《站着》 第1章 一百年前的响堂铺街上 民国十六年,也就是丁卯兔年,古历五月初三,恰好是我茄子坳七姑父麦冬十二岁生日的那一天,龙城县三十七都丰乐乡响堂铺街上,跨过西阳河上的丰乐老石桥,春园高级中学的校长阿魏先生,一大清早,戴着绸面做的瓜皮形的锁顶帽子,穿着一件绣有暗红色圆型福字寿褂子,左手摇着一把油光发亮的纸扇子,迈着四平八稳的老生步子,逢人就喜欢右手大拇指和食指、中指,将上嘴巴皮上,花白色的八字胡子,反方向朝往鹰钩鼻子下面的人中皮处搓弄,将人中皮挤成狭长而幽深、干涸而带褶皱的小溪流。悬而又悬的是,幸他老人家有个瘦长而稍为隆起的鼻骨架子,托住同样瘦长腿的小圆形的眼镜片子,不然的话,叫老夫子怎么寻找乡间的阡陌野径呀。 晨间的袅袅炊烟,从高高低低匍匐在大地上的茅草房子上浸出来,渐渐升起,渐次散开,变淡,消失不见。 有炊烟的地方,标志着还有神形漠漠的人类生活着。伴随人类生活的狗、鸡,从土砖墙故意掏出的洞里钻进去,各自欢欣。公鸡这懒家伙,不仅不生蛋,走路还要母鸡轮流背着走。这又标志着,豢养动物的清欢,何尝不是人类的延续。 阿魏先生走到响堂铺街上的十字路口,碰到开生熟药铺的盟兄厚朴先生,按照流行几千年的习俗,两个人都是双手抱拳,深深的弯下腰去,互施一礼。 我大姑母金花家养着那条红鼻黑毛的半架子大的狗,不知道从哪个鬼旮旯里钻出来,朝阿魏先生狂吠着。 老古板人说,人随风水走,狗随屋场转。家里出恶人,养的狗是恶狗;一家子老实本分人,养的土狗子,也是一副阿弥陀佛的样子。 响堂铺街上的厚生泰药房,中间隔着一家王麻子铁匠铺,便是我大姑母金花的家。金花的婆婆,坐在大门口杉木板铺的走廊上,正摇着手轮纺纱车,纺着棉花线子。 听得狗叫声,老婆子本能地朝家的四周瞧看,扯着嗓子,大喊着:“公英,公英哎!你这个野婊婆子生的,疯到哪里去了?快把褡子唤回来!” 黑狗子,叫褡子,全名叫钱褡子。整个西阳塅里,有一句老话被捧为真理:猫来穷,狗来富。钱褡子本来是一条流浪的小野狗,四岁半的公英抱回家的,公英喜欢不得了。五十多岁的老太婆,好歹都是为这个家好,图个吉利,同意收留这条小狗狗。 老太婆多次告诫儿子常山、儿媳妇金花和小女儿,唤狗时,千万别叫钱褡子,唤褡子就行。若是把钱唤跑了,这个家不旺相了,你们如果乱叫钱褡子,看我手中的牢骚把子,敲不敲烂你们的贱骨头。 唉!世道衰落,莫奈其何。子孙们的翅膀尖子硬了,不肯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哟。 四岁半的小女孩子公英,尖叫一声:“褡子,回来!” 谁给了褡子吃的,谁就是主人。半架子大的钱褡子,立刻朝主人公英乖乖地跑去,伸出腥红的舌头,温柔地舔着公英温乎乎的小手。 施过礼后,厚朴先生立刻从五脏六腑中掏出一大片笑容来,像极了自家药柜子的干红花。 施礼之后,厚朴先生照例还须打三个拱手,算是作揖,停止了磨牙,嗡声嗡气地说:“稀客,稀客。盟弟,你往哪里去?” “盟兄,俗话讲得好,讲话的是师傅,听话的是徒弟。盟兄的话,话中有话,话中带把,话中带刺呀。” 其实,阿魏先生是乌龟吃萤火虫,自己心里清清楚楚。确实,这几年来,自己和盟兄盟弟,鲜有走动。往年的正月间,兄弟之间还聚在一起,轮流讨几杯小米酒喝一喝,夹几块腊肉嚼一嚼,道一大堆的人情世故,好不逍遥快乐。 另外,阿魏先生晓得厚朴先生的性格,没大没小,喜欢凑个油嘴。和这样的朋友做盟兄弟,到第二世都没有隔阂,有屁就放,有话就说,什么芥蒂,从不存到栾心尖尖上去。 厚朴先生先从嘴上打一连串的响亮的哈哈,接着说:“老祖宗讲得好,出门三步都是客。况且,盟弟,你们隔河千里,你当然是稀客、贵客。” 说完话,厚朴先生像磨豆浆、磨米粉的石磨子一样,继续磨着牙床。 在西阳塅及周边四面八方,称响堂铺街上、茅屋街上、鸟雀芲街上,黑石边街上、高灯铺街上,其实是句客气话,各仅有家小小店铺,大有打肿脸充胖子的成分。 响堂铺街上,讲当真的话,几百年来,全靠东去西往、南来北走做甘肃生意做广州生意的马帮,驮来六七家老铺子。 厚朴先生的厚生泰药房,紧挨着王麻子铁匠铺。王麻子是上湘首里永峰走马铺街上迁过来的,带着小王麻子,常年叮叮当当,打些草锄子、填锄子、翻粪扒头、挖土扒头、铡刀、割草毛镰刀、砍柴刀子之类的货物。 再往西,就是我大姑母金花家,开一家小歇伙铺,接一些东去西往的泉州客商、甘肃客商和做赊刀人、货郎担子、放酒曲子的人的住宿生意。 我大姑爷常山,除平日里伺候几亩水田之外,起早贪黑,做些蒸酒打豆腐的小本生意,赚几个辛苦钱,补贴家用,日子过得有点清木香的滋味。 厚生泰药房往北走,是成密细家的篾匠铺子。密细是西阳塅里土话,含有精打细算、小家子气的贬义。老篾匠织一些的赌盘、晒盘、晒垫、灰箩、禾筛子、背篮之类的货物,经常看到他弯着腰和客人们讨价还价,一文钱都要了他的命。 成密细家的隔壁,是杨家的木器铺,常年雇着两个膀大腰圆的大汉子师传,砍树、解板,做家具,做寿材。杨家掌柜的师傅,人聪明,就是心聪,手聪,会做一手雕花细活,雕出的龙、凤、花、鸟、鱼、虫,栩栩如生。但他脾气不好,三句话说不上来,霸蛮的相就写在脸上,像个缺牙的老狮子,想咬人。 这几家铺子,都是靠着兵车大路修建的、上下两层的杉木板房。几十根大松树做的圆柱子,撑起整个房子的重量。 可惜,圆柱子早已被烟火熏得七荤八素;圆柱子下边,早已被雨水呕得像个刷把子一样,有时候,还长出一些黑木耳、绿苔藓、小蕨叶之类的植物。 没有任何史籍可查,鬼知道四尺八寸宽的兵马大路,是哪个朝代,哪个皇帝下旨修建的。一代人一代人流传来,东西方向的兵马大路,往东可以到泉州府,往西可以到兰州府。南北方向的兵马大路,往北可以到北平府,往南可以到广州府。 整个西阳塅,不是吹牛皮,只有大爷爷枳壳老倌子一个人,敢做挑夫子,大脚板套在麦秸秆或干笋壳子编的草鞋里,从东走到西,从南走到北。 有人问我大爷爷,这两条路,各有多长?我大爷爷说,挑着一百六七十重的担子,只想早一点吃饭,只想早一点休息,哪个还会有心思,去数脚步啊。只怕、只怕各有四五千里路。 大爷爷的话,吓得那些缠过小脚的女人们,惊讶中伸出去的舌子,差一点收不回去。 第2章 西阳塅里的痞子们 一个痞来痞去的狭促汉子,问我大爷爷:“哪个地方的女人最漂亮?哪个地方的女人最好勾引?” 我大爷爷枳壳老倌子,当着我大奶奶慈菇的面说:“无非是少莫入川,老莫入广呗。” 狭促汉子故意调侃我大爷爷,说:“六月六日下大雪,挑起担子走湖北。汉正街上有个好堂客,倚着阑干盼郎回。枳壳,我就不相信你,你没有嫖一回?” 我大爷爷“呵呵”大笑之后,说:“我若不是丈母娘看得起,把慈菇许配给我,我只怕还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单身汉子。古人说过,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这个道理,你还要我来教你吗?” 后面的话就不说了,让人去联想,去瞎猜。 阿魏先生告诉厚朴先生,他是去我大伯父茅根,二伯父瞿麦做轿夫子,去一趟长沙府浏阳县,去拜访一位复姓欧阳的老同学、老戏骨、老书夫子。 “呵呵,盟兄,千万别小看这位欧阳先生,八年前,燕山风起云涌的时候,在北平,他一把火,烧了曹汝霖的赵家楼。” 我大伯父茅根,二伯父瞿麦,自然晓得做轿夫子,上磨肩膀,下磨脚板,是个苦差事。但一路上有吃有喝,完了,还可以赚上一斗三斗糙米子,或者百把几十个铜角子,当真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咧。 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还有几户人家,揭得开饭炉锅子的铁盖子呢。若不是阿魏先生、厚朴先生和我大爷爷是喝过鸡血酒、拜过关二爷的盟兄弟,这份天大的福利,怎么也不会落到两个伯父的头上呀。 现在,好多的精壮汉子,穿得烂衣落索,坐在厚生泰药铺前面、水沟那边拴马桩的粗石条子上,觇眼望天,弯着个腰,双手抱住一双膝头骨,饿得像个捏扁了的臭虫一样,空口打哇哇,空口吞火南风。 老古板人讲,十莫奈其何,去教书;百莫奈何,去讨米;万莫奈其何,去寻死路。 做教书先生的阿魏先生,与做中药铺掌柜的厚朴先生,依照我们西阳塅上七里下八里、宽四五里的风俗,我们私下里更喜欢叫他们为痞子,阿魏痞子,厚朴痞子,滑石痞子,等等等。 我大爷爷枳壳老倌子,与阿魏痞子、厚朴痞子,从小就耍得好,是那种切下脑壳可以当凳子坐的铁哥们。 到了十四五岁,胸间流的血,慢慢有了热度,他们就学着大人的模样,跪在圣帝关羽关二爷的泥塑下,焚过三根偷来的线香,斩了雄鸡公鸡的头,喝了血酒,口口声声,结为异姓兄弟。 到后来,当然,手头略微宽绰一点的话,盟兄弟之间,长辈们满十的大寿日,或者红白喜事,四时八节,相互间走动走动,那是非常自然的事。 我们西阳塅,划分痞子与非痞子的唯一标准是:凡属出水不是两腿泥的各式各样的人物,不是跟在牛屁股后面耕田的人,统统称为痞子。 这种划分,有点霸蛮的味道。 我们非常鄙视的痞子们,包括横的、狠的、辣的、阴的、险的、奸的、滑的、霸道的、像竹禾枪两头乱捅的、挑灯拔火的、二面三刀的、多嘴多舌的喽啰、混混,兵痞、官吏、三教九流的各色人等。 我们非常尊敬善良的、仁慈的、正直的、正义的、无私的、仁爱的、诚爱的、表里如一的、扶贫济弱各阶段人物。 虽然,他们,也被我们称为痞子。 实际上,我们这几千的传统,只剩下天天追在牛尾巴后面,扶着犁、按着耙,闻着牛尿水、稀牛粪骚臭味、嘴里不停吆喝着“咔嘻”,“咔嘻”、“哇”,“转来\",天天在泥土里刨食的黑脸焦苦汉子,才是正统的人。 这种正统的人,我们可以称他们为农民,农人,农奴,或者是农哈哈,农哈巴,正宗的跪在烂泥巴里讨生活的人。 这些自称“生得贱”的“贱骨头,我只能把他们比喻成一把种子,种在水里田,他们是一株株水稻;种在旱土里,便是一株株玉米、高粱、苦荞麦;种在草原上,他们便是一株株薰衣草、苜蓿、风信子;种在高山岩石的缝隙中,他们便是一株株云杉、青松、青冈木;种在湖泊中,他们便是一株株大叶柳、浮萍;种在长堤上,他们便是一株株星星草、四叶草、垂杨;种在戈壁滩上,他们便是一株株葡萄树、胡杨、梭梭树;种在雪山上,他们便是一株株雪莲花。 他们的女人,种在一月,她们便是一株株梅花;种在二月,她们便是一株株杏花;种在三月;她们便是一株株桃花;种在四月,她们便是一株株兰花;种在五月,她们便是一株株石榴花;种在六月,她们便是一株株荷花;种在七月,她们便是一株株牡丹花;种在八月,她们便是一株株桂花树;种在九月,她们便是一株株芙蓉;种在十月,她们便是一株株菊花,种在十一月,她们便是一株株山茶;种在十二月,她们便是一株株水仙子。 肩负着历史传承的农哈哈们,农哈巴们,我姑且把他们比作耕牛一样的动物。他们第一需要里,是土地,第二需要的,是土地,第三需要的,还是土地。 欧阳先生修书给阿魏痞子:“有一个号称敢把蒋家店打烂的人,你敢不敢收留?” 这不是阿魏痞子难堪吗?当年火烧赵家楼,我阿魏痞子与你是同道中人,阿魏痞子怕过谁? 阿魏痞子修书回复:“放马过来!” 过来的这个人,叫党参。 党参这个名字,也是厚朴痞子取的。 厚朴痞子说:“当今社会,积弱积贫,不能一味地用泻药、苦药、良药,也需要一味补药,需取些当归、党参之类的补药,偶尔滋补滋补,强心健骨。不然的话,唯有等死,埋葬。” 春元高级中学,这位从福建来的教书先生,非常乐意接受党参这个新名字。 党参是我大爷爷枳壳,大奶奶慈菇,二爷爷陈皮,二奶奶茴香都喜欢的人。我大伯父茅根,我二伯父瞿麦,年轻人心性相同,与党参的关系,更不在话下。 那时候,我爷老倌决明,才七岁带一点尾巴,晓得跟着党参哥哥,学几个灰箩大的文字。 以前的老夫子,只晓得之乎者也一大堆,活像是孔夫子露出的屌屌。只有这位党参痞子,讲起话来,饱含深情: 土地是我的母亲,我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都布满土粒。只有将我的手掌,贴着土地,我的心情,才会平稳、坚定、踏实。” “世界上,只有明天和土地同在。我的土地的族裔,我热爱土地,就像新生的婴儿,渴望着母亲的乳汁。” “五谷是土地的精华,是人类最深沉的诗,是人世间最美的画。我为什么总是饱含泪水,凝视着土地?土地,我的母亲,我爱你,爱得太深沉了!” 第3章 觉醒者:党参,女贞 到了夜里,聚在一起的人一多,有个主讲的人,便是夜课。 党参说:“我实话告诉你们,在大城市里,资本家剥削工人的秘密是什么?是榨取工人的剩余价值。” 我大爷爷心里有点不痛快,说:“党参,我们都是农哈哈,农哈巴,在田头地间跪跪拜拜的人。你做好事,直接给我们讲农民的事。” “在我们广袤的农村,地主依靠什么来剥削我们?靠地租。”党参话锋一转,说:“你们想一想,租种地主一亩田,一年只能种一季。钉了一条秤,丰年最好的收成,最多最多不超过七百斤。各级的官吏,以税的名义,以杂捐的名义,拿走一百多斤;地主以地租的名义,拿走二百多斤。剩下的不足四百斤,才是我们的成本,辛辛苦苦一年的收获,哪能够我们养家糊口?若是碰上大灾大难之年,官家的税照样要,地主家的租金照样要,分文不能少。我们的父老乡亲,只得逃荒逃难,路边死,路边埋。” 我二伯父瞿麦,性格比我大爷爷还火爆,铁口直嘴问党参:“党参哥哥,你直接告诉我,我们怎么办?” “瞿麦,你告诉我,你最大的愿望是什么?”党参反问我二伯父。 “党参,我做梦都在想,自己有一亩三分地,自种自收,不用交苛捐杂税,不用交地租!” “瞿麦,没有自己的土地,我们就是没有爹妈的孩子,哭着喊着要爷娘。”党参反问道:“瞿麦,我问你,我们有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能勉勉强强过上温饱的日子,是不是在想,多下点力气,多赚点钱,买几块田,租给人家种,自己想着收租过日子呢。” 瞿麦心里从不存什么话,承认自己的想法:“是这样的。” “这样下去,你就是未来的地主,未来的剥削者,对不对?” 我二伯父瞿麦被问住了,坐在一起几十号男女老少,都被问住了,不晓得怎么回复党参。 “我实话告诉你们,要解决这个问题,需要一个政府,建立土地改革的法律,来规范,来限制,来束缚。” 坐在一起听夜课的人,眼前,都是穷得屙血的人,党参说未来的事,提不起任何一点兴趣。 我的邻居伯父,一个叫辛夷的瘦削汉子,说话声音,极像女人,听党参这么一说,高兴得拍着手掌尖叫道: “苍天做好事修阴德,老子有了一亩三分地,我比天还大一个框框!” 辛夷的老婆,一个叫茵陈的肥胖女人,右手突然揪住辛夷毛茸茸的耳朵,喝道: “辛夷,你这瘦猴子!你比天还一个框框,那老娘我算什么?” 胸前那对硕大的八字奶,在黑大布斜布扣衫里愤怒地跳跃。 在自家男人面前,当着乡里乡亲几十号人,茵陈竟然敢自称老娘。咳咳咳,我大奶奶,二奶奶那样年纪大的长辈,自打娘肚子里出世以前,第一回听这么不要脸的贱女人,说这种贱到第十三等的话,茵陈不脸红,我们还脸红呢,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我二爷爷陈皮,别人都叫他二外婆,素来与世无争,客气得像个糯米团子。此刻,我二爷爷不真不假蹦出来一句话: “茵陈,我晓得了,你是天的盖子!不错,真不错!可惜的是,膏泥土做的盖坯子,做得太小了一点点!而且,瓦匠师傅没有把握好火候,烧得歪了,烧得裂了,烧得到到处有豁口,还未上釉。要不要摔个稀巴烂,叫你父母重新做一个?” 听夜课的乡亲,立刻爆发一场大笑。 幸好,我们的族长剪秋,及时补充一句:“茵陈,你是天盖子?我看未必。我左看你,右看你,怎么都是个穿眼的竹筒尿勺子!” 好多七老八十的老倌子、老太婆,好多胳肢窝里孵得出鸡崽子的年轻后生崽,好多无风起得三个浪的刁钻妇人,只要是亏理的,在族长剪秋面前,是条龙,给我盘起来;是只凤凰,给我收拢翅膀。哪个吃了雷公胆,不是蛇匿鼠伏,乖乖听话? 茵陈怕是三里路远,听到剪秋咳嗽一声,半夜三更可能会做噩梦;或者,吓得会飚出一股小尿,尿湿前面大半个裤裆,走路得夹紧双腿啊。 茵陈可能是前世剥了剪秋的皮,喝过剪秋的血,吃过剪秋的肉,嚼过剪秋骨子上的筋筋渣渣,这一生,天王老子专门安排剪秋来收拾她。怪就怪自己粗心大意,开口说话之前,没有瞄一眼剪秋这个瘟丧在不在场。 算了,抓紧开溜为上上策。 住在松山冲牛肝石山脚下的二十五伯伯,翘着白胡子说:“世间的事,一物克一物,当真是蛇服流氓耍,马服相公骑。 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岁难行。” 大伙儿认为,何尝不是这个道理。 剪秋这个一言九鼎的铁汉子,也得服理呀。眼下,剪秋只服两个人的理,一个是党参,一个是女贞。 女贞是我大姑奶奶瞿香的宝贝孙女。 俗话说,公公奶奶疼头孙。而女贞,正是我大姑奶奶瞿香的头孙。小时候,我大姑奶奶对于女贞,含在口里怕溶化了,捧在手心里怕摔痛了。这个天使般的女孩子,自从长沙某个高级女中毕业后,变了一个模样,天晴不见影子,落雨不见脚板印,说是去搞革命运动,革什么命呀,革谁的命呀。 我大奶奶慈菇,习惯地用针黹子在浓密的头发上抹抹头油,在五分厚的鞋底上纳着十字结。我大奶奶对我大姑奶奶说: “姐姐,哎,你那宝贝孙女,女贞,和姐姐年轻时候一个模样,活脱脱的美女呢。” 这话好听,受用。 但我大姑奶奶瞿香,满脸都是愁,低声对我大奶奶悄悄说: “老弟嫂哎,你不晓得底细,我心里结着蜘蛛网一样的愁呢。你帮我评评理 ,一个女孩子,不学女红功夫,偏偏要去读书;读书归读书,读完书,安安生生做个老师不好吗?规规矩矩嫁个男人不好吗?她像着了魔、中了邪,偏偏要去闹革命。革命是女孩子闹的吗?闹不好,是要送命的事。哎呦喂,为了女贞子,我算是操尽了神思,急白了头,栾心都急肿了!” “姐姐哎,你莫咯样急哪。你听我老弟嫂讲哒,我比作你,牙齿急得梆梆硬,舌头急得稀稀软。女贞不是个小孩子了,她是个读了书的聪慧女子,她怎么选择她要走路,肯定有她的道理哒。况且,我们也不可能天天跟在她的屁股后面,去教训她哒。” 我大爷爷也劝我大姑奶奶:“老姐哎,女贞珠算盘子大的字,不晓得认得几个大桶那么多呢。她的脑袋,比我们的脑袋,肯定灵光得超出我们几百倍。说不定,她的将来,是我们西阳塅里的大人物呢。老姐哎,看开一点想,你就想得哒!” 第4章 乡愁图 上夜课农民大哥,农民大嫂,陆陆续续离去。留下女贞、党参、剪秋、我二伯父瞿麦,兴致勃勃,还在商量什么机密大事。 我大爷爷记得,女贞这个花一样的外孙女,当真有用。那是她八岁还是九岁的时候,随奶奶瞿香来添章屋场,给舅爷爷祝寿。女贞用一片大荷叶,包着一份特殊的礼物,打开一看,是一包半干半稀的黄牛粪。 老古板人讲,三岁看老,八十看老。八九岁的女贞,晓得肥是农家的宝,庄稼少不了这个道理;晓得一粒谷、一粒粟,来之不易这个道理。不怕臭,不怕脏,这样的女孩子,恐怕打着灯笼都难寻呢。 我们西阳塅里的农哈哈、农哈巴们,自古以来就讲,吃的靠粪,住的靠粪,穿的靠粪。没有一缸粪,饿得人发困。 所以,有个时候,我们常常骂那些吊儿郎当、游手好闲的小痞子,是吃了自家的饭,屙野粪的人,常说一寸长的木头,都可以做水车叶子的背闩子,冒得卵用的小痞子,做个背闩子,都没有资格。 我大爷爷枳壳,二爷爷陈皮,无论天晴落雨,雷打不动的规矩是,天毛毛亮,雄鸡公子还未穿上裤子,出声打鸣,就得出门去捡野粪。一人一把四块指的收粪扒子,一人一担高竹椅箢箕,顺着人与动物的足迹走,阡陌小道走。山沟里,河洲上,有水草的地方,牛羊必至,牛粪、羊粪,狗粪,必多。若是捡到夜行人的粪便,那简直是捡到宝了。 收回来的粪便,倒在大粪缸内,让其发酵。之后,浇在刚烧好火土灰堆上,那可是一等一的水稻底肥、追肥。 生发屋场的生发饭铺,掌柜是滑石痞子。唷嗬咧,他老人家一年四季,喜欢弯着个筲箕子腰,双手反套在后背的袖笼里,像个吃禾叶子的老螳螂,一步一点头,走十几二十岁,打一个响亮的喷嚏,打完喷嚏之后,高叫道:“哪个女人又在和我合八字?” 厚朴痞子骂他:“白蚁看见你吞口水,你还有心思讲骚狗公子的一样的话。” 滑石痞子说:“屌弹不扯,心里不好。不讲不叫,阎王不要。” 吐完一口大大的浓痰,滑石痞子用脚尖把浓痰拖成一个惊叹号。 滑石痞子不管家中有事没事,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天天如此,早晚各一次,往我家添章屋场跑。他那瘦竹杆样的女人,坐在竹椅子上,巴掌拍在膝盖骨上,咒骂老男人:“你是怕脚板心里的虫子,不得死吗?又出去垂死呀。” “垂死”,是西阳塅里的正宗土话,意思是去寻死路。滑石痞子“呸”了老堂客一口:“长发妇娘,你晓得几个初一十五,莫老是叫叫叫,叫得老子心烦躁,送你逆风两个耳括子,你才舒服,是。” 任何事,习惯了就好。滑石痞子的老堂客们,晓得自己的老倌子,喜欢出去垂死,就他去垂死。有时候,老倌子没有准时出去垂死,老帽子便催促:“怎么还不出去垂死?” 滑石痞子到我添章屋场,无非就是聊天、打屁、翻古、讲新闻。吸几口水烟,喝一杯老柄茶叶沏的、浓得比牛婆子尿还黄的茶水。 我大奶奶慈菇,专门给滑石痞子配了一个蓝荷花的粗瓷饭碗,开水是我七姑母紫苏,用一个外形像牛角的沙窝子烧的,茶水用烟火的气味,没办法,滑石痞子就好这一口。 对不起,带白芽子的头春茶,我家是舍不得拿出来的,要拿到神童湾老街上,或者是濲水街上,去换糙米子,或者是去换晒干了老红薯米的。毕竟,填饱肚子,是家里一等一的大事。 滑石痞子喜欢趁热喝茶水。滚烫的茶叶子水,久久含在喉咙里,烫得喉咙舒舒服服。然后,“咕咚”一声吞下去,肝、肺、脾、心,无不爽爽利利。 每喝完一次茶,茶水的颜色,就会在碗内留下一条等高的海岸线,或者是喀斯特地貌多彩的褶皱线。时间长了,海岸线或者是褶皱绒,层层叠叠。我的祖辈们,从不担心,海岸线和褶皱线,会引发什么地震、海啸。 一个礼拜的时间,我大奶奶会吩咐我七姑母:“紫苏,你把滑石痞子的茶碗,夹到红炭火里,煨一煨!” 烧剩下的木炭头,通红通红,用火钳夹在碗中,一擦、一抹、一转、一拭,海岸线和褶皱线,消失不见了。这个方法,剪秋族长的父亲雪胆老倌子说,那是一个山顶洞人的老倌子教的。 喝完浓茶,就该好好享受一口好烟。 滑石痞子的爷老倌子,曾经在东京做过同盟会的会员。滑石痞子本人,在南京一住就是十几年,早就喜欢加了香料烤炒的香烟。 滑石痞子从耳朵上取下半截多长的纸媒子,我爷老子决明,扒开火塘,夹来尚有红色的木炭头,滑石痞子一点,一吹,纸媒子红了,冒着小青烟。 我二奶奶茴香,从神龛下四方大桌子上,捧来磨得发光的铜烟壶,递给滑石痞子。老痞子掏出皱巴巴的油纸团,慢慢地展开,里边是南京寄来的黄灿灿、香喷喷的烟丝。滑石痞子娴熟地将烟丝填满铜烟壶的烟斗口,猛地吹燃纸媒子,点上火,嘴巴在弯曲的烟杆嘴口猛吸几口,烟壶的水声“咕噜咕噜”,像是秦淮河畔,驰过一列小火车。 吸完一斗,再吸一斗,还吸一斗,滑石痞子半闭着嘴巴,仰面朝天,老半天不做声,嘴里、鼻孔里,慢慢地漏出烟雾,等到烟雾漏完,才完全张开嘴巴,大声喘气,按着就是一场剧烈的咳嗽,咳得眼角上出了泪水。咳完后,吐出一团荷包蛋一样大的浓痰,用快穿底了的布鞋底擦拭干净,才伸出瘦脖子,说: “舒服,当真舒服啊!” 照例,滑石痞子再装满一斗烟丝,将铜烟壶、油纸包、纸媒子,递给我大爷爷枳壳老倌子。 我大爷爷平时吸的烟,是自家种的旱烟,又叫山烟,辛辣,够劲,劲呛。卷喇叭筒的纸,先是一本《三字经》,后是一本《增广贤文》。由此可见,我大爷爷满肚子都是诗文和古训呀。 山烟远不及滑石痞子从南京买过来的香烟,香烟醇是醇,更多的是烟里有太多的市侩井气息。我大爷爷猜想,吸多了城里香烟,就会变作奶油小生,男人的根,可能也会吸没了。 吸上山烟,才会给男人蓬勃的力量。 虽然说,吸香烟不过瘾,但是,滑石痞子每天送上六斗好烟丝,就是天大的人情呀。若不晓得滴涓之恩,当涌泉相报,这种人,与动物有什么区别呢?还不如养一条看门的狗,狗都晓得摇尾巴呢。 第5章 我大爷爷的成名武器 端午的水,屈原的怒,老百姓的泪。滑石痞子转过脸去,兀自盯着胡麻台上金门形的上空,从乌云中劈下来的太阳光线,直接劈在清明时节挂在坟墓上的纸花上,还带着一大串大大小小的光晕,似乎要剜走所有的黄褐色的眼球。 “三光三暗,洪水冲田墈啊。”滑石痞子心里慌慌的,忙问我大爷爷枳壳:“今年高灯河里,还赛不赛龙舟?” 我大爷爷是高灯河龙舟赛丰乐龙舟会的鼓手,自然有渠道,晓得赛不赛龙舟的消息。 高灯河里,春旱,旱得只剩下一条小河汊子。没有水,赛什么龙舟呀。 我大爷爷枳壳,遇到不开心、不痛快、不爽利的事,常常会不自觉地发出一声不亚于闷雷、不低于虎鸣的长恨声。 我松山冲的二十五伯,多次劝告我大奶奶,发长恨声是最不吉利、最要不得的大事,会把自家的龙脉恨断。 我家里平时大大小小的事,只要是我大爷爷开了天断,所有的人都不敢反对,包括我大奶奶。但唯发长恨之声这件事,我大爷爷只得听我大奶奶的。 我大爷爷正欲习惯性的发长恨之声,有意无意瞄了我大奶奶一眼,突然发现,从我大奶奶的眼睛里,飞出两只雪白的回旋镖,直接将我大爷爷梗在喉咙里的语话语,划碎成无数朵雪莲花。我大爷爷张大的嘴巴,立刻半闭,轻哼一声: “没水,龙舟只怕是赛不成了。” 阿魏痞子,厚朴痞子,走到我添章屋场前面的安门前塘的石码头边,石码头是一块横卧的墓碑,墓碑旁边的柳树上,挂着三个黄色的蝉蜕,厚朴痞子不敢暴矜天物,小心翼翼把蝉蜕摘下来。站在安门前塘对岸蔬菜土摘黄瓜的游击四外婆,突然打声招呼,差点把厚朴痞子吓倒,掉进水塘里。 走上添章屋场的地坪,有三级河卵石砌的台阶。那是我二爷爷陈皮,从西阳河懿家坝的沙洲上,挑回来石头,用三合土砌的。 阿魏痞子朝我大爷爷拱拱手,算是盟兄弟之间打了招呼。见旁边坐着一个纳鞋底的小媳妇,阿魏痞子问我大奶奶:“老弟嫂,这位女子是哪个?” “茅根的老婆,黄连,刚过门不久。” “这么大的喜事,枳壳,你怎么不告诉我?你是不是不把我当盟兄了?” “阿魏哥哥,小孩子的事,何必惊动大菩萨呢。再说,茅根与黄连拜堂,没有办酒席。” 我们西阳塅送礼是有讲究的,拜堂和丧葬是不准补礼的。 阿魏痞子与我大爷爷枳壳老倌子、厚朴痞子、滑石痞子闲聊几句之后,摸出一块光洋,递给我大奶奶,说:“老弟嫂,你把茅根和瞿麦喊回来,送我去浏阳。” 一块袁大头的光洋,足可以买好几担糙米子,足够抬轿的轿夫子走浏阳三四个回合。这么重的聘金,吓得大奶奶慈菇缩手缩脚,不敢伸手去接。 滑石痞子出来打圆场: “收下,收下。人家阿魏痞子的叔父克斋公,好且在左宗棠麾下,做过大将军,南疆喀什府的二品主牧官。这点小事,算什么。” 事实上,我们这个家,明里暗里,曾无数次接受过阿魏痞子、厚朴痞子等人的资助,弄得我大奶奶、二奶奶都不好意思了。 我的两个奶奶,我七姑母紫苏,立刻将轿子清理干净。我大伯母黄连,躲在毛边纸糊的窗户里边,偷偷哭泣。等到我个伯父,抬着阿魏痞子,上了东去的兵马大路,才悄悄地溜出房门,问我大奶奶:“妈妈,茅根要几天才回来?” 我大奶奶看着面黄肌瘦的儿媳妇,拜堂一个多月了,还不见红润,心里特别的痛。我大奶奶对我大爷爷说:“过完端午节,你到濲水街上去,买二担糙米回来,磨成米粉,做成糊糊饭,拌上野菜,看能不能挨到中秋节?” 到中秋节前后几天,一季稻可以收割了,意味着不要饿肚子了。 我二奶奶帮我大奶奶的腔:“是啊,千万别饿坏了孩子们。”我二奶奶所说的孩子们,当然包括我十五岁大伯母。 我大爷爷忽然笑道:“有了钱,谁叫你莫买大黄瓜吃?”这是一句老古板人留下来的笑话。 我大奶奶被逗乐了,说:“老倌子,你呀,是叫化子摔倒在雪窝里,还要打三个滚子,穷快活呢。” 我七岁半的爷老子,决明,直到下起大雨,才骑着大黄牛犟犟回来,手里提着一串柳条儿穿过腮口的鲫鱼,大约有两斤多。有一条三两重的鲫鱼,生命力极强,兀自摇摆着身体,表示强烈抗议。 煮鲫鱼需要用猪油煎,或者炸,炸得两面焦黄,再放上辣椒、生姜、大蒜籽、煮出白白鲜汤,再放上葱花、紫苏,才好吃。 可是,眼下是青黄不接的时候,穷苦人家,只要有东西填饱肚子,哪还有那么多的讲究!烧开一锅水,将鲫鱼倒进锅里,煮熟,放几颗粗盐,多熬一点鱼汤,对于不争的肚皮来说,能哄上一两个时辰,总是好事哟! 我爷老子决明,虽说年纪还小,但从骨架上看得出来,即便以后长大了,也没有我大爷爷那么高大威猛。 到了我这一代,更是惨不忍睹。我娘老子经常和我说,我的王蜂子腰,没有我大爷爷的脖子粗;我的手脖子,没有我大爷爷的大拇指粗。这话,我是相信的。 我大爷爷枳壳的成名武器,是三个爆栗子。想想,我大爷爷擂钵大的拳头,三个弓起的指关节,犹如三个六镑锤子,用力敲下去,只怕有三四百斤力气。 我大爷爷不是那种不讲道理的人。但是,世界上经常碰到不讲道理的人,刁钻的人。这时候,惹发了我大爷爷的冒火的脾气,那就不得了了。 “信不信?信不信?老子三个爆栗子,敲得你屙稀巴巴!” 当年,整个西阳塅是,从上西阳塅的天子地、龙潭坝、三芲坳上、胡家井、白竹山、忠家塘、大坟山、张家台上、枣子坪、旷家台上、王家岭前、太婆冲、唐朝庄、李家祠堂门口、梨子垴、倒挂金、朱元冲、蒋家堂,到下西阳塅的林家湾、石碧山台上、鲍家屋场、响堂铺街上、绳祖地、茅屋街上、学堂门口,树山里、黄庆门口、滋德堂、白石堡、刘家屋场,胡麻台上,篷家台上、五星坪、胡家塅、竹山湾,三槐庄、朱英台、花门朝、汲江桥、莫奢托、鸟雀芲街上、油麻坨、茄子坳、哑子湾、野鸡坳、朱下观,吉祥寺、大埠桥、明和洲上、师善堂、曾家排上、王家庄、白鹭湾、犁头嘴,留传这么一句话:宁遭天打雷劈,莫挨枳壳三个爆栗。 民国七年,厚朴痞子点名要大爷爷去宝庆府的廉桥街上,去挑贵重的中药材。为啥?人人怕过寒婆坳,寒婆坳上住着三个小土匪。 我大爷爷挑着两百斤重的药材,过了青树坪,上了寒婆坳,已是中午。看到三个小土匪,吆喝着来抢我大爷爷的货物。 我大爷爷放下担子,先把话挑明:“就凭你们三个小身板、小骨架的小混子,也配做土匪?你们千万不要惹发我的冒火脾气,老子发起火来,我一人送你一个爆栗子,打发你们回你娘的肚子去,重新锻造过!” 第6章 饥馑时期的爱情(1) 结果是,第一个土匪被敲得大小便失禁,不久便死了;第二个精神失常,疯掉了:第三个未挨爆栗子的,逃跑时,慌不择路,摔断一条腿,瘸了。 其实,我大爷爷只用了六七分力气,如果真用九九十足的力量,只怕三个小脑袋瓜,当场会敲出九个天井,红的、白的、辣的、酸的,一齐往外喷;唢呐、锣鼓、大小铜钞、爆竹,一齐朝天响。 这件事情,一传十,十传百,添油加醋,传到西阳塅,哪能不轰动?人家一看我大爷爷,山一样的汉子,哪个人不吐舌子?哪个人不钦佩? 我大伯父茅根与我大伯母黄连,是古历三月十二日拜堂成亲的。那时,黄连刚满十五岁,身子骨单薄,像一根暴晒之后的绿豆芽,萎萎的、蔫蔫的,走路好象在打瞌睡。若是在冬天,老北风一个劲吹,只怕黄连是断了线的风筝,不小心吹到半空中去了啊。 黄连命苦啊! 她娘老子,本是一个逃荒来的外地女子,可能是三天吃不上两餐饭,饿坏了身体。我大奶奶见到她的时候,一直是个病秧子,终年药罐子不离身。好不容易挨到黄连七八岁,就一命呜呼了。 黄连的爷老倌子,是个驼背子,两个眼角上永远挂着两个半粒米的白眼粪,在泪光中尤为显眼。 乡下人喜欢拿他的驼背取笑他:“你是不是偷了大户人家用大瓦钵子蒸的梅菜扣肉,藏在背上?” 驼背也不恼,说:“没偷过梅菜扣肉,我背上的肉球,是我爷老倌打发给我的一座山呢。” 别人问驼背:“那叫什么山?” 驼背说:“穷山。” “穷是一座大山吗?” “难道不是吗?总之,我被压得喘不过气来。” 驼背这么一说,说得人人面面相觑,反手去摸自己的后背,仿佛自己也是一个背着一座穷山的驼背子。 驼背力气小,做长工、打短工、挑担子、抬轿子无人请,只得租几亩薄田勉强种着。 三月初六日,驼背背着一条竹禾枪,一把砍柴刀子,走到麻油垇的山头上,砍一些老梽木、青冈木做柴火,打算卖到篷家台上南星老爷家去,换两个铜角子,换几粒粗盐。 驼背看到太公山后面的水塘里,大约是缺氧,死了好几条瘦鲢鱼子,大约有六七两一条。 驼背心里想,家里好几个月未开过荦了,捞上几条鱼,好且打个牙祭,祭一祭自己和小女儿黄连的五脏神。 不料,驼背一脚踩在虚土上,直接滚入丈余深的水塘中,三口黄汤水,灌入肚子里,要了他的小命。 待到黄连哭哭啼啼来寻人的时候,驼背一头泥淖,浮在水面上,已经发肿发臭了。 驼背这种人家,穷到敲壁无土,扫地无灰的地步。 乡里乡亲们,实在想不出办法,拆了两间烂茅草房子,取下十六根松树,请了偏脑壳、申长子锯了板材,钉了一口薄棺材,无需堪舆先生看日子,三月初八,大家一齐打个帮手,打声“哦豁”,抬到太公山,几十扒头的土剐下去,踩紧,算是埋了。 抬棺上山的路上,驼背的棺榨材缝里漏着尸水,弄得黄连和姐姐,也就是黄柏的老婆,一身的尸臭。 驼背的爷老倌死了,房子拆了,黄连的家就没有了。在姐姐家住了三天,黄连便嫁给了我大伯父茅根。 黄连从小跟着她娘老子唱山歌子,到了十三四岁,山歌子唱得特别好。我大伯父茅根,听着听着就入迷了。 我大奶奶问茅根:“崽啊,你想讨一个什么样子的女人做堂客?” 我大伯父憨笑着,说:“会唱山歌子的女人,最好。” 我大奶奶故意说:“茅根,你的要求还蛮高呢。这方圆二十里,哪有会唱山歌子的女孩子?我得去打听打听。” 我大伯父一听,就上了心,说:“娘哎,你怎么不晓得,黄柏那个姨妹子,就会唱山歌哒。” 我大奶奶问道:“黄柏那个姨妹子,叫黄连,是不是?她的人品姿式,要得啵?” 我大伯父说:“要得,要得,硬是要得的。” 黄连的爷老子,驼背老倌死了,米缸里没有一粒糙米子,布袋里没有一个铜角子。要埋尸,多多少少要花几块钱,是不是啊。 我大姑母金花,是地方上公认的聪慧女子。金花对我大奶奶说:“娘啊,给我大弟弟茅根娶老婆的机会来了,管快不如先动手,凑几个钱,送过去,给黄连她爷老子办丧事。待驼背老倌子入了土,三日之后拜完坟,就娶过来。” 我大奶奶想得清楚,过了这个村,就没那个店了。儿子茅根,快二十三岁了,婚姻大事,当真耽误不得。 但是,没有钱,等于干着急,一分钱逼死英雄汉子。 我大奶奶私下和我大爷爷商量筹钱的事,我大爷爷愁得恨恨不已,正若长叹,被我大奶奶捂住了嘴巴。 只有去找族长剪秋。剪秋说:“卖田地。” 说到卖田,西阳塅有句老话,叫做崽卖爷田心不痛,标准的败家子。田,就是祖产祖业,卖田地,意味着家道中落,或者走投无路。我大爷爷心里,仿佛有一千把针黹子,同时在戳。叫我二爷爷陈皮,跟着剪秋,去找篷家台的南星老爷。 南星老爷是一个极为念旧的人,念我叔太公,曾经是南星老爷的父亲、湘军大将宫保胡子的手下一员战将,与洪秀全的太平天国军队鏖战,战死在江西湖口县。 写下借据,我二爷爷愿以两亩六分八厘田的卢丘作抵押,族长剪秋作担保,向南星老爷借了两块大洋。 有了钱好办事,先替黄连还清埋葬驼背爷老倌所欠的债务,再帮黄连买了四块布料,帮茅根买一块布料,请了太婆冲的二十裁缝,做了几件衣服。 我们西阳塅,把拜堂成亲说成是行鞠躬礼,无非就是向神龛上的“天地国亲师\"行三鞠躬,向双方长辈、族尊三鞠躬,最后是夫妻交拜,童子秉烛,抱财入洞房。 字如其人啊。 在我们整个西阳塅,只有我们的族长剪秋,膝盖骨上做得文章。若是红白喜事写对联,剪秋醮墨挥毫,笔走龙蛇,那字体,那意境,哪个不赞叹。 当然,族长是必须尊敬的。我剪秋族长,和大爷爷、二爷爷,还是未出五代的兄弟。但我大爷爷,二爷爷,专门到剪秋家里去请他来,主办茅根和黄连的婚礼,这就是礼数。 “族长啊,我家小孩子拜堂,要惊动您这位大菩萨呢。” 其实,族长剪秋才三十多岁,我二爷爷根本不需要用一个“您”字,称呼剪秋。 剪秋听了高兴,说:“两个哥哥,拜堂成亲是千百年的好事,总得好好庆贺一番,让我们这一房的人,都来沾沾喜气。” 我大爷爷脸上兴奋,说:“老弟,莫搞大了场面,我们总共才蒸了四碗扣肉,若是放开肚子吃,我一个人吃完,还填不饱肚子的一个角呢。” 剪秋说:“大哥哎,我们是未出五代的兄弟呢,别拿我,当外姓人看待啰。一亲房,二亲戚,三朋友,四邻居,来庆贺,你好意辞退冯?你的一世英名,面子往哪里放呢?” 我们的祖先,是元末明初从江西吉安府泰和县迁过来的,到我大伯父茅根这一代,是二十一代,是才字辈。 才字辈的人,添章屋场房下,有三十三兄弟。剪秋族长,属添德屋场房下。所以,添德屋场房下与添章屋场房下,又隔了一层亲。 自称半个神仙的我二十五伯父,对我大奶奶说:“老婶婶,你只怕我们这帮侄儿子,吃了你家的疙瘩饭?” 我大奶奶半嗔道:“大侄子,是你们看得我家茅根起,抬起鼓来打。都是本家的亲房,请你们来,还来不及呢。” 第7章 饥馑时期的爰情(2) 掌厨的大师父是我竹山湾的七伯父,一双眼珠子,挣得又大又圆,舌头好像是横咬在嘴里,说话时喷着小痰小水,说: “老叔哎,老婶哎,客人多了,加几张桌子啰,无非就是圆的红薯粉丝,多买几尺长;无非就是七八两重的鲢鱼子,多买几条;无非就是新鲜的黄花菜,多摘几朵。” 我大伯母黄连,似乎还未从丧父之痛中恢复心智,似乎还太幼稚,依然是个懵懵懂懂的小女孩。拜堂的爆竹子一响,主持仪式的剪秋高喊: “新郎新妇入堂!” 众人簇拥着黄连,催她赶快去拜堂。黄连平时喊茅根,都是一句一声清甜的哥哥。黄连问我大姑母金花:“今天是我和茅根哥哥拜堂成亲?” 金花一张甜嘴巴,说:“祝老弟和老弟嫂百年好合,早生贵子。” 邻居家双层下巴的胖妇人茵陈,直口直嘴,说:“拜完堂,你和茅根哥哥就是夫妻了,晚上,两个人可以抱在一起困告告了。” 金花啐了茵陈一口:“你呀,你娘老子给你洗三朝澡澡,肯定未洗干净。你那嘴巴子,活像块抹灶台的抹布,满是油污。” 黄连是个天生的痴情女子,每天跟在茅根的屁股后面走,前屋跟到后屋,秤不离砣,砣不离秤。轻轻地、悄悄地说着别人永远听不到的知心话,似乎又永远说不够。 我家添章屋场,建有九间正房,正中三间,中间是堂屋,进深较长。东西两边,各批三间,出橹阁的房子,叫做横堂屋。 老古板的风俗是,进屋的右边为大,在边为小。我大爷爷和大奶奶,当然是住右边的横堂屋,我二爷爷和二奶奶,只能住在边的横堂屋。 我大伯父茅根和我大伯母黄连的新始洞房,紧挨着我大爷爷和大奶奶的房子。白天,男人们下地干活去了,我大奶奶喊开黄连的房门: “黄连,妈妈问你一个事哒。” 黄连双手搓着衣角子,说:“妈,您问。” “你这个月,有没有来过好事?” “妈。我不懂,什么叫做好事?” “好事你都不懂?黄连,每个女孩子,到了十三四岁,下体里,每个月都会流出血水。” “嗯嗯,好像流过一两次,后来,又没有了。” 我大奶奶抚摸着黄连枯黄的、分岔的头发,明白了,这苦命的孩子,饭都吃不饱,命也保不住,哪还有什么好事来啰。 眼下,我大奶奶的责任,是抓紧黄连的营养补上来。悄悄地在厚朴痞子那里,买了当归、党参、阿胶几味中药,炖在老母鸡里,专给黄连一个人吃。 眼见我大伯母的脸色红润起来,头发光泽起来,我两个奶奶,才开心地笑了。 我大伯母茅根,大伯母黄连,拜完堂才一个多月的时间,生漆搅在桐油里,桐油搅在生漆里,浓浓稠稠,哪里分得开? 当时,我大伯父要去浏阳给阿魏痞子当轿夫子,黄连默默地扯着我大伯父茅根黑大布衣褂子,就是不做声,就是不肯松手。 我大伯父的心儿,胆儿,肝儿,肺儿,肠儿都溶化了,化仃成一团软软的泥巴。 我大伯父轻轻地抓住我大伯母微微颤抖的、瘦削的双肩,一口口急促的、热乎乎的气体喷在我大伯母的脖子上,我大伯母感觉到微弱的痒意,心中的江春水,在眼中荡起星辰般的涟漪,而我大伯父像荡着双浆的追风少年,在我大伯母两个眼睛的春湖里,“咿呀咿呀”地前行。 我大伯父轻声地对我大伯母说:“哈巴妹妹,我天就回来了,你担心什么?” 我大伯母,顿时像一只被人遗弃的小猫咪,躲在我大伯父的胳肢窝里,双眼通红,眼泪像吊起高山上的春天小溪,漱石般的跌下来,依然不说话,依然不松手,仰起倔强的头,痴痴呆呆地望着我大伯父。 我大伯父像丢失了两个魂,五个魄,说:“黄连妹妹,你怎么不相信我呢?”这口气,分明是对我对大姑母金花的四岁半女儿公英,说话的口气:“到濲水街上,我给你买一盒烘糕回来。乖,听话啰。” 百十里外的龙城县双正街上,赵家铺子的烘糕,用糯米粉、米粉、谷麦子粉、蜂蜜糖、甘遮糖做的烘糕,长三寸二分,宽一寸二分,通体金黄金黄,吃起来,格外脆、香、甜。 我们平日里,走亲访友,用纸片包着十多片、二十片烘糕,用染红了的竖麻绳绑一个十字结,中间贴一张窄窄的红纸,送礼给人家,算上无上的荣光,倍有面子,出手阔绰。 我大奶奶有个陶制的坛子,下边放着生石灰,防水吸潮。坛子的上半部,放着甘蔗做的片糖,龙城县双正街产的烘糕。 石灰坛子藏在我大奶奶的屏风床下,一般人是轻易看不到的。据我爷老子决明回忆,他曾偷吃过我大奶奶半片片糖,结果被我大奶奶,用干了的黄荆条子,打得屁股开花。 那时候,在我们西阳塅,没有片糖、烘糕哄不好的夜哭郎。 我大奶奶见茅根久久未出房门,竖着耳朵听,听出了一点名堂,推开儿媳妇的房门,假装训床儿子茅根: “茅根哎,你做好事,买烘糕,你多买一盒啰。可怜你大姐的儿子,芡实,才七八个月就没奶水吃,每天拿点米粉糊糊,去哄他的小瘪肚子。可怜呀,造了三世的孽呀,饿得芡实黄皮寡瘦,活像是饿了五百年的石猴子!” 这不明晃晃的为难我大伯父吗?做点好事修点德啰,一年三百六十五天,一天十个时辰,我大伯父的口袋,布挨着布,布贴着布,布撞着布,几时装过硬当当的铜板呀! 说得可怜一点,布袋子里,虱婆子的蛋蛋都没有装过一个呢,更莫提毫光闪电的银元宝! 况且,雄鸡公子能当马骑吗?即使是我大伯父有钱,胆敢一次性去买两盒烘糕吗?嗨,嗨!那是达官贵人,富家小姐、阔太太消费的奢侈品,我们穷苦人家,做好事啰,嘴巴角上各打上两个大巴掌,打死那馋虫子算了! 穷人算账,是分掰开手指头、咬破指甲盖算。买二盒烘糕的钱,足可以买十多斤糙米子,配上瓦罐坛子的腌白菜、腌榨菜叶子,腌萝卜菜叶,粮仓丝篾箩筐里的干红薯米,干红薯片子,扯一些野芹菜、荠荠菜、婆婆丁、灰灰菜、梧桐草、野竹笋、地衣、野藠头、稀稀拉拉,汤汤水水,将就将就,能哄着一家人三四天的肚皮呢。 但我大伯父一看我大伯母眼泪涵涵的样子,心里隐隐地痛得很呢。索性眼睛一闭,咬紧二十四颗砧板牙,横下一条狠狠的心,答应了我大奶奶的要求。 第8章 阿魏痞子的故事 我大奶奶连忙向我大伯父使眼色,意思是,说话的是徒弟,听话的是师传。我说是反话,你这个师傅应听懂呀,千万千万,莫去花那个冤枉钱,买什么烘糕呀。 我大伯父茅根终于开窍了。避开我大奶奶,弯下身子,厚厚的嘴唇,覆盖在黄连的嘴唇上。 哪料到,黄连竟然咬住茅根下嘴巴皮子,不肯松开。 外面,我大爷爷在喊:“茅根,你晓得个四时八节啵?做事,老是啰啰嗦嗦,婆婆妈妈,还像个男子汉吗?” 我大爷爷一喊,吓得我大伯母手脚都软了,我大伯父才脱了身。 我两个伯父,抬着轿子,沿着东去的兵马大路,过了生发屋场,胡家塅屋场,斋里屋场,很快消失在茫茫烟雨中,不见了。 我大伯母黄连,就丢了魂似的,穿过二爷爷家披房,拉开后门,小跑到响堂铺街上厚生态药房门口,已经看不到我两个伯父的身影了。 过了一条引水的沟,药房前面的拴马石上,坐着或蹲着一群老倌子、老太婆,缺牙少齿的嘴巴,任由想象,信马由缰地聊着一些陈古十八年的往事。 我大伯母心里想,刚嫁过来一个多月的小媳妇,坐要个坐相,站要个站相,如果间在老倌子老太婆中,乱讲乱说,背后人家肯是会指着自己的背皮骂,又是一个辣姜婆,一个长舌妇娘。 折回身,一双小脚往北乱跑,过了胡麻台,篷家台,竹山湾,三槐庄,远远看到两个伯父,抬着轿子,过了小河上的石拱桥。可恨的是,荷花池旁边的房子,拦住了我大伯母的视线。 我大伯母黄连。眼看追是追不上了,心也跪跑慌了,腿也跑远软了。放缓脚步,走到荷花池畔。 荷花池中,哪里是开着一朵朵鲜艳欲滴的荷花呀,分明是一群姿势各异的小女孩子,在微雨中轻歌曼舞啊。 我是其中的小女孩子吗? 梦里是,梦外不是。 我大伯母黄连,看得痴了,傻傻地流下眼泪。摘一张荷叶,盖在头上,叹一声气,往回走。 石拱桥的小溪流,“哗哗”地流着水;石拱桥上黄连,泪水被雨水模糊了。 我大伯母回来的时候,坐在响堂铺街上厚生泰门口栓马石的老倌子、老太婆,还在瞎聊。 族长剪秋有五兄弟,剪秋的父亲,老族长雪胆,也有五兄弟。在西阳塅里,雪胆算是喝过无数瓶墨水的人。今日,拉着一张醉得酡红的马脸,迈着班师回朝的步子,捋着三寸三分长的白胡子,旁若无人地自吟: “木直中绳,輮以为轮,其曲中规。虽有槁暴,不复挺者,輮使之然也…” 剪秋的大儿子,茱萸,订婚的女子,正是我大姑母的小姑子。我大姑母的婆婆,和剪秋是亲家。雪胆是剪秋的父亲,老婆子自然得尊重雪胆老倌子。 我们西阳塅里的上了年纪的老女人,到了冬天,喜欢戴一顶粗黑大布做的圆帽子,久而久之,我们喜欢把戴黑帽子的老女人,叫做老帽子。 我大姑母家的老帽子,耳朵有点聋,问雪胆老倌子:“亲家,你讲的么子话?” 雪胆老倌子,年青时读书,读的是白眼子字,记得上一句,忘了下一句。加之年纪大了,更糊涂。便训斥老帽子:“你怎么不懂礼貌,打断我的话柄?刚才讲到哪里去了?” “莫七中神,犹为可怜。”老帽子表示出无限的悲悯心,说:“莫七年纪轻轻,中了神,可惜了,当真可惜了!” 雪胆老倌子结结巴巴地辨论:“木直中绳,輮以为轮。” “亲家翁呢,你莫讲了,快莫讲了!”老帽子大声说:“还有得救吗?厚朴痞子的中药治不好,去找鲍家屋场的秦皮匠看看,莫七是不是遭了仇人的暗算,中了半化子师传乱放的梅花掌?” 气得雪胆老倌子,三寸三分长的白胡子,一根根胡乱抖动,大声吼道:“聋子讲瞎话,瞎子讲鬼话。” 一旁磨牙床的厚朴痞子,不厚道地大笑了,笑得脸上盛开着黄色的、白色的金银花。 “雪胆哥哥哎,您做点好事啰。”厚朴痞子劝道:“不要每天尽唱那些打屁不挨腿的诗文,您学学我的盟弟,阿魏痞子,多教几个有用的学生。” “你晓得个屁!”雪胆老倌子正在气头上,厚朴痞子的话,无异于火上浇油。 “我承认,我是不晓得个屁。”厚朴痞子说:“哈哈,老哥哥,你家里的田,以后不要插秧苗,多插一些之乎者也就行;你家里的饭锅子,不用煮米,多煮一些之乎者也就了行嘛,哈哈。” 我们西阳塅有句老话,木条直不直,要过得长刨子,朋友真不真,要过得长时间检验。 我大爷爷枳壳老倌,与春元中学的阿魏痞子,开厚生泰药房的厚朴痞子,四十年的盟兄盟弟,从未红过脸呀。 阿魏痞子出生在书香门第,少年时候就中过秀才。他叔父克斋公,与蓬家台南星老爷的父亲杨昌濬,都是湘军大将曾国藩的麾下。左宗棠收复新疆伊犁,点名问曾国藩要了两个人,一个是蒋克斋,一个是杨昌濬。 后来,杨昌濬做了陕甘总督,蒋克斋做了新疆喀什府的二品大员,妥妥的南疆之王啊。 克斋公知道侄子阿魏痞子的个性,早早地为他谋了个浙江临安府的候补知县。哪晓得阿魏痞子心高气傲,包袱一卷,雨伞一撑,一声鹤啸,与新化的陈天华同学一道,去了日本,喝了三年洋墨水。 后来,我听我娘老子讲阿魏痞子的故事,是这样的: 阿魏痞子带着他的日本袖珍夫人回到家乡后,与他从新疆喀什府告老还乡的二品大员克斋公,关起门来,足是吵了三天三夜。 阿魏痞子说到激动的时候,经管是手舞足蹈,唾沫飞溅: “为自己谋一生之富贵,鸡犬耳!谋一族一域之富贵,小肚鸡肠耳!谋民族复兴与祖国崛起,方为热血君子大丈夫耳!” 阿魏痞子将胸口拍得“砰砰”响,说: “方今积弱积贫之中国,挽危难于倒悬之法,唯教育耳!一人醒,至三人醒,三人醒,而至万万斯人醒矣!万万斯人醒,群情激愤若长江之汹汹,若黄河之汤汤!” “一人一篝,暗夜视之,若萤虫之明。万人万篝之明,若赤霞之灿灿耳!一声若蚁,百声若鸟,万声齐呐,若雷霆,震寰宇耳!” “教民育德,当经世致用,当以实事求是,当以血性,启民智,唤民心,聚民智,富民生,则可鼎国耳!” “悲呼哉!如今外夷践门踏户,杀人如麻;肉患狼奔豕突,堂堂乎我中华五千里江山,遍地狼烟峰火。吾彻夜思之,长歌当哭。国危之果,实乃国之因。国危,则民匍,则民跪。痛定思痛,何日而至泱泱众生,如乎昆仑、如乎泰山而站立耳?唯教育耳!补泱泱众生之骨髓耳!” “旧式教育之法,教民唯忠唯诚,教民唯德为仁,教民抱残守缺,教民摇头晃脑,实乃教下跪之法耳!我必弃之!” 阿魏痞子对着一天星月,磕了三个响头,坦然说: “救吾民而站着,救吾国而屹立,方为吾之志!” 叔公克斋公扶起阿魏痞子,喟然长叹道:“纵观吾之一生,杀匪平患千里之外,保家卫国万里之外,今思之,难以挽狂澜于国祚,不及吾侄之鸿鹄。孺子可教矣,吾当成全你。” 叔侄两人商议,逐将慈禧太后赏赐的位于澧州府华容县一千亩上等水田,一次性出售,选择西阳中塅的蒋家堂、茅屋街上、白石堂一带的两百亩荒地,兴建春元学校。到了民国三年,改名为春元高级中学。 第9章 公英 澧州府华容院子的稻田,我大爷爷枳壳,二爷爷陈皮,带着我大伯父茅根,二伯父瞿麦,还有邻居砂仁、黄柏等一大帮赤脚板红脖子们,去当个扮禾佬。 去当个扮禾佬的赤脚板红脖子们,自然晓得,那是上上等的肥肉子田呀。一年种的双季稻,四四方方一丘,少则五方亩,多则十一二亩,完全不是西阳塅里的梯田,什么斗笠丘,蓑笠丘,茶盘丘,夯巴牯打滚丘,鸡啄丘,狗撒欢丘,巴掌丘,弯丘,曲丘,长不像个冬瓜,短不像茄子。 华容院子里的水田,冬天不用修草皮子,烧火土灰;不用沤围子荡,不用施猪粪牛粪鸡鸭粪。冬季种上红花草子,春季两犁两耙,沤烂了,水都是黑色的,全是肥。不用担心天旱,旁边就是洞庭湖,到处是大沟大渠,闸板一扯,几十分钟可以灌满一丘水。 而我们西阳塅里的田,不是青膏泥底的田,就是黄泥板底的田,当真是屙屎不生蛆呀。过了立秋,天老爷不肯下雨,只得从西阳河里,用水车子车进小沟渠里,或者用肩膀挑水,累死人呀。 吃过元宵酒,农业功夫到了手。犁田耙田、修田墈,搭田埂,育秧,施底肥,插秧,扯野慈菇草、四方格子草、烫舌子草、鸭舌子草、水草子、游草子,再中耕踩田,落水晒田,施追肥,打石灰。过了中秋,眼巴巴盼望开镰。 小暑时节,华容院子的稻子,可以收割了。一群穿得烂衣落索的赤脚板汉子,穿上麦秸秆草鞋,千里迢迢,风餐露宿,心安理得做扮禾佬。能吃上几天饱饭,塞进几块肥猪肉,做梦都想啊。 响堂铺街上厚生泰药房的东边,是一处三角形的水塘,一亩三分地大的面积。在西阳河的上游,有一道河卵石、草皮筑的草坝子,叫贺家坝。坝水沿着六里路长的水沟,自西向东,汇入三角塘。 梅雨季节,从直冲水库、牙塘、上鸦雀塘、下鸦雀塘、安门前塘冲下来的山洪水,一路滔滔,泻入三角塘。 三角塘不过是过水的塘,自然不能养家鱼。平日里,里边的小杂鱼,鲫鱼,白条,马口,鳑鲏,溪石斑,翘嘴,泥鳅,爬沙鲛,刀鳅,小鲤鱼,一年四季都有。 白条喜欢贴着水面箭一样飞渡,正所谓无风起得三个浪。绿羽的小翠鸟,藏在柔柔的柳条中,忽然一个箭头一样,钻入水中,横着叨出一条花花绿绿的、扁扁的鳑鲏鱼,飞到树上,两只小眼睛,盯着坐在拴马石上的闲人们,似乎在问,苦胆的鳑鲏鱼,你们吃不吃?你们若是不吃,我就不客气了。见没有人搭理,小翠鸟好生失落,将横叼的鱼,打个转,活生生的吞下去。 翠鸟的肚皮还在蠕动,似乎,鳑鲏鱼还没有放弃最后一次挣扎。 厚朴痞子的徒弟,一个十七八岁、白脸书生一样的青年,外号叫做瘦鲢鱼子,闭来无事时,憋足一口气,潜入丈余深的水中,总会摸出几条肥肥的小鱼儿。 我爷老子决明,虽然只有七岁半,潜水捉鱼,早已是一把好手。在三角塘周边的水草里,能摸出大鲫鱼。折一段柳条,捋掉叶片,下面打个结,穿上鱼腮,总有一大串。 厚朴痞子和阿魏痞子都喜欢吃黄鳝。黄鳝这东西,贼溜得很,浑水去摸,是摸不到的,一靠用装蚯蚓的钩子去钓,二靠晚上用灯火照着,用夹子去夹。 我爷老子决明,夜里,左手举着松脂做的小火把,右手拿着一个剪刀样的竹夹子,一夹一个准。 我两个奶奶,看着小蛇一样的黄鳝,嫌太腥,又有股土气,煎鳝鱼片时,耗油太多,叫我爷老子,赶快去送给两个盟伯父。 三角塘的出口处,两边安放着花岗岩的厚石板,中间各有一条凹槽。平日里,农田要灌水,放下湿松木做的大闸板,挡住水。湿松木做的闸板,不容易腐烂,水浸千年松嘛。 到了洪水季节,闸板才会扯上来。但是,水流若是湍急,没有三四百斤臂力,莫想扯上来,除非是从外婆家里想起来! 不是夸我大爷爷,关键时候扯闸板,只有他老人家才做得到。 我大伯母黄连,溜到我大姑母金花家里,抱着芡实,站在响堂铺回廊下边,眼巴巴地盯着东边的兵马大路。 仿佛,空中低旋的燕子,都是我大伯父的影子。燕子们每叫一声,都是我大伯父喊着我大伯母的名字。 七个月大的芡实,在我大伯母怀里,不停不住地演绎着乾坤大挪移,干嚎着。 我大姑母金花,实在看不下去,冲芡实吼几句高腔:“我前世不晓得造了什么恶孽,生下你这个翻天太公。” 芡实哪晓得什么安危,侧身就往母亲怀里爬。金花生怕芡实,从空中掉下来,慌忙接住。芡实用那张沾满米粉糊糊的的尖嘴,拱进母亲的衣裳,准确无误地含着母亲的乳头,吸吮了几口,吮不到任何汤水,用头砸着母亲的胸膛,装模作样干嚎几声,头枕在母亲的肩膀上,低呜了一两声,睡觉了。 睡梦中,还不肯罢休,“呦呦”地哭两三声,表示他有崎岖不平的梦径。 我大奶奶慈菇,最近有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总是担心我大伯母黄连,身体与灵魂,各自为政。 到了中午吃饭的时候,还不见儿媳黄连的影子,心里苦涩,不是味道,扯着嗓子喊: “紫苏,紫苏哎,做点好事,快去喊你大嫂嫂回来吃中午饭啰。” 我七姑母紫苏,古历二月十五日,也就是花朝节那一天,正好满了十二岁。她站在半月形的灶台边,踮起脚尖,正在炒绿皮菠菜。 间或中,还要往灶中送几根柴火,正忙着呢。 我七岁半的爷老子,忙说:“我去喊嫂嫂。”再小的男人,也是男人,灶台边,不是男人的用武之地。 我爷老子跑十几步,喜欢右脚踮一下,跳几步;接着又乱跑十几步,再踮一下,跳几步。过了响堂铺街上,没看到我大伯母,心里想,黄连肯定在金花家里。 过了大小两个王麻子的铁匠铺,小圳巷边上,就是大姑爷常山家里。 我大姑爷常山,与我大姑母金花,头胎生的是女儿,四岁多一点的女儿,叫公英。那小嘴巴,不晓得有多少说不尽的话语,活像个叫喳喳的喜鹊子;两条小腿走路。活像个飞溜溜的禾雀子。 公英最喜欢我爷老子玩耍,见到我爷老子,嘴巴子像涂了蜂蜜一样甜,细舅舅细舅舅,喊个不停。 其实,公英就是喜欢跟着细舅舅到圳巷子里抓鱼,鲫鱼,马口,白条,鳑鲏,泥鳅。 细舅舅抓的鱼,放在木桶里。公英抓着鱼,一条一条玩,非把全玩死不可,全搅烂搅熟不可。小手抓不稳泥鳅,泥鳅趁机跑了,公英喊:“细舅舅,细舅舅,泥鳅回家家去了!” 我大姑母骂金花:“小麻姑,你做好事修点德啰,鱼鳞沾在手臂上,以后长到肉里去,就是鱼鳞珠,用刀子刮都刮不下来的!” 公英哪管什么鱼鳞珠不鱼鳞珠,有奶奶老帽子疼着,才不怕娘老子呢。 第10章 借个地方生个子 公英一家房的子,也是杉木板的两层房子,上面一层,留给那些赊刀客、江湖杂耍、货郎担客住。 下面一层,常山做着蒸酒打豆腐的小本生意。每天一大早,我大姑爷常山,挑着豆腐担子,扯着老公鸭嗓子,喊: “豆…豆腐噢!” “豆…豆腐噢!” 常山活生生地把第一句豆腐的腐字,吞进肚子里,轻易不肯示人。 逢到挑剔的妇人,或者是嚼牛卵筋的汉子,挑三拣四,专挑常山的麻烦。我大姑爷满脸堆笑,说:“今天的豆腐,比昨天好吃多了!”每天重复的,都是这句话。 我大姑爷常山的后院里,长着两棵楠竹一样滑落的梧桐树,大约小木桶粗。以前,做甘肃、泉州生意的客商,把骡马拴在梧桐树上,久而久之,磨出一个圆圆的树瘤子。 如今,做长途生意的客商,几乎消失不见,梧桐树重新长出新的节次,非常有利于公英的攀爬。 我大姑母金花的的大门口,就是三尺六寸宽的兵马大路。大约是踩的脚步太多了,许多野草,轻易不敢生长出来。 路的两旁,倒是生长着铁拔难草、星星草、鱼腥草、黄荆子、酸枝梅,胆气横生,大大咧咧抛头露面。胆子更大的蝉,索性将壳褪在小枝头上。 房子西边,与房子相距不过三尺,是一条丈来宽的小河,我们叫圳巷子。圳巷子两边,长满了细叶柳、蒿子草、醉鱼草,一簇簇金银花藤,像一床绣花的被,覆盖在溪流上边。金黄色的、银白色的花朵,香气浓郁,香得令人打喷嚏。只细细的、黄黄的蜻蜓,挨次问候枝条。一两只“嗡嗡”叫的野蜂子,在花花草草中寻找着自己的妻儿子女。还有几只黑色豆娘,不声不响,贴着水面,幽幽地寻找爱侣。 搭在圳巷子上边的是两根青色的石条子。左边石条子的东端,有处螺旋形的花纹。每逢天气骤变,花纹就会莫名其妙地浸出泪水。乡人们经常跑到石条子上,看花纹是否变化,预估近段的天气。 我的堂伯父二十五伯父,恨那根石条子花纹,剥夺了他天气预报的发言权。 一过小满,山塘水满,溪满,圳满,河满。我大姑母常训斥公英,人啊,欺山莫欺水。公英偏偏是禾雀子托生的,稍不留神,一双小脚板,跑得比风还快三分,不晓得又蹿到鬼地方去了。老帽子告诫金花,看小孩子,必须比看牛崽崽,还要认真七分。 我大姑母金花,每隔燃烧二柱香的时间,就拿着三根细黄荆条子捆的法器,扯着嗓子大喊: “公英,公英哎!又在作什么孽呢?还不回来,我用黄荆条子抽烂你的背皮,敷上一层细盐,熬得你像红虾子一样跳!” 但是,这一招对公英不管用。我大姑母又换新的招:“公英哎,回来啰,我给你烘糕吃。” 公英的奶奶,老帽子,花了几十年的时间,才熬成婆婆。做婆婆要有做婆婆的威风,如今有了机会,趁机教训儿媳妇: “我一而再、再而三警告你,做带崽的婆娘,就得好生看管自己的崽女。不然的话,莫怪我下得了狠心,我把你的脑袋,当野藠头掐下来,当夜壶用。” 但是,老帽子的话,是对空气讲的,没那个人理睬她。 我爷老子决明,去寻我大伯母黄连,径直闯进我大姑母后面的院子是。公英用一根干竹子,去戳那些粘在梧桐树上的蝉蜕。捡来的蝉蜕,拿到厚生泰药房,可以兑换几根细细的甘草,嚼过后,嘴巴里甜甜的。 我大姑母金花,随我爷老子决明,走到我大伯母黄连面前,金花对黄连悄悄地说了一句话,黄连立刻羞红了脸,高一脚、低一脚、泥一脚、水一脚,往添章屋场走。 我爷老子当场就惊奇了,问我大姑母金花,施了什么法术?我大姑母只是简单地讲了一句话:“老弟嫂,还不回去吃中午饭,别人以为你想男人,想疯了。” 我爷老子心里感叹,人生在世,当真是拜不完师傅,学不尽的见识。 在我父辈这一代人中,算我大姑母最美丽,最聪明;我爷老子最野最顽皮;我七姑母呢,不折不扣的假小子。 老古板人讲,公公婆婆疼长孙,爸爸妈妈疼满崽,添章屋场的便宜和好处,全让我大姑母和我爷老子占尽了。 我大姑母金花,横抱着发梦吃声的芡实,坐在梧桐树下,心里在想黄连的事,越想越不是滋味。黄连这个细妹子,傻丫头,对茅根那么痴迷,简直是走火入魔,不是什么好兆头呀。 但愿弟弟茅根,对黄连多一份细心细意,多一份呵护,多一份责任,不要做欺越事,负心汉。 这些话,金花必须回娘家,对母亲慈菇讲一讲。 金花抱着刚醒过来的芡实,后面跟着公英,三步合作二步,往娘家走。公英却是乱走乱跑,做母亲的,哪里喊得住?像个禾雀子,早早飞远了。 我大姑母金花,自然放心不下公英,只得猛追。到了娘家,公英早已坐在二外婆茴香的膝盖上,指着雨中疾飞的燕子,问二外婆: “二外婆,二外婆,燕子们叽叽喳喳,讲的是么子话?” 我二奶奶双手捧着公英的后脑砣,摇晃着,说:“公英,我又不是燕子,我怎么晓得,燕子讲的是什么话?” 我爷老子逗公英:“公英,公英,你到细舅舅这边来,细舅舅告诉你,燕子讲的是什么。” 公英立刻挤入细舅舅的怀里,说:“细舅舅,细舅舅,你快点告诉我哒。” 我爷老子决明,立刻模仿着燕子急促的声音,说:“借个地方生个子!借个地方生个子!” 一家人,一齐哈哈大笑。 我大姑母借机问黄连:“老弟嫂,你学着燕子的话,说一遍,我看像不像?” 我大伯母黄连,一张脸,像泼上一层猪血,不做声,回房去了。 这时,雨越下越密,雨滴越来越大,茅草屋檐口,顿时挂上一帘瀑布。 第11章 在雨中,在梦中 “轰!” “轰!” “轰!” 突然,三声炸雷,在添章屋场上空轰响。 我大爷爷枳壳说:“肯定哪个没良心的人,做了见人得人的亏心事,惹得老天公公发怒,派雷公来收拾罪人!” 公英从未听过如此大的雷声,吓得“哇哇”大哭,我二奶奶立刻抱住公英,双手捂住公英的耳朵。我大奶奶的在手拇指,在公英的额头上,向上抹了三下,这叫抹起三昧真火。 我大姑母金花,急忙用双手去捂芡实的耳朵,怕惊雷吓了他,哪晓得七个半月大的芡实,却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角色,傻傻的眼晴,盯着越来越暗的天空,发起呆来。 我二爷爷陈皮叹息道: “怎么得了啊,只怕是不周山,支撑天空的四梁八柱,坍塌了。” 一家人心慌意乱,一齐抬头,望着天空,只见天空像巨大的、黑色的的磨盘,沉沉在压下来。 顷刻间,一道张牙舞爪的、像银龙一样的闪电,划过天际,紧接着,又是一长串的炸雷,瓢泼大雨,倾泻而下。狂风卷起暴雨,放肆抽打着茅草房子。 如果没有闪电撑住,天与地这两块黑色的磨盘,即将咬合。 在电光中,我大爷爷看到邻居家的茅草房子,檐口、檐角,放肆在摇晃。叹了一口气,我大爷爷忙吩咐着大女儿金花: “大妹几,你抱着儿子,早点回去,照应好家里的人。免得你那家老帽子,吃酒不夹菜,夹里夹生,咒山骂水,咒娘骂老子。大妹几,你告诉你哒,爷老子这一世过了大半辈子,最听不得冷言冷语子,听着听着,心里会蹿起三丈高的无名火。” 我大奶奶说:“老倌子哎,老天下这么大的黑眼雨,打雷划闪,你这个时候叫她们回去,你怎么放得心下呢。” 我大爷爷说:“老帽子哎,大妹几家的房子,东边的圳巷子一涨水,比房子的窗户还高呢。万一那老帽子,淹死了,又要怪到金花头上呢。” 我大姑母金花,特意回娘家,先是想导一导我大伯母黄连的话,探一探她心里的小九九,了解了解黄连,是怎样的一个女孩子。 老祖宗说过,爷死娘得病,各人救性命。唉,如今的黄连,才十五岁多一点,爷娘丢下她,不闻不问了,当真可怜呢。 我大姑母金花猜测,黄连的栾心尖子上,有个解不开的死结巴。那是风的丝、霜的丝、雨的丝、雪的丝,丝丝缕缕,缕缕丝丝,纵横交错,相互缠绕,结的是寒冰似的死扣扣。 不解开这个心结,黄连怎么会长成一个丰腴的女人?又怎么指望她生崽生女,千子发孙,万子发孙呢。即便是生出一男半女,只怕是个虫咬的弯茄子呀。 我大姑母说:“咦,怎么不见黄连?她的房子里不漏水吗?公英,公英,你去看看你大舅妈。” 公英从二外婆身上滑下来,钻到里边的房子里。一忽儿,公英出来叫道:“妈妈,妈妈,大舅妈怎么叫不醒呢?床脚下边,吐了一大堆白沫子。” “怎么得了哒!”我大奶奶听到这话,吓得手脚发软,奔到黄连的屋子里,一看,黄连直挺挺的身子,兀自发抖,人已昏迷不醒。 “快喊厚朴先生来诊脉!”我二奶奶吩咐我爷老子决明。 我爷老子斗笠不戴,蓑衣不披,一个光头,冲到暴雨中。急得我二奶奶茴香,眼睛里冒出星火: “崽哎,你这么懵懂,受寒受潮淋,要到了老了,才晓得,风湿病是怎么来的!” 我二奶奶问我二爷爷:“老倌子,家里还有冥纸线香吗?我去求列祖列宗,保佑黄连,平安无事。” 这时候,我家的烂茅草房子,开着四十八个天井,尤其是堂房中央,神龛下面的那个漏眼,漏下来乌黑的水,比青皮小孩子,撒的尿还大,牵着雨线,滴在杉木板做的洗澡脚盆里。 大脚盆的屋漏水,很快盛满,水珠溅射在大脚盆的外围,打湿了一个晒物盘子大的地方。溅湿的黑土,经不起脚板的反复踩踏,黑土变成了稀泥巴。 我二爷爷拿了根竹篙,竹篙尖子上撑了把干稻草,向那个漏眼捅去。漏眼是小了,但还有水,点点滴滴,慢慢滴下来。 顺着茅茅草草滴下来的屋漏水,黑中带红,那是屋顶上的茅草,粘满了烟尘的原因。 厚朴痞子微闭着眼睛,帮我大伯母号完脉,睁开眼睛,忽然对我大爷爷说: “恭喜盟弟,你要做爷爷了!” 厚朴痞子一句轻飘飘的话,弄得我两个奶奶,跪在屋漏水中,又拜又唱: “感谢列祖列宗!” “感谢观音菩萨!” 我两个奶奶,泪水比雨水还多,还红。 厚朴痞子掏出一根银针,用酒洗了,用棉花擦干,轻轻地、稳稳地在黄连的神门穴上捻动,黄连从懵然中,悠悠醒来。 厚朴痞子叫我爷老子决明磨了墨,然后在白纸上鬼画符,写了八九味中药,交给我大奶奶,说:“老弟嫂啊,你晓得的,黄连这苦孩子,一向身体素质差。如今怀了孕,你对她,要像捧着一钵油一样,好好伺候她呢。” “晓得。我晓得的。”我大奶奶说:“厚朴哥哥,我请问你哒,刚才,黄连是不是受了惊吓?” 做中药郎中的,总有点神神道首,厚朴痞子也不例外。 “无碍,无碍。”厚朴痞子一有空时间,忘不了磨牙,口齿不清地说:“大约…在梦中…她看到了…不应该看到的东西…等下,你们自己…问她…” 我大奶奶又潜到我大伯母的房子里,将我四个待字闺中的姑母,曲莲、半夏、夏枯、紫苏赶出房门,将房门闩上。拉着黄连瘦瘦的手,说:“连儿呀,你要怪就怪我这个家娘的粗心大意。你哪里不舒服,不要瞒着我,直接告诉我。” “娘,娘哎,当儿媳妇的,当真没有不舒服的地方,您就放一百二十个心啰。” “不对哒,黄连,你昏迷不醒,把做娘的吓死了!你还说没有事?” 黄连好生感动,自从娘肚子里出世以来,从来没有任何人这么宠爱过,如今有茅根哥哥宠爱着,又有家娘老子宠爱着,好幸福啊。黄连说:“娘,娘,我真的没有事呢。” 我大奶奶说:“黄连呀,你嫁到我们家里来,就是我们的亲人。你和娘,还有什么话不能说的?” “我刚睡下,我就做了一个恶梦。”黄连幽幽地说:“梦见一个白胡子老倌,伸出长长的舌头,怪吓人的。” “那个老人对我说,孙媳妇,你晓得你的名字,叫黄连,是我大孙子茅根的堂客们。” “我问公公,您有什么,要告诉我吗?” “公公说,他叫大黄,这次回家,一是给你送一个儿子来,二是要你转告茅根的爷老子枳壳,叔父陈皮,明天晚上,就是洪水滔天,也不要出房门。” “我刚要问为什么呀,公公大黄,消失不见了。” 第12章 教婿 我大奶奶还不放心,刨根问底地问黄连:“爷爷大黄,还和你讲了什么?” “他开始说的,他说,他做了一世的坏事,既对不起我们家先人,又对不起我们家后人。” 我大奶奶被黄连说的梦话,吓得魂飞魄散,慌慌张张,喊我大爷爷、二爷爷、二奶奶一起商量。 黄连说的那个白胡子老头,不是我太公大黄,还会是谁?我太公大黄,早在二十二年前,一条棕须子搓的绳子,吊死在生发屋场后面的歪脖子油子树上。 当时,引来一群老鸦子,“呱!”“呱!”“呱!”叫反了天。 这是我们家永远的伤疤,长在各人的心尖尖上,永远不能外人提及,又永远不能自我愈合。 这是用耻辱结的伤疤,千万撕不得,揭不得,一撕,一揭,就有不尽的鲜血,流出来。 我家里的人,当时只有我两个爷爷、两个奶奶亲身经历过。即便是我大姑母金花,还是个穿开裆裤、刚学会走路的黄毛丫头。 我大爷爷枳壳,心里一万个不耐烦,对我大奶奶说:“爷老倌在世时,连自己的命都保不住,他死了二十多年,又怎么能神气?不要相信,当真不要相信。” 我二爷爷陈皮的观点不同: “我考虑的是黄连,这苦命的孩子,阳火低,才会梦见祖先。不妨请松山冲的二十五爷,看一个手相,修正立禁。或者是去朱下观,去请几道梅山符,烧成灰,拌在茶水里,叫黄连喝了。” 吃过晚饭,天色尚早,雨,已经停下来了。但打着“哦豁”声的风,吹得更紧,更猛。天与地之间的距离,只有一人一手高度,随顺拿一根晒衣服的黄拐竹篙,用力一捅,就可以捅一个斗笠大的窟窿。 但谁也不敢去捅,万一捅破的窟窿,是个洪口,瀑布倾泻下来,怎么收得了场呀。 即便没有人去捅,暴雨只好分散戏虐人间。令人猝不及防,豌豆头的雨点,又重新扩在屋顶上、树叶上、水塘中,发出尖锐的、万马齐嘶般的声音。 雨下得太过凶猛,连燕子都躲在我家房屋两个撒柱之间的连梁木上,站成一排,低眉叩首,像是吉祥寺里的灰衣小沙弥,默念经文。 我大爷爷枳壳,今年的端午水,来得这么猛。雨越下得大,我大爷爷的心事越复杂,正所谓吃一碗米的饭,操一担米的心。 茅根和瞿麦,两个人去抬轿子,应该过了龙城县。有阿魏痞子在,该躲雨就躲雨,该中伙安宿,就会中伙安宿,倒不用怎么操心。 西阳河上游贺家坝,是用河卵石和草皮子垒的,这么大的洪水一冲,估计早断了,得重新修。 贺家坝对面的烂船子套里,那几栋茅草房子,估计倒塌了。房子里的两个老单身汉,和我大爷爷,还有点丝瓜藤爬在柳条上的亲戚关系。我大爷爷早就劝过他们只弟,搬家,搬家。可那两兄弟,咬定墈与先生的死理,说什么那里是莲花地,将来出的子子孙孙,会当大将军,大宰相。 我大爷爷穿棕须子织的蓑衣,戴上笋壳干编的斗笠,正欲出门,被我大奶奶一把拉住。 “老倌子,你不得脚板心里的虫死吗?下这么大的黑眼雨,黑灯瞎火。你往哪里跑呀?” 我大爷爷找个借口:“找厚朴痞子,信口开河,扯屌弹。” “不见得。”我大奶奶,怕就怕黄连说的梦话,会当真。“老倌子,不见得你有那么闲心。你呀,我晓得,你是想去西阳河边去转一圈,看哪个回水湾的地方,好下扳罾子,扳个几十斤佃鱼崽崽回来,才是目标。” 我大爷爷呵呵笑了:“老帽子,你真是我肚子里的蛔虫,我肚子里有几根花花肠子,都被你数得清清楚楚。” 发洪水的时候,西阳河的细鱼崽崽,、被激流冲得头昏脑胀,只能躲在靠水岸边的草丛中,水流较为平缓的地方。 这时候,用大扳罾子,捞个几十斤、百来斤鱼崽崽,不是多大的问题。 问题是,后面的腌制、熏干,相当有讲究。小鱼洗干净,清除内脏,再洗,沥干水,放到盆内,撒上盐、料酒、辣椒粉、香料,腌一个时辰,放到蒸笼里,蒸熟,再用细糠、碎米烟熏,直至熏干。 鲫鱼无论大小,都不要去熏。熏干后的鲫鱼,只剩下一个空壳,还全是骨刺,没人吃。最好是选麦穗鱼、溪石斑。爬沙鲛、翘嘴鱼、马口、白条,鳑鲏鱼、泥鳅鱼。 做好事,青黄不接的时候,细糠和碎米,是穷人吃的东西,哪还舍得用去熏鱼啰。 熏得好好的干鱼,拿到神童湾街上,去换几斗几升糙米。别人不买的熏鱼,自家留着,来个同年、嫚嫚、姨外婆,瓜棚搭柳叶的亲戚,请个做手艺的匠人师傅,煮一碗干鱼,好且是个有眼珠的荤菜,是啵? 到了响堂铺街上的厚生泰药房,我大爷爷看到厚朴痞子,戴着老花镜,醮着口水,翻看着竖版线装的汤头歌书,哼哼唧唧几句,停下,磨一阵牙,又读。 我大爷爷故意把磨牙床,说成是嚼炒黄豆: “九哥,又在嚼炒黄豆?匀几颗给我,晚上好下酒。” 厚朴痞子叔伯兄弟多,他排行第九。 厚朴痞子头也不抬,大咧咧地说:“不是嚼黄豆,是嚼甘草呢。” 我大爷爷反唇相讥:“老古板人讲,好吃如小赌,你小本小利的药店,哪里经得起这样嚼下去?不怕败了祖产祖业?” “咦,你说的什么话?”厚朴痞子说:“爷娘送我二十四颗钢板牙,总要嚼碎世上几堆不平事。” 我大爷爷嫌厚朴痞子讲话太深奥,屌弹扯得没意思,拱手道:“你嚼,你嚼,继续嚼。” 出了药店,向西走了几步脚,我大爷爷站在圳巷子上两根石条子上,看洪水哗哗流淌。然后,转到我大姑爷常山家里,常山和他娘老子,一个推石磨子,一个往盘子眼中喂吃足了水份的黄豆子。 我大爷爷虎着脸,对常山说:“小圳巷子涨这么大的水,水快要从窗户灌进房子里来了,河勘边上的野柳树,黄荆条子,苦楝树,猪婆子藤,冬茅草,不去砍掉,还要等到几时?非得用洪水翻进房子里,才肯动手?” 女婿半个崽,该骂就骂,该训就训,不要讲三伯母六奶奶的客气话。 “我看你呀,哪是大事,哪是急事,哪是火烧眉毛的事,分不清楚。哪是小事,哪是平常事,分不清楚。” 我大姑爷常山不做声,拿一把长柄的砍柴刀,出门去了。 我大爷爷讲的话,是带着几分牢骚。牢骚是发给常山的母亲老帽子听的。意思是说,老帽子,有我枳壳大爷在,你不要今天三三,明天两两,阴不阴,阳不阳,专门欺负我枳壳大爷的女儿,金花。 我大爷爷说完话,哪管老帽子受得了,还是受不了,反眼不看孟家冲,勒转身子,走了。 第13章 我天生神力的大爷爷 吃过晚饭,我大爷爷戴着斗笠,披着蓑衣,径直走到丰乐石桥北端那块低一点石碑上,坐下。 如果站在乌石峰上俯视,整个长条形的西阳塅,就像一条龙舟。平日里的西阳河,约十一二丈宽,静静地、懒懒地躺在塅中,极像一条小青蛇,卧听着风雨,静看着花开花落,仰视着朝霞和夕阳,那羞涩而又傲娇的样子,真是美极了。 河的中间,丰乐石桥竖着四个两头尖尖的、黑色的石墩子,每两个桥墩上,平铺四根芝麻灰的大理石条子,这是我们沿河两岸的赤脚板汉子,每天必用脚心去印证的必经之路。 我大爷爷坐的地方,有一个较大的平台。平台上,立着三块石碑。中间较高的那一块,铭刻着“永禁车轮”四个颜体字,那是湘军大将杨昌濬亲笔所书。两旁各有一块比主碑低六寸六分的石碑,记录着杨昌濬、蒋克斋、成帮干等捐款人的文字。 此时,电闪雷鸣,狂风大作,大地如同一只破烂的鼓面,暴雨放肆地、毫无节制地抽打着! 西阳河里,浑黄的波涛,裹着水草、树枝,怒不可遏,冲向下游。挂在桥墩上杂物,越积越多,洪水毫无怜悯之心,推挤出巨大的波涛,波涛又被一连串的漩涡吞噬。 波涛,离桥面不足二尺高,不时,有呼啸着的浪花,跃上桥面。 我大爷爷感觉到,整座石桥,在剧烈地喘息着、颤抖着,随时都有轰然倒塌的危险。 向远处看,洪水已漫过低矮的河堤,向烂船子河套、八达围子河套、懿家坝河套、胡家塅河套、白石堡河套推进。 在天与地即将咬合的两块黑色的磨盘间,闪电以树的形状,暂时支撑着这个小小的空间。 自家的房子危险了!自家租养的下鸦雀塘,危险了! 而且,还不趟过丰乐桥河套,就再也过去了。 雨声中,我大爷爷好像听到了我爷老子决明的呼叫声。 卷起裤腿,在洪水中一寸一寸地移动,我大爷爷走到了离响堂铺街上不足百丈远的地方。 我爷老子决明说:“滑石痞子到处在寻您呢。” “滑石痞子是你喊的?”我大爷爷训斥我爷老子:“你真是没大没小,不懂礼貌。一个人,不管是明里、暗里,都要晓得尊卑大小。不然的话,就不是我枳壳大爷的儿子。” 我大爷爷晓得,从贺家坝水沟里冲下来的洪水,从直冲水库冲下来的洪水,在响堂铺厚生泰药铺旁边的三角塘总汇合。如果三角塘泄洪的大闸板未扯开,洪水只能沿着东去的水沟,直接往生发屋场的六户人家倒灌。 土砖砌的房子,浸泡久了,随时可能倒掉,人命关天呀。 听到青葙痞子在喊,我大爷爷只当没听见。青葙痞子满脸怒气,不好发作,还得堆上笑意,低声下气地求我大爷爷: “枳壳大爷,求你帮个忙,帮我们扯开三角塘的大闸板哒。” 滑石痞子拿出一竹筒子米酒,一刀四五斤的五花肉,递给我大爷爷,说:“屌背时,怪裤裆;人背时,怪屋场。我们生发屋场六户人家,家家户户泡在洪水里,搞得娘哭崽叫,人心惶惶。” “枳壳大爷,戳开窗子讲亮话,当年,青葙痞子一副灌了水银的假谷子,把你爷老子大黄当黑猪杀,杀了你家四十多亩肥肉子田,你爷老子呢,后来一绳索子,吊死了。你们两家的世仇,由此结下了。现在,我们其他五户人家,与你枳壳大爷,平素,脸都未红过,是不是?你呢,不看僧面看佛面,帮我们一个大忙,扯开大闸板,这份情,我们会告诉崽崽女女,永远不要忘记。” 好鼓不要重锤打,好汉不要重话说。滑石痞子把话说到了这个层份上,若还是无动于衷,我大爷爷,就不是西阳塅里的名号响当当的枳壳大爷了。 我大爷爷把五花肉递给我爷老子决明,说:“三伢子,回去告诉你娘老子,把五花肉切成一两一块,拌上你大姐夫送来香干子豆腐,多放点青辣椒,一锅子炒了!等下,我要陪你滑石伯伯,喝一口爽快酒!” 我大爷爷抓起竹筒,拔开塞子,往嘴中倒了几口酒,“咕噜咕噜”吞下,哈了一口长长的热气,往手心里吐了一口痰,双手搓了几搓,在三角塘的闸板口,站了个虎步,双手握稳木闸板上的手柄,猛喝一声: “起!” 大闸板被一寸一寸扯开,三角塘的洪水,转起急漩,呼啸着,往西阳河倾泻。 一帮看热闹的懒婆娘、闲汉子,忍不住,齐声叫好。 厚朴痞子说:“盟弟,没有五六百斤的力量,恐怕扯不起大闸板。” 我大爷爷呵呵笑了。 原先奔向生发屋场的洪水,立刻掉了头。滑石痞子向我大爷爷打了个拱手,大声说:枳壳老弟,当真麻烦你了。” 我大爷爷说:“你忙完,记得来喝酒。” 滑石痞子原来准备搬家,搬到蓬家台的亲房里去,哪还有闲功夫喝酒。 我二爷爷做事,向来有板有眼,让我大爷爷,完全放得下心。我二爷爷说:“直冲水库、牙塘冲下来的洪水,被我和剪秋兄弟堵住了,引向了小河巷子。” 上鸦雀塘,剪秋家里养着鱼,紧摸着上鸦雀塘的下鸦雀塘,我们家里养着鱼。来路的洪水截断了,两口大鱼塘,自然安全了。 下雨天,我们家四相九间出橹台的茅草房子,到处滴着烟灰水,连坐的位置都没有,愁死个人啊。 我爷老子搬了把梯子,爬到堂屋前面的疏楼上,用粗篾织的平时晒稻谷用的垫子铺上,再盖一个晒干菜、晒红薯米,拌酒麯子用晒盘。 一家人,躲在疏楼上,等着吃饭。 乡下的穷人,一人有一套家用大布裁剪的衣服,已经够阔绰了,如果湿淋了,哪还有衣服可以换洗呀。醮上烟灰水的衣服,怎么洗也洗不干净,总会留下黄黄的渍痕。 我大爷爷说:“这么晚了,怎么还不吃饭?” “先敬了神,再吃饭。”我大奶奶说。 “敬哪一位神?” “你爷老子。”我大奶奶说:“既然爷老子托梦给了黄连,总是为了他的子孙后代着想的,不敬敬他老人家,人家会指我们的背皮,戳我们的脊梁骨。” 我大爷爷“唔”了一声,意思是说,敬也可以,不敬也可以。 我大奶奶慈菇,二奶奶茴香,我六姑母夏枯,我爷老子决明,一人戴一个棕须子斗笠,在神龛下的大桌子上,软泥巴做的香台上,插上三根线香,一根白烛。大桌子上,摆上三碗糙米煮的硬饭,三双筷子,三碗老柄叶茶水,一碗青椒拌香干子炒的五花肉,一碗剁辣椒煮的咸干鱼,一碗素炒红苋菜。 两个老帽子,口中念念有词,请我列祖列宗上位,享受香烛冥纸祭祀。 我大奶奶附带拜请了龙王老子,雷公爷爷,雨婆婆,闪电娘子,雨水总得匀匀称称地下,是不是? 土地公公,土地婆婆,你们两个,依照玉帝大帝吩咐,关键时候,也得管好方圆十五里的本份事,是啵? 有的事情,不需要做父母的的安排,我爷老子决明,我七姑母紫苏,我六姑母夏枯,轮流到各个房子里去,将大盆小盆接下来的屋漏水,舀到小水桶里,提到屋外的台阶上,倒掉。 第14章 穷人家算不得的账 我三姑母曲莲,一有空时间,躲在我大伯母黄连的房子里,叽叽咕咕,不晓得有多少讲不完的知心话。 吃了晚饭,天就全黑了。 我大爷爷始终放不下心,想去看看下鸦雀塘,塘里养的鱼,有没有逃走。正欲往外走,被我大爷爷一把拽住:“老倌子,今晚上,你讲一千个理由,一万个理由,讲得水里起了大火,我也不准你外出。” 眼看着雨小了点,我大爷爷只得止住脚步。坐在床沿上,我爷老子决明端来洗脚水,我大爷爷闭上眼睛,享受着我爷老子给我大爷爷的孝顺。 我爷老子帮我大爷爷洗脚,洗脚的水是用金银花藤,猫公刺藤,野薄荷茎叶,紫苏秸秆熬的,老远就能闻到一股药香。先在温水中浸泡一柱香的时间,再把我大爷爷的双脚,捧在膝盖骨上,一个关节一个关节地揉、挤、按、拭、擦,直弄得我大爷爷说:“三伢子,要得了,要得了。” 躺在床上,我大爷爷和我大奶奶算细账:“老帽子哎,我们家里,原来就欠着南星老爷三块袁大头。后来,埋葬黄连的爷老子,驼背老倌,茅根和黄连拜堂,拿卢丘二亩六分八厘的青苗作抵押,又借了南星老爷两块光洋。合起来,就是五块光洋了。加之利息,不晓得要多少了?我们两公婆,要到什么时候才还得清呢?” “老倌子哎,你莫咯样子急啰。”我大奶奶说:“车到山前必有路,难道我们两个大活人,还会被尿憋死?” “老帽子呢,你不晓得,瞿麦呢,眨一下眼皮子,就快二十一岁了。男子汉的年龄,就像独轮车下山,像风一样,越走越快,越走越远呢。” “新边港杜家那个女孩子,你托曾大老帽子,去打听打听,还可以啵?” “老倌子,杜鹃那女孩子,我听曾大老帽子说,她是个烈性子呢。” 我二伯父瞿麦和新边港那个女孩子杜鹃,都是曾大老帽子做的媒,说得不好听一点,是换亲,兑的是扁担亲。杜鹃嫁给我二伯父,我六姑母夏枯,嫁给杜鹃那个哈巴蛋哥哥。 我六姑母夏枯,见过杜鹃的哈巴哥哥一回,从言谈举止中,可以看出,那个圆脸圆嘴的傻瓜蛋,既不会做农业功夫,又不晓得待人接物,跟这种人过一辈子,基本上是算完蛋了。 我两个爷爷、两个奶奶问我六姑母夏枯的态度,我六姑母只晓得哭,哭,哭,无休无止地哭。 问夏枯,你为什么哭?我六姑母说:“我命不好,除了哭,还能怎样呀。” 我大爷爷又说:“曲莲和半夏的婚礼,一个定在今年腊月,一个定在明年正月,总得请剪秋的弟弟,二木匠江篱,做两个像耍玩戏的木箱子,里边总得装几件杨三织匠、杨四识匠织的家用大布,裁剪的衣服,总得请肖大麻子,一个弹两床棉花被子,才像样?” “老倌子,你说的这些,那些事,都得要钱呀。” 我大爷爷反过来安慰我大奶奶:“老帽子,到了八月十五,下鸦雀网得四五担草鱼,猪栏里牵得出两条肥猪,卖了换了钱,总会有一点剩余的,你先莫怕等。” “老倌子,你总是七算八算,有些事,称你的算吗?” “那也是。”我大爷爷说:“牛栏里养的那条牛,是条骚牯子,别指望它,会生下牛崽崽。” 半夜里,雨停了。不知从何处钻出来两只野猫,凄厉地啼哭,引发一大群猫,跟着共鸣。 屋漏水滴在空木盆子里,“当,当”,活像是吉祥寺的老和尚,有心有力地敲着旧木鱼。 我大姑母家的狗,钱褡子,在安门前塘的担水码头,吓唬了几声夜行人,对于饥饿着的黑夜,以扇形方式展开的寂寞,未予置评。 突然,听到一声巨响,紧接着,听到几声猪的叫声,又渐渐弱了。 一忽儿,邻居家双层下巴的茵陈,扯着嗓子大骂丈夫辛夷:“你这个天煞的狗奴才,还在摊尸?猪栏倒了,猪被打死了!” 辛夷懵里懵懂地说:“你确定,是我们家猪栏倒了?” 茵陈一个大耳括子打在辛夷脸上,怒骂道:“雷公公怎么不劈死你这个没用的货物?天啊!却打死了我辛辛苦苦养了两个月的架子猪。” 我大奶奶小声说:“造孽呀。” “怪哪个呢?”我大爷爷说:“他们两公婆,一个窑子里烧出来劣等货。平时,水蛇钻进屁眼里,也懒得扯出来。猪栏的水沟,全被杂七杂八的东西填满了,屋檐水没地方流。土砖墙,洪水一浸一泡,脆透了,哪能不倒?” 我大奶奶嗔怪我大爷爷:“你呀,讲话像打雷一样,能不能小声一点?茵陈那个搜祸大娘听到了,只怕她又会夹里夹生,骂上三天冲天娘呢。” 我大奶奶又说:“是呢,一条五六十斤重的架子猪,他们家大半个家业呢,当真是可惜了。” 我大爷爷的鼾声逐渐粗重,迷迷糊糊地说:“这年头,人都不值钱,何况是一条猪呢。” 大清早,我大爷爷挑着一担二百五十斤重的竖麻杆子,我二爷爷力气差一点,大约只有一百六七十斤重,两兄弟将担子放在安门前塘的石码头旁,分成四捆,用棕绳子捆紧,系在柳树上。 石码头是一块石墓碑搭建的,平时,牛到塘里去喝水,踏出一条小沟槽。我两个爷爷昨天砍的活竖麻杆,就浸泡在这个沟槽里。捞出来,塞在高椅箢箕里,湿漉漉的,待到水沥干了一点,挑回我添章屋场五尺三寸宽的前阶基上。 我的两个奶奶,四个姑母,一个伯母,不用安排,各就各位,剥着竖麻杆,丢掉中间白色的竖麻光杆子,剩下的的竖麻皮,还得用一把刮刀,刮掉外边的粗绿层,留下里边的那一层,洗干净,晾在长竹篙上。 我的两个姑母,曲莲和半夏,男方早就送了拜堂的日子,一个在岁尾,一个在年初。娘家人打发一床麻蚊帐子,倍有面子,勤劳人的象征呀。 我两个奶奶似乎心绪不宁,每隔一个时辰,就跑到安门前塘的石码头处,望一次。我大爷爷只得在心里叹气,晓得两个老帽子的心思,曲莲和半夏的男人,这个时候了,还不来拜端午?自己家做几个粽子,敷几个盐鸭蛋,买几把大蒲扇,有那么难吗。 我二爷爷陈皮,我二奶奶茴香,只生了三个女儿,第一个是银花,前年冬天嫁到了壶天麻纱塘;第二个是半夏,第三个是夏枯。 只有三个女儿的二奶奶,像是前世做了什么亏心事,心中那个悔字呀,比正南方的人行山还大,还沉重,感觉对不起列祖列宗。平日里,我二奶奶很少出门,讲话细声细语,从不与人争长论短,生怕搜祸的长舌妇娘们,指着背皮骂,骂她是绝灭火烟的种。 好在大奶奶的肚子争气呀,生了茅根、瞿麦、决明三个儿子。 啊哟喂!人活一世,到底图什么呀?还不是图一个后继有人嘛!没有儿子,族谱上标注的,是一个大墨疤! 我大爷爷枳壳,当然不会让我二爷爷这一房,断了香火呀。我大爷爷做事,向来有点独断专行,也不与我大奶奶商量,喊来族长剪秋,将我爷老子决明,过继给二爷爷、二奶奶做儿子。 我二爷爷、二奶奶,自从有了我爷老子这个继子,仿佛,说话的声音,稍微大了一点点。 第15章 赤芍那个大痞子 所谓树大分枝,家大分房。如今日子过得艰难,多一户人家,多要一个灶台,多烧一份柴火,多冒一缕青烟。写完过继的文字,我大爷爷对我二奶奶说:“我们合起来,一个灶台过日子。我们有半碗稀汤寡水喝,你们就有半碗稀汤寡水喝,绝不会分彼此。” 我大爷爷的话,说得我二爷爷、二奶奶眼泪婆娑,千恩万谢,点头答应。 我大爷爷、大奶奶那份担当,那份仁义;我二爷爷、二奶奶那份忠诚,那份挚着,一直沿着血脉,传承给我虎薇痞子。 我虎薇痞子,当然和我的祖先一样,特别眷恋自己的家乡,那个春风居住、夏雨眷顾、秋霜层染、冬雪覆盖的西阳塅。 甚至,我想告诉我的子孙们,我死之后,可以把我的骨灰,分作四份,一份撒在西边的乌石峰上,一份撒入北边的褒忠山上,一份撒入南边的人行山上,一份撒入东边的涟水河里,流入湘江,流入洞庭湖,流入长江。 因为,我的灵魂需要颠沛流离,需要随着波涛而大声吟唱。 但现在,我泛爱主义的沉重和悲壮,不是全部,而是扬弃,扬弃其中的疵瑕。 我揪心啊!为我生活在一百年前的西阳塅里赤脚板汉子、小脚板老帽子而忧心忡忡。我的栾心时刻发肿,肿得大于时缺时圆的月亮。 但我虎薇痞子,不能恨生活在一百年前那帮赤脚板汉子、小脚板婆娘们啊,只能让他们坐在响堂铺街上厚生泰药铺前拴马石条上,穿得像个叫化子,捂着饿得像踩扁了的臭虫一样的肚子,七个七张花嘴巴子,八个八条绿舌子,搬这个人的是,弄那个人的非,讲得起劲的时候,唾沫横飞,从来不晓得自己、自己的祖先,朝朝代代,为什么这么穷,从来不晓得自己以后怎么才不会穷。 丙寅年的腊八节,冬天吹着老北风,闲汉子们都冻得像只衰鸡公子,只得往有在火地方挪。往哪里挪呢?王麻子铁匠堂屋里,风箱拉着煤炭火,“噗!噗!噗!”,煤炭火旺旺的,足够温暖。 堂屋毕意小,只容得七八个闲汉子,伸长双手,站着烤火,仿佛,手是全身最冷的地方。当然,轮着帮打铁的王麻子拉风箱杆,是逃不掉的义务。 老王麻子平时不作声,一作声,便是石破天惊:“昨夜里,有人丢下一张纸,纸上写着,要我打二十把梭镖。” 谁都知道,梭镖是用来杀人的。二十把梭镖,要杀多少人啊。 梭镖怎么打造,四十多岁的王麻子,是和尚师傅拜堂,生外行。厚朴痞子说:“叫你家小王麻子,问一问枳壳大爷哒。” 王麻子没有麻子,小王麻子更是眉清目秀,好标致的一个后生仔。我们的乡亲们,习惯叫大王麻子,小王麻子,不是故意侮辱他们,而且夸奖他们,王麻子铁匠铺打出来的铁货,好用、实惠。 滑石痞子,照例躬着个筲箕背,双手反套在后背的袖套里,走十几二十步,咳嗽一声。在我家添章屋场,享受过我大奶奶的老柄叶茶水,和我大爷爷各自抽足了三斗烟之后,随同小王麻子,来到铁匠铺子。 我大爷爷年轻的时候,帮着一个做甘肃生意的泉州客,在去兰州的半路上,湖北郧阳金剑坪的界牌关,见识过拦路抢劫的土匪,用的是梭镖梭。 我大爷爷说:“王麻子,你要打造的梭镖枪,我可以给你一个样品哒。” 王麻子和一屋子烤火的闲人,睁大眼睛,望着我大爷爷,仿佛,我大爷爷就是那个神秘的留言人。 “看什么看?”我大爷爷有点恼火,说:“当年,老子我在界牌关,和三个土匪大战了三百个回合,夺了一把梭镖枪,我把枪头带了回来。” 我大爷爷拿来梭镖枪的枪头,摆在王麻子的铁砧上。边烤火边看热闹的闲汉子们,不敢想象,我大爷爷枳壳,仅仅凭一双空拳,是怎么打败持梭镖枪的土匪呢。 梭镖的枪头,长九寸九分,尖尖的,三面开着血槽。我大爷爷说:“王麻子,打梭镖枪,有一个规矩,你必须知道。” 王麻子师传,原是永丰走马铺的老铁匠师傅,搬家到西阳塅里来,还不足二十年。他依然操着浓厚的永丰口音,问我大爷爷:“还有么子规矩哒?枳壳大爷,请您告诉我。” “开血槽,必须见血。” “人血?鸡血?” “我不晓得,是人血,还是鸡血。” “让我告诉你们!” 外面的兵马大路上,一个个子特别高大、长相特别英俊、穿着一袭灰色长布衫的男子,梳着四六分头的发型,胳肢窝里夹着一把油纸伞,径直走进王麻子的铁匠铺里。 经验告诉我大爷爷,这个人,是个标准的痞子。但这个痞子,脸上并无一根胡须,男人长着一副女相,南方人长着一副北方人相,痞得英气逼人。 “梭镖枪见血,当然是见人血。”那个男人说:“见一切帝国主义、军阀、贪官污吏、土豪劣绅的血。” 好大的口气! 那人又滔滔不绝地说:“农民,无数万成群的奴隶,要想摘掉头上世世代代贫穷的帽子,彻彻底底翻身,站着过日子,就必须革命,革命!革帝国主义的命,革封建军阀的命,革贪官污吏的命,革土豪劣绅的命。” “我们有的赤脚板农民兄弟,略有土地略有资本,但吃得多,收得少,终年在劳碌愁苦中生活,他们是次贫阶级。” “呵呵,你这个次贫阶级,碰上天灾人祸,马上变成了既无土地,又无资金,生活完全失去依据的赤贫阶级。” “次贫阶级,赤贫阶级,要想活命,除了搞农民运动,夺回自己的土地,才有可能,站着做人!” 滑石痞子问道:“你这位后生仔,我问你一个问题,我们搞农民运动,可是,有人反对,说我们是农闹分子,痞子运动。你给我们评评理哒。” “若说我们在搞痞子运动,我赤芍,可能是我们国家最大的痞子。怕什么呀,我的出发点,是为了千万成群的奴隶,我的农民兄弟。” 我们的族长,剪秋,不晓得是什么时候进来的,听着赤芍痞子的话,感觉自己又多了一个最亲的兄弟,说:“赤芍兄弟,你不嫌意的话,能否拔动你的脚步,到我家里去,说说知心话?” 赤芍和剪秋一走,瞧热闹的闲汉子,各自散去。那铁匠铺里边的大王麻子,小王麻子,打起梭镖来,似乎格外起劲。 第16章 给老子写一壶 我大爷爷吃完中午饭,从杂房边的大樟树下翻上峦山嘴,几步脚,赶到刘家屋场剪秋家里,问:“剪秋,那个赤芍痞子,他走了?” “走了。”剪秋说:“他说要去七星街,找老同学。” “剪秋啊,我看这个人,不简单啊。” “是啊,枳壳哥哥。”剪秋说:“你一把年纪了,你见识得多,戊戌变法如何?辛亥革命如何?谭嗣同如何?孙中山如何?袁世凯如何?蒋介石如何?依我看,这些人,都不理解农民。不理解农民的人,就是不理解亿万大众的民心,都不可以救国救民。” “剪秋,我只想问你一句话,王麻子打的梭镖枪,是你要他们打的?” 剪秋慷慨地承认了:“是的,是我,党参痞子,还有你外孙女,女贞,我们三个人决定的。” “赤芍痞子走的时候,没给你留下什么话吗?” “留了。他说,他会点燃星星之火。” 时间又转到丁卯免年五月初四下午,我大爷爷来到自家租养的下鸦雀塘堤上。 平日里,水塘中大大小小草鱼苗子,根本不晓得怕人,拖着一根根嫩滴滴的水草,缓缓地沉入水中,嘴中发出细细的“喳喳”声,真是令我大爷爷陶醉。 但现在,暴雨又在下,灰箩大的一般洪水,从鸦雀塘倾泻下来,受了惊吓的鳙鱼、鲢鱼、草鱼,格外的不安份了,先是沿着塘边乱蹿,接着就是乱跳。 我大爷爷晓得,如果崩堤,喂不熟的鱼,随着大洪水,会一路滔滔,走湘潭,下洞庭湖去。 下鸦雀塘的西边,有一条放水沟,被杂草、树枝堵住了。上鸦雀塘倾泻下来的洪水,只能往下鸦雀塘里灌。我大爷爷清理掉水沟里的杂物,抱起一个近三百斤的石头,封住灌入下鸦雀塘的进水口。 下鸦雀塘的水位,涨到了泄洪口的位置。哦豁,水塘中惊慌的鱼,比猴子跳火圈一样,跳得更高。 必须将缠绕在泄洪口拦鱼网上杂七杂八的东西,清理干净,加大下泻的流量。我大爷爷跳进齐腰深的浑水里,一条六七斤的鳙鱼,不偏不倚,落下去时,正好打在我大爷爷的背上。 杂物清干净,出口处洪水,立刻卷起漩涡,发出“嚯嚯”的尖叫声。泄洪口的三合土,浸泡久了,滑溜溜的,踩不稳,我大爷爷瞧准一株铁拔难草,试了好几次,才爬上塘堤。 我大爷爷到了家,我二爷爷背着一个花竹柄的花捕,我爷老子背着竹篾织的细颈鱼篓子,也到了家。 我爷老子决明,将约有五斤重的鱼篓子,口子朝下,将鱼倒在大脚盆里。我七姑母紫苏,提来半桶清水,倒进盆中。我三姑母曲莲,四姑母夏枯,六姑田半夏,一齐来清洗小鱼小虾。 我大伯母黄连说:“我也来搭一双手。”不料,我大奶奶眉头一皱,说:“黄莲,你凑什么热闹?坐到一边处,安安生生地养着胎儿!” 下西阳塅有座明代修的永济石拱桥,石拱桥一里路远的地方,有一座古寺,叫做吉祥寺,寺里有个老和尚,叫做了然。傍晚的时候,一个人敲着木鱼,径直走到我添屋场,道一声佛号,对我大爷爷说: “施主,请布施贫僧一件礼物。” 我大爷爷心里想,和尚上门讨要的米粮,就是自己一家人,少吃几口饭,他要的几斤糙米子。我大爷爷说:“大师傅,您说,您要什么?” 了然和尚不嗔不怒,不喜不悲,淡淡地说:“你爷老子大黄的偶像。” 所谓的偶像,是指过去流年不利的男人,大病大灾的男人,请一个雕刻匠人,雕一个小木像,请梅山派的法师,施以法术,制度之后,替主人挡去灾厄。这个偶像,称为梅山坨坨。我们西阳塅里的人,又称之二像。 想想我太公大黄的命运,当真是脚去脚烂,手去手烂,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好好的把一个偌人的家业,输得个一干二净,最后一索子吊死,还不算是倒霉到了极点的人吗? 了然和尚讨要我太公的梅山坨坨,当真是做了天大的好事。按老规矩,我太公大黄死后,法师应该做一场专门的法事,将梅山坨坨,带去法师的罗坛里,这叫做归槽。 我太公大黄死后,我两个爷爷,手里没有一文钱,拿什么去请法师呀。 没有归槽、忘记归槽的梅山坨坨,无疑是后人们一桩大大的心事。待到家境稍微好一点,还得请吉祥寺的法师,做一次冷道场,又得花冤枉钱。 了然和尚早年就瞎了一只眼睛。周围几十里的信众,早忘记了他的法字,都喊他了然和尚,一目了然嘛。 和尚将我太公的梅山坨坨,装入灰色的布袋子里,飘然而去。我的两个奶奶,朝了然和尚的背影,拜了三拜。 我爷老子放羊回来,我二奶奶立刻帮着关牛,倒洗脸,盛饭,就差没有一口一口喂饭了。 我大爷爷说:“慈母多败儿。” 我二奶奶晓得,我大爷爷这句话,既是训斥,又是怜爱。 我二爷爷出来打圆场:“决明,算得上是听话的孩子。”既护着儿子,又给自己的堂客挽回了颜面。 我大爷爷寻了根杉树尖做的踩田棍,就要吉田中捞浮草、扯萆草,搞中耕。 我大奶奶喊道: “老倌子,你要晓得保重自己几根老骨头!下这么大的雨,淋湿了身子,日后,风寒入了骨,痛得阴喊阳叫,看哪个来服侍你啰。” 我大爷爷眼珠子一模,说: “我又不是堂客们,嫩伢子,哪有那么娇贵?” 这话,又冲,又横,又霸蛮,如果扔在地上,牛蹄子都踩不烂。 我大奶奶晓得我大爷爷的性格,他想做什么事,天王老子都拦不住。索性把斗笠给我大爷爷戴上,把蓑衣给我大爷爷披好。 “枳壳老弟,枳壳老弟,你要出去踩田吗?” 听声音,我大爷爷晓得,那是生发屋场,开小酒馆的滑石痞子的叫声,依然是浅水滩的芦苇笋子,那么尖,那么脆,略带一点女人的腔调。 我的两个爷爷,二十多年前,和开小酒馆的滑石痞子,开牌馆的青葙痞子,是和过节的,额头骨是不平的。 二十多年来,滑石痞子这个人还好,来来往往,倒也自然随和。平日里,我大爷爷碰到青葙痞子,虽然不至于咒娘骂老子,打死人架,但我大爷爷,手心握成拳头,拳头握得出了油。 想当年,我的家,在西阳塅里,也算是家大业大,六七十亩上等坝水田,请人耕着;牛羊成群,请人养着。 老古板人讲得好,兴家犹如针挑土,败业好七七浪淘沙。又说,富不过三代。 我大公大黄,正是乡亲们所说的饱饭崽、败家子。无论天晴落雨,就是喜欢往滑石痞子的酒馆、青葙痞子的牌馆里钻。 先到酒馆里,我太公大黄,趾高气扬地叫一声: “给老子写一壶!” 当然,一壶就是一壶好酒,包括几个精致的菜肴。写,就是记上账,月底结算清楚。有钱的人,懒得天天拿几十个小铜板,啰里啰嗦,麻里麻烦。 第17章 我太公大黄之死 滑石痞子、青葙痞子,都不是西阳塅正宗的土着,都是江湖上漂过的人,自然晓得江湖上捞钱的方法。 所谓酒醉混账鬼,饭胀死呆子。像我大公这种糊涂蛋,赌鬼们不用假谷子杀他的黑,叫做天理难容。 滑石痞子管他来没来,喝没喝酒,吃没吃饭,每一天,都给我太公写一壶。 做人要有人品,喝酒要有酒品。我太公大黄,喝得三两猫尿,就醉了。醉又不是大醉,语言含糊,面子却不含糊,走路打着趔趄,嘴里唱着花鼓调子,三根手爪子,早就痒得不行。 “当,当,当”,走上青葙痞子的木板楼梯,掀开帘子,大叫着:“大黄老爷来了,鬼崽子们,还不赶快给老爷让座?” 我太公最喜欢赌摇谷子的单双宝, 而且专门押单。宝官手持小碗,中间三粒小谷子,给众赌徒看过,迅速盖上小碟子,上下、左右,放肆摇动,然后,平平静静地将碗儿碟儿放在桌子上,吆喝道: “赌单的,把钱放左边;赌双的,把钱放右边,买定了,快离手!” 宝场上,有个专门做记录的人,手持墨笔,揭开的宝,是单,画个圆圈;是双,打把x。 我太公大黄,拿着最后十亩田地契,再看看记录,妈的,连出了十六个双,是不是天王老子不给我一条活路啊,老子就是喜欢肩上死骡子过河,老子偏不信这个邪了,索性把地契全部押上,大吼一声: “给老子揭开!” 一旁凑热闹的滑石痞子,按住我太公的手,说:“叔几啊,你是吃了雷公豹子胆吗?这样的宝,明显是杀你的黑,你还要揭?” 青葙痞子骂滑石痞子:“我几时杀过别人的黑?你讲话,莫血口喷人!”捋起衣袖子,准备动手。 我太公已经输红了眼,这一宝,不打个翻身仗,全家人只能喝西北风了。我太公说:“揭!为什么不揭?你们不揭,我来揭!” 我太公揭开茶碗上的小盒子,三粒谷子之和,依然是双。 输了!输了!全输了! 输得一个裤衩子都没了! 输得自己的命,都搭起去了! 我太公大黄,气得狂吐一口鲜血,就直挺挺倒在地上,不省人事了。 我大爷爷将我太公背回家,我太公关上房门,不吃不喝,连睡了两天两晚。 外面前来讨债的人,一批人紧接另着一批人,打门擂户,咒山骂水;我家里的人,救得了太子,救不了娘娘,也不管了我太公是死是活了。 所谓好事不出门,丑事传千里。我太公把家产输个精光,这话传到老族长雪胆的耳朵里,他老人家跑到添章屋场,扯着嗓子大叫: “大黄这老小子,当真是稀牛粪糊墙,越糊越邪!若不到祠堂里跪三天三夜,当着列祖列宗悔过,按照发派太公定下的规矩,一是砍掉他三根发痒的猫爪子,二是用花篓子装了,绑上大石头,丢到懿家坝下的清水潭里,趁早将他淹死,早死早超生!” 我太公大黄,隐隐约约听到了雪胆老族长的怒吼,但并未放在心上。爬下床,用牛角形的沙窝子,温了一壶酒,想寻点下酒的菜,打开饭锅子一看,只剩下半锅子清水;打开菜锅子一看,只剩下一洼污水,上面浮着五颜六色的油荤。 唉!做人做到这个地步,活下去,没多大的意思了。我太公一个人喝了一斤寡酒,趁黑,打开后门,想去生发屋场,青葙痞子开的赌场,看热闹。 捏捏衣服袋子,布贴着布,并无半铜角子。 世界上,没有人再理会我太公这个穷叫化子。在青葙痞子的楼下,我太公偷听了一个时辰,然后,踽踽而行,蹓到添章屋场,倒在床上,暗暗偷泣了一个时辰,又哑笑了半个时辰,再躺在冷板床上。 第二天早上,我二爷爷陈皮,喊我太公起床吃饭,喊了半天,没人答应。揭开被褥一看,哪有我太公半个影子。 我太公大黄,平时,是个天晴不见影子,落雨不见脚印的角色,谁晓得他跑到哪个鬼地方,发疯发癫去了? 过了两天时间,滑石痞子正在考虑,账簿上要不要给大黄写一壶, 正犹豫着,忽然听到六四哈巴惊慌失措地大叫: “快来人啊,大黄吊死了!” “快来人啊,大黄吊死了!” 我的两个爷爷,听得叫声,慌忙跑到生发屋场后面,那里,有一处高坡,坡上长着一棵歪脖子油子树,我太公吊在树枝上面,早就死翘翘了。 我大爷爷解下我太公的尸体,那留在嘴外的长舌子,已经发黑了。幸亏死在初冬,气温低,不然的话,只怕生蛆了。 火烧絮被,棉花上的根子。我大公一死,惹发了我大爷爷的霸蛮性子,赤红着一双牛卵子大的眼睛,扛着我我太公的尸体,就往青葙痞子的堂屋里走去。走到青葙痞子门前,我大爷爷搁下一句话: “老痞子!老畜牲!你伙同外人出老千,谋决我四五十亩水田,逼死我爷老子,今天,我要和算一算总账!” 青葙痞子哪曾料想到,我大爷爷直接把我大公大黄的尸体扛过来,人命关天的事,搞不好,还会搞出人命事故的。青葙痞子唯一的办法,就是赶紧关好大门,不让尸体进屋。 区区一扇木板门,我大爷爷一脚踢过去,两扇门板,倒在青葫痞子的堂屋里。我二爷爷将一扇木板搁在两条长凳子上,我大爷爷将我太公大黄的尸体,放在门板上。 楼上正在赌钱的一帮痞子,大都和青葙痞子有点私谊,听得楼下巨响,冲下楼来,八九个人,一人找了一条木棒,团团围住我大爷爷。 滑石痞子尖声叫道: “你们几个人,合起来,都不是枳壳大爷的对手!小心他给你们每个人,三个爆栗子,你们就会出阎王!” 我大爷爷站在堂屋中间,猛挥一拳,将青葙痞子家中的八仙桌,砸出一个擂钵大的窟窿眼。我大爷爷说: “冤有头,债有主。你们这帮小喽啰,小混混,大爷我不想拿你们的狗头祭我爷老子的冤魂。青葙痞子,你休想躲,拿你的命,换我爷老子的命!” 青葙痞子晓得,这回,是鸡蛋碰在硬石头上,如果自己不低调一点,恐怕狂怒之中的枳壳,会像捏死一只鸡崽崽一样,捏死自己。 看热闹的人,打抱不平的人,越来越多。老族长雪胆,带着自家的五兄弟,带着我大爷爷的二十四个盟兄盟弟,带着与我大爷爷同辈分的三十三个堂兄堂弟,拿着锄头、扁担、短棍,喊着一声声“哦豁”,打着飞脚奔过来。 青葙痞子请了白石堡乡公所的乡长辰砂痞子,神童湾警察所的所长七五斗桶,带着七八条枪,急忙跃过懿家坝下的跳石墩子,赶到生发屋场。 辰砂痞子也好,七五斗桶也好,平素吃青葙痞子的黑钱,吃得多,这个时候不帮青葙痞子,还等什么时候! 七五斗桶抢过一把长枪,朝天放了一枪,吓得我的邻居伯伯辛夷,一屁股坐在田角的烂泥里。 第18章 一悲一喜的人世间 青葙痞子见辰砂痞子和七五斗桶带着警察过来,像一只斗鸡公子一样,在地坪里跳来跳去,对我大爷爷说:“枳壳,你不是猖狂得狠吗?你有种,还跳不跳?” 我大爷爷阴沉着一张脸,两只眼睛,各自流下一滴血,踱到地坪中间,打量着辰砂痞子和七五斗桶。 青葙痞子见我大爷爷不做声,以为我大爷爷怕了,手指尖,差一点戳到大爷爷的脸上。我大爷爷右手一捉,捏住青葙痞子的脖子,提起来,就像捉住一只待宰的叫鸡公子。 “青葙痞子,你信不信,我稍微用一点力,可以捏断你的喉咙!” 老族长雪胆,自己五兄弟,和五个儿子,我大爷爷二十四个盟兄盟弟,和我大爷爷同辈份的三十三个堂兄堂弟,个个在怒吼: “捏死他!” “扭断他的鸡脖子!” “斗风三个耳光,打得他杨三不认得四白眼!” “踩死他,就像踩死一只食人的蚂蚁!” 三四条长枪,一齐指向我大爷爷。我大爷爷说:“你们有种的,就开枪!老子若是眨一下眼皮子,老子不算是好汉。” 辰砂痞子见过大世面,晓得若是开枪的话,枳壳手中提着的青葙痞子,只怕小命难保;他养的一帮赌徒,小命难保;自己带来的几个人,小命难保。 青葙痞子的脸色,由白变红,由红变紫。呜呜咽咽,说不出一句话。 滑石痞子推开手枪,对我大爷爷说:“枳壳,枳壳!你莫冲动,放下青葙痞子,有话好说。” 老族长雪胆说:“放了青葙痞子,警察就会抓走枳壳。枳壳的爷老子,大黄,冤死了!” 青葙痞子的堂客,只晓得跪在我大爷爷面前,哭喊着,要我大爷爷放过青葙痞子一命。 滑石痞子说:“青葙的堂客,你不晓得求去辰砂痞子?” 青葙痞子的堂客,转身朝辰砂痞子磕头。 兵马大路上,还有许多赤脚板汉子,拿着扁担锄头,急吼吼地赶过来。辰砂痞子估计,这帮穷叫化子,有六七百人,围住自己。 辰砂痞子说:“枳壳,你先放下青葙痞子。” 雪胆说:“辰砂痞子,你答应不捉拿枳壳。” 辰砂痞子说:“不捉。” “你讲的话,算不算数?” “算数。” 雪胆又问青葙痞子的堂客:“青葙痞子出老千,逼死了我是兄弟大黄,这个衣殓棺椁的钱,你们家里,必须承担。” 青葙痞子的堂客,她晓得,大黄的尸体,躺在自家堂屋里,若衣验棺椁的钱都不出,这帮穷叫化子,疯狂至极的时候,会把自家的房屋扒平,就地安葬大黄。 我大爷爷松开手,青葙痞子一下子歪倒在泥地上,老半天才开始喘息。 雪胆说:“青葙痞子,你杀人不用刀,诈了大黄最后十亩水稻田。现在,我们不要你全部退还,但你,必须把卢丘、上牙丘、下牙丘退回给枳壳。不然的话,我们这帮穷汉子,扒掉你家的房子,就地安葬大黄。” 青葙痞子把头颅,左摇三下,右摇三下,喝过半杯茶水之后,才勉强说:“我…答应…” 辰砂痞子、七五斗桶和四个警察,巴不能得,早点溜走。招呼也不打,溜之大吉。 那些骑在头上屙屎屙尿的人,那些想把你一脚踩进阎王殿下,还想再踩上几脚的人,当真没有必要,对他卑躬屈膝,对他阿谀奉承,对他逆来顺受。我大爷爷枳壳的骨子里,就是这么一个性格。 我太公大黄之死,传得老远了,传得老久了。直至成立人民公社,生产大队,生产队里集体劳动,晚上评定工分,生产队长问某个社员:“你今天有没有出工?” 社员答复:“给我写一壶。”意思是说,计上十分工。 我大爷爷二十五岁的时候,去犁头嘴泥埠湾那里挑生石灰,一担三百斤,十一二里路远,挑回来,中途不用放下担子,歇气,只需偶尔换换肩膀。 经过菊花塘,看到一户人家,屋后的土墈上,长着一丛丛老楠竹。其中一棵,不小不大,碗口粗,竹节均匀,做一副高椅箢箕的架子,正合适。 瞧瞧四下无人,我大爷爷放下担子,跑过去,双手握住楠竹子,用力一拔,连同竹兜子、竹马鞭,硬生生地拔了出来。 不料,竹马鞭的断裂声,惊动了屋子里女主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帽子。 老帽子缠着小脚,戴着黑大布平顶帽子,穿着斜襟上衣,颤颤巍巍,好像走路要人牵扶,长相却有点像南海观世音。 老帽子并未责怪我大爷爷偷她家的楠竹子,问:“后生仔,你讨堂客没有?” 我大爷爷窘笑着,说:“老人家哎,你不晓得,我家里穷得叮当响,哪里有钱,去讨堂客啰。” 老帽子说:“我向你打听一个事哒,你认不得,西阳塅里那个枳壳的汉子?” “认得。”我大爷爷说:“老人家,你问枳壳干什么?” “你既然认得枳壳,我就得给他做一个媒。”老帽子说:“你这么大的力气,双手能扯出楠竹子,不会,你就是枳壳?” “老人家,我就是枳壳呢。” “你当真就是枳壳?”老帽子似乎大喜在望:“那你随我进屋去,喝口茶水。顺便给你介绍个女子。” 我大爷爷不知道老帽子,唱的是《蔡云山耕田》,还是《七仙女下凡》,心里诚惶诚恐,跟着老帽子,进了屋。 “枳壳,你自己找一条凳子坐,我去给你烧茶水。”老帽子说:“唉!枳壳,我也不怕你笑话,我家里呢,有一个细妹仔,小时候,我叫她缠脚,她死活不肯缠。如今呢,一双大脚板,怎么嫁人呀。\" “我看到我大姐,瞿香,小时候缠脚,痛得阴喊阳叫,太痛苦了。” “枳壳,瞿香是你的姐姐吗?你不是嫁在吉祥寺那边的林家湾吗?她那公公婆婆,正是我的姐夫姐姐呢。” “这么说,我们还是亲戚啰。” “话莫讲散了,枳壳。”老帽子说:“大脚板女人,你要不要?” “要!” 老帽子大喊道:“慈菇哎,你莫躲在闺房里,出来见见枳壳啰。” 闺房里传来声音:“娘哎,你说过,做闺女的,坐莫摇身,笑莫露齿,更不能抛头露面,我得听您的话,是不是?” “慈茹哎,你做点好事,出来帮娘做做饭菜啰。我告诉你,家里来的客人,叫作枳壳呢。” 老帽子和她的闺女慈菇,都听说过我大爷爷手提青葙痞子的故事。老帽子曾经问慈茹:“闺女哎,你刻底想嫁一个什么样的男子汉呀。” 闺女说:“力大九不输,我要嫁人,就嫁枳壳一样的大男人。” 如今,枳壳就坐在自家的堂屋里,慈菇把帘子一掀,便成了我的大奶奶。 第19章 惊魂之夜(1) 言归正传。 到了五月初四申牌时分,雨又下得大了,狂了。房前屋后,到处都是污浊的洪水,小瀑布。四野之中,只有洪水“哗哗”的声音。 我二爷爷说:“天公公当真是糊涂,不晓得歇下来。这雨,这样落下去,下鸦雀塘的塘堤,迟早要垮掉。” “怕就怕,剪秋养的直冲水库,首先承受不住。水库的堤坝一垮,下边的小塘小坝,统统保不住。”我大爷爷无不担心地说:“老弟哎,我有个预感,今晚会出大事情。所以,我们恐怕没有觉可睡了。” “嗯。”我二爷爷说:“天公公,当真不给我们留条活路,谁吭声,也没有作用。” 我大爷爷反过来安慰着二爷爷,说:“莫怕着等。到哪个山上,唱那首歌。” 还未到断黑的时候,吃过晚饭,我大奶奶说:“老倌子,你们两兄弟,听你爷老子托给黄连的梦话,千万别出房门呀。” 我大爷爷说:“信则有,不信则无。我爷老子走一世的背时运,自己的命都保不住,还指望他保佑后人?当真是笑话。” 下雨天,天黑得早,天黑得可以拧下大把大把的黑墨水。原来绿豆的雨滴,到现在,比豌豆子还粗,差不多有野鸽子、鹌鹑蛋那么大,打在脸上,火辣辣的痛。打在下鸦雀塘的水面上,立刻形成密密麻麻的漏斗状,即时又被新的漏斗所替代。 “啪!”啪!” “啪!” 雨声成了世界上唯一的恐怖声音,满塘的鱼,惊恐万状,舍命跳跃,企图挣脱这无端无状的威胁。 我家下鸦雀塘的泄洪口,首先是用六根菜碗粗的湿松木,打一圈篱笆桩;篱笆桩的外面,围上一层粗楠竹破的篾片,最外边,是一层竖麻绳藤绳子织的细网。 细网的眼太小,我二爷爷跳进齐腰深的水里,在黑暗中摸索着,将草鱼吃剩的杂草梗、或树枝树叶、秕谷,奋力扯下,一把一把往外甩。 我大爷爷枳壳,拉着一条用棕须子织的、比拇指还粗的棕绳。这条通绳,一头系在我二爷爷的腰间,一头拽在手里,生怕突如其来的洪水,瞬间将泄洪口的围网冲走,将我二爷爷卷到下方的山林里、水稻田里、沟渠里。 远方,除了偶尔几声狗吠声,还有农哈哈们惊慌失措的叫声。 此刻,低沉的、愤怒的雷声,无济于事,黑暗太厚,太严实,闪电的力量太渺小,根本撕不开;瀑流的声音太沉重,闪电根本撕不烂。即使有个细微的缺口,立马被狂龙般的涛声吞噬。 我二爷爷每扯到一把杂物,立刻又被新的杂物堵上。水流太急,洪水漩涡的吸力太大,我二爷爷浮在水中,莫想站稳。 “妈的,鬼肏菩萨,这样捞下去,不是办法。”我大爷爷说:“老二,老二,我拉你上来。” 我大爷爷是扯着嗓子喊的。两兄弟虽然近在咫尺,我二爷爷还是听不清楚。 “割开细网!” “用弯毛镰,割开细网!” 我大爷爷做个坚定的手势,随即将我二爷爷扯上塘堤。 割开外面的细网,竹片之间,空隙太大,二三两以下的青草鱼子、鳊鱼,野生的小杂鱼,趁机可以逃跑。 正所谓,救得了娘娘,救不了太子。肚子疼挠脚板,无计设野法。 我二爷爷站在泄洪口上方,挥舞着割鱼草用的弯毛镰,用力砍下去。哪晓得竖麻绳织的渔网,是角弹性的。一刀砍偏,手背碰在篱笆桩上,立刻鲜血淋漓。 我二爷爷哪里顾得那么多?穷人子的血,就像红苋菜煮的汤水,鸡血藤流的浆水。 细网割开,泄洪口的前面,立刻卷起一个茶盘大的旋涡,将我二爷爷吸了进去,瞬间不见了踪影。 我大爷爷将手中的棕绳子,放肆往岸上拖,将我二爷爷拖出水面,提到堤上。 我大爷爷双掌叠在一起,在我二爷爷的肚子上,放肆挤压了几十次,我二爷爷连吐了几十口黄汤水,终于恢复过来,肚子里,才略略感觉舒服一点。 我二爷爷感觉屁股下的塘堤,是一条蠢蠢欲动的青蛇。我二爷爷口中的泥沙,还未吐尽,冲我大爷爷猛喊: “老大,老大!塘堤挡水不往了,马上要垮了!必须另外开一个更大的泄洪口!” 开一个更大的泄洪口,必须用二页渔网,或者三页渔网,平铺在地上,然后绕了细麻绳的穿针,将渔网连接好;其次,新开泄洪口的两边,必先打上篱笆桩,将渔网绑稳,绑牢靠。不然,洪口一开,洪水巨大的惯性力,将渔网冲到九州外国去了;塘里养着六七斤大鱼,可能逃到爪哇岛去了。 开泄洪口的大小,必须适合上鸦雀塘倾泻下来的洪水的流量,开小了,洪水依然泄不了;开大了,容易引发新泄洪口两边泥土崩溃。 毕竟,老的泄洪口,是用了石灰、河沙、黄粘土搅熟了的三合土,用石头砌的墙子,用石板铺的底子,不容易垮掉。 好在下鸦雀塘的东北角上,早在四年前,我大爷爷和族长剪秋,共同搭建一个守鱼的棚子,土砖砌的墙子,稻草盖的屋面。 小房子不大,一张单人床,占了大半的面积。单人床的床下,木板门的后旮旯里,床边的空地里,胡乱堆放着五页连接渔网,割草用的弯毛镰刀,背栏,磨刀用的石头,草锄头,钩索扁担,大锤,篱笆桩子,竹节筒做的饮水壶,墙上还挂着斋油灯。 剪秋家的人口多,他爷老子雪胆,五兄弟,剪秋自己五兄弟,从锅子里盛起饭来,就像用碳扒子挖塘泥巴一样,一忽儿挖过精光。 剪秋家里,租耕的田多,租养的鱼塘也多。上鸦雀塘,直冲水库,都是他们家里租养的。 我大爷爷在想,这个时候,火烧到了屁股上,怎么还不见剪秋家里的人呢?大约都是到直冲水库去了。那个直冲水库,二十多亩水面积,正常年景,出过二十担大鱼,很正常啊。 平时夜里守上下鸦雀塘的鱼,我大爷爷和剪秋商量好了,两户人家,轮流着一旬一旬看守。 这几天,我二伯父瞿麦,抬轿子,送阿魏痞子去了浏阳,就由二爷爷值守。还过一天,轮到剪秋家弟弟苦木来值守。 剪秋的大儿子茱萸,十六七岁,去年冬天,与我大姑爷的妹妹订了婚,双方商量好,到今年冬天腊月,挑个黄道吉日,再拜堂成亲。 所以,我家和剪秋家,既是宗亲,又是姻亲,自自然然,格外走得近。 老族长雪胆,新族长剪秋,茱萸三代人,都进个私塾的门。雪胆和茱萸这两公孙,孔夫子文绉绉的话,讲得一大堆。雪胆老爷子,二胡拉得尖尖叫,鼓韵传书,讲得唾沫星子四处飞,文化人呀。 但是呢,肚子里黑墨水并不多的文化人,显然站错了地方,站在这背时的山旮旯里,有个大大的屁用呀。还不得像野鸡公子一样,在苍茫的泥土上,双爪乱刨,寻食呀。 第20章 惊魂之夜(2) “这绝没灭火烟的鬼天气!” 即便是斯文人,雪胆老爷子,也忍不住,来了一句西阳塅里的的塅骂。 此刻,老族长雪胆,坐在直冲水库东边的山坡上。屁股下面,是一块整体的、光滑的牛肝石。农哈哈们用尖镐头,刨出一条窄窄的、弯弯曲曲的脐带子路。 他指挥着五个儿子,扒掉泄洪口上的茅茅草草,还叫三儿子苦木,准备下水,拔掉两个放低涵洞水的木塞子,降低水库的水位。 不晓得儿子们听到了没有,雪胆老爷子随便吼几句,便觉得上气不接下气,一颗急肿了的老栾心,乱跳着。 老了,当真是老了,不服老不行了。 光滑的牛肝石山坡,约有一亩多大的面积。牛肝石山坡的上方,是一个包子型的山顶。山顶的表面,是松散的细沙土,没有任何肥力,遇水容易滑坡。要挖到三尺深以下,才有黄色的粘土。 三四丈高的山顶上,长着不成材的歪脖子松树,老衰衰的杉树、青冈木、梽木树、杜鹃花,间或还有几丛冬茅草。冬茅草上爬满了带刺的金樱子。 暴雨中,黑暗中,雪胆老爷子想,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旧人。只要一代新人,胜过自己,强过自己,我这个白胡子公公,还有什么不放心呢。死了,也可以轻轻地闭上自己的眼睛。 从山顶上流下来的小股细流,夹杂着佃沙土,流到雪胆老爷子的屁股下,分作乱水,四散奔逃。 剪秋的三弟,苦木,三十一二岁的年纪了,依然是个单身汉子,依然做着成家立业的梦想。 苦木腰间系上棕绳子,替入水中,摸约三四分钟,他已扯得了最上面那个木塞子。 水面上,立刻形成一个巨大的漩涡,发出巨大的的尖叫声,将苦木的右脚吸进漩涡中,害得苦木连呛了几口水,连拔几次,就是拔不出来。 在水中,苦木憋足一口气,想喊救命,但怕一开口,腹中又被灌水。 好在剪秋做事老练,过了一个人正常憋气时间段,不管什么情况,三个兄弟,猛扯手中的粽绳子,将苦木拖上堤岸。 这五兄弟,只有苦木习水性,其他四个人,都是旱鸭子,干秤砣。 苦木历来是个胆撑到屁眼口的倔强汉子,虽然呛了几口,岂有认输的道理,还嚷嚷着再下水去,多拔掉一个木塞子。 “三弟,我问你哒,岩龙洞对面的毛坪里,那个带个儿子的寡妇,你要不要?你要想的话,我托人给你介绍过来。” “大哥,你先别说这事,等过了端午再商量。我下水去了。” 这次比较顺利,苦木拔掉第二个木塞子,顺利浮出水面,准备爬上岸堤。 突然,爷老倌坐的牛肝石山坡上,发出轰隆隆的巨响,一个黑越越庞然巨物,直往水库中倾泻而去! 巨物滚入水中,掀起四五丈的巨浪,巨浪毫不留情,越过大堤,将剪秋兄弟,掀下堤去! 好在大堤并没有崩塌出大的口子,第二波,第三波,第四波骇浪之后,越堤的洪水,慢慢变小了。 在黑暗中,在洪涛中,剪秋被冲掉十余高的堤下,四五十丈远的地方,被一棵黄荆老桩子挂住。 堤坝之下,是一片逐渐宽阔的水田,越过堤坝的洪水,四散奔流,水位便浅了不少。 剪秋连呛了十多口黄汤水,喉咙里火辣辣的痛。被黄汤水挤出一泡黄尿,尿在裤裆里,剪秋清醒了。 剪秋想站稳,但脚下肆虐的水流,依然太急,根本站立不稳;想扯着嗓子喊爷老倌子和兄弟们的名字,却喊不出来,原来口中有泥沙。 剪秋急忙捧着水,反复洗漱着口中的泥沙,吐了几口带血的痰后,呼吸才稍微顺畅一点。 剪秋手脚并用,爬到西边的山坡上,猛叫着兄弟们的名字。似乎,剪秋听到了老二的呻吟声,老四、老五的哭泣声。但这一切声音,分不清哪是人声,哪是洪水奔流的声音。 剪秋喊道: “裤裆里有卵子的汉子,赶快往山上爬呀,嚎哭有个屌用?” 剪秋猛然想起,坐在牛肝石上的爷老倌子,雪胆,去哪里了? 剪秋痛哭着,放肆喊: “爷老倌!” “爷老倌子!” 没有任何一声回音。爷老倌子是没听到,还是无力回答? 估计…估计着,不好,不好!啊哟咧,啊哟哟咧,爷老倌子,最可能的是,爷老倌子他老人家,被瞬间崩溃的山体,形成的泥石流,埋入了水库库底的淤泥里! 在在洪水的轰鸣声里,剪秋心中的悲怆和沉痛,如熊熊烈火,全身的血液,在急速奔流。 啊哟哟嘞!啊哟哟嘞!我的老父亲,叫做儿子的,不痛得吐血呀。 “老三,老三!苦木,苦木!你在哪里呀?”剪秋记得,老三,你腰上还绑着棕绳子,还未来得及解开。老三,老三,你随便答应一声哥哥,也怕哼一声也行呀。 “老三,老三!苦木,苦木!哥哥喊你呢,你听到了没有?” 老四哭着说:“大哥,大哥哥,我摸到了老三。棕绳子缠在大坝下巴的篱笆桩子上,脑壳全部埋在沙土里,三哥,他不能说话了…啊哟哟!” 直接越过堤坝的水,已经停止了,剪秋朝着老四发声的地方,疾奔过去。老四用双手将三哥苦木从泥沙中挖了出来,想要抱起,却又力不从心。 旁边的老五,只晓得跪在地上,大声哭哭啼啼。 下鸦雀塘这边,我二爷爷站在堤上,扶着篱笆桩,我大爷爷抡起大锤,摸索中,慌乱地打桩。一锤打偏了,打在我二爷爷的肩膀上。 我二爷爷哪里还顾得上,肩胛骨断没断,身体痛不痛呢。两兄弟绑好鱼网,准备开挖新的泄洪口。 黑暗中,两兄弟听到上方的洪流声,更大,更响,像是有千军万马,骑着千万骏马,踏着雷声,挥舞长剑,滚滚而来。 我的两个爷爷,听到洪涛声,心中更凌乱,更慌张。 我二爷爷说:“哥哥,我的肩胛骨没有断!这个洪口,我来开!” “哈哈,我的老弟,我的两个儿子,茅根和瞿麦,已长成门高树的汉子,我不用担心了!你的儿子,决明,还是根蔫巴秧子,你不想把儿子养大?” “再说,我比你痴长了好几岁,要死,我应该比你先死,是不是这个道理?” “哥哥,我们这个家,没有你这根主心骨,怎么能撑得下去?” 我大爷爷懒得与我二爷爷争辩,将我二爷爷反手一推,推倒在塘堤的斜坡上,抢过锄头,用尽十足的力量,猛挖下去。 刚挖几锄,一股灰箩大的黄泡子水,急不可遏,“嗬嗬”地嘶叫着,朝我大爷爷席卷过去。 上鸦雀塘与下鸦雀塘,本身只隔着一条四五尺宽的塘堤。突然间,塘堤崩出一道丈余宽的洪口,鸦雀塘的洪水,瞬间泻入下鸦雀塘,掀来一丈多高的洪峰,朝我大爷爷扑过去。 我二爷爷站在长堤上,看到这一幕,大叫一声: “哥哥,快跑!” 第21章 惊魂之夜(3) 我二爷爷的话还未落韵,我大爷爷新开的泄洪口,两边六七尺宽的泥土,轰然倒入水中。 巨大的洪流,又将泄洪口的两旁,各撕开五六丈。洪水放肆倾泻而下,哪里还有我大爷爷的影子呢。 我二爷爷连滚带爬,像个无头苍蝇,举起双手,来回奔跑着。跌倒了,爬起来,再跌倒,再爬起来,嘴里大喊着: “哥,哥哥!枳壳!” “哥,哥!哥哥!枳壳!” 我二爷爷陈皮,稍微清醒,晓得我大爷爷是被洪水卷走了。沿着刘家屋场,樟树大丘,峦山嘴上的乱坟岗,斜插下来,到了响堂铺街上的杨氏木器店门口。一路上,狂喊着我大爷爷的名字。 我大姑母金花家养的黑狗,褡子,全名钱褡子,不晓得什么时候,蹿到我二爷爷的跟前,眼泪汪汪,伸出舌头,舔着我二爷爷受伤的手。 我二爷爷喊我大爷爷一声名字,钱褡子跟着“吭吭吭”叫三声。 响堂铺街上厚生泰药房,到生发屋场兵马大道,尤其是三角塘塘堤上的洪水,足有大腿深。 钱褡子试图游过去,水势太急,游到半路,只得游回来,蹲在拴马的石头上,像是在“呜呜呜”地哭,用力抖动着身子,将身上的水珠子甩干。 我二爷爷陈皮,耗着最后的力气,半走半游,勉强游到了生发屋场。 生发屋场六户人家,家家户户,都进了三尺深的水。屋场后面一条长沟,是滑石痞子取了自家的大门板子,堵着洪水。 滑石痞子家撒柱上,挂着一盏昏昏欲睡的小镜灯,透过衰弱的光线。 六户人家,二十多个人,挤在舂米的石碾上,哭的哭,叹的叹,骂的骂。 青葫痞子家的小儿媳妇,背上背着个青屁股孩子,站在水中发呆。那小孩子,大约是哭累了,睡了。 西阳河里,那道石砌的拦河坝,懿家坝,洪水的咆哮声,震耳欲聋。闪电照亮的瞬间,隐约可以看到,河里的洪水,翻过河堤,快到了塅中间一个叫“莲花吐艳”的老坟墓旁,离生发屋场,不过三四十丈的距离了。 滑石痞子看见我二爷爷,便说:“二外婆,二外婆,你来得正及时。现在,我们六户人家,二十几条人命,不晓得往哪里去。” 我二爷爷带着哭腔说:“痞子哥哥,你不晓得,上鸦雀塘和下鸦雀塘的塘堤全断了,大水像滚龙一样,将我哥哥枳壳卷走了,是死是活,还不晓得呢。” 滑石痞子吃了一惊,忙问:“你哥哥枳壳,是什么时候被洪水卷走的?” “大约是子时。” 滑石痞子伸开右掌,用在手拇指点着其他四个手指的关节,轮了一回六十花甲之数,才说:“枳壳属鼠,子时发生的事,还有粮。” 子鼠有粮,有粮即还活着。滑石痞子拍着胸膛,依然煞有介事地说:“不要慌,枳壳是天下第一好人,自然有神明菩萨保佑他,他还活着呢。” 啥时候了,滑石痞子还不忘拿老古板的东西,来糊弄人,拿我们西阳塅里的话来说,狗屌天师。 我二爷爷也晓得子鼠有粮这个道理,一只老鼠,有多少粮呢,粮不多嘛,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到我大爷爷呀。 生发屋场那六户人家的房子,一字排开。地坪里,三尺深的水中,到处漂浮着旧衣服,烂家具,折断的树枝,杂草。 我二爷爷看到这帮人呀,活像是蚊子掐掉脑壳一样,没有一个为首的人,没有一个统一的意见。 我二爷爷说:“痞子哥哥,快点拿条长棕绳子来。” 穿过鱼网上边的长棕绳子,一般都有十多二十丈长。我二爷爷第一个抓住绳子的头,对众人说:“喂喂!你们所有的人,统统给我抓住棕绳子,千万不要松手,跟着我走!” 都什么时候了,洪水淹到屁股上了,还在婆婆妈妈,叽叽喳喳,啰啰嗦嗦,搞什么鬼明堂呀。 至于几个小钱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是身上的污垢,一时洗干净了,还有得赚嘛。 雨渐渐小了。黑暗中,我二爷爷牵着头,滑石痞子断尾,背上背着的小娃娃,手中抱着的的青屁股孩子,穿三寸小布鞋的老帽子,一双赤脚板的大汉子,一齐往生发屋场后面的高台上,一个名叫“金门形”的地方奔去。 一行人,哭哭啼啼的、咒娘骂老子的、摔倒呛一口浑水的、被冬茅叶子划破脸的、被尖石头磕破脚趾头的、沿着小龙庙王、土地公公庙西侧,那里,有一条耕牛吃露水草踩出来的小路,爬上去。 滑石痞子的老堂客,平时,十指不沾阳春水,这时候,又要装嫩,又要撒娇,嗲声嗲气,扭扭捏捏,说走不了路,要滑石痞子背。 老痞子鼓起一双金鱼泡眼,骂道:“你若不想活了,就莫走。你若想活,自己跟上来,没哪个理睬你。 过了小龙庙,老堂客打个兰花指,折身就是一礼,口中念念有词,求庙祝公公保佑。 气得滑石痞子,喉咙里都是火,恨不得一脚踢在老帽子的屁股上。 “土地土地,管不好十五里。如今是泥菩萨浸黄泡子水,自身难保,他们哪管得你的闲事?” 一众人,费用手脚,好不容易爬到高台之上,喘息着,哭泣着。 天空中,已开始放出鱼肚白的光线。雷公已踱步到远远的远方,还在低鸣;根系状的闪电,偶尔还在闪烁。 做了天大的好事,雨,已经停了。 在闪电照亮的瞬间,我二爷爷看到,西阳塅里的洪水,占领了无数村庄,不时传来土砖房倒塌的巨响。 我二爷爷当真是急如星火,沿着胡麻台上,又转到下鸦雀塘的东北角,依然找不到我我大爷爷的身影,依然听不到我大爷爷的回复。 借着微弱的光线,我二爷爷看到,下鸦雀塘的塘堤,已撕开七丈宽;六七亩大的水塘,水位降了四分之三,只剩下中间的水位,像个浅浅的碟子,估计没有几扮禾桶的水。再也见不到有什么鱼跳跃,大草鱼,大鳙鱼,大花鲢,大鲤鱼,统统跑到东海龙王家里去了,做了龙王子弟兵。 我二爷爷沿着老路,转了三个圈子,呼叫我大爷爷枳壳的名字,依然没有我大爷爷半点消息,当真是急得吐血呀。 我的大奶奶,二奶奶,带着一家人,躲在堂屋古楼下避屋漏水,熬了一整个通宵,把眼睛都熬红了。 两个老倌子,一宿未归,叫人急得栾心发肿啵?拜神明菩萨,没个屁用;哭哭啼啼,更没个屌用。 快到辰时,我爷老子决明,打开堂屋的大门,听到我二爷爷的呼喊声,晓得我大爷爷不见了,那是塌了天、陷了地的大事呀,连忙告诉我两个奶奶。 我大奶奶一听,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叫道:“老倌子走了,留下我一个老帽子,活着无意思了!” 我大伯母黄连,忽然从睡梦中惊醒,大声喊我大奶奶: “娘!娘!你莫急,我晓得,爷老倌在哪里!” 第22章 民国十六年那个端午节 我大奶奶急忙问我大伯母黄连:“是不是你爷爷大黄,又托梦给你了?” 黄连似乎睡眠不足,神形萎琐,说:“是的呢,爷爷一字一句告诉我,要我们快点去,爷老倌子在胡麻台上,那棵歪脖子油子树下,还有一口气在呢。” 没有人怀疑黄连的话,是否真实。只要有一线救索,我一家人,绝不会放弃。最紧要的任务,是在最短时间内,找到我大爷爷! 我二爷爷陈皮,在膝盖深的水中,连爬带滚,后面跟着我七岁半的爷老子,决明。我二爷爷训斥我爷老子: “你做点好事修点德,这么大的洪水,你过得去?我没有时间照看你。” 我爷老子决明,天天是看牛,砍柴,割草。天气稍微热一点,像一只水猴子,泡在懿家坝下的深水潭里,在乱石头的缝隙里,摸鲫鱼子,桂鱼子。眼下,这么浅的一点水,难不倒他。 紫苏,夏枯,半夏,曲莲,黄连,手牵着手,试图趟过安门前塘上方的进水沟口,吓得我大奶奶尖叫道: “你们几个野丫头,胆撑了屁眼,是不是?自古历来讲,欺山不欺水。你们几个人,不懂水性,出了什么事情,还不是剜我心头上的肉吗?” 我二奶奶茴香,想得周到,连忙喊:“紫苏,你快点喊你大姐夫常山过来!” 紫苏抹着眼泪,小脚板走路,就像秋风翻动青冈木落叶子一样,飞也似地跑去了。 我二爷爷陈皮,我爷老子决明,借着熹微的晨光,趟过水田,一边摸索着,一边痛呼着,终于摸到了那棵歪脖子油子树。 我爷老子不小心,踩到了一软软的物体。那物体发出艰难的、微弱的喘息声。 那个物体,正是我大爷爷枳壳! 我大爷爷没有死! 他还活着! 我大爷爷斜躺在土墈上,腰中系的棕绳子,不晓得什么原因,缠绕在油子树的树干上。他的双脚,还泡在水中,腿上黑色的粗布大裤子,已被什么东西挂得稀巴烂。从洪水退潮的水迹来看,当时,我大爷爷被棕绳子缠住时,水位到了肩膀的位置,仅仅是头颅露出水面。 我二爷爷和我爷老子,将我大爷爷扶起,依靠着油子树干,斜坐着。我二爷爷用我爷老子的汗褂子,蘸着干净水,抹去我大爷爷眼睛里、鼻孔里、嘴巴边上的泥沙。 我大爷爷右手的中指,终于可以动一动,慢慢地睁开眼睛,望着晨光,脸上有了微微的笑意。 我大爷爷甚至想抬起手,去抚摸我爷老子泪水乱流的脸,他更想大声说话,想大笑几声,想喝酒。 隔着三四十丈的远的田垅,我爷老子冲我大奶奶大喊: “娘哎,娘老子哎,我大爷老子还活着,活着呢!” 我爷老子自从过继给我二爷爷、二奶奶做儿子,喊我大爷爷为大爷老子,喊我二爷爷为爷老子。 这个时候,我大奶奶的口气,有点像佘太君,喊道: “决明,我晓得你大爷老子,老虎一样的人,不会死的!” 我的四个姑母,大伯母,都是喜极而泣。是啊,老祖宗曾经说过,会做人的,绝不会放弃鲜活自己的生命。 从下鸦雀塘决口处,到歪脖子油子树处,至少二百三四十丈的距离,在巨大的洪流中,一条生命,犹如树叶之轻。简直无法想象,我大爷爷是怎么渡过来的。 常年与厚朴痞子打交道,我二爷爷也学得一手救援之术,先让我大爷爷平躺,然后,双手用力挤压我大爷爷的胸膛,每挤压一下,我大爷爷的口里,便吐出几口黄汤水。 我大姑爷常山,背着歇凉用的躺椅,和几个精壮汉子,急吼吼地赶过来,将我大爷爷移到椅子上,扛着椅子,急匆匆地往添章屋场赶。 到了家里,天已大亮,从东边已升起一道绚丽的彩虹。我二爷爷晓得,天虹日头西虹雨,南虹北北虹发大水。如今东边升起了彩虹,表示近段时间都是艳阳天。 厚生泰药房的厚朴痞子,听说我大爷爷差点丢了性命,背着个樟木做的箱子,赶到添章屋场。看着神志不清的盟弟,厚朴痞子掉下几点猫泪,说: “枳壳,枳壳,你怎么这样懵懂呢?鱼重要,还是自己性命重要呢?” 厚朴痞子右手按住我大爷爷的额头,左手捏着下巴,掰开我大爷爷的嘴巴,一口一口把我大爷爷的痰和泥水吸出来。 “常山,把你岳老子放下来,平躺在床上。” 厚朴痞子跪在我大爷爷的身旁,双手交叉在一起,用力挤压我大爷爷的胸膛和腹部,挤得我大爷爷连吐了几十口黄汤寡水,有泥沙草屑,有被快消化掉了的饭粒菜叶,差一点点,苦胆水都被挤出来。 弄了一个时辰,我大爷爷的嘴角上,终于露出浅笑的弧度,右手的中指,朝我大奶奶勾动。 俗话说,知夫莫若妻。我大奶奶自然晓得,我大爷爷是什么意思。 “你想喝酒?是不是肚子的那几条酒虫发瘾了?不行呀,我得听听盟兄的主意。” 我七姑母紫苏,端着青花瓷的小酒杯子,用瓷调更喂了半调更酒,我大爷爷迅速吞下,双唇嗡动着,表示不过瘾。 厚朴痞子帮我大爷爷做挤压手术,身上的洗刷汗都出来了。写完处方的厚朴痞子,看到我大爷爷喝酒,训斥道: “盟弟呀,你看见酒,就像看见一只肥野鸡,忍不住用鸟铳子来打。这样很伤肠胃的,你晓得吗?” 我大爷爷仅喝了半调更米酒,忍不住剧烈咳嗽,又吐了几口黄汤水,苍白的脸上,慢慢有了红潮。 我大奶奶抓住我大爷爷的右手,我大爷爷试图在我大奶奶的手心里,写下几个字。看到我大奶奶不停地流泪,便笑了,便醉了。 是啊,这世上,还有什么比泪水更幸福、更痴情的文字呀。 到了上午十一点,我大姑母金花抱着芡实,我大姑爷山牵着公英,我二姑母银花,挺着个大肚子,我二姑爷空青,牵着贼头贼脑的儿子木贼,我三姑母曲莲,未拜堂的夫婿方海,我四姑母半夏,未拜堂的夫婿天冬,都来给我两个爷爷、两个奶奶拜端午。 我大姑母金花,抓了一只老母鸡,在厚朴痞子的药店里,买了当归,党参,黄芪,龙眼,枸杞,红枣,熟地几味中药。哪晓得自家的婆婆,拿根牢骚把子,在撒柱上敲得“乒乒”响,大喊大叫: “这个家,有得一两个败家子,怎能不穷呀!天哟,我怎么不死呀。我若是眼珠子一闭,眼不见鱼尽了!” 好在邻居地舍,都晓得这个老帽子,是个捏着尺子不肯松一寸的守财奴,没人理睬她。 第23章 取名的秘密 久违了的太阳一出来,气温陡然升高了。空气又闷又湿,长着翅膀的飞蚂蚁,细长腿的蚊子,在阳光下聚成一团,飞舞着。 雨后的地面上,无数条蚯蚓,拉长身子,朝低洼处爬行。 我二姑母的儿子,四岁半的木贼,似乎对蚯蚓有深仇大恨,小脚用力踩上去,生怕踩不死,用脚后跟扭一扭。 我大姑母的女儿,五岁半的公英,看到蚯蚓太可怜了,忍不住伤心,看不惯表弟木贼,太下作了,气得去扯他。但是,木贼岂肯放下津津有味的游戏,反手一推公英,公英摔倒在泥里,把裤子弄脏了。 我二姑爷空青,不晓得从哪里折了一根尖刺的树枝,骂木贼: “木贼,你的皮又发痒了?不抽烂你的皮,敷上一层盐粉,你不会记首尾的!” 我爷老子决明,端着一个缺口的烂瓦钵子,将蚯蚓一条一条捡到烂瓦钵里。公英皱着眉头问: “细舅舅,细舅舅,你要养蚯蚓吗?” “喂鸡鸭。”我爷老子说:“把蚯蚓给鸡鸭吃了,多下几个鸡鸭蛋,给你们外公补补身体。” 木贼胆子贼大,小手捏着一条蚯蚓,往鸡群里丢,丢又没丢掉,还沾在手上,一只红尾巴毛的大公鸡,飞起来抢食,差点啄伤了木贼的大拇指。 公英始终不敢动手,看到蚯蚓被大公鸡吃掉,甚是伤心,眼睛存着一圈泪水,连忙跑到我大爷爷身边,问: “外公,你莫吃鸡蛋,要得啵?” 我大爷爷的嗓子火辣辣地痛,痛得讲不出话来。我大奶奶抱起似乎受了委屈的公英,问:“公英公英,你怎么哭了?” 我大奶奶不说还好,一说,公英的眼泪,牵着线掉下来。公英说:“外婆外婆,蚯蚓好可怜呀,全给鸡吃了。” 陪着大爷爷聊天的几个女婿,常山,空青,方海,天冬,忍不住笑了。 我二爷爷背着一具手网回来,渔篓子里,有三条一斤多、不足二斤的白鲢,还在渔篓子跳。我二爷爷叹口气,说: “打了十几网鱼,连一片草鱼鳞都没看见。自家养的五六担大草鱼,都去了洞庭湖。” 我二姑爷空青,能说会道:“爷老子,自古历来讲,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空青,话虽然这样讲,但你岳老子,老是想不开咧。你们几个女婿,多劝劝咯。”我二奶奶又说:“有些事,讲来当真是奇奇怪怪,藕肉合节。” 我二姑母银花问:“娘,什么事,藕肉合节?” “前天,你爷爷大黄,托梦给茅根的堂客黄连,说,五月初四晚上,家里的两个老倌子,哪怕是洪水滔天,也不要出门。”我二奶奶说:“昨夜里,我们到处找不到你大岳老子,又是你们的爷爷,大黄,托梦给黄连,说他在生发屋场背后,歪脖子油子树那里。一去寻我,他果真在那里。你们说,我们家,是不是有神明菩萨保佑?” 我大奶奶接过话题:“前几天,吉祥寺的了然和尚,无缘无故,跑到我们家里,将你们爷爷的梅山坨坨带走了,你们说,奇怪啵?” 我三姑爷方海,认为是迷信,就是鸡冠子花,一时开来一时谢,相信不得的。至于荷花池的藕,切成藕肉片,还有丝连着,正常呀。所以,一切都会有巧合。但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没有说,只是呵呵一笑。 到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大奶奶,我二奶奶,无论如何,都要先敬过我太公,大黄。至于我太公大黄显没显灵,又是另外一回事。 初六早上,我大奶奶喊着我爷老子: “决明哎!你大爷老倌子的额头上,烤得黄豆熟,你赶快去请厚朴痞子过来,摸一手脉,开几味中药。” 厚朴痞子摸过我大爷爷手脉,看过舌苔,开了几剂柴胡梗汤,吩咐我爷老子,赶紧把药抓来,一天一剂,不要耽误。 两只黑翅白腹的燕子,停在我家大门口撒柱的牵散树上,一个劲儿问我大伯母黄连: “借个地方生个子!” “借个地方生个子!” 我大伯母黄连,像在自言自语: “不要说了,我借给你们咯,我愿意借给你们。我们都在世间过客,哪有不借的道理?” 那对燕子,似乎叫懂了我大伯母黄连的话,不再询问,飞到屋檐角上。那里,我二爷爷用两块竹片,托着一片青瓦,是专门给燕子准备筑巢的地方。 我家东侧的牛栏里,大黄牯牛“犟犟”,用犄角将两根牛栏方抵得“砰砰”响,大声叫道: “姆妈一一!” 牛饿了。我爷老子将它放出来,翻身骑在牛背上。“犟犟”迈着得胜回朝大将军的四方步子,眼睛里全是春风十里的光芒。 我们家那只尾巴毛闪着光泽的雄鸡公子,终于从浅浅的泥土里刨出了一条长蚯蚓,自己舍不得吃,“咯咯咯”呼唤着它的两个贵妃,两只菊花鸡婆,前来进食。 其中一只,抢到蚯蚓,正若抬头吞下去,另外一只,舍身来抢。一只叼着蚯蚓快跑,一只快追。公鸡又“咯咯咯”乱叫,追的那只鸡,转过身子。叼着蚯蚓的鸡,才有机会吞食。 抢食蚯蚓的那只鸡,回到公鸡身边。公鸡打开翅膀,围着母鸡转了小半个圈,母鸡双腿屈蹲,伏在地上。公鸡扑在母鸡背上,用嘴喙啄住妃子的头顶上羽毛,仅用一分多钟,完成了一次伟大的交媾。 端午节还留下一点剩菜,我大奶奶特意留下厚朴痞子吃早饭。厚朴痞子说: “我肠胃不好,早上只喝点薏米粥。” 厚朴痞子迈着四方步子,回去厚生泰药房。 我家屋后不远的地方,便是族长剪秋住的刘家屋场。剪秋的额头上,绑过一根细细竖麻绳子。 我们西阳塅里的风俗,叫做娘死报母门,父死报族门。在未请法师正式做法事之前,额头系一根细麻绳子,叫做“披麻”,表示家里死了人。 按照习俗,死了长辈,做孝子的,遇到每个人,都要跪下来,拜一拜。 剪秋向我大奶奶跪下,慌得我大奶奶说:“酸死了!可怜我们的雪胆叔,苦木老弟,遭此大厄!快请起哒。” 剪秋说:“枳壳大哥哥,身体恢复好了吗?” “还在发昏发烧。”我大奶奶说:“承认剪秋老弟挂念。” 剪秋听闻,再不多言,哀哀地走了。 我二爷爷陈皮,和几个本家的亲房,用脚踏水车子,车了两天的水。直冲水库的中间,露出一座小山,估计,土方量不少于五百方。老族长的尸骨,恐怕是挖不出来了。雪胆老爷子的鼓韵传书,只能讲给阎王老子听了。 一个瘸腿的汉子,三十二岁的年纪,头发像个野鸡的窝,他总觉得世道不太公平,走起路来,左一晃,右一摇,像个饱食的鸭婆子,手中捏着一张窄窄的红纸,兴冲冲地走到响堂铺街上的厚生泰药房,点燃一小挂鞭炮,对厚朴痞子说: “老先生,您真是活神仙。我屋里的堂客们,你昨天下午诊过脉之后,上半夜,顺顺利利,生了个带柄的小猴子。拜托您老人家,给我个小猴子,取个名字。” 厚朴痞子两条八字眉毛一拧,掐着手指,轮了生辰八字,然后说: “叫重楼!” 至于为什么要叫重楼,瘸腿男人是不敢问的。整个西阳塅里的人,自一八四o年以来,都是厚生泰药房的掌柜来取名,而且,取的都是中药名。这种取名的方式,要延伸到什么时候,还没有定准。 世界上,没有那么多的为什么,可以反反复复地问。人们都知道,中药的味道是苦的,寒的,辛的,凉的。泡在苦药水过生活的农民,晓得这个道理,已经完全足够了。 第24章 民国时期的警察(1) 五月初九,下午三点,我两个伯父前脚刚进屋,我大奶奶劈头就问:“茅根,烘糕呢?” 问完,我大奶奶脸上带着几分灿烂的笑容,还带着二分狡黠。 “烘糕?”我大伯父茅根,哭笑不得。当时叫我买烘糕,不过是哄哄尚未成年的黄连,一句戏话嘛!未必真当要我买?即使要买,我大伯的口袋里,半个铜角子都没有,拿命去兑换吗? 看到茅根的窘样子,我大爷爷笑得像行云流水。我二奶奶揭开了谜底: “大侄子,你会不会听话呀。你堂客黄连,有喜了,你要升级做爷老子了!你连一盒烘糕都舍不得买,你还好意思吗?” 我大伯父茅根一听,立刻喜上眉梢,抓住黄连的小手,黄连的脸,像泼了猪血一样,鲜红鲜红,转身往房子里跑。 我的两个爷爷,两个奶奶,随即开怀大笑。 我二伯父瞿麦,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里边正好是两盒烘糕。 “咦?瞿麦,真是看不出来,你一个门高树大的男子汉,还有咯样细的心思。我大奶奶接过烘糕,表扬我二伯父:“你那对象,杜鹃,遇上你,真是好福气。” 唉唉。杜鹃好不好,不提也罢。 我二伯父心里想:杜鹃她娘,不晓得是前世造了什么孽,生个儿子杜仲,长不像个冬瓜,短不像个茄子。关键是,脑壳里装的,就是一壶豆腐花!指东,就只晓得往东;指西,就晓得往西,不晓得转半个弯子。整日里,只晓得傻乎乎地笑。唉唉,三文钱买个烧饼,不晓得分厚薄。 拿自家青葱一样的、水灵灵的妹妹,夏枯,嫁给这个九九十足的蠢家伙,换来杜鹃,做自己的堂客,我瞿麦,不是害妹妹一世,于心何忍呀。这个扁担亲,不兑换也好。 木贼的鼻子,比他大姨娘金花家养的黑狗,钱褡子还灵。闻到烘糕的香味,冷不防蹿过来,从大外婆手中,抢走一盒烘糕,抢走还不算恶劣,恶劣的是木贼马上烘糕捏碎,一边往外跑,一边将烘糕往嘴中狂塞。 我二奶奶顿时大怒,骂道: “木贼,你这个贼牯子,土匪,强盗!你前三世没吃过东西?分明是阎王老子放出来的饿死鬼!” 我二姑母银花,怀着六个月的身孕,只好把木贼寄养在外婆家里。 我大奶奶说:“细人崽,不懂事,好点吃,还可以理解,动不动去抢,去夺,分明是土匪行为。茴香,你不要掼着他,该训的就训,该骂的就骂,该打的就打。细来黄拐竹,老来不能曲。教训后代,要趁早呢。” 我二奶奶说:“嫂嫂讲得对,细人崽,得病牵花起,做贼偷瓜起,不能掼坏了明堂。一旦掼坏手脚,到长大了,不晓得会做多少伤天害理的事。” 我二爷爷从神龛上,取下教训崽崽女女的法器,一把捆成束的黄荆条子,去追木贼。哪晓得木贼比黄鼠狼还机灵,比杨三织匠织布机上的梭子还快,早就不见了人影子。 我大爷爷发话了: “算了,老弟。纵然你自己前屋追到后屋,你也追不上他。而自己却累了。小毛孩子,该教则教。堂前教子,枕边教妻,不急于一时,暂且莫吓坏了他。” 木贼钻到西阳河堤的冬茅丛里,吃完烘糕,肚子胀得像个南瓜。 钻出冬茅丛,木贼四下瞧瞧,并无我二爷爷、二奶奶的人影,放心大胆往添章屋场走去。 妈妈说过,河里的水,是生水,生水里边有吸血的虫子,喝了生水,会得胀死症。最好是溜回家去,偷一碗茶水喝。 “呯!” “呯!” “呯!” 三声尖锐而激促的枪声,划破西阳塅渺渺悠悠升起的夕雾,惊飞懿家坝洲上、鲍家屋场洲上觅食的白鹭和鹈鹕。 木贼赶紧钻进冬茅草丛中。妈妈呀,我最多是抢了一盒烘糕,最多是挨一顿黄荆条子抽打,还至于用枪炮子来打我呀。 丰乐桥上,一个长头发的青年,疾步如飞,向响堂铺街上奔逃。几个穿黑衣服背长枪的警察,还在白石堂出来的路上,追得上气不接下气,却在大声吆喝,胡乱放枪。 当真不得了啊,红炮子不准眼睛里,到处乱飞。吓得西阳河两岸河堤上,放羊割草的小孩子们,在农田里扯稗子的赤脚汉子们,河边上撒网的老渔夫们,立刻蹲下,生怕被流弹击中。 小木贼吓得尿湿了短裤子,想哭,却又不敢哭。 扒开冬茅,木贼看到细舅舅决明,喊那逃跑的长头发青年:“党参哥,往我家屋后的山上跑,等一下,我二哥哥瞿麦来接应你。” 长发青年党参,跑到响堂铺街上,我二爷爷猛喊:“党参,过了杨家木器铺,往左拐,过峦子嘴,刘家屋场,就是山上。” 党参应了一句:“好。” 我的父老乡亲们,显然是被突如其来的枪声吓懵了,以为是来抓壮丁。 我二伯父瞿麦,沿兵马大道往东,向生发屋场、胡家塅方向走,后面跟着瘦猴子辛夷。 我大伯父茅根,往北面跑,一转眼,到了胡麻台,松山冲,后面跟着剪秋的二弟弟。 我大姑爷常山,往西面跑,过了鲍家屋场,甘银台上,这个地段,房屋挨着房屋,最容易逃脱。后面跟着剪秋的四弟。 黑衣警察们追到响堂铺街上的厚生泰药房,傻了眼,妈的,明明只追一个长头发的人犯,这下好热闹了,三面都有人乱跑。这帮刁民,明明是打掩护嘛。老虎不发威,当我是病猫?妈的,你们跑,你们跑,就是共犯,随便抓两个,好交差。 朝东视线宽阔,警察放了一枪,差点打中瘦猴子辛夷。辛夷脚一歪,滚进路边的坝水圳里,像个野鸡公子一样,在水中扑腾。 我二伯父瞿麦,生怕警察们再胡乱开枪,流弹打死生发屋场的小老百姓,又估计党参脱险了,折回身,将水中的辛夷拉上兵马大路。 警察们给辛夷、瞿麦一个见面礼,一人砸一枪砣,用棕绳子将两人双手反剪,捆紧,一路骂骂咧咧,拳打脚踢,往乡公所走去。 辛夷被吓得哭了。 辛夷的堂客,茵陈,倒是有几分胆量,双层下巴上面那张嘴巴,就像射出子弹的机关枪: “背时鬼!老娘跟了你,算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怎么每次被抓的,都是你这条哈巴屌?” 我大爷爷枳壳,身体还未复原,一时气急,拦住警察,喝道:“你们凭什么乱抓人?” 一个瘦个子警察,脸上长着浅浅的的麻子,每一个麻子窝里,盛满了汗珠。他撩起衣襟,擦完脸上的汗水,反问我二伯父瞿麦和辛夷:“你们两个,自己讲清楚,为什么要逃跑?” 辛夷自从娘肚子里出世以来,正是所谓的井里的青蛙井里扑腾,哪里见到这种世面?他显然被吓破了胆,眼睛里,露出乞求和惶恐的哀光,哭泣着,嗫嚅着,始终吐不出一个完整的字。 也许是上次被抓,辛夷被打怕了,或者是形成了惯性。 第25章 民国时期的警察(2) 我二伯父瞿麦,满脸沮丧,悻悻地说道:“你们当官的,几时把乡下的几个农哈哈,当作人看待?像捞浮虾米子一样,天天捞个不停。我还以为是你们又来抓壮丁呢。” 瘦个子警卫员察冲着辛夷吼道: “你和那个逃犯,分明是一伙人!不然的话,你为什么要跑?你讲!快点讲!讲清楚!” 雷公劈豆腐,专寻软的打。辛夷只得用我二伯父说过的理由:“壮…丁…” 瘦个子警察不耐烦,说:“押走!统统押走!逃犯也好,壮丁也好,有理由,讲乡公所去讲!” 我大爷爷扬起三个爆栗子,准备敲过去。突然,后面有人拉了一把衣角子,我大爷爷回头一看,正是族长剪秋。 剪秋说:“枳壳大哥,暂莫动手,我自有计划。” 我二伯父瞿麦,邻居家的伯父辛夷,被押到白石堡的乡公所,一间麻石砌的房子里。房子没有窗户,闷热潮湿,活像个蒸馒头、蒸包子的火炉子。 长着针尖长嘴、黑肚皮的花脚蚊子,一大群一大群,专门在耳边“嗡嗡”叫,专门朝只穿着长短裤、赤裸着长身的瞿麦咬。 我二伯父瞿麦双手被绑住,双臂快发麻痹了。蚊子在背上咬,瞿麦把后背往墙壁上刮擦,每刮擦一次,墙壁上留下一条条血污线。 后来才晓得,房子里还关着春元中学四个学生伢子。没有光线,光听口音,我二伯父猜测,大的学生伢子,多则是十六七岁,小的只有十三四岁。 其中一个,坐在门背后,从门缝里挤进来的光线,全部涂在他的眼镜片子上。四个学生,偶尔细声交谈,说的都是惶惶不安的话。 只有辛夷那货货,背靠着墙,坐在地上,屈起膝盖,耷着脑袋,还在哭啼。 我二伯父最听不得男人哭,忍不住朝辛夷发火: “你嚎什么嚎?嚎衰的样!你爷老倌死了,你娘老子死了,没听见你嚎过半句,眼睛里,未见过半个眼泪星子。裤裆里没卵包的怂货!” 辛夷历来怕我大爷爷枳壳,怕我二伯父瞿麦。听我二伯父发火,辛夷就像老鼠子见了猫,再不敢吱一声。一双豆泡眼,惊恐地望着我二伯父。 门开了。 一个满脸油光的警察,用长枪指着我二伯父,说: “你,出来!” 我二伯父用眼光,意味深长地盯着辛夷,意思是告诉他,在警察面前,有话不能乱说,有屁不能乱放。否则,惹祸上了身,就等于三百斤的石帽子,往自己头上戴。 我二伯父穿过十多丈的木板走廊,来到乡公所的大厅。 大厅里,三条铁链子,吊着一个铁锅子,铁锅边,匍匐着三根灯芯,吐着晃晃悠悠的火焰。 油灯的四周,不时有飞蛾子,飞蚂蚁子,扑向火中,烧得吱吱叫。 一个四十多岁的黑胖警察,秃了大半个头顶,长着一张黑炭似的脸,脸上透着油光。我们西阳塅里的人们,喜欢把这,又矮又胖身材的人,习惯叫做作夯锤,或者七五斗桶。 七五斗桶,一般只有大财主才有,收租子用的计量器。 七五斗桶坐在黑漆长案桌后面的太师椅子上,脸上带着微微的笑意,抽完一斗烟,侧身问身边的乡长辰砂痞子: “这个土匪,你认得啵?” 乡长辰砂痞子,快六十岁的人,脸色自然蜡黄,还长着许黑褐色的寿斑,清瘦得一桩老藤,显然是个老精怪式的人物。 “认得,当然认得。”辰砂痞子打着哈哈说:“添章屋场大黄的孙子嘛,看着他从穿开裆裤长大的,怎么不认识?” 这话不假,从添章屋场,到白石堡的乡公所,中间只隔着一条浅浅的西阳河。天旱时,懿家坝的石坝上,铺几个石头,穿着布鞋子跳过去,可以不打湿鞋子。 “哈哈哈,当年,老子一副四天张,带两张四六子的响,硬生生的赢了大黄十六担金灿灿的稻谷。” “我还不晓得你偷天换日的手法?”七五斗桶讥笑道:“你不必告诉我,你的衣袖子里,至少藏了两张骨牌,一张天牌,一张九点子。你呀你呀,敬香摸屁股,搞惯了手脚,打骨牌,推牌九,你最喜欢搞诈胡子。” 辰砂痞子并不恼火,诧异地问道: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我有几根花花肠子,你搞得这么清清楚楚。” 七五斗桶说:“在赌场上,你算得上杀黑专业户。你不记得了,上次我和你打跑胡子,你撮住大贰,却又钓了大贰的鱼,硬是诈了我一席酒。” 七五斗桶又补充一句:“后来,我想了又想,一副牌,只有四张大贰,你怎么打出五张大贰出来了?你呀,杀起黑来,不论生人熟人。” 辰砂痞子“嘿嘿嘿”地干笑几声,正所谓死猪不怕开水烫,说:“一席酒嘛,值得几个小钱嘛。你哪天方便,我加山加水还给你。” 七五斗桶说:“不过,像大黄那种蠢得做黑猪崽崽叫的家伙,你不杀他两把黑,自然有别人杀他的黑。该杀黑而不杀,叫做有违天理。” “嗬嗬!”辰砂痞子笑道:“你那张花嘴巴子,当真是讲得死人复活,讲得活人马上死去。我倒想听听你的歪理邪说。” “第一,大黄好酒贪杯,一沾酒,脑子被粉粉糊糊,不晓得天有多高,地有多厚,不晓得家里还有几个人吃茶饭。” “第二,大黄自认为聪明,自认为财大气粗,他哪里晓得,江湖险恶,他还没有出手,别人再已盯着他袋袋的几个钱,千方百计打主意了。” “第三,固执,偏狂。大黄只晓得赌单,这是老天送给你的发财机会呀。我记给有一回,你做宝官,摇完谷子,故作不小心,带开上边的小碟子,让大黄看得清楚,里边是单,叫大黄押钱。大黄心里想着,这一宝明明是单,多押一点钱,就能把以前输了的,统统赢回来。押完后,你叫他们离手,轻轻地揭开碟子,里边却是双!” “后来,我才晓得,那赌钱的大桌子中间,有一个机关,只要把碗往上一移,谷子的单双,立马变了。” “大黄连赌十七个单,不就是蠢得死吗?不是吹牛皮,我可以连续摇出一百双来,只要他愿意。” “那一次,我记得,你赢了他家最后十亩水田。” “不是,不是,大黄的儿子,枳壳那个霸蛮货,强逼着我,退了四亩水田。” 两个人一唱一和,交流着赌博诈术,完全没把我二伯父放在眼里,气得瞿麦瞪圆双眼,眼里全是红红的火焰。原来,辰砂痞子这条恶棍,才是谋我家财,害死我爷爷的罪魁祸首呀。 突然,七五斗桶冲我二伯父瞿麦,大吼一声: “跪下!” 第26章 民国时期的警察(3) 我二伯父瞿麦的性格,极像了我大爷爷枳壳,脾气点得火燃。刚才听辰砂痞子如何谋财害命的言语,恨不能剥他的皮,抽他的筋,喝他的血,吃他的肉。我二伯父凛然说: “我的祖祖辈辈告诉我,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上跪天,下跪地,中间跪祖宗。竖着生,站着活,立着死。你算哪根葱?也配叫我下跪?” 辰砂痞子说:“后生崽,血气方刚,固然是好事。我实话告诉你,好汉不吃眼前亏,鬼不怕你瘦,官不怕你穷。到了乡公所,是条龙,给我盘着,是条蛇,给我低下头!如今的政策是,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走一人。搞死你,就像捏死一只蚂蚁子,你要想清楚点!” 我二伯父瞿麦说:“我就不相信,天底下没有王法了?我哈巴农民一个,挑粪种田,挑担抬轿,闹人的药不吃,犯法的事不做,从不怕遭天火烧,遭雷公劈。” 七五斗桶冷笑一声,说:“你不怕雷劈火烧?你当我这身黑皮子衣服,白穿了几十年?在这里,老子就是王法!在我手底下,多少铁打铜铸的汉子,多少油嘴滑舌的老鸡头,能过得了我这个关口?” 七五斗桶朝门口的警察招招手,说:“这个家伙,不晓得老虎发威的样子,不晓得细舅舅,也是外婆的崽。你们两个,给他一点厉害瞧瞧!” 背枪的警察走过来,一枪托砸在我二伯父右膝的膝关节内处,痛得我二伯父不自觉地跪下一条腿。另一枪托,砸在我二伯父的软腰上,双手被反绑着,我二伯父站不稳,倒下去,老半天爬不起来。正欲站起身,那枪托,像雨淋茄子一样,密密实实砸在软腰上,小肚子上,大腿上。 半炷香时间,我二伯父的口里,鼻孔里,前胸后背,到处流着血。被打伤的地方,立刻高高肿起,慢慢地变成了青淤。 一帮看热闹的人,像欣赏一样猴戏,哈哈大笑着。辰砂痞子和七五斗桶,捧着水烟壶,轮流吸了一遍。七五斗桶开始审讯我二伯父: “姓名!” 我二伯父侧躺在地上,弯成一个红虾子状,痛得说不出话来。 又是一枪托,砸在我二伯父的腮帮子上。 “你认识土匪党参吗?” 我二伯父大口大口吐着鲜血,已经说不出话来。 “吊起来!吊半边猪!”七五斗桶说:“吊到他喊爷喊娘再说。如果再不肯开口,明天送到龙城县东山坳,枪毙掉!” 所谓的吊半边猪,就是用一根细竖麻绳子,绑住我二伯父右手的大拇指,将整个人吊在半空中。一个人全身的重量,全系于一个拇指,用不了多久,整条右臂就会废掉。 我二伯父瞿麦,吊在离地面三尺高之处,钻心似的痛,感觉大拇指快要断了。不一会儿,便失去了知觉。 没到半个时辰,我二伯父被杀猪般的叫声惊醒。听声音,显然是我邻居家的辛夷正在受刑。 辛夷越惨叫,殴打他的人,越兴奋,时不时“哈哈哈”大笑。 大约是打累了,辰砂痞子说:“算了,这种软骨头,脓包货,打多了,纯属浪费力气,没结果的。” 七五斗桶不耐烦地挥挥手,说:“吊起来,赶紧吊起来。吊他个一天一夜的半边猪,早点吊死他,眼不见,心不烦。” 我二爷爷自然晓得,如今的衙门,官不要钱鬼也怕,只要是进了公堂,哪怕你是一只鸬鹚,官家也得从瘦腿上刮下二两精肉来。要想把我二伯父瞿麦放出来,只有抓紧办法,去筹钱。 但是,筹钱之前,先得把党参的事办妥了,才行呀。万一党参被抓,牵涉到瞿麦,即使筹到钱,瞿麦也放不出来呀。 我二爷爷叫我大伯母黄连,赶紧把我大伯父茅根寻回来。我二爷爷说:“你们两个人,到弹弓坳那个地方寻一,寻到党参之后,茅根,你连夜将党参送到壶天麻纱塘,你二姐银花家里。” 黄连问我二爷爷:“那个党参,当真是土匪吗?” 我二爷爷说:“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人家党参,是春元中学的老师,怎么可能是土匪呢。” 黄连与茅根,两颗心之间,似乎有一条丝线牵着,黄连沿着这条丝线,径直走到丝线的尽头,却是姐夫黄柏的家。 黄连还未进屋,就喊: “茅根哥哥!茅根哥哥!” 黄连像死去的娘,单瘦,轻盈,有模有样。黄柏的堂客则不同,完全像那刚死去的父亲,矮矮的,驼着筲箕背,两个泪眼角上,各挂着一粒白晃晃的眼屎。 黄柏这个人,是个劳碌命,经常是天光夜,都在外面劳作,不见他归家。不要问他在哪里,不在田里就在土里,不在土里就在山里。 黄柏说:“我天生就是阎王老子打发来要饭的,不劳碌,哪有吃的?拿块石头子去打天吗?不比人家多劳动,一家人的肚子,吊到天上去吗?” 茅根正帮着黄柏家劈柴火,听完黄连的话,系上麦秸秆草鞋,就往直冲跑。 听说警察抓走了瞿麦,辛夷,茅根估计,警察暂时不会来捉人,茅根才放心大胆喊着党参的名字,从直冲,往黄丝冲,弹弓坳方向寻去。 炎炎夏日里,蝉们爬在树木上,有永远发不尽的牢骚,噪一阵,歇一阵。长着白毛的松毛虫,正在葱绿的青松枝头上,大快朵颐。灰喜雀站在青冈木上,“嘎嘎嘎嘎嘎”地欢叫,似乎,每一条松毛虫,都是灰喜雀的美味海参,或者是浪里白条。 果然,党参就在弹弓坳。 茅根在前,党参在后,沿着新铺子到大冲湾弯弯曲曲的山路,过了竹山珠屋场,翁头山屋场,大冲尾巴头的清水湾屋场,分水岭屋场,往条亭子、冷泉冲、毛坪里,麻纱塘奔去。 俗话说,不是自己插的四行禾内的事情,就不要多管闲事。但我大伯父茅根,担心着外甥女女贞的安危,毕竟,大姑母瞿香,与爷老子枳壳,是滴血亲亲的姐弟呀。 “女贞,她没事?” “她没事。”党参说:“幸及女贞书记机智,及时发出了警讯,我们没有人被捕。” “那就好,那就好。”茅根心里滴沽。如果有人落在警察手里,叫做黄鳝上沙滩,不死一身残。不知道瞿麦和辛夷两个人,怎么样了?这世上,好事没一桩,坏事连成线,当真是叫人揪心的痛呀。 第27章 剪秋训茵陈 我二爷爷回到添章屋场,听得双层下巴的胖女人茵陈,扯着嗓子大哭。 茵陈的哭,不是一般水平的哭。拉着竹椅子,坐上,叉开大腿,右手拿着一把大蒲扇,左手握着一块湿毛巾。茵陈哭诉的内容,字句,有板有眼,还押着韵,配合着肢体语言,从娘肚子里出生哭起,哭怎么嫁人,怎么生儿子卫茅,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累,遭了多少罪,骂辛夷无能,胆小,窝囊,赚不到大钱,叫茵陈跟着吃一世的苦。 如果没有人打断她,如果有人愿意倾听她哭诉的内容,估计,茵陈哭上三天三夜,不会翻原本。 我二爷爷本想劝慰几句,这个搜祸大娘,属于三莫惹之列,只好住口。 我们西阳塅里的赤脚板汉子,把顽劣的少年,搜祸的大娘子,讨米的叫化子,称之为三莫惹。 茵陈巴不得有人来看戏,披头散发,双手有节奏地拍着巴掌,拍得“砰砰”响,又装模作样捶打着胸口,一把眼泪,一把鼻涕,越发起了高腔。 我二爷爷感觉肚子里,吞下了几十只活苍蝇,特别恶心,想吐。茵陈,你做点好事修点德啰,唱么子戏啰,唱给那些人来看啰。 我二爷爷吩咐我爷老子决明:“喊你剪秋叔过来。” 老话讲,穿算计的衣,住算计的屋,吃算计的饭。我二爷爷喜欢算计着做田里功夫,一环扣一环。周围的邻居,都说我二爷爷陈皮,不吭又不声,心里有个闷钉钉。可眼下,人算计不如天算计,天公公给的背时账,怎么算呀。 首先,下鸦雀塘五六百斤大鱼,全跑光了,以前所有的辛劳和希望,全赶了空水,还得花几十个功日,修复塘坝。不然的话,塘坝下面管着二十多亩水田,到哪里去放水灌溉?旱死了人家的禾苗,等于绝了人家生路,脾气暴躁的汉子,不会一草锄头挖死你吗。 其次,哥哥枳壳,前世烧了高香,或者是吃了个天上掉下来的烧鸭婆,侥幸捡回了一条命。好是好了几天,但全身无力,威风老虎,变作了病猫猫。 还有,黄连这女孩子,不晓得中了什么邪,越来越古古怪怪,神神秘秘,不是个好兆头呀。若是往日,请剪秋的爷老子雪胆,修个手禁,封个禁坛子,黄裱纸上,用朱砂画几道梅山符,烧成灰,泡在茶水里,给黄连一口喝下,什么屌事都没有了。可如今,偏偏雪胆老爷子,埋在直冲水库五六丈深的烂泥巴里,到时候,挖出来,只怕只剩得几根沤黑的烂骨头了。 再有,瞿麦这个侄儿子,背时八字不要算,他自己心里晓得一大半。估计是犯了太岁,不然的话,脚去就脚烂,手去就手烂,平白无故,被警察抓走,既要挨最毒的打,还得拿白花花的银子,去赎人。你以为呀,乡公所里的人,是观音菩萨?不是呢,都是吃蛇不吐骨头的狠角色呢。 我家东边,辛夷的胖堂客们茵陈,见我二爷爷不理她,放肆在堂屋里打滚子。 剪秋进屋就破口大骂: “哦豁,哦豁,哦豁豁!茵陈,你今天是唱哪出戏?是孟姜女哭长城呢,还是秦香莲喊冤呢?不多喊几个人来看戏,当真是浪费了你的表情哒!” 剪秋把黑脸一沉,继续训斥道: “茵陈呀,我怎么感觉到,你是老虎和猪配的种,又凶又蠢呢。” 茵陈听到是剪秋的声音,吓得飚出一股尿,把裤裆淋湿了一大半。怎么又碰到剪秋这个瘟神?茵陈的哭声立马变小,不到三秒钟,不再哭了,夹起双腿。扭扭捏捏,不敢抬头望剪秋,更不敢说话顶撞剪秋。 剪秋说:“茵陈,你当真是前世给观音菩萨烧了头香,才有这么好生辰八字,你那老实巴交的男人,你想骂就骂,想咒就咒,想咬就咬,想打就打,只有你的神气做法,你当真好痛快呢。辛夷呢,把你当作福祗太婆供着,好吃的给你一个人吃,好穿的布料给你一个人缝衣服,做了外面田里土里的功夫,还要回家给你烧茶做饭,洗衣扫地,服侍你,就像服侍一个跛瘸子一样。哦豁,你也太得瑟了,太放肆了!我们添章屋场这一叮当大族,你太给我们长脸了!要不要我给你磕三个头,好好的感谢你呀?” 哈哈哈,就是天王老子借给茵陈十二个雷公豹子胆,茵陈也不敢在剪秋面前放半点肆。 “哼哼,茵陈,我得买一刀五花肉,赊上一壶烧酒,好好感谢你的爷娘,他们教导你有方有度。”剪秋的声音一抑又一扬:“今天,我总算碰到了机会,特意讲你几句重话,你听进去了吗?别当耳旁风呀。” “听到了。”茵陈的声音,比蚊子掐去了耳朵的声音还低。不小心,又飚出一小股尿液,赶紧夹住双腿。 “只怕你,左边耳朵听进去,右边耳朵溜出来。”剪秋再次告诫茵陈:“如今的世道不好,小老百姓生活不易,你们做夫妻,是前世八百年修来的缘份,好不容易生活在一起,要知艰知苦,共同扶持。自古历来讲,做男人的,就是做一个好花捕,无论草鱼鲢鱼,虾公子,细鱼崽,捞回来就有。女人呢,就是做一个好渔篓子,装得住渔获,省吃俭用,一家人家,才会搞得好,你应该晓得这个简单的道理哒。” “你呢,有毛病就得诊,有坏习惯就得改。我相信你,好鼓不要重锤,好话不要多说。人,活在世上,有样学样,无样看镜子。没镜子,撒泡尿,照清楚自己的尿样子。” 茵陈马上向剪秋提出保证:“我听到心里去了。” 剪秋还有点不放心,就摘茶叶一样,先摘了老尖子,免得过后,茵陈的本性的茶苗子,又蹿起老高: “如果下回还是这样,你自己掂量清楚族里的规矩。” 茵陈巴不能得,剪秋这个活太公,这个死瘟症,这个恶雷公,这个老畜牲,赶紧赶紧走人。连忙回复:“族长老叔,你放一百二十个心,我绝对没有下回了。” 剪秋拐脚就进了我家房门,径直走到我大爷爷枳壳的床边,不多问,问探几句话,就招呼我二爷爷抓紧筹钱,去赎我二伯父瞿麦。顺便喊:“茵陈,你快去准备点钱,把辛夷赎回来。” 茵陈“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第28章 老痞子戏茵陈 老远就听得滑石痞子又尖又脆的叫喊声,我二爷爷问:“老哥哥,你有么子事?” 老痞子说:“老古板人说得好,得人一拜,还人一跪。我听说你侄儿子瞿麦,被乡公所的警察抓去,肯定不是好事。我们几户人家,凑了几个小钱钱,买了些好食材,正在我家小饭铺里,炒的在炒,蒸的在蒸,煎的在煎,煮的在煮,炖的在炖。等一下做好了,我邀你,一起送到西阳河对岸的白石堡乡公所去,给辰砂痞子、七五斗桶他们吃,请他们放个大大的恩惠,瞿麦、辛夷被抓的事,能不能通融通融?” 无论结果如何,我二爷爷晓得,滑石痞子他们的初心,是特好的。我二爷爷陈皮说:“老哥哥,你们这样瞧得起我二侄儿子,叫我们怎么报答你们呢?今后,你们六户人家,有什么大喜事,叫我二侄子,过来搬桌子,抹椅子。” “二外婆哎,你说反了话哒。”滑石痞子走路急了,有点气喘。他说:“陈皮老弟,你不晓得,五月初四日清早,若不是你出主意,把我生发屋场六户人家,大大小小二三十个人,牵到金门形,房子一倒,不晓得要打死几个人呢。” “呀,呀,这点小事,还谈什么报答?”我二爷爷说:“老哥哥哎,人心是都是肉长的,血流的,人活着,不容易。就是我们平素有万丈深的仇,到关键时候,谁能见死不救呀。” 大约是人之将死,滑石这老痞子,这几年,越来越有人情味了。 竹椅子上不牢靠,太沉重的身子坐上去,几乎散架。茵陈提着一条马尾松做的矮脚椅子,放在大门口右边的阶基上,一屁股坐上去,松树椅子痛苦地响了一声。茵陈扯着嗓子,喊:“卫茅哎!卫茅哎!你又疯到哪里去了?” 喊得三次没人答应,茵陈她娘骂崽女的话,从茵陈的嘴巴里吐出来: “卫茅伢子!卫茅伢子!你咯个野婊婆子生的野种!你咯个绝灭火烟的小畜生,和你爷老子一样下贱的烂货货,还不回来的话,惹得我的脾气发了,要掐得你脖子上的野皛子坨坨!” 卫茅平日里,最喜欢和大姑母的女儿公英玩耍,最大喜欢和我二姑母的儿子木贼玩耍。木贼这小家伙,常常作欺越孽,把曼陀罗的干果果,揉进公英和卫茅的头发里,扯又扯不掉,得一个个慢慢的清理,麻烦得要死。 因此,我二奶奶茴香,常提着一根牢骚把子,追着木贼,吓唬他,不准他去闯祸。 天气突然热得发火烧,茵陈喊了几句大嗓门,额头上的汗珠子,像是鼓钉子一样,密密麻麻;双层的下巴,有了一个黑黑的圆箍;胸前那对硕大的八字奶,汗水已显示出大致的轮廓。 虽然用大蒲扇扇着风,但风里,却满是油,在太阳光下,闪着火星子。 茵陈的心里,有比火星子更猛烈的火焰,火从哪里来?赎回辛夷,要硬梆梆的钱钱呀。一提钱,茵陈心里像针刺一般的痛。一条半大的架子猪,被倒塌下来的土砖坨坨砸死了,一个家当全没了,急死个人呀。 “要不,我把儿子卫茅卖了?”茵陈对剪秋说道。气得剪秋摇头,再不想和茵陈说半句话。和茵陈这种人讲大道理,就是口水讲干了,也没有意思。 古人说,虎毒不食子,茵陈这个蠢东西,比老虎还毒呀。得痢疾病还有药可以治,这号女人,当真是无药可救。 茵陈五岁半的儿子卫茅,不晓得从哪个旮旯里钻出来,听娘说要卖掉了,瞪着眼睛,望着娘老子,不敢相信。 卫茅大约瞪了三四分钟,突然“哇”的一哭起来,就往安门前塘方向乱跑,被我大奶奶一手扯住。我大奶奶抚摸着卫茅的头说:“卫茅,别怕!我倒要看看,谁吃了雷公豹子胆,敢卖你!” 卫茅跟着我大奶奶,回了我家,躲在我大奶奶怀里,怮死了怮死了地,一直哭得昏过去。 滑石痞子和他的妹夫,曾经在南京一住就是十三年,现在,虽然说的是一口家乡话,但,有的时候,话头话尾,夹着一点秦淮河的韵味。 滑石痞子是越老越戏谑,最喜欢挖人家心里的低涵水,出人家的大臭。 听茵陈说要卖倒儿子卫茅,老痞子忽然变得比剪秋还正经,说: “茵陈啊,你呀,吃了一担麦子,才打了一个最好的、最响的屁,卖掉儿子,当真是好主意,高!老叔支持你!剪秋他哪晓得,,一年有几个初一,几个十五?千万莫听他的哄。他是哄人上树,却悄悄地梯子拿走,叫你上又上不了,下又下不来。” 茵陈一想,哎呀呀,是这个道理呢。说:“我怕剪秋那个霸蛮货,把我绑住手脚,塞到花篓子里,放上石头,沉到懿家坝下的清水潭,将我淹死了。‘’ 老痞子说:“淹死就淹死,你怕个什么呢?早死早超生,下一回,超生变一个当真的人种,不要变成老虎与猪配成的种,让人瞧不起。” 哎呦喂,这老痞子,完全是讲老娘的反话呢。对于滑石痞子,茵陈一点都不害怕,完全没有一点尿臆,怕剪秋还在,不好发飚,只能恶狠狠地瞪他几个白眼,但又担一双眼珠子掉了,才罢休。 岂料滑石痞子吼道: “搜祸大娘,你快去炒一大菜碗剩饭,敲两个荷巴鸡蛋,我给你男人辛夷带去。” “我家辛夷,在家里,从来不吃荷包鸡蛋。” “哦豁!我倒是第一次听说,辛夷不吃荷包鸡蛋。我问你哒,辛夷吃鸡肉,鸭肉,猪肉,鱼肉吗?” 茵陈直口直嘴地答复:“我家辛夷,在家里,从来不吃鸡肉,鸭肉,猪肉,鱼肉的。” “你家辛夷,豆腐,总吃?” ‘’我家辛夷,在家里,从来不吃豆腐。”? “那他平时在家吃什么?吃屎吗?” “我家辛夷,从来不吃屎,只吃青菜萝卜。” “还好。”滑石痞子说:“我还以为辛夷信佛,专门吃斋呢。” “我家辛夷,从来不信佛。” “我晓得,我看到过,在别人家里,吃酒席,辛夷就像牢房放出来的饿死鬼,那双七寸六分长的筷子,像双节棍,像大铲子,只看到他猴吃海吃,根本不容其他人伸筷子。” “这不简单?别人家的好饭菜,见食不抢,到老不长。” “我晓得了,在家里,是你不准辛夷,吃好饭好菜。”滑石痞子打着哈哈,说:“难怪你家辛夷,瘦得像剥了皮的白竖麻杆子;难怪你茵陈,壮得像一条肥猪。辛夷前世造了大孽呀,讨了你这么好的堂客。” 滑石痞子与茵陈一问一答,气得剪秋往桌子上就是一猛巴掌,桌子上未收拾的碗筷,自由垂直降落在地面上。 第29章 乐和鬼 所谓的肉棍子打狗,当叫化子,专习一门功夫。有的时候,还非得有滑石痞子这号人才,无论亲疏,总拉得下脸皮,逢人三分笑,又是点头,又是哈腰。讲话,专朝对方心痒的地方讲,夸人家本领强,手段高,讲得人家眉开眼笑,笑得人家的屁股瓣子,像两块嘴巴皮。 我二爷爷陈皮,别人叫他二外婆,性子像个阿弥陀佛的外婆,对滑石痞子长着一张花嘴巴子的人,打心底里瞧不起。但滑石痞子放得下脸皮,主动帮我二伯父去求情,我二爷爷哪能不感恩呢。 滑石痞子和辰砂痞子属于同一类型的人, 在我们西阳塅,有一个专门的词,来形容他们,叫“乐和”,或者叫“乐和鬼。” 这群乐和鬼,平日里,一张花嘴巴子里吐出来的话,没一句真经的。嘻嘻哈哈,三句话里两句是假话,一句真话里含着七分戏谑。不务正业,游手好闲,嫖赌逍遥,大法不犯,小法犯个不停歇。 辰砂乐和比滑石乐和,说那些痞子话,不只高一个层次,更奸滑,更胡里胡哨。所以,辰砂乐和比滑石乐和混得更开阔,更溜溜,黑白两道,一律通杀。 “哥哥哎,哥哥哎,小半年不见您,当真想死我了。” 明明滑石乐和比辰砂乐和大十来岁,滑石乐和亲亲甜甜叫辰砂乐和做哥哥,脸上不见一万-只鸡虱子爬,他说的话,当真是蜜蜂糖加的沙糖水。 辰砂乐和的眼睛,笑成一条细缝,说话却有点阴阳怪气: “滑石乐和,你记得世界上还有我这个哥哥?不是按着栾心,一本正经地讲假话?” 滑石乐和瘦小的拳头,装模作样捶着自己的胸口,说: “天地良心,天地良心啊!我滑石乐和若是讲了假话,叫我出门遭春风劈,摔跤碰到软豆腐,打牌输得只有金子做短裤子上穿,好不好?” “不行不行。”辰砂乐和扯卵弹,早就扯惯了,从来不用打底稿。“还得加一条,逛个窑子,遇上的是六十八岁的黄花闺女,还是个石女。哈哈哈。” “真的假的?未必我就这样倒霉吗?我是这样一个背时八字?”滑石乐和装出一副伤心欲绝的样子,引起一帮人哄堂大笑。 “蒸的?我猜你是煮的。”辰砂乐和早就闻到饭菜香味,更觉得肚子饿得不行,立刻带转话锋头。 滑石乐和顺着辰砂乐和的杆子爬:“蒸的也有,煮的也有。你应该晓得,我滑石乐和是怎么做人的。” 吩咐我二爷爷:“二外婆,二外婆,你还不快点把煮的、蒸的菜肴,给乡长老爷呈上来?还要等到黄花菜都凉了吗?” 滑石乐和是个自来熟,拉着七五斗桶胖乎乎的手,说:“哥哥哎,您,最辛苦。您老上座,主席的位置,我看,除了您,别人都没资格坐。” 七五斗桶的年龄,至少比滑石乐和少十三四岁。但是,滑石乐和叫得那么循规蹈矩。拿他的话说,尊人家的大,身上既没有亏掉一块老腊肉,更没有亏掉一根吹火筒骨头,哪里吃了亏呀。 我二爷爷连忙将十二个菜肴端到八仙桌上。一个剁椒炒宫保鸡丁,一碗干栀子花垫底扣肉,一碗芷江血板鸭,一碗红烘牛鞭,一碗清蒸药膳乳鸽,一碗鲜木耳炒里脊肉,一碗红烧脚鱼,一碗椒盐牛肉,一碗剁椒胖鱼头,一碗川味麻婆豆腐,一碗粉条烩黄花菜。 这十二道菜,却是滑石痞子家小饭铺的招牌菜,做得色香味俱全。酒,上的是益阳谷烧。 吃到半饷,滑石乐和嬉着老脸,求辰砂乐和与七五斗桶: “走廊里吊着的那两个青皮后生子,少不更事。您们两位老人家,大人莫计小人过,先放他们下来,让他们喝口水,吃碗饭。” 都是千年的老狐狸,顺手卖个人情,何乐而不为呢。况且,吊半边猪,吊得太久,随时会出人命。到时候,枳壳大爷那霸蛮货,找上门来,闹大了事,也不好收场啊。 应该说,滑石痞子这号老成精的人,吃过盐,比我二伯父吃过的饭还多;迈过的桥,比我辛夷伯父走过的路还长。他那尖尖的脑袋里,装的不是田旮旯氹子里的臭粪水,装的不是猪脑髓,装的不是照得人影子出荞麦粥水。至少是,在上七里下八里的西阳塅,这个区域范围内,黑白两道,多多少少要给他的面子,买他的账。 可眼前的事,滑石痞子找不到北了。 七五斗桶右手的大拇指,搓着食指和中指,眯着眼睛,对滑石痞子古古怪怪地笑。再看辰砂痞子,做着同样的手势,阴阳怪气地笑。 哦哦!嘢,嘢,嘢。野烂稀的货货,羊卖戈壁的货货子,这不是数票子的手势吗? 这两个人精,吃了,喝了,还要乖乖的票子,太狠心。估计,他们的栾心,比木炭还黑,都是吃蛇不吐骨头的家伙。又好比是缠在树枝头的闭眼竹叶青蛇,一有人经过,就给人一个狠狠的亲吻,吻住了,还不肯轻易松口。 可是呢,滑石痞子只能揣着明白装糊涂,瞿麦和辛夷两个家里,穷得连荞麦子粥都没有喝,哪里还有余钱剩米,来孝敬你们这帮贪心鬼呀。 老话说,鬼不怕你瘦,官不怕你穷,夺泥燕口,削铁针头,鸬鹚腿上劈精肉的活计,官场上混的人,哪个不办得极致? 辰砂乐和怕滑石乐和听不懂,干脆讲了一个典故: “前几天,我去神童湾去找小暗妹,啊哟哟哟咧,啧啧啧啧啧,十四五岁的小娇娇,杏眼桃腮,嫰得轻轻一捏,准会捏出水来。滑石乐和,你觉得够味吗?在我眼珠子里,够!绝对够味儿!绝对的葱花水豆腐!” “滑石乐和,你不晓得,公鸡啄烂个铁秤砣,大火烧干了洞庭湖,你说怪不怪?水豆腐的身边,一个四十多岁的黄脸老妈子,紧挨着我们坐着,手中摇着大蒲扇,搞什么名堂呀。不就是我们经常讥笑滋德堂的碧瑜九爷,给你三分颜色,你就想开染房,这叫做不识相嘛!滑石乐和,那个黄脸老婆子不走,叫我怎么下手嘛。” 辰砂乐和兜兜转转,目的是什么,滑石乐和哪能不清楚呢。但是呢,话不能说穿。说穿了,就更没有意思了。 “那老妈子干什么呀,就是一个榆木脑袋,不开窍,蠢得死。” 辰砂乐和说:“当时,我也是这样训斥黄脸老妈子。滑石乐和,你猜猜,那老妈子,是怎样回复我的?” 滑石乐和挠头皮,掏耳朵,挠脚心,好像想不出任何道理。只得胡乱扯腮地说道:“我是个挑担盐巴去腌海,舀干洞庭湖去抓泥鳅的蠢人,嘿嘿,我猜不到。” 辰砂乐和的声音,突然提高了八度,说: “那你,真是猪脑壳,黑猪子脑壳。那老妈子说:女偷人,娘打扇,回钱面!” 第30章 南星老爷 辰砂乐和将话挑明到这个地步了,滑石乐和若是装着听不懂,当真只能寻一块大大的魔芋豆腐,一头撞死算了。 但滑石乐和绝不能和辰砂乐和、七五斗桶斗气,装着恍然大悟的样子,依然做他的笑面郎君,夹菜,筛酒。心里却在大骂,羊卖戈壁,胡乱扯腮地抓人,打也打了,吊也吊了,好菜好饭好酒招待了,还想着收黑钱,这世道,未免太黑暗了。当心你们这帮黑心肠的人,生个儿子孙子,没有屁眼呀。 我二爷爷陈皮,与族长剪秋两个人,心事忡忡,从生发屋场往东,走半里,折转往北,过了大深塘的坝基,就是宫保胡子家第三道用三合土板筑的围墙口。金黄色的围墙上,稀稀拉拉长着蒿子草、狗尾巴草。乌鸦们就在围墙旁一株高大的泡桐树上,筑了一个偌大的巢。乌鸦们闲来无事,索性成排地站在围墙上,审视着农田里耕作的赤脚板汉子。 围墙的正南面,是一栋三开间的青砖瓦房。正中间,留着一条马车可以通过的道路。房子两头,各有两蹲石雕的狮子,长相甚是凶恶,但毕竟是死物,即使想吃人,也蹦不起沉重的身子。 守在门口的是矮子草乌,四十多岁,总是眯着眼睛,见人就笑。笑的时候,眼睛像两株小雏菊。 草乌的娘老子,是我爷老子决明,三代内的堂姐。 草乌和人说话,历来是和风细雨,细声细气。“二舅舅,又来借钱?” 草乌从小就连槽门口长大,看到进出杨昌濬篷卢府最多的几类人,一是交租子的人,二是借钱的人,三是杨府的亲朋好友。如今正值青黄不接,来杨府借一块两块大洋,到瀫水街上买两担糙米子的人,越发多了。 槽门口的西边,是荷花池。木板做的赏荷回廊,曲曲折折;六角亭子,中间嵌着芝麻灰的石桌石凳子,亭子的入口,挂着两个红绣球,可惜,日晒雨淋,颜色已经不鲜艳了。 池中的荷叶,碧绿碧绿,挨挨挤挤,像一个大大绿玉盘;走近了,却像一把把绿玉伞。风一吹,荷地翻起,极像一群少女,嬉嬉笑笑,拉拉扯扯。朵朵荷花,亭亭玉立,开得正艳。一股幽香,钻入我二爷爷的鼻孔,我二爷爷忍不住,打了一个响亮的喷嚏。 篷卢府的主人,杨昌濬,做过闽浙总督,见多识广。所以,篷卢府的正厅,不是完全传统的模式,至少融入欧美建筑风格。八根罗马式的大圆柱,高大气派,撑起一个大大的露台。露台的墙上,有白玉做的浮雕,山水,人物,花鸟。 进入大厅,还得踏上五级汉白玉砌的台阶。台阶两旁,立着一对比正常人还高的石狮子,高大威猛。 大厅的两边,是东西两栋厢房,各有一个天井,天井里,各有一个半月形的锦鲤池。锦鲤们浮在水上,悠哉游哉,不时吐着小气泡。 胖胖的南星老爷,最显眼的是脸上两个大眼袋,侧躺在金丝楠木做的太师椅上。家道中落,所有丫环都已辞退。马姨太帮他点火,烧了一泡福寿膏;之后,殷姨太捧来一盅西湖龙井茶水,饮一口,含在嘴里,“咕啦啦”一声,漱口之后,将茶水吐在侧边的小木桶内。 我二爷爷陈皮,族长剪秋,垂着手站着,静静地等候。我二爷爷听说,南星老爷家正厅,正厅上的大梁,是从东海借来的龙骨。 我二爷爷眼睛向上一瞟,不会,四丈多宽的大厅上,应该是大鲸鱼的背脊骨,但已用油漆,画得花花绿绿,看不出鲸鱼骨的轮廓。 南星老爷正好站在鲸鱼骨头的下方,原先苍白得像个死尸的脸上,吸过大烟之后,慢慢有了红潮。 待到南星老爷清闲下来,照例,是剪秋先开口: “老爷,枳壳大爷的第二个儿子瞿麦,被乡公所的警察抓走了,捂着指头等要刀伤药,等着拿钱赎人。请老爷发慈悲,借几块钱哒。” 南星老爷“哦”了一声:“拿哪丘田作抵押?” “上芽丘,二亩一分田。”我二爷爷说。 ‘’两分的利息,老规矩,不能破坏。” “唉…” “借两块钱?”两块钱就是两块光洋,袁大头的。一个老实巴交的农哈哈,一年四季不停的劳动,还没有两块袁大头的收入呢。 照例,我二爷爷说一堆感谢的话。 光洋掌握在马姨太手里。马姨太说:“我记得,两个月之前,你来借过钱,怎么又要借?你家里是个无底洞,什么时候都填得满呢?“ “是啊,老爷,我们自己,也快要当叫化子了,你却还在四处撒钱,干什么呀。” 南星老爷水浸牛皮的润滑性子,缓缓说道: “没办法。你们两个堂客们,不懂我爷老倌子的发迹史。当年,陈皮的叔父,是我爷老倌子手下的猛将,在收拾太平天国李秀成的战斗中,战死了。一将功成万骨枯,我篷卢府有今天的福份,都是当年的兄弟们,拿性命,拚出来的。我若是忘记了这份恩情,这事传出去,我南星老桥的面子,往哪里放啊。” 南星老爷叫殷姨太:“还拿三十个铜板来。”老爷把铜板放在我二爷爷的手里,把我二爷爷的手捂合,说:“唉,小兄弟,我晓得你家,人多口杂,日子难挨。还有,人活在世上,吃五谷杂粮,难免有个三病六灾。这几个小钱,拿去买几升糙米子, 将就将就,过日子。” 也算是我二爷爷,碰到了积善成德的红花世主,既借给本金,另外还打发三十个铜板。若是碰上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不仅借不到钱,另外,叫唤一条偷咬人的大黑狗,咬你个血花流水,前来借钱的穷汉子,也无可奈何呀。 出了槽门口,我二爷爷听到口袋里的两块银元,碰撞时发出细微的响声,生怕两块银元,变成两只细长腿、长脖子的白鹭,一下子飞走了。所以,我二爷爷紧紧捂着袋口。不提防,跌在路边的尖石头上面,头颅差点碰到大石狮子上。 矮子草屋,一把抱住,我二爷爷才站稳身子。 草乌说:“二舅舅,您老人家小心点,小心点呀。”我二爷爷的脚趾头,钻心似的痛,估计,在脚的大脚趾,跌豁了。 第31章 另种贿赂 唉唉,暴雪压烂茅草房子,恶狗专咬叫化子,这句话,讲透了书理,我二爷爷算是领教了。家里再穷,哪怕是穷得揭不开穷锅盖子,也得烧几把鲜松毛针,多冒几股浓烟,表明这户人家,还有人活着,叫做人争咸气火挣脸。 我二爷爷借回两块光洋,换回来我二伯父瞿麦。我大奶奶看到瞿麦,生龙活虎的小伙子,仅仅两天时间,剐了一身肉,瘦得皮包骨头,一身伤痕,伤心伤肺地大哭起来。 我爷老子决明,请来厚朴痞子,鬼画桃符,开了几味中药,无非是桃仁,红花,田七,接骨木,元胡索,通草之类的活血化瘀药。 双层下巴的茵陈,屁股后面跟着瘦猴子似的儿子卫茅,走到我家,劈头就问我二伯父瞿麦: “我家辛夷,什么情况了?” 我二伯父瞿麦,历来不喜欢长舌妇茵陈,板着脸,回复道: “你问哪个人?” “当然是你哒!” “问我?我没名没名姓吗?” “我晓得。你是大名鼎鼎的瞿麦,娶老婆,要拿自己的亲妹子去兑换的瞿麦!” 若不是我大奶奶按捺着我二伯父,依瞿麦的性子,三个耳抬子,打得茵陈发黑眼瘟。 茵陈问:“辛夷在乡公所,有鸡蛋鸭蛋吃吗?” 瞿麦说:“有,有!多得吃不完!” 茵陈又问:“有鸡肉,鸭肉,猪肉,鱼肉吃吗?” “有!多得吃不完!上午下午,各加一道菜,上二道大黄鳝片!” 我们西阳塅,习惯把挨最毒的打,叫做吃鳝鱼片。至于茵陈懂不懂,与瞿麦,没任何关系。 茵陈听说瞿麦吃得好,肚子里的馋虫涌上来,令她忍不住吞口水。对卫茅说: “你老老实实守在家里,我去接你爷老子!” 挺着个并非怀孕的大肚子,过了丰乐老石桥,折转向南,向白石堡乡公所快步走去。 乡长辰砂痞子,带着一帮警察,一大早,去了双江口的龙新屋场,新庄屋场,万家评屋场,四方山尾场,坪底尾场,乌云山屋场,洪家大山屋场,去收兵役捐,水车捐,大粪捐,没有几天,是回不来的。 三四天了,不见辛夷家里,拿钱来赎人。七五斗桶,拿一棍三尺六寸长的山楂树木棍,隔两个时辰,把辛夷打一顿。 开始,辛夷缩在石头房子的角落里,还有力气叫痛。差不多两天时间没有吃半粒饭,饿得全身发抖,打就打,反正这条贱命,值不了这个钱,打死了,一了百了,反而痛痛快快。 迷迷糊糊中,辛夷的肚子,像火一热烧,痛得辛夷醒过来。心里那个恨呀,羊卖戈壁,茵陈那个贱女人,二天了,硬是铁了铁石心肠,不送一餐饭,当真不把自己做人看待呀。 嗯嗯,茵陈,你偷人做贼也罢,你好吃懒做也罢,你惹事生非也罢,我辛夷,至少是你名义上的男人呀。说什么一日夫妻百日恩,都是哄溺水鬼的话。饭罾隔木皮,人心隔肚皮,茵陈,你存心是想饿死我呀。 既然你茵陈无义,莫怪我辛夷心狠手辣。山不转水转,风水轮流转。我辛夷的祖坟,若是被野鸡公子的爪子,刨开了,我日后发达了,哼哼,哼哼,到时候,看老子的手段。 “啊哟哟,这不是警官大人吗?这么热的天,也不休息一下?”茵陈脸上满是桃花开,对七五斗桶谄笑道。 七五斗桶早就听说过,西阳河对岸的风流女子茵陈的故事。哈哈哈,今日送上门的货,老子不要白不要。 七五斗桶的眼睛,死死地盯着茵陈的胸前,看到一对白玉兔子,在茵陈的衣衫里跳动,立刻来了兴趣,将手中的山楂树木棒,夹在腋下,伸出长满黑色汗毛的长手,去抓对那兔子。 茵阵故意一闪,躲开。 七五斗桶晓得,这女人,有戏可唱。 茵陈越是躲,七五斗桶越发猴急。追来追去,追进一间半开着门的房子里。 隐约中,辛夷听到了自家堂客们的声音,弱弱地叫了一声:“我饿。” 茵陈的心思,早在七五斗桶的身上,哪里听得到辛夷的声音?辛夷又加大声音说:“我饿。” 茵陈听到声音,吓了一跳,说:“鬼呀,吓死老娘了!你是哪个?” 辛夷的眼泪流出来了,激动地说:“我是辛夷。” 都说夫妻,是前世的冤家。茵陈说:“饿死十个,才五双嘛。” 牢房里光线不好,茵陈循着声音,好久才看清楚,一个五花大绑的男人,龟缩墙角旮旯里,像个弯腰的虾子。 “你不是有荷包蛋吃吗?” “哪有啊?” “你不是有鸡肉,鸭肉,鱼肉,猪肉吃吗?” “哪有啊?” “瞿麦说的,你餐餐吃大鱼大肉。” “人家说的是反话。” 七王斗桶的手,已稳稳地抓住一只肥胖的兔子。茵陈将将头反过去,七五斗桶粗重的气息,吹在茵陈耳朵里,有点痒。 那根在腋下的山楂树棒棒,掉在青砖铺的地面上,发出清脆“咣咣”声,吓得辛夷本能地盘成一条蛇状。 “给我…一口吃的…” 七五斗桶吼道: “叫什么叫?不拿钱来赎,还想白吃米饭,你做梦!” 大约是饿昏了头,辛夷不再吱声。 茵陈小声说:“给他一碗饭吃,别影响我们做正事。” 七五斗桶捏着、揉着、搓着手中的兔子,说:“我们先干正事,再给他的,饿不死他的。” 茵陈说:“走?” “走什么走?”七五斗桶说:“就在这里干,才刺激。” 茵陈说:“你太放肆了!” 七五斗桶说:“放肆就放肆。你出一件货,我出一件货,拔了萝卜菜,坑还在两不吃亏。” 茵陈见辛夷久久没动静,胆子大了,说:“谁怕谁?试试就试试!” 说好的不吱声,弄到兴奋处,茵陈浪得不行,忍不住“嗯嗯嗯”呻吟。传到辛夷耳朵里,这叫床声,怎么这样熟悉?呀呀呀呀,茵陈那贱人,肯定是与人干事了。 松开大绑,吃了一大碗剩饭剩菜,又喝了一大瓢冷水,辛夷伸了一下懒腰,对于刚才发生的事,辛夷装着什么都不知道。问七五斗桶:“长官,你这里,要不要做长工的?我帮你做长工,抵了赎金。” 茵陈向七五斗桶抛了个春光无限的媚眼,七五斗桶似乎骨头都酥了,想一想,说:“警察所里,刚好缺一个牵牛、杀猪、担谷子的人,你留下干。” 茵陈说:“辛夷,你这个哈巴崽,还不谢谢长官栽培?” 七五斗桶说:“我不要他谢,要你谢。” 茵陈说:“刚刚谢过,又要谢?” 七五斗桶说:“是的,又要谢。” 辛夷说:“我想好好地睡一觉!不影响你们干正事,继续,你们请继续。” 第32章 锦书由谁传 即使辛夷的拳头,握得出了油,想几拳打死眼前这两个贱人,但辛夷心里晓得,眼前,不是时候,好比油榨铺,若得炒好的花生出油,需要慢慢的加砧木,只要心里磨了恨,来日方长,谁死谁手,待来日见分晓。 辛夷恭恭敬敬向七五斗桶行了个鞠躬礼,踮起身子,瞧见茵陈,挽着七五斗桶的手臂,风情万种,娇滴滴的上楼去了。 我大伯母黄连,只要是和大伯父茅根黏在一起,浑身有了活力。我大伯父的右掌心,紧紧地握住我大伯母的左手,感觉那只冰凉冰凉的小手,上面的霜、雪,还没有完全融化。又好像是,即将停顿前的心脏,心脏与血脉、血脉与血脉,在停止循环前,微弱的搏动,都没有。 茅根立刻产生无限的爱意和眷恋,立刻产生无限的痛楚和怜悯。恨不得,自己的胸膛,是一个随时可以调节火焰与温度的炉子,里边生着九个太阳,喷射着七彩的朝阳,朝阳点燃大火,足够温暖着亲爱的人儿呀。 两夫妻的心里,向往着有一个神圣的地方,有着鲜花怒放的溪岸,有成双成对飞舞的、低翔的、盘桓的、欢鸣的大雁、夜莺、鹈鹕、紫燕、蜻蜓、蝴蝶、豆娘;在温暖的、小小的杉木皮屋顶上。大樟树的巨翅,横腰抱着凼兰深谷。幽谷里,长着红艳艳冠子的野蘑菇,一只拖着七彩七尾巴的野鸡,正在唱着情歌。在情歌唱刻缠绵的时候,阳光穿过茂盛的樟树叶,有时平铺直叙,有时却如浪花,涟漪叠加不休。 在幽谷,黄连欢笑着! 我大伯母黄连,在梦中,穿着洁白的长裙子,耳鬓上插着豆蔻花,手中捧着一束兰香花,在离地三尺的地方,自由飘移着。 间或者是这样的:我大伯母黄连,捧着野莓果,一颗一颗,喂着长满星星的野鹿,野鹿的舌头,不时舔着黄连的小手,给她以巨大的、颤抖的温柔。 而天空中,所有梦想,先是一点点,一朵朵,一缕缕,一团团,一簇簇白云。然后,被阳光穿越、解析,纵横捭阖,描成一朵巨大的的雪莲花,柔和的春风,在雪莲花上描眉、匀脸、涂唇,点珠。 一忽儿又改变了模样! 一只金色的凤凰,拍动着翅膀,直指远方,飞过去!凤凰鸟两只寂寞如水的眼睛里,泛滥着春天的光芒。 晚上八点多,我大伯母黄连的姐夫,黄柏,手中摇着一把一蒲扇,和同一个屋场的大汉子砂仁,到我家里来了。 砂仁这个糙汉子,打个赤臂,一边走路,一边骂冲天娘:“绝灭火烟的蚊子,像土大蜂一样,专门咬我一个人。黄柏,你评评理,未必我身上的血,蚊子觉得好吃一点吗?” 黄柏碰到我二爷爷,坐在安门前塘土坪里的竹凉席上,连忙说:“二叔,吃了晚饭吗?” “哄过了。”我二爷爷把吃晚饭,叫做哄肚子。我三姑母曲莲,切了两个南瓜,煮得稀巴烂,煮南瓜粥是不用放油的,放几粒粗盐,拌匀,摊凉,刚好一个人,一菜碗。 我二爷爷问:“黄柏,砂仁,你们两个人,是来邀我家茅根、瞿麦,去澧州府去做扮禾佬的吗?” 砂仁说:“我的肚子,经不得哄,想出去吃几天饱饭。但家里几个人的肚子,也得赚几升糙米子,拌点荞麦子,哄到几时算几时呀。” 砂仁走到我家地坪里,大喊: “瞿麦,瞿麦,一个大男子汉,躲在家里修闺女吗?” 我二伯父瞿麦,早早睡了,听到砂仁的叫声,翻身下床,搬了三把嫩松树做的木椅子,摆在坪中,说: “不瞒你砂仁兄,我这几天走霉运,无缘无故,给乡公所的警察打了个半死,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呢。” 黄柏说:“我早听说了。狗日的辰砂痞子,七五斗桶,还要你家两块光洋。” 砂仁说:“瞿麦,你太老实了!要比作是我,我不会服气的。他娘的,人各自是一条命,未必他们的命,是肥肉的命,这么值钱,我们的命,是腌芥菜叶的命,就这么贱?大不了,腌芥菜叶命的人,提一把锋快的开山斧,砍下他们脖子上的野皛子坨坨,一锅子炖了!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子!” 我大伯父茅根,提着一个双耳的陶茶壶出来,说:“砂仁,你这个人呢,大话就是你的崽,卵子磕得砧板响,我从来没有看到过你,和人家干过大仗。” 砂仁说:“茅根呢,你不要挖我的低涵水,把我的丑,出尽了。家里的堂客们,总是讲,总是劝,霸蛮汉子,最好莫娶妻生子。娶了妻,生了子,总要为妻儿老小着想。唉!” 我大伯母黄连,给各人斟上茶水。说黄柏:“姐夫,你是个空闲不得一分钟的勤快人,今晚,怎么舍得出来坐人家?” 黄柏说:“还不是想邀上你家茅根,瞿麦,去澧州府做扮禾佬吗?” “澧州府?”黄连说:“去澧州府,有多远?你们做扮禾佬,要做多久?” “去澧州府,千山渡水,无数迢远。多则两个月,就回来了。” 黄连一昕,幽怨的眼光,朝我大伯父茅根扫去。我大伯父,赶紧低下头。 黄柏猜想到,一定是黄连,舍不得和茅根分开,赶紧出来打圆场:“当男人的,哪个不想翘起二郎腿,在家里享清福呀?但我们这帮赤脚汉子,生来命苦,生来就是做扮禾佬的料子。” 我大伯父茅根说:“再等几天,等我老弟瞿麦,身体恢复几天,我们就出发。” “不啰嗦了,就这样定了。”砂仁说:“我得回去了,躺在平山上,睡告告了。” 平山,是我们西阳塅里的一句土话,是床的意思。 黄柏、砂仁走后,黄连还僵坐在椅子上,老半天不说话。我大伯父走过去,轻轻地抚摸着黄连的肩膀,黄连回过头,两眼都是泪水。 我大伯父心中一痛,找个理由,说:“黄连,自从你嫁过来,没看到你唱一首山歌子。是不是我们对你不好?” 黄连说:“茅根哥哥,我现在就想给你唱一首山歌,走,我们到丰乐桥上去,我唱给你听。” 我大伯父茅根,牵着我大伯母黄连的小手,黄连差点一个趔趄,摔倒。我大伯父双手一抄,把我大伯母拦腰抱住。 黄连唱的山歌子,是我大伯父肚子里的蛔虫,在蠕动: 正月是新年, 郎要上四川。 双手扯住郎的衣呀, 依呀依子哟呀! 早去早回回, 家中有黄连。 四月忙插田, 山花红满天。 站在板凳上踮脚尖, 依呀依子哟呀! 手遮凉棚瞧不见, 到处是云烟。 七月流火天, 郎去大半年, 门槛磨得鞋底烂。 依呀依子哟呀! 双眼都望穿, 泪水一串串。 十月霜满地, 十月月偏扁。 依呀依子哟呀! 雁字排一行, 锦书由谁传? 第33章 阿魏痞子之见 党参的胆子,比雷公还大,换上我二姑爷空青的粗大布衣裤,戴着一顶棕须子偏的斗笠,到了春元中学,来见校长阿魏痞子。 守槽门口的中年汉子,是阿魏痞子的族弟,党参掀开斗笠,守门人看清楚是党参,吃了一惊,说: “啊哟,是您呀,快进来,快进来。” 春元中学到白白堡乡公所,不过两里路的距离,若是走露了风声,党参痞子项上这颗人头,只怕会是要搬家了。 春元中学的校门,上半部呈半圆形,下半部是片方形的楠木大门。大门的左右两旁,是阿魏痞子亲书的校训,中规中矩的颜体字,“经世致用”,“实事求是”。 正门的上方,是两个狂草体的红漆大字,“血性。” 进门一百多步,有一个大大的、椭圆形的莲花池,横亘于党参痞子的脚下。莲花池的周边,种植一圈高大的白玉兰树,一朵朵碗大的白玉兰花,像白色的鸽子,藏在茂密的树叶中,党参痞子闻到浓郁的香气。 荷花池的中央,一座六角形的松木制作的赏荷亭子,两头连着带雨篷的回廊。向南的那头,便是春元中学的藏书楼。藏书楼的西边,是阿魏痞子和他的第二夫人居住的四合院子。 在我们西阳塅里,阿魏痞子绝对算得上大雅大正的君子。在小四合院圆月形的门口,阿魏痞子书写了一幅联: 哀民生之多艰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这十几个字,雕刻匠用凿刀,雕刻在柏木板上,并描上了黑漆。 阿魏痞子不止一次告诫学校里所的师生,谁有了好的下联,随时可以写右边的书案上。 所以,圆形门的右边,始终悬挂着一个小匣子,里边藏着徽墨,砚他,毛笔。 党参痞子这次回春元中学,或许是永别。心中百感交集,取了笔,信手写下十几个文字: 拯苍龙乎沉疴也,亟需中外之辨证。 书罢,党参痞子犹觉“之”字用得不妥,正在沉吟间,忽然听到,身后响起三声掌声。回头一看,正是校长阿魏痞子,拈须微笑。 “终于有下联,可以刻上去了。” 所谓的活动联,出上联的人,如果没有他心目中满意的下联,即使出于礼貌,贴上去了,过一段时间,日晒雨淋,字迹就湮灭了。 阿魏痞子说可以刻上去了,即征召的下联,满足了出上联的人的心愿。 “不,不能刻上去。”党参痞子不是过分谦虚,却是窥破了阿魏痞子的心思,说:“校长,时代在变,活动联的下联,亦随之而变。” “党参老师,作为一名传道授业解惑工作者,我们对于这个苦难的国家,这个灾深的民族,初心,使命,永远不能改变。” 阿魏痞子挂出这幅活动联,已经有了十二年零八个月。党参是第一个,完全理解他心思的人。 但是,今后怎么改,是个大问题,极大的问题,牵涉到四万万又千五千万人。 阿魏痞子一个“请”字,把党参痞子请到小四合院内。只有朋友、客人、佳宾是需要请的,党参,你不再是春元中学的老师了,以后,你只是一名客人。 相交甚好的客人,需要主人好好款待的。阿魏痞子的袖珍夫人,安排小食堂的厨子,炒几个精致的小菜,夫君要与原来的老师,好好饮几杯,当作饯行。 阿魏痞子自从长沙府浏阳县回来,心情一直郁闷,身体也日渐病怏怏,今日难得有知己上门,病也好了一大半。 两个人都没有酒瘾,但小酌几杯西阳塅里自产自销的米酒,算是基本的待客之礼。 “我上次借你望道先生翻译的那本书,现在,我还给你。”阿魏痞子说:“我个人理解,这本书,精华只有六个字:地租,剩余价值。” 党参痞子不想多说话,愿意更多的倾听校长的高见。 “在我们西阳塅里,有一句俗话,叫做木擂锤,得分个头大头小。”阿魏痞子说:“在我们积弱积贫的中国,地租,是擂锤的大头,剩余价值,是擂锤的小头。你们所搞的革命,工人运动,城市暴动,依我看,是没有分清楚擂锤的头大头小。” ‘’农民!农民!农民!才是中国人口的大多数,他们的觉醒,他们的翻身,他们的温饱,才是一个民族的觉醒,一个民族的翻身,一个民族的站立的根本。” “历史上,任何一个朝代的变迁,都是从农民开始。在这里,牵涉到两?个问题,一是土地兼并的周期律。新的朝代建立之后,开明的君主,对农民,实行耕者有其田,轻徭薄税,社会就会出现兴旺,文景之治,贞观之治,康熙之治,莫过于此。到了一个朝代的晚期,军阀开战,外族入侵,土豪劣绅掠夺土地,土地兼并形成一个周期率,所以,这个朝代,离灭亡不远了。” “历史上的陈胜吴广,黄巢,李自成,洪秀全,他们起兵反抗朝廷,无一不是打着“均平富、平地权”的口号,他们一旦坐了江山,摇身一变,变成了最大的地主,最大的土豪劣绅。所以,史学家们,把他们称之土匪,是有道理的。” “第二个问题,就是历史变更的周期律。我阿魏痞子,穷其一生,既想着如何改变我们落后挨打的国运,又想着改变了的国运,永这符合大多数人的利益,由此,终结历史变更的周期律,但我,找不到答案,我悲观,我失望。” “校长,您的教导,我铭记在心。”党参痞子说:“在广州,我听过赤芍先生讲过这方面的内容。赤芍先生说,让人民当家作主,让人民来治理国家,才是终结历史变更周期律唯一的办法。” “呵呵呵,这位赤芍先生,真是真知灼见。”阿魏痞子说:“改变我国历史,有赖此人了!” 辞别阿魏痞子,党参痞子走过丰乐石桥,和我二伯父瞿麦,我爷老子决明,挤在一张床上,睡了一晚。 我二伯父瞿麦,在白石堡的乡公所,被七五斗桶吊了半天的“半边猪”,吊得右手大拇指脱了臼,肿得好个灰萝卜。 我二爷爷请来我二十五伯,帮我二伯父把关节复了位,又将一束花花绿绿的中草药,用布包了,捶成浆,敷在关节处,嗨!还真有效果呢。不出三天,原来又红又肿的整条手臂,消肿了,慢慢地可以活动了。 黄柏、砂仁两个人,每天夜里,都来催促我二伯父。砂仁说:“哎哎,瞿麦,我们几时动身?去澧州府做扮禾佬,不是生计等着我们,是我们去寻生计呢,你莫搞反了呢。” 我大奶奶说:“急什么急啰,性急吃不得热豆腐,烫喉咙呢。瞿麦的身体,还得休养一两天。” 老辈子发了话,当晚辈的黄柏,砂仁,不得不听从。 第34章 辛夷教妻 黄柏、砂仁走后,我爷老子决明,把剪秋喊来。剪秋握着党参的双手,向:“我们什么时候发动起义?上面批准没有?” 党参说:“我还没有得到准确的消息,大约在秋收的时候。‘’ 我二伯父瞿麦说:“我恨不得今晚就杀进白石堡乡公所,将辰砂痞子和七五斗桶剁成肉酱。” 我爷老子决明在外面放哨,突然跑进房子里,说:“辛夷回来了。” 辛夷这个人,不得不提防。辛夷家堂客,茵陈,早就在外面放了洋腔,说辛夷当了警察。 辛夷果然在门外大叫:“茵陈,茵陈,野婊婆子生的,还不快给老子开门?” 若是在十天前,辛夷胆敢这样说话,茵陈会把辛夷骂得苋菜子不生倒根,十个留着长指甲的指头,把辛夷的脸,开出十条血槽。 哼哼哼,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 茵陈还是以前的茵陈,不问什么青红皂白,随时破口大骂: “你当真是天下第一块哈麻批!当真是稀牛屎糊壁,越糊越斜!当真是孵不出鸡崽崽的寡子蛋!当真是贱得骨头只有四两重的下流胚子!当真是值得白刀子进红刀子出的猪!不是老娘救你的狗命,你还在吊半边猪,你晓得啵?” 世界上,凡属茵陈懂得的所有骂人的话, 茵陈毫不吝啬,像西河阳里懿家坝上的瀑布一样,一一倾泻而下。 辛夷平时是个极怕老婆的货色,回家来,惦记着自家租种的三亩水田,还有儿子卫茅。一时之间,竟然忘记了自己在警察所里,做着临时警察的角色。 茵陈得理不饶人,继续大骂: “撮巴子!夯牯子!你做点好事修点德啰,撒泡尿照清楚自己的影子,像个什么东西啰!老娘嫁给你这个黑炭坨坨,瘦猴子,算是祖宗十八代走了屌时运!” 啊哟,啊哟,这堂客们,越来越没有名堂了!越骂越出光火了!辰砂痞子对辛夷说过,对服赤脚板汉子,对服不懂理的堂客们,不是办法的办法是,提起狠狠的打一顿,放下去狠狠地打一顿,打服他们身上的汗毛子,弯着! 是咧,自己好夙在警察所里混了十来天,捆人,掌嘴,吊半边猪,学了几招。茵陈这货色,给自己不知送了多少顶绿帽子,此时不发威,我堂堂男子汉辛夷,永远只能夹着尾巴做人。 辛夷一个扫堂腿,把茵陈扫倒在地。然后,一屁股坐在茵陈背上,左手用力一巴掌,右手用力一巴掌,打在茵陈的腮帮子上,问: “贱货,你还骂不骂?” 茵陈哪料想自家没出息的怂货,突然出手,出手又这么重,而且干净利落。正欲扯着嗓子大叫,不防辛夷的几个巴掌,又重重地打过来。 “我告诉你们,老子如今是警察,打死你这个臭娘们,偷人做贼的下流货,就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你信不信?” 茵陈被打懵了,不晓得怎么回复。 辛夷晓得,茵陈这号人,就得一次打服她,再不敢在自己面前起拱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先再打上几巴掌,才问: “你服不服?” 茵陈历来是个欺软怕恶的家伙,自然晓得,再敢顶嘴的话,辛夷的巴掌、拳头,会把自己的嘴巴打烂,牙齿打落,只有老老实实回答: “服了。” 辛夷不管茵陈痛不痛,又是两巴掌,问:“是真服了,还是假服了?” “真服了。” “我可不以吃鸡蛋?” “你可以吃鸡蛋的。” “我可不可以吃猪肉,牛肉,羊肉?” “你是可以吃猪肉,牛肉,羊肉的。” “你还敢偷人摸汉子吗?” “我再不偷人摸汉子了。” “你给老子站起来!” 茵陈被辛夷打怕了,只得老老实实站在辛夷面前。 “我看你的眼色,有点不对劲呀。你瞪眼撇嘴干什么,是不是要老子再赏你几个大耳括子?” 辛夷一脚猛踢过去,踢在茵陈的肚子上,茵陈像个轱辘菩萨一样,向后倒下。 “你怎么不像以前一样,一哭二闹三上吊?” 哪个敢喊呀,辛夷你这个绝灭火烟的凶神恶煞,下起手来,没个轻重,那是打死人的节奏呀。 “老子饿了!你给老子煮几个荷包蛋!” 茵陈艰难地爬在身,看到四岁半的儿子卫茅,不晓得什么时候,站在堂屋里,看到爷老子大发神威,一脸的兴奋。 卫茅、木贼、公英,三个小家伙,今天下午,在公英的后院里玩麻雀子嫁女的游戏,公英叫卫茅假装新郎官,自己做新娘子,木贼做送亲的娘家弟弟,木贼说: “我要做新郎官!我要做新娘官!” 公英舌子一吐,说:“木贼,木贼,我看不上你,我喜欢卫茅哥哥,我喜欢卫茅哥哥。” 公英的话太伤人,木贼怒了,捡一根小树枝,追着卫茅打,一直打到我添章屋场。茵陈看见儿子挨打,大怒道:“卫茅伢子,你的双手捧着豆腐,不晓得打捡根棍子,打死那个野杂种?” 我二奶奶一把拽住木贼,抢过小树检子,结结实实,在木贼的木贼的屁股上打了几棍子。 我大伯父茅根说:“小孩子,不懂事,莫打他。” 我二奶奶说:“细来黄拐竹,大了弯不曲。不打不成人,黄荆棍子下出好人。” 我大爷爷说:“茅根,你和瞿麦去当扮禾佬,顺便把木贼送同麻纱塘,交待我二姐二姐夫,这个木贼,好好地管治管治!” 我大伯母问:“茅根哥哥,你们什么时候去做扮禾佬?我怎么不晓得?我要去,我也要去!” 我大伯父哭笑不得,说:“我们去澧州府做扮禾佬,翻山渡水,六七百里路,太远了!在烈日下面,割稻子,扮禾把子,挑毛谷子,晒谷子,你一个堂客们,怎么吃得消?” 我大奶奶看到我大伯母黄连,一脸的幽怨,忙说:“黄连,你不晓得,火烧天,做扮禾佬,一般的男子汉都吃不消呢。你呢,怀着身子,好好地待在家里,不要胡思乱想。” “茅根哥哥,你要去多久啊?”黄连问。 “多则两个月,少则一个半月。” “要这么久啊。”后面的话,黄连嘴上不说话,眼里在说话。 早上凉爽,天刚刚粉粉亮,我大伯父茅根,我大伯母黄连,党参痞子,带上木贼,准备先去麻纱塘。 木贼这个小家伙,喜欢睡懒觉,睡到太阳将他屁股,晒成两瓣,还肯起来。喊醒他,隔不了两分钟,又迷迷糊糊睡了。党参痞子把木贼背在背上,茅根牵着黄连的手,过了响堂铺街上,我大姑母家旁边的小圳巷子,鲍家屋场,甘银台上,往石碧山、林家湾方向奔去。 第35章 我二姑母一家子人 睡梦中的小孩子木贼,像稀牛屎一样,不负一点力,只往下面滑。党参痞子背一段路,我大伯父茅根背一段路。 过了天山地,小木贼一泡热尿,把我大伯父的裤子都淋湿了。我大伯父一个巴掌,拍在木贼的小屁股上,木贼惊醒,忙问:“大舅舅,这是在哪里?” “送你回麻纱塘。” “我不回去!我不回去!”木贼放肆在我大伯父的后背上挣扎。但我大伯父的力气大,木贼没办法挣脱,只好用手,捶打着我大伯父的肩膀。 “你为什么不回去?”我大伯父问木贼。 “我要娶公英做堂客。”木贼。 我大伯母黄连说:“木贼,你要公英做堂客,也要等到你长大了才行啊。” “大舅妈,你不晓得,我若是不早点把公英娶回来了,公英就被卫茅娶走了!” “木贼,你莫急。”我大伯父说:“我回去之后,和你大姨娘说一声,卫茅伢子不准娶公英做老婆,专门留给木贼,好不好?” “大舅舅,你讲话要算数呀。” “大舅舅答应你,木贼。” 这么小的一个人,屁股缝里还经常沾着一坨黄屎,就晓得要讨堂客了,当真笑得人肚子痛呀。 出了毛坪大屋场,有一条三尺六寸宽的大路,向东北方向走,直通涧山、山枣坪、翻江,白田、到达龙城县。 一个五十多岁的矮胖汉子,赤着一双脚,挑着一担一百五六十斤重的大灰箩,里边装着的,全是嫩玉米棒子。 党参痞子问:“老哥哥,你的玉米,挑到壶天街上去卖吗?自家的粮食,够不够吃的呢?” 卖王米的汉子,放下担子,搂起衣襟子,顺时针方向擦了一把汗水,说:“小哥呢,你哪来晓得,端午发洪水,崩了半边山,把我家三间烂茅草房子,埋了,幸亏没压死人。” “老哥哥,你一家人,在哪里住?” 挑玉米担子的赤脚板汉子,朝对面山上一指,说:“对面山中,有个岩龙洞,一家人,挤在里边,阿弥陀佛过日子。” 挑玉米担子的汉子又说:“唉!房子倒了,家就没有了!麻雀子每天晚上,都要有个竹筒眼睡觉。我卖了玉米,去换回几根杉树,搭个棚子,也算有个家呀。” “老哥哥,你的玉米,我全买了!你讲过价,我绝不还你的价。只有一件事,你帮我挑到麻纱塘空青的家里去。” “好咧,好咧,小哥哥。”挑玉米担子的赤脚板汉子说:“天底下,还是好人多呢。” 去麻纱塘,比去壶天街上,近了三四里路,挑玉米担子的赤脚板汉子,问我二姑爷空青的母亲,讨饭茶水喝。眼珠子不太方便的老帽子,手中的牢骚把子,在喂鸡食的石槽子上,敲得“呯呯”响,不客气地说: “茶叶在安化山里,水在井里,井还未挖,柴火在山上,还未砍,还未挑回来。” 空青急着出门去做木工手艺,骂娘老子:“赵百万还少把撬呢,娘,你连撬都不少了?你这样不讲半点人情面子,叫我们做崽女的,以后怎么做人呢。” 所谓的撬,这是龙城县三十七都丰乐乡的一句土话,专门是指抬棺木用的长大杉树,又叫独龙棍子。 世界上,哪个富裕家庭,专门配备一把撬呢? 我二姑母连忙将茶水,递给挑玉米担子的赤脚板汉子。用一个大晒盘,将大灰箩的玉米棒子,倒上去。 半瞎眼的老帽子,跌跌撞撞走过来,拿了一根玉米棒子,放在鼻子下闻了闻,忽然骂道: “你们几个遭天打雷劈的下流胚子,怎么不和我打招呼,就将我家的玉米棒子剐了回家?你们只晓得要吃镖枪,我一家子人,下半年,吃什么呢,吃风呀。” 党参说:“老婶子,王米棒子,是我花钱买的。” 老帽子说:“你花钱买的?我不相信你的鬼话。钱从哪里来的?除非是你偷的。” 我二姑母银花说:“党参,你莫理睬她,胜如世界上没有这个人。” 到了下午,从东方飘来一大块一大块的乌云,将天空遮住了。天空中,又刮起较大的风。 我大伯母黄连,扯着我大伯父茅根的衣角子,往外走。我大伯父晓得,我大伯母黄连,有话对他说。 木贼说:“大舅舅,大舅妈,我家屋后的山坡上,有一株合围大的杨梅树,我带你们去摘。” 走到半路,木贼这个鬼猴子,不见了踪影,吓得我大伯父猛喊: “木贼,木贼!你这个鬼猴子,到哪里去了?” 木贼在远处喊:“大舅舅,我来摘杨梅咧。” 我大伯父说:“你摘完杨梅,早点给你奶奶送回去,免得你奶奶、你母亲四处寻找你。” 木贼说:“好咧。” 黄连像只慵懒的小猫咪,缱绻在我大伯父的臂弯里。不时从缝隙透过光线的太阳,即将落下山去。 此时,云雾慢慢散去,天空中只剩下一束束劲道的、绚丽的余晖,悬在我大伯父、我大伯母的头顶之上。 我大伯父顺着山坡,美美地躺在丝茅草丛中。 黄连伸出手,似乎扯下了一条晚霞,放在鼻子下嗅着,闻到一股青梅的气息,一股金银花开幽香的气息。 嗅着嗅着,黄连侧转身子,依偎在茅根胸前,忍不住哭了。明天一大早,瞿麦和黄柏、砂仁,会赶到麻纱塘,和茅根、党参一道,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西洞庭湖的澧州府,那边的院子里,去做扮禾佬。 分别,是一把有无数处缺口的钝刀,在两个亲爱的人的心头,一刀一刀的割着肉,割得“吱吱”作响,痛得发黑眼瘟。没有哪一缕夕阳,可以覆裹着伤口。 金黄色的丝茅草中,不时有只小蝗虫,蹬着长腿,在草丛中,跳跃着。 两个人的不远处,有一株金樱子,每一个分节处,各挂着长满棘刺的金樱果。 二姐家的豹纹猫,躲在草丛中,突然一个虎扑,捉住一只青蛙,重重地咬了几口,叼在嘴里,像个得胜的将军,迈着四方步子,走几步,将青蛙丢在地上。 青蛙准备忍痛爬走,又被猫咪踏上一只脚,将青蛙拔到身子下。青蛙又想逃,猫咪的一双前爪,干脆捧着青蛙,往口里塞。 我二姑母的儿子,也就是我的大表哥木贼,听到猫咪的叫声,追过来。听到我大伯父和我大伯母的说话声,悄悄地躲到土墈下边的油茶林里,倒要看看,大舅舅和大舅妈,他们是怎么玩麻雀子嫁女的游戏。游戏学到手了,到时候,我也可以和公英这样子玩呀。 油茶林的东边,有一口水塘,大约是塘堤漏水,只剩下大半塘浑沌的黄泥水。一群绿头的鸭子,浮在水面上,在塘边的水草丛中,觅食;不时,发出“嘎嘎嘎”的欢叫声。 塘角处,那一株余荫比四床晒垫子合起来还大的杨梅树,比别人家的杨梅,至少迟熟一个月。杨梅树上,偶尔还藏着别人摘剩的杨梅果,鲜红鲜红,比鸽子蛋还大一点。 上半月,爷老子空青,娘老子银花,他们采杨梅果,不是爬上树,一粒一粒的摘,而是在地面上,铺上晒垫子,空青将棕绳子,系在杨梅树枝上,放肆的一拉一扯,让果子自己掉下来。 但是,杨梅树比木贼奶奶的年龄,还大了几十年,主干,比挑吃水用小木桶还粗几分,小木贱屁股上黄皮,还未褪去,哪来的力气,摇得动大树? 树太高,树皮太滑溜,小木贼好不容易爬上三脚,掉了下来,摔得屁股成了两瓣,中间还生出一条老大的缝。 第36章 离别的话 杨梅果酸酸甜甜的味道,太诱人了。小木贼想喊大舅舅、大舅妈过来帮忙,三个人一起摇动树干,但看到,大舅舅用了什么法子,弄得大舅妈哭哭啼啼。 小贼想学到这一招,将来用于公英身上,但生怕大舅舅骂,所以,不敢开口。 成年人的世界,真是莫名其妙。大舅妈一会儿怨怨幽幽,一会儿哭哭啼啼,一会儿欢欢喜喜。他们玩的麻雀子嫁女的游戏,太奇妙了。 木贼家里,有一只鸡冠子鲜红,整天唱着流行歌曲的黑母鸡,最近,和下面那户人家,单身汉子黑牙齿家的那只红花鸡公子,谈起一场浩浩荡荡、震惊寰宇的世纪大恋。 但这场世纪大恋,未经过木贼奶奶的同意。黑母鸡只得偷偷摸摸,背红花鸡公子跑,之后,生蛋,替红花鸡公子抚育下一代。 木贼的奶奶,拿一根楠竹尾巴做的牢骚把子,天天去轰那只黑母鸡,而且,骂个不停: “野婊婆子生的!” 半瞎眼的老帽子,吩咐木贼,趁单身汉子黑牙齿不在家,你钻进他家里,仔细瞧瞧,鸡蛋生在哪里,统统捡回来,这个便宜,不能让黑牙齿占了。 木贼像只黄鼠狼,东蹿蹿,西蹓蹓,只见自家那只黑母鸡,匍匐在十多个鸡蛋上,唱着爱情歌曲,孵化着鸡蛋蛋。 黑牙齿家的那只公鸡,见到不怀好意的木贼,脖子上的鸡毛,立刻反向耸起,随时准备攻击,木贼开裆裤里露出的小鸡鸡。 黑牙齿曾经对木贱说过,鸡也要一个家,你做点好事,不要拆散他们。等鸡崽崽孵出来之后,你把所有的鸡崽崽抓回去喂养。 木贼似乎懂了,每次都是空手而归。奶奶把牢骚把子,在旱地上,敲出一大朵灰尘,问木贼:“鸡蛋呢?鸡蛋呢?” 木贼说:“寻不到!” 半瞎眼的奶奶骂:‘’养你到这么大,这点小事都做不好,长大了,有个屁用?野婊婆子生的!” 我二姑母银花,不像我大姑母金花一样老实,也算是不好惹的角色,当即回敬老帽子一句: “你才是野婊婆子生的!” 在我添章屋场,木贼极想极想和我大伯父玩耍,极想看大舅舅与大舅妈做麻雀子嫁女的游戏。 大舅舅说:“木贼!我看见你,就像看见一根老鼠子的长尾巴,讨厌!以后,不准你跟着我们!如果硬要跟着我们,大舅舅用一把锋快的剪刀,把你胯里那根半寸长的鸡鸡剪掉!” 木贼问:“大舅舅,剪的时候,痛不痛呢?” 大舅舅说:“痛!当然痛!痛得满地打滚子。” 木贼乞求着大舅舅:“那你轻一点、慢一点剪。” 大舅舅说:“轻一点剪,慢一点剪,会出更多的血。” 小木贼一提到血,脑壳就发晕。说:“啍,哼,大舅舅,我不跟你们玩了。” 小木贼的奶奶,好久好久以前,就曾告诉过木贼,胯里那个鸡鸡,是用来做种的。至于怎么做种,奶奶就拿自家那只黑母鸡,和邻居黑牙齿家中的那只红花鸡公子,打比方,木贼听了,依然不晓得是怎么一回事。 木贼躲在油茶林里,眼珠子睁得七七狮王老爷的眼珠子还圆,看着大舅舅、大舅妈,两个人,怎么做游戏。 他们两个人,不会像黑母鸡一样,孵出一窝鸡崽崽? 大舅舅和大舅妈,尽讲一大堆木贱听不懂的话,木贼不想听,从口袋里掏出一粒干杨梅,往嘴巴里塞。 茅根紧紧地搂着黄连,眼里放出紫红色的火焰,和晚霞一个颜色。茅根又是亲,又是吻,恨不得把黄连全部溶化,溶进心里去。 油茶树下的小木贼,看得呆了,一口咬在大拇指上,太痛,想大哭几声,引来娘老子,抱在怀里,好撒娇。 但眼前的人,不是滴亲的娘老子,是大舅舅,那个想要剪掉他鸡鸡的人。小木贼不自觉地捂住裤裆,不敢哭出声,生怕惹得大舅舅动剪刀。 大舅舅大舅妈他们两个人,十指套着十指。大舅舅粗壮的手臂,将八爪鱼一样的黄连,撑开在丝茅草里。 黄连只觉得茅根哥哥,粗重的、热烈的、急促的呼吸声,像大海的波涛,呼啸着、澎湃着、循环着。 黄连的眼睛里,一如湛蓝的星空下,点着两盏早明星一样的灯火。 这两双眼睛就这样凝视着,火焰与火焰之间,轻轻地碰撞着,纠缠着。所有的语言,在这两双眼睛里,释放颤动的、异常的、销魂的星芒。 在星芒与星芒之间,互相交汇、互相纠缠、互相溶化的过程中,黄连感觉到了一种醉,一种前所未有的醉,醉到心里,都是蜜。 黄连只甜轻轻地、羞答答地收回星眸里的晚霞,合上睫毛,一颗晶莹的泪珠,滚落在像山茶花一样红的脸上。那绚丽的山茶花,瞬间一齐开放。 茅根深深地、低低地一声叹息,像一波海浪,在海平面以下撞击着珊瑚礁,在海平面揉着柔软的的沙滩。 红色的山茶花慢慢的、慢慢的被星芒和月色漂染,变作闪着光泽的、银白色的浪花。在银白色的沙滩上,不时扬起层层叠叠的白浪线。 小木贼看到黄连,像大海里的章鱼一样,依附在茅根的胸膛上。茅根短而粗的胡须茬子,扎得黄连微微的痛,又微微的痒。 茅根闭着眼睛感觉到,有一片潮湿的温柔的唇,急乎乎在他的脸上、 脖子上、胸膛上,蠕动,颤动,挪动,移动。 这个世界上,所有山峦,瞬间被蓝色的海水,浅浅地覆盖,微微荡漾;山峦上高大的树木,瞬间变成了温柔的水草,随碧波摇曳。 初行的月亮,变成了梭子船,轻柔地划破波心。梭子般搅起的涟漪,缀着银白色的光点,又似跳跃着的鳞片似的音符。 鳞片似的言符,渐渐熄灭,半弦似的月亮,沉入水底。 黄连坐起来,轻声说:“我想唱一首山歌子。” 茅根停止了亲吻,说:“黄连妹妹,你唱。” 一个雀子一个头, 一双眼球, 黑里马子球。 一双大脚, 梭罗梭罗往前走。 妹妹的面容哎, 海棠花花红。 妹儿喂! 哥哥当真舍得走? 舍得走?! 妹啊哟哟喂, 妹呀, 舍不得哥哥走。 哥哎, 舍不得妹妹哟。 知心的话话香, 啊哝哟嗨! 知心的话话香啰啰。 一个雀子一个头, 一脸桃红, 白里马子球。 一段腰儿似杨柳, 一幅罗裙彩线绣。 妹妹的姿色哎, 牡丹丹花花花儿红。 妹儿喂, 心肝肝肉肉哟, 舍不得让哥走。 妹啊哟哟喂, 妹呀, 舍不得哥哥走。 哥哎! 舍不得妹妹哟。 知心的话话香啰啰, 啊呀哟哟, 哎呀哟嗨! 第37章 梦之门 黄连唱完歌,就像一只刚刚孵化出壳的黄鹂鸟,全身都在颤抖着,眼睛里长着一层迷惘的膜。膜的边角处,眼泪就像春溪水,流在茅根的胸膛上。 茅根说:“黄连,黄连,你莫哭了,当真不要再哭了,哭得我的心都碎了!” 仿佛,黄连要把娘肚子出生以来,没有疼过、爱过、宠过、恋过的委屈,统统哭诉出来。 黄连更不答话。茅根双手捧着黄连的头,吻黄连的额头,吻黄连的耳朵,吻黄连的双唇,吻黄连的眼睛,吻黄连的眼泪。那泪水的味道,却是涩涩的,酸酸咸咸的。 茅根说: “哥哥也舍不得妹妹哟!” 黄连说: “心肝肝肉肉,怎么舍得走呀?” 茅根说: “最多两个月,收完早稻,插完晚稻,我就回来了。” “我会天天到甘银台上的木荷树下,盼着你回来没有。”黄连说:“茅根哥哥,茅根哥哥,你到外面去了,叫我怎么托话给你呢?” 平时笨嘴拙舌的茅根,此时,说出来的话,有了三分活力:“我会天天想着你,夜夜梦着你。” “你梦着我的时候,我怎么钻到你的梦里来?”黄连问道。 “我会开启一扇梦之门。”茅根说:“黄连妹妹,你摘下一朵蒲公英,在月光下,轻轻地一吹,蒲公英就会张开无数白色的小伞,你的梦,就会擎着一把蒲公英小伞,就会朝我漂过来,穿过梦之门,落在我的梦乡里。” 黄连激动地说:“真的吗?真的吗?那就太好了!茅根哥哥,茅根哥哥,我每天晚上,都到你的梦中来!” 小时候,茅根听过剪秋的爷老倌子,雪胆老爷子,讲过这么一个故事,想不到今天,还派上了用场。 茅根说:“当真呢,当真呢。你那紫色的梦,擎着一把白色的小伞,在月光下,就是一个快乐的精灵,跟随着我的梦,想飘到哪里,就可以飘到哪里。” 不提防,油茶林里,一个稚嫩的声音冒出来: “我舍不得大舅舅,我舍不得大舅妈!”说完,恸死了恸死了地哭。 茅根和黄连两个人,站起身子一看,身后不足两丈远的地方,站着一个泪流满面的孩子,却是木贼。 我大伯父茅根,把小木贼抱起,木贼似乎有气无力,将头垂在我大伯父的肩膀上,很快进入梦乡。木贼在梦里,还不时“呃、呃”地抽噎着。 回到我=姑母银花家里,我大伯母黄连对我二姑母说:“木贼睡了。” 木贼的奶奶说:“小孩子正是吃长大的饭,饿一个晚上,怎么要得?摇醒他!” 老帽子一叫,木贼一弹,便醒了,哭着叫道:“我舍不得大舅舅,我舍不得大舅妈!”讲完话,恸死了恸死了地哭。 木贼的奶奶,抢过木贼,高叫道:“哎哟哟咧,哎哟哟咧,乖孙子,亲孙子,你告诉奶奶,谁欺负了你?奶奶帮你出气?” 木贼在奶奶的怀里,拱着拱着身子,像一条滑泥鳅一样,滑到地上,说:“奶奶奶奶,只有你欺负别人,别人怎么敢欺你呢?” 老帽子不料想自己的孙子,是条喂不熟的狗,大怒道:“哎哟,哎哟咧!你倒是帮着别人,合起来,欺负我老太婆了?”拿个牢骚把子,追着木贼就打。 地坪中,有个桌子大晒盘子,里边盛着快晒干的红辣椒。木贼灵机一动,拿起晒盘,当作盾牌,人在躲在盾牌后面,冲老帽子高兴地叫道:“奶奶,奶奶,你来打呀,快点来打啊。” 老帽子的牢骚把子,一棍一棍,慢腾腾地打过来,都打在晒盘上,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长叹一声:“才四岁多一点的人,翅膀尖子硬了,不服约束了。以后,到处面去闯江湖,碰到尖石头,吃了大亏,莫怨奶奶没有教育你。” 剪秋家老爷子雪胆,生前,曾经敲着小锣鼓,打着小快板,哼着高腔,唱扮禾佬: 啊哟喂,阿哟咧, 一波波湖水哎, 一垄垄稻子呀。 西洞庭来了扮禾佬, 荞麦子开花雪白白, 以为是天亮了, 扮禾佬早开割。 流苏树开花雪白白, 以为是天未歇, 扮禾佬莫早歇。 …… 凡属是做过扮禾佬的人,都晓得,西洞庭那边的院子里,上千亩,甚至是几千亩的肥肉子田,到处都是。但是,这些田土的主人,并不是打赤脚的、一年四季辛勤劳动的庄稼汉子,这里的地主,大都是祖上、父辈为清廷立下过汗马功劳的人。 我们西阳塅里,只有两个人,曾经是这里的大地主。一位是春元中学的创始人之一,曾经的喀什府二品大员的蒋杰斋,慈禧太后赐给他三千亩田。到后来,阿魏痞子要办春元中学,杰斋公只得忍痛把田地卖了。另一位曾任过闽浙总督、陕甘总督的杨昌濬,也就是篷卢府主人南星老爷的爷老子,慈禧太后同样赐了三千亩田。可惜,好赌吸大烟的南星老爷,把祖产祖业败光了。 那边的水稻田,种的是双季。早稻,小暑小收,大暑大收,季节不等人。没抓住季节,晚稻插迟了,白露不出穗,金不出;寒露谷不黄,金子都不黄。 农历六月份,正是火把子烧红的天,太阳光线中,到处闪着火星子。稻田里的水,滚烫滚烫。许多泥鳅子,鳑鲏子,鲫鱼子,活生生的烫死了。 谁叫你们是打赤脚板的农哈哈呢?命里生来就不怕吃苦,怕的是,没有苦可以吃呀。想要吃几天饱饭,想要吃几个盐鸭蛋,想要吃几块敷子肉,想要带几斗米给一家老小填肚子,活该日晒雨淋,活该日光半夜地做扮禾佬。 我们西阳塅里的铁汉子们,怕不得山高路远,怕不得高温炎热,怕不得重活累死人,怕不得山上的蚂蚁子,怕不得水里的蚂蟥,怕不得空中的花脚蚊子咬,都争着去做扮禾佬。 如果家里有三四亩田种着,蔬菜淡饭来过得了日子,大树下有凉席子可比躺着歇凉,谁会鬼摸了脑壳,跑五百里路,累死累活,去做扮禾佬呀。 鸡叫三遍,黄柏、砂仁两个人,就到了我添章屋场的地坪里,对着我二伯父瞿麦的窗户喊: “瞿麦,瞿麦,起床呀,我们早一点出来啰。” 我爷老子决明,和我二伯父瞿麦睡一张床,我二伯父早就醒了,蹲在堂屋里,和神龛上的神明菩萨告个别。砂仁的喊声,倒是把我爷老子喊醒了。 我二伯父瞿麦,早早地背上染着合欢花图案的粗布袋子,里边装着一套换洗衣服,我两个奶奶用桐子树叶包着的荞麦子粑粑。 我爷老子决明,牵着那条牛屁股后面沾满干牛屎的大黄牛,趁早去寻露水草。天还墨墨黑,我二奶奶不放心,说:“伢子哎,你要小心,路边的草丛里有蛇呀。” “晓得,娘。”我爷老子闻着二伯父布袋子传来的荞麦粑粑的香味,不自觉地咽下1口水。 我二伯父解开布袋子,拿了荞麦粑粑给了我爷老子,我爷老子哪管荞麦粑粑烫不烫嘴,一口咬掉一小半,嚼也不嚼,努力咽下去。 第37章 扮禾佬出发 “老三,在家里,多帮爷老子做事,让他们少操点心。” “嗯。”我爷老倌子决明,含糊不清地答复着。 大黄牛“犟犟”的屁股上,肚皮上,脖子四周,一大群蚊虫,苍蝇,放肆叮咬。更有一种状似蜜蜂一样的虫子,外号叫做“王舍命”,一根尖刺,刺破牛皮,疯狂吸血。 大黄牛疯狂地甩打着长长的牛尾巴,右打一下,左打一下,驱赶蚊虫。 “呃呃!” 大黄牛既像是催促我爷老子,又像是和我二伯父、黄柏、砂仁告别。 黄柏个子矮,又瘦,拿把禾镰子,割稻子,飞快的手脚。砂仁和和我大伯父茅根,手臂上的劲头大,一人一个禾把子,对着扮桶的扮禾盘,交叉着摔打,从来不晓得畏劳苦。我二伯父瞿麦,个子高大,腿长,肩膀上功夫好,将扮桶里的水谷子,扒到大灰撮箕里,再倒入大灰箩中,挑上一百七八十斤,像挑绣球一样。 这四个凑合成一个扮禾佬的班子,拿现时代的话来说,叫做黄金搭档。 从龙城县百里之西的西阳塅,走到澧州府的安乡院子,七百里路是足够有的。铁脚板汉子,一天走一百二三十里,应该不在话下啊。 过了响堂铺街上,翠风恒,合兴祥,成太和,铁炉里,石碧山,林家湾,梨子垴,李家祠堂,石桥边,王家岭前,旷家芲上,龙潭湾,天子地,便到了三芲坳上,西阳塅上七里,便算走完,也刚好到了天亮。 站到高处,放眼一望,散落在西阳塅两旁山脚下的茅草房子,断断续续冒出了炊烟。鸡鸭放出了鸡埘,拍打着翅膀,叫得欢畅。 下了三芲坳上的三里多长的坡,朝前一眼望去,壶天六十塅,在晨光中,闯入三人的眼底。 过了洪山殿屋场,毛坪里屋场,岩前洞口,向右拐,便是一个二里长的上坡,沾满露水草的大路两侧,有几栋零乱的房子,那里就是麻纱塘屋场,我二姑母银花的家,就在那里。 我二伯父瞿麦,与我大伯父茅根,党参痞子,昨天商量过,今早上,在那里汇合。 上坡,下坡,一个来回,便要多走四里空路。砂仁说:“多走四里路,不得脚板心里的虫子吗?我和黄柏,在这个分岔路口等你们。” 我二伯父说:“砂仁哥哥,别人说你是个空额头,聪明绝顶,我看未必呢。” 砂仁说:“瞿麦,你有屁快放,有活快说,莫绕弯子,耽误我们走路。” “银花是我滴血亲的姐姐,我这个弟弟轻易不去,这次去了,她未必不肯招待我们一餐早饭?” “有道理。”砂仁说。 听瞿麦可能有吃的,砂仁、黄柏,两个人的眼珠子里,放出饿狼一样的绿光,兴冲冲走在前面,生怕抢不到吃的。 我二姑母的男人,空青,一个老实巴交的汉子,昨天担着木匠担子出了远门,未回来歇宿。 我二姑母银花,挺着个七八个大的孕肚子,动行艰难。坐在灶台边,烧柴火。 银花家的坨背婆婆,和黄连的岳老子一个模样,两个眼角上,各挂着一坨明晃晃的眼屎。眼泪汪汪的样子,不知是为谁刚刚哭过丧。 小脚老太太,拿着牢骚把子,看到三个男人拐进了家门,晓得来的人,是饭锅里抢食的人,枯瘦的手,故意将牢骚把子,敲得“呯呯”响,嘴里不干不净地骂: “黑牙齿,你家的红花鸡公子,又跑到我家里来抢食。不要惹得我老帽子发大火,小心我一刀子把鸡杀了!” 瞿麦晓得老帽子,是个大雁飞过都想抽几片羽毛的人,不理她。黄柏、砂仁听了,惊讶得吐舌头。 我大伯父茅根,我大伯母黄连,党参痞子,用煮猪潴的大锅子,倒了一灰箩的嫩玉米棒子,加上一桶水,烧开,熬了半个时辰,房子里,弥漫着玉米的清香。 我大伯父茅根说:“兄弟们,莫客气,放开肚子吃。” 这群大肚子汉子,哪里来管你是三伯母,六娭毑,像土匪一样,捞出来就吃。 木贼的奶奶,驼背的半瞎眼婆子,慌忙尖叫:“你们这群天煞的饿死鬼,做点好事修点德,多多少少,给我孙子木贼留几个咯!” 我二姑母银花说:“莫理她!玉米棒子是党参兄弟买来的,况且,还有大半箩未煮,你们只管吃!” 大肚汉子们,把老帽子的话,当作耳边风,吃完玉米,名自又舀了一碗煮玉米的汤水,不怕烫嘴,喝下,向我二姑母银花拱一拱手,算是打了招呼,一声哦豁,下山去了。 黄柏听过党参讲的夜课,便问:“你一个白面书生,也要跟我们去做扮禾佬?这种苦活,你吃得消吗?” 砂仁更是直截了当:“兄弟,刚才吃了你买的玉米,这份情,我心里记着。但是呢,亲兄弟明算账,你去当扮禾佬,如果要揩我们的油,我砂仁不同意。” “砂仁兄,我晓得你心里,在打小算盘子,多一个不会干活的人,多分走你们一份收入,你是不是这样想的?” “是的,明人不说暗话。”砂仁说:“我这个人,喜欢当面锣,对面鼓。” “到那个山上,唱那个山上的歌。”我二伯父瞿麦出来打圆场:“每个人,十个手指头,哪是一样的长短呢?党参若是吃不消的呀,到时候,大家来评议,该给党参几成,就给他几成。砂仁,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老古板人讲,话儿讲得明,牛肉敬得神。瞿麦把话讲到这个程份,再多讲,伤感情,不值得。 黄柏、砂仁两个,本是老实人,自然不再作声了。 黄柏、砂仁、瞿麦、党参四个人,故意快走几步,留个机会,让茅根和黄连两公婆,讲个悄悄话。 过了一个屋场,又过了一个田垄,黄连扯着茅根的衣角子,始终不肯松手。 茅根瞧着黄连,她想说什么话,不见她开口,只是哭,眼泪像春溪水,漱石般的流。 茅根说:“你呀,全是水做的,当真莫哭了,哭坏了自己的身子,哭坏了肚子里的孩子,怎么得了?” 黄连仰着头,说:“我也不想哭的,茅根哥哥,只是黄连妹妹,舍不得我的心肝肝肉肉。” 听到这话,茅根的心,一阵一阵地紧缩着,忍不住红了眼圈。 “妹妹,你今晚记得吹开一朵蒲公英,你的梦,乘着蒲公英的伞,飞到我的梦中来。” 黄连轻轻地点了点头。 “从今晚开始,茅根哥哥,你的梦,不许关门,我飘过来,给你唱山歌。” 茅根说:“哥哥也舍不得妹妹呢!” 黄连说:“茅根哥哥,你再亲亲我。” 茅根四处张望一圈,见没有人注视,轻轻地在黄连脸上嘬了几口。 茅根哥哥拔开脚步,远去了。黄连追了几丈远,朝茅根哥哥的影子挥挥手。依稀看到,茅根哥哥回过头,也在挥挥手。 第38章 党参的理想 树老根多,人老话多。 砂仁是个宁愿嘴憋得发臭的人,一扒头,也挖不出几句话。即使有几句话,也是直来直去,不怕顶得别人人仰马翻。 黄柏和我大伯父茅根是连襟,总要找几句话,打发了长途跋涉的寂寞。 砂仁说:“这个做天公公的,不晓得做天公公了,老是颠三倒四,一会儿大涝,一会儿大旱。唉!地里种的红薯、花生、黄豆、蔬菜,只怕是要旱死了。” 我大伯父茅根说:“姐夫,你这个人,老是吃一碗的饭,操着一担米心。俗话说得好,雷公不打种田人。说不定,到了立秋,犯了秋,雨水就多了呢?” “妹夫,你不晓得,一家子人,四张嘴巴,食口如撮箕,全指望着土里出的东西呢,不然的话,我家堂客们,又得带着三个小家伙,出去讨米了。” 党参天生是个靠嘴皮子吃饭的人,他对二伯父瞿麦说:“瞿麦,有一句话,我一直未对你说,心里老是不安。” 瞿麦说:“那你大胆地说出来呀,别憋在心里,憋出什么毛病来,我担当不起。” “你替我引开乡公所的警察,自己被抓去,挨了毒打,罚了款,是我牵连了你,叫我如何报答你?” “什么报答不报答的?”提及这件事,我二伯父心里就来了气,不过,即使有气,也从来没有考虑过,气往党参身上撒。瞿麦说:“党参哥哥,你千万别这样说,我们西阳塅里有一句老话,叫作朋友要得紧,不怕锅子敲到顶。这件事,我只是恨死了辰砂痞子和七五斗桶那帮官痞子,不能怨你,怪你。” 瞿麦和辛夷被抓,在西阳塅里,传得舵晕晕,船晕晕,水晕晕,黄柏当然有所耳闻。黄柏问: “党参,你到底是犯了什么野鸡公子的法呀,引得警察来抓你?” “硬要说我犯了法,是土豪劣绅给我安上来的罪名。”党参说:“你们或许听说过,半个月之前,发生在砂干铺那件冤案。” 黄柏除了守着自己租种的一亩三分田之外,就是守着太公山上的几块茅耕土,哪还有心思,去打听其他的事情。 黄柏问:“党参,你说来听听。” “砂干铺,靠近洪山殿,那里出煤炭,你们应该晓得?” “听说过。”我大伯父说:“王麻子的铁匠铺,每一年,都要到那里去挑煤炭,挑回来烧炉子,打铁。” “端午节前,龙城县上里,都发了大洪水,砂干铺的矿井,进了水,淹死了六个在煤窑子背煤的窑牯佬。” 待洪水退去,煤窑洞里的水排干,六个窑牯佬,都只剩下一具具骨架了。” 连平时不肯说多话的砂仁,忍不住叹息一声:“惨呀!” “以前,发生这种事,都是交乐善乡公所处理。你们都晓得的,乡公所的人,被那个黑心的煤老板,花钱买通了。” “六个死者的家属,亲戚朋友,把这件事,提交到农会,要农会的人,帮他们讨个公道。我党参痞子,那时,是农会的组织者。” “我带着农会三十六条硬汉子,找煤矿老板理论,煤矿老板,总是以各种借口,拒绝赔偿。” 砂仁插了一句话:“六条人命啊,能这样不了了之?天上,天下,当真没有了条条框框,限制他们了?” “忍无可忍的赤脚板汉子们,愤怒到了极点,把煤矿老板的家,砸了个稀巴烂。”党参说:“可是,谁也没有料想到,乡公所的警察们,赶过来,开了枪,又打死两个人。” “这不是黑了天吗?”砂仁讲话,把痰水都喷了出来:“反了,反了!撸起袖子,捋起裤脚,敞开胸口,跟那帮狗日的,干了!” 瞿麦替党参作了回答:“砂仁老哥哎!你以为党参他们,是水泊梁山的一百零八单的绿林好汉,替天行道吗?不是的呢!” “党参,那你们是怎么干的?”砂仁又问道。 “什么是农民的命根子呢?”党参反问砂仁。 “这个,这个事,我从来不曾思考过。”砂仁说。 “房屋?”我大伯父犹犹豫豫地说。 “不对。”党参说:“农民的命根子,不是房屋,不是耕牛,不是农具,是土地,是土地!试问一下,如果我们都有自己的土地可耕种,我们何必千山路远去做苦兮兮的扮禾佬呢?” “是啊,有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可耕种,马马虎虎能填饱肚子,这么热的火烧天,谁不晓得翘起二郎腿,歇南风凉呀。”我大伯父说。 “我们农会的人,就是把那煤矿老板家的土地,分给了死去的六个窑牯佬,和后来被打死两个人的家属。” “我不懂你的话。”砂仁说:“那些土豪劣绅,哪里会心甘情愿,把土地奉献出来?” “土豪劣绅,当然不会心甘情愿把土地奉献出来的。”党参说:“可我们的农会,是革命的农会,不会是那么温文尔雅,不会是单兵作战。我们拥有的千千万万的赤脚板兄弟,团结一致,没有什么事情是干不成的!” 黄柏问:“当地乡公所,警察,他们会袖手旁观吗?” “当然不会,他们维护的,是反动派的势力。” “那你们的农会组织,拿他们,怎么办呢?” “端掉他们!”党参说:“我们从前是烂泥里跪着的好隶,现在,我们要站着,挺直腰杆子,堂堂正正地站着做人!” “党参,你说得太好了。我呢,大半辈子都是跪着做人,手中既无一亩三分地可耕,又无半文钱可用,只晓得风里来,雨里去,没日没夜,拼死拼活,替人打长工短工,阿弥陀佛过日子。”黄柏说:“谁不想站着过日子呀,耕自己的田土,穿自己的衣服,住自己的房屋,吃自己种的粮。啊哟哟咧,这样的生活,只怕在半夜的梦中,都会打着哈哈笑呢。” “做好事咧,谁不想站着活呀。”我大伯父茅根说:“我们家的族谱上,卷首中,老祖宗告诉我,做人啊,就得竖着生,站着活,立着埋。” 砂仁说:“站着活,当然是好事。但谁晓得,要等到猴年马月呀。” 黄柏问:“党参,我不是讲泄气的话,我问你一句,你们闹革命,成功了吗?” “没有成功。”党参老老实实承认。 “什么原因呢?”砂仁问道:“党参,你塞高枕头,想过没有?” “想过了。”党参说:“我们革命的力量太渺小。今后的革命道路,我们必须有自己的军事力量,去推翻一切反动派的统治,我们的农民兄弟,工人兄弟,才能过上挺直腰杆,站着的幸福日子。” “我们不仅要站着做人,将来,我们整个中华民族,要富裕着,强盛着,屹立于世界之林!” 第39章 白术 党参一席话,正合了黄柏、砂仁、茅根、瞿麦的心意。人有了精神,双脚有了劲头,走起路来,轻快。 过了壶天六十塅,合东,朱砂坳,旷家祠堂,花园塘,便到了青山桥,上午的六十里路,算是走完。 按历年的老规矩,钻到青山石桥的桥洞里,随便啃几口干粮,双手捧几口清凉的河水喝了,寻一个稍微平坦、阴凉的地方,躺下来,打个哈欠,美美地睡一觉。到了下午两点,天气凉爽一点,再继续赶路。 有些事,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青山河上游哪个地方,大概是哪个大财主的家里,要筑三合土院墙,安排七八个打赤膊的汉子,在浅浅的河水里,捞河沙。 河水被短工们弄得浑黄浑黄,肯定是喝不得了。 柳河下,青山河有个回湾,河水还算得上清澈。可是,有三个穿花布斜襟衣裳的老娘们,绝对算得上标准的懒婆娘,居时在中午时分,一边刷马桶,一边乱扯舌根子。估计一时三刻,不会离场。 回水湾前三四十丈远的河边,有两个斜眉细眼的花俏妇人,抡起木擂锤,捶洗衣服。 黄柏,砂仁,茅根,瞿麦四条汉子,流民日子过惯了,都不作声,各自寻个阴凉的地方,倒下身子,准备睡一觉再说。 党参晓得这四个穷汉子,口袋里,布贴着布,一个铜角子都没有。党参临行之前,去了春元中学,拜见阿魏痞子。阿魏痞子将他的工资结了,另外,送了党参痞子两块袁大头。 这么热的天,不吃饭,还饿不死,不喝水,绝对受不了。所以,党参痞子准备讨一壶茶水,给大家喝。 不吃饭,不住店,白讨人家的茶水,这种好心人,有是有,但相当稀少,可能的话,打着灯笼,都寻不到。 如果碰上粗糙汉子,刁钻刻薄的堂客们,大有可能,挨一顿臭骂: “茶叶子树在安化山里,你自己去摘;水在长沙的白沙井里,你自己去挑;柴火在峨眉山上,你自己去砍。” 如果再去求他们,极有可能,会送给你一声“呸嚏”! 党参痞子去讨茶水,砂仁心里感叹,年青人啊,你不晓得,做扮禾佬的,都是穷叫化子,有几个人,瞧得起呀。不撞几个软钉子,你不晓得世道艰难呀。 青山桥街上,十多家店铺,胡乱罗列在青山河的两旁。歇伙铺,小饭铺,日杂铺,铁匠铺,木器铺,篾器铺,一律都是清一色的木板房,黑乎乎的,灰扑扑的,显得格外陈旧。 几个小摊位,摆着萎了的豆角菜,空心菜,红辣椒,却无人看守。 这么小的街上,居然还有一家向天生意的铺子,四五个搽脂抹粉的堂客们,沉稳不足,风骚有余,大热天里,顾不上休息,捏着一角花手巾,嘻嘻哈哈,看到过路男子汉,便打着招呼: “老爷们,过来耍一下啵?” “咦,白术,你怎么在这里呀?” 青山河石码头的麻子条子上,躺着一个四十多岁悍态汉子,头枕在大叶柳树裸露在外的巨根上,花白的胡子,直棱棱地翘向天空,左一晃,在一晃,呼呼大睡。嘴巴角上,流出的口水,足有三寸多长。 砂仁认得他,白术。响堂铺街上,往东十五里,过了庙山边,是新河塅里的罗家屋场,白术正是那里的霸蛮汉子。 大前年,砂仁和白术,在澧州府的安乡院子,共过一个扮桶,扮过禾,算是老伙计。 白术花白的头上,乱蓬蓬的,大约半年没有剪洗过,乱得像个鸦雀子窝。白术听得砂仁的声音,翻身坐起,双手打个拱手礼,说:“老弟,山不转水转,我们兄弟真是有缘,又碰到你了。” 砂仁说:“老哥,你一个上午,走七十五里,英雄不减当年啊!咦,你的伙计们呢?” 白术捋着花白胡子,大咧咧地说:“什么英雄不减当年?俗话说,有钱人三十岁称年老,无钱人六十岁称英雄。你瞧瞧我这个模样,马瘦毛长,黄土把埋到脖子上面了呢,哪是什么英雄?狗熊还差不多。” 白术又说:“我的扮禾佬伙计,昨天动的身,估计到了双凫铺,或者是寒婆坳。” 砂仁问:“你怎么不和他们同时动身?一起走,路上多个伴,彼此有个照应,好扯乱弹。” “做好事修德,他们走路,像个裹过脚的新娘子,扭扭捏捏,生怕踩死个蚂蚁,急得我栾心发肿呢。”白术说道:“我给自己定下的规定是,五天的路,四天走完。昨天在家里,帮财主挑牛栏屎,赚了二升糙米子。家里几个嘴巴,都是撮箕口啊。多扯几把野菜子,拌和拌匀,汤汤水水,又能将就二三天。” “老哥哥,我是一根直肠子通过屁眼的粗鲁货,我讲的话,你可能不喜欢听。”砂仁说:“像你这样,算计来,算计去,未必会多活十年二十年?到时候,我们兄弟都是一个下场,眼珠子一闭,双腿打挺,黄土一堆,还不是过完一世吗?” 白术叹息一声,说:“我哪里是算计什么东西呀。老弟,你不晓得,人啊,一日不死,要屋住;一夜不死,要被盖;一餐不死,要饭吃。每时每刻,缺吃的,少穿的,搞得娘哭崽叫,鸡飞狗跳,实在是逼得我没办法呀。说实话,我早就盼望着,瞳孔散了,双脚打挺了,白布子捆了,躺在一尺二寸的棺材尸槽子里,卵闲事都不要管了,才算是真正的清闭了,安安生生地睡一个长长久久的觉。” 黄柏被吵醒了,插上一句话:“老哥哥哎,上船不讲翻船话,刚出门来求财,不吉利的话,莫讲了。” 白术眼珠子一横,瞳孔里的白,大面积露出来,说:“你晓得洞庭湖的黄鳝,是煨着吃,还是煮着吃?什么吉利不吉利?阎王叫你三更死,绝不留你到五更。人啊命啊,今日哪晓得明日事呀。” 砂仁赶紧换个话题,说:“老哥哥,你怎么追得上的扮禾佬伙计?” “嗨,这不简单,我每天多走二十里。” 这时候,党参痞子走过来,叫大家一起去喝茶。扮禾的伙计们,渴得喉咙里冒着烟火。 党参痞子朝白术行过拱手礼,说:“老哥哥,如不嫌意,随我们一同去,喝口茶水。” 天气炎热,又跑了六十七里路,胸膛上面,都是细细的白盐粉,个个都是唇干舌燥。听党参痞子说,有茶水喝,管他娘的,先润润嗓子,降降心头的火气再说。 走进小饭店,岂止有茶,还有一小桶蒸得白花花、香喷喷的米饭,还有五个菜,一个红烧鲤鱼,生姜,大蒜,葱花,鲜辣椒,紫苏,酸芥菜,配得齐备;一个香干子炒猪头肉,油光闪亮;一个虎皮辣椒,配上酱豆子;一个腌萝卜菜,配着黑虾米子;还有一个黄花菜猪肝汤。 桌子上面,居然还摆着几个粗瓷大杯子。哦豁,哦豁豁!羊卖戈壁,当真是碰到了财神菩萨,发大财了!雄鸡公子当马骑,不跑也咕咕咕的叫,活腊树叶子当鞭炮放,哔哔哔的响呢! 这场面,未必还有酒喝啊? 茅根,瞿麦,白术三个人,不自觉地咽着口水,黄柏,砂仁不敢去摸桌子上摆着的筷子,手在抖啊! 第40章 羽涅 众人退到六寸六分宽的木门槛外边,不敢跨过去。都是吃了上餐没下餐,穷得屙犁头血的,逼得做扮禾佬的伙计,哪敢奢望,进饭店吃酒吃饭呀。 党参痞子说:“兄只弟,请进呀。” “不敢进。”砂仁不仅不敢进,还慌忙往后退。 “话讲明白,是我党参请兄弟们吃饭,不是打平伙。”党参痞子解释逆。 所谓的打平伙,是西阳塅里的土着们的老土话,拿我们儿孙辈的话来说,就是aa制。 党参痞子吩咐店老板,为白术添一副碗筷。 好不容易把砂仁拉扯住,砂仁却说:“你党参请客,我更不敢坐。” “砂仁兄,那你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吗?” “世界上哪笔债,谁最大?世界上哪笔债,最不能赖?”砂仁几乎似哭着说:“那是人情债!党参,你我萍水相逢,你的人情债,我怕今生今世,我没机会还你呀。” 我大伯父茅根,只好出来打圆场:“哪管什么债不债的,先吃了再说,吃了好赶路。党参是我和瞿麦的好兄弟,这个人情债,不需要还!解开裤腰带,放肆吃!” 其实,六条汉子,除了党参痞子,口袋布撞布,哪有铜角子,恐怕是虱子蛋,都搜不出几个。 白术这人,性格豪爽。白术说:“不客气了!”扯着众人进来,管他三七二十一,还是四六二十四,扯开肚皮就装。没到半个时候,一木桶白米饭,一壶谷烧酒,五个小菜,风卷残云,连一个油星子,都不肯放过。最后半口黄花猪肝汤,白术端起大海碗,喝得尽了底。 白术自嘲道:“浪费粮食,天打雷劈。” 一众扮禾佬,像猛子张飞一样,不厚道地笑了。 路上,白术说:“党参,你这个朋友,当真要得,如不嫌欠,从今以后,你我兄弟相称。” 砂仁挖苦白术,说:“有吃有喝,哈哈哈,当然是好朋友,亲兄弟。” “砂仁,你这几句话,讲得太出格了!”白术并不觉得尴尬,憨厚一笑,说:“话不能这么说,不仅仅是吃了党参一餐饭,我白术就想巴结他。党参老弟是个有大志向的人,注定是个做大事业的人,这一点,你们敢怀疑他吗?” 白术的话,说得大义凛然,个个钦佩。 到了黄材铺,月光早已爬到半天上。一群扮禾佬,寻到一个废弃的庵堂。 庵堂的门口,窗口,屋内,到处是蜘蛛丝。月光下,铜钱大的蜘蛛子,像太上老君,守在八卦阵的中央,虎视眈眈,盯着不速之客。 砂仁折下一大把黄荆条子,顾不得斯文,朝蜘蛛网一顿猛扫。 黄柏捡来一抱干柴,茅根抱来一捆鲜艾蒿,猫公藤,醉鱼草,轻轻地放在干柴之上。瞿麦用火石打上火,吹火堆吹气,立即有大股大股的浓烟,四处乱窜,薰得大群蚊子,死的横死,飞的乱飞。 党参没有带干粮,瞿麦把自己的荞麦粑粑拿出来两个,递给党参。白术想,到了明晚,轮到自己,拿小麦子粑粑,给党参吃了。 半夜里,茅根听到黄连说:“茅根哥哥,我来了哎!” 茅根恍然惊醒,揉着眼睛,看到窗外,浅浅的月色下,黄连穿着白色的长纱裙,头上擎着一把白色的羽绒伞,羽绒伞上,开满一圈栀子花。黄连像个仙女,袅袅娜娜,缓缓落下,轻手轻脚,粘附在茅根的身上。 茅根感觉到,一股温暖的血液,在全身上下奔腾,向心脏的方位,冲去。 茅根问:“黄连妹妹,天空那么高,你不怕掉下来吗?” 黄连说:“傻哥哥哎,你不晓得,梦里摔不碎的,斩不断的,掰不开的吗? 茅根吻着黄连,问:“心肝肝肉肉,你晓得梦是什么东西做的吗?” 黄连说:“我猜想,是灵魂,是渴望。” 一忽儿,乳白色的天空下,飘来一朵缓缓移动的红莲,黄连一跃,跃到红莲花的中间,抚摸着乌黑的长辫子,踮起脚尖,轻轻地唱道: 一钩月亮哎, 弯又弯呀, 一头钩着呢, 神童湾呀, 一头钩着呢, 江龙滩呀。 哥哥哎, 一蒿子撑碎两颗星呀, 娄星氐星,水中哭呀。 哥哥哎, 莫丢下我呀, 一个下洞庭湖呀。 啊哟哟嗨! 啊哟哟嗨! 再过两天,就是小暑。俗话说,小暑南风十八天,大暑南风到秋边。可是,小暑前三天的火南风,只在早上、傍晚时候稍微吹一吹,吹在人的身体上,火辣辣的痛。 澧州府的北门外正街,靠右边的粮油铺子前,人行道上,一个绿色的小圆桶,张着一个横嘴巴,呆呆萌萌的样子,等待着人们,把信封塞进去,喂养平安,喂养希望,喂养幸福。 党参痞子掏出他写给羽涅的信。信封上,黄色的汗渍,像海浪跌落在沙滩上的线条,撞晕了了头脑。信封上的字,像得了水肿病,虚得发胖。 党参痞子在信里,仅写了两排字: 刘郎已恨蓬山远, 更隔蓬山一万重! 不用署名,这字迹,哪怕是烧成灰,羽涅是认识的。问题是,这封信,党参痞子是寄到上海的朱家角好呢,还是寄到苏州的寒山寺好呢。 羽涅,羽涅,羽涅,江南烟雨做的女子,我深爱着的女子,现在,你还好吗?你在哪里啊。 党参痞子想,羽涅的老家,在苏州。人总是要回家的,信寄到苏州去,羽涅一定会收到这封信的。 把信塞进绿色的邮筒,党参痞子长嘘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个重大的心愿。 党参痞子毕竟是个教书先生,自从娘肚子里出世,二十多年问,哪曾世续走过六七百里远的路?可怜呀,脚板心下面,全是水泡子,痛得钻心。 瞿麦从臭柑子树上掰下几根长刺,将水泡子挑破,采用猫公藤,薄荷叶子,紫苏叶子,捶成绿色的浆,将党参痞子的伤口敷上,稍缴有点效果。 到了第四天下午,未时,白术、黄柏、砂仁、茅根、瞿麦、党参六条汉子,到了离澧州府一百里外的古渡头,登上古老的渡船。 过河的客人们,大抵是做些小买小卖的农夫子,四五十岁的老堂客们,木木地站在船舱里,默不作声。 大约是要变天了,从北方的天空中,慢慢地、慢慢地飘来层层叠叠的乌云。但是,太阳不肯就范,倔强地把天空烧出一个硕大的窟窿。窟窿里的光线,像一把把利剑,斜斜地劈在澧水河面上,芦苇荡丛中,到了最后,流霞与孤鹜,一齐消失。 第41章 涉险过关 渡船上,一片柏树做的长桨叶,在赤着上身,花白胡子的老艄公手里,默默地划破油油的水面。水面上,搅起一缕缕热气。 木桨也始终沉默着,不肯发出“唉乃\"的声音。宽宽的河面上,偶尔穿行着一只渔舟子。渔舟子的两房,各绑着三四根粗大的木头。木头上,站着几只黑色的鸬鹚,像入定的老僧,昏昏欲睡。 白鹭、鹈鹕、野鸭子们,站在或浮在岸边的苇芦苇荡里,偶尔向水中猛啄,啄碎一串水光。 下了渡船,沿着石级,一步一步登上河岸,竟然是一条丈余宽的大路。党参痞子回头看看脚下的防洪大堤,那些杂乱的脚步,单调的辞别声音,统统被水中的光影,扔掉澧水河中去了。 一丈余宽的大路边上,斜坡上边,用松木撑起的吊脚楼,好像是既老又瘦的钓叟,而堤上,杂乱生长的柳树,好像是踮脚观望的怨妇。 这个鬼时候,这个鬼地方,所有活着动物,包括两条腿的人,仿佛在静音中爬动,或者蠕动。 空气中充满了鱼腥的味道,成群花脚蚊子,正在组建一个圆形的飞行模式。 哎呀呀,党参痞子,好险,好险,刚才幸亏逃出了澧州城。 澧州府高高的青砖城墙上,胡乱贴着几十张杀人的告示。告示上,划满了红色的勾勾,好像阎王爷的手下,黑白无常的索命符号。 左边墙上,还有十几张捉拿人犯的通缉令。所有人犯,似乎通用一张脸孔,既非张三,又非李四。 六个扮禾佬,只有党参痞子认识字。党参痞子粗略地扫了一遍,居然有一个人犯的画像,七分像自己,三分像宋玉,而姓名写的是党参,某月某日,率领土匪,攻打龙城县洪山殿警察所,杀死警察若干名,云云。 党参痞子摸着长满胡须的脸,哑然失笑:通缉令画像那个人,是我党参吗?我有那么俊吗? 党参痞子加快脚步,跟上前面的兄弟们。 茅根出城的时候,弄出一个哭笑不得的事。 出了状元坊,前面是一条长长的下坡路。路边的树丛中,躲着几栋低矮的旧房子。 六个扮禾佬,机械地迈着步子,尽量不说话,至少可以多留一点口水,保持口腔中的湿润度。 “黄连!黄连!” 茅根突然发现,前面一个女子,从背影上看,活脱脱就是黄连呀。 茅根大喊:“黄连,黄连妹妹,你怎么到了这里?” 那女子似乎听不懂,不理睬茅根。茅根急了,急走几步,一把扯住那个女子。 那蓝眼睛、金黄色头发的女人,惊悚地望着茅根,嘴里“伊呀伊呀”地乱叫,认错人了,吓得茅根赶紧松开手,一脸失望,自言自语,说:“黄连,黄连,今晚,你还到不到我的梦里来呀。” 党参痞子会讲那个女子讲的话,两个人比比划划,顺着那女子指尖的方向,才发现,前面有一个外国人建的教堂,尖尖的牌坊,刺痛了中国人的天空。 党参痞子追上来,和茅根解释说:“那个女子,是个修女。” 茅根不懂,问党参痞子:“修女,修女是干什么的?” “外国人的修女,和我们的尼姑婆,差不多。”党参痞子懒得解释,笼统回复。 党参痞子记得羽涅,曾经对自己说过这样一句话:“党参,我今生今世,如果失去了你,我会当一辈子修女。” 唉唉,羽涅,羽涅,是我党参辜负了你。羽涅,亲爱的羽涅,你不会真的去当修女?” 没有耻笑茅根认错了人,正如没有人安慰茅根。茅根怔怔地痴望着离去的外国修女,恨不得将她影子经过的地方,刮下一层地皮,筛选出来一个黄连。 哪个人都没有料想到,渡船前的码头上,十多个背长枪的警察,守在那里,大声吆喝着: “排好队!排好队!” 党参、茅根、瞿麦、黄柏、砂仁五个人,心里晓得,大事不妙,这个警察,肯定是捉拿共匪。唯有白术,将头上戴着的旧斗笠,递给党参:“莫慌,莫怕,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 白术低声说:“我们排队,排到队伍的中间。党参,你把身上的钱,放在斗笠里,递给我。” 果然,警察们临时搭建的检查点,悬挂着十几张通缉令,通缉令上有画像,其中有一张画像,正是党参。 轮到党参,警察说:“取下斗笠!” 党参取下斗笠,放在手中。 ‘’喂喂喂,你们过来看看,这个人,像不像第五张通缉令上那个人?” 几个警察围过来,眼睛一时看看党参痞子,一时看看画像。 一个警察问党参:“你叫什么名字?‘’ 党参用福建话说:“忘忧。” “忘忧?你忘什么忧?” “位卑不敢忘国忧的忘忧。” “你一口外地话,什么地方的人?报上来!” “福建安溪人。” “福建安溪人?怎么到湖南来了?” “家里没吃的,来湖南安化烧木炭。”事实上,福建来安化、洞口一带烧木炭的人,不在少数,警察们或许略有耳闻。 “你这个木炭佬,来安乡干什么?” “夏季是烧木炭的清闲季节,来安乡院子,做扮禾佬,赚几天饱饭吃。” 现在的党参痞子,十多天未刮胡子,脸上被太阳晒得黝黑,夜里露宿山寺野庙,早被蚊虫叮得满脸是包。 “搜身!” 一个警察,仔仔细细,在党参痞子身上摸了一遍,摸到三个铜角子。党参说:“长官,做的好事,这点钱,我一天的伙食费呢。” 到了警察手里的钱,第二世都莫想要得回。这个道理,所有过渡船的人,都晓得。 警察们交头接耳议论一番,一个为首的警察,大约是个粗鲁汉子,显得极不耐烦,对党参痞子一吼:“你一个穷得叮当响木炭佬,扮禾佬,还不快给老子滚!检查下一个!” 过了渡船,胆子小的黄柏,才长长的嘘了一口气,拍着胸口,说:“啊哟咧!刚才,你的胆子悬在喉咙里,当真是急得要死了。” 白术说:“党参呀,你们所谓的革命工作,依我看来,是提着人头的事啊!我有些不理解,冒这么大的风险,值得吗?” “值得,当然值得,中国革命成功,哪有不流血牺牲的?即使我死了,正如谭嗣同所说,有心杀贼,无力回天,死得其所,快哉快哉!” 第42章 再遇险 按往年的老习惯,今晚必须赶到二道口的码头,那里有个六角形的凉亭子,亭子中间的位置,铺着杉木板子,六个扮禾佬,弯着腰,弓着腿,勉勉强强可以睡一晚。 河堤上边,千万不能乱睡,洪水过后的堤岸上,到夜里,到处是吐着红信子的毒蛇。 今天晚上,赶点夜路子,明天早上,可以赶上二渡口第一趟渡船,不然的话,明天中午,赶不到东家的院子里。若是老东家,招满了扮禾佬,还得重新寻找新东家。 除了党参痞子身上还有点小钱外,其他的汉子,身上带来的干粮,早已吃过干干净净。说不定,还得饿上一两天,饿得你杨三不认得四白眼,到时候,在太阳烤着长堤上,莫说有力气走路,只怕上爬都爬不动。更莫说拿钱,去买什么三文钱一个的烧饼子。 长长的、几乎笔直的西洞庭防洪大堤上,已经没有几栋烂木头搭建的、芦苇杆子围着的、烂泥巴糊着的茅草棚子。临湖的斜坡上,长着高大的、枝叶茂盛的水杉树,像一个个巨大的篱笆桩,死死撑住即将坠落的天空。 临行前那天晚上,在我二伯父瞿麦的房子,神童湾地下党支部书记女贞说:“瞿麦,组织上安排你到澧州府去,把那一带的农民运动发展起来。至于西阳塅里的的农民运动工作,暂由剪秋同志负责。” 女贞告诉党参痞子,你可以联系一个火炬的同志。 火炬!火炬!四天来,党参痞子特别留意,交通要道的墙壁上,将军箭的石碑上,树木上,是否留有火炬的图案。 党参痞子似乎忘记了还要吃饭,还要喝水,还要睡觉;忘记了脚心里被磨烂的水泡,带来钻心的痛,只渴望着火炬图案的出现。 天已经完全黑下来,下半夜的月亮还在冒出来。但西洞庭湖上的风,早已把乌云送到九州外国去了。 前面一里路的地方,背后的水杉树上,挂着一盏马灯,把周围的黑暗,烧得“吱吱”喊痛。 走近一看,那是一栋一字排开的木架子屋,墙壁是芦苇杆子围裹的,湖泥巴糊的,风可以进来,雨可以进来,霜雪同样进来。 小铺子养着一只老黑猫,总是怀疑西洞庭的湖水,故意把它爱吃的鳜鱼,藏匿在水边的芦苇荡里,老黑猫眼光,像两把犀利的刀,随时准备砍碎水面。 一条长着大犄角的大水牛,牵牛用的棕绳子,系在河堤最上面的水杉树上,啃着堆在它肚子下割来的青草。大约是吃累了,索性躺下来,抬起牛头,反刍着枯萎了的岁月,嘴巴的两个角上,涎下一滩白色的唾沫子。 青草堆前,摆着一个空荡的背栏。背栏中,一把割草用的弯毛镰刀,似乎正在苦苦搜索最近的仇家。 背栏后面,停着一辆牛车。牛车上,躺着一位用麦秸秆编的草帽盖住头部的老汉子。老汉子打着细微的鼾声,似乎人乏牛困,准备在牛马上过夜。 “喂!店家!店老板!有人在吗?” 六个扮禾佬,中午饭都没有吃,到了晚上,饿得前胸贴着后背,腿肚子都发软了。 五个人的目光,都投向党参痞子,只有他身上,还有几个小钱。党参痞子朝店里连喊三次,没有人回应。 倒是赶牛车的老汉子,五根手指,抓开盖上脸上的烂麦草帽子,露出一张沟沟壑壑的老脸,冷冷地说: “哎,哎,你们几个扮禾佬,在这里乱喊乱叫干什么?扰乱我的美梦了,这里不是你们想要吃饭的地方,有多远,给我滚多远。” 店铺中,踱出一个三十多岁的瘦个子男人,右肩膀朝上耸拉着,左肩膀朝下歪塌着。他说: “菜是没有了,只剩下半炉锅冷饭,要不要?” “要,怎么不要?”黄柏说。 党参痞子看到,烂茅草房子中间的木柱子上,挂着一盏马灯,马灯的光线照在墙壁上,有一个红色的火炬图案。 党参痞子对歪肩膀的男人说: “火炬!” 那歪肩膀的男人,似乎来了兴趣,同样低低朝党参痞子说了一声: “火炬!” 歪肩膀的男人,朝里边的房子喊: “大猫猴子,二牛猪牯,娘家来客人了!你们还在床上挺什么尸?赶快起床,给客人做饭,我去买点菜回来!” 白术,黄柏,砂仁,茅根,瞿麦,哪管得什么娘家不娘家,先自己动手,揭开水缸盖子,用干葫芦瓜切开做的水瓢,舀着水,“咕噜咕噜”,喝个痛快再说。 党参痞子出门看,歪肩膀的男人,不晓得跑到哪里去了,觉得有点奇怪,牛车上躺着老汉子,忽然坐起,对党参痞子低声吼道: “你们赶紧跑!这里是警察所暗哨,目的是抓拿与“火炬”接头的人。刚才那个歪肩膀汉子,肯定是去找同伙去了!” 党参痞子似乎不太相信,那赶牛车的老汉子说:“告诉你们,火炬前两天已经被捕了!我是联络员。记住,记住,我们下次接头的暗号是:红船,红船!来三十里远的中渔口,找我!” 哎呀呀,女贞书记特别交待过,革命处于低潮时期,任何时候,任何地方,都要保持高度的警惕性,怎么忘了呢。 党参痞子也不说声谢谢,转身冲进烂茅草房子里,喊:“兄弟们,快走!” 这时候,左边的房子里,走出两个男人,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对茅根说:“娘家来的客人,请坐呀。我们两个人,给你们做饭去。” 党参痞子朝瞿麦、白术做个砍刀的手式,瞿麦一个箭步冲到大猫猴子的身边,一个掌刀,砍在大猫猴子的脖子上,大猫猴子连不及哼一声,软软地倒在地上。瞿麦觉得不解恨,用力一脚,踢在大猫猴子的胸口上,那男人滚了三滚,露出腰间雪白的匕首。 与此同时,白术刚饮完一瓢水,手中的葫芦瓢,用力砸在二牛猪牯的头上,砸得二牛猪牯头破血流,刚要喊叫,白术送上一记窝心拳,打得那人,飞出门外,昏死过去。 瞿麦,白术将那两个人,扛到肩上,哪管他们死活,往堤下一丢,“咕咚咕咚”,滚到湖边去了。 也许是饿疯了,砂仁背起那煮饭铁炉锅,喊着兄弟们,一路狂奔。 党参痞子站立半刻,远远听到,大水牛“姆唉姆唉”的叫声,晓得那赶牛车汉子,已经走的远远的了。 六条汉子,一口气跑出三十里,跑得满身大汗,上气不接下气。 黄柏说:“哎哟哟,我要死了!实在是跑不动了!先歇一口气。” 砂仁粗手粗脚,几番几次,差一点跌倒。装着大半锅冷饭的铁炉锅子,底部是圆锥形的,抓拿不稳,最容易脱手。 砂仁再次跌在一株水杉树裸露在外的树根上,手中的铁炉锅子,掉在河堤的倾坡上,骨碌碌往湖水中滚去。 好在党参痞子在日本留过学,踢过足球,舍命跃过去,就是一个铲脚,将铁炉锅子铲出一个弧度,飞向堤岸。白术凌空跳起,将铁炉锅子稳稳抱住。 白术兴奋地大叫:“来啊,来啊,兄弟们,天子不馋饿兵,阎王老子不要饿死鬼,开饭啦!开饭啦!” 白术哪管手指头,干不干净,五根指头,往饭锅子凿下去,抓出一团冷饭,往口中塞。 六条汉子,坐在地上,围着饭锅子,手指就是饭勺,掌心就是饭碗,轮流着抓饭,往嘴里塞饭。 白术吃得太急,饭团噎在喉咙里,没办法,鼓起一双牛卵子大眼睛,往上身提了一口气,挺直腰杆,再用尽二十四力,捶一把胸口,放肆往下咽,终于冷饭团,咽下肚子。 砂仁笑道:“老哥哥哎,你吃个饭,怎么和妇道人家,生个崽,一个样子呢?” 第43章 打夯号子 剩饭虽然不多,六个扮禾佬,好且吃了个小半饱,人,就有了精神。 我二伯父抓起铁炉锅,奋力一丢,只听得一声水响,锅子沉到湖水中去了。 黄柏说:“好好饭锅子,还可再用,丢了多可惜呀。” 白术年龄比黄柏大一点,见识多,显然是走江湖的老怪精,说:“什么可惜?给警察留下抓人的证据吗?” “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我大伯父茅根有点小兴奋,庆幸几个扮禾佬,又躲过一场灾厄。 党参痞子说: “莫说是丢掉一个旧铁炉锅,就是丢掉旧世界,有何妨?用我们的双手,开创一个崭新的世界,绝对是可以的!” 六个扮禾佬,打着哈哈,挺着胸口,继续往前走。 人啊,当真不要太纠结,什么事,都要想得通,人活一辈子,就是要竖着生,站着活,立着死。赤裸裸的来,赤裸裸的去,怕死有个屌用呀,八死屌朝天,不死变神仙。 白术说: “我们一起唱个打夯号子歌,如何?”! 平时最本分、最老实,最谨慎的,莫过于我大伯父茅根和黄柏,异口同声地附和着:“唱啊!唱起来啊,哟嗬嗬!” 白术翘起他那满头花白胡子的下巴,尖声唱道: 东打龙王东打海哎! 南打南海观世音哟! 西打雷音如来寺哎! 北打唐王饮马泉哟! 上打玉帝灵霄殿哎! 下打阎王鬼玉门哟! 再打纣王摘星楼哟! 砂仁,黄柏,茅根,瞿麦,党参,跟着大吼嗓子: “唷嗬嗨嗨!” “唷荷嗨嗨!” “唷嗬嗨嗨!” “唷嗬嗨嗨唷嗬嗨!” 党参痞子曾经帮我家修复过下鸦雀塘的塘堤,亲自打过石夯锤,早已喜欢打夯的号子。党参痞子说: “我来领唱一首,伙计们,欢迎啵?” “哦豁!欢迎!” “哦豁!欢迎欢迎!” “哦豁豁呀!” 白术更是夸张,撮起嘴唇,发出一声响亮的尖叫声。 党参痞子唱道: “伙计们嘛,嗬嗨!” 众人跟着合唱: “打起夯来,哟嗨!”! 党参痞子又唱: “一夯一夯密密打呀,” 众人跟着合唱: “嗦啰啰啰嗨嗨!” 党参痞子又唱: “砸碎那世界,嗨嗨!” 众人跟着合唱: “嗦啰啰啰嗨嗨!” 党参痞子又唱: “不再跪着生活,嗨嗨!” 众人跟着合唱: “嗦啰啰啰嗨嗨!” 党参痞子再唱: “只想站着做人,嗨嗨!” 众人跟着合唱: “嗦啰啰啰嗨嗨!” 都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六个做扮禾佬的伙伴,到底还是担心,警察所的人追过来,没有早点渡过二渡口的湖面,等于束手被缚。 白术对党参痞子说:“小兄弟,我去和守渡船的艄公说一说,我们连夜过江去。不过呢,又得让你破费。” 老艄公难得有机会,赚几文钱,连忙摇着渡船,将六个扮禾佬送过湖面。 刚好渡船码头的高处,有一处土地庙,庙前有一块光滑的地方,六个扮禾的穷汉子,再也坚持不住,倒在便睡。 我大伯茅根,打着猪婆子叫的大鼾,睡梦之中,总觉得今晚上,还有什么没办好,忽然听得黄连说:“茅根哥哥,茅根哥哥,我去也!” 茅根想着追上去,但双腿,像是两条古藤,缠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 睡到早上五点,白术习惯性地醒来,喊醒众人,将双手抱权一拱: “兄弟们,暂且别过。待扮完禾,我买一壶烧谷酒,来安惠院子,与兄弟们,一醉方休!” 白术往西走,党参痞子五个人,往东走。 走了两个时辰,黄柏、砂仁领着茅根、瞿麦、党参,到了一个叫安惠的院子里。 所谓的院子,就是围湖造的水稻田,四周都是水面,而且,平时的水面,比水稻田,高出二三尺。到了梅雨季节,或者七八月份,澧水涨洪,这里便是着名的洪水走廊。 黄柏、砂仁两个人,不会游水。拿西阳塅里的土语说,是标准的圆秤砣,干脚鸭子。幸亏来这里做扮禾佬,有些年头,不然的话,半夜做梦,估计会打尿噤子。 老家福建尽是高山,党参痞子虽然会游泳,第一次到这么平坦的地方,水面这么辽阔的地方,凭直觉,泥土筑的湖堤,一旦溃了堤,将是一片汪洋,人往哪里跑呀。 这其中有一千水田,正是慈禧太后赏给湘军大将、后来做了新疆喀什府二品大员蒋克斋的礼物。 哪过人能料想到,蒋克斋的侄子,阿魏痞子,凭着三寸不烂之舌,硬生生将水田卖了,换得白花花的银子,在西阳塅,办起了高等级的春元中学。 原来帮阿魏痞子经营管理安惠院子的管家,叫荆芥。 荆芥是阿魏痞子叔父杰斋公的书僮。几十年来,跟着做武将主人公,杀过洪秀全的人,杀过盘踞泉州府内倭倭仔,杀过阿古柏的人。虽然没有天大的功劳,但是苦劳,估计比天只少半个框框。 到了四十岁,荆芥才娶了个安乡女子做堂客。世界上的女子,估计只有华益地方的人,全是水做的,或者是桃花做的。 阿魏痞子卖掉安惠院子一千亩水田,劝荆芥一家人,搬回西阳塅里,建几间房子,种亩薄田,养一口鱼塘,弄一点附鲜蔬菜,走几把象棋,安安稳稳,过几十年清闲太平日子,算了。 荆芥那水做的堂客们,舍不得西洞庭这边的七大姑八大姨,同年嫚嫚姨外婆。加之,荆芥在西阳塅里,三代之内,没有什么紧密的亲房亲戚,耳朵根子软,听从堂客们的主意,于是乎,安安生生地做着洞庭湖的老麻雀子。 千万别小看洞庭湖的老麻雀子啊,他们都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啊! 荆芥越老,越像杨柳青年画中的老寿星,额头上长着一个寿星包,像;脸上荷花样的笑容,像;上嘴唇的小小的二绺八字胡,像;手中的老藤拐杖,像。唯一不像的身上的衣裳,依然黑大布织的。 我大爷爷枳壳,和荆芥,是穿开裆裤一起长大的老伙计。十多年前,依然去安惠院子,做扮禾佬。曾劝荆芥:“老哥呀,叶老归根,人老归乡。还是迁回西阳塅里!” 荆芥动了心思,嘱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自己百年之后,几根老骨头,要埋到西阳塅里的祖坟山里去。 黄柏,砂仁,带着茅根,瞿麦,党参痞子,首先得去拜访荆芥老人,顺便混一顿饱饭吃,让嘴皮子,沾几个油星子! 第44章 扮禾佬生活(1) 作为同族的子侄,我大伯父茅根,二伯父瞿麦,必须向荆芥伯伯行半跪之礼。想不到,黄柏也跟着行了半跪之礼。荆芥问黄柏:“黄柏,你行此大礼,是什么意思呢?” 黄柏说:“茅根是我姨妹夫,我应该依茅根的身份,行家礼的。” 荆芥额头上的寿星包一亮,说:“哎哟哟,茅根,你成亲了?做伯父的,没有给你送礼,做了厚赖皮哒。” 茅根说:“伯伯,您老人家,太看得起侄儿子了。” “你爷老子呢,身体还健棒吗?” “托伯伯的福,我爷老子,我二叔,身体还健朗。”我大伯父茅根,把我大爷爷五月初四晚上,差点被洪水淹死一事,仔仔细细说了。 荆芥抚摸着下巴下三绺稀疏的胡须,说:“啊哟,你爷老子,当真是有神明菩萨保佑呢。” 荆芥的堂客们,水做的女人,差不多少荆芥二十岁,身体开始发福,但依然艳光四射。她娇嗔望了丈夫一眼,说:“你呀你呀,别尽讲闲话,老家的客人来了,你得尽个地主之谊,是不是?快叫儿子回来,去称肉打酒啰。” 荆芥说:“堂客们,称肉打酒的事,我早安排好了呢。拜托你多煮点饭啰,一个人煮足半升米。” 半升米就是一斤米。一斤米煮的饭,足有堆起的三大菜碗。 “要煮这么多啊?吃得完?” “你不晓得,下苦力的人,不吃点饭,怎么干重活?” 荆芥花得本钱,叫女儿买来五斤五花肉,一锅子炒了。做扮禾佬的人,死精肉没油水,肥肉太肥,热天容易吃坏肚子。只有夹精夹肥的五花肉,才对扮禾桶的胃口。 五六斤米煮的饭,五斤五花肉配上一筲箕子青辣椒,一条三四斤的大鲤鱼,加上五六斤谷烧酒,硬是给五个扮禾佬,一餐便吃完了。 荆芥的堂客们看他们吃饭,像风卷残云,惊讶得吐舌子。 吃完饭,荆芥带着五个扮禾佬,来找枸骨。枸骨是安惠院子新主人的管家,多多少少,都得荆芥一点面子。 枸骨单单瘦瘦,一脸的麻子,坐在太师椅上,手捧着铜壶烟,熟稔地吹燃了纸媒子,“咕噜咕噜”,连吸三斗烟。 枸骨将铜烟壶和纸媒子,递给荆芥。荆芥说:“我不吸烟,你将铜烟壶给我做么子呢?” 枸骨装着恍然大悟,说:“哎呀,你看我,当真是越老越糊涂。” 荆芥说:“你才五十五,正是出山虎,正是大有作为的年纪。但我问你,在我面前,你称什么老?” “看上去,我比你老多了,是不是?” 这个理由,勉强成立。 枸骨打量五个扮禾佬,咳咳,不错,不错嘛,当真不错嘛。看他们的手脚,看他们的身板,看他们的肩膀,都是干重体力活的正料子。枸骨满意地朝众人点了点头,算是收下了。 五个扮禾佬,心中悬着石头,终于可以放下了。有了落脚点,至少不要忍饥挨饿了。 见枸骨同意收留,荆芥的任务,算是完成了。至于谈价钱,是枸骨和扮禾佬之间的钱,荆芥不方便插嘴,度过四方步子,走了。 通常,我们西阳塅里来的扮禾佬,习惯把荆芥、枸骨这种人,叫做二老板,二当家,背后喊老麻雀,老雀子。 枸骨这个二老板,永远是一张讲不进油盐的臭脸。砂仁恼火的时候,喊枸骨为枸老板,毕竟,枸与狗同音,是不是骂枸骨,枸骨也不太在意,砂仁更不在意。 虽然讲不进油盐,砂仁还是要和枸骨谈价钱,万一枸骨大发慈悲,同意涨价,岂不是白白丢了机会?砂仁说: “我们老家,端午遭了大洪水。二当家的,您昵,是不是给我们涨一点工价?” 二老板枸骨,笑得做猪叫,脸上的麻子,顿时粒粒生动,说: “与洞庭湖的洪水相比,你们那边洪水,叫什么洪水?最多是易涨易退的山溪水!你们没有看见过,洞庭湖的洪水,通天吼吼,那才是真正的洪水呢。” 砂仁还想磨嘴皮子,二老板枸骨来了脾气,留下几句硬梆梆的话: “干脆点,你们想干,就留下。不想干,就走人!别点着茅坑,不拉屎,我好去请别的人。” 既然如此,扮禾佬们只能认命了。其实,大家心里都晓得,在来华益二阳的路上,不知道有多少穷得做鬼叫,饿得两个眼珠子翻白眼的汉子,急促促往这边赶,巴不能得,有口热菜热饭吃,有口热茶水喝,有个烂茅草房子。避风遮雨,晚上睡个安稳觉。 住的地方,当然是河堤上的木架子房屋,四周用芦苇杆子围的,洞庭湖的烂泥巴糊的墙。 房子里一年未住人,地面上,长满了臭蒿子草,辣廖子草,铁线烂草,水草。估计,这房子里,曾经发生过大规模的战争,老鼠与青蛙,为了地盘,大打出手,后来,蛇和黄鼠狼,野猫,把这里,当作杀俘之地。 只有角落里,铜钱大的蜘蛛子,作壁上观,从不阻止战争发生,生怕殃及硕大的蛛网,会损毁。 砂仁向二老板枸骨,讨来几捆干稻草,清理掉稻秸秆上的须叶,一小束一小束捆好,抛到屋顶上,将漏光的屋面重新加盖一次。 茅根,瞿麦两兄弟,将房子里茅茅草草,统统割掉,将地板挖平,用锄头砸紧鼠洞。 床是一个通床,可以睡七八个人。到处是蜘蛛丝,老鼠蛇,还有一条蛇褪下来的长长的白皮,在微风中轻扬。全部用水擦洗一次,才发现,床板烂了三四块。 灶台边有一张楠竹做的桌子,桌面上长满了一层绿毛,只剩下三条腿。茅根找来一根干水杉树棒子,用柴刀子劈断,绳束篾缚,装上假腿。 黄柏带着党参,去二老板枸骨的仓库里,将扮禾桶,扮禾盘子,长扁担,大灰子,大撮箕,弯禾镰刀,晒谷用的晒垫的,翻晒谷子用的木柄拔子,风车,全部领回来。 煮饭用的铁锅子,炒菜用的菜锅,筷子,饭碗,菜碗,菜刀,菜勺,饭勺,水瓢,火钳,当然是借,用完后,还给二老板枸骨。 大米,猪油,干辣椒,粗盐粒,只能是赊,到干完活,从工资里扣除。 第45章 扮禾佬生活(2) 二老板枸骨说: “莫嫌我话多,丑话,先讲到前头为好。老规矩,必须遵守。一是洞庭湖的生水,不能喝;江湖沟渠里的虰螺,不能吃。虰螺里有血吸虫,得了血吸虫这种屙屎病,就是神仙下凡,也救不了你们的性命。我事先告诉你们,哪里死,哪里埋,莫怪我不讲人情面子。” “二是湖堤上,到处是死人的坟墓。坟塌了,棺材板子水窟窿里,乌七八黑的泥鳅子,三四两一条,听说有尸毒,吃了会死人的,你们千万不要吃。” “三是警察所的人,到处在抓革命党。他们有指标的。他们哪管你们是不是革命党,为了完成任务,乱七八糟抓人,抓住了,不问什么理由,直接枪毙掉。到了夜里,你们千万别乱跑,性命要紧。” 二老板枸骨,指着不远处一个新土堆说:“噜,噜噜,前两天,警察所设在二渡口河堤上的暗哨,查到一个革命党,话都不让人家说,直接用红炮子毙掉。荆芥老倌子怕臭,他做好事,浅浅的挖了个坑,埋了。” 二老板枸骨,一双眼珠子,拿住党参痞子,晓得他是个新面孔,不放心,总得多盘问他几句,多叮嘱他几句。 党参痞子的脸上,被蚊虫密密麻麻叮咬过。叮咬过的地方,一挠,长着几个火疖子,加之毒毒的太阳一晒,又起了一层水泡子,水泡子一干,脱去一层皮。脸上新皮夹着旧皮,花花斑斑,谁看他,都像个流氓叫花子。 “后生崽,我看你,不像个扮禾佬,倒是像个革命党!哎…你脸皮,像似蛇褪皮,是怎么回事?”二老板枸骨,最喜欢打诈磨子。 “二老板,若是一年前,你拿这种口气和我说这么不肏腮的话,我顺风三个耳括子,打得你发挺尸瘟!” “啊哟!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老子面前这么放肆,你是大户人家的大少爷呀。” “老子不是大少爷,唯道你是大少爷?”党参痞子说:“只怪我手爪子发痒,输得只剩下一条烂命。唉唉!紧接着,娘死爷得病,各人救性命。被大哥哥、大嫂嫂扫地出门,流落江湖。我若不是走霉运,还要到你这个鬼地方来,看你的人模人样,听你的吆五喝六,受你的夹板子气?” 党参痞子撒起谎来,后套套着前套,丝丝入扣,不出半点纰漏。 旁边的黄柏,急得要死了,生怕党参痞子的嘴巴,是个穿底的尿勺,慌张张插话:“忘忧兄弟,在二老板面前,你还有什么脸皮,吹牛皮,扯大话?看你混到这么惨的地步,你还敢去赌吗?” 党参痞子赌咒发誓:“哪根手爪子痒痒痒,就一刀子斩掉哪根。” 二老板枸骨,倒是蛮欣赏党参痞子的脾胃,大声说: “嗨!嗨!忘忧,那你就大错特错了!是个蠢宝宝,大哈巴。自古历来讲,人,从哪里跌倒,就从哪里爬起。”枸骨说:“当年,我在省城长沙,和你一样,输得叮当响。害得我像野狗一样,流浪了一年。后来,我想清了,技不如人,怨哪个?只能怨自己。我投靠到我师傅的门下,师傅教导我,专门磨两副谷子,一副专出单,一副专出双。赌钱嘛,讲穿了,看的是眼法,耍的是手法。哈哈哈。” 二老板枸骨继续说: “哦豁!从此以后,我便风生水起。最红的时候,一夜间,赢了一栋三层的大宅子,包括宅子里如花似玉的女主人,和一个二岁多一点儿子。” “我有两个老婆,八个崽女,全靠我二副谷子,混日子过。” “那你为什么不赌了?”党参痞子问二老板枸骨:“非要跑到西洞庭湖这个鬼地方,过苦日子?” “哎,你不晓得,少年木匠老郎中,每个人,每件事,都有个黄金期,见好就收。现在,我老了,手脚不麻利了,万被人看破了奥秘,被人绑住手脚,丢到湘江河里去喂王八,是料想得到的事。” 枸骨问党参痞子:“哎,后生崽,你输得那么惨,你把当时情况,讲给我听听。” 党参痞子便把我太公大黄,连赌十七个单的故事,把主人公,换成自己,添油加醋,讲了一遍。 “太可惜了,太可惜了!”枸骨说:“这么好的机会,若换作是我,在赌第十七个单的时候,稍微动点手脚,必定大赢!” “我绝对不相信。”党参痞子说:“你又不是神仙。” “哈哈,我换上那幅专门出单的榖子,不赢钱,才怪呢。” “专门出单,鬼信你呢。” “你必须挑个良辰吉日,三跪九叩,拜我为师,我才传你这门必杀技。” “好啊,二老板,改日,我来拜师。” 做农哈哈的汉子,要有四得,饿得,累的,热得,冻得。只要鼻孔里还有一丝凉气在,就必须劳动。 下午四点,一切都已准备妥当。砂仁却说;“伙计们,今天下午,不去扮禾了,好好地睡一觉!明天早上,雄鸡公子还未穿裤子,出来打鸣,我们就去扮禾。\" 黄柏笑道:“今晚上,晚饭也不吃了?” 砂仁说:“啊哟嘞,这几天,没睡个好觉。不睡足觉,哪来的精神?少吃一餐饭,不会死人的。睡,听我的话,睡觉,没错。”自己先打个花哨,沉沉睡下。 亲爱的读者!正如我们不能拿现代化的战争模式,去揣测冷兵器时代战争模式一样,我们不能现代化的大型收割机作业模式,去揣测一百年前的中国大地,苦哈哈的农民,落后的扮禾模式。 那时候,在西洞庭做扮禾佬的铁汉子们,水稻要用禾镰刀,弯下腰去,一蔸蔸地割,收成好的,七八蔸割在一个单手,收成差的,十蔸十一蔸,割成一个单手,两个单手子,合成一个禾把子。 割早稻,禾蔸子必须留得矮,不然的话,收完早稻,马上要用耕牛来打蒲滚,留高了的禾蔸子,蒲滚打不烂,打不进泥里去,晚稻秧苗插上去,旧的禾蔸子,会长出新禾苗,影响晚稻中耕。 禾把子的线穗子,必须搁在禾蔸子上,尽量不让谷粒沾水。不然的话,成熟了谷粒子,沾到水份,遇上高温,不到两个时辰,就会长出白花花的谷芽子。发过芽的稻谷,舂出的米,是碎的,是浆,人吃,没口感,只能给猪牛吃。 老古板人讲,装三根香,打九个屁,菩萨不讲,自己也不过意。当农哈哈的汉子,千千万,万万千,绝不能快到嘴的粮食怄气,否则,会遭天打雷劈。 割一垄禾把子,也是非常有讲究的! 首先跳到水稻田割禾的汉子,从中间下镰刀,左边宽一丈五,右边宽一丈五,左边放四行禾把子,右边放四行禾把子,而且,左边的禾把子蔸头,对着右边放,右边禾把子的蔸头,对着左边放,方便扮禾的汉子,拾禾把子,不要多走路,扮禾佬少费一点力气。 第46章 扮禾佬生活(3) 说到扮禾佬。先说扮禾的长方桶,扮禾的盘。 去年,我的二十一堂伯父,外号叫二十一老鼠的木匠师傅,带着剪秋的第二个儿子江篱,做学徒工。 师徒两个人,挑着担子,来我家,给我大爷爷做个新的扮禾桶。 老鼠子师傅的任务,首先是下料,弹墨线。徒弟江篱的任务,首先是用鲁班斧,沿着墨线,劈木料。再是用短刨子,中刨子,长刨子,刨平刨直木料,木板。师傅弹上齿隼子的墨线,徒弟凿隼眼。 做扮禾桶的提手,必须用赤叶楠木,老鼠子师傅力气小,叫二木匠江篱来劈。砍到半途,鲁班斧卡死了。老鼠子师传说: “伢子呀,打个筋斗哒。” 意思是,把木头掉过头,往地上猛的一顿,开山斧就会掉下来。 二木匠江篱不晓得老鼠子师傅是什么意思,放下木头,只身就是一个空心筋斗。气得老鼠子师傅,手脚发抖 大骂道: “你这个伢子,怎么这样聪明呢?我担心的是,你以后娶过堂客,只怕不晓得怎么用!” 老鼠子师傅告诉二木匠江篱:“二伢子哎,扮禾桶的上方,宽是三尺六寸六分,长四尺八寸八分。扮禾桶的底板,宽是三尺,长是四尺,高是三尺三寸三分。做好之后,是个梯形的长方体。 老鼠子师傅下午好傅告诉二木匠:“扮禾时,两个扮禾佬,双手握紧扮禾佬,一左一右,一上一下,两个人交错着,用力将禾把子,将线穗子那一头,甩打在扮禾盘上。 做扮盘的材料,四周的木料,用的是赤叶楠木,才坚固,牢靠,中间钉着老楠竹的竹片。 扮盘是个活动物,不用时,可以取出来,方便搬运。 一百五六十斤的扮禾桶,两个扮禾佬汉子,将扮桶翻过来,抬着走,但嫌太误工,不如一个人,扛着走。 我大爷爷通常是一个人扛菱角。所谓的菱角桶,就是将扮桶的一个角,放在肩膀上,斜斜地立着走。这时候,扮禾桶变成了一个菱角形。肩菱角桶,不仅要几分力气,更重要的是,把握好平衡。 整个西阳塅里,能肩菱角桶的人,大约只有三四条汉子。肩菱角桶起肩时,不用帮手中的,唯有我大爷爷一人。 二老板枸骨,问黄柏:“你们今年五个扮禾佬,计划扮多少亩水稻子?” 这件事,黄柏和其他四个扮禾佬商量过,往年,一个人五亩,合计是四五二十亩。不光是扮禾,还得打蒲滚,扯秧,插上晚稻。 今年,多了一个扮禾佬,党参痞子,按老规矩,五五二十五亩。 党参痞子帮我大爷爷扮过禾,晓得扮禾太慢、太累的原因,出在扮盘上。 前几年,党参痞子在日本留过学,看到日本人收稻子,扮禾盘是个转子,外边用动力带着转,扮起禾来,速度快多了,而且,扮禾佬没有这么累。 党参痞子想不到,自己还真有做扮禾佬的一天。他计划育,将扮盘上的老楠竹片,换上楠木方,钉上鸭蛋大小的铁箍子,呈梅花状,是不是容易脱粒一点呢? 党参痞子建议收三十亩。黄柏好像有点害羞,对枸骨说:“三十亩。” 岂料,二老板枸骨,连连冷笑:“每个人,只能吃点半升三碗米的饭,我还没有看见哪个人,吃得下半升三碗米的谷子。我讲你们几个人,不晓得天高地厚,说大话没个边缘,当真是冷饭子不要菜来下。” “扮禾,扮禾,就是上战场,就是去救火。要割禾把子,扮禾把子,出毛谷子,担毛谷子,晒干谷子,过风车,称秆,入库。要傅稻秸秆,拖稻秸秆,晒稻秸秆,修田埂,放水,打蒲滚,扯秧苗,担秧苗,插秧秧。这些活计,数把数老半天,莫说是实干呢?” “哪件事,不需要手脚利索?你们五个汉子,未心是孙猴子,一个筋斗,上得了天?空心大话,再莫讲了。每人五亩,五五二十五亩,按时完成了,就算你们烧了天竺国的第一柱香” 黄柏说:“二老板,我们按时扮完了二十五亩稻子,如果还有时间,怎么办?” “巴不能得你们早点扮完禾。”二老板构骨说:“如果还有时间,你们还想多扮几亩禾,我加你们一成的酬金,算给你们。” “二老板,你讲的话,要算数呀。”党参痞子说:“不会是用二副假谷子,那么的鬼主意,来骗我们。” “一码归一码。”构骨说:“假谷子,专骗喜欢赌博人的钱,骗得心安理得。骗你们这帮赤脚板汉子的血汗钱,我枸骨会短三世阳寿,讨不得好死。或者说,生个儿子孙子,没有屁眼。” 当天夜里,党参痞子就去找荆芥做木匠的大儿子玉竹,做铁匠的二儿子石竹。 玉竹长得像他母亲,标标致致的后生崽,去年订的婚,准备今年腊月成亲。石竹长着像他爷老子,是个粗胚汉子。 玉竹问:“忘忧哥哥,你还没睡觉,夜里出来走,不怕警察抓?” 党参痞子说:“我若是夜里不来,白天怎么遇到你们?我有一件急如星火的事,求两位老弟,帮个大忙呢。” 石竹说:“只有兄弟能帮得上的忙,我们绝不推辞。” “帮我做一个扮禾的盘子。‘’ 做个扮禾盘,对于少年木匠的石竹来说,哈哈,不就是小菜一碟吗。哪个做手艺的师傅,没有一点谋心,不预先留下点木料呢? 党参痞子说:“两位老弟,我要做扮禾盘子,必须按我的思路做。” 呀,做个扮禾盘子,还有什么思路?玉竹说:“你讲讲你的思路,我看我,能不能做出来。” “玉竹老弟,扮禾盘子的大小尺寸,和原来是,还是一样。只是中间的老楠竹片子,一块都不要了,统统换上赤叶楠木的木方。” 玉竹问:“换几根?” 党参痞子说:“换七根,横着安放。每根横木方上,用猪牯钻,给我打上十个隼眼。不过,这隼眼,不能竖排成行, 必须是梅花眼。” 玉竹有点糊涂了,问:“忘忧哥哥,你打这么多的隼眼干什么?” “我要装上鸭蛋大的铁箍子。”党参痞子对石竹说:“老弟,我要你帮我打七十个铁箍子。” 石竹说:“我长到二十岁,从来没有看见过,扮禾盘上装铁箍子的。忘忧哥哥,这是个什么道理,我一时想不通。” “两位老弟哎,你们应该晓得,鸡蛋不能碰石头,是吗?同一个道理,禾把子上的稻谷,碰在铁箍子上,是不是更容易摔下来呢?” 木匠师傅玉竹,做个扮禾盘子,不要两个时辰。但铁匠师傅石竹,熟铁肯定不够,还得去澧州城里,买一点材料回来。 好在石竹家中,还有点备料,能打多少个铁箍子,先打着。打铁得有个拉风箱的帮手,同时,帮忙打大锤,党参痞子,做着石竹的帮手。 到了天亮,党参痞子才回到河堤上的烂茅草房子,但黄柏、砂仁、茅根、瞿麦五个扮禾佬,早已背着扮禾桶,挑着大灰箩,撮箕子,割稻子去了。 第47章 扮禾佬生活(4) 扮禾佬们,早上吃稀饭,肯定不抵馋的,出几身汗,撒一泡尿,稀饭哪还有点渣子,存在肚子里? 党参痞子赶紧量米,五个人,二升半米,五斤,才够吃。早上的菜,不求好,不求精,但求送得下饭。 西洞庭湖边,到处是水,除了水,是水稻田和防洪堤,哪有什么柴火?烧的稻秸秆。稻秸秆不耐燃,“噗”的一下,燃完了,又得添稻秸秆,添慢了,火又熄灭了。 党参痞子学着荆芥的堂客们,将稻秸秆挽成一个三角形,丢到火心里,耐燃一点点,但烟多。顺便,将几十个青辣椒,煨在火堆里,煨熟了,放在清水盆里,洗干净,放一点腊八豆子,食盐,拌匀拌匀,这道煨辣椒菜,就算完成了。 铁炉锅的水,烧开后,党参痞子将淘好的米,倒进去。唉呀,水放少了,又加上两勺冷水。党参痞子担心,米在煮熟的过程中,米汤水太稠,会煮出一锅半生不熟的夹生饭,只好用一双长筷子,用锅中不停地搅动。 将锅中的米汤水,倒在大瓦钵子里,先凉着。党参痞子听我大爷爷说过,唱三钵米汤水,当得吃一只老鸡婆。 将锅子提下灶台,歇一歇,顺便用长筷子,在米饭中插几个通气的孔,免得再送上几把催熟的火时,把锅底的饭,烧成煤炭坨坨。 党参痞子的脸上,原来的疖子、水泡子还未好,火一烤,又痛得不行。赶紧倒一盆清水,将脸洗了。看到瞿麦,担着一百七八十斤的毛谷子,走过来。 “扮了几担谷?” “两担谷。”符麦问:“党参哥,饭菜煮好了吗?” “饭呢,还要送三把火,煨辣椒,做好了。” 党参痞子走过去,将大灰箩里的毛谷子,倒在晒垫子上,用四根指的扒头,扒开,扒匀,把夹在其中的稻秸秆,禾叶,杂草,扒到一边,双手拢起,将稻谷筛落下去。 呀呀,差点忘了,饭锅子里的饭,还要送三灶火。党参痞子忙手忙脚,跑到烂茅草房子里,送上三灶火,将火心里的热灰,向灶膛四周扒开。 这样的柴火,肯定不行。党参痞子提着一把砍柴的刀子,将河堤水杉树下边的枝条,砍下来。这么毒的太阳,用不了三四天,就可以烧了。 吃早饭时,砂仁说:“当真想不到,党参,你一个教书先生,煮出来的饭,还喷喷香呢。” 党参痞子说:“世界上的事,用心去做,哪件事做不成?怕就怕,认真二字。” 农忙时间,含着饭走。黄柏、砂仁、茅根、瞿麦,饭在嘴里,还未落喉,默不作声地走了。党参痞子有点空闲,走到河堤上,想再砍一些水杉树的树枝。 抬眼往四个扮禾佬的方向一看,都是快熟黄了的水稻,湖风一吹,稻浪起伏不定。四个扮禾佬,像四个小黑点,正在不停地蠕动着。 到了上午十点半,党参痞子正忙着扒稻谷里的茅茅草草,不防,后面有个甜甜的声音响起: “忘忧哥哥,你忙得赢吗?” 党参痞子回头一看,见是荆芥十五六岁的女儿,紫萱,回复道:“紫萱妹妹,这么毒的太阳,你来干什么呀。快到房子里去,躲一躲。” 紫萱格格笑了,说:“忘忧哥哥,我们洞庭湖边上人,都是见过风浪的麻雀呢。” 党参痞子说:“你不是麻雀子,你是凤凰。” 紫萱说:“忘忧哥哥,你莫咯样子夸我哒。你这样夸我,我半夜醒来,只怕会打哈哈大笑呢。” 紫萱像她的娘老子,确实漂亮。紫萱将手中的竹篮子放下,帮党参来筛谷粒。 “紫萱,你若是闲不住,你帮我煮中午饭去。” “忘忧哥哥,你怕我在你身边,影响你想着嫂子吗?” “不是呢,我还没有结婚,不晓得你口中的嫂子,躲在哪棵凤凰树上,歇南风凉呢。” 党参痞子突然想到羽涅,啊哟嘞,上次写给她的那封信,不晓得她收到没有?她收到后,看完信,作何感想呀。 紫萱带来了长豆角,红辣椒,酸芥菜叶。长豆角摘断,拌上鲜红椒,炒了一瓦钵五花肉。酸芥菜开了汤,配点酸皛头,大热天,喝上几口,心里舒服。 瞿麦送毛谷子回来,快中午了,见党参痞子还在晒谷,便问:“党参哥哥,你还不回去煮饭菜?我的肚子,饿得对穿对过了。” “有人帮我做。” “哪个?” “玉竹的妹妹,紫萱姑娘。” 待到四个扮禾佬回来吃中午饭,走到茅草房子的门口,有个甜甜的声音在说: “忘忧哥哥,你莫动,莫乱动啰,我很快帮你洗完了。” “紫萱妹妹,我的脸,尽是火疖子,太丑了,太脏了!” “不怕的,不怕的。”紫萱说:“用薄荷,金银花藤,香芋草,猫公藤,鱼腥草煎的水,多洗几次,就好了。” 砂仁的肚子实在饿得不行,只得假装咳嗽一声。紫萱说:“几位大哥,饭菜都做好了,快进来吃。” 黄柏、砂仁、茅根、瞿麦走进去,看到紫萱在帮党参痞子用中药水洗脸,开玩笑地说:“紫萱,你是不是看上去忘忧?” 紫萱说:“老哥哥,莫开玩笑。即使我看上了忘忧哥哥,忘忧哥哥未必看得上我呢。” 茅根说:“紫萱,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我吃一碗饭,你们少了一碗饭,这种没良心的事,紫萱做不出来。” 戴上大斗笠,提上竹篮子,紫萱朝众人摆摆手,走了。 砂仁说:“党参,那个紫萱姑娘,对你有意思。” 党参痞子说:“说真心话,革命尚未成功,我就不考虑结婚生子。” 过了小暑,进入初伏,这个老天,存心和扮禾佬作对,热得无法形容。湖堤上的野紫苏,稗子草,铁拔难草,四叶草,被太阳光烤蔫了。浅水沟里,水稻田里的小鲫鱼,花花绿绿的小鳑鲏,白条,却死了,臭了。只有几条小泥鳅,不时冒出水面,朝天吐着黄色的的小气泡。 党参痞子随我二伯父瞿麦,去田里割稻子。我二伯父摇摆一对空灰箩,大声唱着我们西阳塅里的唤风歌: 哟嗬嗬嗬嗬嗬嘞! 西山慈竹杜鹃鸟哎, 南山乔木鹈鹕鸟哎, 北方溟海大鹏鸟哎, 东海琉球海燕鸟哎, 哟嗬嗬,哟嗬嗬哎, 呼呼呼呼呼呼大风哟, 快快快快快快送风哟! 党参痞子刚要下田,远远地听到紫萱的叫声:“忘忧哥哥,我二哥石竹,叫你快点回去,帮忙打铁哟。” 党参痞子将双手做个喇叭状,放在嘴边,喊道:“我听到了!我过来了!我过来了!” 第48章 扮禾佬生活(5) 党参痞子一走,砂仁就说:“你们看见了,那个党参痞子,能干得了多少事,还没下过田,就去追女孩子,标标准准的花生子!” 茅根说:“砂仁哥,你是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你都不知道党参痞子去干什么,你就胡乱下定断,你这么说,好像不够朋友?” 砂仁反驳道:“做朋友,做朋友,你们是义气要紧?还是干活要紧?你不干,我不干,田里的活,哪个干?除非党参痞子不想要钱了!” 黄柏说:“砂仁,茅根,你们两个人,少争几句。砂仁,党参痞子一路请我们吃饭,请我们喝酒,这份恩,你要记得呢。” 砂仁不说话,拿把禾镰刀,冲到前面去割禾。 没多久,党参痞子和石竹,拿一根竹禾枪,抬着稀奇古怪的东西,走过来。 我大伯父茅根问:“石竹老弟,这是个什么东西?” “忘忧哥哥发明的扮禾盘。”石竹说:“你们停下来,换上这个新扮盘试试,看效果好不好?” 茅根心里也有气,握着禾把子,眼珠子瞥了一眼所谓的新扮禾盘,不肯停下手中的功夫。 黄柏继续当他的和事佬,说:“忘忧兄弟,做点好事,你快回去晒谷,煮饭啰。” 扮禾桶的后半部分,围着粗篾织的晒垫子,防止扮禾时,稻谷飞溅到水田里。 我二伯父瞿麦,用大撮箕出谷,必须把晒垫子掀开一边。趁我二伯父撮谷的空隙,党参痞子和石竹,把老扮禾盘取掉,换上新扮禾盘。 安放新扮盘,我大伯父茅根,石竹,抢先试试。果然,禾把子扮在铁箍子上,与扮在竹篾块上,效果明显不同。 一个禾把子,原先要摔打十一次,甚至十三四次,现在,只要摔打五六次,禾把子上,已摔打得干干净净。 我大伯父说:“宝贝,果然是宝贝。” 就是平时比较守旧的黄柏,这一回,完完全全佩服了党参痞子。黄柏说:“人啊,还是要读点书呢。我们做死屌功夫的粗糙汉子,当真是要活到老,学到老呢。” 黄柏个子瘦小,适合割禾把子。换了新扮盘,扮禾的速度快了一倍。黄柏怕砂仁割禾把子,做不赢手脚,黄柏自告奋勇把砂仁换过来。 砂仁扮了三四个禾把子,见效果这么好,主动问茅根:“这是什么道理呀?” 茅根说:“拿鸡蛋砸在石头上,同一个道理。” 砂仁说:“我这个猪脑壳,怎么想不到呢?” 砂仁又说:“我冤枉了党参痞子,我得跟他道歉,才行呀。” 茅根说:“是呢。我和你一样,只晓得红米饭,南瓜汤,餐餐吃过精打光。只晓得守着铁锅子,煎红辣椒鸭蛋,吃了上餐设下餐,老封建,老思想,老古板,老套路,死脑筋,当真行不通呢。” 效果高了一倍,四个扮禾佬,心里都高兴。黄柏见我大伯父茅根和砂仁,又讲又笑,心里更高兴。黄柏说: “我们这帮真正的扮禾佬,还当不得党参痞子这个教书先生,当真愧颜呢。做好事啰,以后在党参痞子面前,千万再莫讲自己是老农民,行家里手。讲出来,脸上发烧,像有万那个鸡虱子,在爬。” 砂仁冲我二伯父瞿麦喊道: “瞿麦哎,你做点好事啰,走路,快一点啰。扮桶里,又有一担毛谷子了。” 瞿麦说:“你以为我三岁的小孩子,好哄吗?我哪里不晓得,扮一桶谷,要多长的时间。” 砂仁赌咒发誓:“崽哄你啰。” 没有人考证过,“崽哄你”,这句话,源于何人之口,是否是个倒装句。大概的意思是,我如果骗了你,我是你崽。 崽哄你,是我们西阳塅正宗经典土话之一。无论父子之间,祖孙之间,娘女之间,兄弟之间,为了证明自己的信誉度,崽哄你,这句话,是必须说的。 “你快来看呀,未必我这个老实人,不会对瞿麦讲假话?”砂仁说。 “呵呵呵,老实人鼻孔空,屁眼里打灯笼。”瞿麦故意调侃砂仁。但走近一看,扮禾桶的谷,确实满了。“咦?当真是满了。” 瞿麦看了党参痞子新制作的扮禾盘,晓得是个小发明,却有了大收获。一边撮毛谷子,一边说:“党参痞子,以前给我们讲夜课,到了将来,建立了新中国,我们的农民大伯,还会有耕田机,插秧机,收割机。” “瞿麦,你慢点讲,什么鸡?” “耕田有耕田机,插秧有插秧机,收割有收割机。” “你的话,哄得人掉下巴。我才不相信你的鬼话呢。哪户人家养的鸡,能耕田,能插秧,能收割呢?” “是机器的机,不是家养的鸡。杨三织匠、杨四织匠织布机的机。” 听话的人,越听越糊涂,织布机怎么能搞收割呢。讲话的人,越讲越是浆糊,这个机那个机,是不是和诸葛亮的木马一个样子呢。 但总的感觉,用机子做农事,有天大的好处,当农哈巴的汉子,也可以做翘脚的太公。 临近大暑,进入二伏天气,当真是一万个火把子燃烧着天空。 一大早,太阳出来,比祠堂里那面大铜锣还大;到了断黑时间,赤霞万丈,整个西洞庭湖,不肯起一丝丝风。 五个扮禾佬, 身子被太阳烤着,腿脚被滚烫的、起黄泡子的沼气水沤着,到处长满了红尖尖的痱子。真个是:忙时不痒不挠,不挠不痒,闲时一痒就挠,一挠就痒,越挠越痒,越痒越挠,直挠到皮烂肉脱。 每天晚上九点,砂仁和党参痞子,用牛车将晒得起跳的稻谷,送到二老板枸骨的仓库里,过秤,入库。回来的路上,荆芥的女儿,早早准备着一桶中药熬的水,一桶茶凉,叫党参痞子带回来。 吃完晚饭,洗完澡,平时最霸得蛮的铁汉子砂仁,总是说一句话:“我要死了!第二世,拜托阎王老子,不要把我投胎到农哈哈的肚子里!” 二老板枸骨,见每天晚上,砂仁和党参痞子,都送来一车晒得焦干的谷子,心理想:这群扮禾佬,鬼肏菩萨,当真是胳肢窝生了翅膀,当真是起飞了,收得这么快。便叫长工砍了一块五六斤的腰排肉,灌了一壶谷烧酒,亲自送过来。 黄柏说:“二老板,你当真大气,送我们这么大一块肉,这份情,我们记着了。早一点和您讲好,到明年,我们还来做扮禾佬。” 二老板枸骨说:“人心都是肉长的。这种火烧天气,中午时间,最好不要出门,休息一个时辰。钱是赚不尽的,命只有一条。记住,千万不要命去打拚!” 党参痞子将整块腰排肉,一顿乱刀子,砍做二三两一坨,放上一斤多鲜红椒,一锅子煮了,五条铁打的大汉子,一餐吃过精打光。 第49章 紫萱 离立秋还有两天,五个扮禾佬,已收割了三十亩水稻,只剩下三四亩,还没有打蒲滚,插晚稻秧。 二老板枸骨对砂仁说:“农谚说得好,白露不出金不出,寒露不黄金不不黄。你们五个人,抓紧抓到,把晚稻秧插上去,不然的话,晚稻过了季节,禾穗子出不了苞,等干白种了。” 傍晚,党参痞子送紫萱回家,做木匠师傅的玉竹说:“忘忧啊,你不晓得呢,全国各地,现在乱得狠呢。” 党参痞子问:“怎么个乱法?你讲给我听听。” “我在澧州城里,给一个大财主家做家具,听大财主的儿子说,七月十五日,长沙的军阀许克祥,发动政变,杀了上千个共产党人呢。听说,湘江码头下的水,都被鲜血染红了呢。” “我就不懂了,那些共产党人,当真是不要命,不怕死,八月一号,共产党人在南昌闹事,搞翻了半边天呢。” 如此重大的消息,党参痞子居然不晓得,看来,自己得马上去中鱼口,与那个赶牛车的老汉子,去联系了。 只有三四亩田打蒲滚,扯秧,插田,功夫就轻快了,最多是一两天的功夫,就完成了。想到回家的喜悦,想起苦盼着自己的黄连妹妹,我大伯父茅根,对黄柏说: “姐夫,昨天晚上,我又梦见了黄连。黄连说,她肚子里的孩子,会动手脚了。” 黄柏每天晚上,都听到茅根讲梦话,絮絮叨叨,迷迷糊糊,不晓得他讲什么神仙话。茅根与黄连相距六七百里之远,哪能在梦中相会?看来,妹夫茅根,思念黄连,想得过头呀。 黄柏说:“恭喜妹夫,快做爷老子了。” 碰巧,党参痞子这天晚上,也梦见了羽涅。羽涅穿着黑色的修女服,在一个椭圆形顶的大教堂里,幽幽暗暗的烛光中,跪在地上,捧着党参痞子写给她那封汗渍斑斑的信,一任泪水长流。 党参痞子对瞿麦说:“这两天,我要去一趟中鱼口。” 我二伯父瞿麦晓得,党参痞子是个坚定的革命党人,小小的一个西洞庭湖,哪里留得任他。我二伯父想着自己的处境,想着老家新边港那个杜鹃姑娘,脑壳里,一时没有头绪,男子汉,大丈夫,总得有自己的天下,不如跟着党参痞子,去闯天下。 但是,家中的父母怎么办?总得向父母有个交待呀。这个交待,自己又如何开得了口? 瞿麦说:“党参哥哥,一有什么好的消息,记得回来告诉我,我跟你们,一起去闯天下!” “好嘞!”党参痞子说:“大丈夫志在四方,你等着我的消息。” 党参痞子的脸上,原来的火疖子,已经痊愈了。换上干净衣服,快步走到荆芥家里,问荆芥:“老伯伯,到中鱼口去,走哪条路啊。” 荆芥说:“忘忧,如今兵荒马乱,你去中鱼口,干什么?” 党参痞子说:“去寻一位做扮禾佬的伙计。” “你沿着长堤,一直往东走。过了渡船码头,你再问其他人。” 荆芥的女儿,紫萱说:“忘忧哥哥,我有个姨妈,在中鱼口,我给你带路,怎么样?” 紫萱忽闪忽闪长睫毛下那双眼睛,盯着党参痞子,希望他给一个满意的回复。 荆芥夫妻,心里早已清楚,自家的女儿,柴萱,已经喜欢上了这个扮禾佬。不然的话,女儿怎么可能,天天往扮禾佬的烂茅草房子里跑呢,还帮他煮饭菜,晒毛谷子。 荆芥夫好暗下里,留意过这个忘忧,这个人,谈吐不凡,百分之百可以肯定,他是个读书人。不过,忘忧为什么沦落到做扮禾佬,每个人都有三分面子,自然不好细问。 女大不中留呢。荆芥的堂客说:“去,去。你们两人,早去早回。” 太阳太毒,紫萱打着红色的油纸伞,挽着一个小包袱。党参痞子一个大斗笠,胡子拉碴,活像个独钓寒江雪的蓑笠翁。 走出四里路,紫萱问:“忘忧哥哥,你怎么走得那么快?我跟不上你呢。” 党参痞子说:“紫萱妹妹,才走了几步路呢?你如果吃不消,不如早点回去咯。” 紫萱埋怨道:“忘忧哥哥,你说这样子的话,好没良心呢。” “怎么啦?”党参痞子说:“我不太会说话,伤了紫萱妹妹的心,莫见怪呀。” 紫萱说:“我听老人讲过一个故事,古代有个祝英台,喜欢上了同窗的梁山伯。忘忧哥哥,你听说过没有?” “紫萱,紫萱,你怎么突然扯到祝英台与梁山伯的故事上去了?” 紫萱大大方方地说:“如果我是那个祝英台,我问你,哪个人是梁山伯呢?\" 紫萱的话,说到这个份上,党参痞子若说心里不清楚,当然说不过去。但是,自己选择的路,是一条抛热血甩头颅的革命路,紫萱是个极善极美的姑娘,自己莫去连累她。 党参痞子装着听不懂紫萱的话,说:“紫萱妹妹,哪天带你的梁山伯来,让哥哥瞧瞧你的如意郎君。” 党参痞子的话,气得紫萱,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儿。紫萱故意慢下脚步,落在后面,十多丈远。 党参痞子问紫萱:“妹妹,你当真走不动了?要不要哥哥牵着走?” “好啊,忘忧哥哥,你牵着我走,我才有劲。” “来,来。”党参痞子说:“走到前面那个村子里,我们去讨茶水喝。” 紫萱小碎步跟上来,左手五根手指,偎在党参痞子的右掌心里,感觉一股细细的电流,传遍全身。 三十多里路,走了差不多五个小时,才到紫萱的大姨娘家里。 大姨娘的大门,紧闭着。 紫萱猛喊:“大姨娘,大姨娘,在家里吗?在家里吗?” 一个胖胖的老妇人,大约刚午睡醒,走出来,打开篱笆墙上的拦栅门,打个呵欠,说:“哎哟嘞,滴亲亲的外甥女来了,怠慢了,怠慢了。” “大姨娘,您是长辈,千万莫讲怠慢了这句话,做晚辈的,担当不起呢。” 大姨娘看看党参痞子,问:“紫萱,这个后生崽,是你找的如意郎君吗?你是不是要订婚了,特意来告诉我?” 紫萱说:“大姨娘,你猜猜看。” 大姨妈说:“你既然要我猜,那肯定是你的对象了,还猜什么。” 党参痞子窘得不行,只跟着紫萱的身份叫:“大姨娘,您好。” 大姨娘说:“紫萱,你和你的对象,快进屋请座。” 一进门,大姨妮扭着肥胖的身子,屁颠屁颠,先切了一个西瓜,说:“你们先吃西瓜,润润喉咙,我去煮饭煮菜。” 吃了中午饭,已快到了下午三点半。党参痞子问大姨娘:“请问您,你们这个地方,有没有一个赶牛车的老人家?” 大姨妈警惕地问着党参痞子,问:“外甥女婿,你找他,有什么事吗?没什么大事的话,你最好不要去找他。” 党参痞子说:“我们五个扮禾佬,来的路上,坐了他的牛车,还吃了他一餐饭。虽说是小事,但人情债,是不能欠的。我们扮禾也扮完了,人情债,也得还上。大姨娘,您说呢?” “外甥女婿,一点小人情债,你还跑这么远来还,足见你是个至诚君子。”大姨妈说:“赶牛车的老汉子,就在往东两里远的村子里,那里有个磊石山,山上有个棋盘岭,岭下有个八仙庙,他家里,就在八仙庙旁边。” “不过,这个老汉子,不晓得他有什么事,忙得很,白天轻易看不到他的踪影呢。” 党参痞子说:“大姨妈,到晚上,我去碰碰运气,看能不能遇到他。” 第50章 恶拉屎病 傍晚时候,党参痞子要去磊石山棋盘岭的八仙庙,紫萱说:“忘忧哥哥,带我一起去,好不好嘛。” 党参痞子严肃地说:“紫萱,你千万不能去,至于什么原因,我明天会告诉你。” 党参痞子去也匆匆,回也匆匆。回来时,板着个面孔,蛮吓人。第二天一大清早,党参痞子说:”紫萱,你回不回去,我急着回去了。” 紫萱说:“忘忧哥哥,你要回去,我跟你一起走。” 紫萱的大姨娘说:“你们两个人,前来讨火种呀。我还没来得及称肉打酒,好好地招待你们,说什么,吃了中午饭再走。” “大姨娘,下午走,天气热。”紫萱说:“吃了早饭走,天气凉快。” ”那你们什么时候拜堂啊,我好歹是你亲滴滴大姨娘,你们得提前告诉我呀,我也只得准备一份嫁妆啊。” 紫萱说:“大姨娘,我们拜堂,到时候请你座上席。” 走到路上,紫萱问:“忘忧哥哥,到底出了什么事,你能告诉我吗?” “首先,我告诉你,我不叫忘忧。” “那你叫什么?” “我叫党参。” “党参?”紫萱说:“难怪我前天帮你们煮饭,瞿麦叫你党参哥哥呢。” “是的,之所以叫党参,我就是为我加入的那个党,而生,也随时准备为我加入的那个党,而死。” “党参哥哥,你们那个党,叫什么名字啊?” “那个党,是一个革命的党。”党参继续说:“紫萱,我投身的是革命的事业,被许多人误解,包括我的前女朋友,羽涅。” “你有女朋友?她,她,她叫羽涅?” “前女友,羽涅。” “党参哥哥,你为什么要告诉我,羽涅是前女友,几个意思啊?” “紫萱妹妹,我想告诉你的是,你不能成为我的第二个前女友。你是个好女孩,我不能太自私,耽误你的大好青春。” 想不到,眼前的党参哥哥,身上还有蛮多的故事。紫萱惊讶了,紫萱沉默了,但又忍不住,泪水悄悄地往下掉。 紫萱直到回家,都没和党参痞子说一句话。临分别时,党参痞子说:“紫萱,我说的话,请替我保密。” 紫萱“嗯”了一声,算是答应。 党参痞子回到河堤上的烂茅草房子,砂仁说:“党参老弟,我们四个扮禾佬,往年这个时候,打好包袱,准备回家了。我和黄柏的意思呢,是准备再扮亩,应该耽误不了几天时间。再说呢,分扮几亩田,多一份收入,自己高兴,一家通屋大小,有吃的,更高兴。我问你,你愿不愿意留下来,再干几天?” 党参痞子问茅根:“茅根哥哥,你的意思呢。” 茅根说话,犹犹豫豫:“我呢,我家黄连,夜夜在梦里,催我回去。我巴能得,胳肢窝生出一对翅膀,飞回去。但我一想到家里人饿着肚子,能多赚几升米,当然是好事呀。” 黄柏家里,三个儿子,三个女儿,可谓是一大窝的崽女,经常饿得做鬼叫。每餐一开饭,六个崽女,为多抢一口饭,打的打,骂的骂,哭的哭。难怪邻居家的人说:“黄柏呀,你们家里,一日三餐吃个饭,不得安生,就是上战场呀。” 黄柏私下里,对茅根说:“姨妹夫啊,按着栾心说话,你留下来,回家时,我也有一个伴,多好呀。” 我大伯父茅根,历来是个重情重义的汉子,何况是亲戚开了口,怎么好意思反驳呢。 茅根不走,瞿麦自然走不成。自古历来讲,亲兄弟,心连心,肩并肩,靠背打老虎,谁能比。 党参痞子说:“你们不走,我得走了。” 瞿麦问:“党参哥哥,你要走?你往哪里走?” “瞿麦,你往哪里走,我管不着你。”砂仁说:“我们四个人,没读书,尽是睁着眼睛的瞎子。你是读书人,你先帮帮我们,到二老板枸骨那里,把我们的工钱结算回来,好不好?我砂仁求你了!” “既然这样,我们先把剩下的晚稻田,插好完秧苗,也好结算。”党参痞子说。 西阳塅里有句老话说:立秋那天下了雨,叫做犯了正秋;立秋前后三天下雨,叫犯了仁秋。 三伏挨着秋。犯了秋,下雨十八天,天上的乌云,飘到哪里,雨就下到哪里。一下雨,天气慢慢变得凉爽了。 上午被烈日暴晒,到了下午三四点,突然被暴雨淋个通透。就是铁打的菩萨,也会生锈呀。 阵雨后的天气,又闷又热。砂仁连续打了十来个喷嚏,抬头看天空,说:“天上怎么有九个太阳呢?” “砂仁,大白天,你讲什么鬼话?”黄柏抬头一看,说:“天上明明只有一个太阳哒,哪有九个?莫非你头晕眼花了?” 我大伯父茅根说:“砂仁哥哥,你莫动,我来摸摸你的额头。” 一摸砂仁的额头,我大伯父惊叫道:“啊哟嘞!砂仁哥哥,你的额头滚烫滚烫的呢,烤得黄豆子熟了!” 黄柏说:“茅根哎,砂仁哥哥肯定在发高烧。你做好事,扶到他到河堤上水杉树的荫凉处,歇歇气啰。” 砂仁含含糊糊地说:“人吃五谷杂粮,哪没有个伤风感冒?我到河里,洗个冷水澡,把燥热洗掉,就好了。” 党参痞子说:“砂仁哥哥,你为了一点点工钱,当真是拿性命开玩笑。一个人浑身身大汗时,全身的每个毛孔,都是散开的;你到冷水里一浸,每个毛孔,立刻闭合,马上就会憋死的!” 黄柏说:“党参,你也到了煮晚饭的时间了,干脆,你扶着砂仁回去,先歇着。“ 砂仁无可奈何地说:“啊哟嘞,我怎么会得上恶拉屎病呢?又要少了一两升谷的工钱。” 我们西阳塅里,长舌妇娘们,跛脚老虎汉子们,骂人最毒的一句话:“你这个绝灭火烟的瘟怔!”绝灭火烟了,这户人家,就是绝种绝根了。 得了什么病,才可能绝种绝根呢,一是得了恶拉屎病,就是我们这些后生崽们所说的痢疾。那个时候,痢疾是无药可治的,一家人得病,关起门来,全屋的人,统统死光。 二是得了火烧茅病,就是我们这些后生崽们,所说的霍乱病。这种烈性传染病,死起人来,不是一家人全死光,而是一个个屋场,一个个村庄,一个个院子,一个个县域,甚至,方圆二三百里,无论男女老少,统统死光。 “做好事啰!”黄柏说:“你先歇着,我们几个兄弟,不会因你砂仁,少干一两个时辰,减你的工钱的!” 党参痞子扶着砂仁进了烂茅草房子,砂仁慌慌忙忙,寻找着床铺,爬上去,然后直挺挺地躺着。 党参痞子舀了一瓢用香芋草、金银花藤、野薄荷、甘草烧的茶凉,问:“砂仁哥哥,你喝口茶凉水啰。” 砂仁睡得迷迷糊糊,右手乱摇,意思是说,不要,不要,等下喝。 党参痞子有点小小的失望,紫萱,紫萱妹妹,今天下午,没有帮着煮饭菜,看来,把紫萱的心,伤得不轻呀。 第51章 火烧茅(1) 黄柏一回来,就问砂仁:“老兄,你的伤风感冒,好了点吗?” 砂仁提着裤子,刚从茅厕里跑出来,说:“得这场拉屎病,搞得上茅厕,做手脚不赢。” 砂仁的肚子里,好像是牛轱辘滚动一样,“咕咕咕”的乱响。 “你这个木脑壳,病到这个屌样子,不晓得去找郎中,看一看?手中剩下三个铜钱,想带到土窟窿眼去?” 砂仁苦笑一声:“哪里是舍不得几个烂铜角子?我又拉又吐,走路都打翘脚,实在没力气呀。” 党参痞子问:“砂仁哥哥,你拉的屎,什么颜色?” 砂仁说:“哪个人拉屎,去看自己屎巴巴的颜色?好像,好像,红的,白的,都有,特别的臭。” 我二伯父瞿麦说:“拜托你们几位爷太公,吃饭的时候,千万别讲拉屎的话啰!” 扮禾佬们,习惯天毛毛亮,就下田去干活,图个凉快。 黄柏见砂仁还未起床,便问:“砂仁老伙计,今天舍得歇一天工?又少了几升米的工钱呢。” 砂仁说:“我确实舍不得歇工,想到没收入,心里头,有一万把尖刀子在剐。” “开玩笑的呢,老伙计。”黄柏说:“如果你还能走路,自己去找郎中。如果实在不行,党参,你做点好事,你帮他去买点药回来。” 砂仁坐起,想爬下床,几个趔趄,差点把头摔破了。党参痞子,瞿麦,抬的抬头,抬的抬脚,将砂仁抬到床上。 党参痞子说:“各位伙计,不是我嫌弃砂仁哥哥,他这种病,是痢疾,有很强的传染性,他吃饭,必须用单独的碗和筷子,单独消毒。我们其他人,尽量少与他直接按触。必要接触时,用干毛巾捂往嘴和鼻子。” 砂仁长叹一口气,说:“我这几根老骨头,恐怕要埋在西洞庭湖的河堤上,喂黑泥鳅了。” 党参痞子又说:“砂仁哥哥,你也不用担心。痢疾这病,在我国是大病,在小日本,是小病呢,几粒西药丸子吃下去,就好了。” 黄柏一摸砂仁的手,冰凉冰凉,到处是汗。说:“啊哟,砂仁,你是不是畏寒畏冷,在打挺板子?” 砂仁牙齿咬得咯咯响,说:“是畏寒畏冷呢。” 砂仁喊:“党参,你拿七个朝天椒,七个葱蔸子,煎一碗浓浓的水,给砂仁喝。” 一个农哈哈,半个医师。老古板人传下的单方子,有时候,还是有点效果的。像砂仁一时热燥、一时畏寒的拉屎病,喝了药,蒙上破子,出一身大汗,慢慢可以病愈的。 未听到党参答应,黄柏这才想到,党参可能是去郎中去了。黄柏煮好饭菜,煎了一碗药水,待凉了,扶起砂仁,大口吞下。吩咐老伙计,盖上被子,不要东想西想,好好睡一觉。 回来吃早饭,我大伯父茅根,见到砂仁,才十来个时辰,先是上吐下泻,发晕发烧,再是畏寒畏冷,打挺板子,已经瘦了一个轮廊,慌忙打湿一个纸团,包了一把浸湿的大米,塞到灶膛里,烧得焦黑焦黑,像个煤炭坨。用火钳夹出来,清洗干净,放在菜碗中,倒上开水,叫砂仁趁热喝下去。 这个野方子,是我大爷爷枳壳,教给我大伯父茅根的。以前,九有九灵,十有十验,立刻可以止泻。 还有一个法子,是用酿酒时酒曲子,泡水喝。做酒曲子的原料,全是中药材,是有效的。可惜,没有天时地利,到哪里去寻酒曲子啊。 我大伯父中途回来翻晒谷子,只见砂仁,默默无声地睡在通床的当头。我大伯父茅根,轻声问:“老伙计,好了一点吗?” 砂仁没有回复,估计在酣睡。 揭开灶台上的饭锅一看,给砂仁留的早饭早菜,原封未动。人是铁,饿是钢,一餐不吃饿得慌。砂仁是个病人,三餐粒米未进,怎么撑得下去呀。搞不好,会出人命呢。 扮禾佬们挨到中午一点钟,才回烂茅草房子吃中午饭。刚端起碗,外面,二老板枸骨在喊: “都出来,都到棚子外面来,警察例行公事,抓革命党。” 黄柏,茅根,瞿麦三个人,放下粗瓷饭碗,老老实实,站在水杉树的浓荫下。 为首的警察说:“还有两个人呢?” 黄柏说:“有一个病了,躺在床上。” 为首的警察怒吼道:“就是滚,也得给我滚出来!” 砂仁挣扎着,爬下床,不料摔倒在地上,再也爬不起来。 警察说:“啊哟,碰上你这个倒霉鬼,怎么这样臭?抬起头来。” 为首的警察,拿着一张通缉令,通缉令上的画像,梳着三七分头的发型,戴着眼镜,白白净净,斯斯文文。 瞿麦瞟了一眼,这人,不正是党参痞子吗? 警察拿着画像与砂仁作了对比,这个病鬼,与画像的人,相差太大,挥挥手,叫茅根和瞿麦抬走。 “还有一个人呢?” “到外面买药去了。”我二伯父瞿麦,虽然心里惊慌,但表面上,根本看不出什么蛛丝马迹。 二老板枸骨,老早就动了小心思,待到扮完禾,插完秧,问一下党参痞子,看他是否愿意,做赌场上的关门弟子。 这个好苗子,得先保一保。枸骨说: “那个人啊,我可以拍着胸膛作担保。他是个好吃懒做的破落户子弟,特别爱好打牌赌博,样样晓得一点皮毛,但样样都不精通。再说,这种沦落到做扮禾佬的家伙,哪会去做革命党?” 为首的警察说:“四十多天前,我们在二渡口过来的地方,有一个暗哨,给革命党的人,丢在湖里,淹死了一个。” 警察的话,吓得扮禾佬,脸色微变。 既然枸骨打了包票,警察们也不多说什么,走了。 警察一走,枸骨说:“你们几个伙计,给我老老实实,蹲在这里!如果乱距跑,给乱枪打死,当真是一文不值。” 枸骨转头又说:“床上那个病坨子,不是血吸虫病,就是拉屎病。你们莫木脑壳一样,帮他捡几味中药吃了,不要死在我这里!” 黄柏说:“瞿麦,党参不晓得哪个时候回来,今天下午,你先去枸骨那里,把我们的工钱,结回来。” 我二伯父瞿麦,个子高,腿长,平时走路,像旋风一样。可刚走了两里路,肚子里响得厉害,赶紧溜到湖边的草丛里,解开裤子,猛放一顿。 方便完,踏上湖堤,我二伯父感觉自己脚步发虚,像梦中飘移一样。 瞿麦飘到荆芥的家门口,只见荆芥,躺在大樟树浓荫里的竹椅子上,微闭着眼睛,摇着大蒲扇,正是假寐。 “伯父。”瞿麦喊了一声荆芥,说:“拜托您给二老板枸骨,打个招呼,我们把工钱给了。” 荆芥是个老江湖,见瞿麦步履飘浮,慌忙问:“瞿麦,你莫靠近我。不是我这个做伯伯的,不讲人情面子。我问你,你那边,那个叫砂仁的扮禾佬,病好了没有?” “砂仁的病,越来越严重了。” “你不是西洞庭湖这边的人,不晓得我们这边,血吸虫病,拉屎病,经常发生呢。”荆芥说:“我不是吓你们,估计,你们五个人,都得了拉屎病。你莫急,我帮你寻点药来吃。” 西洞庭这边,血吸虫病,拉屎病,三年二头,倒是常见。哪家哪户,多多少少都存些药材,不过,只有澧州城里,法国洋教堂,发的小西药片,最有效。只可惜的是,一人只发一片。 第52章 火烧茅(2) 看上去,紫萱憔悴了不少。紫萱用个小纸团,包一个小石子,这这地抛过来。瞿麦打开纸团,捡了一片,放到嘴里,嚼碎,和着口水,吞下肚。 荆芥说:“瞿麦,往西十五里,有个老中药郎中,开个中药铺,专治拉屎病,非常灵验,赶紧去。” 哎哟哟,自己这么身强力壮,也都被传染了痢疾,哥哥茅根,亲戚黄柏,肯定难逃一劫。老苍天啊,你当真正要做做好事,千万要放过几个苦命的扮禾佬啊。 路途中,瞿麦又就地方便了三次。不过,吃过荆芥的西药片后,感觉略微好一点。 二老板枸骨家的大门紧闭着,我二伯父瞿麦,连喊十几句,没有人应声。瞿麦转念一想,救人要紧,于是,赶快往烂茅草房子走去。 三角坪那家药铺,掌柜的是一位身体修长、留着三绺白胡子的老郎中。郎中先生习惯性地搭在柜台上,右手中指尖间或在台上跳跃着,好像在帮人摸人。 党参痞子说:“老先生,我有位伙计,前天得的病,发晕发烧,上吐下泻。到昨天,畏寒畏冷,打挺板子。” 老郎中走到后堂,出来时,脸上蒙着一条干毛巾,只露出一双三角眼。 “你那位伙计,拉的屎,是什么颜色?” “红的,白的,都有。” “你把手伸出来,我替你摸把脉。” “老先生,我不是病人,你替我摸什么脉?”党参痞子迷惑不解,询问郎中。 “你先别为什么,我帮你摸过脉之后,我再向解释。”郎中先生说。 摸了脉,老郎中问党参痞子:“你来的路上,拉了几次屎?什么颜色?” “拉了三四次。”党参痞子说:“黑的,白的都有。” “你没看错?不是红的,白的吗?‘’ 和天下所有的郎中一个德行,老郎中慢腾腾地磨了墨,毛笔醮着墨汁,搁在砚池上,好似思索什么。 “别人得病,却摸你的脉,你现在,想通了没有? “老先生,您的意思是,我们全部得了同一个病?” “是的,是的。”郎中先生说:“全部得了痢疾病,就是我们常说的拉屎病。不过,你们似乎还有其他的传染病…” 郎中先生鬼画桃符,在毛边纸上写下他一个才看得懂的中药名和剂量, 写完剂方,老郎中在柜台上,摊开十五张黄烧纸,拿着等子秤,抓了一种药,在旁边的珠算盘子上,拔动几粒算盘子,把药分做十五份,包好。 老郎中突然大叫一声:“哎哟咧!你们得的病,不是痢疾,可能是霍乱!” 党参痞子说:“霍乱?什么是霍乱?” “霍乱,一种烈性传染病,就是我们常说的火烧茅。你想一想,病人是晒干的茅草,而病情,却是烧红了天的烈火!” “你快点走!药钱我也不要了!快走!” “这些药,还有用吗?”党参痞子晓得,五个扮禾佬,如果确定得了火烧毛,反而不必太慌。 老郎中说:“你怎么还不走啊,我告诉你,命好,药有用;命不好,药没用。” “郎中先生,你不告诉我,哪里有救命药,我就赖在这里,不走了。” “哎呀,你赶快去澧州城里的桂花山,那里有个法国人教堂,他们有救命药。” 跑出七八里路,我二伯父瞿麦,遇到党参痞子,问:“党参哥哥,你买到了药?” “药是买了十五包,可惜,治不了我们的病。”党参痞子沮丧地说。 “什么病?拉屎病吗?”瞿麦问道。 “不是拉屎病,是霍乱。” “霍乱?”瞿麦说:“得这种病,严不严重啊?” “霍乱,一种烈性传染病。”党参说:“就是我们平时所说的火烧茅。得这病,除了死亡,还是死亡。” 听了党参痞子的话,我二伯父瞿麦,觉得天在旋,地在转。站在旋转的风里,看着西洞庭湖的水,默默流淌,看着湖岸上聋哑的树木,呆呆沉默,看着天空中乌云,一层一层涌动。 我二伯父瞿麦,甚至想放声悲歌,用悲怆的歌声,歌颂这跪着的年代,注定值得痛哭流涕的年代。 唱什么的歌?这是一个巨大的问题。 下雨的时候,我二伯父不再逞强,但泪水已越过铁打的男子汉的眼眶。举起顽强的双臂,瞿麦想撕扯到这破絮似的天。 事实就是这么残忍,五个扮禾佬,都将死去。这种残忍,残暴到令人崩溃。事实是那么清晰,清晰到令人悲啼。 千万别错看,我们西阳塅里的汉子,平时呆若木鸡,到身临绝境的时候,亦能够长啸几声。 这个时候,我二伯父身旁,一前一后来了两个人。一个是长脖子上,被绳子勒过之后,留有深深痕迹的老人。 老人指着我二伯父瞿麦的鼻子骂:“瞿麦,你这个不孝的东西,还蹲在地上嚎衰吗?你茅根哥哥,命悬一线,等着你去救他。” 瞿麦反问道:“你是哪一个?有什么资格教训我?” 老人说:“我是你的爷爷大黄。瞿麦,瞿麦,你是个裤裆里有卵子的东西吗,快去救你哥哥啊!” 我二伯父“嚯”地站起来,正欲与太公大黄说什么,大黄却突然不见了。 又有一个女人,站在瞿麦的身后,悲悲切切地对瞿麦说:“瞿麦,好兄弟,你茅根哥哥,快要咽气了,你快去救他呀。我腹中的胎儿,你亲亲的侄儿子,你怎么忍心,看他一出生,就没有爷老子?” 瞿麦问:“你是我嫂嫂黄连?你怎么晓得,我哥哥得病了?”泪眼转后一看,哪有黄连的影子? 瞿麦终于狂啸一声,放开脚步,习跑起来。 像我二伯父这种人,区区十五里路,并不需要多少时间,并不需要多少脚步。 党参痞子先回到烂茅草房子处。细雨中,只有党参痞子,抡起锄头,在湖堤上挖坑。 “党参哥哥,你在干什么?” “砂仁死了。”党参痞子说:“准备将他埋掉。” “我哥哥茅根呢?黄柏呢?” “都病了。” 瞿麦撞进烂茅草房子里,猛喊: “哥哥!哥哥!黄柏!黄柏!” 我大伯父茅根,听到我二伯父瞿麦的叫声,多么想坐起来,拉着弟弟的手,说几句知心的话。 我大伯父茅根,病得没有力气坐起。他说:“瞿麦,你莫过来,哥哥我,还有黄柏,得的病,与砂仁一样,只能眼睁睁的死去了。我的病,传染得厉害,我不想传染给你。咱们两兄弟出来做扮禾佬,我不行了,我希望你能活着回去,给我们的爷娘,百年之后送老归山。还有,你未出生的侄儿子,拜托你,帮我抚养成人。” 瞿麦一连扯开四剂中药中药,倒在大铁锅里,加上四勺水,急急忙忙,熬煎中药。 党参走到房子里,说:“瞿麦,帮我一个忙。” 瞿麦无需问党参,帮什么忙。两个人捂上毛巾,抬着砂仁的尸体,抬到三四深的土坑里,轻轻地放下去。 瞿麦说:“砂仁,砂仁老哥哥,你到了阴间地下,求求阎王老子,第二世,再莫变作跪着过日子的农民了。” 砂仁躺在泥坑里,再没有作声,他的身体,享受着泥土覆盖着欢乐,而风声,湖水的声音,是欢乐的音符。 第53章 瞿麦打狗 哪怕自己会跟着砂仁死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黄柏、茅根死呀。药水煎好后,党参抱着黄柏,瞿麦抱着茅根,各用一根筷子,撬开他们的牙关,将药水一调更一调更的灌下去。 黄柏那里,吞下去的药水太少,嘴角里流出来的药水太多。 党参痞子说:“瞿麦,药水莫灌了!灌下去,也没多少用。我们两个人,赶快到澧州城里的桂花山,法国人的教堂里,哪怕是去偷,是去抢,也得把那种专用药,偷回来!抢回来” 瞿麦搓着手,说:“好!” 瞿麦对茅根半跪着,哭着说:“哥哥,黄柏,你们两个人,听清楚了,我们就去寻找救命的药,无论如何,你们得坚持!坚持!坚持!” 茅根从喉咙里,隐约“嗯”了一声,黄柏却没有回答。 党参和瞿麦,狂奔五十里,到鸡叫头次,赶到二渡口。 若是到了阴历九月,一连十来天,阴雨绵绵,我们西阳塅里的人,习惯称之为烂九月。而现在的西洞庭湖这边,毛毛细雨,下了一二天了。 如果说,人若是不走运气,即使睡在三层楼上,也会沾水气。 我二伯父瞿麦,蹲在二渡口码头土地庙的屋檐下,正在思考着早一点渡过江的办法,冷不防,一条四五斤的重的偷咬子狗,凶狠朝我二伯父的后腰咬过来。 我二伯父已经来不及躲开,向右边一闪,左胳膊正好紧紧地勒住了大恶狗的脖子,也许是二伯父太过悲怆,也许是太过愤怒,右手抡起钵子大的拳头,杂乱地砸向狗头。正好,第一拳便打瞎一只狗眼。 紧接着,第二拳,第三拳,挟着雷霆般的威力,带着呼啸的风声,每一拳,稳稳地,猛烈地,打在狗头上。 开始,被我二伯父勒紧脖子的大狗,还能发“呜呜呜”的低叫声,两条后腿,还能在地面上乱踢乱弹。 我二伯父连续打了四五十拳,狗头的血,溅满了二伯父的上半身。 党参痞子劝我二伯父,说:“你和狗怄什么气?纯粹是浪费力气。” 我二伯父再擂几拳,这回,专擂狗鼻子。狗的鼻子,是狗的命罩,打烂了,狗必死无疑。 将狗一丢,果然,那条大黑狗,嘴巴里,鼻孔里,飚出几条血线,狗肚子剧烈起伏几下,四条腿颤抖几十次,过了半刻钟,竟然死了。 我二伯父说:“党参哥哥,你不晓得,我打得不是狗,打的是狗一样的人!砂仁哥哥,若不是被逼迫走投无路,怎么会来西洞庭湖做扮禾佬?几根老骨头,怎么会埋到湖边,喂黑泥鳅子?呜呜呜!” 一个穿黑绸缎的胖汉子,手里提着一盏镜灯,朝瞿麦凶狠狠地说:“哪里来的畜牲,竟敢打死我的宝贝,你不要命了?” 这时候,渡船的码头上,陆陆续续,走来一些赶早渡的人,看到瞿麦和穿黑绸缎子两个人,像是两条斗红了眼的公黄牯牛,生怕自己被误伤,悄悄地溜到一旁。 “狗是我打死的,你小子,有意见吗?”瞿麦说:“如果有意见,请问问我的拳头!”右臂一扬,拳头上的狗血,飞溅过去,落在胖汉子的脸上。 胖汉子看对方凶神恶煞的样子,心里有点慌张,表面上,却说:“老子的宝贝被你打死了,还不允许老子有意见?” 瞿麦阴沉着脸,喝道:“滚一边去!有意见,你到厕所里去提!你莫在我的面前称老子,再惹我发火,不然的话,像打狗一样,几拳捶扁你!” 瞿麦放开脚步,走到湖边,双手合掬一捧水,洗去脸上、胸口上、手上的血。 那胖汉子见机会来了,忙叫指两个手下,各拿一条扁担,在背后,向瞿麦的头上砸下去。 瞿一从水中看到两个影子直扑过来,向右一闪,一个扫堂腿,扫到右边一个,另一个,收不住重心,直接扑到湖中。 我二伯父瞿麦反转身子,像一条凶猛的狮子,一步一步朝胖汉子走去。胖汉子自知不是对手,大约是吓懵了,愣在原地不动,肚子上,活生生挨了三个钵子大的拳头,把隔夜的饭莱,都打了出来,痛得在地上打滚。 一条小舟子,悄然划过来。小舟子上跳下一个中年人,扶起胖汉子,正若爬上渔舟,瞿麦对着中年人,猛吼一声: “木脑壳,先送老子过去,不然的话,我打死你这只臭虫!” “党参哥哥,上来!” 我二伯父瞿麦,对摇着柏木桨叶的中年人说:“你中途最好不要起什么歹心,你应该晓得,你不是我的对手。” 天完全大亮的时候,党参痞子和我二伯父瞿麦,过了渡,到了澧州城外的石码头上。 哎哟,不好了,几十个警察,持着长枪,排成长蛇形,严严实实,将石码头封锁了。 瞿麦说:“党参哥哥,警察封锁那么严密,看样子,只有强闯过去了! 党参痞子说:“瞿麦,你先莫焦急,强闯肯定不行,我想想办法看。” 党参痞子悄悄地问一位做鱼贩子的老堂客们:“这个码头,你晓不晓得,是什么原因,要封锁?” 老堂客们说话,痰喷水喷,语速像水车上的车叶子,翻过不停住:“你的耳朵,是打蚊子的?我没有听说过,安康院子,安惠院子,爆发火烧毛瘟疫,死了好多好多的人,所以呢,每个地方,必须封闭隔离。” 也就是说,整个西洞庭湖各个院子,马上要被分割封闭了。 党参痞子思忖着,偌大的澧州府,几十万人口,吃的,喝的东西,哪怕封城,也得从外面送进去呀。不然的话,几十万人的肚子,同时勒紧,放到三层楼上去,去喝火南风吗。 党参痞子盯着给城里送粮食、蔬菜、鲜鱼、猪肉的人,他们在,机会就在。慢慢巡视每一个过江的人,果不其然,党参发现一个矮矮的、胖胖的、四十岁出头、五十岁不到的老堂客们。 这个老堂客们,刚才,不是和她说过话吗? 老堂客们是个渔贩子,几个大脚盆,装着水和鲜活的草鱼,上面盖着密网,足足有三百多斤。如果到了中午,气温高,这些四五斤一条的草鱼,全部会死掉。 党参想,这个渔贩子,肯定有办法,早早闯过警察的检查哨。 “大婶,你怎么过检查口?” 这个老堂客们,专做渔贩子的人,练就一张花嘴巴子。她说:“我实话和你说,在整个澧州城,还真没有老娘过不去的关卡。” 呵呵,吹牛皮,说大话,张口就来,不用打腹稿。估计上查她家三代人,都是同类的奇葩货色。仿佛少了她,整个小小的地球,立刻会停止自转;甚至是,地球会反着转。 “我不相信你。”党参痞子故意说。 “老娘若是想过关卡,打一声哦豁,那些黄皮子、黑皮子、白皮子,花皮子中的骚鸡公子,还不排着队伍来找我?” 黄皮子,是黄鼠狼,说的是当军官的人;黑皮子,是乌梢蛇,说的是当警察的人;白皮子,是狐狸精,说的是官场上的人;花皮子,是花猫子,说的是做买办的生意人。 第54章 法国教堂 我二伯父瞿麦,右手握紧的拳头,握得出了油,恨不得一拳砸在这个老堂客们的头上,帮她开一个天窗子。 是啊啊,凡属自称老爷的,自称老娘的,都不是什么好货,无非就是仗着手中有几个臭钱,故意摆架子。哼哼,其实,这样的人,谁都知道,是赚的黑心钱,是人性的贱人,是品质的贱人,贱到了顶点,贱到了没有底线的烂货色,若是剐掉他们黑色的鳞片,只剩下白花花的蛇肉。 瞿麦心里直哼哼,老子心里窝着一把火,老堂客们,你是虱婆子纳鞋底,自在留神,才好。 党参痞子远看这个堂客们,就像看到了一起冤案;近看这个堂客们,就像看到一起错案。党参说: “你一个娇滴滴的堂客们,怎么搬得动这么重的渔盆?我有个提议,我去叫个伙计来,帮你把渔盆搬到牛车上。” 老堂客们像水泊梁山的黑旋风李逵一样,对着党参痞子,倾城一笑,笑得整个西洞庭湖,刹时泛起一道波涛。 “是你们自己,心甘情愿帮我搬的,事先声明,我是没有工钱付给你们的呀!” 老堂客们生生地向党参痞子抛出两道妖孽的电光,灼得党参痞子脸上被晒黑的脸皮,不自觉地掉下来一层。 党参痞子和我二伯父瞿麦,将五个渔盆抬上码头,装在稍长的牛车上。老堂客们走到警察面前,莞尔一笑,像桃花树上的喜雀子,叽叽喳喳,警察挥挥手,叫她快点走。 赶牛车的汉子,坐在车架子上,党参赶忙挤到他的身边。 我二伯父瞿麦,没有办法,只能坐在党参对面的车架子上。老堂客们说:“你这个男子汉,一点都不晓得怜香惜玉,做的好事啰,把我抱到车架子上。” 虽说厌恶这种女人,但为了早点拿到救命药,我二伯父瞿麦,左手抄起老堂客们的双腿,右手抄起她的腰,把她放在车架子上。 老堂客们的双手,趁机搂住我二伯父的脖子,故意尖叫:“车架子这么窄,把我摔伤了,我这一生,全赖上你了!” 沙石铺的路,到处是坑坑洼洼,老堂客们紧紧箍住我二伯父的腰,生怕掉下去。老堂客们训斥着赶牛车的汉子:“你做点好事修点德,闪了老娘的王蜂子腰,看你这么收得了场呀。” 赶牛车的汉子,晓得这个老堂客们,是个垃圾货,故意逗她,说:“你呀,不要什么事,都是天大的事,你万一没有男人要你了,我花上三十个铜板,买下你这个货色,冬天好帮我暖暖脚。” 老堂客们假装生气,说:“哼!老娘就是眼珠子全瞎了,也不会找上你。” 老堂客们不安份地靠在我二伯父瞿麦的肩膀上,脸上开出一朵又一朵老菊花,说:“哎,嫩后生崽,到了澧州城,有落脚的地方吗?” 这回,我二伯父学乖了,急忙说:“有呢,有呢。” 老堂客们还不死心,问:“在哪里?” 我二伯父说:“桂花山。” 桂花山是洋人住的地方,黄皮肤黑眼睛的人,和狗,是严禁进去的。到了三岔路口,我二伯父和党参急着下去。老堂客们有点失望,幽幽地说:“嫩后生崽,我还有机会见到你吗?” 我二伯父鼻孔里哼了一声,再不理睬老堂客们。 老堂客们怕摔下车,只得挨着赶牛车的汉子坐下。 我二伯父看到,老堂客们原来坐过地方,有一个湿湿的屁股印子。以前,听厚朴痞子讲过,怀着孕的妇人们,有时会提前破羊水。我二伯父估计这个老堂客们,肯定是破了羊水,不然的话,比怀胎六个月还大的肚子里,怀的是什么怪物呀。 党参和瞿麦两个人,火急火燎跑到法国人的教堂。守在门口是高高的、金黄色卷卷毛的、蓝眼睛的、鹰钩鼻子的、白脸皮红脖子的外国男人。 洋人穿着白衬衣。这么火烧火燎的烧巴子天,居然套着一件黑色的的小马甲,头上戴着一顶高高的礼帽。 洋人的右手握着一把小火枪,枪口指着我二伯父瞿麦,大声叫唤: “t the hell 0ut 0f here!” 我二伯父实在气愤不过,你这个洋小子,对大爷我,讲什么鸟语呀。在咱们中国人的土地上,居然有洋人,拿个栽蔬菜的栽锄子,吓唬谁呀。我二伯父瞿麦,恨不得像我大爷爷枳壳一样,三个爆栗子,敲在洋鬼子的狗头上,开一个彩水井。 “ja。”党参对那洋鬼子说:“friend。” 洋鬼子听了党参的话,将瞿麦认为栽锄子,插在腰间的皮套子里,转身朝教堂走去。 不多久,洋鬼子领来一个穿黑色修女袍的洋妹子,站在党参三尺远的地方,怔怔地望着党参和瞿麦两个中国人。 瞿麦记得这个修女,就是哥哥茅根,上次把她误认为是黄连的那个人。 党参口中叫珍妮特的洋妹子,她缓慢地摘下蒙在脸上的白纱巾,露出一张五官精致、棱角分明的脸孔。 珍妮特不知道什么原因,眼中盈满了泪水,’喃喃地说: “friend,friend。” 党参从珍妮特的泪光里,仿佛看到羽涅哀怨的影子。珍妮特领着党参和瞿麦,朝教堂里走去。 一个穿白大褂子的男人,从纸盒子拿出两支装着红药水的针剂,拿一个指甲大的小沙轮,在小玻璃瓶上划了一圈,然后掰掉小玻璃的尖头,用针筒将红色的药水吸净,挤到药水前面的空气,给党参和瞿麦,各注射了一针。 穿白大褂的男人,对珍妮特说:“两个霍乱病患者,至少隔离三个礼拜。” 洋人的话,瞿麦听不懂,党参却听得懂。党参还想与穿白大褂的男人,说几句话,但立刻感觉到,一大团睡意袭来。勉强睁着眼睛,地上,空间,天花板上,东西南北中,到处都是自己心爱的女人羽涅的影子,像天女一样,飞舞着,漂移着,闪烁着。 我二伯父瞿麦,扑倒在一张白色床单的单人床上,正要入睡,我大伯父茅根,在耳边喊:“二弟,救我!二弟,救我!” 第55章 黄柏在山歌声中死去 大约是瞿麦从荆芥那里拿回来的西药片,多多少少有点作用,茅根从浑噩中醒过来,挣扎着爬起来,想爬到黄柏的身边去,和黄柏说几句话。 天还未放亮,有一丝丝湖风,从打开的门口吹进来。夹杂着湖水推推搡搡的声音。平时这个时候,雄鸡公开始打起第三次鸣,在湖堤外跑的狗,开始乱叫;不安分的野猫子,迈着心安理得的步子,到各家各户,搜寻主人们吃剩的鱼骨头;打赤脚做扮禾佬的伙计们,开始起床,走到湖堤上,打个长长的呵欠,扯开裤裆,对着水杉树的根,撒出一泡臊尿;然后,默不作声,各找各的工具,在微曦中行走。 而今天,到了这个时候,鸡不叫了,鸟不鸣了,狗不跳了,连畏畏缩缩、躲躲藏藏的老鼠,都懒得来咬家具,磨牙齿。 “姐夫,姐夫。”茅根摸到黄柏的手掌,黄柏的手,在茅根的怀里,稍微动了动,呵呵,姐夫还没有死。 “茅根…姐夫…害了你…不该…带你来…” “姐夫,瞿麦和党参,去澧州城里,洋人的教堂里,买救命药去了。我们两个,还有一线救索,姐夫,我们坚持,坚持,坚持…” “茅根…我怕是…等不到了…” “姐夫,姐夫。”茅根带着哭腔,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哪处…的黄土,不好…埋人…呀。早点死…睡一个…长觉…多舒服…” “姐夫,话,不能这么说。”茅根说:“你肩上的担子,还重呢。” 黄怕没有回话。茅根伸出两根,从黄柏的鼻孔下,探了探,感觉黄柏还有微弱的气息。 显然,黄柏又昏睡过去了。 就是铁打的汉子,我大伯父茅根,也忍不住低低地、哀哀地哭泣。哭泣一阵,歇息一阵,再昏睡一阵,艰难的时光,就这么打发走。 除了死亡,再没有其他的事,可以干了。茅根不晓得自己睡了多久,茅根苏醒过来,想起家里的父母,苦命的黄连,悲从心来,细细地哭泣着。 黄柏在旁边问:“砂…仁…呢…” 可怜的黄柏,还不晓得,比他更可怜的砂仁,前天黄昏的时候,死掉了,尸体不晓得被党参和瞿麦,埋在哪个水杉树蔸子下。 砂仁的爷老子,死了十多个年头。砂仁的娘老子,十年前,纳鞋底时,一不小心,针钻凿在右眼珠上,瞎了。老帽子穿得烂衣落索,丝挂丝,缕挂缕,右手拿一根烂得开了无数口子的竹棍子,敲打着地面。同时,习惯性地伸出左手,企图摸到什么硬物。但是,空气空无一物,所以,老帽子经常摔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 老帽子逢人便说,自己前世造了什么大孽,作了什么大恶,打天公公打发她来世上还债,不晓得哪个时候才能还完,不晓得天公公,还有没有半点怜悯心,什么时候收走她。当真要拜托阎王老子,在生死簿上,自己的名字后边,早一点打一个红钩钩。大砂仁的爷老子一死,老帽子大哭小哭,哭了七天七夜,以泪洗面,把左眼睛哭瞎了。 砂仁也是个苦命八字,到了三十岁,拿自己的妹妹,兑扁担亲,才换完如今的堂客们。 这个堂客们,什么事情都抢着做。唯一不好的是她的性格,脾气太暴躁,不顾场合,快口快嘴,乱嘴夹泥鳅。砂仁的娘老子,若是多说得几句话,那还得了,堂客们的话,像鸡蛋大的冰雹子,蒙头蒙脑砸过去。 砂仁生的两个女儿,终究是要嫁出去的,都是赔钱的货。到后来,生了两个儿子,最小的儿子,三岁了,会叫奶奶了。 老帽子自嘲道,起眼观三代,该乐意了,该满足了,还不死,没意思,莫占着后一代的场地,白白踩死了地上爬着走的蚂蚁子。 这个老帽子,若是晓得做扮禾佬的儿子砂仁,病死在西洞庭湖边,那还得了,肯定会自寻死路。况且,江河湖海,没盖盖子,山林树木,到处好挂上吊的绳子。 黄柏又断断续续地说:“…妹夫…昨夜里…你梦…黄连…” 茅根说:“姐夫,昨夜里,黄连又来到了我的梦里,哭哭啼啼大半夜。临走的时候,给我唱了一首山歌子。” “…你…再唱…一次…” 我大伯父茅根唱山歌,好比钝了的锯子,锯在烂木桶上。 茅根晓得自己唱不好,但是,快要死了的黄柏想听,哪里还怕出丑呢。 初一日,上壶天, 翻穿围裙倒穿鞋, 茅根在澧州得病啦。 里里啦,里里啦。 心痛如绞我来看郎来, 可怜呢,伤心啊! 初二日,到宁乡, 我郎思得鸡肉尝。 杀鸡误把手指伤, 瓦罐装着鸡肉汤。 一不小心摔破啦, 里里啦,里里啦。 可怜呀,伤心啊! 初三日,到安乡, 郎抱我,哭一场。 哭得稀里又哗啦。 里里啦,里里啦。 郎告我,下一世, 夫妻重新做一场。 可怜呀,伤心啊! 初四日,到安惠, 心肝肉肉做了鬼, 里里啦,里里啦。 可怜呀,伤心啊! 茅根唱完山歌,忽然听到,黄柏的喉咙里,发出一阵爆响,慌忙喊道: “姐夫!姐夫!” “黄柏!黄柏!” 黄柏再也没有答应,渐渐地,喉咙里没有了响声,一切归于平静。 黄柏的嘴巴,大大地张开着,似乎,要向老天爷,问几句从来没有问过的话。 我大伯父茅根晓得,姐夫黄柏,已经死去了。茅根颤抖着,双手托起黄柏的下巴,将他的嘴巴合上。 黄柏的眼皮,一直不肯闭合。茅根只得将黄柏的眼皮抹下来。然后,摆正他的头颅,拉直他的双腿,将他的双手,交叉叠在他的肚子上。 “姐夫,姐夫,去,去。这样的人世间,留留留呢,实难留哟。去去去呢,真心去,呜呜呜!” 听老古板人说过,未亡人的泪水,不能洒在黄泉客的身上。黄泉客超生到下一世,脸上,屁股上,或者其他位置,会留下胎记。 茅根试图爬下床去,拿一个冷饭团,一根芒种杆,一把烂蒲扇,塞到黄柏的手里。这些物件,黄柏在通往阴曹地府的路上,完全用得上。 冷饭团,阴曹地府的恶狗,来咬黄柏时,丢给恶狗吃,叫它别咬人。芒种杆,象征着打狗棒,或许还可以撑杆用。黄柏哥哥,你过刀山时,你用芒种杆,撑着跳过去。烂蒲扇子,好比是铁扇公主的芭蕉扇,黄柏哥哥,你过火海时,用芭蕉扇,扑灭阴曹地府里的邪火。 第56章 茅根自焚 冷饭团,铁炉锅里还有,管它馊了也罢,发霉了也罢,毕童是黄柏要丢出去的,给阴曹地府的恶狗吃的。芒种杆子到哪里去找呀,拿一根芦苇杆子,替代。烂蒲扇,有四五把,随便撕半页下来就够了。 装殓完毕,我大伯父茅根,心里这么祈祷着:姐夫,黄柏,我没有黄纸,烧化给你,做上路的盘钱,你到了阴曹地府,再莫像是活在人间那样老实,儆鬼,也得做个强盗鬼,讲不得客气,讲不得斯文,十殿阎罗,大小阴魂,他们的钱财,有抢的话,你尽量放胆去抢! 我大伯父茅根,昏昏沉沉,不晓得睡了多久。醒来时,天色已经暗淡,应该是日落西山的时候了。 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在叫: “喂!喂!房子里边,还有没有活着的人?如果有的话,回复一声。” 我大伯父茅根,懒得回复。事实上,也没有力气回复。现在这个样子,活着和死去,只隔着一张薄薄的纸。 喊话还在继续: “房子里如果还有活着的人,规规矩矩住在棚子里,不准出来走动。整个西洞庭湖,流行霍乱病,全部封闭了!出来乱走乱跑的人,一律格杀勿论。” 茅根听声音,好像有人走进来。说:“哎呀,床上躺着两个人,一动不动,估计是死翘翘了。” 那人急忙跑到门外,说:“二老板,上次清点人数,他们不是有五个人吗?” “你真是个人才呢。”二老板枸骨说:“腿长在他们的身上,到了这么危险的时候,他们不晓得跑吗?” “听荆芥说,前几天,死了一个,被他们自己的人,埋了。”二老板枸骨最担心的是,那个叫忘忧的破落户子弟,自己一心想收他做赌博的关门弟子,不晓得晓死了没有。 另一个人说:“莫讲了,莫讲了,话讲多了,不当不得西洞庭湖的水,当不得西洞庭的风。快点离开这个鬼地方,免得染上火烧茅病。” 这帮子人,什么时候走的,昏迷了的茅根,不晓得。 就是前两年的事,现在,在茅根的头脑里,印象中,已变得遥远,模糊。 黄柏说:“茅根老弟,你有不有意愿,跟着我学做哭灵的师傅啰。” 做哭灵的师傅,实际上,就是唱夜歌子。谁家死了人,在未做道场之前,先请两个哭灵的师傅,专门来哭灵。 茅根说:“我笨,恐怕学不会。” 黄柏说:“这个世界上,还会有比我更笨的人吗?” 这是大实话,茅根完全相信。 茅根问:“黄柏哥哥,那你是怎么学会的?” 黄柏说:“是我那不争气的肚子,逼着我学会的。” 茅根被弄糊涂了,问:“唱夜歌子,跟肚子,有什么关系呀?” 黄柏急得不行,拍着大腿说:“茅根老弟哎,你当真是个木脑壳!道理这么简单,你居然想不到?就是混几餐好菜好饭吃,肚子里留几个油星子哒!” 黄柏有一个手抄本,专门写着哭灵的歌词,是他师父临终时,传给他的。黄柏这个人,小字墨墨黑,大字认不得。歌词嘛,全靠心记脑记。有时候干活,不时哼一句: 哭呀吗哭七关哪啊, 哭到了二七关咧。 二七关是鬼门关呢, 二鬼又把路来拦, 二鬼又把路来拦哟。 跟爹爹要买路的钱咧, 儿女们多烧几包纸, 爹爹过了二门关。 黄柏带着茅根,第一次来到孝子家,吃过晚饭,喝过润嗓子的生姜糖水茶,黄柏敲的是催命鼓,茅根打的追魂锣。 “当!当当!当!当当!当!当当!” “嘡!嘡嘡!嘡!嘡嘡!嘡!嘡嘡!” 锣声套着鼓声走,越打越激烈,越打越高昂,越打越悲怆。打得看哭灵的孝子贤孙、亲房亲戚,上下邻居的心儿,肝儿,胆儿,脾儿,肺儿,一起随鼓点急急荡漾。 黄柏打了一柱香的催命鼓,才止鼓息锣,高声唱道: “鼓打一锤,惊天动地;鼓打二锤,动地惊天;鼓打三锤哎!歌师急匆匆来到灵堂中央,先奠第一柱香哎,再把哭灵的歌儿细细唱…” 一般的穷苦人家,仅允许歌师烧三柱香,递三杯酒。全套的烧香递酒,歌师无论什么季节,必须脱掉鞋子,跪在灵前,放声悲唱。 作为回报,孝子们必须打发哭灵师傅一块五花肉,一只鸡,一条鱼,一升米,一双千层底的布鞋子。若是遇上大财主,或许还会包几十个铜角子。 而今天这个时辰,茅根想给黄柏唱几句哭灵的歌,却唱不出来。 我大伯父茅根,被肚子里突如其来的剧痛,痛醒了。 天气炎热,黄柏已经死去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尸体发肿了,散发着浓烈的尸臭味,一大群一大群的绿头苍蝇,蚊子,“嗡嗡”乱叫,乱飞,乱转。若还不把黄柏的尸体埋掉,明天早上,准会生出白白的蛆。 茅根晓得,等弟弟瞿麦的救命药,是等不到了。自己生命里剩下的那点时间,很快到点了。 茅根问黄柏: “姐夫,我将你火化了,你同意吗?” 黄柏哪能回答呀。 “姐夫,我等着你回复呢。” 这个时候,西洞庭湖的湖面上,突然卷起一股龙卷风,径直撞烂茅草房子的烂木板门。 茅根吓了一跳,他心里认定,黄柏虽须死了,他的灵魂还在附近,一定是他的灵魂,借着龙卷风来说话。 茅根在心里自言自语:“姐夫,你既然同意了,莫怪妹夫狠毒。” 茅根又说:“姐夫,黄泉路上,你不会寂寞的,我来陪你。” 我怎么这样僵硬呀,茅根怨自己,双腿肿了,肚子肿了,双手肿了,眼睛睁不开了。 幸好,大通床与地面,只有二尺一寸的高度,可以滚下去。茅根像一根腐烂的木头,砸在地面上,还没有死掉。 茅根心里想着,滚到灶台边上去,那里有一盒洋人做的火柴,灶台的右角旮旯里,有一大捆晒得焦干的稻秸秆,芦苇杆子,水杉树上砍下来的枝条。 引火用的茅草,是黄柏上次盖房子,从稻秸秆上捋下来的稻草叶子,黄柏将稻草挽成一个三角形的小把子。灶台的左边上,还有个三尺三寸长的吹火筒,老黄拐竹做的。 我大伯父茅根,是这样计划的:先划燃火柴,点着稻草叶子挽的三角形把子,就可以引燃干枯了的芦苇杆子,燃烧的芦苇杆子,可以引燃水杉树枝头,这样,整个烂茅草房子,通通可以燃烧,将两个人的尸身烧成灰尘。 但是,我大伯父,根本没有力气,滚到灶台边上去。只能爬,一寸一寸地爬过去。 眼睛看不见,不晓得是什么东西,可能是一块砧板,可能是一刀菜刀,从灶台上掉下来,砸在我大伯父赤裸的腿上,茅根感觉到一种痛,一种幸福的、向往的、令人清醒的痛。 正因为痛,茅根才有了清醒之后的力气,终于摸到了那盒洋火柴。 估计小腿后,被砸得出了血。茅根不晓得,血,可不可以燃烧。 划第一根火柴,被风吹灭了。这风,是你黄连,故意吹来的吗?是爷老倌子枳意,故意吹来的吗?是娘老子慈菇,故意吹来的吗? 划第二根火柴,划偏了。差一点,把火柴盒子划散了。是不是爷爷大黄,你在故意作怪吗? 划了第三根火柴,燃了。茅根却没有摸到用稻草叶子挽着的三角形小把子,火柴在两个手指燃着,烧得指头有点痛。 划了第四根火柴,茅根终于将火,引向稻草叶子。门外有一股风,应该是砂仁和黄柏两个人的灵魂,突然闯进来,迅速煽动着火。 火焰在呜咽着,发出细微的声音。 火焰终于越过稻草叶子与芦苇杆子那段小小的距离,像遇到了前世的情人,深情而热烈地拥抱。 这个拥抱,激昂,胆大妄为,嚣张跋扈。 这时候,火焰伸出鲜血一样的舌头,吻着干烂泥巴中老芦苇杆子,吻着烂木架子,吻着三条竹腿一条木腿的桌子,吻着五个扮禾佬睡过的大通床,吻着黄柏和我大伯父茅根的身体! 火焰是多么多么多么的热情奔放! 火焰翻滚的声音,是千军万马奔腾的声音!是飓风的声音!是沙尘暴的声音! 火焰向上攀登的力量,是梦的力量,是灵魂的力量! 西洞庭湖上的秋风,永远是火焰最好的朋友! 火焰!火焰!终于把西洞庭湖上的黑暗,烧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第57章 望夫归 落日,在天空中留下长长的余晖,血一样的红。天色很快暗下来,琥珀色的元气,消失在我大伯母黄连略带褐色的瞳孔里。 在这个迷惘又凄幻的黄昏是,半个月亮,艰难地爬上翠风恒乌桕树,鲍家屋场十八麻子家的桂花树,重重地喘息之后,才悄悄地升起。 在月亮的周围,个不争气的星辰,勉强发出微弱的光线。 一只乌鸦,展开翅膀,在黄昏软弱的光芒中,朝甘银台上,那株高大茂的木荷树,孤孤独地飞去。 我大伯母黄连,每天这个时候,都站在木荷树下,眺望西方,扮禾佬归来的路上,怎么还见不到我大伯父茅根的影子? 掰着手指头过日子,黄连已算得清清楚楚,茅根他们五个人,已经去了五十七天。原来说好的,最多四十天,就可以回来,茅根哥哥,你到了哪里? 最恼火的是,茅根哥哥说过,我的梦想,可以擎着蒲公英做的伞,飞到他的梦里去,现在,我竟然找不到茅根哥哥身在何方。 黄连昨天去问娘家的姐姐:“茅根哥哥和黄柏哥哥,为什么还不回来呢?” 驼背的姐姐说:“滴亲的妹子哎,男人家的事,你操那么多的闲心干什么咯?男子汉总是以四海为家,为了养家糊口,哪里有活干,就像黄鳝一样,往哪里钻,没有钉死一条秤呢。” 显然,对于夫妻间的离愁别绪,姐姐比妹妹看得淡一些,或者是,隐藏在心里,不易不肯表露。 开始的时候,我大伯母黄连,怕人家讲笑话,你这么想男人了?就装着去我大姑母金花家里,去逗外甥女公英去玩,多是站在小圳巷子的两根石条子上,右手搭个凉棚,翘望西北方向。 而西北方向,除了满天的余晖,慢慢地慢慢地收缩,到最后,缩成一粒小小的红豆,被一只白色的鹈鹕,多次试图衔走之外,只剩下像我爷老子决明年龄一般大小的牧童,骑着牛背上,吹着水竹子做的竹哨子,缓缓归来。还有,鲍家屋场,一一座座茅草房子,袅袅炊烟,慢慢溶解于黑暗之中。 后来,我大伯母黄连,盼望我大伯父茅根,归来的路上,不怕人家说笑话了,越走越远,一直走到甘银台上的木荷树下边。 这一切,被我大姑妈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晓得黄连的心,是一只血养大的蜘蛛子,在她的胸膛里,结着一个硕大的密密麻麻的八卦网,扯不开,撕不断,一扯一撕,到处飚着血呀。 金花急急忙忙跑到添章屋场,对我大奶奶说:“娘哎,我讲话,直口直嘴,有什么话,讲出来,讲错了的,您莫见怪咯。” 我大奶奶说:“我们两娘女,有什么话讲不得?见什么怪?你讲就是。” “娘哎,我老是担心,黄连和茅根两公婆,有点不对头呢。” 我大奶奶慈菇说:“金花,你是七窍玲珑心,比我想着远,你把道理讲出来,给我们听听。” “我看老弟嫂黄连,一天比一天,更痴呆了。”金花说:“这样子下去,当真会成痴呆子,以后的日子,他们这么过呀。” “哎哟嘞,金花,你不来,我正缺个讲栾心底子话的人呢。”我大奶奶慈菇说:“讲到黄连身上,我心里,不晓得有多痛呢。黄连,好比我纺的一桶丝线,从头到尾放在木桶里,却被猫公子打倒在地,乱了头绪,哪里还分得清这一团大麻纱呀。” 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帽子,走到我大伯母黄连的身边,问:“细妹子啊,你每天在这里等,在这里盼,是在盼你屋里男人回来吗?” 我大伯母的眼泪,一溅就到了脸上,小声说:“是呢,是呢。” “莫等了,莫盼了。\"老帽子好情好意地劝慰黄连:“想回来的,自然会回来的。” “老人家,你这话,道理上讲得过去。”黄连说:“你也等过人,盼过人吗?” “等过,盼过。”老帽子箍住头发的小银圈子,在夕阳下发光。老帽子说:“我家的男人,跟着蓬家台的杨昌濬,去了新疆,说得好好的,打败了红毛鬼子,最多是五年,就会回来的。现在,我等了四十年,他还没有回来呢。” 黄连说:“你等了四十年,他还不肯回来,我说一句不好听的话,他,只怕是死了呢。” “哎,哎,你怎么讲这样的话呢?他怎么会死呢?他不会死。我梦想着,他在那个远远的远乡,又娶了妻,生了一大串儿子。” “老妈妈,如果他在在远远乡,娶妻生子,你不怨恨他吗?” “细妹子呢,你问你哒,一个自己曾经心爱的人,你宁愿他早死,还是宁愿背叛自己?” 黄连咬着嘴唇说:“宁愿他还活着。” 黄连和老帽子打一声招呼,高一脚,低一脚,像神汉子跳大神一样,含着泪,往家走。 在木荷树上结着大巢的一只老乌鸦,不晓得是何方神圣变的,专门作怪,跟着我大伯母黄连,飞在头顶上,缓缓飞行。 想到伤心处,我大伯母黄连哭一声,乌鸦子,就“呱”的叫一声。两个声音,一个忧怨,一个低沉。 黄连不晓得乌鸦,为什么跟着她走;乌鸦可能晓得黄连的心,好苦好苦。 乌鸦一直跟着黄连,飞到添章屋场,停在白杨树的枝条上,朝我家大门口,“呱!”呱!”呱!”,大叫了三声。 乌鸦子不是吉祥物,吓犯我大奶奶慈菇和我二奶奶茴香。我奶奶慌忙对我二奶奶说:“老弟嫂,你上次在观音菩萨面前许的香烛愿,你还了吗?” 我二奶奶巴掌一拍,说:“啊哟哟,今天是哪天了?初一,初二,初三,啊哟,初八许的香烛愿。嫂嫂,香烛愿,可以提前还吗?” “提前还愿信,应该是可以的。” 两个老奶奶,在堂屋中摆好晒黄豆子的篾盘箕,量了一大升子米,堆在中间,前面摆好观音菩萨的佛像,然后,插上九十九根红蜡烛。 我七姑母紫苏,见我大伯母黄连回家来,说:“嫂嫂,饭菜热在锅子里,我帮你端来。” 黄连说:“嫂嫂哎,娘老子特意交待我和半夏姐姐,好好呵护你,叫你少劳动一点,免得动了胎气。你请坐,坐。” 我六姑母半夏,在柴火灶里,点燃一根红蜡烛,跑到堂屋中间,将其它的红烛点燃。一时间,堂屋里,红红火火。 还香烛愿,是女人们的事。我大奶奶喊:“陈皮,陈皮老弟,请神,还是你懂得多一点,请得清,道得明,你来请神。” 我二爷爷陈皮,正在凿子,在一沓的黄纸上,凿着阴阳鱼的图案。听到我大奶奶喊,拿了一沓冥钱纸,跪在地上,一张张撕开,在香烛上点上火,向观音菩萨磕了三个响头。 “黄连,你到观音菩萨面前唱个叩。”我二爷爷说:“你有什么心愿,观音菩萨会答应你的。” 第58章 零碎事 我大奶奶告诉我七姑母紫苏:“男子汉吃鸡蛋,最好是红辣椒剁碎,煮熟,再打几个鸡蛋,搅匀,煎熟,煎到两岸发黄,好拌饭吃。怀孕和坐月子的女人,最好是烧开了水,手脚要快一点,几个鸡蛋敲下去,莫等到蛋黄半熟了,就捞到碗里,吃了才营养。” 黄连吃的,正是两个半生不熟的荷包蛋。稍微有点腥味,蛋黄沾在嘴角上。 听到二叔陈皮的叫声,黄连放下饭碗和筷子,向观音菩萨的佛相,恭恭敬敬鞠了三个躬。一阵怪风吹过来,一片未燃干净的冥纸,像一只黑色的蝴蝶,又像是黑色的灵魂,在空中飞舞。 黄连失声叫道: “茅根哥哥!茅根哥哥!” 黄连一叫,吓得我两个奶奶,半蹲半跪的身体,忽然跌下去,跪在地上,又是作揖,又是三跪九拜。 屋外的白杨树上,乌鸦子还在乱叫。我父亲决明,跑到地坪里,捡起圆圆的小河卵石,朝乌鸦砸过去。结果之一是,河卵石打击的方向,与乌鸦的位置大致相同;结果之二是,乌鸦也明白自己不是吉祥物,不招人喜欢,如不再走,下一颗石子,可能会击中身体。乌鸦拍一下翅膀,朝着黑暗,飞走了。 我七姑母紫苏,六姑母半夏,慌忙扶着我大伯母黄连,进她的歇房去。剩下我大奶奶茴香,怔在堂屋里,足足有半个时辰。 我大奶奶心里生出许多疑兆:莫非,茅根和瞿麦,在澧州府那边,有什么不顺心的事吗。莫吓我,莫吓我,当真的莫吓我呢,两个崽宝宝。 我大奶奶一想,这念头,是能留在心里头,不能和任何人说起,免得人家说,捡着风皮就是印痕,扯着雨丝就织布呀。 我大爷爷枳壳,夜里,与剪秋一同从神童湾的天王寺回来,看到堂屋的纸灰,问我大奶奶:“又在家里敬神?敬哪位大神?” 我大奶奶说:“敬观音菩萨。” “观音菩萨?”我大爷爷说:“观音菩萨是天竺国的神,他要纸钱干什么?” 我大奶奶生气了,说:“老倌子,你的嘴巴皮,莫乱翻咯。” “我乱翻什么?一个菩萨,你也求,我也求,你叫菩萨保佑哪一个?” “老倌子,你不懂的,观音菩萨是普渡众生呢。”我大奶奶给我大爷爷上政治课:“你这几天,天天和剪秋老弟,跑神童湾,在干什么事?” 我大爷爷笑了。说:“老帽子,我和剪秋两个人的人品,你不相信吗?我们干的事,才是普渡众生的大事。” 第二天,将近黄昏,我大伯母黄连,一个人古古懂懂,踩着小碎步,往响堂铺街上走。我七姑母一手扯住黄连,问:“嫂嫂,要吃晚饭了,你到哪里去?” “我去看看,你大哥茅根回来了没有。” “那你速去速回咯。” 我大伯母黄连,走到我大姑母金花家门口,刚好碰到喜雀子托生的外甥女,公英。 公英最喜欢大舅妈唱山歌子,自然欢喜得不得了,双手抱住大舅妈的腿,左摇右拽,往家里拖。 公英指着水沟里游动的小草鱼蛇,向大舅妈:“大舅妈,大舅妈,小蛇蛇,是不是蚯蚓变的?” 黄连说:“那条小蛇蛇,忘记了它的前世,是一条蚯蚓呢。” 公英又问:“那只花花绿绿的蝴蝶,是什么东西变的?” 黄连说:“是半条命的毛毛虫变的。” 公英大声抗议:“大舅妈,我不喜欢毛毛虫,毛毛虫太丑了!我喜欢蝴蝶,蝴蝶太好看了!” “哎,公英,大舅妈告诉你,不能因为贫穷而善良的丑,去嫌弃每一条生命;不能因为富贵的虚伪的美,去讨好某个人。” “大舅妈的话,公英听不懂呢。” “公英,我问你,一身流氓气味,穿得烂衣落索的叫化子,丑不丑?” 公英说:“丑。” “公英,万一有一天,大舅妈当了丑叫花子,你会不会嫌弃我呢?” “大舅妈,大舅妈,你怎么会当叫化子呢?不会的,不会的。”公英说:“我永远喜欢大舅妈!” 想到大舅妈会变成叫花子,公英忍不住哭了。公英的奶奶听到哭声,拿着牢骚把子,闯进后院,大声嚷嚷:“公英,公英哎,哪个欺负了你?奶奶帮你,打他三牢骚把子!” 老帽子看到公英坐在黄连的膝头上,双手搂着大舅妈的脖子,又是亲吻,又在撒娇,亲热得不得了。 公英说:“大舅妈,你给我讲七仙女下凡的故事咯。” “讲了无数次,不好听了。” “大舅妈,那你讲狼外婆的故事。” “公英,大舅妈今天教你唱儿歌,好不好?” “好!” 公英的手放在大舅妈的手里,一下一下地打着拍子,黄连唱道: 摇啊摇, 摇到西阳大埠桥, 进山去,捡柴火。 一日捡一担, 十日捡一樵。 天晴有柴卖, 落雨有柴烧。 这个童谣,公英听妈妈唱腻了,自己都会唱了。公英说:“大舅妈哎,拜托你唱一首新歌咯。” 这时候,黄连偏偏发起痴呆,开口就唱: 冷嗖嗖,秋风起, 吹皱一湖涟漪。 更愁那,秋雨细细, 更恨那,残荷凄凄。 莲子心,苦苦苦啊, 郎一去,不复返啊! 啊哟喂,啊哟喂! 公英的奶奶,最喜欢管闲事。一听黄连的调子不对头,就出来问黄连: “她大舅妈,你这是什么怨山恨水的哭灵歌?莫吓坏了小孩子呀。” 我大伯母黄连,仿佛还在梦游之中。老帽子一句话,惊醒了梦游人。黄连慌慌张张,急急忙忙往添章屋场走去。 我大表哥木贼,满了四岁零二个月,跟着我大伯母黄连,从壶天麻纱塘来到添章屋场,又住了快五十天。 我大表哥木贼,最大的心愿是和公英玩麻雀子嫁女的游戏。可是,公英说:“我不嫁你,我要嫁给卫茅哥哥。” 木贼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翻天立海闯祸太公,最不招公英的奶奶喜欢。木贼一来,老帽子拿着牢骚把子,撵着走。木贼心里那个恨呀,当真是砍千杆竹,写百本书,也写不尽呀。 看到大舅妈从公英家里出来,木贼不晓得从哪个旮旯里钻出来,问:“大舅妈,公英在家里,玩什么游戏?” “公英没玩游戏。” “卫茅在不在公英家里?\" “卫茅伢子,不在公英家里。”我大伯母反问道:“木贼,你神经兮兮,问这些事,干什么?” 木贼不搭理大舅妈,左脚一跳,右脚一跳,早跑远了。 第59章 木贼灌鸡 公英不理睬木贼,卫茅不理睬木贼,木贼从鼻孔里哼了三声:“哼!你们不跟我玩,我还你们玩呢,哼哼!哼哼!” 木贼看到大外婆养的菊花鸡婆,带着十多只毛茸茸的、二两重的鸡崽崽,在地坪边上的矮草丛中觅食。木贼听他家里的瞎眼奶奶说过,鸡崽崽是要经常喂水的,不然,容易烧坏了鸡肠子。 小木贼不怕菊花鸡婆,凶起来,啄他露在开裆裤外的两瓣光屁股。 木贼的细舅舅,骑在牛背上,经常吹一个竹子做的哨子,‘’呜呀!”“呜呀!”非常非常的威风。木贼才晓得,水竹子的空心的。 木贼捡了一段水竹子,插进被抓的小鸡崽崽嘴里,把自己嘴巴里,含的满口凉水,灌进小鸡崽崽的肚子里去。 被灌得圆鼓鼓的小鸡崽崽,腿一伸,再不动弹。 木贼怕睡觉了的小鸡崽崽着凉,掐了一片南瓜藤叶子,盖上。 木贼说:“鸡崽崽,快快长,一天一夜长二两。” 我二奶奶茴香,在伙房里,听得菊花鸡婆叫得凶,以为是屋背后的树林里,黄鼠狼、老鹰婆来偷吃鸡崽崽,慌忙大叫: “哎嗬哎嗬!哎嗬哎嗬嗬嗬!” “哎嗬哎嗬!哎嗬哎嗬嗬嗬!” 我二奶奶拿根牢骚把子出来,才晓得是木贼这活太公,在作孽,在闯祸,灌了一只鸡崽崽。 我二奶奶的牢骚把子,横打在木贼的光屁股上。木贼玩得正在兴头上,突然吃痛,丢下手中的小鸡崽崽,一个弹跳,跳出十几步,见缠过小足的外婆追不上来,双手撑着腰,像个小将军,理直气壮地追问我二奶奶: “外婆外婆,我帮你喂鸡崽崽,你不表扬我,你为什么还要打我?我问你哒,这世界上,好事还要人做吗?” 我二奶奶气极了,大骂道: “你是玉皇大帝打发下凡的六耳猕猴?你把鸡崽崽灌死了,你不晓得?” “鸡崽崽哪里死了?它们只是在睡觉觉呢。”木贼还在强辩:“阶基上,还有两只,睡得好好的。” 我二奶奶看到,阶基上,还有两只鸡崽崽,并排躺着,都盖着南瓜藤叶子。 我二奶奶拿着牢骚把子,在后面追;小木贼不肯挨打,在前面跑。木贼跑一阵子,歇一阵子,显然,对付缠过小脚的外婆,自己足足有余。 我二奶奶追着木贼打,从前屋跑过后屋,足足绕了三个圈,把我二奶奶累得喘不过气来。 小木贼兴趣来了,说:“外婆外婆,这个游戏好玩,你来追我,我跑慢一点。” 刚好,我爷老倌决明回来,给我二爷爷和几个姑母讨茶水。一看这阵势,晓得木贼这个搅翻天的太公,又闯了大祸,趁他不便,一把抢住。吓得小木贼,惊恐万状,尖声大叫: “唉哦,唉哦哦!唉哦哦!” “细舅舅哎!细舅舅哎,细舅舅哎!” “外婆哎!外婆哎!外婆哎!” “外公哎!外公哎,快来救我哎!” 木贼不怕大外公的三个爆栗子,他晓得,大外公,从来不会打他;木贼从来不怕外公放在神龛下的黄荆条子,外公打他,多半是做做样子;木贼从来不怕两个外婆的牢骚巴子,两个老太婆,莫想追得上木贼这个鬼猴子,东一躲,西一钻,便没了影子。 但是,一物降一物,木贼怕的是细舅舅,细舅舅若是发了火,木贼准会吓得尿湿裤子。 木贼怕细舅舅,其实,是怕细舅舅手中的细竖麻绳子。细舅舅用那根细竖麻绳子,绑住木贼的鸡鸡,细舅舅说:“一刀把你的小鸡鸡切掉,看你还闯不闯祸,作不作孽?” 木贼已经吃了细舅舅三次亏。 木贼晚上睡觉觉,开始,是和细舅舅并排睡的,但木贼是条饿蚂蟥,睡在双人床上,就像饿蚂蟥游在水上,东游西逛,到第二天早上,睡到另一头去了。 这不是细舅舅惩罚木贼的原因。原因是木贼尿床。而且,一条腿搭在细舅舅的肚子上,一泡臊尿,每晚准时准点,射在细舅舅的肚子上,衣服上,被子上,弄得满屋子都是尿骚味。 这还不算恶劣,更恶劣的是,小小木贼,跑到大外婆那里告状:“大外婆,大外婆,细舅舅好羞羞呢,每天晚上都尿床。” 我大奶奶把木贼告状的事,告诉我二奶奶。我二奶奶说:“这还了得!几岁的小孩子,就学会了翻口裂舌,长大了,准是个二流子。” 我大爷爷笑着说:“你们都错看小木贼呢,他长大后,准是天大的大才!” “他是个人才?”我大奶奶说:“老倌子,你莫说反话。他若是人才,天底下所有的人,都是人才,都会像嫦娥一样,飞到月亮上去。” “你们听我讲哒,现在,哪个当官的,不会翻口裂舌,讲两面三刀的话?哪个当官的,不会阳奉阴违,昧着良心说瞎话?” 如今,木贼落在细舅舅手里,动弹不得,只有拼命的嚎叫。木贼见无人帮他,一口向细舅舅的肩头咬去。 这一招,细舅舅早已料说,将木贼的头,撇到一边。细舅舅说:“木贼,今天,细舅舅不切你的鸡鸡了,还让你咬一口,好啵?” 一听细舅舅不切鸡鸡的鸡鸡,木贼的胆子,大了七分,问:“细舅舅,你是当真的吗?” “细舅舅几时骗过你?”细舅舅张开右手的虎口,对木贼说:“这个地方的肉,最好咬,木贼,快来咬。” 木贼朝细舅舅的虎口咬去,不防,细舅舅的大拇指和食指,突然捏住木贼的腮帮子,痛得木贼想叫,又叫不出声。 我二爷爷收工回来,看见被木贼灌死了几只鸡崽崽,说:“莫急,这些鸡崽崽,还有救。” 响堂铺街上,以小圳巷子为界,有两个灯会,我添章屋场,属下永乐灯会。灯会的皮鼓,铜锣,铜钞,小铜锣,放到祠堂里,怕偷走。我二爷爷便将这些乐器,搬到家里。 我二爷爷提着一铜锣,用缠着布头的锣锤,对着小鸡崽崽,用力敲一下,“嘡”的一声,小鸡崽崽如同大梦初醒,居然站起来,寻找它的母亲,菊花鸡婆去了。 木贼说:“细舅舅,小鸡崽崽都活了,你还抱着我不放,我要你翻脸了!” 木贼抢到外公身边,说:“外公外公,你这个游戏,当真太神奇了,你教我。” 我二爷爷陈皮说:“我教你,当然可以的。不过,师傅的传统是,必须在徒弟的屁股上,打三个巴掌,你愿意吗?” “外公,我愿意,你快来打我。” 我二爷爷将小木贼放在膝盖上,扒开小木贼的裤子,“啪!”啪!”“啪!”三个巴掌打下去,小木贼的屁股,被打得绯红。 木贼说:“外公,你打痛了我,我要哭了。” 外公说:“木贼,不准说痛!不准哭哭啼啼!不然的话,我的法术就不灵验了,你也学不到手了。再一个,外公的话,你必须听,而且,一字一句,都记在心里。” 第60章 梦之灯火 甘银台木荷树上的老乌鸦子,跟着我大伯母飞到添章屋场,我二爷爷陈皮,心里起了疑心,这邪门了,这太不吉利了,一定是黄连这个侄媳妇,走了魂,或者是碰见了不该见的赃东西。 哥哥枳壳,是个不太相信神明的人,陈皮便对嫂嫂慈菇说:“嫂嫂哎,黄连这孩子,越来越痴呆了,要不要请一个高教师傅,帮她制度制度呢?” “老弟,你的意思,是请哪个师傅?”我大奶奶问。 “要请高教的法师,当然得请吉祥寺的了然大师,他的三十六盏荷花灯,星夜放在大河上,将邪恶之物,推盘递送,远送别方,当真灵魂得狠呢。” “等你哥哥回来,我同他商量商量。” 我大爷爷一把老骨头,白天干活,舍得下猛力,到了晚上,三桶凉水冲洗后,巴不得早点爬到床上,打着鼾声沉睡。 我大奶奶摇着我大爷爷的肩膀,说:“老倌子,你慢点睡觉,我和你说个事哒。” 我大爷爷枳壳,伸出双臂,打个长长的呵欠,说:“老帽子,你有什么事,非得夜里说?” “陈皮老弟的意思,要你请吉祥寺的了然大师,帮黄连敬一场神,将附在她身上邪恶之物,推盘递送,送到九州外国去。我呢,想问问你的意思,如何呢。” “慈菇呢,你晓得的,如今正好饥荒时期,哪来的冤枉钱,去搞什么神神道道的东西咯。” “老倌子,我晓得你是个霸蛮人,轻易难得讲得进油盐。不过呢,你也得听我细心细意的劝,是啵?” “慈菇,我不是讲你的差话,这几天,你观察过黄连一举一动没有?你和她,讲过知心知底的话没有?” “老倌子,这一点,我确实做得不够。” “慈菇哎,你想过我们的儿子,茅根和瞿麦,为什么这么久了,还没回来呢?” “想是想过。”我大奶奶说:“但我想念他们,也是白想呀。” “慈菇呢,我们都是一把年纪的人,想念儿子,当然看得淡一点。但黄连这个年轻妹子,想法不同呀。她和茅根,拜堂才几个月,自然想得深一点,远一点,痴一点,慈菇,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呢?” “老倌子,你讲的。有道理。明天,我去套一套黄连的话。” 我们家里,唯一的时髦货,是党参痞子临走时,送给我们的一盏煤油灯,厚实的玻璃座,上面一个圆圆的鼓,装着大半盏煤油;中间套上一个铁皮制的百锅子,百锅子有一个小小的捻手,顺时针方向,向上捻动灯芯;再向上,是一个三寸长的玻璃灯罩子。 这盏煤油灯,当然,只能给我大伯母黄连用。 黄连放下厚厚的竖麻绳子蚊帐,掀开左边的蚊帐,用大蒲扇,放肆把蚊帐里的花脚蚊子扇出来;再掀开右边的蚊帐,放肆扇蚊子,反复三四次,再放下蚊帐。 花脚蚊子是扇不尽的,必须点燃煤油灯,套上长灯泡,去照蚊子。 果然,蚊帐上附着十多只花脚蚊子。黄连把灯盏放在蚊子的下方,贴着蚊子,向上犁上去,花脚蚊子套在鱼口灯泡里,扑腾几下,发出细微的尖叫,享受着烟火的祭祀。 花脚蚊子烧尽后,黄连把灯盏放在装衣服的木箱子上,吹熄灯火。煤油太贵,自家是买不起的。党参痞子附送那一瓶煤油,必须省着用。 爬到床上,黄连将蚊帐的开口两翼,扎在竹席子下边,才放心睡下。 未到一个时辰,一个俊美的男子,擎着一把蒲公英一样小伞,钻进蚊帐。男子幽幽怨怨地喊: “黄连,黄连妹妹!” “哎。茅根哥哥,茅根哥哥,你怎么有空时间,来看我?” 连续五六天,黄连的梦,入不了茅根哥哥的梦境,黄连正在生茅根的气呢。 “妹妹哎,哥哥以后,有大把大把的空时间,黏着你呢。” “茅根哥哥,你是不是在回家的路上?” “回家?妹妹啊,哥哥这一世,恐怕再也回不了家了!” 茅根哥哥只是傻傻的流量,并不回答黄连的问话。 “茅根哥哥,你说话啊,把你心里所有的话,统统告诉我啊。”。黄连心肠最软,见不得其他人流泪,自己跟着,眼泪花花地流下来。 黄连说:“茅根哥哥,你亲亲我。”伸手一抱,茅根哥哥忽然不见了。 翻来辗去,黄连到下半夜,才勉强入睡。刚睡下不久,黄连看到,茅根哥哥,变成一只可怜的蚊子,钻到煤油灯的灯泡里,扑腾几下,尖叫一声,享受着灯火的祭祀。 有一只手,在轻轻地拭去黄连脸上的泪水。黄连说:“茅根哥哥,茅根哥哥,我晓得你,终究舍不得我。” 睁开眼睛一看,哪里是茅根哥哥,是自己的婆婆慈菇。 “黄连,你又做坛子梦?” 所谓的坛子,当然是修正立禁的禁坛子,里面装的,全是不干不净、不吉祥的东西。 黄连只是哭,不说话。 我大奶奶把黄连的头,拥到怀里,轻轻拍打着黄连的后背,说:“妈妈问你,你是不是看到了不干不净的东西?” 黄连抬起头,泪光闪闪,说:“娘,娘,你们硬说我身上附着邪物,那是茅根哥哥的魂魄!” 这句话,吓得我大奶奶一个半死,慌忙讲得家人们听。一家大小,顿时吓得腿都软了,栾心跳到口里来了。我表哥木贼,被吓哭了。木贼拱进外婆的怀里,哭着喊着: “我要大舅舅,我要大舅舅!” 接着,木贼恸死了恸死了地哭。 我大爷爷枳壳,吓得脸都绿了,连忙问黄连:“你怎么晓得,茅根的魂魄,附在你身上?” 黄连当然不能说,茅根哥哥变成了一只蚊子,被烧死了。黄连说:“这有什么稀奇?茅根哥哥的灵魂,附在我身上,我的灵魂,附在茅根哥哥的身上,这才叫做真正的夫妻,灵魂相拥。” 呀呀呀,原来是这样啊,一家人悬嗓子里的栾心,陡然掉回原处。 我大爷爷说:“请厚朴痞子过来,摸一手脉,给黄连妹子,开几剂补脑安神的中药。” 全家人,只有我二爷爷一个人,栾心依旧悬在嗓子里。茅根瞿麦两兄弟,插的晚稻都快分孽了,还没有回来,估计是出了什么大好的事呢。 第61章 急赴桂花山 赶牛车的丑汉子,和党参痞子约好,十天后,在中鱼口的磊石山棋盘岭下的八仙庙见面,过了好几天,还不见人影,丑汉子急得眼里溅着星火,套了牛车,急急忙忙往安惠院子赶去。 到了安惠院子,丑汉子遇到一个额头上长着寿星包的老人,便问:“老人家,你晓不晓得,这里曾经有五个扮禾佬,来自龙城县上里地区,他们到哪里去了?” 长寿星包的老人,指着前面湖堤一栋烧光的房子,说:“你快莫问起,一问我,我好想哭三天三夜呢。” “怎么啦,老人家?” “五个扮禾佬,两个是我族房四代内的侄儿子,一个是大侄儿子的姨夫。前段时间,不是流行火烧毛病吗?铁打的汉子,眨一下睫毛的时间,死了三个。不晓得什么原因,那栋烂茅草房子,被大火烧个精光。那个地方,至今,还禁止人进去。我呢,本想着把死去的人,挖过坑,埋了。可去,乡公所的人,不准我去。” “唉!这叫做路有火烧骨,犹是深闺梦里人,可怜啊。”丑汉子感叹一声,又问:“另外两个人,您知道他们的下落吗?有个党参的人,死没死?” “这五个扮禾佬,好像没有一个叫党参的人。” “有,绝对有一个叫党参的年轻人。” 长寿星包的老人,朝屋里子喊:“紫萱,紫萱,你出来一下。” 紫萱出来,寿星包老人问:“那天,和你一起到磊石山棋盘岭八仙庙去的那个扮禾佬,叫什么名字?” 紫萱一脸的忧愁,说:“他叫忘忧,忘忧草的忘忧。” “不对。”丑汉子说:“小姑娘,你讲的是假话,正是那个年轻人,他叫党参。” 紫萱说:“是的,他的真名,叫党参。我不晓得他,为什么叫忘忧,又叫党参。” 丑汉子问:“那个叫党参的人,死了没有?如果没有死,紫萱姑娘,你晓得他去了哪里?” “我听二老板枸骨说,死的三个人,一个是砂仁,一个是黄柏,一个是茅根。至于党参哥哥,还有瞿麦哥哥,去了哪里,我确实不晓得。” “牛车老板,你尊姓大名?”寿星包老人荆芥问丑汉子。 “老哥,我呢,免贵,叫龙骨。”赶牛车的丑汉子说。 “我比你年长几岁,称一声龙骨老弟,你没有意见?”荆芥说。 “老哥哥看得起小老弟,我龙骨怎么敢有意见呢。” “我告诉你,当时,瞿麦来问我,哪里有治疗拉屎病的救买,我说,二渡口的石码头过去,有个叫三角坪地方,他的中药,非常灵验。瞿麦和党参,肯定会去找三角坪的老中医。毕竟,救人比救命,还急几分呢。” “谢谢老哥哥赐教。” 龙骨吆喝着老牛,正要走,紫萱说:“叔叔,我和你一起去,去问个详细的信。” 荆芥说:“紫萱,你一个女孩子,去干什么?” 紫萱说:“爷老倌哎,你怎么还咯样子封建呢?我打听到了党参哥哥和瞿麦哥哥的信息,您也好安心了,是啵?” “哎,好,好,你去,你去。”荆芥说:“女大不中留,以后都是别人家里的人。不过,我告诉你,不准你喜欢瞿麦,你们是四代内的堂兄妹,老祖宗规定的,未出五代的堂兄妹,是不准拜堂成亲的!” “爷老倌哎,你想得太多了哒!”紫萱爬上牛车,朝荆芥做个鬼脸,远去了。 龙骨赶牛车,经常在三角坪老中医的药铺门前歇脚,和老夫子扯乱弹,扯习惯了,口无遮拦,开口便道: “老夫子,你还没有死吗?” “你都没有死,我这种积德行善的人,上天不收,阎王老子不要,没有办法呢,只好勉强活着哒。”老中医不急不躁,说:“说实话,上次流行火烧毛病,当真是冤枉,无缘无故,死了好多人呢。” “老夫子,我问你一件事,十多天前,有一个龙城县来的扮禾佬,年纪不大,二十零岁,到你这里来买过药吗?” 老夫子说:“记得,我当然记得。他说有两个人,得了拉屎病,我却摸了他的脉象。那个年轻人说,别人得病,你摸我的脉干什么?我说,你们五个人,只要有一个人得了病,其他四个人,都会传染上,我不摸你的脉,摸谁的脉?” “这个年轻人,后来到哪里去了?” “哎呀呀,你快莫讲起,我记得把他捡了十五剂中药。后来,我忽然想起,他们得病,不是拉屎病,而是火烧毛。我对他说,买中药的钱,我不要了,你赶快走人,走人。” “老夫子哎,你讲话,总是讲半句,留半句,当真是个慢性子,不怕人家的栾心急肿了!” “哎哟嘞,我好心好意告诉你,你还嫌我慢,当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当时,那个年轻人,愣着不走,逼我说,哪个地方有救命的神药买。” “哪里有卖?”这次,问话的是紫萱。看样子,紫萱也是急如星火。 “我告他,澧州城里的桂花山,洋人住的地方,有一座法国人的教堂,有救火烧毛病的药。但是,那个洋人住的门口,有一块牌子,牌子上写着,华人与狗,不得入内。我们中国人,是进去不了的,更莫说可以买到救命药!” 丑汉子龙骨,听老夫子这么一说,气哽在喉咙里,吼一声:“我就不信了,洋人在中国的土地上,有这么猖狂。我倒是要舍了性命,去会一会这帮红毛鬼!” 龙骨说:“紫萱姑娘,你莫去了!免得我们动手的时候,伤了你。” 紫萱说:“我一个姑娘家,力气是少一点。不过,我也是个中国人,也有血性,我不能忍受这样侮辱,打不赢红毛鬼,咬都要咬他们几口!” 第62章 特雷莎与珍妮特修女 “爱是打开人类心扉的钥匙,是建立和平的基石。”特雷莎说:“sister,你去遥远的东方大国,我听说过,在那个地方,贫穷,饥饿的人们,生活在水深火热的日子里,痢疾,霍乱流行。sister珍妮,真正需要你的救赎。” “sister特蕾莎,无论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应该保持对上帝的信仰,对人类的热爱。\"珍妮特说。 “在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力量,是爱和善良。sister特蕾莎,在加尔各答,您是我的榜样。” 乔林基街的秋天,阳光依然热烈。缠着黄色头巾、留着火红色胡子的马车夫,拉着特蕾莎和特妮特两个修女,到了马坦公园。 马坦公园的西北角,有一栋欧式风格的建筑,建筑的主人,是一位教堂的老牧师。 身披白色袍子的老牧师,做了个弥撒礼,对珍妮特说:“孩子,上帝的孩子,我最后一次,奉劝你,不要去神秘的东方古国。在那里,军阀混战,民不聊生。即使你付出无穷无尽的爱和善良,你注定拯救不了那里的难民。” “呵呵。我的上帝,我的兄弟,我的姐妹。在那片神奇的地方,我想一探究竟,是什么原因,作为四大古国之一,他们的文明,为什么还在传承?”珍妮特说。 “孩子,既然我说服不了你,我唯一的语言,是祝福你,用你的爱和善心,去拯救那里的穷人,病人。”老牧师说:“sister珍妮特,你要采购的治痢疾的药,治血吸虫的药,治霍乱的药,我已把东印度公司,这引了苏州。你去取。” “我还想问一件事,巴黎圣母院,或者是附近的教堂,有一位新来的女孩子,叫羽涅,您有她的信息吗?” “羽涅?我没听说过。”老牧师说:“我不久要去巴黎,我帮你打听。” “羽涅,是一位有才华的人,一位有大爱、大善的人,来自东方大国的苏州。”特蕾莎修女说:“她曾经托我,到了神秘的东方古国,打听一位叫党参的男孩子。sister珍妮特,你记住这个名字,党参。” “好的。” 离开马坦公园,三轮马车,不疾不徐驶向加尔各答港。 尉蓝色的天空,尉蓝色的海洋,像是上帝的肤色,留给特蕾莎和珍妮特,一份小小的感动,还有微风,还有加尔各答港的笑容。 特蕾莎将一本《圣经》,交给珍妮特。珍妮特翻开扉页,轻轻地朗诵着特蕾莎写的诗句: 人们经常是不讲道理的 没有逻辑的或以自我为中心的 不管怎样,我们要原谅他们 即使你是友善的 人们可能还在说你自私或动机不良 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友善 当你功成名就 你会有一些虚伪的朋友 和一些真实的敌人 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取得成功 即使你是诚实和率直的 人们可能还是会欺骗你 不管怎样,你还是要诚实和率直 你多年来营造的东西 有人在一夜之间把它摧毁 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去营造 如果你找到了平静和幸福 他们可能会嫉妒你 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快乐 你今天做的善事 人们往往明天可能忘记 不管怎样,你还是要做善事 即使你把最好的东西给了这个世界 也许些东西远远不够 不管怎样,你把最好的东西给这个世界 你说,说到底,它是你与上帝之间的事 而绝不是你与他人之间的事 珍妮特修女,接下来,是一场长达三个月的旅行。新印度公司的巨轮,穿过浩瀚的印度洋,穿过苏门答腊的马六甲海峡,穿过南海,到十一月,才抵达上海。 上海徐家汇天主教堂的侧面,有一个修女院,珍妮特在这里,住了两个月,盼望着春暖花开的日子,搭乘轮船,去西洞庭湖的桂花山,那里,才是目的地。 特蕾莎曾经告诉过珍妮特,到了上海,遇到什么困难。可以找羽涅的父亲,海榄先生,或者是羽涅的前追求者,白蔹先生,求他们帮忙。 珍妮特向主教提了这个小小的要求。 主教说:“上帝的孩子,我答应你。这位海榄先生,就是我们的信徒,他会在每个礼拜天,来教堂,做祷告。” 在异国他乡,听完主教的话,特妮特感动得快落泪了。 海榄先生在苏州,经营一家缫丝厂。缫丝厂生产的丝绸,从上海的公司,销售到世界各地。 做完祈祷仪式,主教将海榄先生,领到珍妮特面前,说:“ty,这位是sister珍妮特,有事找你。” 海榄先生,穿着得体的西装,容光焕发,光从脸膛上,看不出他的年龄,大约三十多岁,或者四十多岁。 珍妮特向海榄先生行了一个礼。珍妮特说:“先生,您是羽涅的父亲吗?” “是的。”海榄先生轻声说:“珍妮特,你认识我女儿?” “我不认识羽涅,但我的同行,sister特蕾莎,是羽涅的好朋友。”珍妮特说。 “羽涅,在巴黎,生活还可以吗?” “这个,我不太清楚。特蕾莎告诉我,sister羽涅,是一位有大爱大善的人。” “珍妮特,我虽然信教,但我不希望我的女儿羽涅,做一名修女。” 海榄先生这句话,令珍妮特微微不快乐。正如特蕾莎所说,如果你找到了平静和幸福,他们可能会嫉妒你,不管怎样,你还要快乐。所以,珍妮特不会反驳海榄先生。 “海榄先生,你认识一位叫党参的先生吗?” “党参?这个名字,我是第一次听说。”海榄有些吃惊,问:“这位党参先生,与我女儿羽涅,有什么关系吗?” “这个情况,我不知道。”珍妮特说:“是您的女儿羽涅,托特蕾莎修女,转托我,打听党参先生的情况。” 茫茫九派流中国,沉沉一线穿南北。偌大的一个国度,要打听一个陌生人的情况,谈何容易呀。海榄心里惦量,这个党参,是不是女儿羽涅的男朋友?如果不是的话,羽涅怎么可能,拒绝接受钻石王老五,白蔹公子的求爱呢。 “海榄先生,我需要你的帮助。我有一批治疗痢疾病、霍乱病的药剂,需要运到澧州城的桂花山教堂,您愿意帮助我吗?” “珍妮特,我们都是上帝的子民,我乐意为你效劳。”海榄先生说:“我的缫丝厂,正好要去西洞庭湖,收购一批苎麻半成品。” “谢谢海榄先生,愿上帝保佑您,保佑羽涅,保佑党参。” 第63章 从来没有什么救世主 我二伯父瞿麦,不晓得自己睡了几天几夜,刚一醒来,猛地想起哥哥茅根,不晓得他还活着,还是死了,便觉得钻心的痛。捂着“砰砰”直跳的胸口,瞿麦慌忙摇醒党参,大声问:“党参哥哥,党参哥哥,我们在什么鬼地方?” 党参痞子睁开眼睛,看看白色的天花板,发了一下愣,才想起,自己被关在澧州城桂花山,法国人的教堂里。 房子不大,放着两张单人床,剩下的面积,仅仅能够一人走过。一缕秋阳,从高高的、小小的窗户里射进房子里,两个人才看清,进出的小门,是一块长方形的钢板,从外面反锁死。 党参联想到,自己身在监狱。自己不就是得了个火烧毛病吗,教堂里的人,何必将自己和瞿麦当作囚犯看待呢。 钢板门中间位置,留有一个菜碗大的圆孔。我二伯父瞿麦,愤怒得就条狮子,揭开钢门板圆孔处的观察口子,朝外面猛喊: “放我们出去!放我们出去!” 喊声,在空空荡荡的远处传来回音。 幸好,墙壁上的柜子里,还有面包。瞿麦哪管面包馊没馊,拿过来就吃,一连吃了十来个;渴了,小卫生间有自来水,弯下腰,偏着头颅,嘴巴对着水龙头,就猛喝。 我二伯父和党参,吃饱喝足,百无聊赖,躺到床上,假寐。谁也不敢提茅根哥哥、黄柏、砂仁的生死。 门外的走廊里,传来皮鞋敲打地面的响声。我二大伯父瞿麦,一个鹞子翻身,急巴巴地站在门口。 “咣当”一声,铁门被打开,进来一男一女两个人。那个穿白大褂戴口罩的女人,瞿麦隐约记得,叫什么珍妮特。 珍妮特说:“你们两个人,醒了?” 党参问:“什么时候放我们出去?珍妮特。” 珍妮特说:“放你们走?你们必须病愈,才能走呀。” 我二伯父对对党参说:“党参哥哥,请你告诉珍妮特,我急着去找我哥哥茅根。” 党参和珍妮特说着“叽哩哇啦”的鬼话,可惜,瞿麦干着急,一句都听不懂。 党参和珍妮特叽叽咕咕老半天,党参才对瞿麦说:“瞿麦兄弟,珍妮特说,你的茅茅根哥哥,黄柏哥哥,都已经不在人世了。” 二伯父瞿麦,想哭,却又哭不出声,双手抓住乱蓬蓬的头发,问:“他们两个人的尸体,埋了没有?” “还没有。”党参说:“教堂里向个疫情严重的地方,发放治疗火烧毛病的药片。我们原来住的地方,不知道是谁,一把火烧了。他们两个人的尸体,烧成了煤炭坨坨,分不清哪一具尸体,是哪个人的。” 瞿麦终于哭出声,对党参说:“请党参哥哥告诉珍妮特,无论如何,我怎么能让他们的尸骨,遭日晒雨淋,总得入土为安才是。” 党参将瞿麦的话,翻译给珍妮特听。珍妮特说:“你们得的病,必须严格检查之后,基本上痊愈了,才能出去。” 瞿麦怒道:“那不行!你们的教堂,不是关犯人的监狱。你们有什么权利,囚禁我们。” 珍妮特说:“上帝赐给我们的,是爱心和善良。如果你的病的没有痊愈,你们走出去,又不知要传染多少人?” “红毛鬼子,你们哪来的爱心?哪来的善意?你们用鸦片毒害我们中国人,然后用大炮轰开我们的国门,使我们的祖国,变成了半殖民地,受尽你们洋人的欺负和剥削。你们还好意思,和我们谈爱心,谈善良?” 同珍妮特一同进来的男医生,听了瞿麦的话,像一只斗红了眼的公知,说: “仁慈的上帝啊!你看看,这群食古不化的愚民,愚蠢到了什么程度?” 党参动了火气,冷冷地说:“我们中国人,从来不相信有什么救世主,从来不依靠什么神仙皇帝!我们中国人,有着五千年灿烂的文化,仁慈和善良的传统。你们这些西洋人,积小善而犯大恶,我们中国人,我们并不相信你们那一套!” 珍妮特急得眼里冒出泪花,对穿白大褂的男医生说:“sister特蕾莎说过,你今天做的善事,人们可能明天就会忘记,不管怎么,你还是要做善事。所以,约翰逊先生,你必须谨言慎行。” 量完体温,检查心跳,血液、尿液、大便取样,约翰逊医生说:“两位先生,稍安勿躁,明天就有结果。” 晚上,珍妮特送来两个盒饭,一人两个红烧鸡腿,特别加了红尖椒。 珍妮特问党参:“先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忘忧。”党参说:“我们中国,有一味中药,叫做忘忧草。” “为什么取个中药名字?”珍妮特说:“我的同行,特蕾莎修女,她认识一位中国的女士,在巴黎做修女。她叫做羽涅。请问忘忧先生,羽涅,也是一味中药的名字吗?” 党参听得羽涅的名字,心头大震。啊哟哟,羽涅,你到底还是跑到法国去了!党参说:“珍妮特,我告诉你,羽涅,也是一位中药。” 珍妮特问:“忘忧先生,你会英语,证明你是一位有学问的先生。请问先生二个问题,第一,你为什么会来西洞庭湖,做一个扮禾佬?第二,你认识羽涅女士吗?” “珍妮特,我拒绝回答你第一个问题,因为,涉及到我的个人隐私。至于第二个问题,羽涅,听我大学的同学谈起过,她是一位非常有才华、有善心的女子,可惜的是,我并不认识她。” 珍妮特失望地叹了口气,说:“羽涅女士,请特蕾莎专门转告我,帮她寻找她的初恋,一位叫党参的男士。” “有像修得同船渡,无缘对面不相逢。”党参说:“这是我们中国的一句古话。珍妮特,你认为呢?” “忘忧先生,以你的学识、气质、风度和涵养,我甚至怀疑,你就是党参先生。”珍妮特说:“但是,以你的职业,与党参半点不相干?” “为什么?” “我心目中的党参,应该在神圣的讲坛上,宣讲平等、自由、博爱和普世价值。”珍妮特说:“或者,在大上海的十里洋场,做一位成功的商界精英。” “呵呵。”党参笑道:“珍妮特,你太了解我们中国人。我们中国有血性的男人,不会为个人的利益,而苟且偷生。有血性的男人,都会为祖国的利益,民族的利益,舍身取义。” “忘忧先生,你说,有血性的中国男子汉,和圣女贞德一样,或者是和罗伯斯庇尔一样?” “不是,中国有血性的男人,有点像西蒙玻利瓦尔,或者是华盛顿。” “我懂了,忘忧先生。”珍妮特说:“你们想做攻打巴士底狱的勇士。” “如果您有机会,找到了党参先生,请您务必告诉我。我特别同情,善良的羽涅女士。” 第64章 前世的冤家 整个西洞庭湖的天空,夕阳开着红色的染坊,随意、任性地漂染着朵朵云团,被染得通体金黄。还有,微微的湖风,在贩卖黄昏。 被染得金黄的,还有白术长长的头发和密密的胡子,简直像着了火一样。 两个多月了,白术未剃过头,未刮过胡子。对着湖水一照,白术自己都觉得,是湖北神农山上,跑出来的红毛野人。 野人就野人呗!至少可以证明,自己依是双腿直行的动物啊。 好不容易,做了一个多月的扮禾佬,赚了三担稻谷的小钱钱,突然袭来一场火烧毛瘟疫,被关了一个月,吃自己饭,喝自己的水,花了一担谷的老本,当真是冤死了。这叫屙屎流鼻涕,上下吃亏,亏得栾心痛,痛得发肿呀。 吃亏归吃亏,留得性命在,不怕没柴烧。生来的劳碌命,一双捧粪的手,白术这样想:权当是娘老子迟生我一个月。 男子汉讲的话,不是堂客们手中的烂蒲扇,而是三岔路口的将军箭。白术答应过党参痞子,扮完禾,哪怕是吝啬得栾心发肿,买一壶烧谷酒,和党参、茅根、瞿麦、砂仁、黄柏,痛痛快快干几杯,醉倒了,大不了,仰天躺在地上,睡成一个“大”字形。醒来后,和伙计们,打道回府。 前段日子,白术听本地人说,安惠院子里,得火烧毛病死的人,几十个。老爷保佑太爷,千万千万,要保佑当扮禾佬的赤脚板汉子,百毒不侵呀。 走过院子跨过了沟, 看惯了月亮和日头, 东边晴呢西边雨, 石头不烂海不枯。 心中总憋着一口恶气哟, 管他是忧还是愁。 吼吼吼! 吼吼吼! 白术是个心里藏不住半句话的人,哪怕是他娘老子偷人,他爷老倌子做贼,也要吼出来的汉子。 背上龙砂酒壶,白术哼着野歌子,大步流星,朝安惠院子走出。 走了十多里路,老天爷真是小气,不肯施舍一点光明,越来越黑了。白术心里哪个恨呀,心里直骂:嫦娥嫦娥,你这个两千多岁的老姑娘,撑着那条月亮船,漂到九州外国,又去寻找你那个夫君后弈去了吗?不晓得破开云层的皮肤,出来照一照,我这个快成了鸡盲眼的老汉子吗? 听到前面有牛车的声音,白术快走几步,追上去,说:“老板,老板,搭个顺风车哒。” 车上的人说:“你眼瞎了吗,看不清老娘,是个娇滴滴的美女吗?” 车上坐着一位黑胖的女人,白术看不清她的五官,但闻得到,牛车上,一股浓烈的鱼腥臭味。 白术见风使舵,说:“原来是老板娘,老板他娘。” 牛车上的女人说:“凭什么让你搭顺风车?我前世到今生,不欠你一分钱,一份情。呸呸!”女人朝白术吐口水。 “做了好事修了德。”白术说:“人不晓得天晓得。” “哈哈哈。”那女人大约是个鱼贩子,见多识广,开口一笑,笑得天空半个月亮,从云团里分娩出来。女人说:“我若是不准你搭顺风车呢?” 白术是一根直肠子,从口腔里通到屁眼里的人。和女人玩花花肠子,玩不来;即使偶尔和长舌妇娘们斗斗嘴,是孔夫子搬家,净是输。白术毛躁脾气上来,就怒说: “不准搭就不搭呗!我堂堂七尺男子,有的是办法!” 车上的鱼贩子,叫赶车的老汉子,停住车,待白术走近,叱责道:“你得把话讲清楚,你有什么办法?” “哈哈哈,老板他娘,你当真是好笑,男子汉的两条腿,生下来就是走路的!二三十里路,还难不倒我这双铁脚板!” “哎哟喂!你这方法,确实高明。”那女人又是一笑,笑得天空中的半弦月,急匆匆躲进云团的背后去了。 “上来!”那个做鱼贩子的女人,大约是个拗不得性格。 “我不奉承你,我不白搭你的车。”白术从来不求人,今天遇到这个鱼贩子,心里憋足了怨气,偏不上车。 一个说:“给老娘上车!” 另一个说:“老子偏偏不上车!” 一个悦:“老娘扯你上车!” 另一个说:“老子就是被扯上车,也要跳下去!” “哎哟喂。”黑暗中,那女人从牛车上掉下来,摔倒了。 赶牛车的老汉子说:“你们两个五十三两的大元宝,八字不要算,前一世,肯定的夫妻,不然的话,今日初次见面,就吵起了架?” 老汉子对白术说:“你一个男子汉,心眼比鸡眼还小,和一个陌生人拗什么气?快点扶起老板娘,上车来,别耽误了我的时间。” 赌气归赌气,人家摔倒了,白术的心肠,不是铁打的,钢铸的,石雕的,该扶还得扶。 不料,那个鱼贩子,右手大拇指和食指,趁机掐住白术胳膊上的一块肌肉,用力一扭,扭得白术做不得声,估计是扭青了。 两个前世的冤家活宝,上车之后,反而不作声了。牛车像个摇篮,匀匀称称地摇着晃着,不到半个小时,白术竟然睡觉了。 对于睡觉的地方,睡觉的地方,白术从不讲究。床上可以睡,地头,田间,树荫下,同样可以睡;晚上可以睡,白天更可以睡。 是呀,清早起来,睁开眼睛,就是干活,忙得像跳火圈的猴子,累得每一根汗毛都滴水。剩下的一点空闲时间,睡觉,好比吃了一只未结婚小母鸡,好比厚朴痞子的一剂十全大补药呢。 关键是白术这种嚣张跋扈的人才,睡觉的时候,还不规矩,张开嘴巴,流着三寸长的哈唎子,那鼾声,一般般的烂茅草房子,都会震倒。 白术坐着的身躯,不知不觉,渐渐地歪之乎者也,靠在鱼贩子肥胖的身上。鱼贩子没有一声抗议,足见,鱼贩子受压的力度,绝非一般水平。 那个女鱼贩子,大约是受了白术的传染,没有多久,传出细微的鼾声。 大水牛默默无言,凭着五千年遗传下来的记忆,尽量避开湖堤上的小土坎,小沟壑,晃晃悠悠地走着。 月无声,星无语。整个西洞庭湖,只剩下白术的鼾声,车轱辘声,风声,浪花的声音。 不晓得什么时候,白术被赶牛车的老汉子叫醒:“喂!伙计,安惠院子到了!” 前面的湖堤上,隐隐约约看到火光。白术揉揉眼睛,说:“老兄,其实,我是是来寻找我的老伙计们。他们住在哪里,有没有走,我不晓得。” 第65章 瞿麦投军 赶牛车的老汉子,问白术:“你也是个扮禾佬?” “是咧。”白术说:“我这种穷得做鬼叫的男人,不做扮禾佬,还能做什么?” “我问你一句,你认识党参吗?” “怎么不认识?把头割下来,当凳子坐的兄弟。”白术说:“奇怪了,你也认识党参吗?” 老汉子说:“我和党参,有一面之缘。” 鱼贩子醒了,感觉这秋夜,有微微的凉意。只有刚才两个人靠在的地方,还有点温度。 鱼贩子说:“半夜三更,你到哪里去寻你的伙计们啊?” 白术拍着胸口说:“老妹子哎,你不晓得,我这个人,混流民帐,混习惯了。就像一条流浪的野狗,随便钻到哪个稻草垛子旁,混一夜,算了。” 牛车停下来,火光中,白术看到,一个年轻的汉子,跪在地上,失声痛哭。 这个年轻汉子,不是瞿麦,还会是谁啊!旁观劝瞿麦的汉子,正是党参。 白术的头,“嗡”的一声,炸了。慌忙跳下车去,抱住瞿麦,说:“小老弟,哭什么呢?你莫吓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瞿麦回过头来,见是白术哥哥,反身抱住。大约是哭哑了嗓子,瞿麦的嘴里,吐出来的,不是言语,是一股急促促、悲恸恸的气息。 白术说党参:“砂仁呢?” “死了。 “茅根呢?” “死了。” “黄柏呢?” “死了。”党参说:“都是得了火烧毛瘟疫症,死了。” “啊!”白术的眼睛,像是西洞庭湖的两盏渔火,火一样的红,水一样的迷惘。 再颐指气使、再装强势的女人,也有眼泪溃堤的时候。赶牛车的老汉子,口中的鱼贩子鱼贵妃,也在伤心伤肝地流泪。 哎呀呀,鱼贵妃想起来了,眼前这两个人,正是上个月,澧州城封城的时候,急吼吼去桂花山洋人的教堂里,去买药的人吗。 再好的药,也救不了死去的人。何况那个长跪不起的男人,他在断断续续地告诉白术: “我可怜的茅根哥哥,我可怜的黄柏哥哥,他们的尸体,被大火烧化了,只剩下头颅骨,脊梁骨,未曾烧尽。” 白术跪在地上,伸出长臂,仰天长啸一声,猛喊道:“苍天!苍天啊!你到底会不会做苍天呢?你说过,雷公不打种田的汉子,苍天不收扮禾佬。你为什么,为什么讲话不算数呢?你凭什么理由,收走砂仁?收走黄柏?收走茅根?” 赶牛车的老汉子对白术说:“老伙计,你还晓得吗,雷公专寻软豆腐打!我奉劝各位,人死不能复生,早点收埋了亡者的尸骨。” 几个男人,各拿一棍木棒,扒开燃尽的木灰。地面上,脊梁骨长而直的,应该是茅根的尸骨;坑灰中,脊梁骨短而弯的,应该是黄柏的尸骨。 白术说:“怎么只有两具尸骨呢?砂仁呢?” 瞿麦说:“他最先死亡,被我们埋了。” 瞿麦带着白术,寻到砂仁的坟墓,跪下,磕了三个头,将背上的龙砂壶摘下,一线清酒,向砂仁的坟上斟下。白术说:“砂仁哥哥,我白术答应过你,扮完禾之后,咱们兄弟,痛痛痛快快喝一场酒的。不料想,你竟然死了!白术今晚上敬你的酒,你尽兴喝。” 赶牛车的老汉子,拉着党参的手,走了三四十步,说: “党参同志,我和紫萱姑娘,去桂花山的洋教堂找你们,可恶的红毛鬼,不准我们进去,我们农民赤卫队的一名同志,去砸那块华人与狗,不准入内的牌子,还负了伤。” 党参说:“龙骨同志,你先传达上级的指示。” 丑汉子老骨说:“省委赤芍同志指示,衡阳、湘中、西洞庭湖这几个地方,如果举行秋收起义的条件不成熟的话,各地的农民这动骨干,马上到长沙汇合。省委决定在醴陵、浏阳、平江、铜鼓这一带,举行秋收起义!” “好!”党参说:“是时候,向反动派开火了!” “党参同志,我先送那个鱼贩子回去,明天早上,我们到荆芥家里见面。” 白术问瞿麦:“你哥哥茅根的尸骨,你是准备背回去,还是埋了?” 瞿麦说:“埋了。” 白术说:“瞿麦,我看错了你!你这个人,一点兄弟之情都没有!” 瞿麦说:“你不晓得,我将我哥哥的尸骨背回去,我的爷娘,我的嫂嫂黄连,岂不要急死?” 瞿麦下跪的地方,三尺远的斜坡上,新增了两个坟墓。白术将龙砂壶的酒,斟在两个新坟上。 党参抱来一大捆稻秸秆,挽成三角形的墎子,一个一个往火中看去,快要熄灭了的火堆,重新冒出焰火。 瞿麦对白术说:“老哥哥,你回西阳塅去,拜托你,偷偷地告诉我爷老倌子,中间埋的坟墓,是砂仁。砂仁年纪最大,居中。荆芥老伯伯,特意为他选了一块大大的河卵石,刻了字,留作记念。左边的坟墓,埋的是哥哥茅根,他的坟前,河卵石又长又直。右边埋的是黄柏,他的坟前,河卵石又短又弯。” “瞿麦,你说这样的话,我白术听不懂呀。”白术问:“你自己告诉你爷老倌子,不行吗?” “我几年内,不准备回西阳塅。”瞿麦说:“白术哥哥,你不来,我准备去拜托荆芥老伯,托其他的扮禾佬,搭一个口信回去,告诉我爷老倌。” “瞿麦!你不孝!你还有半点人性吗?”白术勃然大怒,骂道:“茅根死了,你一家人,终究要知道消息的,时间久了,终究会接受的。如果你不回去,你一家老小,靠谁干活?靠谁供养?” “咹!瞿麦,世界上,有你这样做儿子的吗?依我的脾气,恨不得送你三个辣疯巴掌,打得你发黑眼晕!” “白术哥哥,我承认我是个不孝子。”瞿麦说:“但是,你不晓得,我还有一个家,需要我去尽孝。” “哪个家?你哪里还有一个家?”白术焦急地问:“你在这里,成家了吗?就算成了家,你必须先回去,告诉你的父母啊。” “老哥哥,我说的家,不是小家,是大家。”瞿麦说:“我说的这个大家,包括你,包括我,包括他;包括你们,包括我们,包括他们,包括千千万、万万千的穷苦人民。” “瞿麦,你晓得我没有进过学堂的门,莫和老哥哥绕弯子。”白术说:“老弟,你有什么话,索性来个竹筒里倒豆子,直来直去,好不好。” 瞿麦“嚯”地站起来,大声说:“我们有一个家,叫中国!”瞿麦越说越激动,越说越高亢:“这个大家庭,有许许多多的穷苦老百姓,跪着过日子。我的梦想,我要一个一个将他扶起来,站着!威风凛凛地站着!” “喝!”白术尖叫一声,说:“瞿麦,我晓得了,我晓得了,你是准备去闹革命。呵呵呵!你这个烈性子,和你爷老倌枳壳大爷一样,是一场熊熊大火。我错怪你了,瞿麦老弟,你这个口讯,我帮你转达给你父亲。” 第66章 三条人命值多少钱 “嘿嘿,两位小兄弟。我白术做人,是讲信用的。”白术说:“我这里还有大半壶烧谷酒,原来打算,是来还党参人情的。现在,我们三个人,放开肚皮喝,喝他个一塌糊涂,喝他个翻江倒海,一醉方休!” 白术的嘴巴,对准龙砂壶的嘴巴,猛吸几口,递给瞿麦,瞿麦喝几口,递给党参喝。 空肚子喝烈酒,最容易醉。白术感觉到,整个内脏,都在燃烧,都在轰鸣。 白术喝了酒,不发几把酒癫疯,不吼几声嗓子,过几把嘴瘾,心里不舒服。 啊哟嘞!啊哟嘞! 黑沉沉的夜哎, 太太太太漫长了哎! 红艳艳的朝霞哎, 什么时候, 才爬上山哟哟哎! 啊哟嘞!啊哟嘞! 三个醉汉,从稻秸秆垛上抽出十来个稻秸秆把子,摊开,倒头就睡,一直睡到太阳晒屁股,还未醒来。 荆芥年纪大了,每天早上五点钟,准时醒来。醒来第一件事,是沿着安惠院子的湖堤,走一圈。 昨夜里,老家来的五个扮禾佬住的地方,狗叫翻了天,荆芥猜测,应该是侄儿子瞿麦和忘忧回来了。 荆芥拿手扙敲打瞿麦的屁股,说:“哎哎,瞿麦侄子,你认生了吗?晚上没地方睡觉,怎么不到伯父家里来睡?” 瞿麦翻身坐起,揉揉眼睛,慌忙说:“伯父,昨夜里,我们三个人,将茅根和黄柏的尸骨埋了,喝了点空腹酒,醉得一塌糊涂,糊里糊涂,就睡了。” 荆芥认识党参,笑着说:“忘忧哎,我向你,你施了什么魔法,把我家紫萱,迷得三荤五素?” 党参说:“老伯伯,我哪里那么大的魅力呀。您老说笑话了。” “是的呢,是的呢。”荆芥说:“我一个几十岁的老头子,吃的盐巴,比你吃的饭还多,难道对你讲假话不成?” 白术不认识荆芥,施个抱拳礼,算是打了招呼。 “喂,你们三个人,估计昨天晚饭都没吃。人是铁,饭是钢,一餐不吃饿得慌。吃一餐,饿一餐,容易把身体搞垮。做好事,快点起来,到我家去煮点饭吃。” 走到荆芥家的院子外,忽然听到紫萱在喊:“党参哥哥,党参哥哥,你来了?” 院子外边,有一口长方形的鱼塘,鱼塘的塘堤上,种着豆角、丝瓜、茄子、辣椒、空心菜之类的蔬菜。紫萱用个长柄的水勺,舀着水,在浇菜。 见到党参哥哥来了,紫萱丢下勺子,跑上河堤,正欲和党参哥哥说话,爷老倌荆芥说:“紫萱,家中没有什么好菜,你去鱼塘里放几把青草,把草鱼引到一起,打几条鱼来吃。” 荆芥又问:“你们三个人,哪个会撒鱼网?” 瞿麦说:“我会。” 我二伯父瞿麦,小时候,天天跟着我大爷爷撒网,看都看熟了。 瞿麦蹲着身子,悄悄地走过去,一网撒去,渔网正好盖在浮在水面的青草上。下边吃草的鱼,受了惊吓,慌忙在渔网中乱蹿。 瞿麦慢慢地渔网收拢,拖到堤边,猛力提起,提到岸上。渔网内,几条四五斤的草鱼,一条大头鱼,在挣扎跳跃着。 瞿麦一边捡着渔网,一边问:“紫萱妹妹,留一条草鱼,够吃了?” 紫萱说:“一条草鱼,怎么够吃呢。瞿麦哥哥,若是说我家小气,传出去,我爷老倌,哪还有面子做人?” 瞿麦意味深长地说:“呵呵,那就来一个成双成对咯。” 党参,紫萱各提着一条草鱼,走在前面。瞿麦将沾在渔网上的茅茅草草捡掉,将渔网兜在水中洗干净,跟在后面。 忽然听到党参说:“哎哟嘞,这草鱼,这么大的蛮力!”草鱼从党参的手中挣脱,几跳几跃,跳到鱼塘中去了。 紫萱刚在沉浸在茅根哥哥那句“成双成对”的好兆头中,见党参哥哥的鱼跑了,心中有点不舒服,故意说:“党参哥哥,你是故意放走的?” “才不是呢。”党参说:“紫萱妹妹,你莫生气了。” 紫萱说:“党参哥哥,禾也扮完了,你准备到哪里去?” “紫萱。”党参说:“我和你瞿麦哥哥,准备去长沙。” “党参哥哥,你能不能带我去长沙?” “紫萱妹妹,你去长沙干什么?” “党参哥哥,你干什么,我就干什么。” “紫萱,上次去磊石山的棋盘岭,回来的路上,我和你说过,我是个革命党人,所干的事,随时都有可能,掉脑壳。紫萱,我不想连累你。” “党参哥哥,你说的话,好没人情味,好伤我的心呀。” 吃完一顿早饭,紫萱都不拿正眼瞧党参,党参心里,只有苦笑。 吃完早饭,白术,党参,瞿麦三人,走到二老板枸骨的院子里。二老板家里养的大黄狗,差不多半个人高,一根长长的铁链子,锁在水杉树上,把水杉树的皮,都磨破了。不然,咆哮的大黄狗,会把陌生的来客撕碎。 二老板枸骨,听到狗叫声,摇着一把黑色的油纸扇,走出来,对着大黄狗吼几声,大黄狗立刻乖乖地溜到水杉树下,委屈地问着三个陌生人。 二老板枸骨说:“瞿麦,忘忧,你们两个人,还活着啊?活着就好。” 瞿麦说:“托您的福,我们还没有死。” “哎,瞿麦,你讲话带着刺呢。” “你也一样。” “我不和你争吵。”二老板说:“你们给我做扮禾佬的工钱,我都为你们准备好了。进屋来坐,我们核对一下数目。” 二老板打开账簿,说:“忘忧,你读过书,懂数理,你来看看,这账目,有没有错?” 党参指着账薄上的数据,和瞿麦核仔细对一次,才说:“二老板,我们多收了五亩田,你答应过,多给一成的工钱,怎么没有记上?” 二老板枸骨,一摸后脑勺,说:“哎哟哟,这笔钱,是我忘记算了,马上给你们补上。” 白术蹦了一句:“二老板,我看你是春天有春天的算数,秋天有秋天的算法?” “你是谁?你有什么资格说话?”二老板气愤地说。 “我是谁,一个苦命扮禾佬。”白术说:“人做事,天在看。黄柏、砂仁、茅根三个人,死在你的院子里。二老板,你凭点良心,多多少少要打发一点钱?” “咹?忘忧,瞿麦,当时我和你们讲清楚了的,如果做扮禾佬的人,得了病,死了人,我是概不负责的。” “二老板,三条生生活活的生命,死在你这里,你说不负责,就不负责?”我二伯父瞿麦的右手,握成一个拳头,说:“你的良心,被狗吃了!” 党参说:“天底下,受苦受累的穷人,就是因为你们这帮狗腿子,敲骨吸髓,才翻不了身。我问你,二老板,我们得了火烧毛病,你来看过我们没有?给我们药吃了没有?你分明不把我们这些扮禾佬,当人看待呀。” “看样子,你们想造反呀。”二老板冲到院子里,猛喊:“庄丁!庄丁!拿上家伙,教训教训这三个穷鬼!” 二老板的院子里,立刻多了七个人,拿着大刀,短棍,团团围住三个扮禾佬。 二老板枸骨有点洋洋得意,说:“我现在还是那句话,你们的工钱,一分不少;你们想拿三条人命来讹诈我的话,只怕出不了这扇大门!” “二老板,你想动武?我来会会你的手下。”我二伯父瞿麦,捋起衣袖子,一个闪步,抓住一个庄丁右手的短棍,用力向后一压,那个庄丁,痛得倒在地上。 与此同时,白术一个箭步,勒紧二老板枸骨的脖子,向后压倒。二老板到底在赌博场上混过,右臂一个肘击,击向白术的肚子。 白术早料到这一招,一个侧身,二老板的肘击落空。白术哪容得枸骨再出手,左手一记重拳,打在枸骨的软胁上,痛得二老板马上求饶:“别打了!别打了!” “你给不给工钱?”党参放倒了一个庄丁,瞿麦又放倒了一个庄丁,说:“二老板,你若是不想给钱,我保证,拿你们三条命,抵上我哥哥他们三条命。” “瞿麦,忘忧,你把院子门打开,我龙骨带来了几个兄弟,助你们一臂之力。” 龙骨带的兄弟一到,二老板晓得,自己的人手少,根本不是对手。好汉不吃眼前亏,二老板说:“我给钱,我给钱。” “一条人命,给多少钱?”党参问。 “一块大洋。”枸骨说。 “一块大洋?”白术勒住枸骨脖子上右手臂,再加上一把劲,说:“狗娘养的东西,我们少拿一块大洋,我勒死你,抵了!” “好汉,好汉,你轻开手,饶了我。我给三块大洋。” 白术说:“狗东西,你这条老狗命,暂且给你留着。快点拿钱来!”白术松开手,一脚踢在枸骨的干屁股上,枸骨飞出五六尺远,差点撞在庄丁的大刀上。 第67章 白凤凰之死 公英家的小院子里,长着两棵青皮梧桐树。梧桐树上,不晓得什么时候,飞来一对白色的长尾巴的鸟。 公英问她奶奶:“那白色的鸟,叫什么鸟?” 老帽子喜欢图个吉利,说:“栽的是梧桐树,招的当然是白凤凰哒。” 两只白凤凰,拖着长长的尾巴,在小院子飞来飞去,那样子,太美丽了,太招人喜欢了。 木贼恨公英,不做他的新娘子,捡了颗石子,来打凤凰鸟。吓得公英慌忙说:“木贼,木贼,你莫打凤凰鸟咯,明天做麻雀子嫁女的游戏,我答应你,做一次新娘子咯。” 木贼在院墙外面说:“公英姐姐,你讲的话,要算数呀。” 但木贼始终进不了公英家的大门,公英的奶奶,整天坐在大门口,一只脚,踏在门槛上,手中拿根牢骚把子,只要看见木贼的影子,就追着打呢。 木贼想进公英家里的大门,唯一的办法,是求我大伯母黄连带他进去。 木贼对黄连说:“大舅妈,从今晚起,我跟你睡。”木贼将晚上和谁睡,当作一种小恩小惠,想宠络我大伯母黄连。 我大伯父茅莲,做扮禾佬没回来,我大奶奶慈菇,特意安排我三姑母曲意,伴黄连睡,晚上有个照应。 黄莲说:“木贼,你这个臭小子,晚上睡觉,在被子羾来羾去,又尿被子,你做好事,和你细舅舅去睡!” “我不和细舅舅睡!”木贼说:“万一哪个晚上,我尿床了,细舅舅会把我的鸡鸡切掉。” 黄连说:“木贼,你人小鬼大,告诉大舅妈,你要我帮你干什么?” 木贼说:“公英答应我,下次玩麻雀子嫁女的游戏,她做我的新娘子!” 曲莲笑了,骂木贼:“你有多大了?屁股还没有褪黄呢,就想做新郎官了?” 大舅妈黄连说:“木贼,只要你不和我们睡,我就带你去公英家里玩。” 下午,木贼像个小老鼠子,或者是刚出生不久的小猫咪,跟在大舅妈黄连的背后,东张西望,溜进了公英的院子。 “大舅妈,大舅妈,昨天早上,白凤凰飞去出的时候,还是好好的一对,飞回来只是一只了!” 黄连见过那两只萌萌的凤凰鸟,公英拿个碟子,盛半碟子豆腐脑,唤凤凰鸟来吃。大约是混熟了,两只凤凰鸟,不晓得怕人,停在公英的小肩膀上,试着来吃。 如今,只剩下一只凤凰鸟,不吃又不喝,像一只七孔的笛子,在秋风中,幽幽怨怨地哀鸣着。 木贼说:“公英,公英,今天,我们玩不玩麻雀子嫁女的游戏?” 公英说:“木贼,少啰嗦!你没看过,我丢了一只凤凰鸟,多伤心吗?” 公英对黄连说:“大舅妈,大舅妈,你来得好,帮我劝劝这只凤凰鸟,吃一点豆腐脑呀。” 黄连听她娘老子讲过,凤凰鸟是爱情鸟,一夫一妻制。一只失踪,另一只必定会殉情而死。 想起苦命的茅根哥哥,两个多月了,还不回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呀。梦中的茅根哥哥,在烈火中呼喊:“黄连妹妹,黄连妹妹,救我!救我!” 茅根哥哥若是死了,自己活下去,还有什么意思? 白凤凰怏怏地从公英的肩膀上飞起,飞到梧桐树上,伸出喙,一根一根地把鸟窝子的树枝,往地上丢。 我大伯母黄连,惊叫一声:“你这个冤家,不想活命了?” 那只白凤凰,似乎听懂了我大伯母黄连的话,跳到枝条上,痴痴地望着黄连,傻傻地流泪。 我大伯母黄连,忽然想起,前段日子里,茅根哥哥来到自己的梦里,都是化身为一只火凤凰,飞走了。莫非,失踪的那只白凤凰,就是茅根哥哥? 黄连想得痴了,不自觉地流下泪水。 我大姑母金花,抱着一醒来就要哭老半天的儿子芡实,看到娘家的老弟嫂,无缘无故流泪,晓得这个苦命的女孩子,又快走火入魔了。 黄连一时无缘无故地大笑,一时无缘无故地恸哭,一时怨山恨水地唱山歌子,一时像个石头娘娘,久久观望。黄连这样下去,黄连迟早会疯掉。 白凤凰轻轻地落在我大伯母黄连的肩膀上,一人一鸟,来到甘银台上的木荷树下。 合围大的木荷树,开着白色的、密密麻麻的、细细的、星子似的木荷花。花蕊上还沾着露水,露水沾着花香,如烟般落下来,把黄连带入幽深又幽暗的梦里。 黄连看见一个绿色的原野,像纸扇一样打开,展现出一个巨大的、辽阔的草原。 一群低矮的、不肯系马鞍的三河车,啃着青草。领头的马,不时观望,警惕着平缓而低峦的后面,开着淡蓝色花呆的草丛中,是否有一群饥饿的狼。 一只游隼,在空中盘旋。 一条长着枯藤老树头角的梅花鹿,突然发出“呦呦”的尖叫声, 游隼飞走之后,天空中慢慢飞出一对白凤凰,像是卓文君与司马相如灵魂的化身,在轻歌曼舞;相伴奏的是蔡文姬的胡茄十八拍。 草原慢慢向东移动,居然是湛蓝色的海洋。海面上,像绸缎摆动一样,飘动着波浪。 一只红爪子的海鸥,企图抓起蓝色的绸缎,结果是失望,失望到锐声嘶叫。 海滩上,一群腰间系着棕榈叶片的棕色人,瞬间竖起一座怪石阵。海风在怪石阵中穿梭迂回,发出编钟一样古老音响,更像古老符咒,催发大灾大厄前朗经声。 谁在诅咒呀,谁在哭泣啊?我大伯母黄连,当真是无法探知究竟。 怪石阵的西边,一棵有枝无叶的老果树,零零落落,挂着葫芦形的血红果子。果子又像是未出生的婴儿。 一只长喙短足的怪鸟,浑身没有一根毛发,发出“桀桀桀”的怪叫声,正在啄食血葫芦瓜里的种子。长喙上,垂涎着长长的血丝。 一只长尾巴的海狼龟,嘴里叼着无钳的蜘蛛蟹,正在爬向沙滩。 怪鸟腹中的种子突然爆炸,怪石阵突然倒塌,编钟突然长满红斑狼疮,海鸥突然垂直坠落,游隼突然碰向崖壁,三河马突然集体暴毙。 剩下的一只白凤凰,被四面八方而来的箭矢射中,羽毛纷纷落下来,草原上,古道上,四处下起一场鹅毛大雪。 黄连心里说:我的茅根哥哥,我的茅根哥哥,在梦中,死了哟,死了哟!唉!我至亲至爱的茅根哥哥,死了哟! 哥哥哎,哥哥也, 你的爱,从此绝。。 向黄河,奔大海。 哥哥哎,哥哥也, 你的飞,是沙尘, 大风过,尘飞绝。 黄连的身子,斜斜地往木荷树下的砖砌围栏倒下去。那只白凤凰,跌在黄连怀里,已经气绝。 第68章 厚生泰药房的九痞子 看到大舅妈的额头,被撞出了鲜血,公英吓得个半死,扯开嗓子大喊:“快来人救命啊,救命啊!” 今日,本来梦想做新郎官的跟屁虫木贼,晓得神经兮兮的大舅妈出了大事,跑得比黄鼠狼还快,跑到添章屋场,扯着外婆茴香的衣角子,往外面拖。 我二奶奶茴香问:“木贼,你又闯了什么祸?是不是给人打了?” 木贼只晓得恸死了恸死了地哭,根本说不出话。 我二奶奶茴香,立刻给木贼抹起三昧真火。我大奶奶慈菇,三姑母曲莲,四姑母半夏,六姑母夏枯,七姑母紫苏,一齐跟出来,倒要看看,谁有天大的胆子,敢欺负枳壳大爷的外孙子,吓得他做鬼叫。 看到救兵来了,公英才清醒过来,大声喊:“外婆外婆,姨姊姨姊,大舅妈流了好多好多的血呢。” 黄连怀中死去的白凤凰,已被鲜血染成火凤凰。 我大奶奶跌脚摔手,连爬带跪,跪在黄连面前,说:“娘哎,亲娘哎,我的宝贝媳妇哎,我的栾心宝贝哎,么得了几哒,么得了几哒!” 我大奶奶慌忙掏出一方手帕,捂住黄连额头上的伤口。 我三姑母曲莲,毕意是我大爷爷的亲生女,长得高高大大,双手抄起八九十斤重的嫂子,就往响堂铺街上厚朴痞子的厚生泰的药房跑去。 众人一齐走远了,只留下吓得软手软脚的公英和木贼,还有地上已经死去白凤凰。 木贼说:“你今天,愿不愿意做我的新娘子?” 公英没有说话,只是哭个不停。 白凤凰更没有说半个字。 厚朴痞子看黄连的额头上伤口,还在冒血,站在药铺中,向药铺神龛中太上老君雕像,行了一个叩首礼,脚踩阴阳鱼,念了几句咒语: “日出东边一点红,手持金鞭倒骑牛。一声喝断长江水,封住红门血不流。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 厚朴痞子双脚往外一转,黄连额头上的伤口,不再流血了。 “还好!没有伤到胎气。”厚朴痞子对学徒的小痞子说:“徒弟,看你的真功夫了!” 厚朴痞子的嘴里的话,像秋风吹动落叶还快七分,说:“透骨草八钱!艾叶六钱!姜黄六钱!川芎六钱!红花,伸筋,细辛,独活各四钱!快快捡来,放在碾槽里,碾成粉末,外敷急用!” 厚朴痞子那个眉清目秀的学徒,十六七岁的年纪,我们习惯叫他九痞子,左手捏着等子秤,比猴子还快的右手,从二百多个抽屉中,准确无误地扯开,装着厚朴痞子所报药名的抽屉,抓起中药材,放到等子秤的秤盘里,几乎不用作增减,师傅厚朴痞子刚报完药名,中药已抓齐,搲起毛边纸,将中药放在碾槽里。 碾槽长二尺四寸四分,犹如两头翘起尖底铁船,套在木架子上。碾槽中间,已被磨得雪光发亮。 碾刀是一把直径八寸八分大的圆盘刀,中间厚,边沿锋利。槽刀两边,安装一个檀香木做的、向日葵杆子大小、长六寸六分的手柄。一般的汉子,只能抻开双腿,双手推动碾刀,来回碾压。 九痞子却不同,脱掉软底布鞋,先把左脚踏住碾刀左边的手柄上,右腿轻轻一点,像是春燕剪雨,飞身踏上右边的手柄,既像荡秋千的大家闺秀,又像是惊涛中划独木舟的洞庭湖渔夫。 眨眼之间,碾槽中的中药材,已碾成粉末。小痞子脚下的碾刀,正碾向前头的高处,只见他双腿同时一跃,稳稳地落在鞋子上。 那双软布底鞋子,像是有灵性,妥妥地箍住小痞子双脚。九痞子拿了个药斗,套住碾口,猪鬃毛刷子,抹过三次,碾槽中,不剩一点灰末,又是雪光发亮。 九痞子刚把碾成粉末的药斗,递给厚朴痞子。厚朴痞子急急喊道:“阿胶八钱!菟丝子八钱!桑寄生七钱!续断七钱!人参六钱!当归六钱!白术五钱!杜仲五钱!甘草三钱!红枣三枚!抓六剂药!” 厚朴痞子用棉花球,蘸着谷烧酒,将伤口周围的血渍洗尽,轻轻揭下裹在伤口的手帕,将中药粉敷匀,对我大奶奶说:“老弟嫂,送侄媳妇回去,好生休养。一天一剂中药,自然痊愈。” “厚朴哥哥,你做了好事!我的栾心,总算落回去了!” 回到家,我大奶奶喊道:“曲莲哎,你嫂子黄连,流了那么多的血,肯定要补一补身子,你把那只菊花鸡婆杀了。” 抓鸡是我七姑母紫苏的事。紫苏丢了一撮秕谷子,只鸡蹿过来抢食,我七姑母正欲抓住大母鸡,木贼拿了外婆茴香的牢骚把子,一把打过去,吓得鸡们怆惶飞走。 “木贼,你真是块孽麻皮,你来凑什么热闹?”我爷老倌决明说:“滚一边去!” 克星细舅舅发了话,木贼只有赶紧躲起来。 我大爷爷枳壳,把我大奶奶茴香,二爷爷陈皮,喊到右边横堂屋里,带上门,说:“你们想过没有?黄连如今疯疯癫癫,多半是想念茅根,想过了头,引起的。所以,要黄连的心病好,还得茅根回来。” 我二爷爷说:“往年这个时候,去澧州府安乡院子做禾佬的人,已经回来十多天了。哥哥哎,我老是耽心,是不是茅根和瞿麦他们,出了什么事?” 我大爷爷对我二爷爷使个眼色,说:“铁打的男子汉,会出什么事?陈皮,你想多了。” 我大奶奶像在祈祷:“陈皮,你莫乱猜想,我的两个儿子,上顶得了天,下立得了地,不会有事的,绝不会有事的。” 我二爷爷见到我大爷爷的眼光,立刻转寰:“听说安乡那边,修湖堤,虽说工钱比做扮禾佬少,但多少可以赚口饭吃。” 外边曲莲在喊:“爷老倌,你过来,把菊花鸡杀了。” 我二爷爷说:“我去。” 走到神龛下,勒住鸡脖子,拔掉一小段鸡皮,对曲莲说:“这把菜刀,像把鲁班锯。曲莲,拜托你,把菜刀在水缸上焵几下咯。” 接鸡血的菜碗,下边垫着十几张冥钱纸。我二爷爷心中默念,列祖列宗,请享用血食,一定要保佑茅根和瞿麦,平安归来呀。” 我大爷爷对我大奶奶说:“你去探探黄连的口气,她的心里,到底在胡思乱想什么?” 见黄连在睡觉,我大奶奶悄无声息地走到黄连的床边。哪晓得,黄连一闭上眼皮子,茅根哥哥就在烈火中猛喊: “黄连,黄连妹妹,救我!救我!” 黄连说:“茅根哥哥,茅根哥哥,我那蒲公英制的伞,被烧焦了,我飞不到你的梦里来!” 我大奶奶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摇醒黄连,问:“栾心宝贝,栾心宝贝哎,你茅根哥哥,怎么样了?快点告诉做娘的哒!” 毕竟是梦里所见,当不得真。黄连怎么能够噩梦,讲给娘老子听?黄连心里海水般苦楚,说不出口,只得一味地哭,痛哭。 “黄连,你咯个娘太婆哎,你还有什么话,不能讲给我听咯,急得我栾心肿呢。” 不会,应该不会?茅根这么一个铁打的汉子,一场风,一阵雨,算什么。一点累,一点苦,一点痛,算什么。 我大奶奶心里祈祷着。 第69章 木贼老太爷 黄连不肯说实话,我大奶奶慈菇,没有任何办法,总不能拿双筷子,把她栾心上话,搛出来。 我大奶奶把我大爷爷扯回来,悄悄地说:“老倌子啊,黄连咯个怪妹子,当真是怪异得很呢。老倌子,你还记得不?她曾经说,你爷老子大黄,在梦里嘱咐她,五月初四夜,你不要出门,出门必有大难,后来,果真应验了。” “记得,我怎么不记得。”我大爷爷说:“这次,黄连又说了什么怪话?” “唉,老倌子,黄连说,茅根他…” “茅根怎么啦?” “唉,茅根他…” “老帽子,你讲话,怎么也是吞不吞,吐不吐?留半句,讲半句,急得我栾心发肿呢。” “黄连说,她的什么蒲公英伞,被火烧焦了。我猜不出,这句话,几个意思?” “老帽子,你切莫捡着风皮就是印哒,放宽点想哒!” “老倌子哎,你还不晓得吗,黄连的身上,有什么冤魂,缠着她呢。” “哎哟咧,迷信的东西,信者有,不信者无。老帽子,你别想得太多了哒!” “老倌子,我想,把松山冲的二十五爷请来,把孤魂野鬼,钉上几个断路铁,花不出几个小钱,你也别老是反对。” “老帽子,这回,你依你的。” 傍晚的时候,我二十五伯,悄悄地进了添章屋场,我的家。 二十五伯问我二爷爷:“二叔,有废的犁头、犁胚铁吗?” “有呢。” 等到夜深一点,我二十五伯,帮我大伯母摸了手脉,摸完之后,便不做声了。 我大奶奶问:“老侄子,黄连的脉象,还好吗?” 二十五伯说:“莫问。” 二十五伯翻起我大伯母眼皮子,看着瞳孔,似乎,瞳孔里奔跑着孤魂野鬼。 我大爷爷对这种连哄带骗的做法,差不多要嗤之以鼻了。 摸摸索索老半天,我二十五伯才说:“嗯,有一个年纪轻轻的鬼,火烧死的,缠住了老弟嫂。” “年纪轻轻的鬼,是哪个人魂魄?二十五爷,你看到他的样子吗?” “看不清楚。他的影子一闪,看见我坐在这里,立马就跑了。” 二十五伯在堂屋里半蹲半跪,呈具三牲三礼,请师祖爷,下凡来。 烛光中,二十五伯说:“有白醋吗?” “白醋没有?泡酸蕌头、刀豆丝、紫苏叶的酸水,可以不?”我大奶奶问。 “可以呢。” 一小块河卵石,已被我二爷爷烧得发红。我二十五伯,用火钳夹着烧红的河卵石,到每一间房子里,将酸水倒一点到河卵石上。河卵石发出“嗞嗞”叹气声。 打完酷坛,我二十五伯在堂尾中间,断然喝道: “老太老君!鲁班先师!鬼谷子先师!张道陵先师!弟子特意奉请:兹有长沙府龙城县三十七都,丰乐乡,白石堡,小龙庙王,通神土地,信主黄连门下,如有邪神,要断路!开天门,闭地府!留人门,塞鬼路!分天两边,分地两块!前面到达玉皇殿,后面到达老君堂!断了邪神野鬼路!人来有路,鬼到无门!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我二十五伯,急吼吼将烧红的犁头、犁胚铁,钉入我大伯母黄连平时出入的门槛上,然后浇上酸菜水。 酸菜水在烧红的犁头铁,腾起一大团白雾,似乎,邪神野鬼,已乘白雾去。 恰在这个时候,我家屋后面的峦山嘴上,有一只野猫子,凄惨地叫了一声。 我二十五伯大汗淋漓,有点诡异地笑了,说:“好了!年纪轻轻的野鬼,被我赶跑了,再也不会漮着老弟嫂了!” 木贼一早溜到公英的窗户下,喊:“公英,公英姐姐,我们今天做麻雀子嫁女的游戏,我做新郎官,你做我的新娘子。” 公英还在睡梦中,被木贼喊醒,说:“只做一次呀,下不为例。你先去问问卫茅哥哥,他答不答应做轿夫?” 木贼满心欢喜,屁颠屁颠,跑到卫茅哥哥的家里,问:“卫茅哥哥,公英答应做我的新娘子,她要我问你,你同不同意做轿夫?” 卫茅说:“她是我的新娘子,我怎么会答应你?你白日做鬼梦?” 卫茅伢子不答应,一切都等于零。木贼心里那个恨呀,恨不得将卫茅一口吞掉肚子里。 木贼爬到屋后的峦山嘴上,大片的坟墓周围,卫茅家里有一块长条形的菜土,种得是南瓜藤。南瓜藤爬满了每一座坟,开着黄色的花。 木贼索性将艳艳的南瓜花,一朵一朵地踩死。 小木贼正要离开,被我邻居家的伯母茵陈,一手揪住毛耳朵。茵陈说:“难怪我的南瓜藤,只长藤,不结瓜,原来是你这个野杂种,作了孽。走!我把你交给你外婆,让她好好教训你。” 茵陈身边的男人说:“小孩子,不懂屌事,放过他。再说,南瓜藤的母花,公花不传粉,怎么会结瓜呢?” 双层下巴的茵陈,谄媚一笑:“你咯个绝没火烟骚种,昨夜里搞了老娘三次,搞得我的下身都发肿了,你还要传什么花粉?” 木贼不认识这个男人,但可以肯定,这个男人,不是卫茅伢子的爷老子。木贼说:“你再松开手,我要喊人了!” “你喊什么?” “喊你是个偷人婆。” “啊哟哟,看不出来哒,你敢喊?老娘我三个耳括子,打得你发黑眼晕!” “我的耳朵被你揪痛了,做好事,你换个位置咯?” “你说,我揪你哪里?” “揪我的鼻子,揪得我出气不赢。” “是你自己要我揪鼻子的呀,木贼,莫怪老娘下手狠辣呢。” 鼻子哪里揪得稳?木贼一头向茵陈撞去,肥胖的茵陈,被撞得四脚朝天。茵陈大骂:“天杀的野种子,我到你外婆家里,告状去!” 木贼丝毫不惧,说:“你告你的状,我告我的状。” 茵陈说:“哎哟哟,你告什么状?到哪里去告状?” 小木贼双手叉在腰上,说:“我到族长剪秋那里告状,说你是个偷人婆!” 一提到剪秋的名字,茵陈立刻飚出一小股尿,湿了裤裆。茵陈说:“木贼哎,你咯个爷太公,你千万莫到剪秋那里告状。我给你三块片糖,好不好?” “不行!绝对不行!”木贼迈着脚步,朝剪秋家里走去。 “木贼大爷哎,大太爷哎!你说什么,我都答应你。” “你回去告诉你家野种,卫茅伢子,不准他做公英的新郎官,由我来做!” 哎哟咧,几岁大的人,玩过家家的游戏,还在争风吃醋。茵陈说:“我答应你,木贼大老爷!” 第70章 辛夷抓奸 木贼不晓得野种是什么意思,大咧咧地闯进卫茅家里,说:“卫伢哥哥,你这个野种,我和你妈妈说好了,我们玩过家家的游戏时,你做轿夫,我做新郎官,公英做新娘子。” 卫茅的母亲茵陈说:“木贼,你开口闭口喊野种,你是不是皮发痒了,要卫茅磢你几下,你才舒服吗?” 木贼说:“野种不好吗?卫茅哥哥。” 卫茅说:“野种好!让你木贼做野种!” “我娘不偷人,不够资格做野种。”木贼说:“你娘偷人做贼,你才有资格做野种!” “卫茅,磢他!” 卫茅双手想来揪木贼的衣服,木贼拔腿就跑,卫茅在后面追。 木贼最近发现一个最好躲藏点,就在公英家院子的后面,长着一丛凤尾竹。凤尾竹的周围,长满了冬茅草,栀子树,躲进去,就是天王老子也寻不到。 木贼的安乐窝,简直舒服得不要了。中间三尺宽的位置,先垫了三个稻秸秆束子,再盖上一件烂棉袄。木贼把双层下巴茵陈的大斗笠偷来,系稳在凤尾竹的第四个结节上面,可以遮阳、遮雨。 作为报复,木贼每天都把茵陈家里的鸡蛋偷来,存在自己的安乐窝里。外婆的针黹子非常有用,在鸡蛋的两头,各钻一个小孔,嘴巴对着针孔,用力一吸,蛋青也好,蛋黄也好,老老实实,规规矩矩,流进木贼的肚子里。 出了一身臭汗,享用一个鸡蛋之后,凉风吹来,木贼倦意上来,眼皮子一闭,他娘的,哪管天翻地覆,先睡。 睡梦中,木贼做了新郎官,迎娶了肩头上站着白凤凰的表姐姐公英。 卫茅哥哥家屋后的界基上,长着一株撑开巨伞的赤叶石楠。石楠树上,茂密的树叶中,木贼发现了一个喜雀子窝。 现在,三只小喜雀,还没有长羽毛。待小喜雀子长大了,木贼准备捉一对小喜雀,送给公英姐姐,作为定亲礼物。 哼哼,卫茅,你什么礼物都没有,有什么东西,拿得出手,送给公英姐姐?等着出洋相? 木贼心里赌咒发誓,公英是我的新娘子,昨天不是,今天不是,明天必是,后天必是,以后永远必是。 我二奶奶气喘吁吁,摸着胸口,说我爷老子:“决明,你看见木贼没有?” 我爷老子说:“鬼影子都没看到。” “这又怎么得了哒?”我二奶奶说:“我把整个添章屋场,响堂铺街上都翻了页,都没见到他的踪影。” 我爷老子说:“娘,娘,你莫急,先坐下,喝口茶水,歇匀了气。我和七姐紫苏去寻人。” 黄连出来说:“决明哎,我晓得木贼,他躲起来了。” 我一家人,从不怀疑黄连惊人的预知力。我爷老子说:“大嫂,木贼躲在哪个鬼旮旯里?” 黄连说:“公英家屋后的凤尾竹丛里。” 我二奶奶从茵陈家南边的屋檐垛子下走过去,听到茵陈在说:“哥哥,哥哥,你再力捅几十下,太舒服了,舒服死了。” “呸!呸!呸!”我二奶奶连吐了三只痰水。大声喊:“木贼!木贼!你这个下流胚子!你尽做些见不得人的事,躲到哪里去了,快点出来哟。” 我二奶奶的喊声,惊搅了茵陈的一场风流韵事。歇房门打开,茵陈桃红着一张肥脸,头发凌乱,边走边系上衣上的布扣子,后面跟着一个三十多岁男人,影子一闪,从屋后的石墈上爬上去,转眼不见了影子。 我父亲决明,我七姑母,一人一根干竹棍子,站在凤尾竹旁。我爷老子喊:“木贼,木贼!你躲的地方,以为神不知鬼不觉,但我,偏偏晓得你躲在慈竹丛里,再不出来,我要用竹棍子捅你了,打你了!你当真是皮肤发痒了,我不磢你几下,你不记首尾!” 木贼从梦中惊醒,啊哟嘞,细舅舅,我娘的个天神哎,你怎么晓得我木贼的藏身地呀。 木贼掀开芭蕉叶遮掩的洞口,悄悄一看,细舅舅凶神恶煞般站在洞外。 “细舅舅,你莫打我,我出来。” 紫苏说:“木贼,你出来,我保证,细舅舅不会打你。”说完,紫苏抢过细舅舅的竹棍子。 木贼像一只偷食油盐的老鼠子,“嗖嗖”嗖”几下,往添章屋场跑,立刻无影无踪。 木贼跑到家门口,见外婆拿着牢骚把子,心里想,大事不妙,折转身,往卫茅哥哥家里跑。 穿过卫茅哥哥的房子,躲到屋后的硕大的赤叶石楠树上,就安全了。 哪料到,卫茅哥哥家的后门从外面堵死了。木贼胡乱地喊:“卫茅野种,快把后门打开哒!” 没有人答应,木贼猜想,卫茅哥哥,大约是找公英去玩了。木贼问茵陈:“你家野种呢?你家的野种,卫茅去了哪里昵?” 茵陈气得吐血,说:“老娘打死你这个小畜生!” 木贼才不怕茵陈呢!茵陈还未动手,木贼发出杀猪般的嚎叫。大人打小孩子,天理难容。茵陈既怕我大爷爷的三个爆栗子,又怕族长剪秋行族法,只得强行把谄笑堆到脸上,对木贼说:“木贼,你慢点走哒,小心摔跤子。” 木贼说:“这个,不用你挂惦。你家野种什么时候回来,告诉我。” 傍晚时候,木贼都没有看到卫茅哥哥的影子,却看到卫茅的爷老子,辛夷,穿过黑皮子,大摇大摆地回来了。 辛夷见到我大爷爷,拱一拱手,说:“大叔,吃过晚饭了吗?” 我大爷爷说:“哪里还吃得下饭呀,愁都愁饱了。” “大叔,你愁什么愁呀。” “辛夷,你晓得的,过完端午节,三个月了,滴雨不下。田里的水稻,正好要出苞了,缺水,禾线穗子怎么抽出来呀。” 卫茅听到爷老子辛夷的声音,猛喊:“爷老子,救我,救我!” 辛夷顺着卫茅的声音,寻过去,才发现,儿子卫茅,被锁在放粮食的仓库里。小仓库没有窗户,不通空气,门板一锁,岂不会治活憋死呀。辛夷勃然大怒,飞起一脚,踢烂木板门。 卫茅伢子从门洞里爬出来,大口大口喘气。喘匀之后,抱住辛夷的大腿,放肆痛哭。 辛夷问:“你娘呢?” 卫茅伢子的小手指,哆哆嗦嗦地指着茵陈的歇房门。 还未到夜晚,紧拴着歇房门,茵陈这个骚堂客们,肯定在干见不得人的丑事。 他娘的!好歹我辛夷,如今是正式的警察,茵陈还这么胡乱肏腮,我辛夷的面子,往哪里放啊。 辛夷用足力气,猛的一脚,歇房的烂木板门,几乎飞到茵陈的床上。 茵陈吓得三魂少了二魂,惊叫一声:“你怎么回来了?” 辛夷只想揪住茵陈,一顿痛打。茵陈从辛夷的眼光里,读懂了辛夷的下一步行动。 辛夷站在门口,茵陈太肥,想从辛夷的胯下钻过去,几乎是不可能的。但辛夷太瘦,想趁机夹住茵陈,也是不可能的。 茵陈只有舍性命吃河豚鱼,一头撞过去,把辛夷拱得四脚朝天。 辛夷爬起来,把大门闩紧,拿一根竹禾枪,往屏风床下一顿乱捅。 床下的男人,被辛夷捅了几枪,痛得不行,叫道:“大哥,大哥,别捅了,当真别捅了,我快被你捅死了!” 竹禾枪是一根挑柴的竹棒子,上山砍柴,柴禾必须用黄藤捆得紧紧的。竹禾枪要插进去,两头都必须削一个六七寸的斜口。竹禾枪捅到身上,捅的位置不好,一枪毙命。 “老老实实爬出来!” 躲在床下的男人,面如土色,脸上、胸前、大腿上,各捅了一枪,鲜血直流。刚爬出来,辛夷一脚踩在男人的背上,又是几枪,捅下去。 我二爷爷在大门外喊:“辛夷,辛夷,你别把人捅死了。捅死了人,要吃人命官司的!” 辛夷说:“二叔,你莫管闲事。如今的世道,我好歹也是一个做警察的,捅死十个才五双,不是什么稀奇屌事。” 第71章 惊闻噩耗 公英径直来到添章屋场,问外婆:“外婆,外公呢,他到哪里去了?” 我大奶奶晓得,我大爷爷最疼的就是公英。于是问:“公英,你找外公做么子?” 公英说:“有一位客人,要和我外公说个事。” “什么样的客人?”我大奶奶说:“我去见客人,不是一样的吗?” “外婆外婆,那个人客人说,他只见我外公。” 我大奶奶问我七姑母紫苏:“哎,七妹几,你爷老倌到哪里去了?” 我七姑母说:“剪秋的儿子,茱萸把爷老倌喊去了。” 我大奶奶埋怨道:“不晓得怎么回事,你爷老倌,天天往刘家屋场跑。七妹几,你把你父亲喊回来。” 公英说:“不麻烦七姨,我自己去就行了。”公英的小姑母,订的亲,是剪秋家的大儿子茱萸。去茱萸家里,公英是熟门熟路。 我大奶奶说:“你从屋后面的界基爬上去,路太陡了,容易摔跤,最好用手扯住石墈上的水竹子。” “外婆,我晓得。” 公英跑到剪秋家里,看见外公和剪秋爷爷,坐在大柑子树下的石条子上,抽着旱烟,讲什么话。 公英说:“族长爷爷好。” 剪秋说:“公英乖。” “外公,我家里来了一位客人,他点名要见你。”公英说。 “好咧。”我大爷爷说:“公英,我跟你去见客人。” 我大爷爷转念一想,这个客人,莫非是搞革命的人?便对剪秋说:“剪秋,你和我一起去。” 剪秋说:“好,我跟你走动走动。整天呆在家里,愁着愁着,愁得身上发了绿霉。” 我大爷爷抱起公英,举起头上,公英双腿夹住外公的脖子,双手攀住外公的额头。 外公问:“公英,那个客人,说过什么话?” 公英说:“那个人说,他是个扮禾佬,刚从安乡院子回来。” 提到扮禾佬三个字,我大爷爷心里一沉。茅根他们五个人,做扮禾佬,这么久不回来,肯定出了大事。这个扮禾佬,肯定有茅根他们的消息。 我大爷爷放下公英,嘴唇发抖,步履急乱,和剪我一道,走进我大姑母金花的院子里,只见一个花白胡子的中年汉子,脸色铁青,一个人独坐在长条的春凳上。 “大叔。”那人见我大爷爷走来,连忙站起身,双手抱一个拳,算是施礼。说:“我叫白术,从这里往东,过庙山壁,罗家壁塅,再往北,新河塅里人。” “我晓得。我外孙子芡实,拜寄在罗家壁屋场,算八字的罗跛子门下。”我大爷爷说:“新河塅往上,便是下木山,马鞍石。” “大叔,我们关起门来讲话。” “公英,你到外面去玩。”我大爷爷吩咐公英。 公英走后,我大爷爷立刻闩上通向院子的后面。问:“你是不是想告诉我,茅根他们,出了大事?” “是的,我不敢隐瞒你。”白术低沉地说:“大叔,你是老江湖,我要告诉你的,其实,你应该早晓得了。” 我大爷爷枳壳,关于茅根他们五个扮禾佬下场的猜想,曾经有一千个,有一万个,但最后一个死字,我大爷爷枳壳,不敢猜想。 我大爷爷说:“我晓得,茅根他们五个扮禾佬,这个时候,还没回来,肯是出了什么大事。我有这个心理准备。” 白术说:“大叔,既然你有心理准备,但我劝你,先站稳个桩,免得过分悲伤。” 我大爷爷像是霜打的茄子,带着哭声腔,有力无气地说:“你说。” 白术说:“砂仁,最先死了。是瞿麦和党参,把他埋在湖堤上的水杉树下。” 我大爷爷急问:“茅根和瞿麦呢?” “然后是黄柏、茅根死了。”白术说:“奇怪的是,黄柏和茅根的尸体,一场大火,烧得只剩下骨头。是我,党参痞子,瞿麦三个人,将他们的骨头,埋在砂仁的坟墓旁边。” 我大爷爷听说茅根死了,脸色铁青。脑壳中,有一万只土大蜂,在嗡嗡叫,一屁股跌坐在地上。 族长剪秋,慌忙扶起我大爷爷,帮他捶着胸口。剪秋朝门外喊:“公英,快点帮你外公,筛碗茶水来!” 剪秋打开后门。 门后边,有一个女人,上牙齿咬着下嘴唇,哭得一塌糊涂。那女人,正是我大姑母金花。 我大爷爷坐在地上,不肯起来。牙齿在磕磕碰碰,说:“白术,你说,瞿麦和党参痞子,他们怎么样了?” “他们没有死。” “他们没死?为什么不回来?” “大叔,你儿子瞿麦说,债有主,冤有头,我茅根哥哥他们三个人,不能白死,他们要去杀那些害茅根死的仇人。” 剪秋问道:“茅根他们三人,是怎么死的?” 白术说:“是得了传染病,火烧毛病,就是霍乱病,病死的。” “那么,瞿麦和党参,到哪个人去报仇雪恨?”剪秋问。 “我也讲不清楚。瞿麦和党参的意思,这个仇人,不是具体的某个人,是一种腐蚀的制度,吃人不吐骨头的制度。” “他们两个人,去了哪里?” “我和瞿麦、党参,一起走到黄材铺,他们两个人,去了长沙。具体到哪里去,他们没告诉我。” 白术掏出四块光洋,交给我大爷爷。说:“这是茅根的骨头钱,和他们两兄弟的工钱,我交给你了。” 白术又将另外六块光洋,和一些铜角子,交给剪秋,说:“这些钱,是砂仁和黄柏的骨头钱和工钱。麻烦族长,转交给他们的家人。” 光洋躺在我大爷爷的手心里,它们像不甘心死亡的灵魂,在阳光中跳动。我大爷爷一滴一滴的浊泪,掉在光洋上,光洋的跳动,更为激烈。 “爷老子,你坐到凳子上。”我大姑母金花说。 “大妹几,天,塌下来了。我坐不起来了。” 白术说:“大叔,瞿麦还有一句话,要我转告你,茅根、砂仁、黄柏的坟墓,就埋在荆芥家不远的湖堤上。砂仁的坟墓,在中间,立了一块河卵石,荆芥的儿子玉竹,在河卵石上,刻了‘砂仁’两个字。茅根的坟墓,在砂仁坟墓的左边,立了一块河卵石,没刻字,但是,墓碑,是直直的河卵石。黄柏的坟墓,在砂仁坟墓的右边,没刻字,墓碑,是一块弯弯的河卵石。” 我大姑母金花说:“感谢你,白术老哥哥。” “同是天下苦命人,我白术,仅仅是搭个口讯,不需要谢的。”白术说:“大叔,人死不能复生,我劝你,从宽处着想。时间不早了,我得回去了。” 我大姑母说:“老哥哥,承蒙你一片仁心,搭了信来。吃了饭再走。” 白术说:“我得回去了。我不晓得,我家里的瞎眼老娘,饿死了没有。” 我大爷爷终于从地上爬起来,倚在梧桐树上,说:“白术,我走不稳路,就不送你了,日后再谢。” 第72章 茵陈投水 白术走后,我大爷爷好想痛哭几声,但又哭不出声来。忽然听到我大姑母低沉的哭声,我大爷爷心里的忧伤、悲壮、烦恼、愤怒,又添了七分。我大爷爷说: “大妹几,你不要哭!我心里乱得狠。等一下,你妈妈晓得茅根的死讯了,还不急得打滚子殇天?” 剪秋说:“枳壳哥哥,你莫搞错了。大嫂嫂那一关,迟早是要过的。关键的是黄连,她本来是一个神经兮兮的人,要疯不疯,要狂不狂。她若是晓得茅根死了,她肯定会疯掉。” “是啊,黄连的肚子里,怀着茅根的骨肉,搞得不好,一尸两命。”金花说。 剪秋说:“大家都是洞庭湖的老麻雀,哪个没有经历过生死离别呢?大家都是天上飞翔的九头鸟,哪个没见过人世间的悲欢离合呢?喜剧各有彩头,悲剧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死亡。枳壳哥哥,我看你,是爬到老虎背上,下也下不得了。如今之际,你要拿出大气度,大气概,救生不救死,看在黄连和她肚子里的孩子的份上,抓紧把黄连嫁掉!” “把黄连嫁掉?”我大爷爷失声叫道:“天底下,只有嫁女儿的,从没有听说过,把儿媳妇嫁掉的。黄连是个苦命孩子,我枳壳大爷,能够狠下心肠,在她刚死去丈夫不久,把她往火坑里推吗?剪秋,你这个馊主意,我不听你的。” 剪秋说:“枳壳哥哥,你听我把话讲完哒!我的意思是,我们发动亲戚朋友,找一个与茅根相貌、身材、气质、年龄相同,或相近的单身汉子,假的茅根,代替死去的茅根。唯有这样,才救得了黄连,才保得住黄连腹中的孩子。” “剪秋叔。”我大姑母金花说:“你别看黄连疯疯癫癫,神不弄懂,实际上,她冰雪聪明,甚至到了通神的地步呢。” 我大爷爷说:“既然到了这一步,剪秋的办法,是不是办法的办法,我决定了,要试试!” 公英说:“爷老倌,叔叔和婶婶那里,怎么办?” 我大爷爷说:“大妹几,你想想,你茅根弟弟,虽然死了。但我这个爷老倌的,岂能忍心,把他的几根骨头,埋在七百里外西洞庭湖堤上,不管闲事了?待到黄连的事办妥了,我想请陈皮,去安乡院子,把茅根的骨头,背回来,埋到祖坟山里,也算是认祖归宗。” 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辛夷的堂客们,投水死了!剪秋族长,你快出来!” 剪秋冲到响堂铺街上,沉声说:“打大铜锣!” 族上的规矩,除非是有人投水,或谁家的房子,失了火,才允许打大铜锣。 大铜锣敲得急,各家各户的赤脚板汉子,都会奔出来,救人,或者救火。 剪秋问杨家木器铺的老掌柜:“你晓不晓得,茵陈那个蠢东西,投到哪口水塘里去了?” 老掌柜一脸的麻子,阴沉着脸,说:“听说,茵陈投进了上鸦雀塘。” 天气干旱,上鸦雀塘的存水并不多,但深的地方,依然有两丈余深。岸上七八个人,七个七把嘴,八个八条白舌子,议论纷纷。 茵陈的丈夫,辛夷说:“拜托各位父老乡亲,救我家的堂客们。” 剪秋看到水面上,平静无波。估计茵陈呛了几口水,沉到水中去了。剪秋喊:“哪几个汉子水性好?下去踩踩水脚!” 剪秋又吩咐:“茱萸,你喊几个人,回家去,挑四页渔网来!用渔网拖一次!” 十几条汉子,跳入水中,沉到水底,用双手去乱摸,但毫无结果。 剪秋说:“是哪个人看见茵陈投水的?” 一位五十多岁的老堂客们说:“我看见的,茵陈披头散发,往水中一跳,便不见了踪影。” 剪秋又问:“麻婆子大嫂,你看见茵陈在哪个位置跳的水?” 被唤作麻婆子大嫂的老堂客们说:“我看见茵陈,在对岸牛肝石的坡上那丛冬茅草处,跳的水。” 一个肥胖汉子,大约四十来岁年纪,气势汹汹地赶过来,不问青红皂白,掀住辛夷的衣领子,连打三四个耳光。 剪秋吼道:“哪个人扎裤头松了?露出你这号屌屌货来?” 那汉子牛卵子大的眼珠子一横,说:“我是茵陈娘家的哥哥,我妹妹寻了死路,我打辛夷,打错了?咹?” “你妹妹茵陈,不是什么好东西,典型的下贱胚子。她被辛夷抓奸在床,出了天大的丑,没脸没活下去,才想投水自尽。这和辛夷有什么关系?茵陈是死是活,好今还不晓得,你现在想闹人命?我呸你个嚏呀!” 四页渔网拖过之后,依然没有发现茵陈。剪秋扯着肥胖汉子的手,走到牛肝石下的冬茅丛中,喊: “茵陈,你这老虎与黑猪子杂交而生的货,你还不从冬茅丛中钻出来,老子一把火,要把冬茅烧了!” “莫烧!莫烧!剪秋叔,我出来。”茵陈从冬茅丛中爬出来,怕族长剪秋骂她,嘻嘻嘻笑着。 剪秋更加怒不可遏,骂道:“你这害人不看日子的下贱货,居然死皮死脸,还笑得出声?拖到祠堂里去,按族规办了!” 茵陈的哥哥,哪还有脸皮站在这里?早想开溜了。茵陈说:“哥哥,我只能回娘家躲几天,避避风头。” 哥哥恶狠狠地说:“快走,娘家的脸皮,都被你丢光了。” 几十号汉子,一个一声“哦豁”,活活把茵陈兄妹燥死了。 我大姑母金花,扶着我大爷爷枳壳,走到添章屋场。我大奶奶一见,眼泪一溅就出来了,带着哭腔说:“老倌子哎,么得了哒!你怎么变成了咯个样子?” 我大爷爷心里,哪怕有一万把尖刀子在削、在剐、在戳,也只能说:“老帽子,我不晓得撞了什么鬼,脑壳发黑眼晕。” “做好事咯,你躺到床上去,好好歇一歇咯。”我大奶奶和我大姑母两个人,将我大爷爷扶到床上。 “哎,金花,不对头哒?”我大奶奶说:“你爷老倌发黑眼晕,你却伤心饱意地哭,莫非还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爷老倌,平时三拳打得老虎死,突然发黑眼晕。娘,我这个做女儿的,怎么能不急呢。” 我二爷爷陈皮,我的几个姑母,我爷老子决明,一人一担水桶,去西阳塅的懿家坝下,挑水去救禾苗去了。家中只剩下木贼,这个时候,还在睡下午觉。我大奶奶说:“金花,你回去时,顺便把厚朴痞子请过来。” “老帽子,我冒得事的,睡一觉就好。”我大爷爷撒个谎,说:“我刚从厚生泰药铺路过,他徒弟九痞子告诉我,厚朴痞子出诊去了。” 我大爷爷在床上,连躺了两天。懒得下床去干活,懒得说话,甚至懒得吃饭。间一段时间,叹几口气。 我大奶奶说:“老倌子哎,我和你几十年的夫妻了,你栾心上,还有什么话,不能和我老帽子说的?‘’ “慈菇,慈菇,你去看看,黄连的身体好点没有咯。” “哪里好?曲莲今早上和我说,大嫂整晚讲梦话,磨牙齿,当真怕是走了魂呢。” “上次不是请了二十五爷,打了孤魂野鬼的断路铁吗?”提到孤魂野鬼四个字,我大爷爷心里又是一阵剧痛。可怜的茅根,成了孤魂野鬼! 第73章 不能哭 “二十五爷的道行低,没用的。”我大奶奶说:“只怕是要请吉祥寺的了然和尚来,搞个推盘递送,将孤魂野鬼,远送别方,才行呀。” “老帽子哎,你先别急。”我大爷爷说:“我猜想,黄连的病,是心病。心病需得心药治。到茅根回来了,她呢,什么事都没有了。” “茅根,太不懂世事了!”我大奶奶说:“我哪晓得,他几时回来哟!” 我大爷爷阴沉着脸,活像所有的人,都欠了他五十贯钱,走到生发屋场。 滑石痞子说:“哦豁,枳壳大爷,你走错了路哒!怎么舍得闲逛呢?” 也别怪滑石痞子,我大爷爷租种的四亩水稻田,就在滑石痞子的屋门口,我大爷爷上过身,下过身,就是不肯进屋坐一坐。 滑石痞子端来一个茶盅,递给我大爷爷。说:“我去寻几粒花生米来。” 我大爷爷以为茶盅里盛的是茶,想一口饮了。忽然闻到一股酒味,才细细地尝了一口,果然是米酒。 我大爷爷记得,上次喝酒,还是端午节时候。一口酒含在嘴里,一滴一滴,侵入肺管子里,侵入脾胃里,我大爷爷心中的愁绪,一点一点地减少,从五脏六腑中升起一点一点的豪气。 滑石痞子滴酒不沾。老痞子说:“枳壳大爷,隆回县摘星楼的李复生的正宗通书上说,今年是七屠共猪,九龙治水,一人得饼,九人抢食。看这个烂年岁,上半年大涝,下半年大旱,这年景,正好落在李复生的印板上呢。” 我大爷爷说:“滑石哥哥,涝也好,旱也好,最怕的还是绝母子呢! 我大爷爷所说的绝母子,就是蝗虫,蝗虫若是铺天盖地而来,别说颗粒无收,连稻秸秆,也被蝗虫咬得刷把子一样。 滑石痞子的神色,颇为凝重。老痞子说:“哎,绝母子灾害,七八年未来了,今年的气候,正好适合绝母子生长。枳壳大爷,你是种田的行家里手,这方面,你要捺点神呢!” 我大爷爷喝完酒,走到下芽丘的田埂上。我二爷爷带着我几个姑母,和我爷老子决明,一担一担的河水,从六百步远的西阳河里挑来,一瓢一瓢地洒在稻田里。稻田中,泥土已干裂在手指宽的缝隙,一瓢水浇上去,白色的泥土,发出“嗞嗞”的声音。浇水的人还未离开,泥土又发白了。 我大爷爷问我二爷爷:“贺家的坝水,什么时候轮到我们家里放?” “还要五天。” “唉!这禾苗,正在抽穗扬花,不晓得等得了五天吗?” “鬼晓得呀。”我二爷爷说:“这天公公,硬是不晓得做天了!专门绝种田汉子的生活呢。” “老弟,你起得早,有没有发现绝母子在跳?” “有呢。”我二爷爷说:“我老是担心,今年怕是有绝母子灾呢。” “陈皮,今晚上,晚一点,等晚辈们睡觉了,你喊你堂客们来,我们四个人,到金花家里,商量一个事。” “哥,你是家里的主心骨,我听你的梆子响。” 我大爷爷转到我大姑母金花家里,对金花说:“大妹几,你今夜里,晚点睡,我和你娘老子,你叔和你婶,过你家,商量个事。” 我大姑母问:“茅根的事?” 我大爷爷说:“世界上没有不透风的院墙。黄柏、砂仁的死讯,迟早会传出来,这样,茅根的死讯,想瞒也瞒不住了。” 我大姑母说:“黄连那里,怎么办哟!” 我大爷爷说:“剪秋的主意是对的,趁早把她嫁掉。” 金花说“爷老倌,你们四个长辈,那就过来吃餐随便饭。” 我大爷爷说:“大妹几,你也晓得,如今各家各户,都是少吃的。哪个懒鬼懒婆娘家,窝娘窝崽,饿得做鬼叫。我们四个人吃了你家一餐饭,你们便少了一餐饭的粮食。况且,你家的婆婆,老帽子,眼珠子鼓起铜栗子大,你也不好做人哒!” 金花的婆婆,老帽子,习惯天一断黑就睡。金花将后院里的落叶、杂草扫到一堆,点上火。烟火将苍蝇、蚊子、蜘蛛,熏得七荤八素。 我大姑爷常山问:“你娘家的四个老人家过来,要不要熬一点绿豆稀饭?” 金花说:“估计他们,是吃不下的。” 常山说:“为什么?” 金花说:“你莫问,到时你就晓得了。” 金花将后院里脚门打开,小圳巷子里吹来一丝丝凉凉的风,吹得院子里的萤火虫光,凌乱而暗淡。 我大爷爷和我大奶奶首先进来。我大爷爷说:“老帽子,你看,你的大女儿,多么的细心细意,给你准备了一把靠背竹椅子呢。” “老倌子,靠背椅子,几时轮到我一个妇道人家座?” 我大爷爷说:“老帽子,你晓得的,我在外面,和其他的汉子、堂客们,三句话不对鳌头,就是三个爆栗子。你跟着我,快三十年了,我几时到你面前发个半点脾气呢。” 我大爷爷枳壳、我大奶奶慈菇、我二爷爷陈皮、我二奶奶茴香,坐好之后,我大姑爷常山,提来一个双耳陶瓷茶壶。茶壶里的茶水,是用薄荷叶、香芋草、庆香子、甘草烧的凉茶。 我大奶奶坐在靠背椅子上,问我大爷爷:“我们到金花家里来,是专门来喝凉茶水的吗?你有什么事,早点说。黄连妹子那里,我还得盯着她呢。” 我大爷爷说:“老帽子,陈皮,茴香,我今晚要和你们说的,肯定不是什么好事情。你们听后,不准哭,不准闹。” 我大奶奶心里一沉,说:“老倌子,你有什么事,你快点说。你慢吞吞的,快把我的栾心急肿了!” “老帽子,我实在说不出口啊。”我大爷爷首先呜咽道。 我大姑母拿条小四方凳子,坐在我大奶奶身边。说:“娘啊,娘啊,你一定要沉得气啊。” “你们不说什么事,叫我怎么沉得住气呢?”我大奶奶说:“我猜来猜去,无非是茅根和瞿麦,出了什么事。” “是的呢。”我大爷爷说:“正是茅根出了事。” “茅根出了什么事,你们快说啊!”我大奶奶催促道。 “茅根他,死了!” “老倌子,你在说胡话?茅根怎么会死?” “老帽子,我们的大儿子,茅根,确确实实死了,死在安乡院子里。” 我大奶奶慈菇,顿时觉得,天地旋,地在转,星月在燃烧。她放肆大哭: “茅根哎!我的亲崽崽呀!我的亲崽崽呀!你怎么不声不响就死了呢?做娘的还没死,你的儿子还没有出生,你怎么舍得我这个做娘老子的呢?哎哟咧!哎哟咧!” 几个人,一齐嚎啕大哭起来。 我二爷爷哭一阵子,问我大爷爷:“瞿麦呢,瞿麦他,没什么事?怎么不见他回家来呢。” 我大爷爷哽咽道:“瞿麦没有事,他和党参,去了长沙,闹革命去了。” “砂仁呢?” 砂仁,他最先死的。” “黄柏呢?” “黄柏他,也死了。” “他们三个人,怎么死的?” “得病死的,火烧毛病。” 我大爷爷走到我大奶奶身边,捉起我大奶奶的双手,说:“老帽子,拜托你,莫哭了,千万莫哭了。你一哭,茅根的死,传到黄连的耳朵里,搞得不好,一尸两命呢。” “老倌子,我听你的话,我不哭了,我当真不哭了。我们回家去,但我的脑壳,晕的厉害,你有没有力气,背我回去?” “老帽子,来,你爬到我的背上来,我背你回去。” 第74章 往生娘娘 我二奶奶茴香,小时候缠过脚,走三步路,双脚痛得打颤。我二爷爷牵着我二奶奶的手,边走边问:“茴香哎,你记不记得,去年银花回来说过,银花的男人空青,他有一个远房的什么亲戚,长相特别像茅根。” “好像说过。”我二奶奶说:“老倌子,你问这个事干什么?” “你不晓得呢,老帽子。”我二爷爷说:“茅根死了,黄连快要疯了。我哥的意思,找一个假的茅根,将黄连嫁过去,好歹留下黄连的苦命。” “这不是哄鬼吃乌桃吗?”我二奶奶说:“黄连那一关,怎么过关呀。” “老帽子,莫急,莫想得太远了。”我二爷爷说:“到哪个山上,唱哪山上的歌。” 我大爷爷的横堂门,还未关上。我二爷爷和我二奶奶,径直走出来。我二奶奶坐在我大奶奶的床边,拉着我大奶奶的手,说:“嫂嫂,事到如今,急也没用呢。” 我大奶奶强忍着不哭,但是,她仿佛被什么东西噎着了,喉咙里,不停地抽搐着。过了一阵子,我大奶奶急忙转过身,朝床下吐着白沫子。吐完白沫子,便昏厥了。 我二奶奶茴香,急忙掐住我大奶奶的人中皮,死死不肯松手,直至我大奶奶苏醒过来。 “哥哥,我明天去麻纱塘,去找空青和银花。银花和我讲过,空青有个表兄弟,活像是茅根。我听你的主见。”我二爷爷细心细气地和我大爷爷商量。 “陈皮,你赶快去,越快越好。”我大爷爷说:“找到人之后,约个时间,我来麻纱塘,和空青的老表见一面。” 我大奶奶对我二奶奶说:“老弟嫂,拜托你到黄连的房里,去看看她。” 我二奶奶摸摸索索,走进黄连的房子里。 这几个晚上,黄连在梦中,老是讲一些吓死人的鬼话,吓得曲莲都不敢跟她睡了。我二奶奶晓得,黄连额头上的伤口,还未愈合。吃了厚朴痞子的活血保胎药,睡得多,把白天当黑夜,把长夜当白天,颠三倒四,过混账日子。 睡得多,梦也多。而且,黄连每一个梦,都是凶恶的梦。 小半刻,黄连从恶梦中醒来,抬头望见我二奶奶,喊: “婶!婶!”喊声甚是悲怆,甚是哀切。 我二奶奶抱住黄连的头,放在怀里。想着茅根,我二奶奶心中不由一阵剧痛。我二奶奶对黄连哭诉着: “黄连女崽崽哎,我的女崽崽呀!你的命,为何咯样子苦哟!你有么子话,你跟婶婶说咯,切莫憋在心里头,憋坏了身体,叫全家大小,怎么活下去呀!” 黄连刚才做一个梦,梦见一位穿白色长裙的仙女,自你是往生娘娘。 往生长娘长袖子一挥,茅根哥哥便站在黄连的床前。 见到茅根哥哥,黄连大喊:“茅根哥哥!茅根哥哥!” 黄连像飞鸟投林一样,朝茅根哥哥扑过去。但是,黄连好像被无形的绞索,捆住了手脚,挪都挪不动。喉咙里像是装了个堵塞子,喊也喊不出声。 黄连说:“茅根哥哥,你好容易回来,再莫离开我。” 茅根哥哥说:“黄连,黄连,我的苦命妻子,我的至爱,如今我们两人,已是天人相隔,万莫奈其何啊!” 从来不曾流泪的茅根哥哥,此刻,眼泪长流。 往生娘娘说:“茅根,人世间不是我们久住之地,我们走。” 茅根喟然长叹一声: “人世间,为何这般急急忙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爱也勿勿,别也勿勿,大抵大过是一场秋风?” 黄连终于伸开双臂,紧紧抱住茅根哥哥。但是,抱住的茅根哥哥,渐渐虚化为一条影子。 黄连看到,茅根哥哥随着往生娘娘,渐渐升入半空。黄连大喊:“茅根哥哥,茅根哥哥,你为何这么狠心,丢下我?” 半空中,茅根哥哥说: “黄连,黄连,你记住,在丰乐桥的石碑前,无论刮风下雨,无论天寒地冻,你会看到一只孤独的鹈鹕鸟,那就是我。” 我二爷爷走到天子地,天才朦朦亮。走过六十七步远的塘堤,一只大黄狗,朝我二爷爷猛吠。 任何的狗,都是怕老虎的。我二爷爷念起我太公传给他的打狗咒: 赫赫扬扬,日出东方,路有恶狗,无论花黄,前有千条麻绳,后有万根麻索,前捆狗头,后捆狗腿。锁住恶狗,不得动脚。 我二爷爷右手挽出一个虎形的手势,那条大黄狗,不再恶吠,乖乖地退下。 到了麻纱塘的上坡路,我二爷爷正好遇上挑着木匠担子的女婿空青。空青说:“岳老子,你轻易不到我家来,这么早来,有什么事吗?” 我二爷爷说:“空青,你先放下担子,岳老子和你说个事。” “岳老子,你说。” “我不瞒你,我哥哥的儿子,茅根,去安乡院子做禾佬,得了火烧毛病,死了。” “啊哟,这又怎么得了哒?”空青说:“茅根的堂客们黄连,再过两三个月,要生小孩子了。哎哎!这个小孩子,一出世就没了爹!当真可怜呀。” “是呢。”我二爷爷说:“茅根的死,家里只有我们四个老家伙晓得,没有告诉其他的人。但瞒是瞒不住的。空青,你晓得,黄连这孩子,怎么说呢?说她疯疯癫癫,也可以;说她古古怪怪,也可以。总之,她盼茅根归来,盼疯了。” “岳老子,黄连若是晓得茅根死了,她肯定会变成一个癫婆大娘。” “空青,我特意来问你,你是不是有个什么亲戚,特别像茅根?” 空青说:“是的,是有这么一个人,他是我大舅妈娘家的侄儿子,他那体形,他那相貌,甚至讲话的声音,都特别像茅根哥哥。” “那你告诉我,你那个老表的老表,娶妻生子没有?” “啊哟,他家住在乌云山上,脚板宽的几丘田,脐带子长的几块土,常年四季没有水,莫说娶堂客们,自己能活下去,算不错了呀。” “空青,那你耽误一天功,快点带我到他家里去。” “岳老子,我们去找他?我不晓得你是什么意思。” “空青,你不觉得,你那个什么亲戚的老表,不正好是一个假的茅根?” “哎哟嘞,我当真是个木脑壳,开不了窍。我懂了,让那个人,假装是茅根,让黄连嫁过去,是吗?” “是的呢。你那个瓜棚搭柳叶的亲戚,对苦命的黄连来说,或许就是一个往生娘娘。” “岳老子,这样好不好,你到我家去。我把我的木匠担子,放到东家,向东家告个假。在我家吃了早饭,我和你一起找那个老表。” “空青,耽误你一天功,做岳老子,不好意思呢。” 空青说:“啊哟,瞧你老人家说,银花娘家出了这么大的事,我这个做女婿的,不讲完全的孝顺,顺字一个,还是要做到的。” 第75章 无患 去乌云山的路,太难走了。鸡肠子一样山路,弯弯曲曲,又陡又峭,两旁还长满了冬茅草、白梽木、金樱子、火棘果这些拦路虎。 空青上过一次乌云山,那是他大舅妈娘家的老哥死了,主办丧事的知客师,居然把信发给了空青。空青这人,是个讲面子的人,既然有瓜棚搭柳叶的亲戚关系,去了去。 山下面岔路口,偌大的青冈木树,挂着一把砍柴的刀子。这是乌云山这个小村子的规矩,上山时,拿这把刀,砍开拦路的杂草;下山时,再带回原地方。 空青在前面开路,我二爷爷跟在后面爬。空青说:“岳老子,太陡的地方,你最好扯住两边的树枝,免得跌跤子。” 我二爷爷问:“空青,我看这条路,好久没有人走过了。我不晓得,小老百姓,为何要躲到深山老林里过日子?他们靠什么过日子啊?吃土?吃空气吗?” 空青说:“岳老子,古人说,苛政猛于虎。交不起苛捐杂税的人,只能躲到深山老林里去呀。” 乌云山的小老百姓并不多,大约四五户人家,都是木架子屋,屋面盖的是杉树皮,杉树皮上盖着冬茅草。冬茅草,长着灰色的野菇子,不闻狗吠,不听鸡鸣。 空青喊:“老表,老表,你在家吗?”空青的喊声,引起山鸣谷应。 一个只穿着烂短裤子的少年钻出来,大约十一二岁年纪,全身晒得乌漆八黑,瘦得像只猴子,灰色的瞳孔里,尽是迷惘和哀伤,怯生生地问: “你们找哪个?” 空青问:“你是哪个?为什么住在我表弟家里?” 小小少年说:“我是无患,爷娘大前年都死了,讨米讨到这里来,是好心的雪见哥哥收留了我。” “雪见呢?他在不在家?”听无患提起,空青才晓得,大舅妈娘家哥哥的儿子,叫雪见。 “雪见哥哥,他去安化山里,烧木炭去了。”无患似乎饿久了,没力气说话。 他去了安化?”我二爷爷说:“这里去安化,至少有三百多里路。无患,你晓得你雪见哥哥,几时回来?” “他呀,回来没有定时的。最晚,要到过年的时候。” “无患,我问你,你一个小孩子,平时吃什么呀?” “哎,大叔,你别看小小年纪,我会干活的。我种了三块红薯地,现在,我吃的是红薯藤,挖些野菜。等到十月,我就有红薯吃了。” 空青问:“这样过日子,怎么行呀。”空青晓得,乌云山的小老百姓,轻易吃不上大米饭。所以,来乌云山之前,布袋里装了一升米。 空青揭开无患的饭锅子,里面盛的残菜剩水,已经馊了。空青说:“无患,你去将饭锅子洗干净,我们煮饭吃。” 无患洗尽饭锅子,空青将大米,倒到饭锅里。无患问:“哥哥,这是什么东西?能吃吗?” “哎哎,可怜的孩子,你没吃过大米饭吗?”我二爷爷说。 “可能吃过。”无患说:“什么时候吃过,我当真不记得了。” 我二爷爷一听无患这么说,眼泪一溅就出来:“伢子,今天放开肚皮吃,我们两个人,少吃一点。” 空青炒红薯藤的嫩叶,问无患:“你家里,还有没有油盐?” 无患说:“今年三月间,我表哥雪见,套了一条三四十斤的小野猪,那野猪肉,是没有什么油水,早被我们吃光了。粗盐嘛,我去隔壁人家借几粒来。” 无患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子,一个人吃了两大菜碗饭。吃完饭,摸着圆鼓鼓的肚皮,说:“啊哟哟,好久没吃过一餐大米饭了。” 我二爷爷问:“你那雪见哥哥,讨了堂客没有?” 无患说:“大叔,你不晓得,我们这里的人,除了没有死的老倌子,老帽子,剩下的,都是单身汉子。哪个女子,愿意嫁到这个穷旮旯里来哟。” “如果我给你雪见哥哥,介绍一个堂客们,你欢不欢迎呢?” “大叔哎,硬地上长出一个大萝卜,天底下,哪里有这样的好事咯。您老人家,莫拿我雪见哥哥穷开心咯。” “是这样的,无患。”我二爷爷说:“我哥哥枳壳,他的大儿子,叫茅根。今年去安乡院子做扮禾佬,得火烧毛病,死在西洞庭湖。茅根有个老婆,叫黄连,怀着四五个月的小孩子。她天天盼着茅根回来,盼得快疯掉了。” 我二爷爷指着空青说:“这个人,是我女婿空青。他和你雪见哥哥,是瓜棚搭柳叶的亲戚。他晓得,你的雪见哥哥,和我的大侄子茅根,长得一模一样,所以,我们要你雪见哥哥,冒充茅根,把茅根的堂客们,黄连娶过来。不然的话,黄连就会疯掉了。一个人疯掉了,生活不能自理,哪还能活下去?搞不好,一尸两命呀。” “天底下,有这么稀奇古怪的事?”无患说:“大叔哎,老哥哎,我们这乌云山上,是个屙屎不生蛆的地方。即使我雪见哥哥愿意把黄连姐姐娶过来,拿什么东西过日子啊?岂不会白的饿死吗?” “无患,你听我讲哒,黄连嫁过来,或者是雪见哥哥去当上门婿,我和我哥哥,会想尽一切办法的。”我二爷爷说:“现在的大问题是,我们急需在短时间内,把你雪见哥哥寻回来。” “这好办呢。”无患说:“乌云山脚下,有几位单身汉子,前几天和我说,他们想去安化山里烧木炭,我跟他们一起去,把雪见哥哥寻回来。” “你一个小孩子,一个来回,六百多里路,你怎么吃得消?再说,你身无分文,一路要吃要喝,怎么办哟!” “大叔哎,你别小看我哒。”无患说:“别看我年纪小,我都做了三年的叫花子呢。” “哎哟哟,无患,你当真好可怜呢。”我二爷爷陈皮说:“你若是把你雪见哥哥寻回来了,你来麻纱塘,找我女婿空青。” 我二姑爷空青觉得,单靠无患这个细伢子,去三百里路远的安化,把雪见寻回来,非常非常的不靠谱。空青说: “无患,这样咯,你现在跟我们下山,带我们去山脚下,去找想去烧木炭的几个单身汉子,我们去拜托他们。” “好。”无患说。 大约是无患在深山老林中生活了三年之久,走起山路来,比鬼猴子还快。没多大功夫,先到了三岔路口。 我二爷爷老是喊:“无患哎,你做好事咯,慢点走咯,万一摔跤了,怎么办哟。” 无患说:“老叔哎,你放一万心咯,这种小山头,还难不倒无患呢。” 第76章 死人的事是经常发生的 我二爷爷从乌云山下来,空青说:“岳老子,我家木贼这鬼猴子,住在你家里,这么久了,给你添麻烦了。他还听话?” “他呀呀,闯祸,作孽,只少了两个翅膀,不然的话,他就是孙猴子,会大闹天宫的。” “是呢,他闯祸,作孽,是不论生人熟人的。而且,他有颗雷公大的胆子。”空青有点尴尬地说。 “空青,你儿子木贼这家伙,是个鬼脑壳,特别聪明。他长大后,把聪明用到正道上,是个大人才;如果把聪明用在歪道上,说不定是个大坏蛋呢。” “岳老子,拜托你,多帮木贼,?划?划他。他若是不听你老人家教训,多敤他几个爆栗子,敤得他发黑眼晕。” 我二爷爷刚回家,滑石痞子照例驼着背,双手反扣在屁股上,生怕干瘪瘪的屁股掉了。滑石痞子问:“枳壳大爷呢?” “挑水救禾去了。”我大奶奶问:“哪个有你这么好的八字?洗面吃饭,洗脚上床,什么闲事都不要管。” “我不跟你讲空话了,我得去找枳壳大爷去。”老痞子说:“你家斋里的亲房,为争着放水救禾苗,准备打大架呢。” 自从过了端午,快七十天了,滴雨未下。太阳像一个烧红的铜锣,游到哪里,烧到哪里。烧得西阳河两岸牛肝石山上,长了十几年的楠竹子,都枯死了。 我家里租种的卢丘、上芽丘、下芽丘六亩八分田,灌溉用的水,主要是贺家坝的坝水。但是,下鸦雀塘、大深塘是有水份的。 端午时的一场洪水,下鸦雀塘的塘堤被冲断,塘堤虽然马马虎虎修好了,但老天不下雨,大热天里,水被蒸发掉,只剩下十几二担水了。 西阳塅里的老规矩,低涵水位以下的那点水,是不能放的,是鱼苗子保命水。 现在,救禾苗的水,全靠贺家坝那条草坝子的拦河水。六里路长的水沟,弯弯曲曲,刚是水路,得放上大半天,才能我家田里。 贺家坝的水,管着中西阳塅里的的四百二十亩地。水流量大时,满沟的水,摊放一次,要等上七八天。如今西阳河里断了流,哪有水可放?可怜的一点滤水,必须用水车子,车到水沟里,要轮上十二三天,才能车一次。 稻田里放上一层脚背深的水,到第二天,只剩下脚板踩过的眼子里,还有点水影子。到第三天,稻田里的泥土,还有点牛皮润。到了第四天,泥土晒得发白。到了第五天,泥土开始龟裂为泥土块。 当真是要赤脚板汉子的命呢!现在稻田里,禾苗抽了穗条,正是扬花灌浆的时候,缺了水,将来,线穗上结的稻谷,都是秕谷子呀。 如果五天之内再不浇水,禾苗就会落地的松毛针,随便哪个人,丢下一个火星子,火舌子一卷,哦豁,烧个狗毛脱壳。一年一度的阳春,白干了! 西阳塅里流行一句老话,叫做天要下雨,娘要嫁人,权且由她去!殊不知还有一句后文,叫做天不下雨,娘要死人,爷要死人,气死人,急死人,累死人,饿死人! 滑石痞子佝偻着乌角背,走到懿家坝洲上,衣面襟、衣背心、短裤头,全是汗水,站在大叶柳树下,歇匀一口气,才对我大爷爷说: “枳壳大爷,你过来,我和你讲个事。” 西阳河里断了流,而且以眼睛看得见的速度,日渐干枯。是有东一滩、西一洼的地方,有一点从沙层里滤过来水,冒着黄色的水泡子。 水牛们吃饱了嫩草,选择在浅水的洼地一躺,四脚朝天,向左边滚三滚,向右边滚三滚,滚得满身都是淤泥巴,那些“嗡嗡”乱叫的苍蝇,蚊子,无处下嘴。 可怜的是浅水洼里的鳑鲏鱼,白条,小翘嘴鱼,小鲫鱼,小鲤鱼子,小草鱼,小溪石斑鱼,甚至躲在泥土里的泥鳅,黄鳝鱼,纷纷往岸上跳。 我爷老子,挑了大半天的水,肩膀子全肿了。肿了不可怕,但肿起的地方,破了皮,疡水外流,格外的痛。 我大爷爷说:“三伢几,你休息一会,看住木贼,公英,不准他们下水。” 公英催促着细舅舅,赶紧去抓小鱼。跳到岸的小鱼小虾,被木贼和公英捡了,放到渔篓子里,高兴得拍着小手板,“哇哇”大叫。 我爷老子虽说不再挑水,但照看大黄牯“犟犟”,顺便割一背栏水草子、游草子,犟犟晚上要吃草,是我爷老子的本身任务,不需要人安排的。 卫茅伢子站在懿家坝的河堤上,远远地望着公英。 木贼说:“卫茅哥哥,你哪天答应,公英做我的新娘子,哪天就可以下河来,和我们抓小鱼。不然的话,哼哼,你想都不要想。” 可是,卫茅伢子不说话。卫茅沉默的意思是:我誓死扞卫做游戏时,我当新郎官的权利。我的沉默,是对你小木贼的十二万个鄙视。 我大爷爷走到滑石痞子的跟前。 滑石痞子早已卷好两根喇叭筒烟,递给我大爷爷一根。滑石痞子将烟气深深吞进肚子里,才说:“枳壳大爷,你斋里的亲房,准备和三槐庄的霸蛮鬼,为了苦瓜塘那点水,准备干大仗呢。你去劝劝,只有你枳壳大爷,才劝得住。” “滑石哥哥哎,你晓得的,天大旱时,往年都是一样的,为了抢一点水,都会劈破几个脑壳,都会死掉一两个人的。”我大爷爷说:“不急,被打死,被饿死,死人的事,是经常的事,我晚上去一趟。” 我爷老子决明,公英,木贼三个人,很快抓了一篓子的小鱼小虾。我那快八岁的爷老子,将细颈渔篓子,浸在清水里,来回摆动,提起,黑色的污泥水,从篾缝中滤出来。 木贼这小子,老手拐子一样,偏偏争着背六七斤的渔篓子,像一条刚刚受教的小牛犊子,第一次套上牛轭绳索,拉犁,挣得面颈血红。 我爷老子喊:“木贼,放下渔篓子!” 木贼说:“我偏偏不放!” “你想造反不是?”我爷老子掏出一根细绳子,威胁木贼:“再不放下,切了你的鸡鸡。” 木贼见了细舅舅的法器,吓得阴喊阴叫,丢了渔篓子,撒腿就往外婆家里跑。 渔篓子的小鱼小虾,在草丛中,趁机跳起拉丁舞。 公英喊:“卫茅哥哥,过来,过来。” 卫茅这才眉开眼笑,慌忙跑过来,和公英两个人,把鱼一条一条捡起。 公英和卫茅洗了手,公英问:“卫茅哥哥,你比木贼大,你怕了木贼?” 卫茅说:“公英哎,你不晓得,我和木贼吵架,你肯定不开心。你不开心的事,我何必去做?” 公英听了卫茅哥哥说的话,一脸的幸福。感觉,卫茅哥哥,真心的好。 到了大旱年岁,哪怕是西阳河里断了流,只剩下东一滩西一洼的水,老规矩,都是分段管辖的。懿家坝到貮家坝的水,属庵家屋场、三槐庄屋场、花门朝屋场的人管的,就是天王老子来了,也不准用水车子车水。但是,用扁担木桶子挑,谁也不准限制,只要有一身牛劲。 西阳塅里,唯一不缺的是红脸粗脖子汉子,为挑几担水,扎脚捋手,牛卵子的眼珠子往上一翻,三句话,屁眼不对脊梁骨,随时准备动手动脚。 个子高大的汉子,蒲扇大的耳光,朝对方括过去,打得人原地打圈圈,同年嫚嫚不认得姨外婆。个子小的,来个老鼠子钻洞,突然钻到对方的裤裆下,用尽全力一掀,将树高门大的汉子,掀倒在地。 怨不得天,怨不得地,打架打输了的汉子,只怨自己的爷与娘,当时下少了本钱。 所以,西阳河里,挑水、放水、车水的规矩,都是霸蛮汉子,一拳一拳打出来的。 “哦豁!哦豁!烂船套子里,斋里的汉子,与花门朝的汉子,打起来了!”有人在大喊。 我大爷爷放下扁担,扯着嗓子喊:“打死人没有?” “不晓得,只看到倒下了两个人。” 第77章 水比命贵 我大爷爷之所以对滑石痞子说,为抢一点水,口驳口,舌驳舌,甚至动拳头,不用焦急,是有原因的。往年,即便是打架斗殴,最多是打掉几粒牙齿,或者打肿了脸,极少出人命事故。 我大爷爷枳壳,不疾不徐,走到烂船子套里,先看一下阵势。 这也莫怪花门朝的霸蛮汉子先动手,我本家四代内的亲房,七老爷,驾了一驾双座的脚踏水车子,指挥他的儿子急忙忙车水。 七老爷有七个儿子。大儿子说话有的结巴,一条舌子,发怒时,经常横咬在口腔中,说:“羊羊羊,羊卖戈壁的,你们打打打,打死了我弟弟,我不打打打,打死你们几个人,你们不不不,不晓得,马马马,马王爷有几只眼。” 七老爷的大儿子,正抓住一个中年汉子的头发,右脚一扫,想扫掉对方。中年汉子抓住大儿子双臂,巧妙地躲过一脚。 我大爷爷高喊一声:“我枳壳大爷到了,你们还敢动手?” 走过去,两只手,各抓住一人的一条手臂,我大爷爷说:“你们有力气,挣脱了我的手,你们再打!” 我大爷爷稍微用点力,花门朝那个斗架的汉子,慌忙求饶: “哎呀,你老放开我,我的手脖子快被你捏断了。” 有点结巴的汉子,一看是我大爷爷,说:“大大大,大爷爷,你你你,来来来,来得好,要帮我主持公公公,公道。” 我大爷爷说:“你去看看,你弟弟死没死?” 结巴汉子的六弟弟,一直躺在他爷老倌七老爷的怀里。大约是被花门朝那个霸蛮汉子,一巴掌打晕了。恰在这个时候,悠悠醒来,三角眼转了一圈,捡了块河卵石,急吼吼要去打人。 花门朝那个霸蛮汉子的右手,还被我大爷爷扣着,不敢动弹。他小声说:“既然小六子没有死,您老人家,该放我了?” 我大爷爷先喝住小六子:“我枳壳大爷在此,小六子,你还不放下石头?非得要我敤你三个爆栗子?” 忽然,土地摊排上,有个老堂客们,扯着嗓子大叫:“七老爷哎!七老爷哎!你娘老子吊冬瓜了!” 所谓的吊冬瓜,是我们西阳塅里的土着们的土话,意思是,上吊自杀了。 七老爷和他的七个儿子,逢山过山,逢水过水,放肆往家中急奔。 被我大爷爷扣住右手的霸蛮汉子,哭丧着脸,说:“哎哟,这下,麻烦大了。” “你有什么大麻烦?”我大爷爷问:“老帽子吊了冬瓜,跟你不相干呀。” 霸蛮汉子说:“唉,你不晓得,七老爷家里死了人,依七老爷的脾气,肯定会找到我的头上来的。” 果然,结巴汉子跑过来,对我大爷爷说:“我家奶奶奶,奶奶,听说小六子死死死,死了,一时想想想,想不通,说她先先先,先死在儿子前面,吊吊吊,吊死了。这个家家家,家伙,是是是,是害害害,害死我奶奶奶的凶凶凶,凶手,莫莫莫,莫放过他。” 霸蛮汉子说:“唉,哪曾料想到呀,为了抢一口水,搞出这么大的事呀。枳壳大爷,你不晓得,我家的堂屋中,还躺着我爷老倌的尸体呢。” 我大爷爷说:“我认得你爷老倌,是个扎灵屋子的纸扎师傅,我们曾在一起,喝过酒。他怎么死了?” 霸蛮汉子说:“乡公所的警察,来收什么兵役捐,大粪捐,水车捐,我家里,哪有什么钱交呀。我爷老倌子一时想不通,一头撞在墙上,撞死了。” 结巴汉子说:“你扯扯扯,扯谎肏屁,都都都,都扯不圆呢。昨昨昨,昨早上,我我我,我看见了,他他他,他在拾拾拾野粪。” 旁边的汉子说:“你不信,你可以去看看嘛。” 一个人,没有必要拿爷娘大人的生死开玩笑。这一点,我大爷爷完全相信。我大爷爷问:“怎么不把你爷老子埋了?” “枳壳大爷,你不晓得,我家里穷,买不起棺木。”霸蛮汉子说:“但是,爷老倌子死了,总要买一捆白棒布,捆了,才能埋?我在等我弟弟,从神童湾街上,买白棒回来。” 我大爷爷松开霸蛮汉子的手,说:“这样,你们花门朝的人,让斋里的人,车一点水咯。然后,各埋各家的人。” 结巴汉子说:“我我我,我们,不不不吃大亏了?” “却是乡里乡亲,抬头不见低头见。”我大爷爷说:“谁叫我们都是跪在泥巴里的低等人呢?散场,都散场。” 我大爷爷走到懿家坝下的沙滩上,哦豁,到处是挑水救禾苗的人。这些人,有八十多岁的老倌子、老帽子,有三四岁的细伢子,细妹几。只要是神龛上未写牌位的人,都来了。 他们个个都晓得,一担水,或许能救得了一蔸禾;一蔸禾,或许能结出大半碗稻谷;大半碗稻谷,能舂出小半碗米;小半碗米,拌上野菜子,能熬出三四碗粥;三四碗稀米粥,哄得了三四个人的一餐的吊肚子;吊肚子,哪怕只填了小半个角,才不会饿死,还会留下个野藠子坨坨,在人世间摇摇晃晃,血管子里,还会留下红苋菜水一样红的血,在向四肢百骸流淌。所以说,这个极端的欢乐世界,水才是欢乐的源泉,水比命还贵。 我家里的人多呀!我大爷爷枳壳,我二爷爷陈皮,都是硬扁担,铁扁担,百来斤一担的水,放在肩膀上,像是擦痒痒一样,完全没有负担。 我的几个姑母,没缠过小脚,挑水的小功夫,完全没在意下。只是可怜我七岁半多一点、八岁不足的爷老子决明,挑着五六十斤一担水,小水桶里,一个桶里盛着太阳,一个桶里盛着月亮,能沉重呀。 凡是长年累月挑担子的人都晓得,除了左肩膀,右肩膀,还有中肩膀。一般有力气的老挑夫,先用左肩挑担子,左肩压痛了,又换到右肩上,很少用中肩,中肩仅仅换肩时,起过渡作用。只有那些刚学会挑扇的细伢几,或者力气不是的夯货,才会长久地用中肩。 我爷老子刚学会用挑担子,先用的是中肩,双臂伸开,双手抓住扁担上两头的绳索,走起路来,颤颤摇摇,活像是上绞刑架上的耶稣基都。 第78章 熬日子 我爷老子决明,已经学会了用左肩、右肩挑担子。挑了七八天的水,肩膀上皮的磨烂了,流着疡水,特别的痛。 我大爷爷说:“挑担子,三天脚板,四天肩膀,就是要经得磨。咬着二十四粒砧板牙,磨过天,脚杆子磨硬了,肩膀子磨得生了老皮子,再不会痛了。” 我爷老子学了一句霸蛮汉子们讲的老话:“肩膀痛,算什么痛呀!肩膀与栾心,隔着那么大的一段距离,死不了人的!” 一天挑六十多担水,一个来回,两里多路,合起来,一天要走一百二十里路。我爷老倌的双腿,挑担子时,绷得像钢铁一样硬。到了夜里,肌肉放松了,打翻身的时候,腿肚子就抽筋。 我大爷爷告诉我爷老倌,腿肚子抽筋时,必须平躺着,头顶住床铺的挡板,将身体绷紧、绷直,过一会,就不会抽筋了。不然的话,长大后,是一个弯驼背。 深夜时分,我爷老子决明,在梦中,忍不住呻吟几声,把尿胀醒的木贼吓了一跳。 木贼揉着眼睛,撒完尿,跑去告诉外婆:“外婆,外婆,细舅舅在喊痛呢。” 我二奶奶茴香,擎着一盏鱼口式煤油灯,来到我爷老倌的床前,灯光照着我爷老子磨得稀巴烂的肩膀子,忍不住流泪。 泪水滴在我爷老倌的脸上,我爷老子醒了,看到妈妈在哭泣,我爷老子跟着流泪。 我二奶奶抱住我爷老子的头,哭道:“啊哟哟,啊哟哟嘞,我可怜的崽宝宝哎!这么小的人,吃这么大的苦呢。” 我二奶奶茴香,喊起我二爷爷陈皮,搓了一根棉花捻子,蘸着菜籽油,搽在我爷老倌磨烂的表皮上。 我二奶奶闪着泪光,说:“乖儿子,你忍着点。做娘的晓得,痛在你身上,更痛在娘心里。” 我爷老子故作坚强,说:“娘,娘,这点痛,算什么!” 站在床边看热闹的木贼,脑筋不晓得转弯,说:“细舅舅,细舅舅哎,你若是不痛,你在梦里哭什么?” 断了流的西阳河,剩下的小水洼,很快被人舀干。必须过一个晚上,从河卵石缝隙里,沙子里,茅草里,沥出几担或几十担水。 这几担或几十担水,还不要一个早的时间,被人舀得干干净净。所以,想挑几担救命的水,必须起得早。 木贼喜欢睡懒觉,我爷老子可不惯着他。我爷老子起床的时候,顺手扯着木贼的毛耳朵,把木贼扯下床。 我的祖辈和父辈在挑水的时候,木贼和带着不肯做新娘子的表姐公英,在懿家坝下的沙洲上,抓绝母子玩。 依照我们西阳塅老古板人的说法,蝗虫不叫蝗虫,叫绝母子。 千万别小看这种前腿短、后腿长、长着一对翅膀的绝母子,它是绝人母子的凶货!杀人不用刀,用口器。 绝母子一般年闹一次,往往都在大天旱的年岁。绝母子闹得凶狠的时候,成群成团,遮天蔽日,可以在一个时辰之内,把几十亩、几百亩水稻,甚至所有绿色的东西,全部吃个屌毛光。 我大爷爷枳壳,见了绝母子,像见了前三世的杀父仇人,大骂道:“绝没火烟的绝母子!” 我大奶奶慈菇说:“老倌子哎!你骂冲天娘,有个屁用?当不得风,当不得雨,还不如多挑几担水,多救几蔸禾。天公公不会因为你枳壳大爷发了火,就会下一场湿透土的雨呢。” 上了年纪的人,什么毛病都来了。 我的两个爷爷,到了晚上,腿上的静脉曲张,痛得不得了,只得咬着二十四粒砧板牙,强忍着。 最可怜的,还是我大伯母黄连! 黄连腹中的胎儿虽然保住了,额头上的伤口愈合了,但整个人,日不同日地痴呆了。经常独自一个人,又哭,又笑,还唱着山歌子。 山歌子的歌词,却是东拼西凑、乱七八糟、牛胯里扯到马胯里的胡言乱语。 这还不算,更可怕的是,半夜三更,黄连一个走出来,梦游。 好在我三姑母曲莲,四姑母半夏,五姑母夏枯,七姑母紫苏,夜夜轮流守着,一旦黄莲有什么动作,先把我大奶奶喊起来,把黄连拉回去。 我们的族长剪秋,趁着直冲水库的水放干了,请我大爷爷枳壳、二爷爷陈皮等一帮房上兄弟,把老族长雪胆老爷的尸骨挖出来。 尸骨装在大肚子的陶罐子里,用油纸封住口子。剪秋的意思,到山上挖个坑,直接埋了。 我大爷爷说:“雪胆叔好歹当过族长,直接埋了,影响着叮当大族的声誉呢。” 剪秋没办法,买了三个猪头,十来斤黄花菜,十来斤红薯粉丝,十来斤白鲢鱼子,几斤自晒的干红辣椒,请了乌石峰守道场的三个师公子,下山来,做了一天一夜的道场,求阎王老爷,开一条咽喉路,放雪胆老爷子,超生去了。 到了天干年岁,剪秋族长,屁眼里忙得冒烟,口里吐火。乡里族里,为了争抢几担水,打架的,骂娘的,几乎天天有,时时有,都得请剪秋去主持公道。 剪秋也没有什么法子,无论有过错的人,是亲戚,是朋友,是亲房,几句骂人的话,就像程咬金的三板斧,劈下来!把人先骂个狗血淋头,苋菜子不生倒根! 可是,这个世道就是这么奇怪,剪秋越骂得凶,越受人尊重。仿佛,能挨上剪秋一顿臭骂,是一种恩赐,一种荣耀。 快轮到我家从贺家坝车水下来,我大爷爷先去看看贺家坝的水况。 贺家坝的草坝上,往上走十几年,从张家台上到白石塘、茅屋街南岸的赤脚板汉子,是不准北岸响堂铺街上的赤脚板汉子堵坝的。若不是我大爷爷等一帮血性汉子,凭着一双擂钵大的拳头说话,哪还有今日灌溉的方方便便呀。 坝基中间,都是用大个儿的河卵石垒起来的,坝的前方、上方,用白膏泥土,踩得严丝合缝,再贴上一层草皮土。 河卵石垒的坝,做梦都不要想,不漏水的。现在,拦河坝的存水太少,不能自然流到沟里去,必须用脚踏式的水车子,将水车到水沟里。 问题之一是,贺家坝积滤一天一晚的水,必须派人先守着!谁都想在草坝子捅一个窟窿眼,把水放到自己管的地段里。 这个时候,我大爷爷的成名武器,三个爆栗子,在大半个西阳塅里,还有些余威。有我大爷爷坐在贺家坝的草坪里,想偷水的贼,心里打着寒噤子,哪管放肆? 问题之二是,贺家坝那点存水,勉勉强强只够车两三个时辰。六里路的水渠,把水放到田里,至少要一个半时辰。一路上,总要漏掉不少水。即使把水全部流到田里,也不足灌到三亩田。 我大奶奶老是问:“老倌子,我问你,陈皮上次去看的那个雪见,什么时候从安化回来呀。你看看黄连这样子,实在熬不下去了。” 我大爷爷说:“老帽子,我不是雪见肚子里的蛔虫,怎么晓得雪见什么时候回来呢。唉!黄连这丫头,实在没办法,这日子,熬得就熬,熬不得也要熬。” 第79章 双嫁女(1) “老帽子哎,到了这个时候,若是田里的水稻绝收了,一家人,只剩下两条路,要么全部出去讨米,要么就是饿死。我哪里还有心思,去管黄连的事哟。”我大爷爷对我大奶奶说。 我大奶奶说:“老倌子,你晓不晓得,家里断了粮?一家子人,食口如撮,当真是急如星火呢。” “我怎么不晓得?\"我大爷爷说:“整个响堂铺街上,添章湾屋场,能喝上稀汤水的,只有厚朴痞子一家。” “哎,黄连昨天说,她姐姐,黄柏的老婆,带着她的三个瘦猴子一样的孩子,昨天出去讨米去了。” “哎,不对头哒。”我大爷爷说:“黄柏死了,安乡院子那个老板,不是赔了三块光洋,就用完了?” “那三块光洋,黄柏的堂客们,钱都没有捂热,被债主拿走了!”我大奶奶说:“老倌子,别人家里的闲事,我们管不上。我们自己家里,最后一块仓门板取掉了,粮仓里剩下的几撮箕稻谷,舂的米,都吃完了。” 我大爷爷叹息一声:“明天,我去谷水街上,籴一担糙米子回来。” “哎,老倌子,你要记住呢,万一寻到了那个什么雪见,把黄连嫁过去,要给留一块光洋呢。那个天顶上的乌云山,那里有吃的哟。” “我晓得的,老帽子。” 山坳里,山脚边,河洲上的红薯,没有雨水,红薯藤都只有三寸的胡子长,哪里有红薯呀。 西阳塅里的绝大部分人家,无论男女老少,只要眼珠子还能转动的,鼻子下还有一丝气在喘息的,不是挑水救禾,就是上山挖野菜。 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大爷爷说:“陈皮呀,家里断了粮,木贼正在长身体,你把他送回去,莫饿坏了他。” 我二爷爷当然晓得,在这个敲壁无土扫地无灰的时候,少一张嘴,家里人长一口吃的。 木贼含着泪水,说:“我不回去,我不回去!” 我二奶奶说:“木贼,你要听话。你不回去,想跟我们一起饿死吗?” 木贼说:“外婆,外婆,你不晓得,我回去了,公英姐姐与卫茅哥哥,玩过家家的游戏,卫茅哥哥可以堂堂正正做新郎官了,哪还有我做新郎官的份呢?” 外婆说:“我把公英喊来,要他亲口答应你,她做一次新娘子,好吗?” 木贼不哭了,说:“这还差不多。” 有些话,当着众人不好说,分面子。到了晚上,我大爷爷对我大奶奶说:“老帽子,有句话,我真说不出口呢。” 我大奶奶问:“老夫老妻了,还有什么话说不出口?” “我想把三妹几曲莲,四妹几半夏,提前嫁了。” “这个,这个,这个事,曲莲是我的亲生女,我跟她去说。半夏呢,毕竟是陈皮两公婆的女儿,我得问问茴香的意见,是啵?” “哎!我枳壳大爷,何尝不想把女儿风风光光嫁出去?”我大爷爷说:“如今呢,我是手长衣袖短,早点嫁了,早给她们一条生路,希望她们想得通。” 早上,我二奶奶对半夏说:“女儿,娘和你说个事哒。” 我四姑母半夏,极像我二奶奶茴香,个子不高,却是眉清目秀,大有小家碧玉的风韵。 半夏说:“娘,你说。” “我们的意思,想提前把你嫁了。”我二奶奶说:“曲莲也一样,都提前嫁了。” 半夏老半天不做声。我二奶奶问:“半夏,你流泪干什么?你嫁出去,是喜事,应该高兴呀?” 半夏说:“娘,娘,你们是嫌弃我吗,不能等到明年正月,让天冬明媒正娶吗?” 我二奶奶说:“半夏,我和你讲实话,把你提前嫁了,是给你一条生路呢。家里断了粮,我们不想你和曲莲,跟着我们饿死呢。” “娘,你不相信。”半夏说:“我伯伯不是说,今天他去谷水街上,买一担糙米子回来吗?” “半夏,你晓不晓得,这买米的钱,从哪里来的?”我二奶奶说:“这是你茅根哥哥的人骨头钱呀。” “什么?茅根哥哥怎么啦?”半夏大哭着问我二奶奶。 “半夏,你莫哭。”我二奶奶说:“你茅根哥哥死了,死在安乡院子里。我们在瞒着你嫂嫂黄连,所以,你一个人知道就行,切莫作声。” “娘,娘,我晓得了,只怪我不懂事,你把我嫁了。”半夏小声哭泣着:“想到我茅根哥哥死了,我没有半句怨言了!我想通了!” “半夏,你真是是个乖女儿。”我二奶奶说:“我们做父母的,女儿和儿子,手背手心都是自己的肉呢。” 我二奶奶茴香,缠过小脚,一双弯弓似的脚板,走不了几步路,钻心似的痛。去吉祥寺对面的曾家排上,找西阳塅里第一媒婆,曾大老帽的任务,自然落到我大奶奶慈茹的头上。 我大爷爷说:“老帽子,你去大埠桥,那么这的路,你喊紫苏陪你去。” 紫苏说:“我去了,哪个人来煮饭吃?” “煮什么饭,米都没有了。要等我去谷水街上,籴一担糙米子回来,才有米下锅呢。”我大爷爷说。 我大奶奶慈菇,和我七姑母紫苏,走到吉祥寺附近,我姑奶奶瞿香,天远就看见娘家人的来人,欢喜得不得了,拉着我大奶奶的手,说: “哎哟嘞!老弟嫂,七妹几,好久不见了哒!快进屋请座。” 一进屋,我姑奶奶招呼儿媳妇:“煮饭了没有?没煮的话,加两碗米哒。” 我大奶奶说:“姐姐哎,你莫客气。我们两娘崽,先要到曾家排上,曾大老帽家里走一趟。” 我姑奶奶放低声音问:“为了曲莲出嫁的事?” “不是一个曲莲,还有一个半夏呢。”我大奶奶说:“姐姐,都是自家屋里的人,我和你讲实话。我家里呢,米桶里没有一粒糙米子了。早点把两个女儿嫁了,免得饿死她们。” “是呢。”我姑奶奶瞿香说:“提前嫁掉女儿,不算什么丑事。又不是卖儿鬻女。” 我姑奶奶的儿子说:“舅妈,你在这里安心坐着,我摇一个渔划子,划到对岸,半个小时,就可以把曾大老帽接过来。” “你家女贞呢?”我大奶奶问道。 “哎哟,老弟嫂,你快莫提起女贞。只要提到她,我的栾心痛呢。”我姑奶奶说:“一个女孩子,安心安意做贤妻良母,不好吗?整天和剪秋他们,搞什么革命。” “哎,姐姐,剪秋老弟,是个极其聪明的人。”我大奶奶说:“或许他们有他们的道理呢?” 曾大老帽来了,话柄就打断了。 曾大老帽走路的样子,活像个吃饱了食、即将下蛋的土鸭婆子,左一晃,右一摇。曾大老帽还未进屋,声音先到了: “哎呀呀,枳壳大嫂,贵足不踩贱地,你怎么舍得来吉祥寺?” 瞧她那张花嘴巴子,能把丑的说成美的,能把老的说成嫩的,说得人人心花怒放,天生是一个吃媒人饭的老堂客们。 第80章 双嫁女(2) 我三姑母曲莲,是我大奶奶所生,订婚的是洪家洲过去的东来湾谢家,夫婿叫方海。我四姑母半夏,是我二奶奶所生,订婚的是犁头嘴对岸法坛里的彭家,夫婿叫天冬。 我大奶奶说:“曾大媒人,这是又要拔动你的贵足,实在不好意思哒。” 曾大老帽说:“你莫讲客气哒。我这个做媒婆的,把你的意思,转达给男方,是我应尽的职责呢。” “我不怕出丑,对你讲实话。”我大奶奶说:“我家里呢,人多,收入少,吃了上餐没下餐,愁死个人咧。我家的曲莲,半夏,原来定的拜堂时间,一个在今年腊月十八,一个定在明年正月十二。我们的意思呢,想提前嫁出去。又要麻烦你,到这个地方去走走,征求亲家的意见。” “枳壳大娘,我想呢,拜堂成亲,总是千百年的好事哒。”曾大老帽说:“你也晓得的,如今是荒年荒月,至于彩礼嘛,恐怕男方一时难以筹得齐备呀。” “什么彩礼?”我大奶奶说:“我是嫁女儿,不是卖女儿,要什么彩礼?讲出去,我家老倌子,老脸往哪里放?你告诉男方家乡,我们呢,手长衣袖短,一时之间,也没有筹备什么嫁妆,望男方谅解。” “枳壳大娘,你通情达理,有了你这句话,这两件事,我有了八九年的把握了。”曾大老帽说:“拜堂的日期,你看,定到什么时候为好呢?” “我家老倌子的意思,曲莲和半夏两姊妹,两个新郎官,同一天来领走,就可以了。”我大奶奶说:“我们也不去送亲,免得为难对方,办什么酒席,浪费钱财呢。” “枳壳大娘,你家老倌子,处处为别人着想,真是天下少见呢。”曾大老帽说:“你等我的好消息。” 吃过中午饭,我大奶奶和我七姑母起身告辞。我姑奶奶说:“老弟嫂,现在的太阳,正悬在头顶上,天色太热了,晒得人发黑眼晕,做好事,你等一下再走咯。” 我大奶奶一心惦记着,曲莲和半夏的嫁妆。再穷,一人一床棉花被,一床竖麻蚊帐,一对枕头,两双夏季穿的单鞋子,两双冬季穿的棉絮鞋,总是要配备的。 想着两床竖麻蚊帐还未织好,我大奶奶急得不得了,对我姑奶奶说:“我得回去了,要到沙子芲,请杨三织匠来织竖麻蚊帐。” 我姑奶奶说:“莫急,莫急。既然娘家两位侄女出嫁,我这个做大姑母的,不出一点嫁妆,怎么也说不过去哒!” “姐姐的心意,我领了就行。”我大奶奶说:“如今世道艰难,我怎么好意思,让姐姐破费?” “慈菇哎,你不晓得,我家女贞,我们专门给她办了一套嫁妆,但她嫌太花俏,不要。空着也是空着,好果不嫌意的话,你们拿回去。” 一套新郎官穿的九品爵弁服,一套新娘子凤冠霞帔,太值钱,我大奶奶说什么都不肯要。 我姑奶奶说:“慈菇,你这也不要,那也不要,是不是嫌弃我呀?” “哪是嫌弃呢?姐姐,你说反了哒!”我大奶奶说:“泥土里刨食的人,穿得那么高级干什么呀。” 结果,挑了两块洗脸用的毛巾,两块小手巾,两块洗澡用的罗汉巾,两把梳子,两块圆镜子,两块洋皂。 拿多了东西,我大奶奶慈菇,当真不好意思,脸红得像个桃子。慌忙说:“姐姐哎,我们每次来,都是来打秋风。等下我回去,你弟弟会骂我呢。” “骂什么骂呀,一家人,非要生分吗?”我姑奶奶说:“紫苏,还过几年,轮到你出嫁了。你出嫁,一定要记得,告诉我大姑母呢。” 我七姑母说:“大姑母哎,我不到万不得已,我不出嫁呢。我要多陪陪我妈妈。” “慈菇哎,你看你七妹几紫苏,多懂事哒!”我姑奶奶说:“嘴巴子说出的话,是个清巴子甜的。” 我大奶奶回到家里,我大爷爷不晓得到哪里忙去了。干脆,自己去黄狮冲,去找杨三织匠。 黄狮冲属于沙子芲管的。杨三织匠不过二十多岁的年纪,挑着一担青草,倒在屋门口的鱼塘码头,站在齐膝盖骨深的水里,双手将青草上的泥土洗掉,瓢起个无数个浪花,把青草往水塘中推。 鱼塘中的草鱼,听到水响,晓得有吃的了,不晓得怕人,绕到杨三织匠的小腿旁,争抢着青草。 “三师传,忙啊。”我大奶奶打声招呼。 “哎哟嘞,大婶婶,你老人家,怎么有空,到我们这个山旮旯里来?” “三师傅,我特意来请你的呢。”我二奶奶说:“我家的曲莲、半夏,要出嫁了。请三师传帮忙,帮我们织两床竖麻帐子,不晓得三师傅,你有没有空呢?” “大婶婶,你快莫讲起,遇上今年这个烂年岁,我们两兄弟,好久八久没有出去做手艺了呢。”杨三织匠说:“你老人家,进屋去,喝杯茶。” “不喝了。”我大奶奶说:“三师傅,记得明天早点来呀。” 夜里,我大爷爷和我大奶奶盘算。“老帽子,金花和银花出嫁的时候,每个人,还打发了一个猴戏箱子。这回,曲莲和半夏出嫁,连个猴戏箱子都没有,我这个做爷老倌的,心里过意不去呢。” “老倌子哎,你快莫讲了。”我大奶奶几乎要掉眼泪了,说:“别的人家嫁女,什么屏风床,梳妆台,书桌,大衣柜,大小脚盆,洗脸盆,全屋家私,七八大抬。我们呢,嫁过女,就像豺狗子藏鸡一样,偷偷摸摸,好寒碜呢。谁叫曲莲和半夏,生在穷苦人家?” 剪秋老是不得空,我二爷爷请了他三四次,都没碰到面。我二爷爷对剪秋的大儿子茱萸说:“你若是爷老倌回来了,无论如何,到我家里打一转。” 我二爷爷听说,剪秋带着他的十八个兄弟,每天傍晚时分,在弹弓坳的乱石山头上,练习梭标车。 剪秋终于来了,开口便问我大爷爷:“枳壳哥哥,你有什么事?快点讲嘛。” “剪秋,你每次来我家,都和讨火种一个样子。”我大爷爷笑着说:“我是爬到了老虎背上,不得不提前把曲莲和半夏嫁了。” “这点小事,你枳壳哥哥,自己做主,就行了哒!”剪秋说:“族里的事,地方上的事,我都不做主了。” 我大爷爷压低声音,说:“剪秋,我问你,你们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剪秋说:“大哥哎,我和你说,当大部分赤脚板汉子,活下去的时候,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 “剪秋,我考虑呀,你们这十八个人,是不是人数太少了?凡事都要仔细考虑,想好退路,才行呀。” “枳壳哥哥,你说错了。”剪秋说:“那不叫退路,叫前途。你还记不记得,上半年在响堂铺街上路过的那个赤芍?” “记得,我当然记得,那个高高大大的年轻人,男人女相,南方人,长着北方的相貌,我特别有印象。”我大爷爷说:“他这个人,完全有可能,是我们这些穷苦百姓的救星呢。” “是的,是的呢。”剪秋有点激动:“我们十八兄弟,随时准备着,投入赤芍领导的队伍呢。” 第81章 双嫁女(3) 杨三织匠进了屋,敤得织布机的梭子“乒乒”响。滑石痞子吸了三兜南京烟,喝了我大奶奶泡的老柄叶茶,出门刚走到安门前塘,遇上我松山冲二十五伯,说:“二十五爷,你枳壳大叔家里,两个女儿要出嫁了,你这个当第一亲房的,不去打个转,好意思吗?” 我二十五伯下巴的胡子,还不够仙家一样的长。他说:“哎哟,我枳壳大叔,这么大的事,怎么不做一句声呢?我得去打个转哒。” 织匠师傅进了屋,我家里有了点小小的喜气。我大奶奶教着曲莲,我二奶奶教着半夏,怎么把布鞋子的面子,和布鞋的底,用漂染过竖麻绳子,缝合到一起。 我二爷爷磨着切鞋边的小皮刀。布鞋子做好后,最后一道工序,就是切鞋边。 我们西阳塅里的土着们说:“看男人,看土边;看女人,看鞋边。” 真正的男人,修整过土边,平整,整齐,漂漂亮亮,大气若凝,边线就像一页《诗经》的书边,有着无限的韵味。 真正的女人,切过的鞋边,自然,光滑,饱满,曲线玲珑,鞋边就像是蛁婵的脸,人见人爱,花见花开,有一种说不出口的舒服感。 还有四双布面子,没有缝上鞋底子。两双夏季穿单鞋子,两双冬季穿的棉絮鞋子。 我大奶奶发了话: “曲莲,半夏,我要考一考你们两个人的眼光和针线功夫。曲莲,等你的未婚夫方海一来,你要看清楚了,他的脚板,有多长?他的脚板,是扒头脚,还是梭船脚?脚背有多高?半夏,你也一样的,等你未婚夫天冬一来,你要仔仔细细,看清楚天冬的脚呢。” “老帽子,你这道考试题,有点难度呀。鞋子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我大爷爷笑道:“曲莲,半夏,新娘子贤不贤惠,看看你们给丈夫做的鞋子,就知道。” 我二奶奶也出来传播经验:“曲莲,半夏,你们两个人记住,做鞋子,记得要稍微紧一点,布鞋子,穿久了,有松动的。松与紧,是有一个度的。大松了,就像打龙船卦一样,鞋子趿着走,走不起步,反而是个累赘。太紧了,把脚趾头都逼弯了,男子汉,怎么走路?怎么干活呢?” 我二十五伯走进屋,向我大爷爷、二爷爷唱个叩,说:“两位长辈,曲莲和半夏出嫁,也不通知我们这些亲房?我们多多少少,也要来表达个意思,是不是?” 我大爷爷说:“二十五爷,如今家家户户,哪个人,不是饿得做鬼叫?我们实在是汗颜,逼不得已,才匆匆忙忙,把两个女儿嫁出去。你是自家亲房,莫见怪,才是呢。” “二十五爷,你来得正是时候。”我大奶奶说:“我问你,阴历七月份,有哪几个日子,是黄道吉日?” 我二十五伯,仔仔细细,轮过六十花甲,才说:“大婶哎,这阴历七月,哪有什么好日子?都不行咧。” 我大爷爷说:“择日不如撞日。古人说得对,初三十一,都是好日子。十一呢,是七月中元节,接祖先回来的日子,肯定不行的。就定在初三。” “大叔哎,我看你是老糊涂,阴历七月份,正是,正是阎王…反正没有好日子。你是长辈,要郑重考虑呢。” 我二十五伯是自学成才的巫医师,阴阳师,气象师。他讲的话,自然有七分臭道理。 我大爷爷枳壳,心地里,生着一堆木炭火,而且,越烧越旺。我二十五伯讲的这些乡俗,哪里不晓得呀。只是心里有苦不能说,家中的饭锅子,已经揭不开了。嫁掉两个闺女,是给她们两条生路呀。 我大爷爷说:“二十五爷,我初三日嫁女,坚决不能改。” “这样好不好,大叔。”我二十五伯思索良久,似乎明白了我大爷爷的心思,说:“新娘子到新郎官家里,先莫拜堂,暂住一段时间。到了阴历八月份,有的是黄道吉日,由男方挑个好日子,再举行拜堂仪式哒。” “暂住就暂住。”我大爷爷心里想,二十五爷呀,你这个馊主意,叫做脱了裤子打屁,多此一举。 过了两天,大埠桥曾家排上的专职大媒人,曾大老婆,她走路的姿势,活像个吃饱了食物的老鸭婆子,踩在一个木脸盆大的小球球上,左脚一晃,差点往左边球边上倒下去;右脚一摇,差点往右边的球边上倒下去。一拐一瘸,走进了添章屋场的地坪上。 我二奶奶茴香,当真担心,若是曾大老帽子,左摔一跤,右摔一跤,会把脚下的那个小球球跌碎了。 “枳壳大娘,陈皮大娘,好事成双,喜事连连。你们猜猜,我身后这个女子,是哪个?” 我大爷爷,我大奶奶,我二爷爷,我二奶奶,我的几个姑母,从未见过这个女子,眼里满是疑问,曾大老帽,你唱的是哪出戏呀。 曾大老帽将身后的女子,牵到我大奶奶的手里,说:“杜鹃,这是你婆婆,枳壳大娘。你快叫妈妈。” 穿着粗布衣裳的女子,黄黄的头发,干瘦干瘦的一张脸,也不晓得怕丑,低着头,对我大奶奶,低低地叫了一声:“娘。” 听说是杜鹃,我大奶奶心里明白了八九分,这个女孩子,肯定是我二伯父瞿麦相过亲的女子,杜鹃。 我六姑母夏枯,听说是杜鹃,将手中鞋底,往盘箕中一丢,一跳就起了身,捂着脸,走进房里,听到门一磕,接着就传出哭声。 真莫怪我六姑母夏枯生气,谁愿意拿自己的大半辈子,去陪伴一个傻子? 杜鹃却是一副坚毅的神色,对我大奶奶说:“娘,我叫你娘,你或许十二万个不舒服,你心里,或许不认可这个儿媳妇。我晓得,夏枯妹妹,嫁给我那个哈巴哥哥杜仲,好比是鲜花插在牛粪上,当真是可惜了。我和我妈妈讲了多次,不要兑什么扁担亲,莫耽误夏枯妹妹的青春,但我那娘老子,死活不肯听。我今天来,只想问娘一句话,娘,娘,你告诉我,瞿麦哥哥,他在哪里啊?” 我大奶奶说:“杜鹃,你来问瞿麦的下落,是什么意思?” “娘,我已经叫你为娘了,我的意思,你应该是懂的。”杜鹃说:“我不愿意考虑,夏枯妹妹,是否嫁给我那哈巴哥哥杜仲,但是,我是嫁给瞿麦哥哥的!” “哎呀呀,杜鹃。”我大奶奶说:“你一个女孩子,大言不惭,不听父母之言,自己的婚姻,自己做主。我活了几十年,像你这样的烈性女子,我还是第一次见到呢。” 我大爷爷朝我二爷爷使个眼色。我二爷爷对杜鹃说:“杜鹃姑娘,我晓得你是个有个性的女子,有些话,真不方便当着众人说。紫苏,紫苏哎,你带着这位杜鹃姐姐,先到你大姐金花家里去,我随后就过来。” 杜鹃没办法,只得随紫苏,往响堂铺街上走去。 第82章 杜鹃 我大姑母金花,正在帮着我大姑爷磨豆浆。我七姑母紫苏,领着杜鹃走进后院来,我大姑母问:“紫苏,这位姑娘,是哪一个?” 紫苏说:“是瞿麦哥哥的…哎,她是杜鹃姐姐。” 我大姑母金花,连厚朴痞子都夸她,说她是女中诸葛。金花一听到杜鹃这个名字,心里想,杜鹃这个女孩,不简单呢,自己一个人,找上门来,看样子,她对二弟瞿麦,是爱得死心塌地了。 “哎,杜鹃妹妹,站着干什么呀。请坐哒!”金花又吩咐紫苏:“紫苏,人家杜鹃,从新边港那边走来,走了二十多里的路,早就渴了,饿了。紫苏,大姐不是说你,你呀,不多学一点,以后年龄大了,总要嫁人的,不懂一点人情世故,谁要你呀。” 紫苏瘪着嘴,嘴皮上能挂十二个油葫芦,说:“我不嫁,我在家做老女,陪爷老子,陪娘老子一世。” 金花说:“少啰嗦哒!快点帮杜鹃姑娘斟一大碗茶水来!饭锅子里,还有两碗热粥,菜呢,你去煎两个荷包蛋。手脚要快一点呀。” 金花几句话,说得杜鹃姑娘,眼泪无缘无故地流下来。杜鹃说:“大姐,你当真天下第一慈心人。” 趁杜鹃姑娘吃饭的时间,我二爷爷走进来,和金花说了一阵子悄悄话。 金花说:“叔,你放心,杜鹃姑娘的事情,交给我来处理。你带紫苏回去。” 我二爷爷和我七姑母一走,杜鹃姑娘站在我大姑母金花面前,反而拘谨了。杜鹃说:“大姐姐,我这么冒冒失失来找瞿麦哥哥,想起来,当真不好意思呢。” “人世间的事,总会找到一个平衡点,总会找到一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的。”金花说:“杜鹃妹妹,你这次来,确实有点冒失了。” 杜鹃说:“大姐姐,半年多来,我的脑子里,都是瞿麦哥哥的影子。没有瞿麦哥哥,我可能活不下去呀。” “哎哟嘞!”金花说:“杜鹃妹妹,你的世界,是一个只有瞿麦的世界。你的家,将你限制在狭小的范围。我想告诉你,万一你找不到瞿麦,你真的活下去?不可能的?” “大姐姐,你告诉我,瞿麦哥哥在哪里啊。” “唉!我不瞒着你,杜鹃,我一五一十讲给你听。”金花长叹了一口气。说:“前两个月,你的瞿麦哥哥,与茅根哥哥,还有春元中学的老师,党参痞子,黄柏,砂仁五个人,一起去了澧州府的安乡院子,去做扮禾佬。扮禾佬,你懂吗?” “我知道的。”杜鹃说:“抢收早稻,抢插晚稻。” “安乡院子,出了一场大事情。” “什么大事情?”杜鹊紧张地问:“大姐姐,你快点告诉我哒。” “唉!那里,发生了一场可怕的瘟疫。” “瘟疫?瘟疫?什么瘟疫?大姐姐。你快告诉我!” “那瘟疫,叫霍乱。” “霍乱?什么霍乱?得霍乱的人,多久才能好啊?” “霍乱,我们这里的土话,叫火烧毛。得了火烧毛病的人,难逃一死。” “我的瞿麦哥哥,还有茅根哥哥,他们都是慈心人,他们不会得病的。”杜鹃说。 我大姑母突然落泪了,哽咽道:“杜鹃妹妹,恰恰相反,他们都得病了…而且,五个扮禾佬,死了三个…” “啊!啊!”杜鹃惊叫道:“我的瞿麦哥哥,他他他他,没没没事?” “茅根死了,砂仁死了,黄柏死了。”金花说:“瞿麦和党参,他们没有死。” “大姐姐,瞿麦哥哥,他去了哪里,你快告诉我。” “瞿麦托一个叫白术的扮禾佬,搭个口讯回来,他和党参,投奔到革命的队伍中去了。他说过,革命未成功,他就不会回来。” “姐姐,你晓不晓得,这支革命队伍,在哪个地方?” “我一个农村里的妇道人家,整天守在这个巴掌大的西阳塅里,哪晓得他们在哪个地方呀。” 杜鹃突然说:“姐姐,你不是哄我吗?” “哄你?为什么要哄你?我告诉你,你的瞿麦哥哥,投身革命队伍,还要请你保密呢。不然的话,我们的家人,都有性命危险呢。” 杜鹃坐立不安,焦急地院子中走着圈子,自言自语:“一定要找到瞿麦哥哥,一定,一定!” 一会儿,杜鹃似乎拿定主意,对金花说:“大姐姐,你如有瞿麦的消息,你一定要想办法,告诉我。” “杜鹃,天底下的好男人,多的是,何必吊死在一棵树上呢?” “姐姐,我这个人的性格,有时候,像火一样,有点烈;有时候,像牛一祥,有点犟。除非瞿麦哥哥亲口对我说,他不要我了,我才好另找他人。” 我大姑母实在想不通,杜鹃妹妹,看上去瞿麦哪一点?随她的便,她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办。走进死胡同的人,迟掉会晓得,斢过头。 我大奶奶问曾大老帽:“大媒人啊,托你的福,方海和天冬的家长,是个什么意思?” 曾大老帽说:“哎哟,你们女方这边,如此通情达理,仁至义尽,男方的家长,当然是求之不得呢。” 我大奶奶听后,笑得合不拢嘴。 我大姑母,抱着芡实,走进堂屋里,和曾大老帽打个招呼。 我大奶奶问:“哪个杜鹃姑娘呢?” 金花说:“她回去了。” 我大奶奶说:“她是什么态度?” “她呀,到底是眼光浅,认定了瞿麦,非要瞿麦给他一句话。” 曾大老帽说:“哎,这个女孩子,性格太刚强。她也晓得,她哥哥杜仲,配不上夏枯妹子。我做这个媒,伤尽了脑筋呢。” 我二奶奶说:“月老啊,麻烦你和杜鹃她妈妈,讲清道理,这个扁担亲,退掉算了,莫耽误杜鹃和夏枯的青春呢。” 曾大老帽说:“我曾大老帽,何尝不想退掉这门亲?但是,杜鹃这孩子,万千的男子不选,偏偏对瞿麦情有独钟。她那娘老子,钻进了牛角尖,认为,杜鹃若是嫁给了瞿麦,而夏枯不嫁给杜仲,她家里吃了大亏。” 我大爷爷说:“我枳壳大爷的女儿,夏枯,还小得很呢。有机会,麻烦你告诉杜鹃她娘,我还想留在身边,多带几年。至于瞿麦和杜鹃这事,两个都是年轻人,爱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 七月初三日,一大清早,我爷老子决明,看到火辣辣太阳,从金门形爬上来,我爷老子突发奇想,要将太阳,一刀一刀砍下来。 我家大黄牯“犟犟”,吃了一会露水草,忽然抬起头,凝视着小太阳。 小太阳像一个像是醮着霜花的红柿饼子,一点一点地长大,长圆。大黄牯“犟犟”毫不客气,啃着大红柿饼的边,太阳被大黄牯啃得像个不规则的齿轮;我爷老倌更不礼貌,一刀一刀砍着大红柿饼的蒂,砍得大红柿饼掉在地上,乱滚了几圈。 我大奶奶向厚朴痞子讨了一张红纸,剪了四个带鸳鸯图案的“囍”字。等一下,新郎君挑着红皮箩来,拿出辞堂碗,一头放竖麻蚊帐和几身替换衣裳,一头放上新棉花被子和枕头,红皮箩上边,理所当然,要盖上红囍字。 几十个爆竹子响后,我三姑爷方海,我四姑爷天冬,面带笑容,走进了添章屋场。做月老的曾大老帽,看见接新郎君的人,只有我大奶奶慈菇,二奶奶茴香,我七姑母紫苏,我大伯母黄莲,心里凉了半截,连忙问: “枳壳大娘,陈皮大娘,你们家的新娘子,人呢?” 第83章 双嫁女(4) 我大奶奶俏声说:“哎哟,月老大人,你莫咯样子急咯。曲莲和半夏两姊妹,和她两个大辈子,夏枯,去懿家坝洲下,挑水救禾去了。做得小半天功夫,她们不想耽误嘞。” 曾大老帽高声说:“方海,天冬,你们两个做新郎官的,看到没有?你们的新娘子,拜堂这一天,还舍不得耽误小半天功夫,这就是家教好!根本水源好!娶了这样的女子,是你们的福份呢。” 长着大耳朵、长手长脚的方海说:“天冬啊,我们两姨夫,是不是到田埂上,把新娘子接回来?” 天冬说:“姐夫,你说得对。我们快去。” 两个新郎官的红皮箩,装着十个辞堂碗。第一个菜,黄花木耳瘦肉猪肝杂烩,叫做十全十美,又叫全家福;第二个菜,油炸肉丸,叫做金玉滚滚来;第三个菜,红烧鲤鱼,叫彬彬有礼;第四个菜,炸鸡仔,下面放着七个油炸鹌鹑蛋,叫做天鹅孵蛋;第五个菜,油炸咸鸭蛋醮精肉丝虾仁球,叫做儿孙满堂;第六个菜,虎皮扣肉,叫做金碧辉煌;第七个菜,清蒸双乳鸽,叫做鸳鸯比翼双飞;第八个菜,红烧猪蹄,叫脚踏实地;第九个菜,红烧半边脑头,叫半壁江山;第十个菜,排骨炖山药,叫福禄双全。 另一个红皮箩里,装着大米,糙米,苦荞麦,红薯,玉米棒子。当然,老丈人家那块人情肉,四五斤重带骨头后腿肉,我们叫捧头,孝奉岳老子岳母娘,必须有的。 人情肉是不能完全留下,我大奶奶早已完排我七姑母,留下一半,回赠一半。 绑着红绸子的雄鸡公子,必须喂水,喂食,另外配一只尚未生过蛋的母鸡,塞进圆形的篾织的鸡笼里,打发给新郎官。 方海将曲莲,天冬将半夏接回来,两个新娘子,全身都是汗水。我大奶奶说:“曲莲,半夏,快点去洗衣澡。洗完澡,好吃饭。” 洗完澡,我的两个姑母,容光更加焕发。我的两个奶奶,帮着两新娘子,梳头匀脸。我大奶奶说: “你们两姐妹,现在,还是我们的宝贝女儿。迈出这扇门后,你们不再我们的家人,是亲戚。在婆家,不比娘家,不能由着自己的性子。对待公公婆婆,不讲做到完完全全的孝顺,但起码要做到九九十足的顺。我住在添章屋场,不想听到你们两姊妹的风言风语,懂了吗?” “受到委屈,学会忍让。”我二奶奶说:“男人,永远是你们的主心骨,要晓得疼爱自己的男人…从胃开始…” 我大爷爷觉得有许多话,交待两个女儿,心里乱,却无从说起。我七姑母喊:“开饭了,开饭了!” 我大爷爷说:“方海,天冬,我们两个新娘官,坐上席。” 方海说:“岳老子,我们做晚辈的,哪有资格坐上席?”拉着我大爷爷,往上席上推。 “哎,方海,祖宗留下来的老规矩,这个上席,你和天冬,必须坐的。”我大爷爷说:“做女婿,在岳老子家里坐上席,一生一世,只有一次机会咯。” 我二爷爷说:“方海,天冬,女婿,岳父岳母的半个儿子,我们叫你们坐上席,还讲什么客气?莫耽误时间了,吃了完,我们还要告祖。告完祖,早点发亲。你们的家里,多多少少,要几个客人在等着你们呢。” 方海给我大爷爷,天冬给我二爷爷,敬了第一杯酒。之后,天冬给我大爷爷,方海给我二爷爷,敬了第二杯酒。 我二爷爷从不喝酒,两杯酒下肚后,脸色酱红。吃过饭后,准备着告祖用的香烛,爆竹等用品。一小挂爆竹子,放在石灰坛子里,还好,未散掉。 告祖,理所当然由我大爷爷来告。撤去案席,点上红烛,关上大门,我大爷爷跪在地上,烧了三页纸钱,口中念念有词: “伏以。中华民国十六年,岁次卯兔七月初三,兹有长沙府,龙城县,三十七都丰乐乡,西阳里,堂下大黄孙女曲莲,半夏,蒙大埠桥梽木山曾大老帽冰言,曲莲嫁洪家洲东来湾方海为妻,半夏嫁犁头嘴天冬为妻。值此佳期,虔备:清香宝烛,三牲酒醴不腆之仪,敬告于家堂香火,添章屋场堂上,曰:祖德流芳,恩泽绵长,今日联姻,日吉时良,两姓既合,永结同心。共坠爱河,幸福悠长,开枝散叶,家业兴旺。以申昭告,百世期昌。” 我的两个姑母,曲莲,半夏,含着清泪,向列祖列宗行了跪拜之礼。打开堂屋大门,我大爷爷将曲莲的手,放在方海的手心里;我二爷爷将半夏的手,放在天冬的手心里。我大爷爷说: “嫁出去的女,瓢出去的水!曲莲,半夏,出嫁路上,不准回头!” 我大奶奶拉着曲莲,我二奶奶拉着半夏,走到地坪里,千叮咛,万嘱咐。 我三姑母曲莲,四姑母半夏,向长辈们行了一个叩首礼,各自挽着个靛蓝色印花包袱,迈着小碎步,跟着陌生男人,走了。 我的两个姑母,过了安门前塘的石码头,没有回头;过了响堂铺街上的十字路口,没有回头;过了丰乐石桥,没有回头! 我的两个奶奶,我大伯母黄连,我大姑母金花,我五姑母夏枯,七姑母,我爷老子决明,追到安门前塘的石码头,在挥手;追到响堂铺街上的十字路口,在挥手,在落泪。 我大爷爷和我二爷爷,曲莲和半夏出嫁,心中甚是落寞,好久不说一句话。 老半天,我二爷爷才说:“明天,轮到我们车贺家坝的水。那一粪荡氹的水,怎么够呀。哥哥,我大半生呢,从来没有做贼牯子,这一回,不去做贼偷点水来,几亩田水稻,恐怕救不出了。” “偷水?做得到吗?”我大爷爷说:“贺家坝,卧槽坝,都是用石灰、黄土、河沙和糯米饭砌的石坝,几乎滴水不漏。石坝仅留了一个三尺六寸宽的泄洪口,都用泥土、草皮,踏得严丝合缝,又有人值守。想偷点水,难呢。” “哥哥,我们大人去偷水,一是面子放不下,二是万一被人发现了,免不了要挨一顿打。”我二爷爷说:“我想叫三伢子决明去偷点水,不容易发现。” “小孩子,去偷水,以后长大了,养成一个偷的习惯,不好。” “哥哥,你莫管闲事,我去办。” 我二爷爷陈皮,带着我爷老子决明,沿着坝水圳,一直走到贺家坝。贺家坝的沙洲上,长着许多我爷老子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子,开着各种颜色的小花朵。 我二爷爷说:“决明,这种年头,天灾人祸,牵线不断。讲一句泻梅山坨坨气的话,哪一天,我和你大爷老子,突然不在人世了,你怎么活下去?” 这个问题,我爷老子从未想过,像一个碰巴望着娘,不晓得怎么回复。 第84章 偷水(1) “决明,故所以,你要学会生存之法。要生存,必须懂得哪些东西可以吃,哪些东西不能吃。比方说,野菜。”我二爷爷指着沙洲上的野菜说:“葛麻藤的根,竖麻杆子的根,丝茅草的根,可以吃;榆树皮,天星木皮,可以吃;荠荠菜,灰灰菜,鹅肠草,水芹菜,黄鹌菜,鱼腥草,野薄荷叶,蒲公英,嫩厥,马头兰,野蒜,野藠头,野葱,紫花地丁,刺嫩芽,血皮菜,枸杞叶,虎杖,车前草,夏枯草,野豌豆,麦瓶草,扫帚叶,黎蒿子,鼠曲草,地衣,野木耳,金樱子的嫩芽,可以吃;酸藤果,野板栗,无花果,黄牙果,余柑子,沙团子,杨米饭,五味子,抱布果,猫眼子,鸡卵黄,酒饼子,罗伞果,黑嘴蒲桃,盐梅,树梅,油麻果,可以吃。‘’ 我爷老子问:“哎哟嘞,有这么多的东西,可以吃?” 我二爷爷说:“决明,你挖过猪草,看过牛。人畜是一理,猪、牛可以吃的东西,人,基本上可以吃。遇到饥荒岁月,你要晓得自救,哪些东西可以吃,哪些东西有毒,不可以吃,怎么个吃法,你多记着一点,对你有好处呢。” 我爷老子说:“只怕是一时半会,我记了那么多。” 我二爷爷说:“记不得,也要霸蛮记。” 两爷崽,沿着河堤,从草坝子贺家坝向石头坝卧槽坝走去。 两座坝中间的距离,约一里半路长。河中央,泥土与沙石之间,人工挖出一条深深的沟槽,有一层浅浅的水,但不见水流动。 站在卧槽坝南岸的倒挂金台上,看整条西阳河,像一条打死了的乌梢蛇,静静地躺在西阳塅中间,快要发臭了。 整个西阳河,到处有挑水救禾的人。上了年纪的人,肯定有人认得我二爷爷。我二爷爷对我爷老子决明说: “我呢,不方便去龙潭坝。决明,你沿着河堤,一直走上去,走到龙潭坝,仔细看看坝上、坝下的情况,怎么偷水,自己拿个主意。” 我爷老子,折了一根细叶柳,捋掉树叶子,将长柳枝的下端,顺时针方向扭几扭,打上一个结,再将从卧槽坝下抓到几条黄辣丁,从腮帮子里穿过去。 西阳河的草丛里,靠近有水的地方,把水草子、丝草子、水葫芦掀起,黄辣丁就躲在这些草下面。我爷老子干脆从河中间走,很快,他的柳条串,串上一大串黄辣丁。 黄辣丁是非常有领地意识的鱼,不甘心离开自己的封地,离开国王或部属的位置,所以,即便是串上了柳条,黄辣丁向我爷老子提出外交照会:“嘎,嘎,嘎嘎。” 挑水救禾的赤脚板汉子,长舌妇娘,谁都不会想,我爷老子决明,这么小的一个孩子,是个偷水的贼,大白天,居然敢来踩点。 来到龙潭湾屋场屋场,一大堆的赤脚板汉子,堂客们,站在一栋烂茅草房子的地坪里,议论纷纷。 这个说:“胡七的堂客们,当真死得冤枉呢,没有饭吃,逼着堂客们出走借米。他堂客上屋走到下屋,硬是没有借到半斗米。胡七这个霸蛮汉子,屙不出屎来怪茅厕,把他堂客们,打了三个巴掌。他堂客们,一时想不通,一索子吊死了。” 那个说:“哎哟嘞,堂客们一死,她那二岁多一点佃伢子,八九成养不活了。” 一个老堂客们,大约是个长舌妇娘,嘴巴皮,像秋风扫落叶一样,快速说道:“胡七那个撮巴子,还打人?他不晓得,胡七的娘家,不会来吵人命?” “吵什么人命?当我们龙潭湾的赤脚板汉子,都是软豆腐?人死属土,天气热。我青蒿老子表过态,待胡老七的娘家人见上死人一面,明天上午,就埋掉!天塌下来,也不是什么稀奇屌事,我青蒿老子,一个人顶起来!” 我二爷爷回到家里,对我大爷爷说:“哥哥,今晚上,贺家坝那里,肯定要守一夜的水。不如我们现在就把水车子,送过去。” 我大爷爷说:“把脚踏水车送过去。手摇水车子,太费力,车久了,肩膀发酸。陈皮,你挑着脚踏水车的车架子,轻松一点。水车子,我来扛。” 背着三丈长的水车子,我大爷爷,遇到熟人,就说:“绝灭火烟的天王老子,终于轮到老子车水了!” 讲话是徒弟,听话的师傅。我大爷爷的话,话里有话,意思是说,轮到我枳壳大爷车水,若是哪个不听打招呼的二五崽,四六仔,栾心上长了绿毛,吃了熊心豹子胆的霸蛮货,敢来拦路截抢水圳里的水,我那三个爆栗子,不将你们像野藠子坨坨的小脑袋瓜子,敤出三个天井来,算你狠! 虽说放了重话,我大爷爷枳壳,依然不放心。我大爷爷对我五姑母夏枯说:“五妹几啊,你两个姐姐出了嫁,这两天,你的肩膀皮都磨肿了,磨烂了。做好事,你休息一天,明天晚上,你和七妹几,要沿着水圳守水,要守一个通宵呢。” 我大爷爷几句话,讲得我十四岁多一点的五姑母,眼泪长放。 我大奶奶说:“五妹几,七妹几,我晓得你们,胆子小。我有一个好主意,到了夜里,听到哪里有响动,你们两姊妹,扯开喉咙喊:枳壳大爷来了!添章屋场的枳壳大爷来了!那些偷水的怂货,不吓得尿裤裆,那才是怪事呢!” 我大爷爷几句话,把一家人,逗得哈哈大笑。 我七岁半的爷老子,上个月,正式向宁乡沩山花鼓戏班子的春初花子,学习吹唢呐。 春初花子个子矮小,原来在草台班子里唱丑角。年纪大了,腿脚不方便,打个空心筋斗,恐怕像摔干麻拐子一样,当场报销掉,改了行,吹唢呐。 老花子说:“决明,吹唢呐,首先得有精、气、神。基本功之一,就是憋气和换气。” “一口气,能吹上四五分钟、甚至是八九分钟的调子,憋气功夫,得出奇的好。换气不同,用鼻子吸入空气,吹嘴巴吹出空气。一个长调吹完,无需放下唢呐。” 我爷老子的手还短,还不够按住唢呐的孔。练了好几天,只是吹出“呜呜呜”的乱叫声。春初花子急得不行,训斥道:“哎哟嘞!你咯个伢子,吹唢呐,站着吹!挺直胸膛!夹紧屁股牙缝!” “做好事咯!决明,你先别急着学吹唢呐,先去学会游泳。” “师傅,吹唢呐和游咏,有什么关系?”我爷老子问。 “游泳时,你在水中能憋气多长时间?” “三四分钟,没问题,师传。” “能憋上三四分钟,相当不错了。”老花子又问:“你嘴中含一根空心芦苇杆子,能换气吗?” “没试过。” “你怎么不去试?” “哎哟,师傅,我每天都有满天的事情干,不至于学过破唢呐,放下手中的功夫?” “心不诚,怎么学得会?” 师传春初花子一味的训斥,终于惹发了我爷老子的毛火子脾气,说:“师传,你再要骂我,我把你的烂唢呐,丢到九州外国去。” 一房看热闹的滑石痞子,说:“老花子哎,决明年纪这么小,一时三刻,学不会唢呐,正常嘛。” 和我大爷爷合得来的老泥工师传,聪三砌匠说:“枳壳大爷,看你三伢子决明的骨架子,将来,他和你一样,肯定会长得高大威猛,倒是一个学做砌匠师傅的好胚子。可惜,我年纪大了,不能把决明收为关门弟子。” 我大爷爷说:“莫急,聪三师傅。到我三伢子到了十三四岁,抛得一个三四十斤的土砖动,再拜到你的大徒弟,竹初师傅的门下,不迟。” 春初花子说:“聪三师傅。你存点什么心?霸蛮和我抢徒弟?” 聪三师传晓得春初花子是个急性子,故意逗他:“这个世界上,到处都是丑花子,还用得学?哈哈哈哈哈!” 第85章 偷水(2) 既然师传春初花子说,要在水中练习憋气、换气功夫,那有什么了不起的,练就练呗。 响堂铺街上,厚朴痞子的厚生泰药铺的西边,三角塘,是一个过水塘,湿松木板做的大闸板,扯来扯去,是不可养家鱼的。但野生的小鱼小虾多,我爷老子经常泡在三角塘捉鱼。 师传叫自己在水中练习换气,我爷老子决明,选择在三角塘,来做试验。练不到六七天,换气这功夫,学会了。 平时不唱戏的时候,春初花子提着剃头箱子,每月上门二次,给固定的赤脚板汉子,剃头,刮胡子。剃的头,大都刮一个光沙窝子。 厚朴痞子坐在木板走廊的长凳上,春初花子给厚朴痞子系上黑色的长围布。忽然听得一声响,把春初花子吓了一跳。 厚朴痞子说:“我盟弟枳壳的三伢子,跳到水里,摸鱼崽崽呢。” 春初花子将厚朴痞子的头发剪短,解下围布,准备帮厚朴痞子洗头。忽然问:“哎,差不多十多分钟,还没看过三伢子浮上来?怕他是个干秤砣,沉了水底呢。” 厚朴痞子笑道:“春初花子,你是好担心不担心,担心翻坛老爷屙不得尿?三伢子决明,这个鬼崽崽,我怀疑他是翻江鼠蒋平,重新来到了世上呢。” 一条一斤多重的鲤鱼,从水中砸在春初花子的脚下。我爷老子浮上水面,笑着对师传说:“师传,你今天中午,下饭的菜有了。” 龙潭坝管着龙潭湾、王家岭前、枣子坪和河对岸忠家塘四百多亩,水是命,儿戏不得,每日每夜,都有人看守着。 龙潭坝往上走,七八里路远,都是高山,沿河两岸没有一丘田,所以,龙潭坝里蓄的水,多的是。 打龙潭坝上的水的鬼主意的人也多。往年,都要打几次肉搏仗,打伤几个人,才收场。 我二爷爷的一双眼皮子老是跳动。老古板人的传说是,右眼跳财,左眼跳灾。现在,一双眼皮都在跳,我二爷爷搞不清楚了,这次,是财也来,灾也来吗? 我大爷爷和我二爷爷,是上午十钟,接手开始车水。车了一多个小时,贺家坝的余水,车干了,只能坐着等,眼巴巴望着,坝上能蓄一点点水。 我五姑母夏枯,提着竹制的小蒸笼,将中午饭送过来。我大爷爷问:“五妹几,坝水流到田里了吗?” “我来的时候,坝水刚刚进田。” “哎呀!这怎么得了?”我大爷爷说:“六亩八分田,要放一次水,只怕是三天三夜,也放不满呢。” 我二爷爷说:“夏枯,你和紫苏、决明三个人,沿着坝圳,多走几次,免得有人偷水。” “我们三个人,分了工的。三弟管着生发屋场到鲍家屋场这一段,紫苏管着鲍家屋场,沙垅里,到林家湾这一段,我管着林家湾,梨子垴套里,到贺家坝这一段。” 吃完饭,我大爷爷说:“陈皮,全部的希望,都在决明身上了!” “说实话,哥哥。”我二爷爷说:“决明去偷水,险之又险呢。我心里头,是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呢。” 我大爷爷说:“怕什么屌?怕得老虎喂不得猪,怕得洪水养不得鱼,胆子是炼出来的。相信三伢子,能办得到。” “五妹几,你和你七妹紫苏,多辛苦一点,多走几次。你叫你三老弟决明,下午好好地睡一觉,晚上十点钟左右,到贺家坝来,我有事情叫他去办。”我大爷爷说。 我五姑母夏枯说:“好呢。”提起空蒸笼和空茶壶,就要走。 “五妹几,你慢点走,我还有事交待你。”我二爷爷说:“你三老弟,要穿上长裤和鞋子,带一根竹棍子,防怕路上有‘咬公几’。” 我二爷爷所说的“咬公几”,就是蛇。天气这么热,到晚上,稍微凉爽一点,蛇就喜欢在夜里活动,抓老鼠,抓田蛙,蛇也得活命。 到晚上十点这个时段,西阳塅里的赤脚板汉子们,劳累了一天,爬到床上,吹鼾打鼾,越来越响亮。是啊,明天一早,屁股后面,还有一大堆的事,等着干呢。 我大爷爷问我爷老子:“三伢子,你昨天看过现场,你说说,怎么把龙潭坝的水放下来?有几成的把握?” “把握?我一的把握都没有。”我爷老子说:“龙潭坝的泄洪口,都是两三百斤的大石头堵住,里边贴着草皮子。我最多是把草皮子扒开,里边的大石头,我是滚不动的。” “扒开草皮子,能放多少水下来?”我大爷爷:“水从坝上放下来,肯定有响声,守水的人,听到水响,马上会堵死的。” 我二爷爷说:“哥哥,那是没有办法的事。而且,扒开草皮到水响,是一瞬间的事,三伢子逃都逃不了呢。” “三伢子,性命要紧,偷不下来水,不怪你。”我大爷爷说。 “三伢子,你撬开泄洪口,记得从原路返回,免得你两个娘亲惦记。”我二爷爷吩咐道。 我爷老子装成一个讨米的叫花子,从贺家坝拐到王家岭前,走兵马大路,走到龙潭湾,再悄悄地沿着河边的小路,走到龙潭坝不这处的小柳树林里。 柳树林里,有无数萤火虫在飞舞。我爷老子爬到树上,依然看不清龙潭坝的情况,只得往山上走。 乱石头山上,到处是一丛一丛的冬茅草,人是容易躲藏,但我爷老子决明,非常担心,冬茅丛中,是否有五步蛇、火炼丹之类的毒蛇。 借着月色,我爷老子终于看清了,龙潭石坝子的两个档头,有旱烟火,在忽明忽暗。显然,有两个汉子,在守水。 两个守水的人,吸完烟,抱着腿,坐在石头上,开始打瞌睡。 若是这两个人,到天亮时,还不肯离开,我大爷爷的偷水计划,岂不会全部落空? 我爷老子突然想起来,龙潭湾屋场,昨天不是吊死了一个堂客们吗,今天应该是埋了。我爷老子突发奇想,变作女声,幽幽唱道: “我…死…得…冤…呀…” 这声音,在空空荡荡的山谷里,传得很这很远。我爷老子被自己的声音,吓得汗毛都倒竖起来了。 守水的两个汉子,显然听到了我爷老子的哼声。北站的汉子说:“有鬼,有鬼,鬼来了,妈妈呀,快跑呀。” 南端的汉子说:“蠢得死的东西,世上哪里有鬼?都是人做的。如果当真有鬼,怎么不再叫了?” 我爷老子又幽幽叫道: “…我…不…甘…心…呀…还…我…命…来…” 这一次,南端的汉子听清楚了,说:“喂,那、那、那、那是正鬼的叫、叫、叫声,正、正、正是埋、埋、埋、埋坟的地方呢。” 北端的汉子说:“你、你、你,走、走、走不走?我、我、我走了。” 我爷老子听人说过,龙潭湾屋场,死是胡老七的堂客们。于是,我爷老子又幽幽叹道: “…胡…老…七…你…狠…心…呀…我…不…会…放…过…你…” 南端的汉子结结巴巴地说:“胡、胡、胡老六,那、那、那女鬼,肯、肯、肯、肯定你老、老、老弟嫂。妈、妈、妈呀,快、快、快跑!” 北端守水的汉子,吓得魂飞魄散,惊恐大叫:“有鬼啊!有鬼啊!鬼来了。” 我爷老子趁两个汉子跑远了,横下一条心来,哪管什么新坟不新坟,野鬼不野鬼,怕不得金樱子刺伤手脚,怕不得五步蛇咬死人,迅速从山下冲下来! 第86章 偷水(3) 我爷老子跑到石坝上,用手中的檀木棒子,放肆捅着着泄洪口的膏泥土。白膏泥土一捅破,一股水流,从半丈多高的坝上泻下去。 大爷老子说过,这点水,肯定不够,必须移开泄洪口的石头。可是,石头太大了,我爷老子推不动。 这时候,龙潭坝屋场,亮起了灯笼火把。有人在喊:“鬼在哪里?鬼在哪里?” 我爷老子估计,这帮人一来,至少有十几个。一里路的距离,不用六七分钟,就会赶到龙潭坝! 我爷老子将檀木棒子,插在中间那块的角上,一点一点地撬动。而远处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了。 好在上游的水,压力太大,帮了我爷老子一把,那块两百斤的石头,轰然滚下龙潭坝,差点把我爷老子,卷到坝下。 往回走就等于送死。我爷老子唯一的办法,是沿着河岸,向上游走。 我爷老子跑得气命哼天,心里想,龙潭湾屋场的人,忠家塘屋场的人,晓得是偷水的贼牯子,假做女鬼,吓走了两个蠢得死的汉子,趁机撬开了泄洪口,会到处寻人的。自己这个藏身之地,绝对是不安全的! 哎呀,前面,没路了! 我爷老子只能往水中跳下去! 好在水不太深,我夜老子奋力游了一百多米,再也没力气再游,只得钻进一丛水草下。幸好,腰中的空心芦苇杆还在,我爷老将芦苇杆含在嘴中,蹲在水中。 大水是放下去了,但我爷老子,感觉到从未有过的恐惧。仿佛有无数急促的脚步,朝自己奔来。仿佛有无数道愤怒的声音,朝自己吼叫,仿佛有无数个火把,朝自己躲的地照过来。 两个屋场里的赤脚板汉子,奔到龙潭石坝上,看到泄洪口,一股灰箩大的水,倾泻而下,急急忙忙去堵水。哪晓得手忙脚乱,泄洪口不仅未堵住,反而越弄越大了。 一个汉子,被水流冲到石坝下。慌乱中,大喊道:“救命啊!救命啊!” 七八条汉子,跳下坝去,去救人。 坝基上有一个老汉子说:“给我搜!就是挖地三尺,也要把偷水贼给我挖出来!老子要将他碎尸万段!” 另一个汉子说:“偷水的贼,肯定是卧槽坝、贺家坝偷水的人,我们快点过去抓人!” 老汉子说:“俗话说,捉贼捉赃,捉奸捉双。偷水的贼,肯定还在附近,给我仔仔细细搜!” 我爷老子刚露出水面,换了一口气,就看到三条汉子,打着稻秸秆火把,朝自己的藏身之地走来。吓得我爷老子,慌忙藏进草丛下的河水里。 一个汉子说:“这条路上,没有一个脚板印,肯定没人来过。” 另外一个汉子说:“蠢得不晓得斢头的东西,天旱年岁,哪来的脚板印?” 第一个汉子说:“我不晓得谁是黑猪崽一样蠢东西。脚印是没有,但走路的人,不可能不踩倒路边的草。现在,野草没有踩倒,草上的露珠原封未动,证明没有人来过。” 第三条汉子说:“你们两个人,天生一对斗黄牯,到不了一起。只要到了一起,犄角抵着犄角,非要斗倒一个。我问你们,这样斗下去,有多大的意思?” 第一个汉子说:“偷水的贼,肯定是下游的人,怎么会向相反的地方跑?莫耽误时间了,我们赶紧往下面去抓贼。” 第二个汉子,恨恨不已,朝河中丢了几个石头,才走。 这几个石头,险些砸在我爷老子的头上。待三个赤脚板汉子走后,我爷老子慌得不行,拼命往上游方向潜去。 月亮隐在一朵乌云之后。夜里黑咕隆咚,钻出水面,头颅却顶在一丛开着淡蓝色花朵的葫芦草中,害得我爷老子连呛了三口水,才爬上岸。 岸上没有一条路,我爷老子作死地往山上爬。跑了百十丈远,才猛然发现,再跑,就跑到人家大门口了,这不是送上门挨打吗。 我爷老子调转方向,往左边一拐,再朝山上跑。 半山腰那户人家,一条半大的狗,听到响动,凶狠地我爷老子咆哮着。 跑到山顶上,我爷老子爬上一株高大的青冈木树,藏在茂密的树叶中,屏住声息,朝龙潭坝方向望去。 看到远处的龙潭坝,飘动着数十盏灯火。我爷老子担心,我的两个爷爷,能否避过即将发生的争斗。 我爷老子顺着山脊的小路,走了差不多两里路。山旮旯里,一条狗在狂吠,一群狗跟着乱叫。 不晓得哪个屋里,死了什么人。一个老堂客们,上气不接下气,低低地哀嚎。 我爷老子感觉饿极了,累极了,眼睛里有无数颗金星在跳动。我爷老子不晓得往哪个方向走,不晓得走了多少里路,所走过的地方,完全陌生,除了如狼似虎的高山,还是魍魉魑魅的高山。 我七岁半的爷老子,完全被错路鬼迷住了方向。但这也无关紧要,最紧要的是肚子饿,感觉腹中的肠子,像一条蛇,疯狂地咬着心,又在疯狂地绞痛。 我爷老子实在走不动了,就哭,低低地哭。四周的高山,跟着我爷老子,低低地哭诉。这使我爷老子,非常的害怕。我爷老子喊: “妈妈,妈妈,你在哪里?你快点告诉我,家在哪里?” 前方是一条黑越越的幽谷。幽谷说:“妈妈,妈妈,你在哪里?你快点告诉我,家在哪里?” 山谷里,慢慢升起白色的雾气,将周围的农田,农舍,灯火,吞噬一空。山峰变作孤零零的岛屿,变成了跳江的石头。 可我爷老子的腿,不够长,不能从这一个山峰,跳到另一个山峰上去。 我大爷爷传授给我爷老子对付迷路鬼的经验是,挑一块干净的地方,静坐。坐到云消雾散,坐到东方的启明星闪烁。 我爷老子摸到一棵大松树下,将落下的黄色的松毛巾找到一起,静坐着。 静坐还不到五分钟,我爷老子迷迷糊糊睡了。 我爷老子的睡梦中,全是红薯。蒸红薯,煨红薯,煮红薯,红薯汤,红薯干米拌饭,红薯豆腐,红薯粉丝。是啊,红薯是人间致甜致爽的东西,天下第一美味。 在我爷老子的梦里,没有白米饭,没有二两一坨的火烧五花肉,没有当归、熟地、黄芪炖老母鸡,没有生姜炒鸭块,没有小炒黄牛肉,没有红椒、紫苏、丝瓜煮胖头鱼;没有去骨烧带皮狗肉,没有麻婆豆腐,甚至,没有南瓜汤,绿豆粥。 第87章 偷水(4) 大白天,我大爷爷枳壳,和我二爷爷陈皮,仅仅用脚踏水车,车了三次水。我五姑母夏枯,傍晚的时候,过来送饭,说:“爷老子,车过去的水,卢丘的两亩六分厘,还未放一次跑马水。” “夏枯,还差几分田?”我大爷爷问:“哎呀,按照这个速度,即使车到明天上午十点,交接给下一个田主子,灌不了四亩田呢。” “大约七八分田,还是干的。”夏枯说。 “这又怎么得了?”我二爷爷叹息一声。 到晚上十-点,我大爷爷枳壳和我二爷爷陈皮,躺在草地里,等水流下来。我大爷爷说:“不晓得三伢子决明,偷水偷下来了没有呢?” “哥哥哎,你指望一个七八岁的小孩子去偷水,算盘子,莫挂高了哒。”我二爷爷说:“唉!我老是担心,三伢子若是被人抓住了,挨了打,伤了筋,动了骨,怎么得了呀。” “老弟哎,你自己养大了的孩子,鬼崽子一样,鬼有甩,他不去吓唬人家,就算做了天大的好事呢!你放一万个心咯,他是不会被捉住的,怕的是,怕他迷了路。” 我大爷爷抽了一斗烟,站起身,远远看到,龙潭坝那个地方,灯笼、火把在闪烁。我大爷爷对我二爷爷说:“嗨,陈皮,龙潭坝那个地,灯笼、火把,烧红了半边天,估计,三伢子把水偷下来了!” “哥哥,我和你,去卧槽坝看看。” 两兄弟走了一里路,就听到卧槽坝上的一个赤脚板汉子,兴奋地说:“哎呀,发天财了!这么大的一股水,像龙一样地滚来了,根本不要用水车,车水了!” 另一个汉子说:“肯定是龙潭坝上的泄洪口,撬开了!” 第一个汉子说:“谁会去撬开?是偷水的贼牯子!我们赶紧走,等一下,龙潭坝的人一来,不问青红皂白,把我们打一餐,我们就不划算了。” “水车子呢,搬不搬走?” “哎呀嘞,你这条哈卵虫,是命要紧,还是水车子要紧?快走,快走咯。” 我大爷爷说:“陈皮,我们快点下去,到贺家坝,假装睡觉觉。” “哥哎,既然三伢子把水偷下来了,我们不把卧槽坝的泄洪口撬开,不是白白便宜倒挂金屋场的人?” “我们快走了咯!”我大爷爷说:“陈皮老弟哎,你想想,龙潭坝的水,被偷了,龙潭湾屋场、忠家塘屋场、枣子坪屋场的霸蛮汉子,岂会善罢甘休?卧槽坝的泄洪口,未撬开,霸蛮汉子们,哪有什么鸡巴理由,责怪我们呢?他们会把一桶大粪,瓢到倒挂金屋场的赤脚板汉子头上。” “嗯。我晓得了。” 卧槽坝上的两个赤脚板汉子,听他们的声音,我大爷爷就晓得,是麻拐四爷和霸蛮鬼祸坨子。 祸坨子并不坨,五等子身体,一块一块鼓起的肌肉,显得他格外有爆发力。倒挂金屋场的赤脚板汉子帮他吹牛皮,四十斤重一个土砖,他一肩能挑起十四个! 祸坨子就是祸坨子,闯祸不怕天大,造孽不怕海深。一双牛卵子大的眼珠子一横,这家伙,三句话不对鳌头,扎裤腿,捋衣袖,就准备开打。 祠堂里,每年九月初一祭祖。赤脚板汉子到了一起,自然喜欢吹牛皮,说自己都不敢相信的空心大话。 龙潭湾屋场的青蒿说:“枳壳大爷,别人只讲你的力气,如何如何厉害,我不相信,你上得了天。有种的,今天和倒挂金的祸坨子,扭一扭扁坦,分个高下来,我们才服你。” 我大爷爷不理睬青蒿老倌子,径直走进祠堂的正厅,搬一把太师椅,坐在正厅中间。 青蒿老倌子扯着祸坨子的手,追到正厅里,说:“哎呀嘞,枳壳大爷,原来你也晓得怕人?” 我大爷爷大怒,大喝一声:“你们两个后生晚辈,当真是不晓得尊卑大小。在自己的祠堂里,当着迁湘太祖尧贤公的面,谁叫你们这样狂妄自大的!” 做法事的法师们,停下了乐器,三四个宗亲,一双双眼珠子,射出愤怒的火。是啊,在祠堂里,还不按点辈分,出了祠堂大门,更没有尊卑大小了,这还要的? 我大爷爷是文字辈,青蒿老倌子是孝字辈,中间隔着祥字辈,才是辈,青蒿喊我大爷爷一声太公,理所当然。 祸坨子的辈分更小,是友字辈。喊我大爷爷,是太太公。当即有人鄙笑祸坨子:“祸坨子,你先莫进祠堂的门,踏住祠堂门的石门槛,踏、踏、踏,踏几下,再说。” 祸坨子脸上挂不住,只得老老实实,喊我大爷爷一声太太公。喊完后,怏怏地转身就走。 我大爷爷说:“祸坨子,我就是扭几手扁担吗?太太公我,陪你扭几手。我一个老倌子,输给你,也不算什么丑事。” 我大爷爷说了话,三四百号男子汉,一声声“哦豁”,走到地坪里,围成一个圈子,看我大爷爷和祸坨子扭扁担。 西阳塅里的赤脚板汉子晓得,好的扁担,一桑二枇三檀。桑是桑树,枇是枇杷树,檀是檀木。 有好事者从祠堂东边的人家,借来一根枇杷树扁担,交给我大爷爷。我大爷爷问:“祸坨子,是双掰双?还是单手掰?” 先被我大爷爷折了下马威的祸坨子,一心想将从扭扁担上争点威风和面子,老孔孔地说:“大辈子,顺便呢。” 我大爷爷说:“那就双掰双。” 所谓双掰双,就是扭扁担的两个人,斜对面站着,双手握住扁担的双端,同时按顺时针方向扭动。 青蒿老倌自愿充当裁判,扶平扁担,检查两个人握手的位置,才大吼一声: “预备,开始!” 任凭祸坨子怎么发力,我大爷爷站着马桩,手中的扁担,握得铁稳。 一分钟过去了,二分钟过去了,祸坨子挣扎着面颈血红,怎么也不能将扁担,扭过去。 我大爷爷微笑着说:“祸坨子,你站稳个桩子,看我的了!” 百十号赤脚板汉子,看不出我大爷爷是怎么发力的,祸坨子的双手,已经承受不住,扁担已经扭翻了。 祸坨子说:“大辈子,我输了。” 我大爷爷说:“再来一个单掰单?” 祸坨子说:“大辈子,单掰单,我更不是你的对手。” 青蒿老倌说:“力气大有个屁用?唉,富人气大,穷人力大。力大不发家。” 可是,今夜是,在卧槽坝上车水的两个人,麻拐四爷和霸蛮鬼祸坨子,晓得一拳难敌四手,一声不吭,溜走了,这个冤枉的血柄伞,恐怕是背定了。 我二爷爷当真钦佩,我大爷爷那份稳劲功夫,眼看着百十个灯笼、火把,从龙潭湾屋场,到青龙桥,枣子坪,急匆匆地飘过来,我大爷爷居然睡得觉,而且,打起了鼾声。 或许,劳累了一天一夜,我大爷爷,真的想睡了。 第88章 偷水(5) 我大爷爷还真睡了,这可苦了我二爷爷,睡也不是,坐也不是,竖起耳朵,听着周围的动静。 抓偷水贼的百十号赤脚板汉子,打着灯笼火把,拿着锄头,扁担,短棍,暴吼着,冲到卧槽坝上,没看到一个人影。 为首的青蒿老倌子,大叫道:“这里没有人,我们马上赶到贺家坝去,一定要抓住偷水的贼!打得他们发黑眼晕!” 这群急红了眼的汉子,赶到贺家坝,团团围住我大爷爷和二爷爷,嘴巴子里,不干净的话,像炮弹一样射。出来: “捉到了!捉到了!两个偷水的贼,在这里睡懒觉!” “动手吗?青蒿老爷子?” 青蒿远远地答应:“莫急!莫让他们跑了!等我来看看,这两个偷水的贼,是不是头上长犄角?我来把犄角锯下来!” “大梦谁先觉?平生我自知。”这两文屌屌的话,是剪秋的爷老子,雪胆老爷子的口头禅,我大爷爷拿来活用。“青蒿,青蒿大孙子,是你叫你们的兄弟,想打我?” 青蒿老倌扒开众人,火光照射之下,见是我大爷爷,说:“枳壳大爷,你是为老不尊呢!万千的好事不去做,为什么去龙潭坝偷水?” “放你娘的狗屁!”我大爷爷说:“我枳壳大爷是这样的人吗?你跟着我去看看,卧槽坝一滴水都未放下来,贺家坝里没几桶水。我要是偷水的话,为何不把卧槽坝撬开?躺在这里睡大觉?” 青蒿老倌说:“刚才你们有没有看到,卧槽坝撬开没有?” 一个老汉子说:“没有撬开。” 青蒿老倌说:“枳壳大爷,我们错怪你老人家了,对不起呀。” 我大爷爷说:“什么时候,什么事,都不能胡乱肏腮,不能指奸为盗。青蒿,你现在和我说实话,是谁撬开了你们的龙潭坝?” 青蒿说:“道理上,谁得了好处,谁的嫌疑最大。应该是倒挂金屋场的人,偷的水。” 青蒿老倌带着一帮人,走到卧槽坝,只见车水用的水车子还在,恨恨在说:“兄弟们,砸烂它!” “倒挂金屋场偷水的人,大约是做贼心虚,人尸不见了。”青蒿老倌说:“河水这东西,不会往龙潭坝高处流。这便宜,不能让偷水的人白占了。干脆,撬开卧槽坝!” 卧槽坝四尺八寸宽的泄洪口一撬开,差不多三四股灰箩大的水,不到半个时辰,把贺家坝蓄满了,满沟渠的水,向下方流去。 我大爷爷说:“老弟,你快点下去,帮夏枯和紫苏两姊妹,去守水。你顺便问一问,三伢子决明,回家了没有?” 我二爷爷走到林家湾,鸡叫第三遍,天很快要亮了。夏枯从油子树下钻出来,说:“叔叔,圳坑里的水,怎么突然这样大了?” 我二爷爷说:“夏枯,说来话长,我明天告诉你。我问你,决明回来了没有?” “哪里回来?”我五姑母夏枯说:“我们以为三弟在贺家坝呢。” “夏枯,你和紫苏都回去,太累了,睡上一个时辰。吃了早饭,依旧来守水。” 大约卯时,我爷老子决明,忽然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在大海中游泳,实在没有力气了,即将沉入海底。 我爷老子醒过来,才发现,自己头发上、眉毛上、脸上、衣服上,都是露水。手一摸,湿漉漉的。连打了十几个喷嚏,最后两个,打不转,卡在喉咙里。鼻子滴着清水,应该是感冒了。 我爷老子来回走动,摆着手,抖着脚,指望身上增加点热量。 这个时候,天为什么还不亮呢? 醒过来后,我爷老子决明,立刻觉得饥饿。感觉体内,有一股熊熊燃烧的火,不停不休,在燎烤着胃和肠子。肠子里,有惊雷在奔跑。胃和肠子在剧烈地蠕动,像两只老虎,在横冲直撞。 我爷老子冰凉的四肢,引发全身的肌肉,抽搐,就发了羊癫疯一样。 突如其来的昏厥,使我爷老子摔倒在草地上。脑壳在轰鸣,耳朵在轰鸣,鼻孔在抖动。 妈妈,养我的妈妈,决明要死了。 妈妈,生我的妈妈,决明要死了。 爷老倌,大爷老倌,你们快点过来,把你们的儿子,抱回去呀,背回去呀。 我爷老子躺了半刻,又清醒过来。仿佛看到,自己的亲生母亲,慈菇,拍着胸口在大喊: “回来呀,回来呀,决明!决明!” 我大爷爷在喊:“三伢子,决明,你要记得,什么时候,你都是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这点苦,这点累,这点饿,算什么呀!” 我爷老子身体内,有两个声音,在说话。一个小孩子的声音在说:我会饿死,我要妈妈,我要妈妈呀。另一个男子汉声音在说:男子汉,大丈夫,有手有脚,怎么会饿死?笑话。 这个时候,我爷老子,不需要月亮,不需要黑暗,甚至不需要太阳,仅仅需要一个弯弯的、小小的、带着泥土的红薯。 这个小小的红薯,忽然,变作了一个小小的仙女,在我爷老子的脑门上飞舞。我爷老子伸手去抓,小仙女总是格格笑着,侧身滑过。 我可怜的、七岁半的爷老子,又快要昏迷了!但是,胃在剧烈地翻动,我爷老子忍不住呕吐。 其实,我爷老子没有什么可吐的,只是吐着青痰,吊着长长的涎丝,不肯从嘴巴皮上滑落。 借着熹微的晨光,我爷老子的目光,在搜寻一切可以吃的东西,或者疑似可以吃的东西。 在我爷老子一丈多远的地方,有一株根蔸快碳化了的灌木,居然长着根枝条,枝条上长着对生的绿叶片,粗厚的叶片边沿,有一圈细细的绒毛。 这种树叶子,我二爷爷告诉我爷老子的食谱里,没有说过,可不可以吃。但我七姑母紫苏,告诉我爷老子,它的名字,叫做山猪草,或者叫山叶子。春天里长出的嫩叶子,可以一把一把地捋下来,掺在其他猪草里,斩碎,煮熟,拌上老糠头,搅拌匀称,生猪爱吃。 我爷老子一想,人畜是一理,既然猪能吃,人就能吃。一个人到了需要食物救命的时候,哪还有什么超出牲畜的优越觉呀。所谓优越感,是虚之又虚的愚蠢呢。 我爷老子嘀咕:山叶子,我不怕你!是我吃了你!不是你吃不了我! 我爷老子担心,自己若是站着走,恐怕被突如其来的昏厥而摔伤,只能手脚并用,强迫自己,慢慢爬行。 正如我们家养的猪,从来没有抗拒过山猪草煮的猪食,我爷老子,更不能抗拒山猪草叶的诱惑,我爷老子哆哆嗦嗦的嘴巴,正好被磕磕碰碰的牙齿咬,扯到嘴巴里,一点一点地嚼,一点一点咽下去。 我爷老子决明,感觉到了从来没有过的欣慰,眼泪飚出了眼框,我不会死!这个悲惨的世界,终究有我狂欢的时候! 第89章 野鸡蛋 第一片又苦、又涩的山猪草叶子,被我爷老子霸蛮吞下去之后,许久,并没有什么不良反应,所以,吃第二片、第三片树叶,我爷老子终于敢于放心大胆地吃。 哎呀,这山猪草叶子,真不是什么美味佳肴,虽然,我爷老子把它想象成青辣椒炒五花肉。 我爷老子决明,鼓起腮帮子,做出一副苦大仇深、想咬人的像,强咽了二十三片山猪草叶子,绿色的汁液,挂满嘴角,但胃和肠子,安顺了许多,那种可怕的晕眩感,已经慢慢消失,眼晴也清亮了。原来,苍天已经开始放亮了。 虽然太阳还赖在云层的襁褓里,不肯出来,但偶尔间,总会漏出几缕强光,照得我爷老子,眼睛都睁不开。 在云雾紧锁的下面,那个懵懵懂懂的童年人,我爷老子决明,看到东方还在玩捉迷藏游戏的小太阳,就晓得了家的方向,东方!东方! 我爷老子心情大好,活着就好,有家就好,有阳光就好。必须迈着霍去病的步子,朝着回到西阳塅里的响堂铺街上,添章屋场那栋烂茅草房的大致方向,走去。 路过一片山茶树林,我爷老子摘了十几个山茶树尚未展开树叶的嫩芽苞。这绝对是世界上绝好的食材,放在嘴里一嚼,有点甜,还能止渴。 翻过山脊坳,随着放牧人踩出来的小路,在一处低洼地里,我爷老子发现了几株野薄荷。这种东西只需要嚼几片,立刻有清凉舒爽的感觉。 我爷老子最伟大的发现是,听到几只野鸡的叫声。 我爷老子晓得,野鸡是灵敏的动物,稍微有点响动,立刻拍打着翅膀,飞出一个优美的半弧,落到远方的远远乡。 我爷老子轻手轻脚,朝野鸡鸣叫的地方走过去。看到一个长着膝盖深茅草、圆穹形的坟墓,周围的坟框上,白梽木、黄荆子、青冈木和蕨栏茅,团团护住歪着小石碑的老墓。 看来,这群野鸡中,肯定有一位风水大师兼伪装大师,懂得一个家族的生存法则和繁衍法则。 一只褐麻色的母鸡,像一位脸上生着笋壳璇的少妇,匍匐在坟顶上,正在屏声静气地孵化野鸡蛋。 另一只长着五颜六色长尾巴毛的公野鸡,此刻,不再是春日游、杏花吹满头的浪荡公子,绝对是一位痴情郎君,将嫩草籽喂给母野鸡吃。 母野鸡含情脉脉,吃过嫩草籽后,向公野鸡抛出一个媚眼。这个媚眼,足以让整个西洞庭湖,掀起一层涟漪。公野鸡见了母野鸡的绝世风情,掀开半边翅膀,侧着身子,“咯咯咯咯咯”欢叫,围着母野鸡,转着圈子,像是跳着吉普赛舞。 我爷老子身上,没有牛皮筋做的强力弹弓。如果有的话,弹中那只公野鸡,比弹中天上那个月亮,可能容易得多。 我爷老子,随即捡了一块扁扁的石头,朝野鸡打去。可惜,力气还未恢复,又嫌视线不太清楚,打中野鸡的概率,基本上为零。但可以肯定的是,石头飞行的方向,与野鸡窠臼的位置,大致相同;至于距离,可能只隔着小半个光年。 两只野鸡惊叫一声,?地飞起,顺着山坡,斜斜地飞出一条抛物线,落在它们原来谈情说爱的老地方。 凭着我爷老子七岁半就有四岁和野鸡打交道的经验,断定坟墓上那个野鸡窝。性成熟的母野鸡,会留下几枚野鸡蛋。 我爷老子走过去,折断两根墓框上的黄荆条子,钻过障碍物,扒开茅草,东寻西找,果然,发现了一个垫着枯树叶的野鸡窝。 野鸡窝中,圆躺着八枚带褐色斑点的野鸡蛋。 我爷老子轻轻地跪在地上,仔细看了一次,二次,三次,五次,激动得手足无措。天啦!果然是百分之百的野鸡蛋呢! 老古板人说,天无绝人之路,果不其然呀。我爷老子长嘘了一口气,迟疑着,不晓得什么原因,突然眼泪双流。哭一阵子,又觉得特别好笑,但又笑不出声来,感觉笑比哭,心里还难受。 我爷老子晓得,野鸡蛋的壳,比月亮的脸皮还薄。终于轻轻地捡起一枚还带着温度的野鸡蛋,生怕弄破了蛋壳,流走了蛋清蛋黄,赶紧塞进嘴巴里,腮边,立刻鼓起一个圆圆的小包。 这个时候,我爷老子,真的好想大笑几声。不小心,那枚拇指大的野鸡蛋,带着壳,滑向喉咙。 我爷老子差点被这枚野鸡蛋噎着。眼珠子一瞪,一口气往下压,野鸡蛋落入肚子里。仿佛,山洞中一滴清泉,滴在幽幽的深潭,“咚”的一声,在九幽肠中,响起回音。 我爷老子吞下一口涶液,舌头回舔一下嘴唇,居然不晓得这枚野鸡蛋,是咸?是淡?是甜?是苦?是酸?是辣?是腥? 吃过野鸡蛋,居然不晓得野鸡蛋的味道,简直是对野鸡蛋极大的侮辱。我爷老子决定,再生吃一个,吞下去之前,咬破蛋壳,用蛋黄蛋清,在口中贮存三分钟,与舌头深度纠缠。 可是,胃和肠子,使出力量,迅速把蛋液吸了下去,留着我爷老子的味觉是,甜,稍微有点腥。 八个野鸡蛋,被我爷老子吃了两个。仿佛有人说:“三伢子,一个人吃独食,这怎么行哒!众人吃了,才是满口香味呢。” 我爷老子一想,是呢,家里有四个老人,还有夏枯姐姐,紫苏姐姐,他们这么爱我,怎么说,得让他们尝尝野鸡蛋的味道哒。 我爷老子脱下粗褂子,把剩下的六个野蛋包起来,提起手里,准备回家。 舌头再次舔舔留在牙齿间残余的野鸡蛋液,我爷老子觉得,这野鸡蛋,比叫驴子肉的味道还好,比河豚肉的味道还好,比里脊猪肉的味道还好,比雄牛牯的腿腱子肉味道还好。 乾隆皇帝下江南,喜欢吃煨黄鳝,叫花子鸡。我决明小爷,喜欢生吃野鸡蛋。你乾隆皇帝,牛什么牛?根本享受不到这种滋味。 野鸡!野鸡!果然是世界上第一吉利的动物!族长剪秋的父亲,雪胆老爷子说过一个故事,当过闽浙总督、陕甘巡抚的杨昌濬杨大将军,他家在杨家山的祖坟,曾经被野公子刨过,所以,人也发,财也发,官越做大,一直做到兵部尚书,太子太傅。 我爷老子如果不是担心,衣褂子的野鸡蛋会碰碎的话,就会跪下来,磕头感谢感谢这座无人照管的野坟墓,招惹来了野鸡夫妻,生下八个蛋,天意留给我爷老子来尝。但愿,但愿这座被野鸡们刨破皮的坟主后人们,好好地活着,倔强地站着,昂首挺胸富着!是八面威风强者! 第90章 姻缘巧合 我爷老子,顺着下山的小路,走进一条又窄又长的山冲。山冲的宽阔处,两边山脚下,零星有七八栋烂茅草房子,有炊烟袅袅的,更多是黑灯瞎火。 一头毛绒绒的小狗从轻雾窜出来,朝着我爷老子摇尾巴。 我爷老子看到一个五十岁上下的老汉子,在小路上来回走动。老汉子对着他家屋内人的喊:“耽搁了这么久,还没生下来吗?当真急肿了我的栾心呢。” 里边有个女人,兴奋地叫道:“生了!生了!恭喜贺喜,你又做了爷老倌。” 老汉子急促促地问道:“是男的,还是女的?” 里边的接生婆说:“是块包臀肉。” 包臀肉,是我们西阳塅里的一句老古板话。男子汉当家立户、拜堂成亲的前一天,男方必须给女方家的亲戚,岳父岳母那边的伯伯、叔叔,或已单立门户的堂哥、堂弟家里,外公外婆家或已单立门户的舅舅舅妈家里,姨娘、姨姊家里,同年嫚嫚姨外婆家里,送的礼,是一块四五斤重的、夹瘦夹肥的五花肉。送给岳父岳母的包臀瘦肉,至少十来斤,我们习惯叫包臀肉, 生了一块包臀肉,意思是说,生了个女儿。 那个老汉子,他的堂客们,已经帮他了四个儿子,一个大女儿。听接生婆说,又生了一个女儿,脸上满是红光,莫名其妙地兴奋着。 老汉子见我爷老子,大清八早,孤单单的一个人,甚是落寞,觉得特别惊奇,便问: “喂喂,后生崽,你是属马的吗?” “是呀。”我爷老子说:“老人家,你是怎么晓得的?” “哈哈哈。”老汉子笑着说:“新河塅里罗家边屋场,有个算命先生,叫做罗跛子,你听说过吗?” 我爷老子说:“老叔哎,你看见我罗跛子本人,他那张嘴呀,能把死人说活,能把活人说死,大话是他的崽。” “哎,后生崽,你这样说人家,不对头哒。”老汉子说:“别人尊他为活神仙呢。” 老汉子继续说:“前天晚上,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一匹迷路的小白马,经过自家屋门口。昨天下午,罗跛子从壶天塅里过来,我求他解梦,你猜猜看,罗跛子是怎么说的?” “老叔,我又不是神仙,我怎么猜得到呢?” “罗跛子和我说,明天早上,你的堂客们,会生一个女儿。你女儿出生不久,就有一个属马的小孩子经过,这个人,是我未来的女婿。” “老叔,你的意思,我是你的女婿?” “难道不是吗?”老汉子说:“机缘就这样巧合,你不相信?” “老叔哎,有些事,碰巧,你不必过分相信。” “我不管你相信不相信,小家伙,记得十五年后,你记得来娶堂客。” 我爷老子自然晓得,出门在外,人家搭理你,是看得你千斤重。做小孩子的,一定要有家教,有修养。我爷老子说: “要得,要得咯。” 老汉子说:“那你诚诚实实告诉我,你是哪里人?” 我爷老子说:“响堂铺街上,添章屋场的人。” 老汉子又问:“那你认得添章屋场的枳壳大爷吗?” 我爷老子说:“枳壳大爷,正是我的生父。” “呵呵,我不懂,你还有个养父吗?” “是的。”我爷老子说:“我的生父,枳壳大爷,有三个儿子,我是老三,三伢子,叫决明。我的亲叔叔,陈皮二爷,外号叫做二外婆,没有儿子。我生父,把我过继给我养父做儿子。” 老汉子哈哈大笑道:“女婿哎,你还蛮有故事呢。你回去,问你生父枳壳大爷,当年,我和他去澧州府安乡院子,做扮禾伙计,我买了一块围腰布,你爷老倌,点燃一堆鲜腊树叶子,当作爆竹子响,硬是贺了我三斤猪脑壳肉。” 我爷老跟着笑了,说:“岳老子,你能给我一碗茶水喝吗?” “你进屋去,郎把公来了,茶水让喝个够。” “我不能进屋呢。” “你不进屋,什么意思?” “既然你是我岳老子,做郎把公,哪有空手上门的道理?” “三伢子,你这个郎把公,越来越有点意思。我给你筛一碗茶水来。” 喝完茶水,我爷老子问:“岳老子,你告诉我,往添章屋场,怎么走?” 老汉子说:“你沿着这条路,一直往下面走,前面是烂茅屋子,唐朝庄。过了唐朝庄,就是兵马大路,你左拐,往东走,走半里路,是李家祠堂,梨子垴,林家湾屋场,石碧山屋场。” “李家祠堂,我晓得。”我爷老子说:“我和生父,来祭祀过祖先。谢谢岳老子,我走了啊。” “女婿哎,做人要守信用啊。” “好咧。” 雾气越聚越多。我爷老子严重怀疑,这雾气,会永久填充这个世界,所有双腿直行动物,只有老老实实、只有装聋作哑地潜伏在重雾下苟且偷生。 鲤鱼冲口有处闸板,几根杉木搭的小桥,已经腐烂了,我爷老子必须跳过去,因为这该死的雾,我爷老子,下意识地担心,跳的距离不够烂桥的长度,所以,还是选择涉水爬过去。 又走了三百米,居然出现了一个弯弯的上坡路。上坡路左边墈上,是一丛密密的竹林。 到了哪里呀?这个地方,完全不在爷老子的记忆之中呀。 竹林中的竹子,是那种肉体粗、中间空隙少的黄拐竹,我们叫实心竹。酒杯子大小的竹子,茶碗大小的竹子,挤得弯腰驼背。 这种实心竹,大半截,没什么枝条。顶部不时有黄痿了叶子,飘落在右边的坝水圳中,随水流去。 爬完上坡,“咦,这不是林家湾屋场吗?”我爷老子的记忆,才延续上来。 平时,到贺家坝去巡水,我一家人,没少在林家湾屋场讨茶水渴。 俗话说得好,人要好,水也甜。 同是一个宗祠的人,平素互通人情往来,自然熟,天然亲。只不过,招呼我爷老子的老帽子,与我大奶奶的年纪,不相上下,我爷老子,叫她为嫂嫂。 老嫂嫂说:“哎呀嘞,三老弟,你总算到了石碧山。你两个爷老倌,两个姐姐,打着灯笼火把,寻了你大半夜,急得快要吐血呢。” 我应该称呼的老伯伯,六十零岁,从火塘中夹了一个煨熟了的红薯,烫手,换着手,拍到灰尘,摘几片水桐树叶子包着,递给我爷老子,说: “三老弟,你做好事,快点回去,让你的爷娘,早点放下心来。” 我爷老子边走边吃,还没到甘银台,一个半斤重的煨红薯,连皮却吃完了。想起家中的父母,姐姐,连忙打起飞脚,朝添章屋场跑去。 跑到安门前塘的石码头处,我爷老子看到我二奶奶,站在雾中,像个雕像,眼泪都快哭干了。 我爷老子说:“娘,娘,三伢子决明,回来了。”说完,去牵我二奶奶的手。 我二奶奶这才回过神来,双手抱住我爷老子的头,说:“崽啊,我的宝宝崽,你吓死我了,你总算回来了!” 平时最疼爱我爷老子的,是我七姑母紫苏。我七姑母舀了一碗野菜汤,端给我爷老子,说: “老弟,你饿了十几个时辰,饿得不行了,先喝一碗汤,暖一下肚子。” 我父亲真的想哭,但只是泪花闪闪。说:“七姐,七姐,肯定又是你饿着肚子,给我省下来的?” “不是咧,是娘老子专门给你留下来的。”我七姑母说完,一个人跑到屋后,悄悄地抹眼泪去了。 第91章 绝母子!绝母子! 我爷老子决明,追到屋后,悄声说:“七声,七姐,你来看,我捡到什么?” 我七姑母紫苏说:“哎,老弟,你哪里捡来的野鸡蛋?” “七姐,你先吃两个咯。” “老弟,我若是吃独食,还配做人吗?再说,生鸡蛋,怎么吃?还有几个?” “我捡了八个野鸡蛋,我生吃了两个。剩下六个,刚好你们一人一个。” “等下,我来开一个野鸡蛋韮菜汤,大家喝了,喷喷香。” 满圳坑的水,足有灰箩大,还未到吃早饭的时间,我大爷爷,肩上扛着一把填锄,回来说,田里的水,灌满了。 我大奶奶说:“老倌子哎,三伢子回来了,总算是栾心落下去了。” “人呢?” “睡了。” “是咯。”我大爷爷说:“我和你说过多少次,枳壳大爷的种,是聪明的种,怎么会丢了呢?” “你呀你呀,说空心大话,当真是你的专长。”我大奶奶说。 “老帽子,我不跟你啰嗦了,哎哟,眼闭砸死人了!”我大爷爷打了个长长的花哨,睡觉去了。 忙了一天一夜,太累了,我大爷爷躺在床上,不到一分钟,便响起了雷一样的鼾声。 午时不到,我大姑爷常山,后面跟着跟屁虫公英,火急火燎地跑到我大爷爷的床边,大声喊道: “爷老倌,爷老倌!不得了了!当真不得了了!” 我大爷爷一弹,便醒过来,板着个老脸,问:“什么大事,不得了了?是天塌下来了?还是地陷进去了?”言语之间,有几分不满。 常山说:“比天塌下来,比地陷下去还严重万倍呢。你还不晓得,蝗虫,蝗虫,绝母子,绝母子,铺天盖地飞过来了,整个天,都黑了呢。” 我一家人都跑到地坪里,原来灰麻麻的天,现在已经全黑了。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绝母子,像流矢一样,像飞石一样,像投枪一样,像箭雨一样,一波紧接一波,在跳跃,在欢歌,在吞噬一切绿色的植物。 整个世界,都是绝母子的口粮。 我大爷爷骂了一句:“绝灭火烟的绝母子!我和你们,有几世的仇呀?” 我大爷爷身上,顷刻之间,爬满了几十只绝母子。 一只绝母子,跳到公英身上。公英吓得大哭:“外婆,外婆,绝母子要吃我,绝母子要吃我。” 我大奶奶抱起公英,说:“公英,公英哎,你莫怕,莫怕。有外婆在,绝母子怎么敢来吃你?” 我大爷爷,我二爷爷,我爷老子,三个人,一口气,跑到生发屋场门口的田边上,眼看着千千万万只蝗虫,我们所说的绝母子,所到之处,禾叶子,禾穗子,立马被绝母子,啃食得干干净净。 卢丘的田埂边上,我二爷爷种了一排空心菜。绝母子一过,只剩下一排菜蔸。 完了,全完了!我家六亩八分田的一季稻,全部被绝母子啃完了!全部颗粒无收了! 我大爷爷枳壳,看到这个场景,想喊苍天,苍天两个字,还未喊出口,心头一热,忍不住吐血,一口,两口,三口,吐在田埂上。 我七姑母紫苏跑过来,缠住我大爷爷的腿,喊道:“爷老倌,爷老倌哎,你怎么啦?你莫急咯,你莫这样子急咯。天无绝人之路的呢。” 我大爷爷扶起我七姑母,说:“七妹几哎,老天,已经绝了我们的路了呢!” 但是,绝母子依然像波涛一样,一波过后,另一波又赶过来,没有停休。 吃饱了的绝母子,跳到田埂边、小沟里、河滩上,一切有水的地方,排出一堆细卵。 我的两个奶奶,跑在神龛下,烧了钱纸,默喊着苍天,但是,苍天似乎没有得应我两个奶奶的请求。 我大奶奶说:“夏枯,夏枯!紫苏,紫苏哎!你们两姊妹,到哪里去了?做的好事,扶我起来咯。” 我五姑母夏枯,好不容易把我大伯母黄连哄睡了。我大奶奶一喊,黄连问:“夏枯,是不是你茅根哥哥回来了?” 夏枯奔到堂屋里,先扶起我大奶奶,坐到靠背竹椅子上,再去扶我二奶奶。我二奶奶说:“苍天不答应我,我起来干什么?哎呀咧,心口痛得狠呢。” 我大奶奶上气不按下气,说:“老弟嫂哎,你再莫拜苍天了!看来,这苍天,不是我们穷苦百姓的苍天呢。” 我大伯母黄连,懵懵懂懂走到堂屋中间,问我五姑母夏枯:“你看见你茅根哥哥的魂了吗?我是看见了!他是一只黑色的豆娘,被绝母子撞死了,落在公英屋后的小水沟里呢。夏枯,我和你去,捡起那只豆娘,好好祭拜一下。” 我五姑母夏枯,扶着我双腿发软的大奶奶,好不容易走到响堂铺街上,看到厚朴痞子,被绝母子撞得鼻青眼肿,牙也磨不成了,话也讲不出声了。 我大奶奶说:“厚朴哥哥,你告诉我,穷人的活路在哪里啊!” 滑石痞子拿把锄头,跑到生发屋场背后的土地庙,公鸭似的声音,冲着庙中的土地公公、土地婆婆的泥塑,尖叫道: “我晓得你们两公婆,平时享尽人间烟火,关键时候,一点屌用都没有?我恨不得几锄头,把你们砸个稀巴烂!” 厚朴痞子的老婆,正在跪拜土地公公和土地婆婆,见自家的老倌子,发这么大的火,惊恐地抱住滑石痞子,尖声说:“老倌子,你发什么神经?我看你是白吃了几十年的大米饭。你不晓得,土地公公,土地婆婆的上面,像官府一样,还有许许多多的昏官、贪官,一层一层地管着呢。他们两公婆,也是身不由己啊。” 双层下巴的茵陈,也跑到响堂铺街上的十字路口,看热闹,她说:“不晓得什么时候烧了天香,只有我们家的辛夷,吃的是皇粮国税,洪涝不死,天旱不死,绝母子咬不死,哈哈哈。” 茵陈没有注意到,她的身旁,站着族长剪秋。 剪秋铁青的脸,浓密花白的胡子上,沾着一两颗涶沫星子,眼睛里,喷着两道火焰,射在茵陈''身上。 茵陈看到剪秋,吓得裤裆里飚出一小泡骚尿,双腿发软,差点摔到三角塘里。 生发屋场的背后,小龙庙王、土地公公的庙的上方,金门形坟场的左边,歪脖子油子树上,大约是忍不住绝母子们的攻击,拍着翅膀,在灰暗的天空下,愤恕地呼叫: “呱!呱!呱!” 响堂铺街上,所有的人,都已奔跑出来。有人点着灯笼,有人烧着火把。绝母子跳进火光中,立刻传出烧焦的臭味。 春元中学的校长,阿魏痞子,牵着他的第二房夫人,从来不怎么说话的袖珍夫人,走到响堂铺街上,对厚朴痞子说: “这下好了!快要到口的粮食,全被绝母子毁了,不晓得有多少人,要饿死了!不晓得有多少人,要卖儿卖女了!” 厚朴痞子先哭了,紧接着,我大爷爷哭了,我二爷爷哭了,滑石痞子哭了,我大姑母家的婆婆,老帽子,跟着哭了,挖肝挖肺地哭,伤心饱意地哭。 紧跟着,所有的堂客们,细伢子,嫩妹子哭了。哭声像一条波浪,传遍整个西阳塅,整个塅里的男女百姓,都哭了。 阿魏痞子的袖珍夫人,没有哭出声,但两行清泪,流淌在脸上。 阿魏痞子三绺花白的胡子,颤抖地翘向天空: 夫天蔵蔵兮, 如长夜! 日出喜微兮, 尽麻暇? …… 这时候,天空中突然响起一声惊雷,顿时,雨大如麻。 厚朴痞子说: “老天,你也晓得哭?” 第92章 大灾之后 我们这一族的迁湘太公,尧贤公,在三百一十七年前,对他的八个儿子说:“人啊,到了最穷的时候,开动脑筋,想方设法,多劳动,多耕耘,可保命。” 他老人家这句话,写在道光年间修撰的族谱卷首上。 趁着下了大雨,我大爷爷枳壳,花了四天时间,将我家租种的六亩八分田,分了小垅,翻耕过来,耙碎。 我二爷爷陈皮,带着我五姑母夏枯,我七姑母紫苏,我爷老子决明,一人一把草锄子,将厢面上的胚土挖碎,整平,再将垅坑的碎土刨起,盖到四尺多宽的厢面上。 我二爷爷问:“哥,田里头,要不要种两亩谷麦子?” “老弟哎,你想想咯,今年颗粒无收,要等到明天这个时候,才能扮禾,才有新米吃。现在种谷麦子,要到明年五月间才能收,来不及了。先撒播一亩八分田大萝卜菜,小白菜,大白菜,扯根菜。剩下的田,打上垸子,放上大粪灰,统统种灰萝卜。” 我姑母夏枯说:“爷老倌,我晓得,家里的日子难熬。你老人家,干脆把我嫁给那哈巴,算了。” “哎哎,五妹几,你讲的么子话?”我大爷爷说:“老古板人说:有盐同咸,无盐同淡。我枳壳大爷,即便是饿晕了头,也不能把你火坑里推呀。” 有了爷老倌这句话,我五姑母夏枯,宽下心来,含着泪水说:““爷老倌,做你的女儿,当真是享福。” 我大爷爷说:“老弟哎,我记得你和空青,去乌云山,去找那个、那个什么、雪见,怎么没听到回信呢?” “空青说了,一有消息,他会来添章屋场,告诉我们的。” “哎!问题是,黄连这个苦命人,怀着几个月的孩子,病情日渐深沉了。”我二爷爷说:“怎么得了呀。” 我大伯母黄连,长在脖子上的脑壳,不晓得是变成了木脑壳,还是变成了石脑壳,每天晚上,自言自语,不晓得她讲的什么鬼话,听得人心里都烦死了。 “哎!我嫂嫂,当真造了煨巴孽呢。”我五姑母说:“虽说晚上不去疯走了,但是,她只晓得趿鞋下床,穿衣吃饭,头发也不梳,脸也不曾洗。除了一日三餐桌,就是睡大觉。这样下去,再过一段时间,只怕屙屎屙尿,都会屙在裤裆里。” 我大爷爷他们,回来喝点野菜粥,在响堂铺街上,迎面碰到老汉子,背着一床烂絮被,带着瘦不拉几的老帽子,没精打采,往兵马大路的东头走去。 “二搲瓢,你们两公婆,到哪里去?” 外号叫做二搲瓢的老汉子,一脸苦瓜相,叹一声气,才说:“枳壳大爷哎,实在饿得没办法了,我们两公婆,只好去当叫花子了。” “你们晓得,方圆百十里,粮食都被绝母子吃光了,你们打算往哪里去讨米?讨米讨米,总得有人给呀。”我大爷爷说。 “唉,我不瞒你兄弟,我们打算去江西鄱阳湖,那边田土多,总有的余粮,有善心人。”二搲瓢眼泪巴涩地说。 “哎,二搲瓢,你那个孙子,才三岁多一点,你们两公婆,当真下得了狠心,把他一个丢在家里?” 二搲瓢的儿子,去年夏天,给疯牛犄角一挑,戳进胸膛,未来得及哼一声,当场就死了。他那儿媳妇,半夜里,丢下两岁半的儿子,偷偷摸摸走了,从此杳无音讯。 二搲瓢的堂客们说:“可怜呢,我那宝贝孙子,发了几天高烧,昨夜里,死了。” 我大爷爷进了屋,望着我一言不发的的大奶奶,问:“老帽子哎,你怎么不做声咯。” 我大奶奶说:“到了这个背时的时候,还有什么话好讲?愁都愁饱了。” 是啊,没有了吃的,哪个不愁?我大爷爷嘴上不回复,但心底里,愁成了一座洞庭湖。 披了件黑色的烂袄子,扯着水竹子,我大爷爷爬上西南角石墈的缺口,经邓垇坟山,下樟树大丘,担水塘,走到刘家屋场,专门去找剪秋,和他去翻古,谈天,聊几句栾心底子上的话,撒几口浊气,心里才稍微舒服点。 剪秋愁眉苦脸,在蹲在地坪边上苦楝树下,冥思着什么。见我大爷爷过来,喊屋里一声:“五伢子,搬把椅子来。” 剪秋最小的儿子,约六七岁的样子,将竹椅子一掼,气冲冲地走了。 我大爷爷笑了:“剪秋,你家小五,人不大,脾气还蛮大咯。” “枳壳哥哥,你莫怪他呢,他天天饿肚子,哪来的好脾气呢。” 剪秋这个大家庭,爷老倌雪胆死了,三弟苦木死了,还剩三个弟弟,都还没娶妻生子;三个妹妹,还没有嫁出去;自己有五个儿子。一家子人,就像一群饿急了的大白鹅,扯着嗓子,跟在屁股后面,“嘎嘎”大叫。 绝母子吃尽了粮食,叫剪秋,借粮都没有一个借处。 一大家人吃饭,就像打仗一样,争抢着饭勺,一个挖一大菜碗。剪秋的第三个儿子,像个霸蛮的小强盗,干脆用手指头当饭瓢,压紧压紧,堆起搞一大碗。 煮熟的饭,就是一座山,瞬间也会被挖光呀。 好不容易,剪秋七十多岁的老母亲,总是说:“劳动得少,我不饿,我不饿呢。”待到一家人吃完了,才撑着水竹子做的拐杖,颤颤巍巍,端着个烂饭碗,用木饭勺子,在大锅子边沿,黑铅底,使劲地刮,刮下小半碗烧得乌漆麻黑的锅巴,气泡糊糊,斟一点老柄叶茶水,拌着,搅着,浸泡好,偷偷摸摸,躲到烧火的柴角里,含着泪水,也算是尝到了饭味。 我大爷爷说:“剪秋,你不是外人,我有什么话,第一个和你商量。哎!我大儿子茅根死了!现在,茅根的老婆,黄连这孩子,变成了一个颠子,而且,老了颜。” 扪着栾心讲实在话,我们左邻右舍,亲戚朋友,哪个不晓得,黄连变成了一个颠子?我大爷爷所说的老了颜,意思是,定了性,改不了的。 “你那个空青,还没有消息?”剪秋说:“问题是,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茅根的血脉呢。茅根死了,他这个遗腹子,可以继承香火。老哥哥哎!你总不能,眼巴巴地看着茅根这一房,断了后,在谱族上打个墨疤!” 我大爷爷说:“绝母子虫,这场天祸,闹得人心惶惶。正所谓娘死爷得命,各人救性命。哪个人不是饿得昏昏沉沉?哪个人,不是图着眼前光,想捞一口吃的?” 第93章 暴风骤雨来临的前夕 我大爷爷和剪秋两个人,越来越愁。我爷老子决明跑过来,说:“爷老倌,剪秋叔,女贞和蜚零来了,请你们快去。” “蜚零是哪个?”听说女贞来了,剪秋一扫愁眉苦脸,兴奋地问。 “蜚零是大学问家,女贞的丈夫。”我大爷爷说:“我外甥孙女婿。” 我大爷爷与剪秋一进屋,女贞对我爷老子说:“小表叔,麻烦你到外面看着,一旦有陌生人或不可靠的人,来添章屋场,你就发一声咳嗽。” 女贞比我爷老子大十七岁。但是,西阳塅里的老规矩,摇篮里的叔叔,都得尊重。 我爷老子说:“我晓得的,女贞,你放心咯。” 女贞对我大爷爷说:“舅爷爷,你还记得党参吗?” “当然记得。” “党参和我二叔,瞿麦叔叔,跟着赤芍的队伍,上了井冈山呢。” 我大爷爷的眼眶里,差点飚出泪水。哎呀,瞿麦这个霸蛮汉子,和自己年轻的时候,一个性子。 我大爷爷拉着我大奶奶的手,说:“老帽子哎,你听清楚没有?我们的儿子,瞿麦,跟对了人,走对了路。你可以放一万个心了!” 我大奶奶说:“那就好,那就太好了。” 女贞对剪秋说:“剪秋同志,你晓得,我们西阳塅里的穷苦百姓,遭了蝗灾,都快饿死了。国民党不会来救我们的,只有靠我们自己动手,才能救人了!” “女贞同志,我等你这句话,等了三个多月了。”剪秋说:“怎么个自救法,什么时候动手?” 突然,外面传来我爷老子决明的咳嗽声。 听到外面的咳嗽声,女贞,这个做了四五年西阳地下党支部书记的女人,自然晓得,外面有危险。 我二爷爷说:“莫慌,女贞,蜚零,你们跟着剪秋,从夏枯的房子里过去,到剪秋家里去。” 等女贞他们走后,我大爷爷打开横堂屋的双合门,看到两个轿夫,正放下软轿子。 从轿子走出一个人,穿着一身黑色的丝绸褂子,戴着墨镜,屁股上,挂着一个长长的驳壳枪套子。他的身边,站着两个打白布绑腿的警察。 那人摘下墨镜,我大爷爷才晓得,他是辛夷。 一个挑夫子,挑着大半担大米,两个箩筐上,各有一块五花肉。 我大爷爷鼻孔里,哼出一道恶气。这小子,当真是屁股上绑大蒲扇,发达得快要飞了。哼哼,你不是到我面前显摆吗? 添章屋场的人,轻易不见拿枪的人,乱闯进来,吓得五岁半的卫茅伢子,像猫一样,赶紧躲到屋背后的冬茅草丛中去。 辛夷径直走进我家地坪里,对我大爷爷说:“枳壳大爷,你租种的六亩八分田的税金,该交了!” “辛夷,我看着你穿开裆裤长大的,穿了三天乌鸦皮,你敢拿这种口气,跟我枳壳大爷说这种没通人气的话?” “什么叫没通人气?你敢骂我辛夷是畜牲?你不怕我拿枪打死你?” 我二爷爷急忙出来当和事佬:“辛夷,你不是不晓得,今年遭了旱灾,蝗灾,粮食颗粒无收,整个西阳塅里的人,都快饿死了,我们拿什么东西来交税?” “我不管这个灾,那个灾的。我辛夷只晓得,作田要纳粮,养崽要供粮,自古以来,天经地义。我不怕你枳壳大爷,是西阳塅里的第一条汉子,你硬不过我辛夷的枪炮子!” 我大奶奶说:“辛夷,你当真是一条无情无义的黄眼狗!你不把恩来谢,倒把雨淋淋。我问你,你小的时候,基本上是在我家里,混吃混喝,你还过人情没有?你爷老子死的时候,借我家块一大洋,你还了没有?现在,你屋里堂客们,走了一个多月,你家卫茅伢子,是谁帮你养着?” “人情归人情,与皇粮国税相比,是两码事。”辛夷不想低头,说:“在老子的枪炮之下,哪个人想敢站着?老子偏偏叫他们跪下!” 我大爷爷本不想和辛夷这小子,继续争吵,一听辛夷在长辈面前称老子,气梗了喉咙,扯开上衣的布扣子,拍着胸膛说:“辛夷,我枳壳大爷偏偏要站着,你有种,朝我胸口打几枪试试?我若是眨了一下眼皮子,就不算是硬汉子。我们这帮穷鬼,已经活不下去了!” 我大爷爷的咆哮声,惊动一帮人。赤脚板汉子们,拿着锄头、扁担赶过来。 “老倌子,要死,我和你一起死!”我大奶奶站在我大爷爷的身边,朝辛夷说:“拜托你,辛夷,枪法打准一点!免得我老太婆,死不死,活不活。” 我大爷爷牵着我二奶奶的手,站在我大爷爷和我奶奶的前面。我二爷爷说:“辛夷,辛苦你了,做点好事,多开两枪。” 杨家木器店的老掌柜,平时板着个脸孔,轻易不见笑容。这一回,老掌柜站过来,笑着说:“最好先打死我,我有现成的棺材板。” 响堂铺街上厚生泰药房,掌柜的厚朴痞子,携着铁器铺的老王麻子,站过来。厚朴痞子牙也不磨了,说:“辛夷,当真是机会难得,麻烦你,多浪费两粒子弹。” 最有意思的乐和鬼滑石痞子,对我大爷爷说:“枳壳大爷哎,要死,我陪你一起死咯!黄泉路上,怎么能少了我这个老伙计呢。辛夷,你慢一点开枪,我和枳壳大爷,还要抽三兜烟。七妹几,七妹几,紫苏,紫苏,你帮我泡一碗老柄叶茶水来!” 我大姑母金花的婆婆,牢骚把子在地上敲得“呯呯”响,急急忙忙走过来,对我大姑母说:“金花哎,用点心思,好生带大公英和芡实,我先去喝碗孟婆汤。” 辛夷本想拿我大爷爷立威,未料到,这么多人,帮着我大爷爷。辛夷说:“枳壳大爷,你莫逼我,我当真要开枪了!” 众人一齐说:“开呀!开呀!” 一个精瘦精瘦的小男孩,飞快地跑过来,对辛夷说:“爷老倌,我卫茅伢子这一世,你不疼我,我娘呢,只晓得和其他男人快活。大爷爷一死,我也活不成了。拜托你,先打死我卫茅伢子。” 卫茅说完,拿眼睛盯着我爷老子怀中的公英。公英的力气太少,挣脱不了细舅舅的双臂。公英只晓得哭着喊着:“卫茅哥哥,卫茅哥哥!你若是死了,下回做过家家的游戏,谁来做我的新郎官?” 第94章 梦也有真的时候 卫茅伢子一来,不是轮到卫茅喊辛夷做爷老子,而是轮到辛夷喊卫茅做爷老子的时候了。 剪秋大爷,带着他的十八兄弟,拿着梭标和鸟铳子,虎视眈眈,只要辛夷有稍微过火的动作,辛夷立马就会被剪秋的十八兄弟,打成筛子。 辛夷扯着嗓子大叫:“卫茅,卫茅!你咯个野婊子生的,你娘老子茵陈,好久没看到她影子,她死到哪里去了?” 辛夷一叫,卫茅立刻往我大爷爷怀里躲。 我大奶奶气不过,冲着辛夷说:“卫茅胆小本来就小,世界上,哪有你这样做爷老倌的,无缘无故冲儿子发火,你想吓死他吗?” “哎,哎哎哎,谁说卫茅伢子胆子小?刚才,他冲在最前面,根本不怕死呢。”辛夷说:“卫茅,你告诉我,是什么道理?” 卫茅说:“只要横下一条心来,什么时候死,都不怕。现在,我不想死,所以,看见你的影子,都怕。” 辛夷降了七八分火气,轻声说:“卫茅伢子,你告诉我,你娘老子,走了多久?” 卫茅躲在我大爷爷的怀里,小声嘟哝着:“他跟一个叔叔,走了半个月。” 辛夷最不想听的话,偏偏从儿子卫茅口中说出来,气得辛夷,跳起老高,大声吼道:“我不杀了茵陈这骚堂客们,誓不为人!” 辛夷从我大爷爷的腋下钻出来,看到我大爷爷,嘴角上,露出一个鄙夷的笑。 一场闹剧,草草收场。 回到家里,我大爷爷问:“剪秋,我有点不懂,女贞叫你,为什么叫同志?” 剪秋说:“枳壳哥哥,你有所不知,凡是党内的人,不论辈分大小,不论职务高低,统统叫同志呢。” 我大爷爷笑道:“剪秋老弟,我什么时候,叫你剪秋同志?” 剪秋跟着笑了,说:“枳壳哥哥,只要你愿意,你随时可以成为我们的同志。” 一群四五岁、六七岁的细伢子,细妹几,在响堂铺街上,厚生泰药房的十路字口,唱着当年雪胆老爷子做的谣歌子: 鸭婆子走路摇啊摇, 曾大老帽过了朱雀桥。 鸭婆子走路晃啊晃, 曾大老帽过了乌衣巷。 未曾开口把言传, 恰似王谢堂前燕, 飞入寻常百姓家, 巧舌如簧叫呱呱! 曾大老帽也不恼,也不怒,也不嗔,也不怪,打着哈哈,径直走到添章屋场,对我大奶奶说:“大娘,大娘,你家瞿麦和杜鹃的事,搞得我五恼七伤呢。杜鹃那丫头,不晓得是吃错了什么药,硬逼着我,来问瞿麦的下落。“ “大媒人,不是我不想告诉你瞿麦的下落。”我大奶奶说:“实在是牵涉到瞿麦的安危,恕我不能说。你叫杜鹃本人来问。” “我晓得了。有些话,你讲到我的心里听,就是生了根,发了芽,开了花,结了果,我也不会说出的。”曾大老帽说:“如果瞿麦和杜鹃这场婚约散了,我帮你家夏枯介绍一个诚实人,二十零岁,长得浓眉大眼,三大五粗。茄子坳过去,浪石排上的人。大娘,你有空闲时间么?要我陪你去看看吗?” “这个事,我先问我老弟嫂的主意。”我大奶奶说:“夏枯毕竟是茴香的亲生女,她来做主,更好。” 我二奶奶喊我五姑母夏枯进来,问:“五妹几哎,你呢,原先给你介绍的那个杜仲,确确实实,是个喊一下不晓得动一下的傻瓜。唉,这也是你的心病,也是我们的心病。我和你大娘商量过无数几回,这场婚约,必须退掉。今天呢,曾大老帽过来了,给你介绍一个实实在在的汉子。我问你,你是怎么想的?” 夏枯的脸上,闪过一丝喜悦的色彩,低着头,说:“有娘和伯母做主就行了,夏枯有什么意见呢?” 夏枯听到我大伯母黄连的房门响,急忙奔到堂屋里,看到黄连,像秋风一样飚出来,放肆往响堂铺街上迅跑。慌得我五姑母夏枯,七姑母紫苏,一把扯住。 紫苏说:“嫂嫂,你一声不吭,往哪里跑?” 黄连说:“我看到了!我看到了你哥哥茅根,住在别人家里呢。我要去问十万个为什么,我是前世做了什么见人得人的亏心事,得罪了他?对不起他?我要问他,为什么不回家?” 人若是发起疯来,估计和斗牛发起疯来,没什么两样。我五姑母夏枯,七姑母紫苏,放肆拉扯着我大伯母黄连,就是拉不过来。 我两个姑母,心里嘀咕,当真是鬼摸着脑壳,硬地上长出个萝卜,明明知知,我大伯父茅根,得了火烧毛病,死在澧州府的安乡院子里。今日里,无缘无故,又冒出一个茅根来了? 当着众人的面,我两个姑母,也不好黄连,她怎么晓得,茅根住在别人家里? 我大姑母金花,听到厚生泰药铺门的吵闹声,是黄连的声音,立刻奔出来,劈头盖脸就问黄连: “老弟嫂!你自己对着圳坑里的水,照一照自己,什么样子!脸也不洗,头也不梳,活像个红毛野人!你这个情形,哪有半点小媳妇的样子?怎么去见人?叫茅根怎么喜欢你呢?” “啊哟咧!我这个洋相,出大了哒!”我大伯母黄连,埋怨我五姑母夏枯:“哎,你也不早点提醒我,当真羞死我了,当真羞死我了。叫我以后拿什么脸皮,做人呀!” 说完,我大伯母,红着脸,低着头,慌忙往添章屋场走。 一到家,黄连就喊我大奶奶:“娘老子哎,我梳个什么发型,才好看?我穿件衣服,才好看?” 我大奶奶说:“黄连哎,洗完头,洗完澡,我帮你剪头发,匀脸,画眉。我保证你妆扮出来,比新娘子更漂亮。” 我大奶奶用个脸扒子,把黄连扒去脸上的汗毛。我大奶奶问:“黄连,痛吗?” “不痛呢。”想到马上就可以见到茅根哥哥,黄连一脸的幸福。 “黄连,娘问你,你怎么晓得,你茅根哥哥,住在别人家里呢?” “娘啊!你当真忘记了,昨天是茅根爷爷的生日?茅根的爷爷,昨夜里,托梦给我,说茅根回来了,住在双江口的乌云山腰上。” 我大奶奶喊我二奶奶:“老弟嫂哎,怎么得了哒!我记不得昨天是家爷老子过生日呢,你也忘记了?” 我二奶奶说:“哎!给辛夷那个黄眼狗一闹,闹得我的栾心,蹿上蹿下,哪还有心思,去想家爷老子的事呢。” 我二奶奶问黄连:“你爷爷大黄,还和你讲了什么?” “爷爷叫我和茅根,去乌云山上安家,在那里,开枝散叶呢。” “黄连,你愿意去乌云山吗?” “茅根哥哥愿意,我就愿意。” 我大奶奶心里,想不太明白,这梦,也有真的时候吗? 第95章 嫁媳(1) 我四姑母曲莲,五姑母半夏还未出嫁的时候,我姑奶奶瞿香,把给孙女女贞置办的中式婚礼服,硬塞在我大奶奶手里。 结果,曲莲不要,半夏也不要。我大奶奶怕老鼠咬烂了,放在我大伯母黄连的衣箱子里。 我大伯母梳洗完毕,穿上这件红彤彤的婚礼服,左看右看。我大奶奶说:“哎哟咧,这件婚礼服,黄连穿上,再合适不过了呢!” 黄连满眼的喜悦,说:“不晓得茅根哥哥,喜不喜欢?” 说到茅根,我一家子人,脸色一下子变青了,都不作声。我七姑母紫苏,忍不住哭了几声。 “紫苏,紫苏,你哭什么?”黄连说:“昨夜里,茅根哥哥托梦给我,今天,他会到壶天麻纱塘,银花姐姐家里来。” 说话的人,越来越兴奋;听话的人,越听越凄凉。 黄连说:“紫苏,你今天做了什么好吃的?” 紫苏说:“哪有什么好吃的?一人一个糠菜粑粑。” 黄连腆着个大肚子,手里拿个饭碗,碗里装了三个糠菜粑粑,放在神龛下的大桌子上,作了三个揖,说: “大黄爷爷在上,孙媳妇茅根的堂客,黄连,从来不晓得敬神,从来不晓得祭拜祖宗。昨天,是你的生日,是孙媳妇不孝顺,没有祭拜你老人家。你老人家呢,大人不计小人过。今日呢,只要三个糠菜粑粑,敬奉你,你莫嫌意,想吃几个,就吃几个,千万莫讲客气。非常感谢你老人家,把茅根哥哥带回来。” 我爷老子决明,还弄不清祭祀祖先和敬神是什么关系,问:“嫂嫂,祖父在哪里啊?” “祖父的灵魂,附在神龛上的牌位上。”黄连说:“决明,昨夜里,你没听到神龛上有响动吗?” “听到了。”我爷老子说:“我还以为,是老鼠子在打架呢。” “哪里哟,是我们的祖父回来了。” 听着我大伯母黄连,讲着稀里糊涂的话,我大爷爷心中,不免有点火气。我大爷爷说:“陈皮老弟,你明天呢,什么事都不要做,专门跑到银花家里去,把茅根接回来。” 我大奶奶养了三只老母鸡,一只黑鸡婆,二只菊花鸡婆,一直舍不得杀,想多生几个蛋,留给大肚婆黄连吃。 当真是前世造了残疤孽呢!人都是没饭吃,哪有粮食喂鸡咯。没食吃,鸡生的蛋就少,六七天,聚得四五个扣子大的蛋,到厚朴痞子那里,赊几两红枣,枸杞子,桂圆,或者当归,熟地,黄芪,一锅炖了,留给黄连单独吃,补身子。 我大奶奶看到我大伯母,神志清醒,笑得合不拢嘴,笑着说:“夏枯,夏枯,把那只黑母鸡杀了,给你嫂嫂炖着吃。” “娘哎,留着那只黑母鸡,等着茅根哥哥回来,放上生姜、大蒜,仔姜,红辣椒子,炒着吃咯。” 我大奶奶说:“黄连,你放心咯。等茅根回来,再杀一只鸡,专门炒给他吃。” 我二爷爷起了个大早,赶到壶天麻纱塘,天才粉粉亮。银花的婆婆,瞎了一只眼的老帽子,搬一把靠背竹椅子,坐在地坪里,敲着牢骚把子,扯着嗓子大喊: “空青哎,你还晓得个四时八节吗?这么晚了,还不起床?” 老帽子听到我二爷爷的脚步声,问:“你是哪个?大清早,到我家里来,是讨账的吗?” 我二爷爷说:“亲家母,我是银花的爷老子,陈皮呢。” “亲家公,你来做么子?我家空青,前世欠了你的债吗?” “亲家母,听我说咯,你家空青,从来不欠我的债。倒是我陈皮,欠你家空青一大笔债呢。” “你既然欠我空青的债,赶紧还呀。” “是呢。我赔了一个女儿,给你做儿媳妇不说,还要听你的酸言酸语,活该我还一辈子债呢。” 老帽子听了我二爷爷的话,气得将牢骚把子,往喂鸡鸭的石槽子,放肆敲打。 老帽子的敲打声,将一家人吵醒了。木贼揉着眼睛,问:“外公,外公,你问你哒,卫茅哥哥和公英姐姐,还玩过家家的游戏吗?” “早不玩了。”我二爷爷说:“可怜的卫茅伢子,被他娘老子茵陈,锁在家里,出不了房门。” 我二爷爷一眼便认出空青那个瓜棚搭柳叶的亲戚,雪见。这条汉子,活脱脱是茅根的翻版呢。 无患过来打招呼:“伯伯,你好。” 无患又对雪见说:“雪见哥哥,这位伯伯,就是空青哥哥的岳老子。‘’ 雪见向我二爷爷作了个揖,说:“见过伯伯。” 空青说:“雪见兄弟,不对呀。你既然扮作茅根,必须记得,什么时候,你都是茅根。我岳老子,就是你的叔叔。” 雪见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我二爷爷说:“雪见,你和无患,等一下随我去西阳塅,你要记得,你的身份,就是茅根,千万别露出了马脚。再说,遇到什么事,主动一点,不能给人以陌生人的感觉。” 我大伯母黄连,睡到八九点钟,还赖在床上,不肯起来。我七姑母喊道:“嫂嫂哎,嫂嫂哎,茅根哥哥回来了,你还赖在床上,舍不得起床?” “当真吗?”黄连一听,一个侧身,跃下床来。小姑子紫苏笑着说:“你稍微慢一点咯,别摔跤子,伤了胎儿。” 夏枯说:“嫂嫂,你不梳妆打扮?” “哎哟。”黄连慌忙闩上门,说:“夏枯妹妹,你快点帮帮我。” 夏枯帮着黄连,梳好头发。紫苏帮着黄连,匀上胭脂。听到堂屋里的欢笑声,黄连晓得,茅根哥哥回来了。一颗心脏,“卟卟”直跳,问夏枯:“我这个样子,见得了人吗?” 夏枯说:“自己的丈夫回来,又不是什么外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呢?” “夏枯,你不晓得,我仿若从一场大梦中,苏醒过来。人呀,总要给人精彩的一面。” 我五姑母夏枯,扶着我大伯母黄连,走到堂屋里,众人的月光,像钉大鼓的木钉子一样,死死地钉在黄连的脸上。 黄连有点慌张,问夏枯:“我的脸上,有什么脏东西,没洗干净吗?” “不是呢!”我大姑母金花说:“老弟嫂哎,你今天,太漂亮了!” 我大伯母偷偷地睃了雪见一眼,起初的目光有点犹豫,都是老夫老妻了,腹中的胎儿都快要生了,你一个男子汉,低着过头,红着个脸,干什么呀? 我二爷爷的脚,轻轻地踢在雪见的脚上,雪见恍然大悟,连忙站起身来,扶住黄连,说:“看你,看你这么的肚子,还出来走什么?” 黄连泪眼汪汪地望着雪见,茅根哥哥穿着对襟粗大布褂子,一条扎裤头的黑裤子,一双烂布鞋子,右脚的大脚趾头,不老实地翘在外边。短平头,短而粗的胡须子,像刷锅子的刷把子。 茅根哥哥浅浅地笑着,从身上掏出一包龙城烘糕,说:“黄连,给你的礼物,你最喜欢吃的烘糕。” 雪见扶着黄连,刚走入闺房的门,黄连反手吊在雪见的脖子上,说:“冤家,你还记得我?”弄得雪见一双长满老茧的手,不晓得往哪里放。 第96章 嫁媳(2) 女人真是善变的动物。待黄连闩上房门,脸色一剐,那双火辣辣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她心中的茅根哥哥,盯得雪见这个黄花大小子,手足无措。 想想平时千千百个梦,今日里,突然兑现,黄连不晓得怎么表达,两个嘴角一瘪,就哭了: “你终于肯回来了?你终于肯回来了?” 低低地哭几声,黄连又急促促地说:“哎!你还记得回来啊!我以为你,当真舍得抛下我,不要我了呢。” 哭一声,站起来,黄连悲怆怆地扑倒床上。雪见麻着天大的胆子,双手扶着黄连的肩膀,说:“黄连妹妹,我这不是回来了吗?哭什么哭呀。” 这时候,黄连变成了一只软体动物,顺势倒在雪见的怀抱里,舌尖像一瓣犁行的河蚌肉,犁开雪见的嘴唇,放肆地亲吻着茅根哥哥。 哎呀呢,原来女人的舌尖,还是一条电鳗,强烈的电流,击得雪见浑浑呼呼,差一点昏过去。 黄连将雪见的右手,按在自己的肚皮上,说:“茅根哥哥,我们的孩子,在踢我呢。” 雪见说:“啊哟,黄连妹妹,你的儿子这么厉害?” 黄连说:“什么你的儿子?我的儿子,难道不是你的儿子?说话怪怪的。” 雪见说:“黄连,你好好休息,我先出去,陪陪客人。” 像我五姑母夏枯,七姑母紫苏这样的女孩子,大男人在议论大事,是绝对不能参与的,更莫说七嘴八舌。 夏枯和紫苏,双双走到嫂嫂黄连的身边。夏枯说:“茅根哥哥回来了,嫂嫂,你终于也可以睡个安心觉了。” 黄连不晓得哪根神经出了大问题,眼珠子一翻,手脚乱抖,胸膛急剧起伏着,嘴里大口大口地喘息着,突然发起猪婆疯来。 紫苏吓得哭了,喊道:“妈妈哎,妈妈哎,嫂嫂发猪婆疯了!” 我大奶奶慈菇、二奶奶茴香、我大姑母金花,假茅根雪见,急脚急手,奔到房子里。 雪见慌忙去扶黄连,我大奶奶说:“茅根,你做好事,千万别去拉扯黄连!”又朝门外喊:“三伢子哎,你快点请厚朴痞子过来!” 我二奶奶说:“黄连这苦孩子,刚刚喜气临门,哪晓得又来个一惊一乍呢?” 厚朴痞子一来,黄连已渐渐恢复了平静,懒洋洋地睡觉。厚朴痞子走到堂房,对我大爷爷说:“大喜之下,黄连一时神经错乱。现在好了,没什么事了。” 黄连半睡半醒,忽然,“啪”的一声,坐起来,男的一声,女的一声,开口就唱: 妈妈哎,亲娘哎, 儿子如今先走一步吔。 你当我是屋檐下的芝麻籽, 挂着我。 你拿三百丈的鹞线放飞我。 我在地下眠呢, 就是屋檐水,点点滴。 父亲哎,亲爹哎, 儿子如今先走一步吔。 我想爬到父亲背上来哟, 又怕父亲不肯背着我。 我想寻个灯火照呢, 没柴又没火。 妈妈哎,父亲哎, 你们都是黄连水煮的饭呢, 口口苦。 都是黄连水蒸的糕呢, 块块苦。 都是黄连水泡的笋呢, 节节苦。 都是黄连做的哨呢, 声声苦。 都是黄连水洗的头呢, 从头苦。 都是黄连水洗的脸呢, 满面苦。 都是黄连水洗的澡呢, 全身苦。 都是黄连水洗的脚呢, 到底苦。 黄连乱七八糟地唱,气得我大爷爷桌子上就是一巴掌,说:“当真是活见鬼了!究竟是什么妖孽,青天白日,胆敢附在黄连的身上!” 厚朴痞子说:“哪是什么世代不昌,横生妖孽呢?只因为黄连,一时走火入魔,神智没有归位。枳壳老弟,你家里,平时谁的阳火过盛?谁的脾气最大?黄连这丫头,只需要吓一吓她,待她神智清醒了,再不会有事了!” 厚朴痞子一说,众人的目光,一齐往我大爷爷身上掷去。 我大爷爷晓得,厚朴痞子设计的这个坑,是专门为自己挖的。我大爷爷指着鼻尖说:“我?我来做这个恶人?哎哎,黄连是我的儿媳妇,我怎么能做这个恶人呢?不行的,绝对不行的。” 滑石痞子尖鸭公的嗓子响起:“枳壳大爷哎,你不是做恶人咧,是做大好人,大大的大好人咧。号称西阳塅里的第一条铁汉子,你也有犹犹豫豫的时候?讲出去,你的脸皮,往裤裆里藏?” “滑石哥哥,你莫用激将法,激我咯。我当真下不了手呢。” “老倌子,我看你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呢。”我大奶奶说:“只要黄连的病一好,我们就算烧了高香,什么下不了手?” “老帽子,我行吗?” “老倌子,我相信你,你绝对行的。” “我,试一试?” “对!试一试!” 我大爷爷走到黄连闺房的门槛外边,想往回转,说:“老帽子,我当真没这个胆量呢。” 我大奶奶说:“老倌子哎,你权当是打寒婆坳上的土匪哒!” 我大爷爷说:“我呢,下手不晓得个轻重呢。” “你装装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吓她就行了。没有人要求你,三个爆栗子,在黄连的头上,开三个天井哒。” 我大爷爷不厚道地笑了。一脚踏进黄连的房门,大吼一声: “何方妖孽!竟敢在添章屋场放肆!” 我大爷爷这一吼,不打紧,惊得房子内掉下无数黑色的灰尘,吓得黄连勒转个身子,傻傻地望着我大爷爷。 我大爷爷尽量拿最小的力,轻轻一巴掌,打在黄连的脸上,但还是留下了五个手指头印。 黄连挨了一巴掌,顿时清醒过来,大声喊道:“哎哟咧!茅根哥哥,茅根哥哥,我刚才,是不是在鬼门关走了一趟?” 黄连吐了一口又浓又臭的痰,痰中还带着血丝。雪见赶紧扶住黄连,说:“黄连妹妹,黄连妹妹,人世间,哪有什么鬼门关?我陪着你,好好睡一觉,什么鬼鬼怪怪的事,都会烟消云散呢。” 我大爷爷走到堂屋里,左手揉着右手指,说:“造孽呀,我枳壳大爷,竟然乱打人了,到阎王老子那里,我怎么讲得清楚呀。” “老帽子哎,你进去看看黄连,她受伤了没有?”我大爷爷平生第一次,感到前所未有的惶恐,说:“黄连,她、她、她,她不会怨恨我一世?” 我大姑母金花说:“爷老倌,你万放忧心咯!黄连清醒过来,等于是重新投胎,重新做人,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假茅根,真雪见,这一回的胆子,比贼还大,闩了房门,把黄连紧紧地抱在怀里,说:“黄连妹妹,黄连妹妹,你受的苦太多太多了,我当真舍不得你,我们再也不分开了!” 黄连捧着雪见的脸,那一点一点吻,像雨点一样,落在雪见的脸上。黄连说:“茅根哥哥,茅根哥哥,我真的真的,好喜欢你,一时半刻都离不开你。有了你,我在人世间,会清醒地活着。” 第97章 嫁媳(3) 假茅根,真雪见的父母,是前年得水肿病死的。所谓的水肿病,老古板人说,下场就是三肿三消,黄土一礁。是饿得过度的人,才会得这种绝症的。 雪见穷得买几块木板子,钉一副棺材的钱的都没有,只得赊了一捆白大布,将尸体一捆,背到山坳里,自己挖坑,把父母草草地埋了。 穷到这个屌样子,雪见从来没有指望过,自己会成家立业,做好事咯,打死一世单身算了! 乌云山脚下,那几个烧木炭的赤脚板汉子,早就商量好,一天走六十里路,五天时间,赶到安化县的芙蓉山的蚂蝗岭。 可怜的无患,要吃没吃的,要喝没喝的,人都快虚脱了,一天时间,十二岁的小孩子,哪里走得了六十里路?咬紧二十四粒砧板牙,满打满算,走三十里路,算是到了顶点。 还未走出十里路,无患远远地落在最后边。为首的麻脸汉子,装出一副杀牛的霸蛮像,待无患走近,吼道: “你是得拉屎病,还是得了火烧毛?你这样慢吞吞的,要我们走到猴年马月,才能走到芙蓉山蚂蟥岭?你晓不晓得,我们是担米上屋场,做工讨吃的穷汉子,时间珍贵得很,当真耽误不起呢。” 无患连忙赔礼:“大哥哎,我晓得,我给你们拖后腿了,只能说对不起啊。我看,这样好不好,你们先走,不要管我,我自己慢慢走,去寻雪见哥哥。” “老弟哎,不是我们嫌弃你呢。”麻脸汉子见无患把姿态放得无限的低,心里生出三分同情,便劝道:“你打死我,我也不会相信,天下无缘无故,会掉下个林妹妹来,给雪见做老婆?人哄人不动,鬼哄人,钻刺蓬,你莫听别人扯鬼哄咯。” 另一个汉子说:“贺四麻子,我们快点走咯!天下掉不掉林妹妹,关你什么屁事?我们当我们的烧炭佬,雪见他去当他的新郎官。” 都说世上的老鼠,无论大小都称老;都说世上的虱子,无论雌雄都叫虱婆子;都说世上的虾子,无论公母都叫虾公子。这几个没良心的烧炭佬,当真是在人间偷食的老鼠子,虾公子。半路上,丢下无患这个嫩虱子,当真是虱婆子不要伙计呀。 无患走了三天,才走到伏口古街上石拱桥上,准备下到小河里去,捧几口山泉水喝。 一个穿着烂袄子的老倌子,满脸的白胡子,走过来,问无患:“我看了你很久,左看右看,你不像个偷鸡摸狗的贼牯子,倒是像个小叫花子。” “是呢。”无患说:“老伯伯,我请问你,去安化梅城,怎么走呀。” 白胡子老倌说:“你不晓得,这条青石板路,就是着名的湘安古道,从潭州府到梅城的兵道,商道。你一直沿着这条青石板走,走到当头。便是梅城。” “老伯伯,我问你,梅城的芙蓉山蚂蟥岭,你晓得吗?” “小叫花子,芙蓉山的蚂蟥岭,历来是烧木炭的老地方。但是,芙蓉山,这山套着那山,层层叠叠,山上有山;蚂蟥岭,这岭套着那岭,岭岭相隔,当真不晓得有好阔呢。” “小叫花子我,谢谢老伯伯了。” “谢什么哟。”白胡子老倌说:“人啊,活在世界上,哪个没有落难的时候呢?小叫花子,我看你这个人,还诚实,河边那块三角土,是我种的红薯地。七月藤,八月薯,现在,应该结红薯了。你小心下去,刨几个红薯,带到路上吃。” 无患双腿跪在地上,朝白胡子老倌,拜了一拜年,哭着说:“谢谢老人家了。” 好在湘安古道上,古桥众多,寺院林立,更有茶亭数十座。无患没有吃的,便到寺院里讨几个斋果吃,没有睡的地方,便在茶亭子里混一夜。 无患走了差不多半个月,才到梅城。只感觉到全身发痒,无患晓得,身上应该是生了虱婆子。 昨天,路过蚩尤屋场的时候,无患本想跳到蚩尤江里,洗个冷水澡,将身上虱婆子,统统洗掉。但是,身上没有带换洗的衣服,只好作罢。 雪见哥哥曾经告诉无患:“你若到外面去问人,千万莫问小孩子,堂客们,霸蛮汉子。要问人的话,专挑那些面善的老倌子,老帽子。” 无患反问:“雪见哥哥,你这是什么臭道理?” 雪见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不晓得吗?” 无患在梅城街上转了一圈,这个县城里的人,都是冷冰冰的蚩尤,个个板着面孔,好像无患的前世,欠了他们的账。 一棵合抱大的老樟树下,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倌子,坐在一块大青石上,摇着大蒲扇,正在歇凉。老倌子的后面,是一家杂货铺,有两个小孩子,六七岁的样子,在地上画了个“口”字,口中连上对角线,下面连着一个三角形,各拿三个小石子,在走棋。 无患爷老子还在世的时候,曾经走过这样的棋。这棋,叫对角棋,或者叫鸡婆棋。 无患走到老人面前,双手抱拳,施了一礼,说:“老人家,请问你哒,芙蓉山的蚂蟥岭,往哪个方向走?” 老人说:“小孩子,你这么小的年纪,哪来的力气,做烧炭佬?” 无患说:“老人家,我是来寻我哥哥。我家里,遭了蝗灾,没有收一粒稻谷,活不下去了,只得来投靠哥哥。” “哎呀咧,这个蝗虫,绝母子,当真是绝人母子的大害物。”老倌子说:“小孩子,你一路上,是讨米过来的?” “是的呢。”无患觉得,这个世上,讨米不算丢人的事。 “你不晓得,芙蓉山有多大,蚂蟥岭有多陡峭。如果没有人带路,你是找不到人的。”老倌子说:“这样咯,走着寻人难,坐着等人容易。蚂蟥岭上烧炭佬,过不了两三天的时间,总会派人下山来,到我家的店子里,买米,买盐,买油,买猪肉的。你在这里等他们,肯定会碰到你哥哥的。” “谢谢老人家。”无患说:“我头晕了,想寻一个地方,睡一觉。” 老人说:“小孩子,我估计你,是饿昏了。你莫走咯,我给你寻点吃东西来。” 无患晓得自己身上有股臭味,不方便进店铺,便站在地上,看两个小孩子,走对角棋。 走对角棋的两个小孩子,大约是一对兄弟。小的弟弟,走一盘棋,输一盘棋,输了,气得哭。 无患说:“小弟弟,你莫急,我告诉你走一盘,包你赢。” 大的哥哥不服气,说:“哼哼,我偏不相信,你有蚩尤的法术? 无患帮着小弟弟走棋,还未走到十二脚棋,将哥哥的三粒石子,全部封死,赢得漂漂亮亮,小弟弟拍着手板说:“爷爷,爷爷,你来看咯,我终于赢棋了。” 老人端着一菜碗的饭,饭上还盖得两个荷包蛋,递给无患,说:“我晓得你,饿久了。你吃饭时,慢点吃,别噎着了,没人抢你的饭碗。” 无患晓得,自己当真是碰到好心人。 老人说:“你吃完饭,喝口茶水再走。你往前面走半里多路,那里有个孔夫子的文庙,紧挨着,还有关帝关二爷的武庙,那里可以睡觉。” 无患吃完饭,将碗筷交给老人,跪下来,恭恭敬敬给老人拜了一拜年,说:“老人家,太谢谢你了。” 老人说:“你明天早点来。蚂蟥岭上的烧炭佬,都是大清早下山的。如果你的运气好,说不定,你明天可以遇到你哥哥。” 老人的小孙子说:“哥哥,你明天来,教我怎么走对角棋。” 第98章 嫁媳(4) 吃饱了饭,头不晕了,腿有劲了。无患走两个紧挨在一起庙门前,心里嘀咕,我没有读过书,进文庙,恐怕会侮辱孔夫子的,不如,到武庙去捱一宿。 武庙的关公像后,有一块干干净净的地方,还镶着杉木板子。无患躺下去,但身上的虱婆子,搔得他奇痒。没办法,只得爬起来,走到外面去,去寻有干净水的地方,好好地泡一泡,顺便,把脏了的衣服,洗了。 黄昏将在落寂中逝去,没有任何人,为黄昏献上一首挽歌。无患捡了根干木棒子,跳进附近的小溪,脱下衣服,搬一块二三十斤的大卵石,将衣服压住,自己游到清水潭里,四肢朝天,浮在水面上。看着天空中几颗星子,似乎也是仰游。 这种仰游的感觉,令无患非常惬意,惬意到快要睡了。无患拿起干木棒子,放肆捶打着脏衣服。心里发了一百二十个宏愿,虱婆子,虱婆子,你敢骚扰小爷,我要你的命。 死去的爷老子,曾经对无患说过,男孩子,到了四五岁,要晓得羞耻,千万不能赤身露体。如果有人到了十五岁,还光着腚眼子,吃着煤炭块,自己说自己不是个流氓,那么,他的爷娘,肯定是世界上最坏的、最大的流氓。 无患将湿衣服拧干,穿在身上,到了武庙,才脱下,挂在庙门外的桂花树上。 穿着裤衩子,无患才放心大胆地睡觉觉。快到天亮时,有一个老头子,穿着古代武官的服装,用脚趾头,踢着无患的屁股,说: “小子,滚远一点,你压着我的脚后跟了。” 无患说:“''我几时压着你的脚后跟了?你不晓得,挪一个位置?” 武官说:“我站在这里,已经五百多年了,我若是挪得动,还要叫你挪?” 无患说:“我管你站多少年?你不挪,我也不挪。” 武官叹了口气,说:“小子,其实,你可以挪到我前面的。可惜了,你非要挪在我后面睡,做我的跟屁虫。” “你说的什么话?什么跟屁虫?做你的跟屁虫,不好吗?”无患说。 “当然不好。”武官说:“若干年以后,你和我一样,死在沙场上。” 无患从来没有考虑过死,而是仔细地考虑怎么活着。听到外面的牛叫声,无患爬起来,穿上衣服,回头一看,梦中的那个武官,和关帝关二爷,长得一模一样。莫非,是关二爷显灵了? 无患迅速朝昨天那个杂货铺走去,至于关二爷显不显灵,那是关二爷的事。老爷保佑太爷呀,雪见哥哥出现,比关二爷显灵,重要得多呢。 还别说,只要是上了心的人,是有心灵感应的。一大清早起来,雪见扛着一个羊马叉子,去背烧木炭用的杂木料,未曾料想,自己连打了三个喷嚏。 快四十岁、外号叫大赖皮的单身汉子调笑说:“雪见,狗走喷嚏,出大日头。” 大赖皮的弟弟,二赖皮跟着说:“或许有个六十八岁的黄昏闺女,正在和雪见兄弟在合八字呢。” “我的栾心,总是蹿上蹿动下,蹿过不停住。”雪见说:“我说实话,我父母都死了,再也不让担心他们了。去年,我收下一个十来岁的叫花子,相依为命。我不晓得,是不是我那无患弟弟,过不了日子,前来安化寻找我?” 大赖皮说:“听说家乡,遭了绝母子之灾,好多好多的人,活不下去了,远走他乡。雪见,你那个义弟来寻你,极有可能呢。” 二赖皮说:“雪见兄弟,既然如此,你下山一趟。或许,还救得了一条人命呢。” 蚂蟥岭到梅城,二十多里山路。送木炭下山,走得多了,雪见就是闭着眼睛,也不会走错。 到老杂货铺,快是吃中饭的时间了。雪见看到三个小孩子,在走对角棋,便问守在店铺门口的老人:“老人家,我记得你只有两个孙子,现在,怎么变成了三个?” 老人说:“昨天,来了一个小叫花子,说是要去蚂蟥岭,去寻当烧炭佬的哥哥,我叫他,在这里等人。” 雪见听了,一个箭步,走到三个小孩子动对角棋的地方,扯起那个较大的男孩子,说:“无患?无患!你真是无患弟弟!千山路远,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雪见哥哥!雪见哥哥!”无患抬起头,看见是自己的恩人,雪见哥哥,眼泪就溅出来了,紧紧地抱住雪见哥哥的腰。 “哎呀,太好了!你们两兄弟,终于相逢了。”杂货铺的老人说。 “老人家,若不是你给我一口吃的,我恐怕饿死了。”无患深深地给老人礼了一个鞠躬礼。 想到有个家,想到马上有个老婆,雪见的心情,格外愉快。无患走不动了,雪见把无患背在背上,一路快走。 无患说:“雪见哥哥,雪见哥哥,你放我下来,我一个半大的男子汉,还要人背着,当真羞煞我了!” 雪见与空青,是三十年底棚挨柳叶的亲戚,四十年没通来往。雪见去空青家,哪条路都记不得了,问到一个手拿牢骚把子的老帽子,老帽子问:“我先问一个事,你老老实实答应我,我才告诉你。” 空青说:“老人家,那你问哒。” 瞎了一只眼的老帽子说:“第一个事,你欠我家空青多少债?” 单凭老帽子一句话,雪见晓得,这个老帽子,是个不好惹的货色。便说:“萍水相逢,我从来不欠空青半文钱的债。” 老帽子又问:“第二个事,你找我家空青,有什么事?你莫耽误空青做上门的木匠功夫。” 雪见正想好好地回复几句,空青走出房门,说:“雪见老弟,莫跟我娘老子一般见识。哪家哪户,开着二尺八寸的大门,是迎宾客的,快进屋请座哒!” 我大姑母银花,将雪见仔仔细细打量一遍,说:“哎,你和我家茅根,一个模式制出来的。时间不早了,今晚上,雪见,你和这小兄弟,在我家住一晚,明天去我娘家,把你与黄连的事定下来。早点定,我们早点放心。” 雪见说:“拜托哥哥和嫂嫂,成全呢。” 第99章 嫁媳(5) 还未到吃早饭的时间,我二爷爷陈皮到了麻纱塘,看到雪见,说:“雪见,你像茅根,真像!” 雪见说:“老辈,我不晓得怎么做人,全靠你老人家,提带提带呢。” 我二爷爷说:“雪见,你莫谦虚。虽然说,目前你还是雪见,过几个时辰,你便是我的大侄子,茅根。前四百年定下的姻亲,跑不了的。我和你岳老子,指望你和黄连,在乌云山一带,开枝散叶,光大门楣呢。” 我二爷爷陈皮,和雪见,无患,走下麻纱塘的三里长坡,突然听得木贼的舍命的叫声:“外公,外公,等我!等我!” 我二姑母银花,抢了婆婆的那根牢骚把子,追着木贼打。骂道:“闯祸的天尊,造孽的太公,快给娘老子转来!不轮来的话,一根细楠枝子,抽烂你一层贱皮,再跑一层细盐,熬得你虾公子一样的弹!” 我二爷爷说:“银花,你莫追了,把木贼交给我。过两天,我把木贼送回来。” 木贼拉着无患的手,问:“你会玩过家家的游戏吗?” 无患说:“我一个半大的男子汉了,还会和你这个鼻涕虫,玩那种傻游戏?” 到了添章屋场,木贼看见公英,像是看见天上下凡的仙女,高兴得乱跳,喊:“公英姐姐,公英姐姐,你喊卫茅哥哥出来咯。” 公英说:“卫茅哥哥被他娘老子,锁在屋里头,出不来。” “好可怜呀。”木贼走到卫茅的家门口,大喊大叫:“偷人婆,偷人婆,把你家的野种卫茅,放出来!” 偌是平时,木贼这么乱叫,这还下得地,茵陈不把穹空,戳出十七八九个窟窿眼,不会罢手呢。 上次,辛夷回添章屋场,充老大,被茵陈的丑事,搞得丢尽了面子。辛夷把茵陈从娘家拖回来,一顿暴打,将茵陈身上一百三十六万六千六百六十六根汗毛、腋毛、下体毛,打得服服帖帖;打得茵陈鼻青脸肿,跪地求饶;打得跟茵陈偷情的单身汉子,断了一条腿。 木贼这一喊,把卫茅解放了。 木贼问:“卫茅哥哥,我们玩过家家的游戏,好不好?” 卫茅说:“不好。我不想玩。” 木贼说:“你做新郎官,玩不玩?” 卫茅说:“也不玩。” 木贼转身去求我爷老子:“细舅舅,你和我们,玩过家家的游戏。” 我爷老子骂道:“没大没小的家伙,我这个当长辈的,和你这个晚辈玩游戏?讲出去,细舅舅的老脸往哪里放?” 我七岁多八岁不到的爷老子,训斥五岁的大外甥木贼,活像过当长辈的,一点都不含糊。 木贼只得去求无患,无患说:“我是你细舅舅的哥哥,同样是你的长辈呢。” “我怎么不晓得?”木贼说。 “你不晓得的事还多呢。”无患说:“世界上的事,你若是全晓得,昨晚上,你就不会屙湿裤子。” 无患讲他去安化县芙蓉山蚂蟥岭,沿路乞讨的故事,讲得有声有色,我爷老子听得津津有味。 我爷老子说:“无患哥哥,到了万不得已的那一天,你带着我,我们去讨饭吃。” 当叫花子,讨饭吃,成了无患和我爷老子最初的理想。 我二爷爷喊:“无患,你过来,过来,你的头发,长得像个罪人一样,我来帮你剪一下头发。” 无患不记得是什么时候剪过的头发。后脑勺上头发,已抻到衣领子上,两鬓上的头发,藏住了耳朵。 无患听我二爷爷这么说,鼻子一酸,差点掉下眼泪来。 我二爷爷风快的手脚,像砍山上的蕨草一样,三下五除二,剃得只剩下脑顶上的锅盖头。 无患看着带有虱蛋蛋的头发掉下来,低着头,没出半句声,只是默默地流泪。 剃完头发,我二爷爷问:“无患,你为什么出眼泪了?是痛吗?” 无患想说话,但一时之间,不晓得说什么话。 “细伢子,你莫走。”我二爷爷招呼我二爷爷决明:“决明,你去倒一盆温热水来,顺便把那块山茶饼,带过来。” 山茶饼,是山茶籽榨过山茶油之后的压缩饼,洗衣服,洗头发,效果特别好。” 山茶饼洗头,必须用力擦,擦得头皮发麻,火烧了一样的痛。 我二爷爷洗头功夫,实在不敢恭维,像是木匠师傅,推着一个短刨子,活生生地刨下一层油污,洗得木脸盆的温热水,像是染坊里染过大布的黑水,乌漆八黑,还浮着一层油油的黑皮子。 我二爷爷叫我爷老子:“三伢子,再换一盆温热水来。” “细伢子,抬起头来。”我二爷爷帮无患洗了三次头,用一块干毛巾,擦干无患脸上、头上的水,才发现,无患那双眼睛,哭得红肿了。 “细伢子,你莫哭。” “我没哭。” “真莫哭,今天是茅根哥哥和黄连姐姐的好日子,哭,不吉利。” “嗯,我晓得了。” 又洗了两盆清水。无患抬起头,怔怔在望着我二爷爷,喉结骨梭动几下,说;“我可以叫你一声爷老子吗?” “无患,你不嫌弃我,叫。” “爷老子…爷老倌…爷老子。” “哎!乖崽崽。”我二爷爷抚摸着无患的虎头虎脑,说:“剪完头发,乖崽崽,像个白面书生呢。” 无患不好意思地笑了。 大人们在堂屋里议事,小孩子千万能吵闹。公英问无患:“叔叔,你有妈妈吗?” 无患说:“我爷老子死后,我妈妈丢下我,偷偷地走了,从此,杳无音信。” 公英说:“那你,想不想妈妈?” 无患说:“妈妈刚走的那半年,我天天哭着喊着要妈妈,可惜,妈妈听不到,老天也听不到。” “后来呢?” “后来,我开始恨她;后来,我开始怜她,她可能有她的难处;后来,我的每个梦里,全是妈妈的样子;后来,我再也记不得她的样子。” “公英,你为什么哭了?”卫茅帮公英拭去泪水。 卫茅哥哥的举动,令木贼大大的不愉快。原先计划着,这一次来外婆家,想尽一切办法,要公英扮一回自己的新娘子,好好地拜一回堂。 秋天里,艳阳静静地照在西阳塅两边的山林里,树木虽然没特意排兵布阵,但却肃然拱立,它们以落叶的形式,书写着人世间无法胜数的落寞。 有一片三角枫叶,在秋风的怂恿下,径直闯进我家的堂屋里,落在我大爷爷的脚下。 我大爷爷说:“茅根,黄连,不是我这爷老子的狠心,赶你们走。实话跟你们说,双江口的乌云山上,我有一个共爷爷的堂兄,去年,两公婆都死了。我呢,你们都晓得的,不忍心那一房人,绝了后。茅根,黄连,你们两公婆,搬到那里去,你们愿意去?” 雪见心里自然晓得,我大爷爷只不过找个借口而已。便说:“天底下,哪里不住人?爷老子,我这个做崽的,愿意听从你的安排。” “黄连,你的意思呢?” “黄连不怕苦,不怕累,单单只害怕夫妻分离。”黄连说:“只要和茅根哥哥生活在一起,黄连上乌云山,没什么意见。” 我大姑母金花赶忙说:“老弟嫂是个随大流的好女子,晓得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大道理。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二叔,你查一下,隆回李复生氏望星楼的通书,哪天是个搬家的好日子?” 我二爷爷拿出通书,一查,说:“明天就是个好日子。通书上有四句断语,我念给你们听:星星造作良,开门放水长,若是论搬家,大吉又大昌。” 我大奶奶喊我大爷爷:“老倌子,还有一件事,我私下里,和你作过商量。” 我大爷爷随我大奶奶,走到自己的歇房里。我大奶奶说:“老倌子,黄连嫁过去来的时候,我们特意为她做了一个盛衣服的樟木箱子,你记得吗?” “怎么不记得呢?我记得是贺漆匠刷的油漆。” “老倌子,当时,贺漆匠是刷了两道红漆的,还加了一清漆。但后来,油漆干了之后,变得黯淡无光了。我请陈皮去请贺漆匠,要他再刷一道红漆。贺漆匠却不肯来。” “这中间,有什么古怪啊?” “贺漆匠说,我做了几十年的手艺,第一次见到这么古怪的事。他说,新郎官,新娘子,要当心啊。” “老帽子,莫讲了。我叫陈皮喊贺漆匠过来,再刷一道红漆。”我大爷爷说。 第100章 嫁媳(6) 重新刷过红漆的樟木箱子,在秋日阳光的照射下,红彤彤的,格外鲜艳。贺漆匠朝我大奶奶,意味深长地笑了。 贺漆匠这一笑不打紧,笑得我大奶奶心里好想哭。哭大儿子茅根,命太短哎,不能与黄连同时到彼岸哟。 既然是搬家,最重要的是过火。过火就必须得火种,带过去。我大奶奶,早己准备好了一个烘笼,中间的瓦钵子,生着木炭。另外,还准备一袋干木炭。我大奶奶说: “茅根,茅根,你要将火种的事,放到有心头上呢。” 雪见说:“娘哎,娘哎,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咯,这么大的事,儿子怎么不记得?” “过火,寓意继承香火,茅根,你当真马虎不得呢。” 除了过火之外,我大奶奶还得准备油盐柴米酱醋茶。柴就算了,乌云山上,有到处都有。其他的,不说预先置办多少,至少,意思要到位,才能对得住人哒。 名义上说是搬家,实际上是我大爷爷嫁掉儿媳妇。所以,按到嫁女儿的传统,必须打发一公一母两只鸡。 大清早,鸡埘的鸡,早就跑出来了。我大奶奶说:“夏枯,紫苏,决明,抓两只鸡来,用红带子绑住。” 鸡一撵,四处乱飞。我爷老子手脚麻利,先捉到一只菊花鸡婆。哪晓得我们家那只留着做种的红花鸡公,看到心爱的妃子被捉,特别恼火,脖子上的鸡毛,向头部倒撺着,跳起老高,一次又一次,向我爷老子决明啄来。 我七姑母转到红花鸡公的后面,趁它跳起时,一把抱住,说:“你舍不得你的夫人,一起去乌云山,发子发孙。” 翅膀、双腿被绑着红带子,我家那只雄鸡公子,岂会善罢甘休,“嗳!嗳!嗳!”愤怒地尖叫着。 我七姑母将两只被捉的鸡,放在竹篾笼子里,雄鸡公立刻安静下来,朝菊花鸡婆说:“咯咯咯。“可母鸡有点害怕,只回复两个字:“咯咯。” 木贼对公英说:“公英,你看那母鸡,会喊哥哥呢。” 我大姑母金花家里,养的那条黑毛狗褡子,全名钱褡子,眼晴里流着泪,绕着一公一母两只鸡,转圈子,口中发出“唔唔唔”的声音,像是向老朋友告别。 红毛鸡公和菊花鸡婆听到钱褡子的劝慰声,怒火渐渐地平息下来。 两抬竹扛子,早就捆扎好了。一抬抬着重新刷过红漆的樟木箱子,里边放着黄连的换洗衣服,单被子,竖麻蚊帐。大絮被,绑在箱子的上方。 一抬抬着拆开来的雕花屏风床。 我大姑爷常山,二姑爷空青,三姑爷方海,四姑爷天冬,做的轿夫子。 我们西阳塅里的规矩,结婚、搬家、外出,不能叫抬,只能是打轿子。只有死了人,抬棺材,才能叫作抬。当然,抬棺材的人,叫扛夫。 生与死,打与抬,必须分清楚,否则就是大大的不吉利。 我大爷爷叫无患挑灰箩,灰箩里,一头放着过火的火种,一个篾笼子里,装着没有明火的木炭火。另一头,装着油盐米醋茶。 我二爷爷将灰箩上的棕绳子,在桑树扁担上,打上步步紧,免得无患挑担时,不小心,滑下来。 我二爷爷说:“无患,你挑担子时,小心点。你记得,常来西阳塅,看看我们。” 无患小声地说:“爷老子,我记得的。” 我大奶奶把黄连、雪见喊到横堂屋,说:“黄连,你晓得的,我一直把你当亲闺女看待。做娘的呢,手长衣袖短,实在没有什么拿得的礼物,打发给你们。上次,我二叔陈皮,在蓬家台的杨家,借了三块大洋,我们呢,省吃俭用,还剩得一块,送给你们。你们两夫妻呢,千万莫推辞,建立一个新家庭,花钱的地方,太多太多了。” 黄连泣不成声,说: “娘,娘,女儿给你下跪了,感谢你的大恩大德!” 我大奶奶立刻制止:“亲闺女,不准下跪!待到你爷老倌子和我,百年之后,你再下跪,我们在阴间九泉之下,足可以笑个三天三夜呢。” 我二奶奶闯进来,扯着黄连的手,说道:“闺女,过三个月,你要生孩子了。你是初生,肯定经验不足。一旦肚子痛,叫茅根,早点请个接生婆。” 外边剪秋在喊: “吉时已到!” 我大奶奶,我二奶奶,一人拉着黄连一只手,先出了正堂屋的大门,后面跟着我的几个姑母,我爷老子,公英,木贼,卫茅。 我大爷爷扯着雪见的手,说:“我不是不放心你,我再三交待你,堂客们,是用来爱的,宠的,不是给你骂的,打的。我若是听到什么风声,整个西阳塅里的人却晓得,我枳壳大爷,是什么脾气!” 雪见说:“爷老倌,你放心,我雪见是个老实巴交的本份人,我向你承诺,绝不欺负黄连。” 我的两个奶奶,把黄连送到安门前塘的兵马大路上,不肯松手;送到响堂铺街上的十字路口,不肯松手;送到我大姑母金花家旁边,小圳巷子上两根石条子搭的桥上,依然不肯松手。 黄连说:“娘,二娘,你们请回。待我生了小孩,打发茅根哥哥回来报喜,再来接你们几位长辈,到我们那里,住上一旬。” “要得,要得。”我大奶奶连忙答应:“我一定来住,一定来住。路途遥远,乖女,你慢点走,慢点走。” 我大奶奶又吩咐雪见:“茅根,你这个傻小子哎!黄连怀着六个月的身子,一动难安呢。爬坡过坳,你好好牵着我的宝贝女儿。你们是夫妻,牵着或背着黄连走,不是出羞呢。黄连若有半点闪失,我拿你是问呀。” 我大姑母金花,扶着我大奶奶,回了添章屋场。我大奶奶坐在竹椅子上,叹了口气,说:“黄连这一走,我心里慌得不行了,好像栾心上,被人剜走了一块肉呢。‘’ 我大爷爷侻:“老帽子,你经常劝我,莫叹气,莫叹气。你自己却在叹气。“” “老倌子哎,我想起我的儿子,茅根,龙精虎猛的汉子,得了瘟疫,像虾公子一样,弹一下,就死了。”我大奶奶说:“今日里,还要装着笑脸,拱手把儿媳妇,送给陌不相识的人,又送上自己的孙子,气不气人呀。” “天要落雨,娘要嫁人,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大爷爷今日说话,特别温柔,轻声说:“有些事,不能掰开拆开去想,越是去细想,越是气人。老帽子哎,你少点去想,留着几根老骨头,还得熬日子呢。” 我大姑母金花走后,我大奶奶说:“老倌子,你过来,扶我上床。我心里慌,头晕。让我歇一口气。” 第101章 退婚(1) 我大爷爷说:“老帽子哎,你的脸,看着有点浮肿,是不是饿过份了?” 我大奶奶说:“老倌子哎,你千万莫东想西想,我睡一觉,就好了。” 我大奶奶躺在床上,虽然闭着眼睛,但脑壳里,有一万只蝴蝶,在乱舞。这群蝴蝶,飞着飞着,就变成了深红色的三角枫叶,落在怪石嶙峋的半山腰中,落在一栋烂茅草房子前面的地坪里。 梦中的黄连,踩着三角枫叶,惊讶地打量着眼前这几间低矮的茅草房子。问雪见:“茅根哥哥,这房子,伸手扯得到屋檐上的茅草,为什么这样矮呀?” 雪见说:“黄连,在我们双江口的乌云山上,到了冬天,北风怒吼,足可以卷走整个屋盖子。不矮一点,三根哦豁茅,都被老北风,吹到天上去呢。” 无患抱来柴火,黄连忙着煮饭做菜做菜,招呼我四个姑爷。 在我大奶奶逐渐迷糊的脑海里,又出现一个画面,低矮的茅草房子的左边,右边的乱石丛中,各长着一棵柿子树,由于缺水,青色的柿子,皱巴巴的,似乎很快要坠落。 我二爷爷的性格,拿厚朴痞子的话来说,就像一根棉子纺成的线条子,可以将八月十五被桂花弄碎的月色,一一缝补起来。 “哥,哥,在家吗?”我二爷爷在外面喊道。 我大奶奶慌忙起床,问:“二弟,你有什么事?” “嫂嫂,杜鹃来了。” 我大奶奶打开房门,果然,我二奶奶的身后,站着杜鹃。 “茴香,喊杜鹃,到堂屋里,请座哒。” 杜鹃一来,我五姑母夏枯,心里比鳑鲏鱼的胆汁,还苦三分。泡了五碗茶,极不情愿,将茶盘放在吃饭时用的小桌上。 “杜鹃,你今天又来了,还是打听瞿麦的下落?”我二爷爷开口便问。 “妈妈,二叔,二婶,我杜鹃,正是为这件事而来。”杜鹃说。 “你先别喊妈妈,鹃子。”我大奶奶说:“你这一声妈妈,不晓得,我有没有这个福气,承受得起。” “我不管什么福气不福气的事,我准备过几天,就动身去江西,寻找瞿麦哥哥。” “哎哟咧!鹃子,江西这么大,瞿麦是个大活人,今天在这里,明天在那里。你到哪里去寻人?怎么可能寻得到?快莫浪费空力气咯。” “正因为我不晓得瞿麦哥哥的下落,我才来问妈妈的消息。” “鹃子,你怎么死脑筋呢?天底下,比瞿麦优秀的男人,多的是。你为什么要吊死在一棵树上呢?” 杜鹃足够泼辣,说出别的女人不敢说的话:“我就是一根刚出土的黄藤,不缠在瞿麦哥哥这棵大树上,还缠到别的树上去吗?” 我大奶奶问我二爷爷:“陈皮,你看这件事,怎么办呢?” 我二爷爷说:“杜鹃姑娘,你一个女孩子,单身一人,当真千里迢迢去寻人?你不晓得,有多大的风险?丑话讲在前面,你擅自出走,你那娘老子,我见识过她,尖酸刻薄,她的唾沫星子,随时可以砸死人。到时候,问我们家里要人,我们怎么担当的起?” “我不会连累你们的。”杜鹃说:“与其在家里活活饿死,我还不如挺而走险,多寻一条活路。” 我大奶奶说:“鹃子,话说到这个成份上,我们还瞒着你的话,就是我们的不仁义了。我们只晓得,你的瞿麦哥哥,跟着一个叫赤芍的红军领袖,在井冈山那一带打土豪劣绅。具体哪个县,哪个乡,哪个村子,我们不晓得。” “妈妈,我谢谢你!找得到瞿麦哥哥,是我上上之福,找不到瞿麦哥哥,是我的命中,注定与瞿麦哥哥无缘,我再不会怨天尤人。”杜鹃说完,向我大奶奶行了一个单腿跪地的大礼。 “杜鹃姑娘,瞿麦的消息,还得请你保密。不然的话,我们一家人,都得去坐牢房。”我二爷爷说。 “我晓得的,二叔,你放心,我的嘴巴子,会闭紧着,就是用撬棍,都不会撬出瞿麦哥哥的半点消息。” 杜鹃一走,我大奶奶说:“茴香,人活在世上,烦心事,怎么这样多呀。” “唉!嫂嫂哎,你莫想那么多咯。自古历来讲,到哪座山头,唱哪个山上的歌。” 杜鹃回到龙城县福善乡的新边港,一进屋,她那瘦得不能再瘦了的娘老子,开口就骂: “野婊婆子生的!又到哪个鬼眼里疯去了?一进屋,就横挂十字,躺到床上,挺你的尸!” 思乐这个小村子,有一处舂米的石对臼,需要两个人,你一脚,我一脚,冲起木杠子前的砸锤,高高地砸下去,才能将稻谷的壳,砸掉。 杜鹃和她娘老子,说不了三句话,便冲起对来。杜鹃说:“我是你生的,我若是野婊婆子生的,娘老子,你不就是野婊婆子吗?” 杜鹃的娘老子,才四十多岁,像一根钻心虫咬断了的干笋子,尖嘴,皮糙,只要风一次,或者别的什么东西绊一下,就会倒下。 老帽子哪里容许自己的女儿, 顶撞自己?自己这张老脸,往哪里放?大骂道: “杜鹃,亏你是我的亲生女儿!不晓得的人,以为你是一条喂不熟的黄眼狗!你不把恩来谢,倒把火来烧。你是想逼死我这个绝老帽子吗?” “娘,娘,我想不通,你究竟为什么,天天是咒娘骂老子?好像整个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是个好人。其他所有的人,都坏透了顶?” “我晓得你,心生外向。这个家,是留你不住了。如果你哥哥杜仲,娶不到堂客们,这个家,算是彻底的毁了。你不帮你哥哥一把,谁来帮?你还有点良心没有?” 杜鹃绝不能把话题往瞿麦身上引,便说:“我怎么帮,你告诉我。” “拿你,帮你哥哥,换一个老婆回来。” “你跟谁去换?首先,得对方同意呀。”杜鹃说:“鸡婆子不孵鸡崽崽,捉来放到鸡蛋上、拿块石板压住?” 坐在门槛上的杜仲,圆圆的脸上,刻着经典的傻笑,咧着嘴巴,露出一口黄黄牙齿,流着口水,望着妈妈和妹妹,唇枪舌战,仿佛在观看一场皮影戏。 老帽子叹了一口气。上次,大媒人曾大老帽跑过来,说,添章屋场的瞿麦,人尸不见了,这场兑换婚姻,枳壳大爷的意思,是要退掉,免得癞子妹几嫁人,五心不定;搞着双方父母,心蹿蹿的,惶惶不可终日。 老帽子拿杜仲开骂:“我是前世欠了你们杜家,生了你这个胞衣!生了你这个污血块!你若是跟我争点气,能娶得到堂客们,我还要受你妹妹的冤枉气?” 杜仲本能地用双手护着头,站起来,往外面走。如果不走,母亲的耳光,会把自己的脸,打肿。 杜鹃不想和母亲再争执了。再争吵下去,娘老子永远都不会放弃换扁担亲的想法。我就是个祝英台,我要去寻我的梁山伯。 杜鹃打开饭锅子的盖,哎呀咧,里边只剩下半锅污水,胡乱放着脏了的饭碗,菜碗,筷子和木饭勺子。唉唉,又得饿肚子了。 第102章 退婚(2) 我二爷爷对我大爷爷说:“刚才,杜鹃姑娘来了。她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去江西寻瞿麦。哥哥,为了夏枯的前途着想,我的意思呢,干脆把这门婚姻,退掉算了。” “退!坚决退掉!”我大爷爷大手一挥,说:“我看见杜鹃她娘老子的背影,都吐舌子。夏枯若是嫁给杜仲那个夯牯子,碰上那个恶婆子,是前世交了华盖运,哪还有好日子过?你脾气好,细胆细目,老兄我拜托你,和曾大老帽讲清楚道理,抓紧退掉这门亲事。” 我二爷爷从懿家坝的坝基水,涉水过了河,走石嘴上,汲江桥,朱下观,方家塘,过永济桥,插到师善塘,转梽木山,才到曾家排上。 与聪明人打交道,心里当真是舒服。我二爷爷还未开口说话,曾大老帽说:“哎呀咧,二外婆,二外婆,你不来找我,我准备明天去你家,走新边港一趟,把瞿麦与杜鹃,夏枯与杜仲的婚事,两场麦子,一次推完磨子。” 强势的女人,永远把握着话语权。曾大老帽又说:“二外婆,我变了一世的鹰婆子,哪料想,被杜鹃她娘这只鹞子,啄瞎了一只眼呢。” “大媒人,这事,当真不能怨你。”我二爷爷说:“要怨,只能怨我们家里,杜鹃家里,都穷得屙血,只能换扁担亲。提起这件事,我的脸皮上,鸡虱子在爬呢。” “二外婆就是二外婆,讲起话来,和风细雨,客客气气。”曾大老帽说:“我晓得你二外婆,轻易没有闲时间,我就不说闲话了,免得耽搁你的功夫。我们约好,明天上午十点钟,到苦槠山脚下见面,好?” 我二爷爷起身告了辞。刚到梽木山,河面上,一条鱼舟,站着一个中年汉子,双手窝成一个喇叭状,朝我二爷爷喊:“二舅,二舅,你停下脚,我送你过河,到我家里,吃了中午饭再走咯。” 喊话的人,正是我姑奶奶的儿子,女贞的父亲,我二爷爷的亲外甥。他站在船头上,朝河中撒了一网,正慢慢地收拢网脚,指望捕些鳜鱼、草鱼、鲤鱼,大清早,卖到神童湾街上去,换几升糙米子,填肚子。 待渔舟还未靠近,我二爷爷说:“外甥崽,我不耽误你撒网。哎,田里头种的萝卜白菜,十多天没下雨,干得呜呼哀哉,我得回去挑水呢。” “二舅舅,你上过身,下过身,不进我家的门。若是我娘老子晓得了,又会骂我不会做人呢。” 我二爷爷不愿去我姑奶奶家,就是怕人家说闲话,说我姑奶奶的娘家人,三天两头,故意过来打秋风。 不知是夸父,还是后弈,反手一甩,将枯黄的月亮,抛在猫家岭的山脚下。金门形的东方,一个桔红色的太阳,按都按不住,浮出来,一直浮到一朵棉花一样的小白云上。太阳与浮云磕磕碰碰的样子,两只云雀子看到了,疾地飞过去,劝架。 曾大老帽缠过足,把一双脚板,缠得向内侧弯曲。曾大老帽走路,每一步,仿佛,踩在地球的最边沿,随时都会从地球上,掉下去。 我大爷爷说:“老弟,你们这个家,迟早要交给三伢子决明的,你把他带去,让他学学,如何处理人际关系。” 我二爷爷和我爷老子,过了响堂铺街上,走丰乐桥,五亩冲,忠石塘,澄清铺子,过了渡,向左拐,插大科,走到苦槠山,坐在茶亭子里,左等右等,不见曾大老帽过来。 我二爷爷忽然说:“哎呀咧,决明,我们两爷崽子,发财了!” 我爷老子问:“爷老倌,我们一双空手板,既无金,又无银,怎么发财?不饿肚子,就是天大的好事。” 我二爷爷说:“苦槠山上,这么多的苦槠子,等下回来,摘几十斤回去,用石磨子,磨成粉,可以做豆腐吃咧。” 我爷老子决明,还分不清毛栗子和苦槠子。到山上看牛的时候,摘着小陀螺一样苦槠子,右手拇指和食指,轻轻捏着苦槠子的小柄儿,扭着小陀螺,在地上转着玩。 西阳塅里有一句老话,叫做在家剥栗子,出门摆架子。这话儿,我爷老子是懂的。由此可见,这毛栗子,苦槠子,味道不是怎么好。不然的话,这苦槠山上,还有这么多的苦槠子,没被人摘完吗。 我爷老子爬到树上,用长木棒子敲,我二爷爷在地上捡,捡到一起,捡了一大堆,才听到曾大老帽的叫声: “二外婆,二外婆,陈皮二外婆,你在哪里呀?” 我二爷爷刨了一些干树叶,将苦槠子盖住,才说:“大媒人,当真辛苦你了。” 我爷老子看老帽子走路的样子,直想笑,她老人家,站在地球东西两边沿上,摇啊摇,晃啊晃,哪能不辛苦啊。 我爷老子赶忙移开视线,再看下去,自己的头,都晕了。天空的太阳,再没有云层按着,凌空劈下来的阳光,斩得我爷老子的眼睛发痛。 前几天,女贞和她的丈夫蜚零,来到添章屋场,硬塞给我大爷爷几十块钱,我二爷爷才去谷水街上,买了一担糙米子。 我二爷爷和我爷老子,两爷崽,抬着一斗糙米子,到了思乐这个小村子。但我二爷爷和我爷老子,从来没有来过思乐,不晓得杜鹃家里,是那栋烂茅草房子。 说起思乐这个地名,历史上还有个传说。说的是唐朝末年,黄巢手下一员大将军,被官军砍去头颅,那具无头的尸体,依然鞭跃马,奔驰五十余里。 哪料到,一个早起的妇人,在孙水河边洗衣服,看到奔跑的无头尸体,吓得尖声大叫。那具无头尸体,被尖叫声惊醒,顿时魂飞魄散,轰然倒入孙水河中。 这个小村子,从此有个正式的名称,叫做“尸落”。 后来,人们图个吉利,改了个谐音的名字,叫思乐。 我二爷爷跟着曾大老帽,走到杜鹃家屋檐下,差点被夹屋檐茅草的楠竹尾巴,划破额头。 伸手扯得到茅茅草草的烂房子,门框窄,窗子小,远远看着,像个关鸡鸭的鸡埘。 大人们谈正事,小孩子最好隔着点,千万不能插嘴。不然的话,人家说你没有家教。 我爷老子站在屋后的竹林小路上。路边,有棵饭碗大的桃子树。桃枝的嫩尖,叶子卷曲着,生着黑色烟瘢,死了不少。主干上,流出黄铜色的桃油坨坨。桃油是可以吃的,我爷老子不讲什么客气,掰下来,也不洗洗,塞到嘴里,吃了。 屋前的河边上,杂乱无章码着石头,大约是堵洪水的用的。这手艺,实在不是鲁班弟子所为,不然,怎么对得住师傅打发的两根红线呢。 石头上,堆放着未洗的旧衣服,烂鱼网子,远远传来一股腥臭气味。 一只勇敢的小黑母鸡,在衣服下面发现了一口美味的食物,一条一寸多长红蜈蚣虫。 母鸡没有向公鸡上供的义务,嘴喙啄住红蜈蚣,在石头一摔,迅速吞下食物。作为回报,小黑母鸡果断地在衣服上撒下一泡鸡粪。 第103章 退婚(3) 杜鹃家的房子内,大约是脏得太不像样子,所以,杜鹃才搬了几条凳子,放在三角形的地坪上,招呼我大爷爷和曾大老帽落座。 狭小的地坪,下方是一道吊脚墈。一只卷毛的哈巴狗,还没有学会父辈们对任何人都抱有严重怀疑的思想,只会“呜呜呜”地展现着一种对陌生人的亲近感。小狗子叫到最紧要处,像是一位摇头晃脑的老学究,在背诵《山海经》之《海外方经》,一时忘记了下文,好像快要憋死了。 那个圆脸圆嘴、一脸傻笑、流着口水的杜仲,生怕我爷老子被小狗咬了,捡起一根小木棍,朝卷毛狗打过去。卷毛狗逃几步,站在石头边,委屈得受了戒尺打的私塾私,想不通自己,为什么被老师打手板心。 迟疑半刻,卷毛狗终于想通了,自己拼命挤进人类这个圈子,是不可能的,去找寻食的小黑鸡婆。小黑鸡婆懒得理睬吃白食的卷毛狗,还想像哥伦比亚发现新大陆一样,自己再发现一条蜈蚣。 杜鹃说:“三弟,进屋来。” 有可能成为我二伯母的杜鹃姑娘,长得比貂蝉略差几个成分,但比梁红玉要好看多了。尤其是上下略厚的嘴唇,线条分明,平行波动。 此刻,杜鹃姑娘坐在灶台的后边,准备生火做饭。但煮什么东西呢?煮观音土吗? 不是一丈八尺长的堂屋,既是客厅,又是餐厅和厨房。进屋的左边,便是烧火的火塘。火塘上方,一根细细的楠竹子,上面挂满了一绺一绺的黑烟尘索。一根棕绳子,将长长的梽木条子做的推爬钩子,绑在细楠竹子上。推爬钩子的下方,挂着一个饭锅子,杜鹃将锅子里烧开了的水,用木勺子舀出来,倒在几个茶碗中,茶碗中的片茶叶,立刻舒筋活骨,在开水中慢慢沉入碗底。 “三弟,我们将茶水端出去。” 我爷老子决明,将茶水送给杜鹃的娘老子。她那条舌子,溺水鬼翻荷叶一样,翻过不停不住。我爷老子估计,她应该口渴了。 见是我爷老子端的茶,杜鹃的母亲一愣,还是把茶碗接住。 杜鹃端着两碗茶,一碗给我二爷爷,另一碗给了曾大老帽。 因为喝茶,杜鹃母亲和曾大老帽之间的舌战,暂时停止。 我爷老子和杜鹃回到屋里,杜鹃又泡了两碗茶。 每舀一次开水,推爬钩子便耸动一下,房腰中的细楠竹子,向下弯曲一次,随即又弹回去一次。烟灰如黑色的雪,轻轻地飘下来。 杜鹃怕烟火薰了我爷老子,扯着爷老子的手说:“三弟,我们去河边,去摘一些蔬菜回来。 马上到了中秋,但是,靠近水边的丝瓜藤,依然生机盎然,开着黄色的花朵。摘了几条丝瓜,一把小白菜,杜鹃说:“三弟,你晓不晓得,往江西去,走哪条路?” 我爷老子说:“我听做甘肃泉州生意的老板说,沿兵马大路,一直走,一直走,过了潭州府,宜春府,就是吉安府。那个井冈山,具体在哪个府,我就不晓得了。” “三老弟,兵马大路上的分岔路口,都有将军箭。我看将军箭的指向,就晓得往哪里走。” “杜鹃姐姐,我们今天是来退婚的呢,我看你,一点都不焦急,好像与你无关一样的。” “三老弟,我讲一句话哒,你们退婚,无非是退掉你夏枯姐姐和我杜仲哥哥这门婚,这和我与瞿麦哥哥的婚姻,有什么关系呢?” “杜鹃姐姐,你这么说,我觉得有点不对头呢。” “什么不对头?你讲个道理给姐姐听。” “姐姐,要退婚,就是两门婚事,一齐退。只退我五姐夏枯与你哥杜仲这门婚,你娘老子,以为我家占了天大的便宜,打死她也不会肯呢。” 杜鹃的哥哥杜仲,几乎趴在地上,用一个竹制的吹火筒,对着火塘中半干湿的茅草,鼓起腮帮子,使劲地吹气,吹着火塘中的柴草灰尘,卷起一个盘箕大的雾,向四周散开,像一朵曼塔式的玫瑰,花开花舒。 吹几下,火焰“哔哔剥剥”燃几下,可惜的是,火焰马上熄灭了。 堂屋是没有窗户的,浓烟只得从大门口滚出来,杜鹃的妈妈,我二爷爷,曾大老帽,被烟火薰得眼泪鼻涕都流下来了,只得各搬一条四条腿的长凳子,躲到烟雾薰不到的台阶上。 杜鹃的母亲喊道:“鹃妹几!你到堂屋里看看,你哥这个瘟怔,薰死了没有?” 杜鹃摘了两片芭蕉树叶子,扇开浓浓的烟雾,闯进堂屋里,将哥哥杜仲扯到地坪中。 杜仲被烟雾呛得不轻,四肢趴在地坪中,像只大癞蛤蟆,大口大口地咳嗽。 我爷老子这才看清,坐在台阶上那个瘦竹杆一样的老女人,大约是杜鹃的娘老子。嘴巴里,上面的四颗大板牙,倔强地突破嘴唇的封锁,像四把带弧形的方铲。 我爷老子估计,老帽子这四颗大板牙齿,最适合吃西瓜,肯定会把瓜馕刨得干干净净。 老帽子绕着二郎腿,坐在竹椅子上,双手反抄着后脑勺,胸前隐约有个空布袋子的轮廓,足以证明,她以前是个女人。 老话讲,出门观天色,进屋观眼色。曾大老帽生活了几十年,眼珠子里,哪样的人物没见过?曾大老帽,心里像烧着一堆火一样的明白,杜鹃的娘老子,不是什么好主子,善茬子。千万别扯发她裤裆里线头子,她若讲起歪歪理来,无理说得有理出,像长江之水,滔滔不会绝,前五百年,后五百年,讲三天三夜,不要讲原话呢。 杜鹃的母亲,老帽子那一双乌贼眼,死盯着我二爷爷背来的一斗糙米子。生怕米袋子,自己会长翅膀,飞走了。 曾大老帽说:“你们两家的人,争也争了,吵也吵了,总得要一个结果,是啵?我的意思,很简单,所谓的婚姻,必须你情我愿,不然的话,一拍两散。这门子扁担亲,瞿麦没个下落,怎么订下去?双方自愿退了,算了!” 杜鹃的母亲,立刻拉下脸,那四颗大板牙,格外亮眼。 “退婚?退婚?有这么简单吗?”杜鹃母亲说:“你们想订婚就订婚,你们想退婚就退婚?分明是把我一家人当猴子耍!那还了得!” “我问你,杜家老帽子,退婚,对你杜家人,有什么损失吗?”我二爷爷问道。 “当然有损失,我儿子和我女儿,耽误他们的青春,这不是天大的损失吗?” “话不是这样讲的,杜家老帽子。”我二爷爷说:“我们家瞿麦,夏枯,不是同样的耽误了青春?你们家崽女的青春,就是青春,我们家崽女的青春,就不是青春?” 曾大老帽是见过风雨的洞庭湖的老麻雀,晓得杜鹃的母亲,既穷,又怂。三句话不如一马棒棒,便说: “我讲一句话,我来开个天断,逢中一划,从此,二户人家,不存在任何婚姻关系。二外婆,你已经你收拾你的东西,带着你的儿子,走你的人!” 第104章 退婚(4) 杜鹃母亲,自然不是省油的灯,从来不晓得怕人,“嚯”地站起来,叉开双腿,双手撑着腰,站在路中间,说: “你们有种的,从我胯下钻过去,这门亲,算是退了!” 老规矩,男不如女斗。曾大老帽把我二爷爷推到一边,说:“杜家老帽子,你非要搞一场大事,是这个意思吗?” 杜鹃母亲说:“你们不赔偿我儿子和女儿的青春损失费,千万莫想,拍一下屁股就走得了人!” 曾大老帽气梗了喉咙,大声叫道:“当时讲清楚了的,兑的扁担亲,双方互不送礼。杜家老帽子,你自己当着我的面,红口白牙说的,免得相互麻烦。到如今,你却反口勒舌,要赔什么青春费。难道你不晓得,枳壳大爷家的瞿麦和夏枯,他们就没有耽误青春?我晓得你是个见红日子生的货色,左打主意右想方法,不捞一点,不会放手的。” 杜鹃母亲搬出她的歪歪理:“当时并没有讲清楚,退婚怎么退。如今,是枳壳大爷家提出退婚,我当然有理由,问你们要赔偿。而且,我杜家,比枳壳大爷家里,穷得不止十倍。” “穷,就是理由吗?” 我二爷爷出来插一句:“如今世道,哪个不穷?杜家老帽,你家我家,若是有吃有喝,就不会变相的为了几个饭钱,争个理长理短,真没意思。” “二外婆,你莫插嘴。”曾大老帽说:“我是看清楚她的尿影子,这种货色,当真迁就不得。” 杜鹃母亲忽然高声叫道:“你们以为我是哈巴?我早就听说了,你们家茅根、瞿麦两兄弟,在安乡那边做扮禾佬,得了火烧毛瘟疫,都死掉了!” “我呸你个嚏呢!”曾大老帽说:“假若瞿麦死了,我们还要来退什么婚?你这个猪脑壳,不晓得塞起枕头想想?我问你哒,是哪个耳报神反口勒舌,讲得这样毒辣?你告诉我,他姓甚名谁?我曾大老帽没有那个力气,拧下他脖子上的野藠子坨坨,但是,揪住他的长毛耳朵,打他几个耳光,还是做得到的。” 看到母亲如此横蛮无理,杜鹃说:“娘哎,娘老子哎,娘太婆哎,你做点好事修点德咯,你不要脸皮做人,我们做崽女的还要脸皮呢。” “杜鹃!你这个没良心的货,我不是帮着你们吗?” “娘,你不是帮我们,而是害我们。”杜鹃说:“你若是帮我们,你就让开路,让他们走。” 杜鹃母亲,死死地盯着我二爷爷背来的一斗糙米子,如果让开路,这斗糙米,就没了。老帽子冲着儿子杜仲发脾气: “你这个瘟怔,不晓得去煮饭吗?没卵用的货,看到娘老子白白受人欺负,不晓得出来帮个腔。” 杜仲的脸上,依然露出不知是高兴还是悲哀的傻笑,慢声慢气地老帽子:“哪有米煮饭呀。” “你咯条哈巴狗哎,他们不是送来了一斗米,先煮两升,吃一餐饱饭再讲咯。” 那袋糙米子,垫在我二爷爷的屁股下面,当凳子坐。 “哎哎!”曾大老帽说:“杜家老帽子,米袋子的米,你先莫打主意。你不晓得,这袋糙米子,是二外婆家的茅根,用人骨钱换来的。你们想要吃,心是不会痛,我心里痛!” 几句话,讲得杜鹃母亲哑口无言。 既然谈不成,只有走人。曾大老帽吩咐我二爷爷:“把米背走。” 我二爷爷背着米袋子,走了十几步,反过头一看,看到房后面的桃子树旁,杜鹃姑娘站在那里,默默地流泪。 杜仲的哥哥杜仲,冲着母亲发火: “世界上的人,只有你最聪明!聪明得钻夜壶!你不答应人家退婚,这婚,也退了;答应人家退婚,还可以赚一斗糙米!” 杜仲的嘶吼声,差一点点,把房屋顶上的茅草,全部震落。 我二爷爷轻轻地把米袋子放下,对我爷老子说:“三伢子,你把米给杜鹃送去。” 我爷老子决明,将米袋子放在杜鹃家的堂屋里,对杜鹃说:“婚姻不在,仁义还在。杜鹃姐姐,你们一家人,多保重。” 杜鹃母亲,吃惊地望着我爷老子。待我爷老子走后,杜鹃母亲拍着胸口说:“鹃子,我真的错了吗?唉,唉,或许,我真的错了。” 我二爷爷和爷老子,走到西阳塅响堂铺街上,碰见厚朴痞子在唉声叹气。我二爷爷问:“厚朴哥哥,你开着小药铺,手里头总剩得三文钱,还可以买一个烧饼子,你叹什么气呀。” 厚朴痞子说:“二外婆,你不晓得呢,你们的本家,添奇公的后代,根基九爷那一蔸姜,六七户人家,几十个人,烂茅草房子不要了,田土也不要了,偷偷摸摸,往四川去了。” 滑石痞子说:“我们偌大一个西阳塅,历来号称鱼米之乡,如今逃的逃,死的死,只剩下三三六个人了,唉!” “最怕的是,最困难的事情,还在后面呢。”厚朴痞子说:“财主家的租,官家的税和捐一收,不晓得又要死多少人呢。” “今年这个烂年岁,粮食绝收了。如果还要这个租,那个税,所有的人,只有死路一条了。” 我二爷爷回到家里,我五姑母夏枯,急切切地向:“爷老子,与杜家订的婚,退掉了吗?” “退掉了。”我二爷爷说:“其实,退婚,就是一句话,一个通知。” 我五姑母夏枯,脸上露出一丝喜色。说:“我看到杜仲那个蠢东西,心里头,好像有一万把尖刀子,在轧呢。” “夏枯,婚退了,你可以安心安意过日子了。”我二爷爷抚摸着夏枯的头,说:“女儿,再过两年,到你到了十六岁,爷老子给你寻一户称心如意的人家,标标致致的男人,嫁过去。” 夏枯说:“爷老子,不要再等两年了,现在,你可以把我嫁了。” 我二奶奶问:“夏枯,你是被那个杜仲吓虚了胆子吗?” “不是的呢。”夏枯不隐瞒自己的想法:“我一个黄花闺女,去做叫花子,肯定没有人给吃的。女人呢,只有一个办法,寻个如意郎君嫁了,才会有口饭吃,才能活命呢。” 我二爷爷问我二奶奶:“家里的上次籴回来的糙米子,吃完了?” “吃不了两三天了。”我二奶奶眼泪巴涩地说。 “这个事,我得和我哥哥商量。”我二爷爷说:“我哥呢,他到哪里去了?” “哎呀咧,你不晓得,胡麻台上六斤一家,四个人,吃了几天的观音的,全憋死了。到今天早上,别人闻到尸臭味,才晓得。你哥哥,和剪秋,一人拿把锄头,去做好事,埋尸去了。‘’ “唉,可怜六斤子,一家子人,造了什么孽呀。”我二爷爷说:“他一家人,死了还有人埋,哪一天,我饿死了,谁来埋呀。” 第105章 还债(1) 我大爷爷从胡麻台回来,朝我七姑母喊:“七妹几哎,快点烧一锅热水,我要好好洗个澡,洗掉身上的晦气呢。” 我大奶奶问:“老倌子,六斤子一家四个人,四具尸体,你和剪秋,把他们埋在哪里?” “哎呀咧,六斤子一家四个人,死了几天都不晓得,臭气熏天,动手搬不得了。只好在他家堂屋里挖了个坑,并排埋了。” “但愿六斤子一家人,下辈子,最好不要来人间,不要变人了。”我大奶奶说:“万一要是来人间,要变,就变作九条命的猫,到野外抓鱼吃,抓老鼠子吃,抓青蛙吃,就不会饿死了。” 午夜的西阳塅,夜露轻吻着大地。从檐角树枝上坠落的月色,溅在野草上,弹起一缕缕淡蓝色的烟。 就连流浪的野狗也不叫了,整个西阳塅,死一样的寂静。只有吉祥寺的那个了然和尚,习惯在亥时和子时交接之时,敲响钟声,敲出古老而悠扬的叹息,像是雨露一样,滴下屋檐。 吉祥寺的钟声过后,响堂铺街上的兵马大道上,不晓得是哪户人家,突然爆发一阵悲号声,还没到半个时辰,悲号声嘎然而止。 我大爷爷和我大奶奶被这悲号声,搅得心烦意乱。塞高装着秕谷子的枕头,半躺在屏风床上。 我大奶奶对我大爷爷说:“老倌子哎,人活在世上,当真是做客一样。只要睡在六尺六寸深的黄土下面,天大的事也好,鸡毛蒜皮的事也好,都不要管了,那才是真正的安宁。” 我大爷爷对任何人,可以发火,唯独对我大奶奶,是细心细意,从不讲半句冲撞的话。我大爷爷说: “老帽子哎,老话讲得好,宁愿到世上捱,不愿到黄土里埋。我也晓得,这个世道,容不得我们活下去,巴不能得要我们这帮穷鬼子,像是下到油锅子里的红虾公子,弹一下,就死了。我曾经想问苍天,我们只想简单的活下去,为什么,苍天与大地,当真是容不下我们?” “老倌子,你的话,讲是讲得好。我告诉你哒,我的心,早已分作了七瓣,你占着中间最大的一瓣。六个崽女,各占着一瓣。如今呢,茅根死了,黄连嫁了,茅根这一瓣,死了。唉,瞿麦这孩子,远走高飞,我这一瓣心,吊着悬着呢。自从曲莲嫁了之后,我就莫名其妙地心慌呢。” 我大奶奶说着说着,就轻轻地哭了。 我大爷爷说:“老帽子,你没听到别人讲,穷人子,穷人子,穷的没有人之子。你想咯,嫦娥一个人住在月亮之上,不美妙吗?美妙。当真美妙吗?不美妙呢。一个人孤孤单单,纵然拥有月亮,又算得什么咯。老帽子,你莫怕。有我枳壳在,大饥荒的日子,我们终将会熬过去的。” 我大奶奶侧过身来,头枕在我大爷爷的胸前,感觉我大爷爷的衣褂子,湿了一大片。忙问:“老倌子,你也哭了?” “老帽子,我枳壳大爷,从来不哭的,只是掉了几滴眼泪。” 白天的气温偏高,我家里种的大白菜和大萝卜,生了青虫子和染虱子。我大爷爷挖回来一大捆辣蓼子和旱烟秸秆,野薄荷,臭蒿子,樟树叶子,用铡刀铡得一粒米长的小段,在大水缸里泡了一天一夜,用提桶装了,担到田里,一勺一勺地泼在菜叶子上。 这个秋天,冬天,明年春上,一家七个人,全靠这点蔬菜填肚子,当真马虎不得呀。 泼过药水的蔬菜,长得特别旺盛。我二爷爷日里夜里,都要到田里,巡查好几次。毕竟,想趁没有人看守的时候,捞一捆回去的人,多的是呢。 天刚刚亮,我二爷爷看到,蓬卢府看槽门的矮子草乌,端着一个牛角沙窝子,从懿家坝走上来。 我二爷爷问:“草乌,你一大清早,捧着牛角沙窝子,做么子?“ 草乌说:“二舅哎,你不晓得,昨天下半夜,南星老爷死了。” “难怪昨夜里,蓬家台上的野狗子,叫浮了天呢。”我二爷爷说:“南星老爷这个鸦片烟鬼,生来的败家崽,也会死呀。” 矮子草乌说:“是个人,无论是皇帝,还是当叫花子,都会死的。南星老爷,好日子不晓得过,偏偏要吸鸦片烟。长沙来的洋大夫说,他的五脏六腑,全烂了,就是华佗再生,也救不了他的性命。” “别的人吸鸦片烟,标准的一个瘦颈猴子,风干了的土青蛙。”我二爷爷说:“南星老爷倒是好,一身的肉胚子,像是弥勒佛,从未见他瘦过。” “二舅,我刚才是从懿家坝,给南星老爷请的龙王水,急着回去,用檀香煎水,给南星老爷抹尸,等着装殓入棺呢。”矮子草乌说:“我听马姨太和殷姨太说,南星老爷放出去的账,无论哪一个,都要收回去呢。二舅舅,你要早作准备呢。” 矮子草乌匆匆忙忙走了。我二爷爷心里哪个苦啊,像是用黄连草煮的水,翻江倒海呢。欠着南星老爷家六块光洋,就是把添章屋场全部抵了,也不够呀。 过了白露,白天的时间,越来越短。我大爷爷吃了半碗萝卜叶子拌细糠的饭,南星老爷家的管家,端着个算盘子,腋下夹着个账簿,到了我添章屋场。 我大姑母金花养的那条狗,钱褡子,也是一条嫌贫爱富的狗,见戴着眼镜、穿着绸褂子的管,躺在干稻秸秆草堆上,一声不吭。 大管家单瘦的个子,眼珠子里,白多黑少,冷冰冰的目光,从小而又小的眼镜片子上翻过来,射在我大奶奶的脸上。 “喂!喂!谁是枳壳大爷?谁是枳壳大爷,快点出来,把与南星老爷家的账,算一下!” 我大爷爷一言不发,望着管家,看他耍什么花脚乌龟的把戏。 “哎哎,老帽子,老帽子,枳壳大爷到哪里去了?”管家说:“当时,你们借钱的时候,比孙子比孙子还老实。现在,还钱的时候,做缩头乌龟的乌龟,还狡猾。” “喂!哪个人的扎裤头松了,露出你这号尿胀货?”我大爷爷听矮子草乌说过,蓬卢新来的管家,是马姨太娘家的什么人,长沙的撮巴子,里手拐子。 管家抬起头,望见我大爷爷,山一样的老汉子,有点吃惊地问:“你是枳壳大爷吗?” “尿胀货,我问你,马王爷有几只眼?” “你叫我尿胀货?”管家说:“哎,你是蚊子打花哨,好大的口气,居然叫我尿胀货?” “你不是尿胀货,还是哪座阴山里的野物?”我大爷爷说:“你这号尿胀货,站起来三堆牛粪高,坐下去一泡鸡粪大。我现在年纪大了,往年,你这样的货色,我一肩担子,可以挑起五六个,不打紧。” 第106章 还债(2) 长沙的里手拐子,狗麻批一样,票腔就是高:“哎,枳壳老倌,你莫搞错了哒,我今天是代表蓬卢府来收债的,你若是今日拿不出银光闪闪的袁大头来,我有你好看的!” “你是来收债的?我原以为你是个招摇撞骗的小混混呢。”我大爷爷说:“尿胀货,我们西阳塅里的赤脚板汉子,讲究的是仁义道德,进屋要参主,出门要辞终。你早告诉我,是来收债的,万事好商量。你不讲清楚,我的拳头,握得出了油,差点把你打成一个酱肉鸡。” 管家望着我大爷爷土钵大的拳头,心里有些害怕,说:“枳壳大爷,我也是替人办事,说话不晓得轻重,你老人家,莫和我计较。” 我二爷爷说:“管家,我们一共借了南星老爷六块光洋,你算算利息,加上老本金,一共多少?” 我二爷爷的算盘子,在西阳塅里,算是头把手。当时借了南星老爷六块光洋,白纸黑字,立了借据,按了手印,族长剪秋担保的。借的时间,才四个多月多一点,五个月不是,二分的利息,如果管家的算盘子不回潮,满打满算,本金加上利息,不过七块袁大头。 管家的算盘子一敲,口里念道:“八下八,八退一还二,三一三十一,九上四去五进一。算出来了,利息加本金,一共一九块袁大头。枳壳大爷,你给钱。” 我大爷爷不会打算盘子,当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但总觉得,管家这样算,肯定是抹了良心,算盘子上动了手脚。即使是利滚利,息滚息,算起来,哪有那么多呀。 我大爷爷说:“陈皮,你接过管家的算盘子,重新打一遍。” 管家未料想到,一个老实巴交的泥腿汉子,算盘珠子拨得比弹琵琶还要响亮。打完算盘,我二爷爷说:“管家,我打出来的结果,与你打出来的数,怎么相差两块多?你要不要再打一次呢?” 我二爷爷说这话,实际上是给管家台阶下。我大爷爷在旁边说:“尿胀货,你真有本事,手里一团小棉花,醮点冷水,在雪地滚来滚去,滚出来的雪球,比天还要大个框框呢。” 管家说:“我是没打错的!我在长沙城里,当过洋行的买办,打了十几年的算盘子,从来没有出过差错!” “本来,杨家借钱给我枳壳大爷,是瞧得起我,我还念着杨家的三分恩情。”我大爷爷说:“你代表东家,坐地收债,也是天经地义。我看你这个人,上嘴唇顶着天,下嘴唇贴着地,中间全是你的嘴,可以吞尽所有的物和事。这样,你回去,把算盘子练好,会打了,打对了,再次找我。” “喂,枳壳大爷,你慢点走,我重新打一遍算盘子,看看结果,有什么差错。”管家说。 “我去喊担保人剪秋来,他来做个中间人。”我大爷爷说:“他的算盘子,绝不比你差。” 剪秋一来,唬着个黑脸,说:“管家,你不妨告诉你,蓬卢府放的债,历来是要到年底,年清年段。没有哪个财主家,这么横蛮无理,这个时候来收债。你叫我们这帮穷汉子,捏着个出血的手指头,一时哪来的刀伤药?” 剪秋根本不容管家插话,又说道:“你晓得的,今年这个烂年岁,先是春旱,又是夏洪,继之是秋旱。这还好,多劳动劳动,舍命去保禾苗,总会有点收成。哪个料想得到,绝灭人烟绝母子,一时之间,都快要到口的粮食,吃个干干净净。你们倒好,这个时候来收债,还抹着良心,多算了两块大洋。你这样子做,是不是搞出一场人命来,才肯罢休?” 管家说:“刚才,我和陈皮二爷对过算了,确实是七块光洋。族长,你也晓得,我家的南星老爷,昨天下半夜,双腿一蹬咽了气。马姨太和殷姨太,急如星火,等着收点债回去,才有钱办丧事昵。” “南星老爷,顺吃等死一辈子,还值得风光大葬?我看呢,挖个坑,埋几捆稻秸秆,也大大的值了。”我大爷爷说:“当年,我叔爷爷,在湘军大将杨昌濬手下当先锋官,胳肢窝里孵得出鸡崽崽的血性汉子,自从走上兵马大路,走到潭州府,走到宜春府,走到江州府,杀到石头城,挨了多少刀砍?挨了多少箭谢?在攻打石头城上的太平军时,人在云梯上,一块两三百斤的大石头,打在天灵盖上,白的脑浆,红的鲜血,溅得满墙都有。你的东家固然命好,做了将军,做了道台,做了巡抚,做了兵部尚书,做了太子太傅。领着俸禄,领着封地,暗地下,收着黑心的小钱钱,建了里三层外三层的蓬卢府,自然是风风光光过日子。一将功成万骨枯,如今,蓬卢府的人,从不去扪得自己的良心,替曾经帮你们打天下而死去的人想想,你这个当管家的,就像蚂蟥听水响,急匆匆过来吸血。算盘子一响,四上一去五进一,真梆硬的钱,像催命鬼一样,只晓得喊,快点拿钱来,快点拿钱来!我这个家庭,可以说,敲壁无土,扫地无灰。不是每个空埦子,都长了一个大萝卜,随手可以拔走的!” 剪秋对我大爷爷说:“老哥哥哎,我们西阳塅里有一句老话说,树无钻底根,人无过后恩。世界上的人都一样,明明晓得那些种田的赤脚板汉子,穷得叮当响,饿得做鬼叫,从来没有挺直过脊梁骨,过几年站着做人的日子,一直是在烂泥巴里,跪跪拜拜,官家,财主,债主,不抬举不算,还伸出粗壮的大腿,把我们这些穷苦百姓,放肆往烂泥巴里踩,非要踩到阎王的十八层地狱下面去,他们才舒服呢。”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我二爷爷对管家说:“管家,我也不为难你,你开个恩,好歹把利息免掉。至于老本,今年还三块光洋,剩下的,明年再还。” 管家一副讲不进油盐的样子,说:“你们现在不还钱,到了年底,未必天上会掉下一个五十三两的大元宝来?至于免掉利息,你做梦!” 这个时候,一向竖着生、站着活、立着死性格的我大爷爷,虎眼一瞪,发起霸蛮脾气来: “你这是把我们一家子人,往死路上赶啊!六块大洋,我枳壳大爷拿着性命,抵销了,行不行啊!” 管家说:“我要你的性命干什么?你的性命,未必值得六块大洋。” 我大爷爷的霸蛮脾气,整个西阳塅里的人,差不多都晓得。我大奶奶,我二奶奶,我五姑母夏枯,七姑母紫苏,以及后来赶过来劝和的人,我大姑母金花,我大姑爷常山,滑石痞子,厚朴痞子,赶在我大爷爷动手之前,都来说好话。 剪秋说:“大管家,既然你如此不进油盐,我告诉你,枳壳大爷的命,值不了六块光洋,你的命,只怕一块光洋都不值。枳壳哥哥,你赔管家,玩几招,我倒要看看,谁的命,值钱。” 第107章 犟犟(1) 突然,我爷老子刚牵到外面吃了露水草的大黄牯子,犟犟,两只犄角,挽着两根关牛的牛栏方,弄得“乒乒乓乓”响,并发出愤怒的吼叫。 管家走到我家杂房门口三角形的小坪里,看到我家大黄牯,说:“你们不是说没有钱吗?这条大黄牛,估计杀得了三担多牛肉。南星老爷办丧事,正好需要牛肉。” 这条牛,可以说,是我家唯一值钱的财产。如果这条牛保不住,明年开春,拿什么东西去背犁? “枳壳大爷,你再不还钱的话,这条大黄牛,我先牵走了!”管家走到牛栏门口,把牛绹绳,上在闩在牛鼻上的牛圈上。 犟犟几拱几跳,跳到地坪里,低低腑下牛头,对着管家低吼着。 “你还松手?这条大黄牛,陌生人牵不得的!”我二爷爷惊叫道:“犟犟霸起蛮来,它的两个犄角,会把你的小鸡胸,扎出两个血窟窿!” 果然,大黄牯犟犟,两只茶杯大的眼睛,尽是血丝,然后,一个箭步,朝管家扎过去! 我大爷爷伸开双手,像船上的渔夫,荡着双桨,一荡,将管家荡退七八步,一屁股坐在地上,老半天爬不起来。 我大爷爷吼一声:“犟犟!” 犟犟听到是我大爷爷的声音,立刻停止攻击,抬起头,闭着眼睛,任我大爷爷抚摸着牛脖子,两个犄角中间旋形。 犟犟伸出铁灰色的舌头,试图舔着我大爷爷的手掌。我大爷爷说:“三伢子,你把牛牵出去,让它吃饱草料。” 我父亲决明,接过牛绹绳。犟犟长长的尾巴,左右拍打沾在牛肚皮上的牛虻。 “枳壳大爷,你竟然敢打我?”管家见牛被牵走了,站起身来,质问道。 “我打你?尿胀货,我枳壳大爷从来不打四两贱骨头。”我大爷爷说:“刚才,若不是我拦住犟犟,你那小鸡身,早被扎出两个血窟窿,你还能见到明天早上的太阳?” 包着铜角的算盘子,已摔得稀巴烂。管家尴尬地说:“枳壳大爷,你发句话,我好回复我的东家。” “你晓不晓得,我枳壳大爷,一生不求人的性格?” “晓得。” “你晓得就好。”我大爷爷说:“六块光洋的本金,我杀了大黄牯犟犟,还你!至于三块光洋的利息,你想都不要想。刚才,若不是我救你,你早被犟犟的犄角,抵死了!” “枳壳大爷,不是三块光洋的利息,是一块。”管家哭笑不得,说:“一块大洋,我哪里做得了主呀。” 我二爷爷说:“若是丰年,我们不好意思开口。今年这个烂透了年岁,我们也想活下去呀。” “我当真做不了主。”管家一副哭相。 “你都不了主,也得做!”剪秋问:“不然的话,你就是与整个西阳塅里的赤脚板汉子们为敌,你要想清楚后果。” 管家见剪秋发了话,捡起地上的烂算盘子,说:“枳壳大爷,你说话要算数。” “当然算数。” 管家这才心惊胆战地走了。 管家走后,我的两个奶奶,大姑母,五姑母,七姑母,吊在嗓子眼里的栾心,才回到原位。 剪秋接过我七姑母送来的热茶,浅浅地喝了一口,对我大爷爷说:“大哥,这欠债还钱的事,基本上是搞定了,再也翻不起什么风浪。但是,更大的麻烦来了,官家组织的征税队,征农业税,征兵役捐,征水车捐,征大粪捐,征人头捐,什么乱七八糟的鬼主意,全用上了。听说,十几个的队伍,这几天,就要开进西阳塅了。” “剪秋,你是个聪明人,脑壳里想出来的主意,像陀螺一样,转得几十个圈子。你说,我们怎么能够勉强活下去?” “这个事,我与女贞早就想好了。”剪秋的嘴巴,对着我大爷爷的耳朵,悄悄地说了几句话,听得我大爷爷,哈哈大笑着。 “好主意,剪秋老弟。到时候,你一声号令,我枳壳大爷,第一个参加。” 我姑奶奶瞿香的牛栏,就建在吉祥寺的后面。吉祥寺瞎了一只眼睛的住持和尚了然大师,每夜里,在亥时和子时相交的时候,敲九次铜钟,然后,敲着小木鱼,像是敲打着万古长夜,开始念经。 我姑奶奶家的大黄母牛,怀着十个月的牛崽崽,恰在这个时候醒来,闭着眼睛,听着了然大师的经文,开始反刍着迷惘的岁月。 岁月是一面坡的青草,啃完一遍,雨水一落,又是茂盛如一幅精美的画,绿色草叶上托着数不尽的露珠,犹如浮动天地之间最珍贵的琥珀之光。 了然大师的观点和大黄母牛的观点,并非一致。了然大师盘坐在对岸河谷天生的岩石之上,看到那面坡上的青草,仿佛看到了一行行经文。所以,大师必须双手合十,那心中的经文,看着被大黄母牛啃食到肚子里。所以,了然大师相信,自己都参禅不到的经文,大母牛必定也参禅不到。 所以,大黄母牛必须反刍。 作为一种陪衬,一种烘托,一种衬托,一种反衬,一种映衬,一种明喻,了然大师必须在大母牛反刍的时候,敲着木鱼,开始念诵佛经。 大黄母牛前后怀过四次胎。在未参禅之前,四个胎儿,都死在腹中。大黄母牛心有戚戚焉,决定再怀一次胎儿,哪怕是搭上自己的老性命,也要把儿子或女儿生下来。 我的姑爷爷做过牛贩子,晓得大母牛的肚子里,怀的是小牛牯子,就请吉祥寺的了然大师看了。老禅师说:“生下来的小牛牯子,叫犟犟。” 犟犟在妈妈的肚子里,享受着十二个月禅意的滋养。可惜,犟犟并没有顺利生下来,妈妈就死了。 我二爷爷一刀一刀地剖开大母牛的肚子,将犟犟取出来。冬天的气温太低,我二爷爷脱下袄子,将沾满涎液的犟犟包裹好,抱在怀里。 我姑爷爷说:“陈皮老弟,这条小牛,没有奶水喂养,只恐是养不大。你若不嫌意的话,你抱回去养,我是耐不了这个烦的。” 我二爷爷屁颠屁颠,抱着犟犟,走到添章屋场,放在铡草料的木桶里。 我大爷爷问:“老弟哎,你抱回来个什么宝贝?” “一条小黄牛牯子。”我二爷爷说:“可惜的是,它的妈妈,难产死了。” 我大爷爷说:“老弟哎,你若是耐不得一百二十个烦的话,只怕是养不大呢。” 我二爷爷烧了温水,用干净的布片,给犟犟洗了澡。开始一二天,我二爷爷给犟犟喂的是鸡蛋青。后来,用石磨子,磨了一斗米粉子,加水,搅匀,蒸成米粉糊糊,左手抱着犟犟的头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挖着米粉糊糊,一口一口喂给犟犟吃。 受过胎教的犟犟,每次吃糊糊,从不抗拒,只是流着眼泪。 那是民国八年冬天的事。那一年的五月四号,阿魏痞子的同学,欧阳先生,在北京,一把火,烧了赵家楼。阿魏痞子放心不下春元中学的事,从北京回来,已是寒冬。 那一年的十二月初十,我爷老子决明出生了。阿魏痞子和厚朴痞子前来贺喜,看到木桶里的犟犟,厚朴痞子说: “枳壳老弟哎,你家不是生了一对双胞胎?” 我大爷爷说:“盟兄,你真会开玩笑,人,怎么会生出一条牛来呢。” 第108章 犟犟(2) 我二爷爷对我爷老子说:“最凶恶的豺狗子,驯化后,变成守家的狗,有太多的奴性,只晓得仰人鼻息。最霸道的野猪,驯化后,变成蠢猪,有太多的儒性,只晓得混吃等死。只有本性最忠厚的牛,驯化后,变成耕牛,有太多的佛性,只晓得无怨无悔地付出。” 滑石痞子从旁边搭腔:“自古以来讲,青椒烧牛肉,下烧酒菜,天字第一号。二外婆,依你的讲法,一条耕牛,不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哈哈吗?” 我爷老子决明,在我大奶奶的怀里,一天天地长大,长到十三个月,可以下地走路了。而我们的犟犟则不同,它在我二爷爷的怀抱里,一天天地长大。它长到十八个月,可以开始背犁了。 我二爷爷怕强犟太累了,犁一上午的田,下午休息。去取牛轭藤索的时候,犟犟习惯习惯倚在我二爷爷的怀抱里,伸出舌头,舔着我二爷爷的手。 我二爷爷对犟犟说:“好了,犟犟,我晓得了,你别太撒娇了。”犟犟则是闭着眼睛,享受我二爷爷给它的抚摸。 其他的赤脚板汉子,想借犟犟去犁田耙田,犟犟不高兴,几拱几跳,就是上不了牛轭藤索。若是用竹棍子去打,犟犟的倔脾气来了,低着头,两个犄角对着人,疾地冲过去,吓得借牛的人,惊慌逃跑。 我们一家人,都叫它犟犟。犟犟听到叫声,两只眼睛眯成一条细缝,表示无限的享受。 犟犟不喜欢其他人,乱叫它稀奇古怪的名字,什么骚牯牛,什么尽力牛,什么夯巴牯,那样的名字,没有一点感情,是对犟犟彻头彻尾的侮辱。 滑石痞子说:“二外婆,二外婆,你们家养的这条骚牯牛,头大,腿壮,背脊骨粗,一身金黄色的毛,发着光泽,值得几个钱钱呢。” 我爷老子牵着犟犟回来,犟犟听到了滑石痞子的话,停下来,不走了,一双大眼睛,瞪着滑石痞子,非常愤怒,极其严肃地回答: “唵嘛!唵嘛一一!” 嘛字的尾音,拖得特别长。就像唱花鼓戏的老生,在唱高腔,在骂人: “你妈!你妈一一!” 我二爷爷说:“犟犟,别生气了,这位老伯伯,是在夸你呢。” 滑石痞子哈哈大笑:“二外婆,你当真会说话,什么时候,我是犟犟的老伯伯?” “滑石哥哥,你上次说,犟犟和我家三伢子,是一对双胞胎吗?今日,我正好报了一箭之仇呢。” “二外婆哎,你搞错了人哒。”滑石痞子说:“那话,是厚朴痞子说的。” 我们家的犟犟,比我大姑母金花的狗钱褡子,更通人性。别人家的牛,要教三个下午才会背犁,我们家的犟犟,晓得自己犁田耙田,是自己一生一世的责任,教了一个下午,就晓得背犁了。 到后来,我七岁半的爷老子,人还只有犁把手高,去学着犁田耙田,是犟犟当师傅。 犟犟晓得,田埂边上,要预留三犁,或者四犁的宽度,先不犁。等到田中间的面积,全部犁完,再一犁一犁地把预留的地方犁掉,只有这样,才不会留下死角。 犟犟站到田中间,它晓得这丘田,要分几块垅坑,到哪里下垅,才分得均匀。犟犟不喜欢打单开垅。打单开垅,犁胚子盖着未犁的田,野草生出来,难得搞中耕除草。打双开垅,我二爷爷告诉犟犟,这也是打八卦垅,是先把老板地往两边分开,再双面合拢。 打错了垅坑,多费力牛力人力不算,还耽误时间。 我二伯父瞿麦,常年四季在外挑担抬轿子,学犁耙功夫,学得迟,不晓得打垅坑。犟犟站在田中间,一动不动。我二伯父用楠竹枝子抽打犟犟,犟犟便抗议: “唵嘛?唵嘛?” 犟犟晓得,瞿麦哥哥是自己双胞胎兄弟决明的哥哥,只是在反问: “干嘛?干嘛?” 看到瞿麦抽打犟犟,我二爷爷心痛得不得了,说:“瞿麦,你打垅坑,下错了地方呢。” “二叔,我该打哪个位置打垅?” “你不要问我,你跟着犟犟走,就知道了。” 我二伯父提起犁,果不其然,犟犟走到恰当的位置,躬着腰,开始发力。 我二伯父说:“哎呀咧,犟犟还是我的师傅呢。” 犟犟听了我二伯父瞿麦的夸奖,非常得意,说: “唵嘛,唵嘛。” 我二伯父听不懂犟犟在说什么,问我二爷爷:“二叔,犟犟在说么子话?” 我二爷爷翻译道:“是嘛,是嘛。” 我二伯父说:“犟犟师傅,犟犟师傅。” 犟犟说:“哎,哎。”犟犟算是答应我二伯父,收下做徒弟。 到下午来犁田时,犟犟站着不动。我二伯父学着犟犟的口气,问: “唵嘛?” 犟犟的后腿,挠起犁碗方。我二伯父不晓得什么意思。我二爷爷说:“瞿麦,牛轭上的藤索挣长了,你帮藤索缩短一点,只要犟犟的后腿,碰不到犁碗方,便是正好不过了。” “藤索长一寸,牛在田里困。”我二爷爷帮着我二伯父,把两边藤索,缩得一样长短,套好牛轭,摆正犁路,不用扬起竹棍子,犟犟躬起身子,走的风快。 有一回,党参痞子嚷嚷着,非要跟我大爷爷学搞犁耙。犟犟摇摇头,说: “唵嘛?” 意思是,你吗,行吗? 我们西阳塅里的赤脚板汉子,犁田走到田埂当尽,会先吆喝一声: “转来!” 里手的赤脚板汉子,先提起犁,掉头,再犁下一行。 我大爷爷说:“党参痞子,西阳塅里的耕牛,只懂得西阳塅的土话,你用牛的时候,尽量讲土话。” 党参痞子的土话,是闽南话。党参痞子说:“掉头!” 我们家可怜的犟犟,是个完完全全的乡巴佬,什么时候听到过闽南话?只好站在原地不动。 我二爷爷见情况不对头,只得用西阳塅里的土话,吆喝一声: “转来!” 犁田的时候,难免犁浅了,犁胚刀浮上来;犁深了,犟犟背不动。这个时候,我们西阳塅里的赤脚板汉子们,会大声吆喝: “哇一一!” 犟犟听到吆喝,晓得主人的意思,立刻停下脚步。 党参痞子用闽南话说: “站住!” 我们家的犟犟,哪晓得党参痞子是什么鬼意思,以为是犁田手,嫌自己没用上全力,放肆往前面拱。 田埂上看热闹不嫌大的厚朴痞子,滑石痞子,阿魏痞子,笑哈了,笑哈了,笑得后脑壳,差一点掉在茅草里。 第109章 犟犟(3) 人歇端午,牛歇立夏。 到了立夏,大部分的水田,已经搞好了犁耙,插上了禾苗。只剩下高台滩上的蓑衣丘、斗笠丘、蒲扇丘、弯黄瓜丘、牛滚丘,等雨水下足,才能开犁。 我们家的犟犟肯吃苦,舍得下猛力。我二爷爷替别人代耕几亩田,赚个斗糙米子,哄肚皮。剩下的碎米粒,细糠,煮熟。犒劳犒劳犟犟。 西阳塅里的泥脚汉子们,用的是直扁担。西阳塅里的耕牛们,用的是弯扁担,即牛轭。 我们家的犟犟,被弯扁坦磨得稀巴烂的肩膀,露出深红色的肉,苍蝇、蚊子,专咬着烂肉。我们家的犟犟,牛尾巴打不到肩膀这个地方,叹息一声,想朝我爷老子哭诉几声,但仔细一想,牛的语言和人的语言,是有区别的,小主人可能听不懂哦,干脆做个哑巴,撬口不开。 忍嘛,忍嘛。 我爷老子发现,我们家的犟犟,最近喜欢上河对岸、四十大汉家的冬茅。 冬茅是一条四岁左右的小母牛,黑色的毛发,和黑缎子一样的,油光水滑。冬茅身上,散发着一种青春荷尔蒙的气息,特别招犟犟痴迷。所以,犟犟唯一不能忍的,是对冬茅的思念。 刚开春的时候,四十大汉牵着冬茅,来到我添章屋场的地坪里,将牛绹绳系在地坪边的白杨树上。 四十大汉对我大爷爷说:“听别人说,你们家的犟犟,身强体壮,舍得下力气。我们家的冬茅,到了发情期,我想谋点好牛种呢。” 我大爷爷说:“古人说,石墈上的嫩冬茅,望断牛颈。你家的母牛,为什么叫冬茅?冬茅来求种,我家犟犟,是要收彩礼钱的呢。” “收就收嘛。”四十大汉说:“人世间的事情,就是这么颠颠倒倒。人与人之间,女方收彩礼,牛与牛之间,男方收彩礼。就看你们家犟犟,值不值收彩礼钱哟。” 我大爷爷将犟犟牵出来,犟犟立刻闻到了冬茅身上好闻的气息。冬茅微闭着眼睛,享受着犟犟的亲吻。犟犟这家伙,光天化日之下,来了一场先结婚后恋爱的婚恋模式。 犟犟最享受的,是冬茅用软软的、糯糯的舌头,舔着犟犟肩膀上的伤口。 冬茅在老汉子的牵引下,依依不舍地离开了犟犟。冬茅企图挣脱主人牛绹绳的控制,勒转牛头,朝犟犟回眸一瞥。 这一瞥,如同电击,足以令犟犟晕倒在地上。后来,我爷老子,牵着犟犟,到西阳河的沙垅上,这一块河谷洲上,去吃水草。四十大汉家的冬茅,每天下午,都会来到这块地方,啃食水草。 所谓的“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我们家的犟犟,与四十大汉家的冬茅的爱情故事,在这块芳草和蝴蝶同在河谷洲上,无限上演。 犟犟肩膀上的伤口还未好,犟犟便对我爷老子说: “哞,哞,哞。” 犟犟毕竟是我爷老子的同庚,朝夕相处的兄弟,还有什么心里话,不能说呢? 犟犟对我爷老子,说了三句栾心底上的话。我爷老子听了,眼泪一溅,便飚出来了。我爷老子问厚朴痞子: “老伯伯,牛脖子上的肉烂了,要用什么中药,才能治得好?” 厚朴痞子倒背如流: “南蛇藤,何首乌,乌贼,罗氏藤,丹参,荆芥,黄岑。” 我爷老子说:“老伯伯,你说的这些中药,肯定贵,我怎么买得起?” 厚朴痞子说:“你不想好钱的话,找一杯山茶籽,涂上去。” 犟犟四条腿趴在地上,闭着眼睛,流着泪水,任由我爷老子,轻轻地涂着山茶油。到最后,我爷老子找来一件旧褂子,盖住犟犟的伤口,免得苍蝇蚊子,咬来咬去。 我大奶奶背着一只老母鸡,十多个鸡蛋,几味中药,专门到乌云山上,去看黄连。 黄连发了点胖,我大奶奶不晓得她是真胖,还是虚胖。但原来的枯黄分叉的头发,变得有光泽了。 我大奶奶对雪见说:“茅根,难为你把黄连放在心上,做娘的,我要表扬你了。” 黄连说:“娘哎,你好歹住几天,住到我生完儿子,才回去咯。” 雪见家里,才二张床,黄连和雪见睡了一张床。无患的那张床,两条长凳子,架着一块烂木板,说是床,其实还不如一个狗窝。 我大奶奶坚持要回去,雪见便安排无患,送我大奶奶回来。 我大奶奶回来的第二天早上,蓬卢府守槽门口的矮子草乌,跑过来说:“马姨太和殷姨太,叫大舅舅把牛肉送过去呢。” 我二爷爷问:“草乌,利息怎么算?” 矮子草乌说:“马姨太和殷老太都表了态,二舅公公,当年追随宫保胡子,血洒疆场,利息钱,就免了。” 话说到这个层份上,还有什么天上的理由,不还债呢?我大爷爷说:“明天下午四点,我准时将三百斤牛肉送过来。” 我爷老子一听这话,急得大哭,晓得自己最亲密的伙计,朋友,同庚,犟犟的性命,是保不住了。 我大奶奶看到我爷老子,一个上午,抚摸着犟犟的头,脖子,峰坨,不住地哭泣,觉得莫名其妙,问: “崽宝呀,你哭什么呀?” 憋在我爷老子心里的话,一千个字,一万个字,都说不清楚。干脆,只有用哭泣,才能表达,对待犟犟,有一千个舍不得,一万个舍不得。 犟犟在它娘的肚子里,听到过了然大师念过的经文,晓得自己的命,从出生,到长大,到被杀,才是生命的全过程,才是生命的轮回。 犟犟焦急地在牛栏里打着转,不停地叫唤:“哞,哞,哞,哞哞…” 我爷老子晓得犟犟的心思,它是放心不下河对岸的母牛冬茅。冬茅怀着十个月的身孕,再过两三个月,就会生下犟犟的儿子。 我爷老子将犟犟牵到沙垅里,犟犟看到秋天里的雾霾中,冬茅不吃不喝,站在风口上,盼望着犟犟的到来。 犟犟天远就对冬茅说:“唵嘛!唵嘛!唵嘛哎!” 冬茅一路小跑过去,叫着:“唵嘛,唵嘛,哞哞,哞哞。” 两条牛,一公一母,各自伸出舌子,舔着对方的舌头,鼻子,眼睛和下腭。舔着舔着,两条牛,都慢慢地跪下来,两个牛脖子,紧紧挨在一起,磨擦着。 犟犟告诉冬茅,我要被杀死了。 冬茅“哞哞”几声,先流下了泪。 既然我爷老子决明,舍不得犟犟,惨遭杀戮。我大奶奶便说:“老倌子,明天杀午的情景,最好莫被三伢子看到。你给阿魏痞子打个招呼,三伢子和无患,这几天到春元中学去,好歹去发一个蒙,学几个鸡挠雪的字,点亮他一双黑眼珠子咯。” 若是叫我爷老子读书,好比推着犟犟上皂角树。万一犟犟没被推上去,犟犟掉下来,不晓得要压死几个人。 我大爷爷发了火:“一是一横,二是二横,三是三横。三伢子,你晓不晓得,一个万字,岂不要扫把子来写?读几天之乎者也,不香吗?” “去就去!”我爷老子横下一条心。读书嘛,总比见到犟犟被杀血腥场面好。 我爷老子牵着无患的手,跑到西阳河对岸的春元中学门口去了。 第110章 景天 我家八岁的犟犟,像个暮年的烈士,后腿踩着前腿蹄子刚刚留下的脚印,昂首挺胸,交叉前行,行到我家地坪里的正中间,停住了脚步,犟犟四周一扫,唯独不见了我爷老子决明,心里晓得,自己的大限来了,扯着嗓子,大叫两声: “唵嘛!唵嘛!” 意思是说说,来,来,有卵子的货色,你动手就是。 犟犟叫得悲怆,我大奶奶慈茹,二奶奶茴香,我五姑母夏枯,我七姑母紫苏,赶紧跪在神龛中的观世音菩萨下边,念什么咒语,无非就是早死早超生,第二世莫到人间变畜牲之类的话。 我爷老子决明和无患,平生第一次,坐在春元中学的教室里,手脚都不晓得往哪里放。 教室的外边,高高大大的玉兰树,在二楼的窗口,给我爷老子决明,呈上一朵硕大的、洁白的、微笑的玉兰花。 我爷老子对玉兰花的殷诚问候,丝毫没放在心上。脑子里满是吉祥寺三百年前古老的、急促的、久久不肯消逝的钟声。 钟声越过低矮的钟声,归雁的翅膀,回荡在天与地过于狭窄的空间里。在昏昏欲睡的气氛中,朱下观的木鱼声,敲得月色破碎,雪花飞溅,掉落在西阳河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呵呵,那都是痴情的游魂,在学打练唱。一忽儿,老师讲的那个背剑的侠士,荆轲,风萧萧,水寒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屠夫提着一柄从王麻子铁匠铺借来的大锤,挨着犟犟,假装路过。我们家的犟犟,愤怒到极点,锤杀就锤杀,为什么要假惺惺,趁机偷袭? “唵嘛!唵嘛!” 戴着眼镜的瘦个子老师,一尺长的小木棍子,敲在我爷老子的课桌上,问: “这位同学,你在胡思乱想着什么?” “在想家里的牛,犟犟。”我爷老子站起来,实话实说:“在我的脑子里,一条牛,健壮的牛,它的名字叫犟犟,正在享受刽子手的锤杀。” “牛?”老师说:“这位同学,你没有认真听课。我正在讲的课,是《论语》中孔夫子的名句,‘知错就改,善莫大焉’,你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报告老师,我不知道这句话,是什么意思。”我爷老子说:“我只晓得,一条与我相依为命的牛,一条农夫子变的牛,正在死去。我心里痛得慌。” “这位同学,你虽然答非所问,但老师我,还是要表扬你,你是个诚实而有爱心的好学生。” 老师带着同学们,给我爷老子鼓掌。 “砰!” 刽子手那个尖头大锤,又快、又稳,狠狠地砸在犟犟脑门的正中间,我们家的犟犟,轰然倒在深秋的雾霾中,几缕被雾霾折腾得不轻的阳地,慵懒地俯视着不甘心死它的犟犟。犟犟四肢不停地抽搐,口吐鲜血,还未断气,刽子手急不可耐,提起一条牛腿,开始剥皮。 这时候,天空中卷起一小股龙卷风,像个细长的漏斗,倾斜着,旋转着,裹着枯黄的落叶,裹着桂花树金黄或白色的花瓣,离开地面,迅速向南方卷去。 我爷老子从这股龙卷风里,闻到犟犟血腥的气味,令我爷老子放肆呕吐,差一点点,把胆汁都吐出来了。 是人,总得有个相聚的地方。到了空闲月份,响堂铺街上的十字路口,一群饿着肚子的闲汉子,老太婆,坐在厚生泰药铺前面的拴马石上,闲聊着。 最喜欢凑热闹的滑石痞子,双手缩在袖套里,说: “人啊,人啊,八字不要算,自己晓得一大半。这句话,确实是有道理的。” 我大姑母金花的婆婆,问滑石痞子:“你是讲哪一个?” 滑石痞子说:“哪一个都不是一样的?穷苦人家,生来的劳碌命,哪个不是天光半夜劳作?哪个不是勤劳发狠劳作?不然的话,哪来的饭吃?哪来的衣穿?就算风吹下来的梨子,捡来可以吃,但起床起迟了,也被早行人捡光了。总不能躺在梨子树下面,张着嘴巴,等着梨子掉下来。” 公英的奶奶,老帽子,又问:“滑石痞子,你到底是讲哪一个?” 滑石痞子说:“你问清楚了,也没有什么用的。你亲家种的大萝卜菜,昨夜里,被人偷了一背栏呢。” 老帽子说:“那个贼牯子,是在讨上路食吗?” 上路食,是我们西阳塅里的土话,是咒骂做贼的人,抢着吃最后一餐的食物。 滑石痞子说:“上路食不上路食,这个时候,今天不知明日事,哪个不是吃上路食?” 厚朴痞子说:“老古板人说得好,祸不单行,福不双至。哪个人先晓得,下一场祸事是什么?我听说,官老爷要来收农业税,兵役捐,剿匪捐了。” “什么剿匪捐?”滑石痞子说:“我活了五十多岁,还是第一次听见讲。” “我是听保长景天说的。”厚朴痞子说:“景天说,江西出了一大帮土匪,场面越搞越大了。” “西阳塅里的赤脚板汉子,九成九的农哈哈,老实得出眼泪。就是这帮人,本来过着苦药煎水当鸡汤喝的日子,已是艰难得活着。这还不算,偏偏还有官家的差役,找上门来,叫你过不了日子。”我大爷爷说道。 我大爷爷的话还未落韵,保长景天,带着白不堡乡公所的几个警察,大摇大摆地来了。 几个胆子小的人,先悄悄的溜走了。 景天说:“乡亲们,正好你们都在,我告诉你们,今年的农业税,兵役捐,剿匪捐,水车捐,大粪捐,是时候交纳了!” 滑石痞子说:“保长,你也是西阳塅土生土长的汉子,今年的田间地头,遭了绝母子灾害,颗粒无收,仓库里没有一粒谷种,我们拿什么去交?” 景天说:“皇粮国税,哪个人,都不能任何理由抗交的。滑石痞子,你是个会做事的人,不要在这里摇唇鼓舌,小心兄弟不给你面子。” 滑石痞子晓得,景天这人,个子虽然不高,却是异常强悍。强悍在什么地方,三百斤的野猪,一张寡嘴。拿我们西阳塅里的话说,嘴巴子里溅出来的痰,打得狗死。 我大爷爷当然认识景天,属于那种当面相逢,都把头偏到一边,装着不认识的那种。 当然,两个人之间,是有过节的。 四年前的中秋节,我的邻居家的伯母茵陈,没有现在这么胖,勉勉强强,算得上是一个稍有姿色的妇人。 茵陈天生的本事,就是风骚到了骨子里。景天这个矮子,毕竟当着保长,有点小小的权力,所以,茵陈必须将保长景天拿下,放到石榴裙下。 乡下里,这种见不得人的丑事,见多了就不奇怪了,不算什么稀奇事,最多是茶余饭后,人们拿来当笑话讲。 景天这货色,自己家中有七兄弟、八伙计,都是不讲道理的霸蛮货。自己当着保长,自觉高人一等,哪里会把我的邻居堂伯辛夷,放在眼珠子里。 第111章 风起云涌 喝醉了酒的景天,不晓得天地得笔画是四六,不晓得夫妇的笔画是四六,不晓得文武的笔画是四六,不晓得父母的笔画是四六,像唱花鼓戏的老生,斜踩着九州一样,大白天,闯到辛夷家里,问辛夷: “你屋里的堂客们,茵陈在家里吗?” 就算辛夷是泥巴菩萨,或许是木头菩萨,景天来找自己的堂客们,面子往哪里放呀。辛夷冷冷地问道:“保长,你什么事吗,你告诉我就行。” 景天这号恶人,辛夷认为,最多是和茵陈调调口味,过一下嘴瘾。哪晓得,景天径直走到茵陈的床边,对辛夷说:“你跟在我屁股后面干什么,不晓得避开吗?” “我在自己家里,走到哪里,都是我的自由,我要避开什么?”辛夷往床上一躺,眼不见,耳不听,心不烦。 茵陈坐在梳妆台前,拿着牛角梳子,正在梳头发。茵陈向景天送上一个媚眼,景天全身的骨头,都酥了。 景天牵着茵陈的手,走到床边,说:“喂喂喂!辛夷,你当真是不知死活,你挺尸干什么?不晓得老子和你的堂客们要干正事?快给老子出去!” “干什么正事?”辛夷疑惑地问道。 “装窑。” “装什么窑?” “你堂客们下边的小窑洞,我来装装柴火。” “呸你个嚏呢!”辛夷终于明白过来。面对这样猖狂的人,辛夷发了脾气,说:“我自家堂客们的窑,我自己会装。关你景天什么鸟事?你不要欺人太甚了!” “你会装?”景天说:“茵陈,你男人会装窑吗?” 茵陈说:“保长,你莫听辛夷瞎说,他哪里会装窑?柴火还未燃烧旺盛,一串冰雨浇来,熄了火呢。” 景天一把扯住辛夷的衣领子,一个巴掌打过去,打在辛夷的脸上,打得辛夷,满口是血,腮帮子上的五个手指头印,清晰可见。 辛夷的手,又被堂客们死死吊住,景天第二个巴掌,又打过来。辛夷晓得,自己一个人,肯定打不过这两个恶人,只得扯着嗓子大喊: “救命啊!救命啊!” 我大爷爷枳壳,刚好生发屋场的水田里回来,卷着裤腿,还未放下,听得辛夷喊救命的声音,血气一冲,哪管得什么三七二十一,冲到辛夷家的歇房里,仲出右手,捏着景天的脖子,平提着,像老鹰婆子,叼着一只小鸡崽崽一样,一直提到辛夷狭长的地坪里,大喊: “哪来的野种?你也不看看,这是什么地方,欺负人,欺负到了添章屋场!老子今天把你做夯锤用,压矮你三寸!” 幸亏我大奶奶慈茹,晓得我大爷爷的脾气一来,是个闯祸的天尊,怕他出手不晓得个轻重,慌忙叫道: “老倌子,不做点好事修点德,快点放下人家。” 整个世界上,我大爷爷只听得进一个人说的话,那就是我大奶奶。 辛夷家狭长的地坪前面,有一个三尺多深的粪氹,平时放些树叶子,野草子,鸡粪,狗粪,牛粪,沤得粪氹中水,鼓着黄色的沼气泡泡。到了干旱的秋天,全是黑色的的稀泥巴。 我大爷爷像抛死狗一样,把景天抛到粪氹子里。 幸亏黑泥巴不深,景天翻身坐在黑泥中,抹掉脸上的瘀泥,老半天,还在大口大口地喘气。 “还不快给老子滚!”我大爷爷说:“我告诉你这个扁毛畜牲,别让我再见到你。见一次,我丢你一次,捏碎你三根童子骨头!” 当真是世道变了,今天,景天带着七个背长枪的警察,来到响堂铺街上。这七个警察当中,其中一个,就是辛夷。 辛夷朝我大爷爷,送上一个意味深长的笑。这个笑,连我大爷爷,也觉得特别碜人。 景天说:“辛夷,你带三个人,去敲铜锣,把添章屋场、鲍家屋场、刘家屋场、胡麻台上,石碧山台上,蓬家台上的泥脚汉子们,喊拢来,我有话说。” 咱们西阳塅里的赤脚板汉子,平时,是十二只老鼠咬猫,没有一个趟先的。一旦有了个主心骨,便是天不怕,地不怕,只怕蚂蚁咬鸡巴。 我大爷爷说:“民国万税!民国万税!” 保长景天,爬到厚生泰药二楼的木板走廊上,问我大爷爷:“枳壳大爷,你讲的什么鬼怪话?” “从来不闻粪有税,而今晓得屁有捐。”我大爷爷说:“民国万税,民国万税!” “枳壳大爷,你的话中有话啊。”景天大声说:“自古历来讲,枪打出头鸟。我劝你不要做浮头鱼,浮头鱼,死得早。” “景天!你们这帮子人,搞得太那人性了!你们不是不晓得,今年的绝母子大灾害,家家户户,粮食颗粒无收。现在,还有几家几户,揭得开饭炉餐锅盖?上吊死的,投井死的,吃观音土胀死的,得水肿病死的,不晓得死了多少人。你们晓不晓得,卖儿的,卖女的,讨米当叫花子的,有多少人?你们要这个税,那个捐,我们这些赤脚板汉子,即使去印钱,去抢钱,一拳打死个爷老倌子,要做得手脚呢。” 景天在楼上喊: “哪次征税征捐,你们不是搬出七的八的理由,一口一声哭穷?我哪里管得了你们这些闲事?我也是没有办法,我是按上峰的命令办事。枳壳大爷,你不要挠烂头皮钻金樱子丛,搞得自己到处流血呢。” 我大爷爷枳壳,岂是景天几句话吓得住的人。他说: “景天,往年间,你们收坝水捐,水车捐,大粪捐,兵役捐,都是你们几个人承包的,哪个人不晓得,你们不是翻倍收的钱?你们赚了多少黑心钱?你们不怕生个儿子没屁眼?人在做,天在看,当心有报应呢。” 只要有一个人开了头,后面跟着一帮毛躁汉子,出来帮腔。 这个说:“景天,都是乡里乡亲,你不要把我们逼上梁山呀。” 那个说:“不给我们一条活路,只怕你们的日子,也不会好过。” 第三个人说:“要钱要粮,我们没有,只有烂命一条!” 不晓得哪个时候,乡长辰砂痞子,从楼上冒出头颅,叫警察朝天放了一枪。枪响之后,赤脚板汉子们,立刻鹅飞水静,鸦雀无声。 辰砂痞子喊道: “刚才,是哪个讲的,逼上梁山?你们想上的,不是梁山,是井冈山!你们上井冈山干什么?做土匪吗?裤裆里有卵子的汉子,给我站出来,我倒要看看,你是何方神圣,是不是长了三头六臂?” 西阳塅里的赤脚板汉子,哪里受得辰砂痞子的侮辱?当下便有个人,拨开周围的人,冷冷地说: “逼上梁山这句话,是大爷我讲的。” 这个人,景天认得,辰砂痞子认识,我大爷爷和周边的邻居地舍,都认识,他的外号叫闷猪子,是远近闻名的霸蛮汉子石韦。 石韦这个老光棍,平时,好像和任何人都有深仇大恨,用撬棍,都莫想从他的嘴巴里,撬出几句话来。但是,他一旦霸起蛮来,五头牛,都拉不转他。 霸蛮汉子石韦,纵着两条烧眉毛,瞪着一双火星子四溅的眼珠子,尤其是他额头上新月形的红疤,此刻,已变作吐着血红色信子的火炼丹蛇,好像随时可以从他的额头上,飞出去咬人。 石韦“咚,咚,咚”,一声一步,朝木板楼上走去。辰砂痞子和景天这个货色,怕石韦上楼来动手,此刻也晓得,好汉不吃眼前亏,想要后撤,又怕在众人面前,失了面子。 辰砂痞子大喊:“抓起来!” “抓!老子早就不想活了,反正是一死!” 第112章 石韦之死 几个警察扑上去,用枪托,恶狠狠地砸着石韦的胸膛,软腰和大腿,一下,二下,三下,砸得“乒乒乓乓”响,石韦撕开衣裳,笑着大喊: “辰砂痞子,景天痞子,干脆来一粒红炮子,给老子一个痛快!” 站在人群后面的辛夷,朝我大爷爷使了个眼色,我大爷爷装着没看见,朝众人猛喊一声: “兄弟们,动手啊!” 几十个毛躁汉子,一时之间,不晓得什么叫作害怕,捋起衣袖子,和警察们推推搡搡,动起拳头。 突然间,一声枪响,慌乱的人们,看到闷猪子石韦,仰天倒下,后脑勺重重地砸在木板楼面上。 刚才还在喊打喊杀的赤脚板汉子,晓得命要紧,立刻逃走了一大半,只剩下我大爷爷等十几个人。 我大爷爷走到二楼上,双手抱起闷猪子石韦,问:“石韦,你死了吗?” 这一枪,我大爷爷估计,十有八九,是辛夷开的。辛夷这人,明明是把想场面搞大,至于他是什么目的,应该是针对保乡景天,还他的私仇。 石韦没有作声,但还没有死,只是被枪托打昏了,肩膀上中了一枪,流着血。我大爷爷估计,没有十天半个月,石韦的枪伤,好不了。 厚朴痞子说:“枳壳老弟,你把石韦抱过来,我帮他取出子弹头。” 听到保乡景天和我大爷爷的争执的声音,辛夷的堂客们茵陈,专门拿了把小松树做的小靠背椅子,坐在井台上,想好好看看,我大爷爷怎么被景天收拾的。 茵陈朝保乡景天使了个眼色,景天看到昔日的情妇茵陈,心里窜起无名火:妈妈的,枳壳老倌子,四年前,你把我丢在粪氹里,让我颜面扫地,今天,我必须加倍奉还。 “枳壳老倌,这个税,那个捐,你说句痛快话,你交?还是不交?” 我大爷爷斩钉截铁地说:“我拿什么东西交?不交!” “不交?你不交?我要带人走。” “带人走?”我大爷爷说:“你是蚊子打花哨,好大的口气。你问过我枳壳大爷的三个爆栗子没有?” 景天的嘴巴一歪,几个警察晓得景天的意思,急忙向我大爷爷扑过去。我大爷爷一个扫堂腿,扫倒几个人。然后,像风一样,冲到楼上,转眼之间,已经捏住景天的脖子,提起手里。 此刻的保长景天,就像从秧田里拔出来一捆旱秧,完全不动弹。 茵陈看到景天被我大爷爷捉住,心疼得要死,站起来,骂辛夷:“亏你是个男子汉,不晓得去帮帮景天?你还想在官场上往上爬吗?” 辛夷装着耳聋,走到茵陈身边,提起枪托,狠狠地朝茵阵的屁股上砸去。砸得茵陈,阴喊恶叫。 辛夷骂道:“你一个妇道人家,趴开着胯,像个什么样子?我不打你几餐,你是不记首尾的!” 我大姑母金花,屁股后面跟着我大姑爷常山,风风火火跑过来,冲我大爷爷猛喊:“爷老子,爷老子,你赶快松手。我娘老子,栾心都急肿了。” 我大爷爷说:“金花,你快去喊剪秋过来。” 我大爷爷依照他四年前的风格,就抛一小捆秧苗一样,将景天丢在厚生泰药房前面的水围子里,溅起的冷水,打湿了茵陈的蓝布衣衫。 景天从水围子里爬上岸,正准备喊警察,抓住我大爷爷,我大姑母说:“保长,你还不回家去?闷猪子石韦,吊死在你家的大门口,至少有两三百个赤脚板汉子,围住了你的家。你的家人,只怕性命难保呢。” 景天一听,吓得脸色寡白,和辰砂痞子耳话几句,带着警察,匆匆忙忙走了。 景天一走,茵陈好生失望,赶紧往家里走。辛夷追上来,又是拳打脚踢,恶狠狠地骂道:“你再出来发骚的话,惹得老子脾气来了,一粒红炮子,崩掉你!” 我大爷爷问常山:“剪秋呢?” 常山说:“剪秋带着他的几十个兄弟,拿着梭标枪,挑着大灰箩,到景天家里去了,打算把景天家里的粮食,耕牛农具,统统分给穷苦人家。” 我大爷爷心里一声浩叹,耽误了这么久的时间,早该这么干了,我的剪秋兄弟!我大爷爷挑了一担大灰箩,一路狂奔,朝景天家赶去。 我二爷爷问常山:“哎哎,厚朴痞子上午说,闷猪子石韦,那点枪伤,不会死人的,他怎么就想不通,寻了短见呢?” 常山说:“我去卖豆腐,亲眼所见,闷猪子石韦,吊死在景天家的大门口。唉,石韦这人,霸地蛮来,当真是不要命呢。” “哎。”我大姑母金花叹息一声,说:“莫讲闷猪子石韦,那个霸蛮汉子,虽然说,死了可惜,但他晓得,迟早会被饿死,或者冻死,死了也无人收埋。这一回,死在景天家里,也算是上了个好岸。景天这个人,不想当孝子,也只能当了,扔都扔不掉了。” “金花,你这样讲,那你错得一塌糊涂了。”我二爷爷说:“无论如何,石韦是景天和辰砂痞子他们害死的。他们不来收这个税那个捐,石韦会死吗?” 我大奶奶说:“石韦那霸蛮汉子,我是看着长大的,他吃的是百家饭,穿的是百家衣。三十几岁的人,一间烂房子,半袋糙米子,混里混账过日子,当真是冤枉了一世呢。” “嫂嫂哎,人生一世,草生一秋,若是日子马马虎虎过得下去,哪个人想死呢。”我二奶奶说:“怪就怪这个世道太黑了,不然的话,石韦舍得拼了性命吗?” 我大姑母金花说:“不穿过黑暗的人,不足以到达黎明。常山,你莫老惦记着蒸酒打豆腐,石韦是你的本家,死得冤枉。你得抽出点时间,帮着族上的兄弟,去处理好石韦的后事。” “金花,这么大的事情,我是处理不了的,必须由剪秋叔去出面。”常山说。 “剪秋也不行。”我二爷爷说:“这件事,我看呢,还得请女贞过来。” “老倌子,你没有发高烧,尽讲糊涂话。”我二奶奶说:“女贞,一个二十零岁的女孩子,吃过的饭,还没有剪秋吃过的盐多,走过的路,还没有剪秋走过的桥多,她做得到吗?” 我二爷爷说:“我说她行,她就行。你们等着看结果,就行了。” 第113章 剪秋初点兵 我大爷爷挑着大灰箩,走到长垇里,半山腰上,有人压低声音喊:“枳壳大爷爷,枳壳大爷爷,你快往山上来咯。” 我大爷爷一听,晓得是功夫大坨子的声音,连忙走到半山腰上,躲在一株山茶树后边,细声问:“功夫大坨子,你喊我到这里来干什么?剪秋呢?” “叔爷爷在山上。”功夫大坨子比剪秋少了两个辈分,他喊剪秋,自自然然,应喊叔爷爷。功夫大坨子说:“大爷爷,你莫做声咯。等一下,白石堡乡公所的警察,要到景天家里去。我叔爷爷的意思,就在这个长垇里,把那些平时狗鸡巴一样的警察们,全部抓起来。” 我大爷爷心里直哼哼,辰砂痞子,七五斗桶,景天,穿黑皮子的狗腿子仙,你们这帮狗狼养的东西,等下才晓得,你们的天堂日子,快满了呢。 长垇里,长垇里,长五里多,两旁都是陡峭的高山。山脚下,只剩下一条脐带子宽的小路,还被一人多高的黄荆子、冬茅草、金樱子、梽木条所覆盖,很难见到阳光。胆子小的堂客们,即使大白天,都不敢走这条几乎看不到阳光的小路。 前面走着三个背长枪的警察,中间走着警察所长七五斗桶和保长景天,后面跟着三个警察。 剪秋问旁边的兄弟:“怎么没看到辰砂痞子和辛夷呢?” 旁边的兄弟说:“这两个东西,莫非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走露什么风声?我们是正规的农民赤卫队,如果这点纪律性都没有,怎么替千千万万的赤脚板汉子打天下?”剪秋说:“告诉兄弟们,这就是战场。战场上的形势,瞬息万变。我们按照原来的方案,听从指挥,一鼓作气,拿下这帮土豪劣绅,狗腿子!” 待敌人走进包围圈,剪秋大吼一声: “开枪!” 所谓的开枪,其实是放一种“雷鸣”的爆竹。南北两头的兄弟们,点燃雷鸣,一个个朝敌人扔去。 警察所长七五斗桶,保乡景天,突然之间,所到枪声,吓得三魂少了二魂。七五斗桶就地一滚,滚到一棵大松树下,叫道:“哪来的土匪?开枪!快开枪!打死这帮土匪!” 这种老式的步枪,西阳塅里的赤脚板汉子,叫做汉阳棒棒,打个一枪之后,又得拉开枪栓,再装子弹。平时里作威作福的警察们,哪里见过真正的枪战场面,只恨爹妈少生了两条腿,四处乱蹿。 正在这个时候,山上的石头、木头,像泻水一样,倾泻而下。 剪秋大喊:“兄弟们,冲下山去,抓活的!” 我大爷爷听到号令,从山楂树旁闪过去,截住七五斗桶的退路,冷哼一声: “小子,你晓得也有今天?来来来,我枳壳大爷陪你玩几招。” 七五斗桶半蹲着身子,一个扫堂腿,朝我大爷爷扫来。我大爷爷退后一步,想捉住七五斗桶的右腿,但没捉住。 七五斗桶蓦然站起,一个黑虎拳,直朝我大爷爷的胸口袭来。我大爷爷一个侧身,抓住七五斗桶的右臂,一个背摔,将七五斗桶,摔了个四脚朝天。 这一摔,我大爷爷枳壳,用足是了十分的力气,摔得七五斗桶,像摔干青蛙一样,摔得他怒吐了几口鲜血。 我大爷爷晓得,打蛇不打死,反遭蛇咬。奋起一脚,朝七五斗桶的侧腰踢去,踢得七五斗桶,滚了三四滚,再也爬不起来了。 这一场战斗,毫无悬疑可言,大石头砸死一个警察,剪秋说:“挖个坑,就地埋了。打伤两个警痞子,和辰砂痞子、景天一起,棕绳子捆紧,剪秋安排,押到景天家的地坪里,接受赤脚板汉子的审判。” 剪秋对我大爷爷说:“枳壳哥哥,闷猪子石韦一死之事,交给你和功夫大坨子去处理。” 我大爷爷和功夫大坨子,走到景天家的地坪里,冷水里,还没冒出一丝热气,石韦那具冰凉的尸体,还挂在景天家的大门口,撒柱上的牵撒木梁上。 冰凉凉的风,一遍一遍巡视着石韦赤裸裸的脖子,和石韦脖子上不再负荷着生命迹象的棕绳子。 人若真的想死,那只需要借过简单的中介物,意思意思一下,就足够了。那条棕绳子,并没有缠绕在石韦的脖子上,只是简单粗暴地挂着。 哦!哦! 估计那条棕绳子,不会为自己的罪孽而辩护。我大爷爷左手托起石韦的尸体,右手中的刀子一挥,那条棕绳子,发出“嘶嘶”的恸哭声,断了。 按老规矩,接下来的程序,就是为石韦摊尸。据说阎王老子,不要热烘烘的尸体,必须用两条长凳子,托起一块旧木门板,把尸体放在门板上,等着尸体,变成冰冰凉凉的硬尸。所以,摊尸,就是摊在木门板上。 其实,石韦的尸体,早已凉透。石韦的嘴巴,还大张着;那条舌子,还露在嘴巴外边。我大爷爷试图将的下腭,向上托起,让石韦的嘴巴,自然合拢,但没有任何效果。 摊尸是一个必不可少的过程,怎么能忽略呢。不摊尸,万一阎王老子不收,丢到深山老林里,去喂豹狗子吗;或老是丢到懿家坝的深水潭里,让黑鱼和塘虱鱼,去吃吗。 保长景天家里,只剩下一个七老八十岁的老太婆子,不晓得是景天的老妈子,还是他的乳母,不声不响,只是不住地作揖。 没有任何人理会这个老婆子。功夫大坨子说:“老帽子,你拜年拜迟了!你家景天,造了多大的恶孽,今天,必有多大的恶果。” 功夫大坨子,取下景天家的大门校,放在景天堂屋中的正中间,我大爷爷把石韦的尸体,轻轻地放在大板上。 一个老倌子过来拜忙,把石韦的双手和双腿拉伸,把石韦的头,端正,把那身叫花子衣裤,整理好。 这个老倌子,我大爷爷认识,太熟悉了,太熟了。哦豁,他就是青蒿老爷子,两个月之前,我大爷爷和青蒿老爷子,在西阳河贺家坝的沙洲上,差一点点,打一场生死大仗。 我大爷爷望着青。老爷子,不厚道地笑了。 青蒿老倌子,见是我大爷爷,苦瓜皮一样的脸上,笑得比浣溪纱的西施,还灿烂十分。 相逢一笑泯恩仇,不在酒中,便在茶中,尽在不言中。哈哈哈,哦哦哦! 第114章 毛秤砣 景天家里,是一栋四相三间出橹台的青砖青瓦房子,在西阳塅里,虽然比不上南星老爷飞檐画栋的蓬卢府,却也是相当的气派。 景天家里,正房的两边,东西还各有一栋长长的杂房连接。正房与杂房之间,各有一个镶着青砖地面的大天井。天井处边,是一个六角形的门洞。门洞下方,是一条被脚步磨得发亮的、白色的大理石门槛。 景天前面的地面,从东到西,约有二十四五丈,宽五丈。最边沿的石墈上,三节长条形的花圃,栽着金丝楠木,银杏和桂花树。 平时,富贵人家的大节大日,或者祝寿,或者起屋上梁,请宁乡沩山的花鼓戏班子,只要恭恭敬敬喊一声景天老爷,借用一下地坪,景天还是会答应的。 地坪的前面,石墈之下,是一口半月形的水塘。塘堤上,栽了一排半圆形的垂杨。 西阳塅里最有文化的人,是剪秋家的老爷子,雪胆。他对景天说过,柳树、槐树、桃树、桑树,最容易招邪惹鬼,为祸不远。 哪晓得景天说,雪胆老爷子,他哪晓得,牛鸡巴煨着吃?蓬卢府的杨昌濬,当过陕甘总督杨宫保,到新疆的鄯善县城,栽下的将军柳,亲自赋诗,手植垂杨三万株,春风已渡玉门关。 杨大胡子杨昌濬所称道的垂柳,你雪胆老爷子,叽叽歪歪干什么呀? 这不是吗?硬地上生出个大萝卜,闷猪子石韦,万千的地方不去寻死,偏偏要死在景天家里。 石韦一死,景天家通屋大小的人,吓得早早躲远了,只剩下一个神经兮兮老太婆子,懵懵懂懂,根本做不了主。 景天家的地坪里,站着或蹲着两三百个穿得烂衣落索的赤脚板汉子,老倌子,老帽子,长舌妇娘,小伢子,细妹子。东一堆,西一堆,个个像怒目金刚。景天家的老太婆,晓得这帮人,如果他们霸起蛮来,动起手来,就算有十个景天,十个警察,也会被捶成肉酱。 毕竟,除了死人,无大事!况且,闷猪子石韦的死,无论怎么讲,火烧絮被,总是棉花上的总根子!所谓扯起藤动,南瓜跟着动,这和保乡景天,是逃脱不了关系的。 景天去搬救兵去了,老半天了,还没有见到救兵的鬼影子。守家的老帽子,只能装成个六四不懂的傻瓜,一问三不知。 老帽子在想:这帮穷叫花子,景天家里,不出几个衣殓棺榔的钱,把闷猪子石韦这个冤种早点埋掉,怕是圆不出场。 求青天大老爷保佑,枳壳大爷,族长剪秋大爷,青蒿老倌子,那三个惹不起的大瘟神,千万莫来。若是这三个冤家对头插了手,只怕是景天家的花灵屋盖子,会起飞呢。 从景天老家,到白石堡的乡公所,只不过四五里路。平里里,景天总是骑着那条温顺的小毛驴,滴达,滴达,滴滴达,有榜有样有气魄。若是田间地头那些赤脚板汉子,喊得一声保长老爷,景天裤裆里那个蘑菇柄,不痒都痒了。 可是,今天的小毛驴,大约是受了惊吓,只要景天的儿子一跨上去,小毛驴的两条后腿,放肆地几蹶几跳,把景天儿子掀倒在地上,站在旁边,对着这个成年汉子,咧着嘴,“唉,唉,唉”,叫三声,活像是朱重八手下的武将,蓝玉。 人背时,喝凉水都塞牙。干脆,把毛驴子系在人行山的石套子上,它喜欢蹶,喜欢跳,就让它把地球蹶出几十个窟窿。 景天的儿子,外号叫做毛秤砰,个子不高,却挺着大肚子。别的人,远远看到他的肚子,还以为怀了六七个月的身子。 强势的人,总是一代做过去了。景天这人,站着咬得土到,那张嘴巴子,无的说得有点出,而且,活模活样。到了毛秤砣这一代,即使是吃一担麦子,也打不出一个响屁来。 毛秤砣走到乡公所,碰见一个背枪的警察,便问: “大大大,大哥,我屋里爷爷爷,爷老倌子,到到到,到乡公所来来来,来了没有呀。” 毛秤砣不认识辛夷,辛夷却认得毛秤砣。好不回,辛夷想把毛秤砣打一顿,把自己在景天身上受的冤枉气,还到毛秤砣身上。 辛夷说:“你屋里爷老子,是几条腿的货?” 辛夷结结实实一问,把毛秤砣问得懵了,老半天没有反应过来,不知道怎么回答。 旁边的乡长,辰砂痞子笑着说:“毛秤砣,你屋里爷老子,景天,曾经说过,猪有猪牯,牛有牛牯,世界上为什么没有人牯?从此以后,你爷老子,外号叫作人牯,是三条腿的人牯。” 说完,辰砂痞子和辛夷,哈哈大笑。笑得毛秤砣,血红的脸色。 毛秤砣说:“辰砂伯伯,辛夷叔叔,如今,我的家里,至少两三百个穷叫花子,嚷嚷着,要打开粮仓,分掉我家的粮食。拜托你们两位老人家,做点好事,派些人手去,赶跑那些穷鬼咯。‘’ 辰砂痞子说:“哎哎哎,你这话有点奇怪了。乡公所里,早派了七五斗桶,带着六个警察,和你爷老子,早早出发了。这个时候,他们早就到了哒。” 毛秤砣说:“我一直躲在我家对面的楠竹山里,根本没看到七五斗桶他们几个人过来呢。” 辰砂痞子问辛夷:“你们警察所,还有别的任务吗?” “没有啊。”辛夷说:“我和七五斗桶他们几个人,从响堂铺街上分开之前,他告诉我,要我到神童湾警察所,多喊几个帮手来,无论如何,务必把枳壳大爷,青蒿老爷子,和剪秋大爷,三条浮头鱼,先抓起来再说。不然的话,今年的税和捐,莫想收得上来呢。” 辰砂痞子说:“辛夷,你去神童湾警察所吗?” “我正准备去呢。”辛夷随口撒个谎,说:“七五斗桶,他叫我,先回乡公所,向你汇个报呢。” 辰砂痞子说:“八个大活人,带着六条长枪,即使是遇到拦路抢劫的小毛贼,也不会平白无故消失呀。” 辛夷问:“你家里,有哪些人在闹事?” “枳壳大爷,青蒿老爷子,这两条浮头鱼,都在场。” “剪秋呢?” “没看到他。”毛秤砣说。 “辛夷,你和毛秤砣,姿态放低一点,先去和他们周旋周旋,尽量莫动手。”辰砂痞子说:“我去神童湾警察所,多喊几个警来。” 辛夷说:“我一个人,打得几个人赢?我先把他们拖住,再你的援兵到来,再动手不迟。” 走到长垇里,辛夷问毛秤砣:“你家附近,有什么好一点的酒店或饭店吗?” “有的。鸟雀芲街上,就有一家饭店。饭店里有三个招牌菜。”毛秤砣说:“一个小炒黄牛肉,一个牛血百叶汤,一个水煮鱼片。辛夷叔叔,你饿了吗?” “你爷老子,仅仅是一个小保长。七五斗桶他们,没吃过你爷老子一餐饭,没喝过你爷老子一杯酒,没装过你爷老子一文钱。你这个木脑壳,不晓得想,他们干嘛要为你们家里的人,卖命呢?” “辛夷叔,你讲得有道理。”毛秤砣说:“七五斗桶他们,应该在鸟雀芲街上的饭店里,喝酒呢。我们快点过去,也去捞几杯烧酒喝,润一下喉咙。” 走过长垇,辛夷说:“哎呀咧,老子的腿巴子,都走软了!毛秤砣,老子先睡一觉,养足精神,再说。” 毛秤砣并不蠢,晓得辛夷的意思,无非是要几个小钱钱。摸摸口袋,哎呀咧,身上一个铜板都没有,这如何是好呀。 第115章 女贞驾到 辛夷不想太早出现在景天的家里。想着四年前,景天调戏自己的堂客们,调戏到家里来了,这个仇不报,自己哪里还有半点男子汉气魄,在世界上做人呀。 景天该死!茵陈该死! 恨死了这对狗男女,根本不拿自己当男人看待。这一回合,景天,你落到老子的手里,我叫你是黄鳝上沙滩,不死一身残。 “辛夷叔叔,拜托你,早点动身咯。”毛秤砣恳求道:“到时候,我毛秤砣,绝不会忘记你的大恩大德。” 辛夷说:“毛秤砣,我看你是打湿过热屁股,沾着碎糠头。要我平白无故帮你,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毛秤砣咬着牙说:“辛夷叔叔,你帮我赶走那帮穷叫花子,事成之后,我给你送上两块光洋。” “哪个不晓得,你家里的钱,都在你爷老子景天手里。”辛夷说:“你说的话,等于放空屁。” 毛秤砣说:“我家的堂客们,还有点私房钱。我晓得,她藏在什么地方。你老一过去,我把钱拿出来,送给你。” 辛夷心里暗叹道,枳壳大爷,青蒿老爷子,剪秋大爷,我辛夷故意耽误时间,是想拜托你们三位好汉,带着一帮赤脚板汉子,把景天家里,搞他个鸡飞狗跳,搞他个人仰马翻呢。 “毛秤砣,你讲的话,要算数呢。” “我对天发誓,绝对算数。”毛秤砣说。 “好。”辛夷说:“毛秤砣,你拉我起来,我们走。” 昨天,还正在努力喘息的闷猪子石韦,此时,已是眉闭眼合,再不会开口说话了。 青蒿老子,不晓得从哪里拿来一条毛巾,轻轻地盖在石韦的脸上。 我大爷爷说:“青蒿,功夫大坨子,你们喊几个人,把石韦的尸体,先放到棺材里,动作要快一点。” 青蒿老爷子,无论对谁说话,都自称是青蒿老子。青蒿老子说话时,总是喜欢翘起下巴,眼睛半望着天空。这样的结果是,下巴上,二寸长一部白胡子,容易接住口中喷出来的痰水。青蒿老子说: “石韦之死,怎么说,都是景天这个未变全成人的扁毛畜牲,逼死的。要他们家里,准备衣殓棺椁,不算过分。” 我大爷爷说:“青蒿老子,做什么事,就应该快刀斩豆腐。景天家里,西边的院子里,不是有现成的棺材吗?你喊石韦几个亲房帮忙,搬到堂屋里,入殓就行了。未必放个屁,要先脱下裤子?” 站在大门口几个霸蛮汉子,是石韦这一房的本家,红着眼睛,听到我大爷爷发了话,急忙抬来棺材,把石韦的尸体,放进去,盖上棺材盖。 青蒿老子气得白胡子发抖,说:“枳壳大爷,你平时说话,大大咧咧,卵子磕得砧板响。到了关键时候,拉稀了?” 我大爷爷反问道:“青蒿老子,你就这么一点出息吗?” 青蒿老子的嘴巴子,在西阳塅里,从来没有输过,他说:“你枳壳大爷,出息到天上去了!我看你枳壳大爷,绿豆大的一点胆子,为什么不给石韦,穿上死人的装束?为什么不要景天家里的人,披麻戴孝呢?” 青蒿老子这句话,把西阳塅里的赤脚板汉子,激起了血性。我大爷爷晓得,青蒿老子,嘴巴子太辣,用的是激将法,自己岂会上他的当。 我大爷爷呵呵笑了,说:“青蒿老子,你当真不晓分不清,什是大事,什么是小事,不晓得个三紧三慢呢。” “枳壳大爷,我倒是要听听,你所说的三紧三慢,是什么鬼东西?” “你既然问我,我当然要告诉你。青蒿老子,你扯起毛耳朵,洗得干干净净,好好听着我讲咯。”我大爷爷说道:“所谓的三慢,是说话要慢,思考主意要慢,做细致的功夫,要慢。” “枳壳大爷,你这全是废话。”青蒿老子说:“做点好事,你讲一讲,那三快就是什么呢。” “具体来说,今天我们到景天家里来,有哪三快?分景天家里的粮食要快,分景天家里的田土要快,分景天家里的浮财要快。” “呵呵,枳壳大爷,不愧是枳壳大爷。”青蒿老子也笑了,说:“你这三快,句句说到我心坎上去了,确实令我钦佩。枳壳大爷,我们抓紧时间,赶快不如先动手呢。\" “莫急,青蒿老子。”我大爷爷说:“我在等一个人。” “等哪个?”青蒿老子说:“西阳塅里,最霸蛮三条汉子,来了你,来了我,只差一个剪秋大爷。什么事,你与我两个人,还做不了主吗?哼!” “我在等我外孙女。” “你外孙女?” “是的。” “多大了?” “二十出头。” 青蒿老子在八仙桌上,就是一个大巴掌。气得下巴上的胡子,不住地抖动。 “哈哈哈,西阳塅里,几时又出了个杨排风?会耍烧火棍吗?” “不要说多话。青蒿。”我大爷爷说:“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新人换旧人。你等一下,见识过我外孙女,你再下评价不迟。” 功夫大坨子说:“青蒿老哥哥,你要晓得两个道理,自古以来讲,救生不救死,石韦死了,叫景天花更多的钱财,披麻戴孝,深埋紧葬,石韦也活不过来了。再说景天,平时,在西阳塅里,是一个跺一跺脚,整条塅的地皮,都会抖一抖的人物。他会心甘情愿,听我们摆布?” “我们人多,怕什么!”青蒿老子说:“大不了,老子拼了性命,我也要问景天几个为什么。” 我大爷爷的话,青蒿老子半信半疑。至于那个二十零岁的外孙女,讲得不好听一点,与我青蒿老子来比,她算哪一根葱呢。 大门外边,那帮饿得做鬼叫的穷叫花子,指望着做石韦之死,好菜好饭,吃上几天再说。有人按捺不住,高声叫道: “你们几个没卵子的阉鸡公子!只晓得像老鼠子嫁女一样,躲在门旮旯里,叽叽喳喳。不晓得先拖出一条肥猪来,杀掉;再煮上几大锅白米饭,吃饱肚子再讲吗?” 西阳塅里,以前的习惯,都是喊上一帮子人,叫对方家里,大吵大闹,杀猪,杀羊,杀牛,杀鸡,网鱼,这才叫真正的闹人命。 这个老调调,青蒿老子晓得,景天势力太大,搞不好,还会搭上几条人命。 青蒿老子对着众人,摇摇头。 “这也怕,也那怕,我们不晓得你们几个人,木脑壳缩在猪尿泡里,做缩头的绝乌龟吗?” 只要石韦的本家人一鼓噪,立马有一大批憨汉子呼应: “羊卖戈壁的,杀猪去!” “撬开景天家里的仓门板,出几担谷,舂几斗米,煮饭去!” “干脆,一把火,把景天家里的房子,烧个干干净净!” “不行不行!得找到景天这根恶棍,打死他,一命抵一命。”青蒿老子说。 “你们想得到的,景天一家子人,想不到吗?景天这人,肯定是去搬兵去了。他的救兵是哪个?是七五斗桶那帮警察们,是乡公所的乡长,辰砂痞子,是神童湾街上的警察,是龙城县的军队。我们一闹,正好中了他们的圈套,他们可以借剿匪的名义,大开杀戒。到时候,我们死的,就不止一个石韦,是十几个,几十个石韦。”我大爷爷说。 “这话说得好!”一个清脆的声音响起:“大家稍安勿躁,眼下的事,我来安排。” 一个二十零岁的女子,站在一帮拿梭标枪、大刀、鸟铳子、齐眉铁棍的猛汉子中间。女子的身旁,站着肚子上系着一条罗汉巾的汉子,正是剪秋。 青蒿老子悄悄地问:“枳壳大爷,这个英气逼人的女子,是你的外孙女?” “正是她。” 第116章 暴动(1) 青蒿老子,看到说话的女孩子,二十岁略略出头,剪着齐耳短发,白衣上衣,蓝色的裙子。正好像是阿魏痞子的春元中学,刚走出来学生娃子。 这女娃子不是别人,正是我姑奶奶的宝贝孙女,女贞。女贞看到我大爷爷,喊了一声舅爷爷,就跨进堂屋。 女贞说:“剪秋同志,你把农民赤卫队的队员,召集拢来,担任警戒工作。” 剪秋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只口哨,用力一吹,大声喊道: “赤卫队的兄弟,马上集合!” 七八十个赤卫队员,按照高矮次序,立刻站成五排。剪秋说:“一排二排,暂时负责东边的警戒任务。三排四排,暂时负责西边的警戒任务。你们四个排,不准任何可疑人员进来。第五排,对所有在场的人员,分四个班,进行登记!发现可疑人员,立刻报告!” 五个排长齐声说:“收到!” 剪秋安排任务后,立刻跨到堂屋里,随手关上双合门。 没到一柱香的时间,不晓得我那位姑表姐,讲了什么话,施了什么魔法,青蒿老子打开房门,下巴上的白胡子,翘得更高,脸上的笑容,如沐春风。拉着我大爷爷的手,说: “哎哎,枳壳大爷,蛇服流氓耍,马服相公骑。我青蒿老子,比你外甥孙女,欺长了三十岁,历来是,鼻子上的两个眼珠子,只晓得盯着青天看,从来不服任何一个人。这回,我信服你的外甥孙女,当真是个女诸葛。” 接着,青蒿老子,爆发出一长串久违的、爽朗的、开心的大笑。 整个西阳塅里的两万多人,基本上是一个姓氏,都是元朝末年迁湘太祖尧贤公第三个儿子,舜利公的后裔。舜利公有四个儿子,叫做祖六公,祖合公,祖同公,祖春公。 青蒿老子比我大爷爷的年纪,还大一岁,却是尧贤公第二十二代的子孙。比我大爷爷,足足少了三辈。按理说,他喊我大爷爷,必须尊称一声爷爷。 只是青蒿老子,是个不讲究尊卑大小的家伙,叫我大爷爷,一口一声枳壳老倌子。 但青蒿老子,在他那一个支房里,历来是个说一不二,火到铳响的人物。 女贞说:“青蒿哥哥,你那帮弟兄,有多少人手?我问你,你们能不能拿得下辰砂痞子?” 青蒿老子说:“我一声号令,两三百条猛汉子,是有的。” 女贞说:“好!我给你半天功夫,将辰砂痞子家里的粮食,耕牛农具,浮财,分给饿得做鬼叫的穷汉子,你做得到吗?” 青蒿老子晓得,七五斗桶那帮乌鸦警察,已被剪秋的农民赤卫队解决了,辰砂痞子的四个家丁,根本不是赤脚板汉子们对手。青蒿老子拍着胸膛说:“女贞妹妹,我保证完成任务!” 青蒿老子扯着嗓子,大喊几句,他那个支房的人,留下三个粗壮汉子,帮着石韦那一个支房的人,留在景天家里,料理后事,其余的人,迅速撤去。 女贞对功夫大坨子说:“这位哥哥,你跟着剪秋同志,参加农民赤卫队,也有三个多月的时间了。我相信你,你的能力,比刚才那位青蒿哥哥要强。现在,我交给你一个任务,组织你的弟兄,同样给你半天的时间,将七五斗桶家里粮食,耕牛农具,浮财,统统分掉,你做得到吗?” 功夫大坨子,就地站得笔直,“啪”的一声,向女贞行了一军礼。说:“报告政委,我保证完成任务!” 功夫大坨子,领着他的那一帮弟兄,兴冲冲地走了。 可惜,石韦那个支房,人丁稀少,稀稀拉拉几条汉子,都是吃三担麦子,打不出一个响屁的人物。他们见到穆桂英一样的女将,才晓得这位女将的心里,哪条线做经,哪条线做纬,早就安排得清清楚楚了。 女贞悦:“剪秋同志,石韦这一房的兄弟,你安排人手,按照第五排赤卫队员的登记表,先给每家每户,分上一百斤稻谷,让他们送到家里。然后,你们的人手,全部回来,齐心合力,将石韦的棺材,抬出去,埋掉。” 我大姑爷常山问:“女贞,你看,石韦的棺材,埋到哪里好?” 剪秋说:“常山,兵贵神速,我们赶在龙城县的警察赶来之前,把所有的事情处理好。到处黄土好埋人,就在附近,寻一个山坡,埋了。” 一个提着梭标枪的小伙子,一路跑步过来,见到剪秋,说:“报告,我们捉到一名可疑的人物。” 剪秋说:“押过来!” 被押过来的可疑人物,却是一个大胖子,而且还是个女的。 剪秋的一个巴掌,拍在茶几上,大声喝道:“抬起头来!” 那胖女人抬起头来,呵呵,却是辛夷的老婆,双层下巴的茵陈。 剪秋问:“茵陈,你是辛夷派你来当奸细的?” 茵陈历来怕雷公一样的剪秋,只要剪秋一发话,茵陈不禁飚出一股尿,湿了大半个裤裆。茵陈说:“我不是奸细,我是来看热闹的呢。” “你家辛夷呢?到哪里去了?你必须交代清楚!” “我哪里晓得,他这个遭雷劈的野鬼,不晓得野到哪里去了?” 剪秋又问:“茵陈,你到这里来,不只是看热闹,这么简单?” 茵陈老老实实说:“我想顺手牵羊,偷点能吃的东西。” 旁边的一位老汉子说:“茵陈,你不是想偷的能吃的东西,是想偷人。” 旁边的几十个汉子,哈哈大笑。 剪秋说:“先关起来,等粮食分完了,再放她走。” 俗话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呢。石韦之死,活该给了辰砂痞子大大长脸的机会。辰砂痞子跑到神童湾街上,将军庙的警察所,说:“各位警官老爷,我们西阳塅里,出大事了。那帮饿得做鬼叫的穷叫花子,抗租抗捐,搞得无法无天了。” 一个年长的麻子警察说:“你们西阳塅里,不是有一个警察所吗?七五斗桶他们几个人,都是吃干饭的货色吗?乡长大老爷,如今抗税抗捐的事,到处都有发生。这点芝麻蒜皮的小事,还用得搬救兵吗?” “所长老爷,你不晓得,七五斗桶,景天,带着六个警察,去了保长景天家里。可奇怪的是,这八个人,生不见人,死不见尸,活生生地消不不见了。” “有这等事?”所长说:“据我所知,你们西阳塅里,并没有什么农民赤卫队,更没有红军,没人敢对七五斗桶他们下手,怎么会平白无故地消失呢?” “所长老爷,这个事,我削尖脑袋想,怎么也想不通呢。” 所长说:“到你们西阳塅,有二十多里路。现在,天色也晚了,黑灯瞎火,也不方便办事。干脆,我们明天早上动身,去见一见你们西阳塅里的穷叫花子,看看他们,是否长了三头六臂。” 第117章 暴动(2) 辛夷和毛秤砣,走到狮子山的峪口,迎面碰到血余。辛夷喊道:“血余,你这个土贼牯子,又在哪里偷了人家的东西?” 血余三番五次被辛夷抓到过,挨过辛夷吊半边猪,老梽木棒棒的侍奉,看到辛夷的鬼影子,心里都打着寒噤子。 血余勒转身子,拔腿就跑。 辛夷说:“血余,你跑,放肆跑,看你跑得比我枪子还快吗?” 血余听到辛夷拉动枪栓的声音,立马不跑了,老老实实走到辛夷面前,说:“警察叔叔,我只不过是偷了三块腊肉。” 血余的爷老子,年轻的时候,有几斤蛮力气,半夜三更,偷来一副三百多斤重的黑漆棺材,用肩膀扛着走。恰巧,一个夜行的赊刀汉子,看到移动的棺材,当场就被吓死了,成了西阳塅里第一大疑案。 大饥荒的年代,血余这个土贼牯子,再没有什么东西可偷了。这个老土贼牯子,对小土贼牯子血余说:“崽啊,你还不去偷点吃的东西回来,我就对你告辞了。” 血余问:“爷老子,你告什么辞?要到哪里去?” 老土贼牯子说:“我向你告辞,是要阎王老子那里去。” 血余走出去四天,终于偷回来一只做种的老鸡婆,准备与父亲分享劳动所得,哪晓得,老土贼牯子,死了两三天了。 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得土贼侥幸名。小土贼牯子把老土贼牯子背到山上,自己亲手挖了个浅坑,把老土贼牯子埋了。 血余听说穷得屙血的单身汉子石韦,吊死在保长景天家的大门口,景天家里的人,逃得干干净净。呵呵呵,机会来了,这次不去偷可以吃的东西回来,怎么对得起十根发痒的手指头呢? 趁着混乱,血余钻到景天木板楼梯下的风车后面,用一具棕须子编的蓑衣,藏住身子。 做土贼牯子这一行,凭的就是胆大心细。听剪秋说,每家每户可以分得一百斤粮食,血余冒险钻出来,顺手偷了三块腊肉,正准备回家去,挑一担大灰箩,来分粮食。 哪晓得,血余碰上折财鬼辛夷。 辛夷对三块腊肉,显然不感兴趣。辛夷要的东西,是保长景天家里的情况。辛夷说:“小土贼牯子,来来来,你坐到我的身边来,我有话问你。” 老土贼牯子,喊比他小几岁的七五斗桶,一口一声警察叔叔。小土贼牯子,当然要继承他爷老倌子的传统,喊比自己小几岁的辛夷警官,为警察叔叔。 血余说:“警察叔叔,你喊我过来坐,不是一个圈套吗?趁机抓住我?” “我不抓你,当真不抓你。”辛夷拍着胸膛说:“我抓你这个小土贼牯子干什么?我要抓的是剪秋大爷,枳壳大爷,青蒿老倌子,这三条浮头鱼。” “警察叔叔,你不晓得,这三个人,还得听另外一个人指挥呢。” “哎呀,这个人,有什么本事,能指挥得了西阳塅里三条霸蛮汉子?” “警察叔叔,那个人,是个女的,二十多岁的年纪。功夫大坨子,喊她做政委。” “正位?什么正位?”辛夷尖叫道:“我晓得了,正位,就是开席时,坐在主宾位置上的人。” 旁边的毛秤砣,插嘴问道:“那个女孩子,血余,你认识吗?” 血余说:“我怎么不认识?她是枳壳大爷的外孙女,叫女贞。” “血余,你讲实话。你没看见景天保乡和七五斗桶他们这帮人?”辛夷不认为一个什么女贞,可以翻得了天的。 “他们呀,鬼花子都没有见到一个呢。”血余说:“倒是剪秋他们,七八十条精猛汉子,一人一根梭标枪,威之武之。剪秋活像是瓦岗寨里的程咬金呢。” 毛秤砣急不可耐地问道:“这位兄弟,剪秋他们,是在我家里打家劫舍吗?” “什么打家劫舍?”小土贼牯子说:“毛秤砣,你爷老子景天,吃了那么多的冤枉钱,就不该吐出来点?又逼死了石韦,这叫做大路不平,众人踩。” “你们两个人,莫争了。”辛夷说:“毛秤砣,我们幸亏碰到了血余,不然的话,我们冒冒失失闯进去,你这条小命,就像一只黑蚂蚁子,给剪秋他们踩死了。” 辛夷的话,毛秤砣深以为然,点头称是。 “毛秤砣,你走开一点,我和警察叔叔说句私家话。” 待毛秤砣走开,血余说:“警察叔叔,我发现了一个天大的事呢。” “什么事?” “你老婆茵陈,被剪秋他们,关在景天家里的小阁楼里。” “剪秋他们,为什么关着她?” “警察叔叔,我不晓得你家的堂客们,到底蠢不蠢。到了大吵人命的场面,她还在帮着景天讲好话。” 辛夷心里想,茵陈这个骚货,肯定是裤裆里的两块皮,夹不住了。这些话,辛夷又不能对血余说的。辛夷仔细一想,才说:“血余,你今夜里,悄悄的溜到景天家里去,把茵陈放出来。” “警察叔叔,我不瞒你说,今夜里,我急着去景天家里,分稻谷呢。” “血余,老子要你做点事,你胆敢和啰啰嗦嗦?” “警察叔叔,你体谅我咯。”血余说:“我不去分点粮食,岂不会活活饿死?” 辛夷喊道:“毛秤砣,你过来!” 毛秤砣像一条跟着打猎的驱使狗,哦嘻哦嘻,走过来,只差没有摇尾巴。 “毛秤砣,你说你堂客的私房钱,藏在哪里?” 毛秤砣犹犹豫豫,不肯说。 “毛秤砣,你不说的话,我把你交给剪秋他们。”辛夷说。 “警察叔叔,你不方便出面,我把毛秤砣,送到剪秋手中。”血余说。 毛秤砣晓得,这两个人,都是不是什么好鸟,说得出,做得到。这才说:“二块袁大头,藏在我们两公婆住的歇房里,屏风床的床脚下。” “小土贼牯子,我们两个人,一人一块袁大头,怎么样?”辛夷说:“不要贪心不足呀,老子手里的烧火棍,从来不吃素的!” “警察叔叔,不是我贪心不足呢。”血余说:“实在是剪秋的农民赤卫队,手中的梭标枪,鸟铳子,都是要用血来喂养的呢。” “你不怕,小土贼牯子,你有你的专业特长。”辛夷说:“等我喊来神童湾的警察叔叔来,看剪秋他们的梭标枪,鸟铳子,怎么和我们的汉阳棒棒比。” 血余说:“警察叔叔,警察叔叔,为了你老人家,我心甘情愿,为你走一趟。不过呢,我以后有什么事,你帮我罩着,我才有做人的底气。” “血余,什么做人的底气?做土贼的底气,你放一百二十个心咯。”辛夷拍着胸膛说:“在西阳塅里,其他的大事,或许我做不到,但保护你一个小土贼,我可以答应你。明天早上,我到你家里来,问你的好消息。” 第118章 暴动(3) 土贼牯血余,挑着一担空灰箩,像秋风一样,向保长景天家里卷去。在路上,差点把林家湾款十三爷家里,晚归的鸭崽崽,踩死了。 血余在剪秋面前,哪敢放肆?只得夹着尾巴做人,老老实实排在队伍后面。 剪秋说:“血余,你又是去当搬运工去了?这么晚了才来?我们马上要退场了,分不到粮食,莫怪我们。” “叔爷爷,自从我爷老倌子死了以后,我发誓,再不去偷人家的东西,你莫怨枉我咯。”血余说:“你老做点好事,让我去景天家里,抱一床被子?这几天,特别冷,我都快冻成狗了。” “血余,你千万别赌咒发誓,你的话,哄得人的下巴掉了。真人面前莫讲假话,你若不偷了,鬼都笑得尿出。”剪秋说:“被子,你自己去拿,快去快回。” 血余蹿到毛秤砣的房子里,用右肩膀子,肩起床脚,把床脚下两块袁大头,摸到手里,塞在扎裤头上,抱着被子,慌忙走出来。走到小阁楼,轻声喊: “茵陈,茵陈,你还在吗?” 茵陈惊恐地叫道:“你是哪个?你是哪个?快点来救我!” “茵陈,你这个蠢东西,你干嘛要做饿猪一样的叫,叫什么?生怕别人听不到?”血余说:“你还要叫,老子不管你的闲事。” 茵陈说:“我不叫了。” 血余闻到茵陈身上,传来一股又骚又臭的气味,心里十二个不耐烦,掏出一把剪刀,剪断绑在茵陈的棕绳子,说:“蠢婆娘,你悄悄地后面出去,爬上山,从山上走回去。” 血余抱着被子,走到分粮食的地方。剪秋说:“血余,你的手爪子又发痒了?偷了什么东西?这么久才来,我们要走了。” 血余说:“叔爷爷,粮食分完了?没给我留一点吗?” “留了五十斤,你挑回去,赶快走人。”剪积说:“神童湾警察所的人,要来了,你若被抓住,没人救得了你。” 剪秋走到枣子坪,问青蒿老子:“辰砂痞子家里的粮食,分完了没有?” “早分完了。”青蒿老子说:“剪秋,你还有什么安排?” “青蒿老子,你想一想,辰砂痞子,七五斗桶,景天,他们会善罢甘休吗?”剪秋说:“女贞的意思,叫你,我,枳壳大爷,功夫大坨子,去商量下一步的计划。” 平时狂妄到无边无际的青蒿老子,如今却像个乖乖听话的小学生。他总算晓得了,强中更有强中手。于是乎,诚诚恳恳地说:“剪秋大爷,我就是你手中的一条鸟铳子,你指到哪里,我就打到哪里。” 剪秋不和青蒿老子说闲话,两个人,朝春元中学走来。春元中学对门,有一家剃头铺,老板兼师傅姓卢,却是中间一片光,四周一圈黑的癞子。 卢癞子把剪秋和青蒿带到里边的小院子里,自己在剃头铺子外边织小竹篮。 小院子的四周,种着一圈丝瓜藤。三根粗大的杂木柱子,搭着一架瓜棚,丝瓜藤匍匐在瓜棚上,虽说是深秋了,但大大小小的丝瓜,挂得满满的,容易碰得到脑壳。 剪秋和青蒿一到,女贞便说:“情况比较紧急,给每个人五分钟,说一说各自的情况。谁先说?” 女贞这样说话的口气,令在场的人,心里很不舒服。特别是青蒿老子,想要顶撞几句,话到了嘴边,想一想,还是忍住了。 功夫大坨子说:“我们那里,分了七五斗桶家里的粮食,耕牛,农具,浮财。老百姓有两种意见,一是少数人认为,我们所搞的农民运动,被诬陷为痞子运动;二是大多数人认为,他们分来的粮食太少,不足以度过冬天。” 女贞说:“仅仅是两个意见,老百姓没有其他的想法?” 功夫大坨子说:“有呢,而且还有蛮多的想法。许多人担心,土豪劣绅,绝不会坐视不管,他们会疯狂地报复。至于哪一天报复,怎么报复,我们就猜不到了。再有呢,分掉土豪劣绅的田土,才能绝了他们的命根子。所以,大多数赤命的赤脚板汉子,既害怕报复,又想分田土,需要我们农会提供帮助,这是他们心里,真正的想法。” “青蒿哥哥,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女贞说。 青蒿老子说:“我们那边的情况,和功夫大坨子所说的,差不多。只有一条,我们把辰砂痞子的房子,分掉了,让那些流落荒郊野外的人,叫花子,住了进去。” “剪秋同志,你那边的情况呢?” 剪秋说:“大体的情况,和他们讲的,是一样的。但稍有两点不同。我们分土豪劣绅的粮食,耕牛农具,浮财,是按三个层次分的。第一个层次,手中还有余钱,仓库中还有几担余粮的富农,不分。第二个层次,家中稍微有点资财的佃农,按人头分配。第三个层次,那些上无片瓦,下无立锥之地的赤贫汉子,比那些佃农,每人多分三十斤稻谷。” “做得好!剪秋同志,你有足够的政治眼光。”女贞说:“赤芍同志说过,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女贞接过着说:“我们必须给我们这次农民运动,定下一个基本的调子,就是土地革命战争,是红色暴动。我们要放手发动人民群众,团结一致,作土豪劣绅,作坚决的斗争。现在,我所掌握的情报,神童湾警察所,十几条枪,明天早上,会进入西阳塅,对你们几个人,进行抓捕。剪秋同志,你马上组织农民赤卫队,准备打掉这股敌人!” 剪秋说:“女贞同志,我心中有数。具体的军事行动方案,等一下,我和你单独商量。” “好!”女贞说:“土地革命战争,必须有自己的根据地。革命的根据地,必须有革命的军队,来开拓,开展,扩大,壮大发展。目前,我们的农民赤卫队,虽然有七八十个人,但完全没有军事武器,缺乏军事斗争的经验。而且,敌人的势力,过于强大,我们单独建立革命根据地,几乎不可能。所以,剪秋同志,打完明天这一场战斗之后,你们这支革命的队伍,随时准备,开拔井冈山,与赤芍的队伍汇合!” 女贞的话,听得青蒿老子,惊讶地伸出舌头。青蒿说:“剪秋大爷,上井冈山,你可不可以,带我们几个兄弟去?” 第119章 暴动(4) 辛夷等到天完全黑了,才从屋背后的石墈上,拉着水竹子,滑下石墈,悄悄的溜进家里。 刚进屋,听到门外有大喊: “警察叔叔,警察叔叔,你回来没有?” 这个土贼牯子血余,当真是现世报。自己悄悄的溜回来,目的是避着枳壳大爷一家人。你血余到外面大喊大叫,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吗,当真是蠢得死。辛夷牙根痒痒,恨不得一顿王八拳,将血余打个半死。 辛夷不做声。 血余聪明的话,干喊几声,快点走人。但血余生怕辛夷没听到,用拳头,放肆捶着辛夷家杉木板门。边捶,边喊: “警察叔叔哎,我是血余呢。我晓得你在家里等我。我血余是个讲诚信的人,给你送钱来了呢。” 听到钱这个字,辛夷的堂客们,茵陈打开大门,大声说:“快进屋请座哒,血余兄弟。辛夷在家里等你呢。” 猪呀,血余和茵陈,当真是两条黑猪子呀,把自己的行踪,完全暴露了。辛夷走到大门口,朝着血余,一个重重的巴掌拍过去,打得血余发黑眼晕。 茵陈说:“辛夷,人家给你送钱来,你还打人家,当真没有良心。” 辛夷不答话,一个顺风巴掌,拍在茵陈的脸上,拍出五个红红的手指印。 往日的茵陈,如果挨了一记巴掌,那还得了,不搞个天翻地覆,人死鸟亡,怎会甘休?茵陈正要舍着性命,一头向辛夷撞去,辛夷却说: “我这次秘密回来,是要执行特别公务的,被你们这两条黑猪子,乱喊乱叫,暴露了行踪,你们该不该挨打?” 血余捂着脸说:“该打,该打。” 辛夷说:“血余,你赶紧走人。等下,我到你家里来。” 我二爷爷听到血余和辛夷的声音,喊我爷老子决明:“三伢子,三伢子,无患,无患,你们两个人,快点起床,悄悄地跟在辛夷背后,听辛夷和血余,商量什么鬼主意?” 辛夷和血余,走到西阳河畔沙洲上,月色下,见四野无人,辛夷才说:“野婊婆生的土贼牯子,快把那块光洋,给我。” 沙洲上,长着许多合抱围大叶柳树,四叶草,野薄荷。血余从扎裤头上,取出一块袁大头,交给辛夷。 没想到的是,扎裤头一松动,整个裤子,掉到脚腂上,血余慌忙撸起裤子,系紧。 辛夷说:“血余,我今晚就去神童湾警察所,多喊几个警察来,把枳壳大爷,青蒿老子,剪秋大爷,功夫大坨子,女贞他们,一网打尽。你呢,给我好好地盯着枳壳大爷,别让他溜走了。” “警察叔叔,你是从你外婆家里想来的吗?剪秋大爷他们,七八十条梭标枪,鸟铳枪,你们三三六个警察,想捉拿他们,做梦?” “他们有这么多的人?难怪,保长景天家里,七五斗桶家里,辰砂痞子家里,全给这帮穷鬼分了家财。” “警察叔叔,你不晓得,整个西阳塅里,两万多赤脚板汉子,都向着他们几个人呢。你做点好事,修点德,别动什么歪歪脑筋,不然的话,一人一口涶沫,会把你淹死呢。” “土贼牯子,我还要你教吗?”辛夷说:“别跟老子啰啰嗦嗦,小心老子我三个耳括子,打得你发鸡瘟。” 辛夷过了河,一路飞跑,跑到澄清河对岸的天王寺,实在忍不住,寻了个稻秸秆垛子,睡了一觉。 听到天王寺的钟声响起,辛夷慌忙爬起来,跌跌撞撞往将军庙赶去。走到半路上,碰到辰砂痞子,带着五个穿黑衣的警察。辛夷说:“乡长大人哎,你带五个警察去,只怕是水都弄不浑呢。” 辰砂痞子说:“辛夷,你慌慌张张干什么?西阳塅里那几条浮头鱼,我哪个不认得?我带这个几个兄弟过去,绝对的收拾他们!” 警察所的嘛脸所长说:“对待那些泥脚汉子,当真是三句好话,不如一马棒棒,打得他们哭爹喊娘。跟这帮闹事的穷鬼,哪顾得了三伯母六奶奶的关系?辛夷,你不要被吓倒了,长别人的威风,灭自己的志气。” 辛夷说:“如果情况没有变化,我辛夷连夜跑来干什么?乡长大人,你家里,和七五斗桶家里,都给那些饿得做鬼叫的穷汉子,抄家了呢!” “啊!”辰砂痞子叫道:“是谁吃了雷公豹子胆,敢抄我的家?老夫不将他们碎尸万段,不能罢休。” 辛夷说:“是青蒿老子,带着两三条穷汉子,抄了你的家。乡长大人,你三三六个人,怎么斗得过剪秋七八十个拿梭标枪的农民赤卫队?不是我讲丧气的话,你们这样去抓人,只怕是泥菩萨过河,自身难保呢。” “辛夷,你这个人,为人至诚,办事相当牢靠。”麻脸所长说:“我向上峰报告,为你请功。” 辰砂痞子说:“既然如此,所长,我们先回将军庙,派人去龙城县政府,争取调军队过来,务必把农民赤卫队的人,统统抓起来。” “辛夷,你是本地人,悄悄地潜回西阳塅里去。”麻脸所长说:“把那几个浮头鱼情况,搞清楚。等军队一来,杀死这帮穷鬼子。” 我爷老子决明,和无患两个人,躲在沙洲一水梅后面,见辛夷和血余走远了,无患说:“决明,你快点回去,把辛夷和血余的想法,告诉你大爷老子。” “你不回去吗?”我爷老子问。 “辛夷不认得我。”无患说:“我可以大大方方,跟在他的屁股后面走,看他究竟想搞多大的场面。” “无患哥哥,你一个人,人生地不熟,要注意安全呢。” “这个事,你放心咯。” 我爷老子走到家里,喊醒我大爷爷,说:“辛夷那个坏家伙,跑到神童湾街上,搬救兵去了。无患跟在他屁股后面。” “还有,那个土贼牯子血余,辛夷安排着他,盯着你,剪秋叔,女贞姐姐,功夫大坨子和青蒿老倌子,等神童湾街上救兵一到,说是要把你们全部抓起来。” “三伢子,我晓得了。”我大爷爷说:“既然血余和辛夷两个坏胚子,做得出初一,莫怪我们做得出十五。我和剪秋商量去。” 剪秋听完我大爷爷的话,说:“哎呀,枳壳哥哥,你这个情报太重要了!当真想不到是,血余这个小人,情愿为敌人做奸细。我们得好好商量商量一下,设下一个圈套,让敌人钻进我们的笼子,打他们个措手不及,丢盔弃甲。” 我大爷爷说:“不杀只鸡给猴子看,猴子是不会记首尾的!那个血余,该给他一点教训了。” “枳壳哥哥,你莫急。血余这个人,我们还得利用他,把假情报送出去呢。” 第120章 暴动(5) 麻婆子大嫂,一手叉着腰,一手拿根牢骚把子,站在血余家门口,放肆大骂: “血余!你这绝灭火烟的土贼牯子!你当真没有良心呢,把老娘家里种鸡婆子,偷走了!你屋里,一个人吃了,死一个;一双人吃了,死一双;一家人吃了,全部死光光!” 血余听到骂声,懵懵懂懂地打开门,说:“我什么时候偷了你的种鸡婆?麻婆子大嫂,你讲话,要有证据,别血口喷人。” “你来看咯,血余,你睁大你的狗眼,来看咯。”麻婆子大嫂手中的牢骚把子,指着血余阶前水沟里的鸡毛,说:“你说你没偷我家的鸡,你家里,从来没有养过鸡,这一堆鸡毛,是怎么来的?你讲个道理给我听哒!” 这些鸡毛,还是血余好几天前,从别的地方偷来的鸡,扒下的鸡毛。现在,麻婆子大嫂找上门来,当真是黄泥巴掉进裤裆里,不是粪,都是粪了。 “血余,你讲不清道理了?麻婆子大嫂说:“你这个土贼牯子,我要告诉剪秋大爷,明天开批斗公审大会,该五花大绑,绑着你的贱骨头,把你押到台上去,好好地批斗公审你。” “开什么批斗公审会?我怎么没有听说过?” “我也是听说。听说明天上午,在白石堡乡公所,要把保长景天,警察所长七五斗桶他们这帮土豪劣绅,批斗,公审。”麻婆子大嫂说:“哎呀,我的嘴巴子,当真是太不稳重呢。这么大的事,怎么能告诉你这个口无遮拦土贼牯子?血余,拜托你,你千万别说出去。” “我只当是没听到。”血余心里嘀咕,这个情况,太重要了,说不定,到警察叔叔辛夷那里,还可以领一点赏金呢。” 麻婆子大嫂刚走,辛夷家的堂客们,茵陈,后脚跟进来。茵陈一把扯住血余,往烂茅草房子里拽,说:“我问你,血余,昨夜里,辛夷到哪里去了?害得老娘,守了一夜的活寡。” 茵陈是远近闻名的骚堂客们,血余怕的是,茵陈是个癞皮膏药,沾上了,撕都撕不掉。血余说:“辛夷说过,他的行踪,不准我告诉任何人。” 茵陈摸着右脸,辛夷这个绝灭人烟的畜牲,昨晚上,打过巴掌的地方,还在隐隐作痛呢。 茵陈伸手去摸血余的脸,说:“血余,你的脸,还痛吗?” 血余说:“我这张老脸,挨巴掌,挨习惯了。只要别人舍得打,我从来不计较他们,懒得打。你别摸,你一摸,我就痒。干脆打巴掌,我还痛快点。” “我打你干什么?你当真是个蠢宝呢。”茵陈肉嘟嘟的脸上,堆着笑,说:“血余,你哪里痒了?我帮你摸摸。” 血余说:‘’我心里痒,你怎么摸?” “哎呀咧,你心里痒,老娘有的是办法呢。”茵陈听说血余还是个黄花崽,胖乎乎的手,朝血余抓过去,果然,抓到了一个禾镰刀柄一样的物件。 两个人,顺势滚到了一起。 辛夷在神童湾街上的将军庙,和辰砂痞子挤在一间房子里,住了一宿。辰砂痞子不停地叹气,说:“一个人呢,纵有百亩田,千担粮,十间房,有什么卵用呢,给剪秋他们一帮穷叫花子,抢过精光,唉!” 辛夷想劝慰几句,一时又想不出用什么话来劝。只得说:“钱是身上的污垢,凭你乡长的手段,过几天,又有了。” 辰砂痞子说:“想不通的是,剪秋他们那帮穷鬼子,一夜之间,竟然抄了三户人家的家财,谁给了他们天大的胆子?” “乡长老爷,你莫多想了。等龙城县的军队一过来,剿灭那帮赤匪,整个西阳塅里,还不是你的天下?” 天刚毛毛亮,辛夷换了便装,走出将军庙,一个十一二岁的叫花子,说:“官老爷,官老爷,恭喜贺喜,你老呢,升官又发财!” 大清早,听到吉祥话,辛夷心里自然高兴,说:“小叫花子,你怎么晓得,我既会升官,又会发财呢?” “哎呀,我看你老,满脸红光,印堂发亮,肯定有一段大富贵,等着你呢。“ “你小小年纪,难道你会算命吗?” “我爷爷会算命,一直在神童湾街上做算命先生。我七岁出来,跟在我爷爷的屁股后面,也算是捡到了一点野棉花。” “听口音,你不像是神童湾街上的人,你爷爷呢?” “我是哪里人,我不记得了。”小叫花子说:“我爷爷呢,前几天饿死了。剩下我,不晓得往哪里去,只得做叫花子。” 辛夷说:“借你的吉言。你跟着我走,到前面的包子铺,我请你吃肉包子。” “官老爷,有句话,我不晓得,当讲不当讲。” “你讲。讲错了,我不跟你计较。” 这个小叫花子,就是无患。无患说:“官老爷,你今天一大清早,匆匆出门,只怕有一场大祸呢。” 辛夷回西阳塅里去,本来提心吊胆,听无患一说,心里更紧张了,连忙问:“什么大祸?” “官老爷,你卯时出门,从西方往东方走,按八卦图,正是走向凶位呢。” “那你说说,我要怎么才能避开凶险?” “二句话,人多的地方,少去。众怒,莫去犯。” 辛夷差一点,把无患当作神仙来拜。辛夷说:“你的话,若是应验,你这个当官差的,绝不亏待你。” 提着辛夷买的六个肉包子,无患边吃边思考,自己跟着辛夷走呢,还是留在将军庙,继续监视辰砂痞子他们呢? 无患一拍自己的脑门,骂自己:当真是鬼打懵了,辛夷一个大活人,回到西阳塅里去,女贞,剪秋,枳壳大爷,功夫大坨子,那么多的智多星,他们想问题,肯定比自己想得周周到到,不晓得监视吗。 辛夷不敢直接回家去,偷偷摸摸,摸到土贼牯子血余家里。血余这个野杂种,不晓得到哪里去了,辛夷只能干坐着,等血余回来。 血余自从娘肚子里出世以来,没碰过女人。今天上午,茵陈送货上门,血余排掉了身体积了三十多年的一管污水,心里格外痛快,哼着花鼓戏调子,跑到茅屋街上,买了一刀三斤重的五花肉,两格豆腐,一竹筒米酒,准备到哪户人家的辣椒土里,捞十几个青辣椒,好好慰劳自己。 听到花鼓调子,辛夷晓得,血余这个家伙回来了。辛夷骂道: “血余,你娘个板鸡公,你到哪里去寻死去了!” 土贼牯子血余,听到辛夷的声音,小腿肚子一软,差点跪在地上,慌忙奔进房子里,说:“警察叔叔,警察叔叔,你莫冤枉我咯,你晓得你老人家要来,专门去称肉打酒。哎,你呢,不把恩来谢,反把雨来淋,你这样子搞,当真是没意思哒!” “我问你这坨淤血块,我交代你的事,办好了没有?” “哎呀咧,警察叔叔,你交代我的事,我帮你办得丝丝入扣。”血余拍养胸膛说:“枳壳大爷和剪秋大爷,那几个浮头鱼,还在原地方打转,跑不了的。另外呢,我打听到,明天上午,在白石堡乡公所,他们要开批斗公审会,公审保长景天和七五斗桶那几个背时鬼。” “血余,你是个实在人。”辛夷说:“你是个做了实事的人,我相信你。” 血余实在不好意思说,你相信我?你还不如相信你堂客们的板鸡公! 第121章 暴动(6) 将军庙的斜对面,有一条青石板砌的小巷子,不足三尺宽,顺着石级走下去,就是涟水河。 无患走到河边上,看到五条乌篷船,一根粗粗的缆绳,系在河岸边的大叶柳树上。八个警察,背着长枪,从乌篷船上跳下来。 一个中年警察,操着一口浓重的龙城腔,大咧咧地骂道:“他娘个稀稀,一帮穷叫花子,闹什么事咯,害得老子,像个缩头乌龟,蹲在乌篷船里,一蹲就是三四个小时,蹲得老子的双腿,都发麻痹了!” 另一个警察说:“我们龙城县东山、白田、谭市、月山、翻江的赤脚板汉子,不是同样闹翻了天?一个小小的神童湾镇,几个粗鲁猛汉子,闹点小事,算什么稀奇屌事咯。” “既然来了,我们莫讲多话。”大约是为首的警察说:“等一下,我们去西阳塅,胡乱放几枪,打死六七八个蠢汉子,看他们还能神气吗,哈哈哈!” 无患细细数过,一共来了三十六个警察。如果神童湾警察所,六七个警察参加的话,就有四十多条枪。 无患晓得,时间不等人。如果这四十多个警察,从将军庙的河边,乘乌篷船顺流而下,不要到半个小时,即可到达高登铺渡口。而自己,十多里的路程,差不多要走一个时辰。 无患在乌云山上,生活了两年,走路比猴子还快。从神童湾街上,到高登铺渡口,都是平坦的地方,所以,无患走路,毫不费力。 到了渡口,无患问守渡口的老人:‘’老伯伯,请问哒,刚才,是不是有一大帮警察,往西阳塅里的去了?” 蓄着一把大白胡子的老翁说:“你是发神经?哪有什么警察,我没看到。” 听老翁这么说,无患悬在嗓子里的栾心,总算落了地。无患说:“老伯伯,你的渡船,为什么还不撑开?” 老翁说:“撑轮渡,总得等几个人。每个人都要我撑一次,岂不会把我活活累死吗?” 无患说:“我来撑渡船,好不好?” 老翁毫不客气地说:“你是急着去投胎的鬼吗,这么急,不渡!” 丰水期的高登河,有四十多丈宽。如今是枯水期,只剩下不到二十丈宽。无患跳下渡船,走到河水中,准备游过去。 老翁说:“小伙子,你做好事,快点上船,我送你过河。你不晓得,河中间,水流湍急,曾经淹死无数个人呢。” 无患过了河,走过斜塔子。 好生奇怪,这个青砖的塔,三四丈高倾斜得厉害,却不倒。塔的顶上,却长着一棵菜碗粗的油子树,树不高,向四周伸展出来的枝条,却异常茂盛。 这塔,这树,活像一个戴着大斗笠的守渡口的老艘公。 无患刚走过雷公亭,有人喊:“无患,无患,朝我这边来。” 无患迅速走去。那个人说:“你一夜未归,快把枳壳大爷急死了。我是剪秋的手下,外号叫功夫大坨子,专家来接你的。无患,你打听到了什么消息?” 无患说:“坨子叔叔,敌人来了四十多个,都有长枪,他们准备从高登河渡口上岸,走高车,雷公亭,下石塘,从大炉冲到西阳塅里的白石堡。” 功夫大坨子,他的背,一点都不坨,而且,长得非常英俊。前几年,他给莫奢坳上陈姓财主家打短工,没读过书的人,每做一天功夫,从腿上刮下一团泥巴,搓成一个小坨坨,干了以后,放在自家后院的大坛子里,盖上盖子。 没想到,他六岁的儿子,非常淘气,捉来十几条泥鳅,放在坛子里,倒满水,想养着泥鳅玩。 到了年底,功夫大坨子打开坛子盖,来数小坨坨,哎呀咧,无数个小坨坨,变成了一个大坨子。 由此,他的真名,没有人记得了,功夫大坨子的名号,却是响当当的。 功夫大坨子问:“无患,你怎么晓得,敌人会走高车,下石塘,大炉冲?” “昨天早上,添章屋场那个辛夷说的,他说,走忠石塘,荷叶塘,疯骡子坳上,五亩冲,只怕有农民赤卫队的埋伏。” “这么重要的事,辛夷怎么会告诉你?” “我拿鬼话,套出来他的话。”无患说:“我对辛夷说,你将军庙出来,由西方向东方走,走的八卦图的凶路,恐怕有危险。辛夷听了我的话之后,匆匆返回将军庙,是不是和警察所的人,说过这话,我就不晓得了。” “无患,你这个消息,太重要了。但是呢,敌人所走的路线,谁也把握不准。”功夫大坨子说:“我们农民赤卫队的人,已经在疯骡子坳上,排兵布阵了。” “坨子叔叔,那个辛夷,他一个人,没那个胆量,直接去白石堡。”无患说:“辛夷这个家伙,又急着升官发财,肯定会去接应那帮警察的。” “无患,你这话,有道理。” 说话之间,功夫大坨子和无患,已走到了疯骡子坳上。功夫大坨子撮起嘴巴,吹了一声口哨,剪秋和女贞,从旁边的松树林里,闪了出来。 剪秋听完功夫大坨子的话,说:“功夫大坨子,你再派两组人马,沿路监视敌人的行踪,如有变化,立即汇报!” 女贞说:“剪秋同志,如果我们去大炉冲、孟家冲的山上,准备擂木滚石,还来不及吗?” 剪秋说:“敌人说到就到了,哪里还来得及呀。” 女贞说:“唯一的办法,是把敌人,往疯骡子坳上,引过来。” “我有办法。”剪秋说:“在高车铺子到下石塘之间,那一块空阔地,有两里多长,我们去布置一些疑兵,放几个雷鸣,吓吓他们。” 四十多个警察,由辰砂痞子带队,分坐五艘乌篷船,顺着涟水河,没多久的功夫,便到了高登河渡口。 上了岸,辰砂痞子对麻脸所长说:“我们走澄清的斜塔子,高车,下石塘,大炉冲,孟家冲,杀过去,把那帮穷叫花子,杀个措手不及。” 麻脸所长说:“哎呀,放着雷公亭,忠实塘,荷叶塘,疯骡子坳上,五亩冲这条兵马大路不走,为什么非要走凶险的山路呢?” 辰砂痞子说:“我安排一个警察,他叫辛夷,专门负责侦探那帮赤脚板汉子的情报。辛夷昨天说,剪秋他们,在疯骡子坳上,布下了口袋阵,单等我们钻进去。” 麻脸所长说:“辛夷这人,我认识。他办事,蛮不错的,我正准备为他请功呢。” 走到斜塔子,高车铺子后面的山路,虽然平缓,但两旁,却长满了茂密的山楂树。山楂树的枝头上,挂满了鸽子蛋大小的山楂果。 突然,山楂林里,响起几声清脆的枪声。 麻脸所长问辰砂痞子:“剪秋他们,哪来的枪?” 辰砂痞子说:“既然剪秋他们在白石堡开公斗公审大会,我怀疑,保长景天,七五斗桶那帮警察,全部落在剪秋手中。他们有枪,就不是奇怪了。” “剪秋这家伙,虽说是个土农民,但他心里,却有几分计谋。”麻脸所长说:“怕就怕剪秋那帮赤匪,在大炉冲布下了战阵,单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第122章 暴动(7) 辛夷躲在血余家里,吃饱喝足之后,对血余说:“土贼牯子,你马上到疯骡子坳上去一趟,看看剪秋的农民赤卫队,在不在那个坳上?” 血余刚要走,辛夷又喊:“土贼牯子,你先到我家里去,叫我家的堂客们,去白石堡,看看保长景天和七五斗桶,是不是在公审?” 血余说:“警察叔叔,你自己回家去,不行吗?” “血余,你不晓得,枳壳大爷的小儿子决明,这两天,像不散的阴魂,天天跟在我的屁股后面。”辛夷说:“这个鬼崽子,大概是剪秋派他来监视我的。” 血余这次学乖了,不从辛夷家的大门口进去,而且是邓垇坟山蹓下来,蹓到辛夷家后院里。 血余曾经去过辛夷家,偷点可以吃的东西,晓得辛夷家的骚堂客们,后院的小木门,从来是不闩的。血余推开门,走到茵陈的房子里,看到茵陈摊开四肢,还在睡懒觉。 血余小声说:“茵陈,茵陈,你娘个板鸡公,趴开着胯,思得现屌入渡吗?” 茵陈媚笑说:“可惜呀,你血余是个松花皮蛋,是个没胆量的皮包货。” “今天没时间。”血余说:“你老公辛夷,叫我告诉你,你马上去白石堡,打探景天和七五斗桶的情况。” “什么没时间?”茵陈说:“你上次,不就是十分钟的时间?亏你说是黄花崽,仅够老娘挠痒痒。” 茵陈的话,激活了血余的雄性激素,感觉身体的某个部分,在发生明显变化。血余说:“谁怕谁?十分钟就十分钟!” 两个人正忙得热火朝天,忽然听到,“啪,啪,啪”,三个巴掌响起。血余吓得慌忙抬起头,只见一个戴烂麦草帽子的瘦汉子,冷冷地站在门口。 那顶烂麦草帽子,正是血余自己的。血余马上猜想到,来的这个男人,就是辛夷。 血余吓得跪在地上,不停地朝辛夷磕头:“警察叔叔,饶命,饶命呀。” 辛夷搬了把竹椅子,坐下。摘下烂麦草帽子,说:“你们两个人,精彩的好戏,刚刚开始,请继续,请继续。” 茵陈顾不得穿裤子,一把抱住辛夷的腿,说:“老公,老公,是血余勾引我的,我仅仅是逢场作戏,我是爱你的呢。” 辛夷不讲半句话,转身就走了。走到甘银台上,从硕大的木荷树的雨龙庙插下去,脱掉鞋子,渡过浅浅的西阳河,坐在河卵石上,等着脚上的水干掉。 茵陈当真是个淫才,又勾引上了血余这个土贼牯子,这一切,都拜四年前,保长景天所赐。 只要一提到景天这个名字,辛夷身上那四两狗血,不停不住,翻江倒海。作为男子汉,辛夷永远不会忘记,景天和自家堂客们,当着自己的面,调情的场景;更不会忘记,景天一个巴掌,打得自己发黑眼晕的场景。 辛夷穿上鞋子,踏上河堤,往孟家冲与大炉冲方向走去。 辛夷咬牙切齿地暗忖,景天,崽啊崽呀,你也晓得有今天,落在剪秋手上,我辛夷不来个借刀杀人,我还配符做个男子汉吗? 辛夷刚到孟家冲的山坡上,忽然听到几声枪声。哎呀咧,难道说,剪秋那帮赤脚板汉子,当真是在大炉冲设了埋伏? 再说辰砂痞子和麻脸所长,带着四十余个警察,走出山楂树林。辰砂痞子说:“所长,抓拿土匪,行兵打仗,我是个门外汉,一概不懂。您呢,正好是行家里手,瓦坛子摸乌龟,手到擒来。今天这件事,还得请您拿主意。” 辰砂痞子这句话,实际上,有两重意思。第一重意思,麻脸所长,什么事,你做主,你担责,出了什么问题,我在一边歇南风凉。第二重意思,恭维恭维你,说几句话奉承话,花不了什么本钱,证明我做人圆通。 果然,麻脸所长的脸上,每一粒细麻子,都堆满了笑意。说:“传我命令,所有的参战人员,走出山楂树林,到前面的空阔地,暂时休息。两道路线,派两组侦查人员,先侦查实况,再作决定。” 第一组侦查的人员,回来报告:“疯骡子坳上,没看到一个人。” 麻脸所长问:“周围的树木,有没有砍伐?” 回答是:“没有。” 第二组侦查的人员回来报告:“所长,大炉冲那边,我们看十来个汉子,往山上抬石头。他们看到我们,慌慌张张跑了。” 辰砂痞子说:“当真是一群蠢汉子,石头往山上抬,白费力气呀。” “你不晓得,那帮赤匪,在布置擂木滚石阵呢。”麻脸所长意味深长地笑了。 “什么时代了,还在用老古板那一套作战方法?”辰砂痞子大窘,幸亏他反应机灵,找几句话,掩饰窘态。 麻脸所长说:“传我命令,所有参战人员,迅速朝疯骡子坳上出发!” 深秋的阳光,在秋风中泅渡。同样泅渡的,还有各种各样的落叶。落叶在地上翻转的声音,让人心生烦躁。 爬过一里路长的山坡,麻脸所长立刻后悔了,下面的山坳,两山对峙,正是打埋伏战的好地方。麻脸所长说:“传我的命令,所有的参战人员,保持战斗准备,快速通过前面的路段!” 辰砂痞子说:“所长大人,这个穷山旮旯里,鬼影子都没有看到一个,怕什么?” 辰砂痞子的话,还未落韵,突然听到两声铳响,一排枪声响起,紧接着,两边的山上,大块小块的石头,像洪水一样,倾泻而下。 麻脸所长大吼道:“统统躲在大树的后面,看到敌人,开枪击毙!” 这个时候,整个疯骡子坳上,响起怒涛般的呐喊声,但又很快平息了。麻脸所长说:“向前冲!迅速脱离这个危险地带!” 走出疯骡子坳上,前面是五亩冲。五亩冲,虽说是冲,却是一大片的农田。农田的边上,又有树木可以藏身。 麻脸所长清点人数,妈的,竟然少了十一个人。辰砂痞子这个老奸贼,不晓得蹓到哪个鬼地方去了。 辛夷从树山里跑出来,喊道:“所长,所长,朝我这边过来!” 麻脸所长说:“辛夷,你说好的接应我们,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辛夷说:“所长,我在孟家冲的山上,等您老半天,哪晓得你们从疯骡子坳上杀过来?” 当真是狗咬伤了下体,麻脸所长不好回答辛夷。 辛夷说:“如今之际,我们只有杀进白石堡乡公所,把保长景天和七五斗桶救出来,也好回去交差。” “这个地方,距西阳塅里,还有多远?” “不足一里路了。”辛夷说:“到了西阳塅里,一坦平洋,剪秋那帮赤匪,梭标,鸟铳枪,起不了作用。” “辛夷,我问你,白石堡乡公所,地形怎么样?” “白石堡乡公所,建在一座小石头山头上,四周都是农田,当真是易守难攻。” “辛夷,你当真是好警察。”麻脸所长拍着辛夷的肩膀说:“乡公所几十个赤脚板汉子,怎么可能,挡住我们的枪炮子!” 第123章 茵陈之死 血余这个土贼牯子,没有胆量,去疯骡子坳上,却跑到了鸬鹚冲,听到枪炮响,往人行山上溜,一直溜到瓜棚湾。看到许多的小老百姓,匆匆忙忙,往鸟雀芲街上那个方向跑,血余截住一个老倌子,便问: “老人家,你们跑什么?” 老倌子说:“我听滋德屋场的人说,龙城县的警察,神童湾的警察,延福乡的警察,乐善乡的警察,云下乡的警察,百十号人,拿着长枪,说是要杀尽西阳塅里的赤脚板汉子呢,我若是不跑,是八十老公公打花哨,想死得快吗? 捡着风的皮,就是雨纷纷。1血余根本不相信老倌子的鬼话。血余仗着做土贼牯子的几分胆量,走到黄庆门与滋德堂交叉的三角路口,碰到双层下巴的茵陈。 血余说:“茵陈,你娘个板鸡公,我不晓得,你家辛夷,拍三下巴掌,是什么意思呀?” 茵陈说:“你管他那么多?老娘这几年来,想干什么,就干什么,他也奈何不了我什么。” “你莫高调!”血余说:“辛夷这人,报复心特别强,你莫小看他呢。” 白嫖了辛夷的老婆茵陈,血余心里,始终有个膈应。血余想找到枳壳大爷,把辛夷如何陷害农民赤卫队的事,讲个一清二楚,借枳壳大爷的三个爆栗子,打得辛夷,大小姐失禁,下半生起不了床。唯有这样,血余才有可能,与茵陈双栖双宿。 血余叫住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汉:“菖蒲,你不晓得,枳壳大爷在哪里?” 菖蒲警惕地瞄了血余一眼,说:“我不他肚子里的蛔虫,我怎么晓得他在哪里?” 血余走在前面,茵陈跟在后面,走到白石堡乡公所的门口,守住大门口的两个警察,用长枪指着血余,不让他进去。 辛夷解开绑在七五斗桶身上的绳子,问:“所长,需要什么?” 七五斗桶只剩鼻子下还有一丝丝气,说:“快给我一口水喝。” 扶着七五斗桶坐好,麻脸所长说:“老伙计,你说说,你们还有几个警察,和保长景天,他们到哪里去了?” “大前天,剪秋带着那帮赤匪,在长垇里,设下埋伏,我们有两个警察,和保长景天,当场就被大石头砸死了。” 啊哟咧,景天那个畜牲死了,死得正是时候。辛夷听到这个消息,心里乐得鬼叫。 麻脸所长又问:“还有几个没有死的警察,你晓不晓得他们的下落?” “我被剪秋他们抓住后,一直单独关在岩龙山的石洞子里。他们在哪里,我并不清楚。” 麻脸所长说:“我们得到情报,说剪秋他们,今天开公审大会,是个什么情况?” “什么公审大会?我看,是个圈套。”七五斗桶说:“除了两三个赤脚板汉子,守在白石堡,我没有看到,剪秋那帮赤匪的影子。” 是咧,七五斗桶是剪秋手中的一个诱饵,目的是引诱自己的人马上当。又死了八个人,丢了八条长枪,麻脸所长,晓得自己,交不了差。 麻脸所长说:“辛夷,你是智多星。依你看,我们下一步,怎么行动?” 辛夷一心想把场面搞大,趁着混乱,把给自己戴了无数个绿帽子的茵陈,还有哪个土贼牯子血余,乱枪打死。辛夷说: “两位所长,剪秋他们那帮赤匪,号称有七八十条汉子,现在,又有了十多条长枪,加上几十把梭标,十几条鸟铳枪,他们躲在暗处。我们三十几人,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辛夷说:“如今之际,只有两个办法,第一呢,派人去龙城县,向军队求援。第二呢,到附近抓几个老百姓,问一问情况。” 麻脸所长说:“附近的老百姓,他们晓得几个初一十五?在他们身上,肯定问不出什么情况,快莫浪费力气。” 辛夷说:“抓附近的老百姓,我晓得,肯定问不到剪秋他们的消息。但是,抓他们来,目的是吸引剪秋他们过来,我们的兄弟们,躲在高楼上,打死几个赤匪,我们就好交差了。” “辛夷,好主意!”七五斗桶说:“老子被他们折磨得,只剩下一口气了。不打死几个赤匪,我胸中那口怨气,当真是无法发泄呢。” 麻脸所长说:“辛夷,抓几个老百姓,这件事,你去负责。事后,我会为你,向上峰请一个大大的功劳。” 辛夷带着六个警察,打开乡公所的双合大门,见到门外,稀稀拉拉站着十来个老倌子,老帽子。血余和茵陈,俨然像一对夫妻,蹲在桂花树下,叽叽咕咕,不晓得在商量什么。 辛夷身上的四两狗血,一下子冲到了脑顶上,手一挥,大叫道:“那一对夫妻,正是赤匪,抓起来!” 血余说:“警察叔叔,警察叔叔,我是你的线人血余呢。” 辛夷说:“血余,把你烧成灰,我也认得你!你在保长景天家里,带着一帮人,抢粮食,抢钱财。抓你,一点也不冤。” 血余还想分辩,辛夷说:“捡一块抹桌布,塞住那张臭嘴。” 茵陈看到自己的男人,翻脸不认人,晓到自己去天堂的日子,已经满了,拔腿就跑。茵陈实在太胖了,跑不出几步,胸膛里,像个风箱,呼呼呼的响。 辛夷对旁边的警察说:“拿条枪给我!” 茵陈晓得自己,跑不过子弹,回过头来说:“辛夷,你当真要我?” 辛夷不答话,端着长枪,走到茵陈面前,用足九成力量,一脚踢在茵陈的屁股上。 幸亏茵陈的两瓣屁股,有太厚太厚的脂肪,而且有惊人的反弹力。辛夷不停在赐,茵陈只能不停在爬。到最后,没有一点力气,只能双手护着头。 辛夷的长枪,指在茵陈的脑门上,勾动扳机,给茵陈送上了最后一份礼物。 茵陈睁大眼睛,一脸的不相信,原先那个温驯得像猫咪一样的男人,自己想打就打、想骂就骂的男人,辛夷,辛夷,会给自己,送上一颗十全大补丸。 第124章 火烧白石堡 辛夷“嘣”的一枪,把茵陈白的脑浆,红的血水,都打出来,溅得自己满脸都是,吓得看热闹的老倌子、老帽子,慌慌张张逃跑了。 只有一个人跑到辛夷的身旁来,问:“辛夷叔叔,我爷老子倌景天,在不在白石堡乡公所里边?” 辛夷扯长脖子,哈哈大笑,笑得狰狞可怖,笑得脸上的脑浆,血水,顺着脸颊流下来,笑得毛秤砣,心里打寒噤子。 辛夷说:“毛秤砣,你跟我来。” 两个人走到大路上,辛夷猛地勒转身子,反手就是一枪托,重重地砸在毛秤砣的腮帮子上,打得毛秤砣满嘴吐血,半边脸,立刻肿起老高。 辛夷说:“辛苦兄弟们,把赤匪剪秋派来的这个暗探,结结实实绑牢靠。” 几个警察,不晓得毛秤砣的底细,扑上去,将毛秤砣一顿乱打。一条棕绳子,将毛秤砣绑定,丢到关囚犯的石头小房子里,就不管他的死活了。 辛夷走到二楼六角形的木亭子里,望着暮色的西阳塅,轻雾慢慢升起。轻雾之中,似乎有数十条人影,在快速移来。 麻脸所长说:“辛夷哎,你真是条好汉子!你一出手,打死了一个赤匪,抓住了两个赤匪,我会记着你的功的。” “所长,我完全是机缘巧合,抓到了两个赤匪。”辛夷说:“天色已晚,我也不敢跑得太远,去抓剪秋他们。” 其实,剪秋和女贞,我大爷爷枳壳,青蒿老子,功夫大坨子,菖蒲,就在离白石堡不到四百米远的懿家坝洲上。 菖蒲说:“我侦查过,麻脸所长,他领着三十二个警察,还有辛夷,躲在白石堡乡公所里。” 菖蒲又说:“辛夷真是个人物咧,居然“嘣”的一枪,把自己的老婆,打死了。他还抓了两个人,一个是土贼牯子血余,另一个是保长景天的儿子,毛秤砣。他说,他们两个,是赤匪。” 懿家坝的沙洲上,长着高大而茂盛的大叶柳树。河水从石坝上倾泻下来,如果不大声说话,话声立刻被涛声湮灭了。 女贞说:“坨子叔叔,菖蒲叔叔,你们两个人,我交给你们一个重大的任务。” 功夫大坨子说:“女贞,只要我们能办得到的事,我绝不推辞。” 女贞说:“现在,你们是农民赤卫队的战士,不用多久的时间,你们就是合格的红军战士。对于一个战士来说,不是推辞不推辞的问题,而是坚决执行上级命令的问题。” 功夫大坨子挺着胸膛说:“女贞政委,请下达命令。” 女贞说:“你们两个人,今夜就出发,去江西井冈山,寻找红军的队伍。我们的农民赤卫队,打完这一仗之后,马上赶到江西来,与赤芍同志的工农红军,在井冈山,胜利会师。” 女贞这么一说,说得青蒿老子心里,格外痛快。青蒿说:“女贞,剪秋,打完这一场仗后,我和你们,一起上井冈山。” 女贞说:“我们消灭麻脸所长这股敌人后,龙城县的国民党部队,肯定不会放过西阳塅里的老百姓,肯定会疯狂反扑。我舅爷爷,青蒿哥哥,我们需要你们这些有声望、有号召力的老同志,保护人民群众的安全。所以,青蒿哥哥,你想去井冈山的话,等下一次。” 青蒿嘟哝着:“我从娘肚子里出来,活到五十岁,第一次,乖乖听女贞的话。枳壳爷爷,你这个外孙女,当真了不起。” 我大爷爷说:“青蒿老子,你莫讲多话咯。现在,是年轻人的世界,他们像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红彤彤的,希望全部寄托在他们的身上。我们这帮老家伙,要有自知之明,能够帮衬他们一点,就应该心满意足了。” 青蒿老子说:“哦豁!当真是世道变了呢,枳壳大爷讲的话,都那么温文恭俭让,那么谦虚了!” 白石堡乡公所在围墙外边,是乱石头山,稀稀拉拉长着一些不成气候苦楝树,金樱子和鸡脖子树,脚下的黄丝茅草,却有半个人高。 青蒿老子当真是雷大的胆子,大大方方,走过弯曲的田埂,走到乱石头山下,用打火石打着火,一下没打着,二下没打着,三下打燃了,火焰突然蹿起老高,像火龙的舌头,卷着浓烈火焰,“哔哔剥剥”,烧红了半边天。 一丈多高的火焰,把围墙边上的歪脖子油子树点燃了,火焰滚过围墙,落在乡公所的黄丝茅草上,把二层楼的木架子屋点燃了。 辛夷半夜出来小解,看到冲天的火光,走到麻脸所长睡的房子外,用力踢开门,大叫道:“所长,所长,起火了!起火了!快走啊!快走啊!” 麻脸所长吹起口哨,警察们慌忙从火海中跑出来,跑到院子的空坪里。麻脸所长说:“兄弟们,提着枪,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刚走到乡公所的大门口,一排密集的子弹射过来,当场打死了七八个。 辛夷说:“所长,趁赤匪换弹的时间,我们冲出去!” 麻脸所长说:“从正前门口冲出去,肯定是去喂子弹,喂梭标枪,我们得另想办法。” 麻脸所长环顾一下四周,沉静地说:“敌人有诡计,我们用奇兵。辛夷,我们反其道而行之。” 辛夷说:“所长,我书读得少,不晓得反其道而行之,是什么意思。” 所长说:“敌人火烧白石堡,目的是从大门口,一举歼灭我们。我们偏偏从火中跑出来。” “所长,我们从火中逃,岂不会活活烧死?” “亏你是西阳塅里的土生土长的汉子,你难道不晓得,丝茅草一烧,大火过之后,随即就灭了这个道理?” 几个人抬的抬脚,抬的抬手,把麻脸所长推到青砖砌的墙头上。正如麻脸所长所料,大火过后的丝茅地,虽然还冒着缕缕青烟,还有些零星的小火点,但已烧不死人了。 “辛夷哎,你快上来,你熟悉这里的地形,你来带路咯。” 辛夷像只猴子,几下,便跃上了墙头,说:“所长,事不迟疑,我们快跑!” 辛夷带着六个人,刚开跑,就听到里边的惨叫声。大约是一个同伙,还未爬墙头,被敌人捉住了。 听到里边有人喊:“敌人翻墙逃跑了!” “三连长,你带你的连队去,务必把敌人抓回来!” 辛夷和麻脸所长,跑到河堤上。辛夷问:“所长,我们往西跑,还是往东跑?” 麻脸所长问:“辛夷,往哪里跑,最危险?” 辛夷说:“往西跑,最危险。” 麻脸所长说:“那就往西跑!” 辛夷说:“那我们不是去送死吗?” “没有时间跟你解释,我们往西跑,就行!” 第125章 逃命 辛夷和麻脸所长五个人,舍死拼命地跑,跑过丰乐桥,听到枳壳大爷提着大铜锣,“嘡嘡嘡嘡嘡嘡”,放肆急敲,然后大喊道:“有五个敌人跑了,西阳塅里的热血汉子们,都出来捉人啊!” 往日里敲大铜锣,除非是哪一户人家的烂茅草房子,起了火,或者哪个细伢子细妹子,掉进河里,才鸣锣。 有人问枳壳大爷:“你晓不晓得,敌人往哪个方向跑了?” 枳壳大爷说:“这几个敌人,当真比黄鳝还滑,刚刚从白石堡的围墙翻出来,一眨眼功夫,不晓得钻到哪个泥巴洞里去了呢。所以,拜托大家伙,给我铺天盖地的搜索,非得把这几个人,捉拿到手。” 下半夜的西阳塅,起了大雾,雾气把一些低洼的地方,填平了。一个警察,看到一处平坦的地方,放肆跑过去,哪里晓得,那是一口小池塘。 跑到小池塘的警察,呛了几口水,晓得同伙们跑远了,不敢声张,长枪也不要了,像个鸭婆子,掀开双臂,放肆往岸上爬。 有人高喊:“喂!喂!喂,我这边的水塘里,有人在偷鱼呢。” “喂!喂!拜托你们,多去几个汉子,烧个火把照一照咯,是不是逃跑的敌人?” 我大爷爷枳壳,飞着跑过来,从稻秸秆垛子上拔出几个草把子,点燃,火光下一看,水中这个人,穿着黑色的警察服,兴奋地叫道:“是条漏网的大鱼呢。” 青蒿老子从瓜棚架上,抽出一根长竹子,朝水中那人打去。说:“崽啊崽呀,你怎么不跑了?老子要打得你屁眼里,屙粪不赢!” 那人慌忙说:“莫打,莫打,我投降,我投降。” 我大爷爷厉声问:“你的枪呢?你们一共逃出来几个人?往哪个方向跑了?” “我的枪,丢在这个水塘里,我把枪捞上来。”那人说:“我们一共逃出来五个人,辛夷带路,沿着西阳河堤,往上西阳塅方向跑了。” 我大爷爷说:“上西阳塅,是你青蒿老子的一亩三分地。我告诉你,你若是不把辛夷那四个人抓回来,小心我大爷爷,三个爆栗子,打得你蹲着,永世不能站着。” 青蒿不发声,领着二三十条汉子,舍命追去。 青蒿老子追到倒挂金,还没有看到敌人的影子,心里急了,大吼一声: “兄弟们,倒挂金到张家台上,西阳河挨着桃花山,刘五天师,你带一帮兄弟,守住上山的路。敌人如果是上山了,我们到第二世,都莫想追得上了!” 俗话说得好,若是先晓得屙迎风尿,会尿湿裤裆,就不会做蠢事了。辛夷和麻脸所长等四个人,都是江湖上的老油条,洞庭湖的老麻雀,晓得今夜里西阳塅里的老百姓,不会轻易放过自己这帮人。 刚刚爬到张家台上的山坡上,有人便吼道: “青蒿老子,我刚看到几个人影子,往山上跑了!” 青蒿老子说:“兄弟们,莫讲客气,拿鸟铳子打几枪,打得他们的狗腿,打得他们哭爹又喊娘!” 听到鸟铳枪响,辛夷和麻脸所长,反而不急了。鸟铳枪的铁粒子,射程短,散开的面积大,何况是大雾的夜里,农民赤卫队那帮人,怎么可能打得中人呢。 辛夷扯着麻脸所长的左手,爬到山顶上,说:“所长,还是你英明,如果走下西阳塅,我们几个人,恐怕一个都走不掉。” 麻脸所长说:“辛夷,今天若没有你,恐怕是全军覆没了。唉,敌人是不会追来了,我们几个人,好歹留下了性命。” 桃花山乱葬岗树,合抱围大的松树,柏树,死死撑住不能下坠的月亮。 山上那条放牧牛羊的小路,阴风嗖嗖地吹。辛夷和麻脸所长四个人,身上全是汗水,经风一吹,经风一吹,立刻感觉到冰冰凉凉。辛夷想打个喷嚏,又怕招来狗叫,引来剪秋他们那帮赤匪,不被他们打个半死,不肯罢休。所以,只得用手捂着嘴,活生生地喷嚏吞下去。 辛夷感叹道:“西阳塅里,我这一生,是回不去了。” 麻脸所长说:“辛夷,你家乡西阳塅,当真是穷山恶水出刁民。男子汉大丈夫,志在四方,你后悔什么?” 四个人,都不晓得到了什么时辰,走进一片农田,农田的前面,是一条弯弯的河流。河水在月光下,在大雾中,静静地流淌。 一个警察说:“鬼摸着脑壳了,我们四个人,走到了哪个鬼地方?” 另一个警察说:“前面有一条河,只怕是到了白鹭湾。” 前面那个警察说:“应该是孙水河。” 辛夷说:“白鹭湾,孙水河,牛屌与马鞭,路都隔八千。这里,应该是涟水河,河对岸的房子,是天王寺。” 麻脸所长说:“辛夷说得对,对岸就是天王寺。” 夜间的渡船,并无艘公看守。 渡船的上方,有一条手臂大的粗棕绳子,绳子的两端,系在两岸的大树上。棕绳子有个铁环,铁环垂下一条棕绳子,锁紧在渡船船头的铁环上。 四个人跳上渡船,拉着上方的大棕绳子,渡船借着拉力,只听到铁环与上方棕绳子“嗦嗦”的磨擦声,渡船已滑过绸面一样的河面。 跳上岸,最后一个人,把撑船用的长竹蒿,插在船头的圆孔里,免得渡船漂到河中间去。不然,下一批过渡的人,会把先一批过河的人祖辈上所有的女性,用一种俚语,问候一遍两遍。 过了河,四个人的胆子就大了。列着队,走到天王寺。天王寺门口,做早间生意的几个车夫,围上来,询问要不要黄包车,麻脸所长说:“一人一辆,送到老街的将军庙。” 辛夷洗了澡,穿上干净衣服,走到食堂,看到乡长辰砂痞子坐在桌子边,正在吃稀饭。辛夷说:“乡长大人,你倒是好,安恭乐然,坐在这里享清福。” 辰砂痞子说:“辛夷哎,你当真是条血性汉子,抓了血余和毛秤砣,杀了老婆,冒充赤匪,这个功劳,我帮你记着呢。” 这个辰砂痞子,说这样的话,他的狗性命,是留不得了。辛夷说:“乡长大了,你年纪大了,享点清福,是应该的。哎呀呀,困死我了,吃口饭,睡觉去。” 辰砂痞子见辛夷见风使舵,便说:“辛夷,不找个娘们,解解困?” 辛夷笑道:“乡长大人,你有没有多余的情人,借一个用用?” 辰砂痞子说:“对不起,情人与老婆,一概不外借。” 辰砂痞子这话,辛夷听出了话外音,意思是说,自己的老婆,茵陈,被人借去的次数太多太多了。 第126章 套路中的套路(1) 辛夷不敢久睡,担心乡长辰砂痞子溜走了,再也难得找到他的落脚点。 辛夷晓得,辰砂痞子那张嘴巴子,既像个穿孔的尿勺子,一路漏着粪水;又像个“呱呱呱”乱叫的乌鸦嘴,叫得人心里,无限的烦躁。 抓血余、毛秤砣,杀茵陈三个假的赤匪,这事一旦穿风,辛夷的前程,基本上就毁了。况且,半年前,辰砂痞子吊过自己的半边猪,这个仇,哪能不报呀。 老街是一条东西走向的街道。老街的北面,还有一条破败的街道,叫沿河街,稀稀拉拉,有几栋黑色的吊脚楼。 辛夷看到辰砂痞子出了门,自己拿了顶圆形的帽子,盖在头上,再戴上一副墨镜,远远地跟在辰砂痞子的后面。 挨着将军庙的东边,有一条三尺的小巷子,平日里,很少见到阳光。一些耍跑胡子花招的小骗子,摆象棋残局的老翁,穿着高分叉旗袍,露出半边屁股的娼妇,算八字的假瞎子,偷鸡摸狗的土贼牯子,都喜欢这条小巷子,在这里交流经验,或者瞄准过往客人的钱包。 辰砂痞子钻进这条阴暗的小巷子。 辛夷立刻掉过头,返回将军庙,从后门出去,辰砂痞子刚好走到沿河街道上。 沿路河往西,就是观化门,神童湾;往东,就是天王寺。往西走半里,再往北走,就是花庙冲;往东走一里,再往北面的上坡路上走,就是花山芲上。 辰砂痞子双手反扣在后腰上,不紧不慢,往花山芲上走。在神童湾镇上,这个巴掌大的地方,辰砂痞子可以像个螃蟹,横着走。 辰砂痞子悠哉悠哉地走着,辛夷不紧不慢地跟着。辰砂痞子走到一座青砖青瓦的老宅子门口,喊道:“小莲儿,小莲儿,老爷来了,你还出来迎接我吗?” 一个四十出头的妇人打开宅子门,满脸媚笑,说:“啊哟咧,乡长老爷,今天是哪股风,把您吹来了?快进屋哒!我女儿小莲儿,这几天,盼您老人家,把眼睛都盼长了。” 辰砂痞子的咸猪手,在妇女的胸前摸了一下。妇人急忙按住辰砂痞子的手,娇滴滴地说:“老爷哎,你一点都不晓得怜香惜玉,把我弄痛了呢。” 妇人牵着辰砂痞子的手,牵到小莲儿房子里。说:“莲儿,莲儿,你看谁来了?” 小莲儿侧着身子,正在睡懒觉,听到喊声,慌忙爬起来,一屁股坐在辰砂痞子的身上,双手吊着辰砂痞子的脖子,说:“乡长老爷哎,你还把小莲儿挂在心上吗?我以为你忘记我了呢。” 辰砂痞子说:“老爷我,世界上任何人都可以忘记,唯独不能忘记你们俩母女。” 小莲儿的母亲说:“你心里记着我的女儿就好了。我一个黄脸婆子,你记着干什么呢?” 辰砂痞子说:“我记得我和小莲儿亲热的时候,你坐在旁边,帮我们扇扇子。” 辛夷慢悠悠地转到大门口,又慢悠悠地走了。走下花山芲,走到沿河街,心里犯了愁,谁去送信给枳壳大爷呢? 血余这个土贼牯子,被自己一枪托打伤了下腭,不晓得他,有没有被剪秋他们放的火,烧死了没有。 辛夷想起前天早上碰到的那个小叫花子,这个人,聪明伶俐,买几个肉包子,应该可以收买他。 辛夷向西走,走到花庙冲路口,观化门,神童湾,专门寻算八字的假瞎子、真瞎子,却没有看到半个人影。 折转来,辛夷走到将军庙东边的长巷子里,问一个耍花牌的老骗子:“你有没有看到,算八字的瞎子?” 辛夷记得,那个小叫花子曾经说过,他的爷爷,是个算八字的老先生。物以类聚,辛夷想问出一点线索出来。 龙城县的老百姓,清闲时间,喜欢玩一种纸牌,其牌的大小形状,刚好与片糖相像。玩牌的人,把这种牌叫作吃片糖。 纸牌中,牌中的大贰、柒、拾,小二、七、十,均为红色。耍花牌的人,拿两张大拾,一张大贰,快速移动,看得人眼花缭乱,然后叫人猜,下注,三张纸牌中,哪张是大贰。 老骗子见辛夷不赌花牌,心里大大的不高兴,说:“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辛夷从腰中抽出一根警棍,说:“这东西,你认识?” “哎呀,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咧。”老骗子说:“您原来官差老爷。不过呢,算八字的许瞎子,他好几天没来了。具体什么原因,我就不晓得了。” 辛夷见问不到什么情况,打个花哨,心里想,不如回将军庙,先睡足再说。 再说土贼牯子血余,保长景天的儿子毛秤砣,被警察捉住,关在白石堡乡公所石头房子里。剪秋的农民赤卫队,火烧白石堡,他们两个人,身上一根汗毛,都没烧掉。 血余被带去审讯。 血余这个土贼牯子,毫无节操可言,把他与辛夷接头、刺探消息的事,一五一十,讲给女贞听。女贞说: “血余,辛夷住在神童湾哪个地方?” “将军庙。” 把血余押走之后,女贞说:“剪秋同志,辛夷这个人,当真是罪大恶极,我们怎么样,才能秘密诱捕他?” 我大爷爷说:“女贞,剪秋,在我家住的无患,虽然只有十二岁多一点,头脑却是非常灵活。上次,就是他,把辛夷的话套出来,敌人来西阳塅抓我们的人,准备走大炉冲、孟家冲那条路线。” “剪秋同志,你的意见呢?”女贞问道。 “派无患去接触辛夷,至少辛夷不会起疑心。我认为可以。”剪秋说:“不过,我们再派两名赤卫队员,暗中保护他,更为合适。” 无患没精打采,坐在将军庙东边长巷子的口子里,看上去,好几天没有吃过饭一样。 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走来,嫌无患挡住了路口,凶道:“好狗莫挡路!” 无患回敬一句:“野狗过得百十次。” 那汉子右脚踢向无患,无患趁机抬那人的右脚,向上一掀,那汉子便摔倒在巷子里,惹得一帮人哈哈大笑。 那人爬起来,追着无患打,无患却转身跑进将军庙,大叫道:“官老爷,救我!” 一名警察扯住那凶汉子的手,说:“你堂堂一个男子汉,欺负一个小叫花子,当真有头有脸呢。” 那汉子说:“是他欺负了我呢?” “你讲的话,鬼都笑得尿出。看样子,不给你长点记性,你是不会记首尾的。”警察喊道:“来两个兄弟,帮这个凶汉子,松动松动筋骨。” 辛夷听得吵闹声,伸了一下懒腰,忙问:“什么屌事?” “一个凶汉子,欺负一个小叫花子。” “小叫花子?”辛夷说:“人呢?” 无患说:“官老爷,我人小不显眼,我在这里呢。” 辛夷说:“哎呀咧,是小兄弟你呀。告诉我,那个人是怎么欺负你的?” 无患说:“他嫌我挡住了他的路,用脚来踢我,不防摔了一跤,就追我打。我就跑到这里来了。” “他打了你没有?” “没有。” “没有就好。”辛夷说:“小兄弟,我带你吃肉包子去。” 第127章 套路中的套路(2) 走到包点铺,无患问:“官老爷,那个蒸笼里,白色的、元宝一样的东西,是什么呢,能不能吃?” 辛夷说:“小兄弟,蒸笼那些东西,叫饺子。一般的土老百姓,是吃不起的。就是中等富裕家庭,也只能在逢年过节,偶尔吃一餐。” “这样子啊。官老爷,你能不能买一个饺子,让我尝尝鲜?” 辛夷说:“小兄弟,你帮我做一件事,若是成功了,我买一笼,送给你吃,又何妨?” “官老爷,我一个穷叫花子,能办什么事?”无患说:“算了算了,我不吃了。” 西阳塅里有一句老话,说,舍不得三文钱,哪来的烧饼吃?辛夷说:“小老弟,我拜托你的事,非常简单,请你去西阳塅里,给枳壳大爷送个信。” 无患说:“官老爷哎,西阳塅里,是不是七星街往上走十里?” “啊哟哟,你所说的,是南辕北辙咧。”辛夷说:“西阳塅里,从天王寺走到高登铺子,过了轮渡,从疯骡子坳上插过去,不足二十里路呢。” 辛夷又说:“西阳塅里,添章屋场的枳壳大爷,是个大名鼎鼎的铁汉子。你随便问哪个人,都认识他的。” “我是个漫山遍野乱跑的野兔子。官老爷,你晓不晓得,那个枳壳大爷,是不是老虎变的,专门吃兔子呢。” “小老弟,那个枳壳大爷,是我堂上的叔叔,为人正直,正义,就是喜欢打抱不平。所以,人人都尊敬他。” “官老爷,你说,你要我送什么信?” “是这样的,西阳塅里,原来有个老乡长,叫辰砂痞子。”辛夷说:“辰砂痞子这个老狐狸,欺压老百姓,不晓得做了多少没良心的事,当真讨不得好死呢。” “官老爷,你的意思是,要我告诉枳壳大爷,收拾收拾辰砂痞子这个老奸贼?” “小老弟哎,你当真是冰雪聪明。”辛夷说:“我刚一提头,你就就知尾呢。” 无患说:“我不晓得辰砂痞子躲在哪个鬼地方。枳壳大爷若是来了,怎么找得到辰砂痞子呢?再说,枳壳大爷来不来,我也打不了包票。” 辛夷说:“你把口信传给枳壳大爷,他来不来,是他的事。” “官老爷,我实话和你说,没有半点好处的事,我真不想做。” “我请你吃一笼饺子。” “哎呀,一笼饺子,值得了几个钱?我还想在神童湾混糊涂日子,万一被辰砂痞子晓得了,我这几根嫩骨头,还不被他捏碎?做好事咯,你这个忙,我不能帮呢。” 辛夷说:“小兄弟哎,这个忙,不仅仅是帮我,而且是帮枳壳大爷。你不晓得,枳壳大爷的父亲,大黄,是条赌虫。俗话说,赌博伢子是条虫,一时输了一世穷。他家里,原来有四十亩上等好田,都是被辰砂痞子,用诈术,骗去的呢。” “官老爷,你这个理由,勉强成立。”无患说:“我去西阳塅里,走一趟。” 深秋的阳光,穿过枫林,洒在河谷洲的草丛上。这种叫铁线烂的草,已有三尺多高,开过小花后,结着草籽,黑色的豆娘、红色的蜻蜓、绿色的螳螂,在草尖间跳跃着。 无患躺在草丛里,等着两位赤卫队员的到来。 昨晚上,功夫大坨子和菖蒲叔叔,已经出发了。无患对剪秋说:“剪秋叔叔,你们带我去井冈山。” 剪秋说:“你还小呢,瘦不拉几,等几年,身体长高了,能扛得一把枪了,舞得一把大刀动了,再来找我。” 来接头的人,是剪秋的第二个儿子,江篱,一个十五六岁的小木匠冮篱。 无患说:“二哥,辛夷告诉我,乡长辰砂痞子,躲在神童湾镇的花山芲上。你快点回去,告诉女贞和你父亲,叫他们拿主意。” 二木匠说:“一个老痞子,我一个人打得他屁股开花,还回去什么。” 无患说:“二哥,你父亲是怎么招呼你的?破坏了计划,你父亲,也会将你打得屁股开花呢。” 二木匠一路飞跑,十三四里路,不到一个时辰,就到了家。 剪秋问:“无患那边,打听到辛夷的落脚点没有?” 二木匠说:“辛夷那家伙,住在将军庙里。无患说过,那里的人多,只怕不好动手。” “哎呀,辛夷这家伙,又一次逃过我们的惩罚了。”我大爷爷说:“无患他呢,怎么没回来?” 江篱说:“那个辛夷,当真有点意思,他想借我们的手,教训那个辰砂痞子。” 剪秋说:“江篱,你把话讲清楚。” “无患说,辛夷跟踪着辰砂痞子,晓得辰砂痞子住在花山芲上。他不好动手,叫我们动手。” “我们怎么晓得,辛夷这家伙,不是设下一个圈套?”剪秋说。 我大爷爷说:“我看着辛夷从小长大,晓得他的性格,报复心理特别强。我们宁愿冒这个险,也得把辰砂痞子抓到!” 众人把目光一齐投向女贞。 女贞说:“干脆,我们多调一些人手,把辛夷引到花山芲上,和辰砂痞子,一起抓了!” 青蒿说:“女贞,这一次行动,你不要说,没有我的份?” 女贞说:“青蒿,你说得太对了。这一次行动,确实没你的份。剪秋,你多派年轻力壮的人去。” 剪秋说:“年轻力壮的人,要去,经验丰富的人,更要去。枳壳哥哥,你和我儿子江篱去。” 无患回到将军庙,辛夷把他带到沿河街,说:“你找到枳壳大爷没有?” “找到了。”无患说:“不过,枳壳大爷很气愤。” “枳壳大爷很气愤?”辛夷说:“辰砂痞子谋了他的家财,他当然气愤哒。” “你不晓得,枳壳大爷气愤的人,不止辰砂痞子一个。”无患说:“他在气愤你呢。” “他气愤我?他为什么气愤我?” “他当然气愤你,说你开枪打死了自己的堂客们,留下一个孤零零的儿子,卫茅伢子,要喝没喝的,要吃没吃的,饿得两眼发昏。枳壳大爷骂你,是个绝无良心的家伙。” 辛夷听无患这么一说,老半天做不得声。无论卫茅伢子,是不是自己的亲生骨肉,自己这么对待他,确实太不应该了。 辛夷问:“卫茅伢子,如今在哪里?” “他一个五岁多一点的小孩子,无父无母,还能到哪里去?他整天沾着枳壳大爷那个弟弟,叫什么二外婆的人。”无患说:“枳壳大爷要我告诉你,卫茅伢子就算是你养的一条狗,养了五年,总有点感情?如今,他对谁去摇尾巴?” 辛夷说:“我这里有几十块钱,你帮我,交给二外婆,请他老人家,先把卫茅伢子养着。” 两个人走到花山芲上,辛夷指着前面的一栋房子说:“那里,就是辰砂痞子落脚的地方,枳壳大爷他们怎么行动,我就不参加了。” 无患说:“枳壳大爷他们来不来,并未肯定。他担心你这个官老爷,设下一个笼子,让他们钻进去。” 辛夷确实有点想法,辛夷怕的是枳壳大爷的三个爆栗子,一下把辰砂痞子打死了。辰砂痞子这种人,最好的结果,是要死不死,要活不活。 第128章 套路中的套路(3) 小莲儿怕的是辰砂痞子这个老家伙,打着猪婆子鼾,害得自己都一夜睡不了觉,便对辰砂痞子说:“乡长老爷,你到我妈妈那边去睡咯。” 辰砂痞子巴不能得,搂着小莲儿的母去,睡个安稳觉。但老妇人,到了夜里,尿多,需要小解三四次。 刚走出房门,一只大手板,捂住老妇人的嘴巴,被拖到花山芲上的枫树林里。来人问:“辰砂痞子睡在哪间房子里?” 老妇人吓得尿湿了裤裆,说:“在外边的卧室里。” 我大爷爷摸到卧室里,一个掌刀,稳稳地砍在辰砂痞子的脖子上。辰砂痞子没来得及哼一声,被我大爷爷扛在肩膀上,扛到枫树林里,往地上一丢,辰砂痞子才醒过来。 辰砂痞子问:“是哪路好汉?你们有什么要求,我辰砂痞子能答应的,我绝不含糊。” 我大爷爷说:“老痞子,你认得西阳塅里的枳壳大爷吗?” “认得,认得,枳壳大爷,你有话好好说。你无非是求财,千万不要动粗。” 我大爷爷的右手,抡起雷钵大的拳头,左手揪住辰砂痞子的头发,说:“我不求财,我只求个公道,我只打你三拳。” “第一拳,替西阳塅里所有被你打死、冤死、逼死的土老百姓,求个公道!” 一记窝心拳,结巴结实,打在辰砂痞子的胸口上,打得辰砂痞子的脑壳,都歪到一边去了。 “第二拳,你出诈牌,夺走我的家财,逼死我爷老子大黄,我替我爷老子的冤魂冤魄,还你一拳。” “通”一声,拳头打在辰砂痞子的右胸膛上,只听得辰砂痞子的胁骨响,痛得辰砂痞子,弯下腰去,却又被我大爷爷,像老鹰抓小鸡一样,抓着头发,提起来。 “第三拳,你无缘无故,抓我的第二个儿子瞿麦,吊半边猪,敲诈钱财,照打!” 又是一记猛拳打过去,辰砂痞子再也忍不住,狂吐几声鲜血,便昏死过去。 恰在这个时候,有人喊道:“这个世道当真不太平了。巡逻队的兄弟们,山顶上的枫树林里,吵吵闹闹,是什么声音?赶紧过去看看!” “报告长官,山顶上,一个老痞子,被人打伤了,躺在地上,放肆吐血。” “凶手呢?你们手中的汉阳棒棒,是吃素的吗?” “鬼影子都没有看到,我们怎么打枪?”山顶上的人,回复道。 半山腰的人,正是辛夷,迈着四方步子,正往山顶上走去。 “喂,喂,喂,老伙计,咱们是多年的老朋老友,今夜里,算是冤家路窄,在这里碰到你了。你不留过记号,就想开溜?天底下的好事,你一个人想占尽?来来,我打发你一点小礼物。” 说话的人,正是辛夷的小舅子。小舅子手中一根鸡蛋粗的山茶树棒棒,“呼”的一声,朝辛夷的头上劈去。 辛夷就势一滚,那根呼啸而来的山茶树棒棒,还是打在右肩膀上。辛夷晓得,右肩膀上的骨头,断了。辛夷说:“你是哪个?” 小舅子说:“辛夷,你不需要认识我。但我晓得,你是杀我姐姐茵陈的凶手。” 这个家伙,肯定会要自己的性命。辛夷扯着嗓子大喊:“巡逻队,巡逻队的兄弟们,赤匪们跑到我这里来了!快点过来!快点过来!” 辛夷这个小舅子,平时剪着一个小平头,乡亲们都喊他做平头哥。平头哥说:“我今天是舍性命吃壳团鱼,不是你死,便是我亡。” 辛夷边逃边说:“平头哥,你神童湾街上,你要我死,恐怕有点难度。你若还不晓得见风识浪,后面的警察追过来,捉住了,你是黄鳝上沙滩,不死一身残。” 辛夷仗着地形熟,几拐几弯,不见了影子。气得平头哥骂娘:“撮巴子,你跑得了初一,跑不过十五,老子总有收拾你的一天!” 跑回将军庙,辛夷看到麻脸所长四个人,刚推完牌九,便说:“所长,遵照你的命令,我带几个人,今晚出去巡逻,看到有人在花山芲上打架,我们去捉人,哎呀咧,不曾防备,从枫树林窜出一条汉子,把我打伤了。” 所长说:“伤在哪里?严不严重啊?” 辛夷说:“打伤了右肩膀。” “你说出衣服看看。” 右肩膀上的血肉,和衣服沾在一起,辛夷咬着牙,脱下来。麻脸所长说:“啊哟哟咧,辛夷,你的右肩膀,肿起老高,只怕是肩胛骨断了。你赶快去喊开谭老中医的门,帮你开几剂化血散淤的药,不然的话,你的整条右膀,恐怕会废了。” “所长,花山芲上,那个受伤的人,不晓得是哪个人,拜托你,带几个兄弟去看看,他有没有死。” “辛夷,你没看清楚,打人的凶手,是什么人?” 辛夷撒起谎来,从不脸红。辛夷说:“那些人,脸上蒙着黑纱布,我估计,是江湖上飞檐走壁的强盗。” 江湖上的强盗,一般都是流窜作案。麻脸所长怕的是剪秋,动辄几百人,不把整个神童湾镇的天掀翻,是不肯罢休的。 麻脸所长走到花山芲上,只见一个老痞子,躺在地上,四周都是血水,气若游丝。所长问: “哪个认识这个老头子?” 四个警察都说,不认识。 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奔过来,说:“官老爷,官老爷,这个受伤的人,我认识。” “他是谁?” 妇人说:“他是西阳塅里原先的乡长,外号叫辰砂痞子。” “他呀。”麻脸所长说:“你怎认识他?是不是你派的人,来敲辰砂痞子的竹杠?” “官老爷,你冤枉我了。”妇人说:“辰砂痞子,他包养着我的女儿,小莲儿。” “戏子无义,婊子无情。”麻脸所长说:“辰砂痞子这个人,我交给你了。” 我大爷爷带着二木匠江篱、平头哥等几个人,回到西阳塅里,天还未亮,女贞和剪秋,刚刚起床,站在响堂铺街上厚生泰药房对面的地坪里,不时提着汉阳棒棒、梭标枪、鸟铳枪、大刀片的血性汉子,兴奋地走过来,小声议论着什么事。 剪秋问:“枳壳哥哥,辛夷抓到了?” 平头哥说:“都怪我,不听指挥,擅自行动。辛夷那家伙,溜走了。” 我大爷爷说:“这也不能怪你。这是辛夷设下的计谋,圈套中的圈套。辰砂痞子那个家伙,我枳壳大爷,帮你们农民赤卫队,开过公审大会了。” “呵呵,你是怎么开的?” “哈哈,三个拳头打过去,公审完毕。”我大爷爷说:“剪秋,你们的农民赤卫队,现在就出发?” “是的。”剪秋说:“家乡的事,我交给你和青蒿老子了。” “青蒿老子呢?怎么不见人影了呢?” 第129章 赤军东去胆气豪(1) 女贞和剪秋的农民赤卫队,原先登记的人数,正好一百零八人。功夫大坨子,是第一排的排长;菖蒲,是第二排的排长;枳实,是第三排的排长;远志,是第四排的排长。 功夫大坨子和菖蒲两个排长,被女贞先派出,去江西井冈山,寻找赤芍的红军队伍。突然间,少了两个排长,这帮刚刚洗脚上岸的血性汉子,什么制度,什么纪律,什么叫行军打仗,一概不懂,没有专门的来管理,那怎么行呢。 女贞说:“剪秋同志,你兼任第一排排长,我兼任第二排排长。” 剪秋说:“女贞同志,这个问题,不是问题。问题是,今天向我提要求,希望加入我们农民赤卫队的赤脚板汉子,还有二十多个呢,我们必须成立第五个排,谁来当排长?” 我大爷爷说:“川柏这个小伙子,根正苗红,是块好材料。” 女贞说:“我不认识川柏。剪秋同志,你做决定。” 剪秋把川柏喊过来,说:“川柏,我和女贞同志,晓得你是赤胆忠心的汉子,你马上去,把新报到的赤脚板汉子,组织起来,随大部队出发。” 川柏还是个十七八岁的年轻人,上嘴唇上,刚刚长出一层绒绒的毛。川柏说:“老古板人说,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我恐怕难以胜任呢。” “什么年代了?还讲究什么按资排辈?”剪秋说:“自古英雄出少年,我们相信,你有这个能力,带着这二十多个兄弟,为革命的事业,冲锋陷阵。” 川柏站了个标准的立正姿势,“啪”的一声,给女贞和剪秋,行了个标准的军礼。 功夫大坨子,走的是永济桥,杉山,瀫水街上,棋梓桥,普安堂,谭市,十里石,石狮江,这一条东去龙城县的的兵马大路。 石狮江的山间,大约是乾隆年间建的木质茶亭子,依然完好。功夫大坨子,坐在茶亭子的鼓状的石凳子上,专等地下党龙城县支部的同志,送来龙城县的消息。 来的居然是一名警察,戴着眼镜。来人说:“车前同志,你们在西阳塅里的发起的农民运动,震惊了省政府。军阀何键,派了一个团的兵力,暗中布置在十里石,单等你们走入圈套。” 车前这个名字,功夫大坨子自己,都差点忘记了。是的,是的呢,我功夫大坨子,原名叫作车前呢。 内线的传来消息,太重要了。车前立刻往回走,想在赤卫队动身之前,把消息送回去。 菖蒲走的是另一条路线。过涧山,山坪,翻江,月山,白田。菖蒲想,剪秋的农民赤卫队,虽说有一百个人,但只有三十六条汉阳造的老枪。虽说有老枪,但只剩得不足百十发子弹。虽说还有百十发子弹,但没有几个会用枪的人。当真不能与敌军正面交锋。 剪秋对菖蒲和车前说:“你们两个人,一是去寻找井冈山的工农红军,二是沿路打探敌人的消息。依我们现在的实力,好比是一个手无寸铁的人,猎杀一条野牛,必须想尽一切办法,先是把野牛拖瘦,然后,把野牛拖死。你们务必见机行事。” 两条线路的先锋,都送回了消息。 女贞的心情,颇为沉重,说:“剪秋同志,看来,我们的农民赤卫队,要走出西阳塅,困难重重呢。你熟悉地形,又是农民赤卫队的队长,具体走哪一条路线,你做决定。” 剪秋说:“路,以前是没有的,走的人多了,就是路。革命的路,更没有任何人走过,我们必须自己闯出一条路来。” 剪秋的嘴,附在女贞的耳朵上,说了几句话。女贞说:“按照你这个方案,马上出发!” 剪秋对我大爷爷说:“枳壳哥哥,还得辛苦你,沿着菖蒲走的这条路,留下的记号,务必找到菖蒲,请菖蒲与白田当地农民协会的同志,联系上。” 一切安排妥当,趁着星夜,女贞和剪秋带领的农民赤卫队,出发了。 走过丰乐桥,鸟雀芲街上,插到吉祥寺,过了永济桥,棋梓桥,便到普安堂。 过了普安堂,道路两旁,越来越高,道路越来陡峭。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剪秋,对身后的战士说:“此处山高地陡,历来是打埋伏的好地方。传下话去,不准高声暄晔,必须保持高度警惕,小心通过。” 忽然,路旁一个声音响起: “剪秋,我在此,等候你们多时了!” 剪秋一听声音,便晓得是青蒿老子。剪秋压低声音说:“现在,我不跟你废话,等到有空闲时间,我再狠狠地批评你。我把你编入第五排,协助代理排长川柏。” 青蒿说:“我身后这个女孩子,编入哪个排?” 黑咕隆咚,剪秋没看到,青蒿老子的后面,还站着一个女孩子。 “你是谁?”剪秋边走边问:“你是哪里的人?” “剪秋叔叔,我是杜鹃。”女孩子说:“我是枳壳大爷的第二个儿媳妇,瞿麦哥哥的未婚妻子。” 临行前,枳壳大爷和陈皮二外婆,再三嘱咐过,农民赤卫队上了井冈山,一定要打听到瞿麦和党参的消息,并传个话回西阳塅,让做娘悬在喉咙里的栾心,落回原地去。 剪秋听枳壳大爷说过,瞿麦和妹妹夏枯,与大科新边港的杜家的两兄妹,兑了什么扁担亲。这个杜鹃,当真是个痴情女子,奇女子,大概是想随农民赤卫队,千里去寻夫。 剪秋说:“不要说话,杜鹃,把你编入第二排,你去找第二排兼任排长,女贞同志。” 走过十里长山路,每个战士的身上,都出了大汗。这个时候,天已经蒙蒙亮。 刚出峪口,车前在那里等着,问:“队长,明知国民党何键的军队,在十里石设有埋伏,为何偏偏往这里来了?” “我自有妙计。”剪秋说:“我们的队伍,马上往北走,过金炉冲,直插白田!到今天下午五点钟,你和川柏,带几个战士,往十里石,到敌人伏击圈的边缘,多放几个大爆仗,多烧几堆篝火,把敌人往安普堂方向引去。” 往北再走五里路,走到金炉冲的大山里,剪秋对身后的战士说:“传令下去,所有的战士,到山中休息。” 从来没有行过军、打过仗的农民赤卫队员,肚子饿得“咕咕”叫,更困的是,大多数的人,眼睛都睁不开了。听说休息,巴不能得,爬到山中,找个隐蔽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剪秋没有睡,找到青蒿老子,说:“你跟我下山去,找一点吃的东西来。” 绵绵群山之中,只有少得可怜的几户人家,大都是饿得黄皮剐瘦的穷困户。青蒿老子心里想,你剪秋有什么妙计,弄出一百多号的饭菜来? 但这话,又不能问。 杜鹃弱弱地问:“剪秋叔叔,我跟你们去,好打掩护。” 剪秋说:“鹃子,你不要休息?行军打仗的事,非常辛苦,你吃得消吗?” 第130章 赤军东去胆气豪(2) 杜鹃说:“剪秋叔叔,你放心咯,我咬咬牙,什么困难事,都可以挺过去的。” 五个人东转西转,转到一座宗祠。 这座始建于乾隆五年的宗祠,与别的宗祠,风格特别不同。宗祠的门面,竟然有柬埔寨巴戎寺“高棉的微笑”,和西方洋式三个半圆穹顶的风格。 门面的下半部,是朱红色的装饰,让人自然联想到,皇家的气派。门面的上半部,却是白色的装饰,干净,简约,不乏浪漫主义的神韵。 东西两个稍矮的半圆穹顶之下,各有一组浮雕,一组是老子李聃,骑青牛,西出函谷关;一组是诗仙李太白,骑白鹤,过天山,携月东归。这一出一归,特别有历史韵味。 大门的两旁,用古隶刻着楠木对联: 蕴秦汉豪气 领湖湘风骚 此刻的剪秋,完全没有心情,去欣赏古典建筑艺术之美,和地方文史之韵。大手在大门拍了三下,叫了声:“宗亲,宗亲哎,开门!快点开门咯!” 一位眉须皆白的老翁,打开大门,对剪秋说:“族尊,你要的东西,我们全部准备好了。” 剪秋说:“宗亲,谢谢你了。” 老翁说:“族尊,煮了五十斤大米的白饭,两担大水桶装着;一担大水桶盛的菜,猪头肉炒莴笋,一担碗筷。我马上派人,给您送过去。” “不要你们送,我派了我的兄弟,过来接。”剪秋说:“宗亲,当真谢谢你了。” 老翁说:“哎呀咧!族尊大人,你已经两次说谢谢了,我这个当晚辈的,石臼当帽子戴,顶当不起呢。” 剪秋手下的四个战士,挑着饭菜,往深山中奔去。 青蒿老子边走边问:“剪秋,你当真是神通广大,一百二十个人的饭菜,喊到就到了。“ “谁像你青蒿老子,口无遮拦,没大没小?”剪秋说:“那个老翁,比我少了五辈,喊我一声族尊,理所当然。” 青蒿老子说:“即使你剪秋的辈分大,你也不能以大欺小呀。” “你晓得个屁!”剪秋说:“这座宗祠,是我的祖上,亲自设计的,没要个一文钱的工钱。乾隆皇帝下江南,游过此祠,并在此祠,住过一夜。后来的严复先生,魏源先生,曾国藩,张之洞,谭嗣同,都大为赞叹。” 青蒿老子问:“族尊,你祖上是干什么大事的?” “说出来,吓死你。明朝的三宝太公,郑和,郑公公,七次下西洋,我祖上是随行的武官,当真是走过天下的大将军。”剪秋说:“我祖上所撰写《西洋漫记》,被清廷的李鸿章、张之洞,这两个洋务派领袖,尊为洋务运动的鼻祖。” 青蒿老子惊叫一声之后,心生惭愧,再不说话。 “师夷长技以制夷,魏源先生这句话,脱胎于我祖上所云的,外夷之技,将霸凌天下,吾族胡不师之?” 黄毛丫头杜鹃说:“剪秋叔叔,我没读过书,你讲的大道理,我听不懂。我有一句话,不说不痛快,你为什么要走上了革命这条路呢?” “鹃子,你不晓得,在我们这个国土,历来不缺救国救民的血性烈士。康有为、梁启超、谭嗣同戊戌变法,成功了吗?没有。李鸿章、张之洞的洋务运动,成功了吗?没有。孙中山、黄兴的辛亥革命,成功了吗?还是没有!我曾有多少个长夜不眠,思考着祖国的命运,唯有一条道路,只有革命,推翻帝国主义,封建主义,官僚资本主义的半殖民地统治,求得全国人民的解放,才是唯一正确的道理。” 杜鹃听得似懂非懂,喃喃地说:“剪秋叔,你是我生命中,第一个启蒙老师。” 吃过饭,剪秋说:“传令兵,把五个排长和青蒿老子喊过来,我们开一个简单的小会。” 待女贞,枳实,远志,川柏和青蒿老子到齐后,剪秋大手一挥,沉声说:“川柏代理排长和青蒿,你们下午三点出发,四点半钟到达石狮江,十里石,汇合车前,用诱敌战术,把何键的国民党军队,务必引到普安堂这个方向来!然后,你们的人员,销声匿迹,走金炉冲,直插白田镇,与大部队汇合!” “枳实,远志两位排长,你们各自带六个会用枪的战士,在下午五点钟之前,到达白田镇,与菖蒲和枳壳大爷和当地农民运动领导人汇合,在黄昏时候,务必拿下白田警察所和乡公所!” “政委兼第二排代理排长,女贞同志,率领赤卫队员,挺进白田镇!” “现在,所有的农民赤卫队员,就地休息,养是足神,准备战斗!”剪秋说:“今天晚上,我们痛饮白田镇!各位排长,挺起胸膛,大声回答我!” “收到!” “收到!” “收到!” “收到!” 白田历来是龙城县的粮仓。如今,大灾之后的白田,饿殍遍野,一片凄凉。 我大爷爷枳壳,二排排长菖蒲,这个时候,坐在白田街口的暮色里,和一个叫连翘的本地汉子,细声交谈。 连翘是一个修长身材的汉子,右嘴角边的脸上,生出一颗黑痣,黑痣上长出三根一寸多长的毛发,特别招眼。 连翘说:“你们的赤军,这个时候了,怎么还没到啊。” 等人的时间,过得特别的慢;所以,等人的人,心情特别焦急。 菖蒲说:“我们的人,早就到了,只是你看不出来而已。” 连翘说话时,黑痣上的三根长黑须,无风自动。连翘说:“咦,我怎么看不出来呢?” 菖蒲说:“等一下,战斗打响,连翘,你们自己的人手,立刻拿下那个大地主,开仓放粮。但千万不能乱了套,而且,尽量要快,你能做到吗?” “放心咯,这点事都做不到的话,我这个农民协会的会长,岂不是白当了。” “好!”菖蒲说:“我们三个人,现在就分头行动。” 菖蒲走到离警察所不远的地方,两个挑柴草的汉子,把二担柴草,斜搁在一棵苦楝树上。 菖蒲过去问:“你们两个樵夫,柴草卖不卖?” 这两个卖柴草的汉子,一个是枳实,另一个是远志。枳实说:“行动吗?” 菖蒲说:“行动!” 枳实和远志,迅速解开束在柴草上的棕绳子,柴草的里边,居然是长枪。暮色里,窜出十条汉子,一人拿一把枪,跟着菖蒲,迅速闯到警察所里。 白田警察所,是一栋独立门户的四合院长,五六警察,正在喝酒吃菜。 菖蒲、枳实等几个人的长枪,一齐指向警察。菖蒲沉声说道:“举手投降!缴枪不杀!” 望着天降的神兵,几个警察,还不晓得怎么回事,傻傻地望着菖蒲几个人,只得举手投降。 菖蒲说:“捆起来!” 捆到第四个警察,那人突然把饭桌上一掀,一个纵跃,从窗户跃过去,跳到地坪中,拔腿就跑。 但他再快,也没有菖蒲的子弹快,一声枪响之后,那个警察,直挺挺地倒下。 第二排排长远志,和我大爷爷枳壳,带着四个赤卫队员,端着长枪,迅速闯到了乡公所。 第131章 赤军东去胆气豪(3) 乡公所内的几个人,听到枪响,以为是哪户人家死了人,在放三眼铳呢,跑到门外,来看热闹。不料,五支长枪,指向自己人的胸膛。 一个五十多岁、穿着绸缎褂子、眯着眼睛的人,问:“兄弟,兄弟,兄弟们,别误会,你们是哪一条路上的人马?” 我大爷爷说:“放你的狗屁,谁跟你们这帮土豪劣绅是兄弟?举起手来,老老实实投降!” 眯眼老汉子脚走阴阳八卦,朝我大爷爷欺来。我大爷爷晓得他是个练个武术的人,一个箭步,左手扼住眯眼老汉子的喉咙,眯眼老汉一个反手推山,双掌朝我大爷爷胸口袭来。 我大爷爷不慌不忙,一个侧身,把眯眼老汉的身子,抛到菖蒲的枪下。菖蒲大声喝道:“再不老实,老子一枪崩了你!” 眯眼老汉子,就地十八滚,伸手来夺枳实的枪。远志忍无可忍,“砰”的一枪,打在眯眼老汉子的肚子上,打得血水四溅。我大爷爷用足十成力气,猛地一脚,像踢皮球一样,将眯眼老汉子踢起老高,再又重重地掉在地上。眯眼老汉子,差不多呜呼哀哉了。 菖蒲说:“把其他的人,统统绑起来!” 这实在是一场没有多少悬念的战斗。菖蒲,枳实,远志和我大爷爷等人,利利索索,干干净净,收拾完警察所里的人,收拾完乡公所里的人,没费多少拳脚。 “枳实,你带几个兄弟,马上去连翘那里,协助他们,分田分粮分浮财。”菖蒲说:“远志,你带几个兄弟,去迎接剪秋队长和女贞政委的大军。” 剩下的一百个农民赤卫队员,女贞开路,剪秋押后。过了金炉冲的大山,走入屏花塅。一名队员说:“剪秋队长,我发现我们的屁股后面,有人在跟踪我们。” 剪秋说:“我早晓得了。那三个人,肯定是何键派来刺探军情的人。前面有个低矮的山岗,树木茂密,你带几个兄弟,埋伏在道路的周围,待敌人到来,趁机给我拿下!” 湖南人所说的塅,其实是丘陵地带狭长的小平原。屏花塅则不同,暮色的天空下,是一处一眼望不到边的平原。塅中那处低矮的山岗,被当地的墈舆先生赋予了神圣的名义,所以,山岗上,到处是各种各样的坟墓。 每一处坟墓旁边,都栽着松树、柏树和凤尾竹,自然成了鸟类们栖息的圣地。老鸦子不甘心寂寞,总是在黄昏的时候,“呱!”“呱!”呱!”,呼唤着同类的归来。 山岗周围的冬浸田,到处是水。在月色的照耀,田里的水,泛着白色的光泽。三个暗探,不敢与农民赤卫队靠得太近,但又不能离得太远。 乌鸦每叫一声,三个人的心里,心惊一次。走入山岗中的小鸾路,已是黑咕隆咚。 路边突然响起一个炸雷般的声音: “举手投降!缴枪不杀!” 三个暗探晓得,自己被人家的长枪瞄准了。如果乱动,第一个可能是被乱枪打成筛子。 剪秋笑嘻嘻地从凤尾竹后走出来,却突然板着脸,恶狠狠地吼道:“番号!” 三个暗探中,其中一个最年轻的,不自觉地报出番号。 “现在可以告诉我了,你们跟踪我们,跟踪了多久?” 报了部队的番号,一切狡辩,都无济于事了。 “刚正普安堂,我们就跟踪着你们的一举一动。” “好啊!”剪秋说:“你们当真是雷大的胆子,我敢跟踪我们?你们的跟踪技术,也太差劲了,不晓得我们的另一队人马,己悄悄地潜入十里石的东面,将你们的部队,包围了。只待我们绕到十里石的山峰上,冲下去,一举击败你们。” 剪秋又说:“这三个奸细,给我捆紧捆牢靠,千万不要让他们溜走了。待我们消灭何键的主力部队,我们开个公审大会,把这三个人,枪毙了!” 功夫大坨子,也就是一排排长车前,带着青蒿老子,和五个赤卫队员,闯进十里石的大峪沟。车前说:“青蒿老子,川柏排长,我们点几十个大炮仗,试试敌人的动静和反应,如何?” 青蒿老子,点燃大炮仗,四处乱甩。两边山头上的敌军,以为是枪声,密集的子弹,朝青蒿老子的方向,射过来。 青蒿老子说:“敌人就在山头上,我们冲上山去。” 车前说:“等一等,东边的大部队,马上要冲过来了,东西两头的部队一汇合,定把敌人打得鬼哭狼嚎。” 车前和青蒿老子,边跑边放大爆仗,走了半里路,山上没有动静了。青蒿老子说:“敌人不肯上钩,怎么办?” 车前说:“莫急。我们再等等。” 忽然看到山上有一处火光,川柏悄悄地走过去,匍匐在地上,朝火光处开了一枪。 川柏兴奋地说:“哈哈,我打死一个敌人了!青蒿老子,再扔几个大爆仗!” 敌人果然上当,密集的子弹,再次朝车前的方向谢来。车前说:“我们七个人,干脆从侧面爬到山顶去,能打死几个人,就大赚特赚了。 山上的青冈木、松树、,特别多。车前带着几个兄弟,爬到半山腰,可以听到敌人的脚步声。 车前说:“兄弟们,各自选择一个最佳的射击位置!” 敌人往山下的小路奔去,与车前的位置,不足三百米。车前说:“开枪!” 六颗子弹谢过去,听到敌人在说:“啊哟,又死了三个兄弟。” 车前不敢恋战,说:“兄弟们,我们往北面的金炉冲撤退,过了屏花塅,快快与大部队汇合。” 川柏说:“我们的战士,千万不要走散了,互相呼应着。” 青蒿老子咂着嘴巴说:“啊哟咧,你们有枪,过了瘾。我没枪,干焦急。” 到了夜里九点半,车前、川柏、青蒿老子带着兄弟们,到了白田乡公所。剪秋问:“车前,敌人上钩了没有?” 车前说:“敌人朝普安堂方向去了。至于有没有回头我们就不清楚了。” 女贞说:“同志们,辛苦了。当地的连翘同志,做好了晚餐,我们已经吃过了。你们快点去吃饭。” 青蒿老子说:“剪秋大爷说,我们痛饮自田镇,什么痛饮?” “痛饮,就得喝酒吗?”剪秋说:“我们是纪律部队,我们稍微休整一下,今天晚上,我们还得绕过龙城县城,直插长丰铺铺子,云湖桥!” 第132章 赤军东去胆气豪(4) 在白田镇吃晚饭时,连翘他们的农民协会,确实送来了两坛上等的米酒。许多血性汉子,看到有酒,喉节骨,在不停地梭动,喉咙里,吞着口水。 剪秋说:“所有赤卫队员,只有两个人可以喝酒,一个是枳壳哥哥,一个是青蒿老子。 青蒿老子倒出一大菜碗,正准备一口饮尽,剪秋说:“青蒿老子,你喝完这碗米酒,老老实实,和枳壳大爷,一起回西阳塅里去。家乡的农会,还得靠你们两个人去主持。” 剪秋的话,气得青蒿老子又把下巴那一寸半长的白胡子,高高翘起。青蒿老子大声抗议: “剪秋,剪秋,你分明是瞧不起我。口头上,讲的又是一种话。” 剪秋说:“我讲了什么话,得罪了你?” 青蒿老子干脆把手中的酒碗放在桌子上,说:“我看过花鼓戏。花鼓戏里有一句话,叫做廉颇老矣,还吃得半升三米碗米饭咧。剪秋,你是嫌我老了,我给你们去当伙头军,可以不?再不,我给你剪秋大爷,去当马夫,可以?” 说到后面,青蒿老子几乎是哀求了。青蒿老子说:“你不晓得,少年时候的我,梦想长大后,伟岸大丈夫,当行伍于狭窄的天地间,白日登山望烽火,黄昏饮马伴交河呢。” 我大爷爷说:“剪秋老弟哎,俗话说得好,捉鸡不孵蛋。这个青蒿老子,哪个不晓得,他只有一根筋呢?他想要做的事,牵九头牛来,都拉他不转呢。” 青蒿老子说:“枳壳爷爷,枳壳大爷爷哎,你当真是血滴滴的大爷爷,晓得我青蒿老子,肚子里有几条蛔虫呢。我永远永远记着你推荐我的恩情。我敬你一碗酒!” 我大爷爷说:“剪秋说过,赤卫队的战士,是有军纪管着的。你若是喝酒的话,我叫剪秋,下令开除你。” “枳壳大爷爷哎,你做事,不要做得这样绝情咯。”青蒿老子说:“只要剪秋批准我当赤卫队的战士,从今天开始,戒酒!” 我大爷爷枳壳,痛痛快快,喝了一大菜碗米酒,右手食措,在嘴巴角上一抹,对青蒿老子说:“青蒿老子,你现在跟着我回西阳塅里去,还不晚。有大碗的酒喝,有大块的肉吃,当真痛快呢。” “我青蒿老子,是赤卫队的战士,头顶上,有纪律管着。”青蒿老子反唇相讥:“不是你枳壳大爷爷,只能做一世的泥腿汉子咧。” 女贞、剪秋、车前、菖蒲、枳实、远志、川柏、连翘八个人,在乡公所的小礼堂里,关起门来,开一个简短的小会。 女贞说:“同志们,从今晚开始,我将暂时离开你们。我要去长沙,向省委汇报我们这支部队的实际情况。这支部队,我全权交给剪秋同志负责。请所有的人,听从剪秋的指挥,顺顺利利,到达井冈山。” 剪秋沉声问道:“女贞同志,你今夜就出发吗?” “是的。”女贞说:“连翘,你帮寻两个可靠的向导,会后,我马上出发。” 女贞说:“剪秋同志,关于行军的路线,你把心里的想法,说出来,大家讨论讨论。” “首先,车前和菖蒲两路侦查人马,每个组,扩充到五个人,便于传递情报。车前,你走韶山,暮云铺,浏阳,进入江西铜鼓,宜丰,万载,上高,莲花,再上井冈山。菖蒲,你带五个人,走长丰,绕过湘谭,经白马垅,渌口铺子,进入攸县,炎陵,直插江西。” 女贞略略思考,说:“你所说的两条路线,各有两个风险区。车前的那条路线,暮云铺,靠近长沙,等于从敌人的眼皮下通过。再一个,要渡过湘江,容易引起敌人的注意,险之又险。菖蒲走的路线,要穿过何键部队的管辖区,还得渡过湘江,同样比较危险。剪秋同志,你心中可有对策吗?” 剪秋说:“危险当然有。但任何危险,也阻挡不了我们前进的步伐。第一,我们采取夜间行军的模式。第二,尽量减少暴露的机会。第三,通过敌人的严控区,采取化整为零的方式通过。第四,我们暂定的两条路线,并不是钉死了一条秤,根据实际情况,随时作出修改。” 女贞说:“同志们,剪秋队长所说的方案,大家还有什么补充?如果没有异议,请举手表决。” 表达的结果,八票同意,零票反对。 女贞说:“既然表决结果出来了,我们就按剪秋同志的意见,分头行动。我再强调一点,我们是革命的军队,听从指挥,加强纪律性,是我们这支部队立于不败之地的生命。” 女贞这半个月,风里雨里,操劳着农民赤卫队的事,脸上像剐去了一层肉,两个颧骨,高高耸起。 女贞开完会,走到地坪中,碰到我大爷爷,说:“舅爷爷,一个人回西阳塅里,务必小心小心更小心呢。” 我大爷爷对女贞说:“女贞,你奶奶看到这副模样,不晓得有心痛呢。” 女贞说:“舅爷爷,我的情况,你千万莫告诉我奶奶,免得她老人家焦急。” “女贞,你应该生一个孩子了。”我大爷爷说:“女人生孩子,黄金时期,就那么七八年。错过了这七八年,再生孩子,就有风险呢。” “舅爷爷,你晓得我这个人的性格。”女贞说:“看到满目疮痍的国土,我和蜚零,哪有心情生孩子呀。” 连翘过来说:“女贞,时间不早了,我们现在就出发。” 我大爷爷拦住连翘,说:“连翘,你能不能弄一个小轿子,送送女贞?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拼死拼活,瘦得快成了一个黄脸婆。今夜,又要走六十多里山路,叫她怎么吃得消呢?” 连翘说:“我们早就准备一顶小轿子。可是,女贞不同意坐,我也没有办法。” 女贞正若什么,我大爷爷大手一挥,说:“什么同意不同意?这件事,我说了算数。她不肯坐,就把按在小轿子里。” 送走女贞,连翘对我大爷爷说:“剪秋队长?他去了哪里?” “连翘,你莫急。我带你去找他。”我大爷爷领着连翘,走到外面的警察所。剪秋禾车前、菖蒲,正在审讯那几个警察。 “剪秋,请你出来一下。” 剪秋走出来,问连翘:“你们农民协会的人,分了几个土豪劣绅的粮食?” “两个户。”连翘说:“一个是乡长的家;另一个,是龙城县一个副县长的家。” “连翘,我们的部队离开后,什么还乡团清乡团,一定会疯狂反扑的。”剪秋说:“如何保护我们的农民兄弟,是当务之急。你们没有有制订一个完整的计划?” 连翘被剪秋一说,额头上的冷汗都流下来了,不晓得怎么回复。 剪秋说:“连翘,向敌人进攻,便是最好的保护农民兄弟的手段。我告诉你,马上组织一帮忠诚可靠、勇于担当、听从指挥的农民兄弟,组成自己的农民赤卫队。” “依我个人的经验,我们还处于革命的起步阶段。我们不能盲目自信,更不能狂妄自大与敌人正面交锋,因为,我们缺乏革命的本钱。” “但是,我们也不可以犯望而生畏的投降主义的错误。与敌人斗争,要讲究实事求是,运用游击战术,选择敌人的破弱环节,骚扰敌人,积小胜为大胜。” 连翘说:“剪秋队长,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还有一件事,我想请问你,我们有二三十兄弟,急着申请加入农民赤卫队,等你的命令呢。” 剪秋说:“没有任何一件事,比保护农民兄弟的性命重要。所以,连翘,你应该以这二三十个农民兄弟为骨干,组织农民赤卫队。所以,你们的兄弟,我暂时不能带走。” 连翘向我大爷爷请教:“打游击战,你是和尚师傅拜堂,生外行呢。老哥哥哎,你传点经验给我听咯。” 我大爷爷说:“我没有领兵打过仗,哪有打游击战的经验?我只晓得,敌人就是一头野牛,我们想尽一切办法,把野牛拖瘦,把瘦牛拖死。” 第133章 卫茅葬母 我二爷爷的性格,当真是朵白云,可抚摸,可揉弄,可挤压;当真是一朵白棉花,可以纺成线,穿过寸长的针,缝补岁月的裂缝。 茵陈死在白石堡乡公所,茵陈娘家的两个兄弟,一个叫做平头哥,一个叫做光头哥,各拿一把杀猪用的长尖刀,看了一眼茵陈的尸体,急吼吼吼地,便去寻找杀人凶手辛夷的下落去了。 茵陈毕竟是我们家邻居,又是本家的侄媳妇,我二爷爷没有办法,只得喊上我大姑爷常山,在辛夷家取了一块小门板,把茵陈的尸体抬回去来。 我二爷爷问我爷老子:“你去把卫茅伢子寻回来,这个野小子,耍心太重了!娘老子死了,还在外面疯,太不懂事了!” 我大奶奶说:“卫茅伢子这么小,晓得几个初一和十五?茵陈死得这么惨,卫茅伢子看到了,只怕会吓得魂飞魄散呢。” 我二爷爷不敢正面顶撞我大奶奶,但还是说:“三伢子,你只管把卫茅伢子寻回来,其他的事,交给我。” 旁观的滑石痞子说:“枳壳大娘哎,若是不把卫茅伢子喊到茵陈的身边来,当面告诉他,谁是杀害他母亲的凶手,他长后大,怎么去报仇呢?” 辛夷逃了,茵陈娘家的两兄弟,估计拿不出一笔钱,给茵陈买棺材。我二爷爷只得在屋后的山头,砍了一根菜碗大的楠竹,用一捆白棒布,将茵陈的尸体,结结实实捆紧,再拿两条绳子,系在大楠竹子上。 滑石痞子充当临时的法师,手中抓着一把农民神圣的至宝,洁白的大米,往空中一甩,右脚在地上划了个大极图,大声喊道: “天无忌地无忌年无忌月无忌日无忌时无忌,鲁班弟子到此,百无禁忌。高高升起啊!” 我二爷爷和我大姑爷,趁势把竹杠子抛到肩头上,抬着茵陈的尸体,大踏步走出辛夷家的大门。 免已死,狐且悲,物伤其类。我大奶奶,二奶奶,我五姑母夏枯,我七姑母紫苏,以及后来赶到的,我大姑母金花,挤出几滴眼泪,哭嚎几声。 我大奶奶喊道:“茵陈,来这个世界一趟,当真不容易啊,你就这么匆匆忙忙走了!你告诉你,第二世,当真不要再变人了。要变,宁愿就变作鹈鹕鸟,可以在空中飞,可以在水中游,可以在草丛走。想吃的话,泥鳅鱼,黄鳝鱼,青蛙,知了,由你自由选择。想睡的话,桂花树上,梧桐树上,青松枝头,由你自由选择。如果你太不幸运,变作了人,千万要睁大眼睛,选对了男人啊,再不要选个凶手,做丈夫啊!” 我二爷爷和我大姑爷,一口气将茵陈的尸体,抬到辛夷家祖坟山里,也就是靠近苦橘塘北面的荒山里。 荒坡的北面,层层叠叠的梯田中,成一成竖线,耸立着三堆比斗笠大若干倍的牛肝石小山丘,我们习惯叫三堆冷饭团坨坨。 因此,不知哪一位墈舆界的高手,硬说苦橘塘北面的荒坡,是一块风水宝地,叫做黄狗垫窝,前面那三个小山丘,是黄狗吃剩的冷饭团。黄狗垫窝这个圣地,仅次于石碧山台上的野鹿含花。 滑石滑子背来大挖锄,草锄子,箢箕子。我二爷爷陈皮,我大姑爷常山,丝毫不敢耽误时间,挖了一个九脚板半长、四脚板半宽、一人一手深的坑,用二条棕绳子,准备将茵陈的尸体吊下去。 我二奶奶说:“老倌子,你们再等等,等到卫茅伢子来了,好歹给他娘老子磕上三个头,再下葬咯。” 我爷老子决明,和他的结拜兄弟,十二岁无患,走到我大姑母金花的院子里,卫茅伢子和公英两个小家伙,和我大表哥木贼,正在玩麻雀子嫁女的游戏。 我爷老子说:“卫茅伢子,你快点去,给你娘老子磕头。” 卫茅伢子说:“三叔哎,你莫扫我的兴咯。” 公英的奶奶说: “这个世道,抚养的崽女,有什么屌用咯!当真值得装进花篓子,放上石头,丢掉懿家坝的深水潭,淹死。卫茅伢子,你若去不给你死去的娘老子磕头,我三个牢骚把子,打得你发黑眼晕!从此不准进我们的房门!” 五岁半的卫茅说:“我不懂,我娘老子死了,是什么意思?” 老帽子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解说词,只得说:“人死了,就是埋到土窟窿眼去。” 卫茅说:“埋到土窟窿眼去的人,怎么爬出来?” 老帽子说:“埋到土窟窿眼的尸体,泥工都夯紧了,不可能爬出来了。” 卫茅问:“哪个人死了?” 老帽子说:“你血滴滴娘老子,茵陈。” “茵陈是我娘。她不会死的,永远不会死的。”卫茅红肿着眼睛,流着泪,稍偏着头颅,倔强地分辩道。 “她死了!你娘老子,被你那个豺狼一样的爷老子,辛夷,一枪打死了!”老帽子的牢骚把子,朝卫茅打过去。说:“你的妈妈,永远活不过来了!” 卫茅伢子小声地哭泣着,跟在我爷老子决明和无患的后面,走到苦橘塘北面的荒坡上,看到地面上,一个白棒布捆紧的长条形的物体,问我二爷爷: “这是我娘?” 荒坡上全是泥夹石土,就是我们常说的推土。估计是盘古年间,或者是太古年间,湘中大地,山洪爆发,铺天盖地的流石流,在此停留过。 坟墓必须面北朝南。 我大姑爷常山,暂且充当墈舆先生,坟墓的北,对准三冷饭团坨坨。大约是担心,月黑风高之夜,茵陈的魂魄,找不到可以吃的食物。 “我要看我娘。”卫茅说。 “你年纪太小了,你看了,恐怕吓着你了,卫茅。”我二爷爷说。 “我要看!我一定要看!”卫茅吼道。 “卫茅伢子,你要听话!你娘老子茵陈死了,你爷老子辛夷,再也不会管你的闲事。从此,你就是一个孤儿!你看后,只怕你孤零零一个人,半夜做噩梦。” “我要看!你们不准我看的话,把我和我娘老子,一起埋了!”卫茅纵身一跳,往土窟窿眼跳下去。 幸亏我爷老子决明,和我爷老子的盟兄无患,一把拽住卫茅。卫茅就在地上打滚,痛哭。 我二爷爷松开绑在茵陈尸体头上的白捧布,一张苍白而凌乱的脸,闯入一个五岁半的男孩子的泪光里。 “娘!娘!娘!” 我二爷爷迅速将茵陈的脸盖住,说:“卫茅伢子,你给你娘,磕三个响头,才好入土为安。” “我不磕头!”卫茅说:“我想亲亲我的妈妈。” “不行,尸体有毒,亲吻不得的。”我大姑爷常山,吓唬卫茅。 卫茅说:“二爷爷,你告诉我,是谁害死我娘?” 我二爷爷说:“是你那猪狗不如的父亲辛夷,开枪打死了你娘,你要记住呢。” “好!我记着了,二爷爷。”卫茅说:“二爷爷,木匠师傅的开山斧子,可以劈死人吗?” “卫茅伢子!你不要胡思乱想,恶人自有恶人磨,恶人必遭天谴。”我二爷爷说:“你毕竟是辛夷的亲生儿子,你不可以有杀你父亲的想法。人,必须向善而生,记住二爷爷这句话!” 卫茅说:“二爷爷,我卫茅伢子,记住你的话了。” 我二爷爷抱着卫茅,说:“卫茅伢子,你跟二爷爷回去,好不好?” “二爷爷,我娘死了,我爷老子不要我了,我回哪里去? “卫茅伢子,你还有大爷爷,大奶奶,二爷爷,二奶奶,决明叔叔。” 卫茅扑进我二爷爷的怀里,恸死了怮死了地哭。 第134章 叫花子是个神圣的职业(1) 从白田塅走到西阳塅里,也不过区区六十几里路,当真经不得我大爷爷铁脚板几下量,还未量得过足瘾,就量完了。 走到生发屋场,滑石痞子问:“枳壳老弟哎,你回来得正是时候。你不晓得,昨天下午,新边港思乐杜家的老帽子,到你家里,要死要活,要你家把杜鹃交出来。” “这个不讲道理的老帽子,当真是挑水寻错了码头!”我大爷爷说:“我家和杜家,早已退了婚。从此,黄牛角,水牛角,各自各。她还有什么脸面,来我家闹事呢?” “枳壳大爷,你这一堆大道理,不要跟我说,你快点回去,跟那个老帽子讲哒。”滑石痞子说。 我大爷爷回到添章屋场,看到一大群人,围在一个圈子,圈子中间,杜家的老帽子,正在表演一场精彩的闹剧。 老帽子说:“你们就是水中讲出油来,我也不会相信你们的。今日,我杜鹃失了踪,不问你枳壳大爷家,还去问谁家呀!” 我大爷爷枳壳,拨开人群,走到老帽子身旁,说:“老帽子,你说得对。你家杜鹃,我确实哓得她的下落,有些话,不方便当众说,你跟我进屋,我私下告诉你。” 突然见到山一样大的铁汉子,老帽子心里免不了发慌。她说:“你是枳壳大爷?传说你三个爆栗子,敲死了三个土匪?我不跟你进屋。你若是发起雷公怒来,我还值不得你手指头一弹,便呜呼哀哉了。” ‘’说进屋的都是客,我一个大男子汉,怎么可能,去打一个女客人呢?”我大爷爷说:“我若是乱打客人,传出去,我枳壳大爷,以后还有什么脸皮做人?” 老帽子喊我二爷爷陈皮:“我怕,我当真有点怕。你不陪我进屋,我不敢去。” 仿佛,竹椅子上,长满了尖刺,老帽子不敢坐,恐怕尖刺刺伤了她的老屁股,老帽子战战兢兢,坐好后,说:“枳壳大老爷,你有什么话,轻点说,免得吓破了我老鼠大的胆子。” 我大爷爷说:“剪秋和女贞带着的农民赤卫队,走到普安堂街上过去的山坳里,迎面碰到了两个人,你猜猜看,那两个人是谁?” 老帽子说:“我不是鬼谷子,又不是刘伯温,我一个山冲旮旯里的老帽子,怎么可能猜得到?” 我大爷爷说:“这个人,是你的亲戚。” “我亲戚?不可能?”老帽子说:“在西阳塅里,我只有一个亲戚,只有一个人青蒿老子,我男人舅舅的大儿子。” “正是他,他把你的女儿杜鹃,带到了女贞的身边。”我大爷爷说:“你那个女儿,杜鹃,老帽子,你千万别以狭隘的眼光,看待她呢。说不定,她以后,当过花木兰一样的女将军,足足有余呢。” 老帽子摸着自己的胸口,说:“枳壳大爷,当真是托你的福,我女儿以后若是发达了,定不会忘记你的恩情。” “不要说什么恩情之类的鬼话。”我大爷爷说:“只要你不来找我枳壳大爷的麻烦,就算是烧了天香了。” 留下老帽子吃过中饭,老帽子又说:“枳壳大爷,我女儿杜鹃,有没有机会遇到你家瞿麦呢?凭良心说,他们两个,当真是天生一对,地配一双呢。” 从保长景天家里,分回来的粮食,早已吃完。无患对我爷老子说:“三老弟,我在你家里,白吃白喝,当真不好意思呢。” 我爷老子说:“无患哥哥,我们是拜过关二爷的盟兄弟,有盐同咸,无盐同淡,你千万莫讲什么客气话。” “问题是,你们家里,已到了无盐同淡的地步。”无患说:“如今是空闲岁月,我们两兄弟,不如早作计划,出去当叫花子。你的意思呢?” 无患的话,被寄住在我家里的卫茅听到了。卫茅说:“若是出去讨米,你们两个叔叔,记得带上我。” 我爷老子笑道:“卫茅伢子,你走路都要人背,怎么去讨米?再说,你去讨米,你问过公英没有?” 卫茅说:“我去当叫花子,为什么要问公英?” “啧啧啧,卫茅伢子,你这么说,怎么对得住公英?”我爷老子说:“亏我大姐家的公英,那么喜欢你。” 卫茅不说话,屁股一拍,跑到公英家里,问公英:“公英公英,我去当叫花子,你细舅舅,说要我问你的意见。” 公英说:“你多大了?才五岁多一点。马上就是冬天了,你到外面去,想饿死?想冻死?想当叫花子,你还不够条件呢。” 公英跑到添章屋场,对我大奶奶说:“外婆外婆,细舅舅和无患叔叔,他们两个人,说要外出当叫花子呢。” 我大奶奶慈菇,身体有点浮肿,肿得连眼皮子都快睁不开了。说:“公英,你细舅舅他们说着玩的,你不要当真。” 我五姑母对我二奶奶说:“娘,娘,我满了十四岁,你跟我爷老倌子说一下,和大伯和大伯母商量一下,干脆把我嫁掉算了。” 我二奶奶茴香说:“夏枯,你到娘的身边来。” 我五姑母乖乖地蹲在我二奶奶身边。 我二奶奶停止纺棉花车,抚摸着女儿夏枯的头发,说:“夏枯,你还小,你为什么要急得嫁出去?是不是怕杜家那个老帽子,又来逼着你,嫁给她那个蠢儿子,杜仲?” “才不是呢。”我五姑母说:“大伯伯回来了,我没什么可怕的了。” “夏枯,你总有个原因。” “原因?原因?原因是有的,娘。”夏枯说:“娘,你晓得,家里没有一粒粮食,这个漫长的冬天,我们一大家子,只怕是熬不过去了。” “夏枯,你为什么有这样的想法?” “娘,你听公英说,决明和无患两个细伢子,私下商量,准备出去做叫花子呢。” 这是非同小可。我二奶奶等我二爷爷回来,说:“老倌子,我和你说一件事,三伢子决明,虽然过继给我们夫妻做儿子,但毕竟是你哥哥的血肉,我们怎么忍心,让他去做叫花子?我的意思,我们宁愿早一点嫁掉夏枯,也不要叫三伢子出去做叫花子。” 我二爷爷说:“我问问三伢子。” 我爷老子和无患,从山里捋了半布袋的野果子回来。这种小小的野果子,成熟的时候,红彤彤的,甚是好看,吃到嘴巴里,酸酸甜甜的。但到如今,却变成了黑色的干果子。果子一干,只剩下一层黑的皮,包着核,一点味道都没有。吃到肚子里,难得消化,屙粪都屙不出来。 “三伢子,你要去讨米?”我二爷爷问。 “是的。”我爷老子说:“我和无患哥哥,两个男子汉,整天坐在家里,吃干饭,心里当真过不去。邻居辛夷家的卫茅伢子,又要我们养着。这日子,无法熬下去了!” “决明,如今家家户户,都没有吃的,你以为,你可以在外面,可以随随便便,讨到饭吃吗?” 第135章 叫花子是个神圣的职业(2) 夜里,我爷老子决明,无患,卫茅三个人,挤在一张床上,待到卫茅伢子睡熟,我爷老子说:“无患哥哥,我们去做叫花子的事,惹是被我爷老子晓得了,只怕去了成了。” “哎呀咧,我们两兄弟,当真是嘴上无毛,办事不牢。”无患又说:“你还没有八岁,你父母担心你,是应该的。只是我,一个十二岁的男子汉了,连累着你们,实在太不应该了!无论如何,我明天必须走。” “无患哥哥,你说什么话呀。”我爷老子说:“我们两个人,是拜过关帝关二爷的盟兄弟,同生共死是我们的誓言。你一个人走,是不是看不起我这个盟弟了?” “不是呢,不是呢。”无患说:“俗话说,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盟弟,你不晓得在外做叫花子的难处呢。” “难处,肯定是有的。”我爷老子说:“好在我们,都是半大的男子汉了,这个世界上,没有我们趟不过河,没有我们翻不过的山,是不是?当叫花子,目前,是我们唯一的神圣的职业。” 无患被我爷老子说到动心了。无患悄声说:“盟弟,干脆,明天一早,我们就动身,去做叫花子!” “好!盟兄,我就等你这几句话!” 若是说西阳塅里,谁起床最早,我二爷爷不算第一,也算得第二。我二爷爷从生发屋场拔了几蔸大萝卜回来,习惯性地喊:“三伢子,三伢子,鸡啼过三更一个时辰了,你还在困懒觉吗?” 见没有人答应,我二爷爷摸到我爷老子平时睡觉的歇房里,往床上一摸,只摸到卫茅,便摇醒卫茅,问:“卫茅伢子,你三叔和无患叔叔,什么时候起的床?” 卫茅半睡半醒,糊糊涂涂地回复:“我不晓得呢。” 我二爷爷去开门,才发现,这扇门,门闩早已打开。心里一惊,晓得自己的儿子决明和无患,这两个家伙,肯定是外出做叫花子去了。 慌忙追到刘家屋场台上,我二爷爷扯着嗓子大喊:“决明,决明哎!你到哪里去了?快点回来哟!” 尚在半黑半明的天空下,除了冷嗖嗖的空气在流浪之外,更无一点声音。 我二爷爷喊了三四次,才有个声音在响起:“二叔,二叔,大清八早,你喊什么哟?” “二木明,二木匠,你有没有看到,我儿子决明?” 二木匠江篱,正是我剪秋爷爷的第二个儿子,十五六的年纪。剪秋带着农民赤卫队的兄弟走了之后,哥哥茱萸,什么屌事都不管,只晓得拉着个马脸,吼一些打屁不挨腿的诗文,家中千斤重的担子,便落到他的肩膀上。二木匠说: “大约是一个时辰之前,我听得狗叫声。心里想,家里没什么东西可偷的,就懒得起床。哪晓得是决明老弟,在这里经过?” 一个时辰,便是两个小时。两个小时的时间,一般的男子汉,可以走十一二里路。何况,二木匠所说的一个时辰,并不是准确的。 谁晓得,东南西北,我爷老子决明,往哪个方向走了呢。 我二爷爷回到家里,打开碗柜子的门一看,发现少了两个粗瓷大碗。 “唉!决明伢子哎,你去做什么叫花子咯!”我二爷爷对我二奶奶说。 “怎么得了哒!”我二奶奶说:“老倌子哎,你还不快点去把决明追回来?” “老帽子,你告诉我哒,我往哪个方向去追?” 我二奶奶的哭声,惊醒了我五姑母夏枯和七姑母紫苏。我五姑母仿佛自己犯了大罪,说:“爷娘哎,和你们说过,早点把我嫁掉,也不至于让三老弟去讨米咯,都是我的错呢。” 我大奶奶听说自己的亲生儿子去做叫花子,栾心老是往口里跳,连忙问我大爷爷:“老倌子,老倌子,决明伢子外出讨米去了,你不声又不响,你拿个主意咯。” 我大爷爷说:“决明伢子,再过三个月就八岁了,还有个十二岁的无患带着,两个半大的男子汉,到江湖上去闯一闯,怕什么咯!” “老倌子,决明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你不心疼,我心疼呢。他饿着了,他冻着了,或者是被狗咬伤了,怎么办哟。” “车到山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老帽子,你焦急是没有用的。”我大爷爷说:“三伢子到外面去讨米,混不下去了,自然会回来的。” 我大奶奶焦急的时候,我爷老子决明和盟兄无患,快到了朱砂坳。无患说:“盟弟,喉咙干了,肚子饿了,我们到前面那个村子,去讨一碗饭吃。” “好咧。”我爷老子的心里,实际上,还没有作好讨饭的准备,不晓得怎么向人家开口。 看到一位老婆婆,手持三根点燃的长香,正在一座小庙里,给土地公公上香。 无患说:“老人家,你早上好。” 老太婆正在敬神,口中念念有词。旁边站着一位矮胖的汉子,说:“你们两个野小子,从哪里冒出来的?若是惊吓了我母亲大人,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无患说:“你这么大的一个人,当真不懂世事。你母亲在诚心诚意在敬神,你高声喧哗什么?若是惹怒了神明菩萨,你母亲做的功课,岂不是白费了?” 矮胖汉子挠了挠后脑勺,才降低声音说:“你这野小子,讲出来的话,似乎有三分臭道理呢。走,我们到前面去,理论理论。” 离开这座小庙十多丈,无患说:“我一看你这个矮胖汉子,就晓得你是你妈妈的乖孩子。但是呢,你平时,总是惹你妈妈不喜欢。” “我的个天神,你是怎么晓得的?”矮胖汉子大叫道。 “我会看面相咯。”无患瞎编着:“你这个人,待人刻薄,不像你妈妈,慈心禅意。我又说对了。” “哎呀,你小子,居然说我待人刻薄,你是不是皮肤发痒了?要我松动松动你的臭皮囊?” “咳咳咳咳!你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 矮胖汉子说:“野小子,你当真不知天高地厚,敢在老子面前,像野狗子一样,狂吠着。老子若不给你三个爆栗子,你不晓得世上有多阔。” 矮胖汉子正欲动手打人,旁边一个声音响起:“哎哟咧,我每天在菩萨面前,烧香拜佛,全指望家中的人,人心向善,家庭才能和睦兴旺。儿子哎,我不晓得和你讲了几千次,几万次,讲得我口水都讲干了,你怎么一点都没有听进去?” 矮胖汉子说:“母亲,你讲过什么?” 老太婆说:“善良,是世界上最大的佛意,你晓得吗?当年,你外婆带着我去讨饭了,一讨就是三年零六个月。你不要以为,如今有饭吃了,就狗眼看人低了。” “母亲,我晓得了,我去拿几个红薯,打发这两个臭叫花子。” “儿子,你多拿一个红薯,也打发我这个臭叫花子。” “母亲大人,你怎么可能是臭叫花子?” “儿子哎,做人,不是你那样的。你若是个臭叫花子,眼前这两个小孩子,是大财主,以你的口气,这么尖酸刻薄,你受得了吗?” 第136章 善良可以逆天改命 老太婆领着我爷老子和无患两兄弟,进了一栋盖着青瓦的农家院子,一只矮小的哈巴狗,走到无患身边,闻了闻气味,摇摇尾巴,以示友好。 哈巴狗又走到我爷老子身边,做了同样的动作。老太婆喊无患和我爷老子坐下,自己坐在带靠边的竹椅子上,哈巴狗半蹲在老太婆的身边。 “我刚嫁过来的时候,请算八字的先生来合八字,八字先生说,我的命,算到五十七岁,不要再算了。我如今却活到七十二岁,还没有死。”老太婆说:“我怀疑,当年那个算八字的先生,是不是算错了呢?去年这个时候,我算了一个八字。等我报了生辰,八字先生大惊,说,哎呀咧,我算了几千上万个八字,还是第一次逆天改命的八字呢。我慌忙问,什么叫做逆天改命?八字先生说,所谓的逆天改命,是原来的八字,和现在的八字,变了。以你的命格,只可能活到五十七岁,而现在,却可以活到八十六岁。我问算八字的先生,是什么原因,改变了命格?八字先生说,善良可以逆天改命。‘’ 矮胖汉子说:“娘哎,你老是拿迷信的东西,唬弄人。” 老太婆说:“你不信?我看你能活多少岁?你这样做人的话,你就是个短命鬼。” 听娘这么说,矮胖汉子心里,有点慌了,连忙喊人进来,帮无患和我爷老子,炒了两大碗蛋炒饭,拿出一瓶辣椒酱,招呼两个小叫花子吃饭。 老太婆说:“儿子哎,你去拿几个红薯来,送给这两个小孩子,让他们带着,路上吃。” 矮胖汉子心里,虽然有些肉痛,但娘老子的话,是必须听的。 我爷老子,无患,向老太婆行了个双手合十的礼。无患说:“祝你老人家老命百岁。” 哈巴狗将两个小叫花子,送过溪边的杉木板桥,叫了两声,算是送别。 我爷老子说:“盟兄,我有点奇怪,俗话说,狗咬叫花子。你看老太婆家里那条哈巴狗,乖乖萌萌,一点也不凶,是什么原因?” “盟弟哎,你不晓得,狗随屋场走。这个屋场里住的人,性格善良,狗会变得温驯。反之,主人性格凶恶,主人养的狗,更凶恶。外出做叫花子,最怕的是,偷偷咬人的狗。” 我爷老子说:“偷偷咬人的狗,我是见过的。盟兄,养偷偷咬人的狗的主人,?的主人,是什么性格?” 无患说:“那种人,必定是阴险的人。就是俗话所说阴尸子。” 我爷老子问:“盟兄哎,你说狗随屋场走,那么,人随什么走呢?” “人随风水转。”无患说:“风水,可以改变人的命运。不过,我听老人说,善良,是最大的风水。” 走到寒婆坳,走下去,有一座半圆形的石拱桥。石拱桥下面,一条小溪流,水不大,却很清澈。 我爷老子说:“盟兄,走累了,我们到了河谷上去,掬几口水喝。” 河水很浅,喝到喉咙里的水,有点甜味。一群长着花花绿绿的马口鱼,看到有人来,飞快地游走了,藏在石头下面。 无盟说:“盟弟,你晓得了的,兵马大道上,到处是讨米要饭的人。今早上,我们遇到那个善良的老太婆,我估计,恐怕寻不到第二个了。” “是呢。”我爷老子说:“我们两兄弟,今天中午,今天晚上,恐怕是要饿肚子了。” “盟弟,我们把河里这群马口鱼,捉上来,做烤鱼吃。” 说到捉鱼,我爷老子来了兴趣,说:“无患哥哥,我是河边长大的人,我晓得马口鱼、白条鱼的性格,比较急躁。我有办法,捉到这群鱼。” “哎呀,我的盟弟弟,你用什么办法捉鱼呢?” “盟哥哥,我们各扎一个草把子,放在上游和下游的浅水处,用石头压住,让鱼游不过去,就行。然后,中间位置的鱼,我们用敲石震鱼的办法,将鱼震晕了,捡起来就可以了。” “敲石震鱼?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听说。”无患说:“怎么个敲法?” 我爷老子决明,随手捡了两个巴掌大的鹅卵石,用力碰撞着。说:“真正的敲石震鱼,是用王麻子铁匠铺那种打铁的大铁锤,敲打河中的大石头。马口鱼,就躲在大石头的下面。” 无患说:“我们没有大铁锤,怎么办?” 我爷老子说:“我们两个人,我拿一根竹棍子去驱赶鱼群,你拿石头追着砸。” 可怜的马口鱼,白条鱼,不晓得是前世造了什么恶孽,被两个初闯江湖、以叫花子为神圣的职业的超级鱼杀手,追打得晕头晕脑,往石头上乱冲乱撞。有几条急性子的马口鱼,干脆跳到沙滩上,弹跳几次后,瞪大眼睛死去。 我爷老子决明,在鱼腮稍下一点的位置,用长指甲掐穿鱼肉,用力一挤,把鱼的内脏挤出来,再在水中洗干净,一条一条,摆放在临时搭的灶台上。 无患折了一条大叶柳树的枝条,剥到树皮,当筷子用。我爷老子不晓得从哪里捡来了几块青瓦片,当锅子用。 待到青瓦片烧到鲜牛肉一样的颜色,无患用筷子,将鱼夹着放在瓦片上。只听到“嗞嗞”的响声,马口鱼的一面,已煎烤得焦黄焦黄。无患迅速将鱼翻过来,再煎烤,再翻身,很快,一条条鱼,煎好了。 我爷老子说:“盟兄,煎鱼冷了,就有股腥气,我们趁热吃。” 无患说:“这种方式煎烤的鱼,当真好吃咧,喷喷香呢。盟弟,如果有盐味,可能更好吃。” 我爷老子说:“盟兄,你晓不晓得,马口鱼,白条鱼,溪石斑鱼,尽是一根肉。但是呢,吃鱼头的时候,尽量慢点吃,把鱼骨头嚼碎,免得鱼刺卡在喉咙里。” 一两重的小鱼,两兄弟,一个吃了七八条,还剩下十来条,无患用大叶柳树的皮,系好,提在手里,走到石拱桥上。 我爷老子问:“盟兄,你一个人去安化山,夜里在哪个地方睡觉?” “我去安化凤凰岭,是大热天,湘安古道上,到处有茶亭子,有庵堂,有破庙,随便找个地方一躺,便打发过去了。”无患说:“如今是深秋,天气冷,在外面露宿,肯定会冻得青鼻涕,会感冒发烧。我们只能找有稻秸秆的地方,掏一个洞,钻进去睡,才睡得舒服。” 冷不防,从山里窜出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猛汉子,一把拽走无患手中的烤鱼,瞬间便跑远了。 第137章 叫花子遇到强盗 无患掏出腰中的牛皮筋弹弓,一粒石了射去,正好击中络腮胡子大汉的膝盖后窝,硕大的汉子,像门板一样,瞬间倒在山边上的梯田里。 无患跑过来,夺下那一包烤鱼,怒喊道:“哎呀咧,大家都来看热闹咯。这个臭不要脸的凶汉子,青天大白日,居然抢夺我们两个小孩子的食物,他祖宗十八代的脸皮,都给他丢尽了!” 大约是被小石子打痛了,大汉子蹲在干田里,艰难地移动屁股,好不容易坐在田埂上,眼巴巴地盯着无患手中的煎鱼,说:“小兄弟,你骂得好,你确实不应该抢你的煎鱼。唉,我一个树高门大的汉子,当真是没有屁用,来抢你们的鱼。实话告诉你们两个小兄弟,家里没有一粒粮食,眼看活不下去了,只好带着老婆孩子,往四川去。一路上,只能忍饥挨饿。可岭我的女儿,快饿死了!” 我爷老子说:“以前,听大人们讲过,叫花子遇到强盗了,我以为是戏文,今天里,果真碰到了。你告诉我,你的妻子,女儿,在哪里?” 大汉子说:“在山边上那个小庙里。” 无患和爷老子,朝小庙走去。听到一个女人说:“女儿,乖女儿,你莫哭,你爸爸就会回来了。你爸爸肯定有办法,带一点吃的东西回来。” 女儿哭着说:“父亲是个男子汉,他去做叫花子,哪里放得下脸皮?即使放得下脸皮,哪来的好心人,愿意施舍给他?妈妈,妈妈,我真的是个累赘。” 做娘的说:“女儿哎,你是妈妈和爸爸的心肝宝贝,怎么说是累赘呢?” 女儿说:“上次那户人家,愿意出一斗米,买我做丫环。都怪你们不同意。如果你们同意了,我们也至于饿死啊。” 做娘的说:“我唯一的宝贝女儿,我怎么舍得卖掉?女儿,你莫怨父母了。” 女儿却说:“如今的世道,卖儿卖女的事情,多了,早就不奇怪。” 无患故意咳嗽一声,跨进小庙。只见一个披头散发的瘦女人,坐在茅草堆里,怀中抱着一个瘦小的女孩子。 这对母女,见到无患和我爷老子,睁大眼睛,惶惶地望着来人。 无患说:“小妹妹,你饿了多久?” 小女孩说:“我好像记得,是昨天早上吃了一个小红薯。” 我爷老子说:“老一辈的人说,饿死不为盗。虽然你爷老子,临时起了歹意,强抢我们的煎鱼,但是,我们依然愿意把剩下的煎鱼送给你们。” 女孩接过无患的煎鱼,狼吞虎咽着。无患说:“小妹妹,你慢点吃,防着鱼刺卡住了喉咙。” 剩下的煎鱼不多,小女孩吃了三条,小女孩的母亲吃了两条,剩下两条,小女孩说,留给她父亲吃。 其实,小女孩的父亲,就站在小庙的外边。大汉子说:“你们两个小兄弟,为什么要把煎鱼送给我们吃?” 无患说:“今天早上,我们遇到一个好心的老太婆。老太婆对我们说,善良是人世间最大的风水,善良可以逆天改命。” 大汉子喃喃自语:“善良当真可以逆天改命吗?” 我爷老子说:“当然是可以的。不然的话,你们三个人,怎么可能熬过今晚呢?” 小女孩大约六七岁的年龄。吃完煎鱼后,说:“两位哥哥,你们准备到哪里去?” 无患说:“我们做叫花子的人,哪里有屋场,就往哪里走。” 女孩说:“我们一家人,去四川,一路上,都是我去讨饭讨米,我也是个叫花子呢。不如我们三个人,一起去讨饭,你们欢迎我吗?” 无患说:“你跟着我们做叫花子,我们无权决定。你的爷娘,必须同意才行。” 女孩说:“妈妈,爸爸,我去当叫花子,你们不会反对?” 大汉子夫妻,不晓得怎么回答。 女孩说:“爸爸妈妈,你们当作没有我这个女儿,放我一条生路。” 无患见情况不对头,向我爷老子使了个眼色。两兄弟,也不跟大汉子一家人打招呼,拔腿就走了。 我爷老子决明,七八岁的年龄,懂得几个闲事?说:“盟兄,我们两个叫花子,好不容易抓了几条鱼,煎烤好了,一时充当大善人,施舍给了强盗。今晚上,我们吃什么呀。” 无患说:“盟弟,你莫埋怨我。这个世界上,种什么草,开什么花;栽什么树,结什么果。人生漫漫长,到时候,我们就晓得了。” 两个小兄弟,东游西逛,连走了数十户人家,没有讨到半粒米。我爷老子走得累了,说:“盟兄,看样子咧,今晚若是讨一口晚饭吃,做梦都不要想了,不如我们早点寻个地方,安安稳稳睡一觉。” 无患也没有了兴趣,说:“好。” 走过一座山坳,道路旁边有一小深深的水塘,水却干了,大片的淤泥,绽着深裂的缝。 龟裂的泥土上,长着类似龙舌兰一样的植物,长长的叶片,甚是翠绿。我二爷爷早就告诉过我爷老子,这种植物,叫作土大黄,有轻微的毒。若是吃了这种野猪草,至少会拉上三天的肚子。 一丛丛土大黄的旁边,还长着一种类似油菜一样的作物,我爷老子晓得,这种东西,叫婆婆丁,是可以吃的,但最好焯过水,才没有那种苦味、涩味。 我爷老子跳到水塘里,连续拔了五六株婆婆丁,在水中洗干净,丢给站在塘堤上的无患,说:“盟兄,今晚上,终于有吃山东西了!” 两兄弟嚼着婆婆丁,一条小黄狗跟过来,先是嗅着两兄弟的气味,咬着无患的裤腿,往小路深处拖。 无患蹲下来,想抱一抱小黄狗。小黄狗突然跑远了,躲在落尽叶子的枣子树下边,高声大叫。 无患和爷老子,没有了逗小黄狗玩的兴趣。 小黄狗见两个陌生人走了,追过来,“噢噢”地叫着,好像有什么事,要求他们两个人帮助。 天快要断黑了,再不找一个茅草窝,今夜里,恐怕要挨冻了。两兄弟不再理睬小黄狗,继续往前走。 小黄狗绕到小路的前面,朝两兄弟狂吠着。无患蹲下来,小黄狗乖乖地缩成一团,让无患抱着。 无患说:“盟弟,这条小黄狗,一定是有什么事,要我们帮助呢。” 小黄狗似乎听懂了无患的话,跳出无患的怀抱,转个头,跑在前面带路。 小黄狗将两兄弟,带到一处空旷的地坪里。坐西朝东的一栋旧茅草房子,大门紧闭着。大门的右边,有一个小洞,小黄狗从小洞钻进去。 不久,房子里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 “过路的客人,大门没有上闩,推门进来。” 第138章 苦胆老伯 无患推开门,迎面扑来一股霉腥气,尿臭气。无患喊道:“主人公,你在哪里?” 里边的房子里,传来一个声音:“我躺在里的歇房里的床上。前几天去打猎,摔断了一条腿,躺在床上,不能动弹,你们请进来。” 无患问:“主人公,你的家人呢?” “家人?”猎人说:“我一个单身汉子,哪来的家人?既然你们来了,你们便是我的家人。我好几天没吃饭了,拜托你们,帮我煮一餐饭咯。” 无患和爷老子,走到歇房里,一个满脸花白胡子的老翁,平躺在床上,一条受伤的腿,撂在被子的外边。 我爷老子问:“老伯伯,你是尊姓大名叫什么?你的腿,还痛吗?” 老猎人说:“我叫苦胆,你们叫我苦胆老伯。我看你们两个小孩子,是不是叫花子?” 我父亲说:“苦胆老伯伯,你的腿,可曾用过药?” 苦胆老伯说:“你这个细伢子,做人比较实在,有良心。先不问米在哪里,菜在哪里,却先问我的伤。我告诉你们,我这个打猎的人,晓得被猎物咬伤,晓得被摔伤,是经常的事。所以,治伤的草药,我早就准备了。可惜的是,这一次,摔得太重了,既不能拿草药来敷,又不能煎草药来喝,这条右腿,恐怕是废了。” “苦胆老伯伯,你莫说话了,好好躺着休息。”无患说:决明,你先把水缸的水,倒了,洗干净,再去挑一担水回来,把锅碗瓢盆洗了。烧着火,帮老伯伯煎一剂中药。” 水缸里的水,都有股臭味了。我爷老子老丝瓜的馕子,反反复复擦干净,再用清水洗了三次。 苦胆老伯摆在桌子上的碗筷,不晓得有多久的时间没洗了,生出一层绿霉。我爷老子问:“老伯伯,你的草药,在哪里?” 老伯说:“草药装在竹篮子里,挂在堂屋的墙壁上。你把竹篮子提进来,我告诉你,怎么配草药的剂量。” 无患拿着扫把,把三间房子,统统打扫一次,用个灰撮箕,将垃圾提到前坪前边上,倒了。走到房里,依然闻到一股浓浓的臭味。无患说:“老伯伯,当真不好意思,我问你一声,你的身上,是不是有尿粪臭?” 苦胆老伯说:“是呢。这几天,因为不能动弹,我屙尿屙粪,都屙在床上,当真是臭不可闻呢。” “决明老弟,你把烧红了的木块,夹十几块,放到歇房里来。”无患说:“我帮老伯伯的脏衣服脱下来,但怕老人家冷,所以呢,先烧着火,增加歇房里的温度。” 无患又问:“老伯伯,你还有换洗的衣服吗?” 苦胆说:“衣服呢,只有一件旧袄子,挂在墙壁上;裤子呢,只剩下一条大布短裤子,不晓得在哪里。‘’ 无患当真是细心,一件一件,轻轻地把苦胆老伯的脏衣服脱下来。老伯受过伤的右小腿,肿得比大腿还粗。 旧被子也脏了,无患干脆都被罩拆下来,连同脏衣服,抱到木脚盆里,用冷水泡着。 无患用湿毛巾,蘸着热水,帮苦胆老伯,擦洗了一次。我爷老子煎好中药,端到苦胆老伯的床头,说:“老伯伯,你有调羹勺吗?” 苦胆说:“我一个单身汉,哪来的调羹勺?你扶我起来,我才好吃药。” 我爷老子说:“你老人家,千万不要动弹,万一动了伤了的腿,就难得恢复。” “你是怎么晓得的?”苦胆问。 “我有一个堂兄,排行第二十五,我叫二十五哥,他是接骨的老师傅,他告诉我,伤筋动骨,必须休息一百天。” 无患说:“没调羹勺?我去做一个。” 无患提着一把砍柴刀,跑到山边上,砍了一节小竹子,截掉小竹子的大半截,截掉的部分,留下一小块长篾片<,当手柄用,小调羹,算是有了。 我爷老子喂完苦药水,苦胆说:“你们去看看,米缸里,还有不有几粒米?如果没有的话,屋后山坳里,我种了一块红薯地。你们多挖几个红薯回来,我当真饿得不行了,想吃一餐饱饭呢。” 大米还有两二升。无患说:“决明,苦胆伯伯的腿伤,我估计着,几天,恐怕难得痊愈。大米呢,我们必须搭配着红薯吃。天黑了,我去挖红薯,肯定看不见了。你帮我烧一堆火,照着我。” 我爷老子背着背栏,背栏里放着一把镰刀,无患扛着四块指的大扒头。两兄弟摸黑走到山坳里,先抱来一堆松毛针,点燃,再放上一些枯枝,火渐渐旺了。 火光照耀下,无患发现,红薯藤的尖叶,还嫩着呢。无患说:“盟弟,天太黑,容易把红薯挖烂了。所以,我们不挖红薯了,我们掐些嫩尖叶,回老伯那里,炒着吃。” 我爷老子说:“无患哥哥,我听你的。” 两兄弟,足足掐了半背栏红薯藤嫩尖叶,洗干净,用一个滤筛,先盛着,沥干水。 无患问苦胆:“老伯伯,你家里,可有油和盐吗?” 苦胆说:“油?我是没有的。不过,墙壁上还有一只风干了的果子狸,你们煮一点果子狸的肉,当油。盐巴呢,应该还有半碗,放在碗柜子里。” 先把菜锅子烧红,倒上一搲瓢清水,待火烧开,放上半边砍碎了的果子狸肉,放上粗盐粒,盖上木锅盖,煮二十分钟,里边的水,快干了,倒上嫩红薯藤的嫩尖叶,不停地翻炒,一会儿,算是做好饭菜了。 无患吩咐我爷老子,夹着果子狸的肉和嫩红薯藤尖叶,喂给苦胆吃。 吃完饭,无患说:“老伯伯,你那身脏衣服,我洗了三次,依然有股臭味。你告诉我,怎么才能洗干净?” 苦胆说:“我的床头,有个大坛子,里边装着生石灰,原来是准备贮放野猪肉用的。你拿两坨生石灰出来,先把生石灰放在脚盆里,记得多放点冷水。待到生石灰遇水爆开后,再放上衣服,既能除臭,还能杀菌呢。” 无患和爷老子,洗干净苦胆的衣服,已是晚上十来点钟了。苦胆吃了中药水之后,早已沉沉睡去。 我爷老子抱来一捆稻秸秆,放在柴角里,摊开,摊匀称,当作床,准备睡觉。无患捡了两块干柴块,加在火塘里。 小火中的干柴块,冒着水汽,冒着青烟,再次证明,苦胆老伯这个家,又有了生活的气息。 苦胆老伯养的那只小黄狗,无声无息地走过来,侧躺在无患的脚头上。 第139章 些先生马先生的婚事 我大姑妈金花的婆婆,老帽子,好像世界上的每个人,都欠她二斗五升谷,只要是脑壳里想得到的词,像是响堂铺街上厚生泰药房隔壁三角塘的泄洪口,哪管说得说不得,统统放出来。 说话当作屙粪放屁的老帽子,当然属于三莫惹之首,我们一家子人,自然不去招惹。 剪秋带着农民赤卫队去江西井冈山之前,再三拜托我大爷爷,他大儿子茱萸,与我大姑爷常山的妹妹的婚事,务必在九月二十日,拜堂成亲。 我大爷爷到刘家屋场几次,都没有遇到茱萸,问二木匠江篱,二木匠说:“那个不晓得天高地厚的懒叫花子,鬼晓得他又到哪个地方发癫去了?” 这一天下午,阳光正好稀疏,空气慢速移动,喝了半杯酒的茱萸,从白石塘的春元中学那边回来,遇到厚朴痞子,厚朴痞子开口被问:“茱萸,茱萸,你伯伯枳壳大爷,找过你几次,问你的婚事,筹备得怎么样了?” 茱萸拉长着马脸,说:“我的婚事,与枳壳大爷有什么关系?他若是想拜堂,他尽管去拜就是!” 旁边的滑石痞子说:“茱萸,你当真是个提不起的锡夜壶,尽说混账的瞎话。” 茱萸说:“你们晓得个屁!对于婚姻,我是心不在马的。我是个有志向的男人,我的理想是考秀才,中状元,等到发了皇榜,骑着高头大马,走马游街,至少要捞一个七品的县太爷当一当。” 厚朴痞子大笑道:“哎呀咧!好一个心不在马!茱萸,是心不在焉,好不好?你当真是出尽了洋相!你以为读了几句白眼子书,屁股翘到天上去了?我实话告诉你,清朝溥仪皇帝,退位都有十六年了,你还在做状元的梦?当真是蠢得死!” 我大姑母金花家的婆婆,手中提着个牢骚把子,问女婿茱萸:“你说,什么叫作心不马?” 茱萸一张马脸,涨得通红,说:“是心不在焉。” 老帽子说:“我的女儿,既不是马,也不是焉。今天,当着众人的面,你必须给个说法,什么是马,什么是焉!” 老帽子喊我大表姐公英:“快去喊你外公过来。” 公英左脚一跳,右脚一跳,像一只花喜雀,往添章屋场跳去了。 茱萸怕我大爷爷的三个爆栗子,敲到自己头上。剪秋曾经当着自己五个兄弟的面,说:“枳壳哥哥,我的五个儿子,哪个不听你的话,你的三个爆栗子,只管敲!即使是敲错了,我不要你负任何责任。” 茱萸想溜,老帽子的牢骚把子,拦住了去路。 我大爷爷奔过来,硬梆梆的话,朝茱萸劈过去:“我与父亲剪秋,原来给你与细妹子订好的日子,是十月二十日拜堂,现在只差几天时间了,你倒是好,天晴不见影子,落雨不见脚板印,又要到哪里去发癫了?” 茱萸说:“枳壳伯伯,我只想着捞取功名,一朝荣华富贵。至于成亲的事,以后再办。” “茱萸,你的想法,原来如些,我晓得了。你先回去,与你娘老子商量商量。我亲家的细妹子,我和你讲实在话,嫁给你这个穷酸子,当真是害了她一生呢。”我大爷爷说:“你若是想通了,你来迎娶,我们高兴。你若不来迎娶,我们更高兴呢。” 只因为上次,茱萸把原来如此的“此”字,念成“些”字,所以,我们西阳塅里的人,把茱萸叫作些先生。 不曾料想,今日的茱萸,又把心不在焉的焉字,念成心不在马的马字,厚朴痞子果断把“马先生”的高帽子,及时给茱萸送过去:“茱萸伢子哎,我不晓得你到底是些先生,还是马先生,只晓得你是个这山望见那山高的迂腐穷酸子。我奉劝你,识一点时务咯!” 我大爷爷回到添章屋场,金花家的婆婆,追过来,生怕她讲的话,我大爷爷听不清楚,对着我大爷爷的耳朵大喊:“亲家哎,我家细妹子的婚事,全拜托你了!” 我大爷爷故意说:“哎呀咧,老帽子,你讲什么话?我听不清楚呢。拜托你,大一点声音讲话,好不好?” 老帽子说:“亲家哎!你也聋了?聋了好哒!聋了可以长寿呢。哎呀呀,我不和你讲话,我讲话,像打雷一样,讲得上气不接下气,栾心都快跳出了喉咙。哎呀,我当真不和你讲了,留下性命,多活几天哟!我喊我儿媳妇,和你商量。” 有了枳壳大爷撑腰,老帽子屁颠屁颠往响堂铺街上走。我大奶奶站在一旁,笑得腰都弯了,说:“老倌子,你看你,一个聋老帽子,你还有心思,去捉弄她。” 我大姑母的儿子芡实,已经能下地走路。这小子走路,脑壳像个砸榔头,远远地伸在前面,身体像只禾鸡鸟,双手反在后边,像两个翅膀,屁股露在后面,根本不晓得有没有危险,只管往前冲。 我大姑母怕芡实摔跤,只得猛喊: “小祖宗哎,你慢点跑咯,没有哪个人欠你二斗五升谷咧。” 芡实撞进外婆的怀里,对外婆说:“我要糖,糖,糖。” 我大爷爷说:“金花,你家细妹子,与茱萸的婚事,当真伤脑筋呢。” 我大姑母说:“爷老子哎,茱萸那个穷酸子,死要面子。我有的办法收拾他。到时候,他会乖乖就范的。” 我大姑妈抱着芡实,我大爷爷牵着公英,走到樟树大丘,问二木匠江篱:“你家那个穷酸子,回来没有?” 二木匠说:“回是回来了。但是,他一回来,就在发无名火,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我大姑妈说:“二木匠,等一下,你配合我,唱一出戏给你哥哥看。” “一条再蠢的牛,教三个下午,就会背犁。”二木匠说:“我那个哥哥,只怕还比不上一头蠢牛呢。” 进了堂屋,我大爷爷枳壳,对剪秋的老婆说:“老弟嫂,你把你家几个儿子喊过来,为常山家的细妹子,和你家的些先生,马先生的婚事,特意来商量商量。” 剪秋老婆说:“枳壳哥哥,你晓得,我家里的事,剪秋从来不允许我开口。既然剪秋全权拜托了你,你做主,就行了。” 我大姑妈金花说:“老婶,我先说一句不客气的话,你家茱萸,看不上我的小姑子,我看这场婚事,干干脆脆,一拍两散算了。” 剪秋老婆一听,大怒怒:“茱萸,我不晓得你,有几斤几两?人家乖乖萌萌、花一样的女孩子,你居然还嫌弃人家?你是不是翅膀硬了,要飞上天去?” 茱萸说:“我想考秀才,中状元…” 我大爷爷说:“茱萸哎,你莫怪老伯,戮穿你的花花肠子。就凭你把原来如此,念成原来如些,就凭你把心不在焉,念成心不在马,这点半桶水的人才,还想做状元郎?当真是鬼都笑得尿出来。” “爷老倌,你莫这样说茱萸。茱萸有没有才学,与我们无关。”我大姑妈金花说:“我既然代表女方,我不怨茱萸,只怪我家细妹子,配不上茱萸,茱大才子。” 我大姑妈话锋一转,说:“我家细妹子说了,茱萸少爷,一张马脸,又长又丑,完全比不上二木匠江篱。江篱一张英俊的脸,尤其是两个小酒窝,当真是迷死人。她说了,宁愿嫁给二木匠做小老婆,也不愿嫁给茱萸做正室。二木匠,你愿不愿意娶细妹子?” 二木匠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呢。金花姐姐,如果细妹子不嫌弃,我愿意娶细妹子做正室。” 茱萸说:“哎哎哎,你们莫把事情搞砸了哒!什么时候,我比不上二木匠?凭什么把我的未婚妻,转嫁给二木匠?三军可以夺帅,匹夫不可夺妻!” 茱萸的母亲说:“就凭你嫌弃细妹子这一点,你活该做一世的光棍!我养五个儿子,如果个个都像你一样,我下辈子,都操不完心。” 茱萸勃然大怒,问:“二木匠,你不念兄弟之情,当真要和我争抢妻子?” 二木匠也不是怕人的货,说:“是你自己不要了,我才敢娶的。什么时候,我抢了你妻子?你当真是胡说八道!” 我大爷爷说:“你们两兄弟,莫争吵,凡事有个先来后到。茱萸,你当着众人的面,说一句话,你愿不愿意娶细妹子为妻子?” 茱萸“嚯”地站起来,口中痰喷水喷,大声说:“我当着众人的面发誓,我愿意娶细妹子为妻,如有违背誓言,天打雷劈!” 第140章 煎秋一渡湘江 车前带着着一个戴眼镜的斯文男子,对剪秋说:“这位是女贞的丈夫,蜚零,礼雅大学的蜚零教授。” 再走四十里,剪秋的农民赤卫队,一百四十多个人,将到达湘江对岸的暮云铺。原计划,部队从兴马洲,渡过湘江河,再走浏阳大围山,到达江西铜鼓县的排埠镇。 走这条路,等于从国民党军阀何键的眼皮子底下穿过去。 蜚零说:“剪秋队长,女贞得到情报,敌人在兴马洲一带,布有三重火力点,准备全歼你们的赤卫队。” “谢谢你,蜚零教授,你送来的情报,太及时了。”剪秋说:“从敌人的眼皮子底下穿过,本来就犯了兵家大忌。何况,敌人是正规部队,我们不能拿鸡蛋去碰石头。” 蜚零说:“女贞对我说,你率领的赤卫队,不过是虚晃一枪,故意吸引敌人的注意力。” 剪秋笑道:“知我者,女贞也。女贞同志还好?” 蜚零说:“哎呀,你不晓得,女贞回长沙后,病得不轻,至今还住在礼雅医院。” “请蜚零教授,转告女贞同志,我们所有的赤卫队战士,祝她早日康复。” 送走蜚零,剪秋对车前说:“你带上三个战士,今日务必探清楚到长沙县乌山镇道路上敌人的情况,大部队今夜必须渡过沩水河!” 剪秋又说:“菖蒲,远志,你们带一十二个战士,今夜里,佯攻兴马洲,把敌人的部队,往白龙垅方向牵过去!记住,保证自己的安全,是摆在第一位的。你们必须摆脱敌人的纠缠,往渌口镇方向走,渡过湘江,往茶陵、攸县方向走,上罗霄山,寻找赤芍的红军队伍。” “枳实,你负责歼灭大部队前进路上的敌人!” 青蒿老子听完剪秋的安排,感叹道:“剪秋队长啊,我看你,天生是个当将军的料子!你给其他人,都安排好工作,唯独都我凉在一边,是不是我小,难入你的法眼呢。” 剪秋呵呵大笑道:“青蒿老子,我还有人选,正缺人手呢。” 青蒿老子说:“剪秋,我还记得我,当真是件大好事咧。” “物尽其用,人尽其才。”剪秋说:“青蒿老子,你和杜鹃姑娘,你们两个人,负责部队的后勤保障。这件天大的事,我交给你们了!” “剪秋哎,你晓得我没读书,莫欺负我咯,什么叫做后勤保障?” 枳实笑了,说:“后勤保障,管一大堆的事呢。医疗,枪支弹药,军需,被褥,伙食等等。但目前,唯一的任务,是负责伙食。” 青蒿老子听完枳实的话,下巴上的白胡子,差不多翘到天上去了,气得发抖,说:“剪秋,剪秋,原来是要我伙头军呀。” 剪秋说:“你这个伙头军,以为是那么容易当的吗?一百四五十人的粮食筹备,没有难度吗?” 听说要筹粮筹钱,青蒿老子的下巴,才放下来,说:“这还差不多呢。” 到了深秋季节,天黑得早。剪秋对枳实说:“你在前面做开路先锋,我在后面押阵。如有什么情况,部队停止前进,并马上通知我。” 枳实说:“现在出发吗?” “出发!” 大部队刚出发,暮云铺兴马洲方向,就传来激烈的枪声。剪秋估计,菖蒲和远志带领的小分队,和敌人交上了火。 部队悄悄地走了三个时辰,走到了望城坡。望城坡的东面,就是岳麓山。二千多年历史的文化古城,长沙,静静地匍匐在岳麓山下。 突然,部队停止了前进。 一个战士跑过来,对剪秋说:“前方发现敌情。” 剪秋问:“多少敌人?火力配备如何?” “一个检查站,约有四五个军人,正在睡懒觉。” 剪秋的右手,做个掌刀的模样,向下一劈,说:“告诉枳实,不声不响,扮作江湖侠客,像拿捉坛子里乌鱼一样,把敌人统统捉起来!” 剪秋不放心,跑到队伍前面。枳实和几名战士,正匍匐在干草丛中,紧张地注视前方。 荒坡上,干黄的丝茅草,差不多有半个人高。一棵老樟树的旁边,有一座茶亭子,茶亭子的右边,是龙城县通往长沙古城的兵马大道。 敌人的了望哨,是用杉树搭建的四方台子。四方台上,一盏汽灯,发出强光,一个手端长枪的军人,没精打采,打了一声呵欠,正准备蹲下睡觉。 剪秋说:“枳实,你带几个战士,把房子里睡觉敌人,解决掉。了望台上的那个哨兵,交给我。” 剪秋匍匐前进,绕到了望台的后面,朝了望台上丢了一块小石头。刚刚蹲下的哨兵,听到响声,站起身子,朝兵马大道两头的方向,瞧了几眼,喃喃自语:“哪来的野猫子,打扰老子睡大觉。” 剪秋掏出匕首,在空中划出一道雪白的弧线,朝哨兵飞过去。这一匕首,不偏不倚,正好扎在哨兵的脖子上。 剪秋摸到了望台,摘下哨兵的长枪。将哨兵的尸体,丢到草地上,对身后的战士说:“把哨兵的尸体,藏到山沟沟里去,盖上茅草。” 剪秋闯到敌人睡觉的房子里,昏暗的煤油灯光下,只见四个穿着单衣的敌人,已被枳实的人,捆得结结实实,口中塞上一块旧布片。 剪秋故意说道:“兄弟们,明人不讲暗话,明人不做暗事。你们那个放哨的人,昨夜里,强奸了附近一个细妹子,还打死了细妹子的母亲。我是大刀王五的徒弟,受人钱财,替人消灾。所以,我把那个淫贼杀了。” 剪秋捡了根烧剩的木炭头,在白石灰粉刷过的墙壁上,写了个大大的“王”字,然后对枳实说:“撤!” 枯水季节的沩水河,中间只剩下不足五丈宽的深沟,水流甚是湍急。部队从老石桥走过去。剪秋说:“所有的战士,化整为零,分头行动,尽量走山路,小路。傍晚时分,分散渡过靖港古镇边上的湘江,到铜官窑集合。” 白龙垅的战况,传到省政府。鲁涤平说:“键公,湘中那帮泥脚汉子,当真是自投罗网。你的手下,又要立大功了。” 何键说:“涤公,昨天,你和我打赌,赌的就是这帮小毛贼,会走浏阳大围山,铜鼓排埠,潭州府那个教书匠,原先走过的路线。看样子,你输了呀。” 鲁涤平说:“键公,若论心肠毒辣,斩尽杀绝,我鲁大胖子,自然比不上你。这一次,我是马失前蹄呀,哈哈。” 何键说:“参谋,传我命令,速速调一个师,封锁湘潭下摄司一带所有的渡口,务必将这帮小毛贼,斩尽杀绝!” 鲁涤平心里直哼哼,何键啊何键,你这个省政府主席,大概率是当到头了,要轮到我鲁大胖子头上了。 鲁涤平步出省政府的大门,对随身的副官说:“传我命令,速调一个团,今晚上,封闭长沙靖港口。” 剪秋和青蒿老子、杜鹃三个人,装着做生意的客商,租了一辆马车,下午四点钟的时候,还未到靖港码头,枳实从路边跳出来,对剪秋施了个抱拳礼,说:“大老板,靖港码头那边,驻满了鲁大胖子的军队,您恐怕是进不去。” 剪秋说:“哎呀,如今的世道,当真是兵荒马乱。那个鲁大胖子,不给我们这些小生意,留一下活路呀。” 赶马车的汉子说:“大老板,你要到哪里去?” 剪秋说:“我要到湘河对岸的铜官窑去,到那里买点粮食,卖到省城里,赚几个小钱。” 赶马车的汉子说:“你不是本地人?” 剪秋说:“我是宝庆人,哪晓得长沙府,这么多的臭规矩。” “我是本地人。”赶马车的汉子说:“我有一条路线,包你到湘江河对岸。” 剪秋说:“我晓得你这个赶车的人,赚几块钱不容易。我也不是小气鬼,你实话实说,送我们过河,要多少钱?” 赶马车的汉子说:“一块袁大头,怎么样?” “我做一次粮贩子,还赚不到一块袁大头呢。”剪秋又问枳实:“枳实,你江湖上的兄弟,都到了对岸吗?” 枳实说:“大老板,你放心好了,他们早过河了。” 赶马车的汉子,把剪秋和枳实、青蒿老子、杜鹃等七八个人,带到鸭子口,撑来一条渔舟,将油布包着几捆步枪,搬到渔舟上。赶马车的汉子说:“大老板,你这是什么货呀。” 剪秋说:“如果你想死得快,你可以摸摸我的货。” 渔舟撑到湘江中间,水深了,竹篙没用了。赶马车的汉子只得摇着橹,顺着水流,往东北的方向漂去。 河道越来越窄,水流越来湍急,一个大浪打来,青蒿老子不提防,掉到滚滚的江水中,青蒿老子叫了一声: “救我!” 剪秋晓得青蒿老子是个旱鸭子,不及思考,慌忙跳入江水中。 第141章 巧宿左宗祠 湍急的水流,将剪秋推出几十米。还好,前面的湘江,水面宽阔,水流平缓,剪秋看到江中有个小黑点,一时沉下去,一时扑出水面,剪秋猜想,那个黑点,应该就是青蒿老子。 剪秋想游到青蒿老子的身后,一把抓住青蒿老子的头发。哪曾料想到,不会游泳的青蒿老子,慌忙之中,抱住剪秋的大腿。 水中不是岸上,剪秋哪有大的力量,经得起青蒿老子的拖拽?心里想,我剪秋出师未捷身先死,太不值了。 两个人在水中扑腾十几次,剪秋也是精疲力尽了。青蒿老子,大约是肚子里灌满了江水,人已经昏迷了,才松开了抱紧剪秋的双手。 剪秋抓住青蒿老子的头发,改一个仰游的姿势,在水面上沉沉浮浮。 恰在这时,枳实一条绳子抛过来,正好抛在剪秋的身边,剪秋抓住绳子,枳实发力,把剪秋和青蒿老子,拖到渔舟上。 枳实问:“大老板,你没事?” “我只不过灌了一肚子江水。”剪秋说:“但青蒿老子危险了,人已昏迷过去了。” “侥幸,侥幸。湘江河里,不知每年要淹死多少人。”赶马车的汉子对枳实说:“后生崽,你赶快把溺水的老倌子,做挤压之术,把他肚子里水,挤压出来。” 枳实说:“我是大山里长大的人,我哪了晓得做什么挤压术?” 旁边的杜鹃说:“我来,我会做挤压。”杜鹃将双手按在青蒿老子的胸膛中,一下下,用力压下去。每压一次,青蒿老子的口中,就飚出来一股水。 剪秋倒卧在船头,将右手的食指,抻到喉咙里,压着扁桃体,肚子里的水,一下子流出来。 渔舟到了靠了岸,剪秋说:“今日多亏你这个赶马车的老板,不然的话,我们两个人,做了湘江的鬼。枳实,你将一块袁大头,付给老板。” 赶马车的汉子说:“英雄,大老板,你当真是英雄。说实话,我是湘江边上土生土长的汉子,当然懂点水性。但要我在滔滔江水中救人,我没那个胆量。” 上了岸,青蒿老子也苏醒了。睁开眼睛,问剪秋:“我是不是死了?” “青蒿老子,死人还能说话吗?到了这个时候,我哪有心思和你开玩笑?”剪秋说:“枳实,敌人既然封锁了靖港渡口,说不定,他们马上会封锁铜官窑。你马上赶去铜官窑,把部队集合到我们这里来。我们连夜向湘阴县鹅形山出发,只有到了鹅形山,我们才能躲过敌人的追袭,我们才有休息的地方。” 枳实赶到铜官窑,车前过来说:“剪秋队长他们,过了湘江吗?” “他们过了湘江。”枳实说:“剪秋命令我们,马上离开铜官窑。因为敌人封锁了靖港口,他估计,敌人马上会追到铜官窑这里来。” 没带武器的赤卫队员,就是普普通通的农民大哥,这里站两个,那里蹲三个。枳实做个走路的手势,赤卫队员们,都自觉地跟上来。 两路人马在鸭子口之后,天空中飘着毛毛细雨。剪秋说:“兄弟们,我们前有拦路的敌人,后有追剿的敌人。我剪秋晓得你们,又饥又冷。但是,为了保存我们这支革命的力量,只有跳出敌人的包围圈。” 青蒿老子侥幸从湘江中留下一条命,四肢无力,勉勉强强走着路,好几次,摔倒在小路上。剪秋一摸青蒿的头,滚烫滚烫,估计这老头子,发高烧了。 青蒿小声说:“剪秋,我不行了。我当真想好好地睡一觉。” “是个男人,就不准说不行。”剪秋说:“一个小感冒,是常有的事,咬咬牙,出一身大汗,就好了。” 剪秋躬下身子,说:“青蒿老子,我来背你。” 青蒿说:“哎呀,剪秋队长,你也在湘江呛过水,身体肯定受了影响,我青蒿,怎么要你背呢?” 一个大个子战士走过来,右臂从青蒿的腋下穿过去,几乎是架着青蒿老子走。 连续三天三晚,走了五六百里路,就是铁打的罗汉,都吃不消了。赤卫队员们脚上的鞋子,早已烂掉,大部分人,打着赤脚,摸黑行走。 靠近长沙的湘阴县,大部分是的低矮的山丘。细雨停了,山间的小路,却是泥泞不堪,不晓得有多少人,摔了跤子,爬起来,继续行走。 到了凌晨三点,车前派人告诉剪秋:“前面有座左家祠堂。” 剪秋说:“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剪秋喊着开门,左家宗祠钉着铜钉的大门,“哎呀”一声,打开了,冒出花白胡子的老翁。老翁说:“你们是什么人?为何深夜至此?” 剪秋说:“左老先生,你忘记了?我是剪秋啊。” “剪秋?哪个剪秋?我怎么不记得了?” “我是龙城县的剪秋。前年,我帮你们左家祠堂,送来恪靖伯一批文书,你忘记了?” 恪靖伯是清朝给左宗棠的封号。当年左宗棠收复新疆伊犁,点名调浙江巡抚杨昌濬任陕甘总督,协办军需。而杨昌濬手下的湘军,大部分是西阳塅里的赤脚板汉子。 左家修缮宗祠,建左氏文史馆,急需一批文史资料,曾派人来西阳塅,找到当族长的剪秋。剪秋花了不少心血,将这批书札,送到左家祠堂。 老翁全身一振,细呼道:“哎呀咧,我们左家的大恩人来了,快请进,快请进!” 剪秋说:“不瞒老先生说,我有一百四五十个农民赤卫队员,要上井冈山,特意来休息一下,打扰你们了。” 老翁说:“我晓得的,如今的国民党政府,横征暴敛,军阀混战,灾害不断,弄得民不聊生,各路义军,群拥而起。” 左氏宗祠,从大门进去,是一个三进的大厅,两旁各有一个天井,天井的两旁,是平时祭祖用的客厅。 剪秋走到正厅,向左氏的先祖,施了三个抱拳礼,朗声说道: “左氏列祖列宗在上,如今华夏大地,满目疮痍,山河破碎。但求恪靖伯英灵,庇佑三湘子弟,光复中华!” 剪秋这一声喊,说得左老先生,热血沸腾。左老先生说:“剪秋先生,你乃当世的仁人志士啊。” “在恪靖伯面前,我一个赤脚板汉子,哪有资格,称为仁人志士?”剪秋说:“我们深夜前来打扰,当真不好意思。还得请老先得,为我们守住秘密。” 左老先生说:“放心,剪秋先生。宗祠周围,仅仅有四五户人家,都是姓左。同胞为连理枝,我去打招呼。前几天,我们刚刚祭过祖先,宗祠里,还有些存粮,请义军兄弟享用。” “大恩不言谢,左老先生。”剪秋说:“我急需一些中药,生姜,柴胡,紫苏梗,葱白,荆芥。哪个地方有卖?” 第142章 饮秋风畅论天下大势 俗话说,穷帮穷,亲帮亲,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亲。 左氏宗祠的左老先生,看着这支状似叫花子一样的队伍,心生感动,说:“哎呀咧,剪秋兄弟,你带着这帮兄弟,当真个个是铁打铜铸的汉子。” 左老先生连忙喊来七八个族人,挑来柴禾,就在天井内,架起两口大锅子,一口锅煮饭,一口锅烧热水。 “到隔壁的天井里,再烧两堆大火,让兄弟们烤干衣服。”左老先生安排族内的宗亲:“左长仁,左长义,你们两兄弟,赶快到街上去,买十来剂治感冒伤风的中药回来。顺便,割上三十斤猪肉。” 火烧起来,赤卫队员们,围着火堆,烤着衣服。衣服上干了的泥浆斑,用手搓干净。 好久没有吃过一餐饱饭了,七十斤大米煮的饭,很快被赤卫队员吃光。剪秋悄声说:“枳实,告诉弟兄们,赶紧睡觉。另外,外面安排几个游动哨点,防备敌人来袭。” 青蒿老子喝了治感冒的中药汤,连打了几个喷嚏,坐在火边的竹椅子上,沉沉睡去。 睡到下午三点,隐隐约约,听到剪秋和左老先生在说什么,青蒿老子才醒来。 剪秋说:“青蒿,你的感冒,好了吗?” 青蒿老子像个小孩子,往地上一跳,掸掉身上的灰尘,说:“哎呀,轻松多了。” 剪秋和左老先生,走出左家祠堂,顺着山间小道,走上一处低矮的山顶,眺望远方。 秋日的阳光,懒懒地洒在畴野上。柔软的秋风,吹黄了银杏树叶,落下千百片树叶,像是一群黄色的蝴蝶,翩翩起舞。 左老先生捋着白须说:“剪秋先生,在你面前,我不敢说大话。不过,我也是读过几句之乎者也的人,还中过秀才。所谓人在家中坐,也知天下事。我看呢,公车上书的康有为失败了,辛亥革命的孙中山失败了,李鸿章、张之洞的洋务运动失败了,当真令我灰心丧气。或许,赤芍先生领导的红军,可以成功。我们偌大的一个的国家,真的还有希望。” “老先生是忧国忧民之士,令我钦佩。”剪秋说:“依我个人的看法,拯救我们的国家,必须依靠千千万万的劳苦大众,走革命之路,推翻反动派的统治,建立人民当家作主的政府,才是唯一的道路。” “天时人事日相催,剪秋先生,你是抑塞磊落之奇才。”左老先生说:“我晓得,任何改良主义,任何依附封建军阀的革命,在我们这个国度里,都不可能成功的。” 剪秋说:“左老先生,你说我是抑塞磊落之奇才,当真是高夸了。当今世上,只有一个人,称得上抑塞磊落之奇才。” 左老先生连忙问:“煎秋先生,你所说的抑塞磊落之奇才,恕我孤闻寡听,他是哪一位?” “当年的杨怀中先生说,中国革命,必重二子。”剪秋说:“这二子,一是教书先生赤芍,一是我们龙城县润寰先生。” “呵呵,这个世界,当真有些巧合。”左老先生说:“赤芍先生,与永丰那个蔡先生,字同一个润字,名同一个泽字。前几年,我读过赤芍先生的《民众的联合》,乃当世之奇文。” “孩儿立志出乡关,学不成名誓不还。埋骨何须桑梓地,人生无处不青山!”剪秋说:“左老先生,你必须读一读赤芍先生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那当真是为我国的命运前途,指出了光明的道路呢。” 两个人缓缓走下山岗,杜鹃过来说:“队长,车前回来了。” 剪秋向左先生施了一个抱拳礼,说:“老先生,我先走一步。” 剪秋在山岗下的松树林里,遇上开路先锋车前。车前一脸兴奋,说:“队长,好消息,特大的好消息,平江县几个乡镇,正在组织农民暴动,我们和当地的农民协会领导人,取得了联系。” 饭,是农民唯一的救命药。吃过晚饭的赤卫队员,精神抖擞。青蒿老子过来问剪秋:“什么时候出发?” 左老先生送来一大堆麦秸秆子编的草鞋,说:“剪秋先生,你莫嫌意,穿上草鞋走路,总比打赤脚板走路,舒服。” 剪秋说:“哎呀,左老先生想得真是周到!在下谢谢你们了!” 剪秋吩咐青蒿和杜鹃:“你们两个人,把左老先生买米买肉的钱,结算清楚,付给老先生。” 左老先生大叫道:“吾国革命,不允许我左老头子出一份力吗?剪秋先生,你太见外了!” 剪秋呵呵大笑道:“左老老先,你当真是当世的高人义士,剪秋深为钦佩!” “剪秋先生,你这顶高人义士的高帽子,戴到我的头上,我恐怕戴不太合适。”左老先生说:“古人云,我以我血荐轩辕,老头子尽一点微薄之力,实属应该的!” 夜里,鲁涤平不放心,连忙打电话给湘阴的陈嘉任:“葆公,你可曾发现一股流匪,流窜于你湘阴县境内?” 陈嘉任,字葆心。陈葆心说:“涤公,我湘阴县境内,民心靖安,哪像王紫剑、阎仲儒的平江县,风云激荡呢。” 鲁涤平怕陈葆心忽悠自己,刨根究底地问:“葆公,你确定,湘阴县内,没有这股流匪?” 陈葆心说:“涤公,你不相信我吗?” 鲁涤平再也无法迫问下去,对旁边的副官说:“昨夜里,我们封锁铜官窑,可曾捞到几条小鱼小虾?” 副官说:“我们的军队,按照你的指示,立即封锁了铜官窑,挨家挨户搜查了一次,并没有见到这股流匪的影子。” 鲁涤平说:“当真是奇怪了。难道说,龙城县这股流匪,飞到天上去了不成?” 副官说:“何键那里,可曾发现流匪的消息?” 鲁涤平说:“我不说我是大半个神仙,至少,我了解赤芍这股流匪的心态。他们没有什么理由,往枪口上撞。你帮我联系何键,我来问一问他,看他有什么收获。” 电话按通,副官把话筒递给鲁涤平。鲁涤平先是哈哈大笑,然后问:“键公,你撒下铺天盖地的大网,可曾捞到几条浑水中的石鲫鱼?” 何键听出鲁涤平的话中,带着讥讽的意思,故意说:“浑水中的石鲫鱼,没有发现。不过,吓得四处乱窜的黄鼠狼,倒是看见十来只。” 何键的话,顿时令鲁涤平紧张起来。难道说,龙城县这股流匪,当真从湘潭城的下摄司,渡过了湘江? 鲁涤平干咳一声,说:“键公,要不要兄弟支援你一把?” 何键心里想说,鲁涤平,你这个笑面虎,你不从背后捅我的黑刀子,就算做了天大的好事了。 何键说:“涤公,捉几只黄鼠狼,就不麻烦兄长您了。” 第143章 灵芝姑娘 何键所说的几只黄鼠狼,却是剪秋手下最勇猛的十二位战士。 菖蒲、远志,带着十个赤卫队员,悄悄地从昭山顶上摸下去,快要到湘江边上,湘江中兴马洲,湘江对岸的暮云铺,灯火都已清晰可见。 菖蒲说:“远志,你和兄弟们守在这里,待我一个人下山,探探敌人的动静。 远志说:“不行,你一个人下山,太危险了!” “什么危险咯,我不带枪,就是一个普通的农民。”菖蒲说:“我一个普通的本地农民,谁会怀疑我?” 远志说:“菖蒲,万事凡事小心点为好呢。” 菖蒲沿山脊梁上的小路走下去,一直沿着湘江大堤走,快要到了兴马洲的渡船码头,一个当兵的大个子走过来,用长枪拦住菖蒲,说:“你是干什么的?” 菖蒲说:“老总哎,我是兴马洲上的农民,急着回家呢。” “你讲鬼话。你既然是兴马洲上的农民,为什么这个时候,还在这里?” 菖蒲说:“老总,你不晓得,兴马洲上是种不了田的。每年到了六七月份,湘江都会发洪水,种不了水稻。所以,我租种的田土,都在昭山的山脚下。” 大个子说:“一季稻都收完了,稻田里还有什么事,值得你这样忙?分明是讲鬼话。” “哎呀咧,老总,你不晓得,今年的一季稻,遭了蝗灾,颗粒无收。我只好在稻田里,种点萝卜白菜,当饭吃呢。” “我告诉你,湘江河这边的渡口,兴马洲,河那边渡口,全封闭了,任何人,都不能过。” 菖蒲一拍大腿,说:“哎呀,麻烦了,今晚上,我到哪里去过夜呀。” 大个子说:“你到哪里睡,关我屌事?你再不走,小心老子一枪打死你。” 菖蒲装作无可奈何的样子,退到昭山的山腰上。 远志见菖蒲安全归来,便问:“敌人的情况怎么样?” 菖蒲说:“正如蜚零教授所说的一样,敌人在河这边的渡口,兴马洲,河对岸的暮云铺,布置了三重火力点。” “等一下,我们摸到渡口,一齐开枪,最好一枪打死一个敌人。”菖蒲又说,开完枪之后,我们不可恋战,迅速往昭山上面跑。黑夜里,容易走散,所以,我们以夜莺声为暗号,相互联系。” 菖蒲、远志和他们的兄弟们,摸到山脚下,已经听得清渡口守敌的交谈声。菖蒲说:“开枪!” 枪声响过之后,众人像野猫子一样,爬到半山腰,往渡口方向一看,不晓得打死了几个敌人,但敌人已乱作一团,大叫道:“流匪来了,流匪来了!” 有人问:“流匪在哪个地方开的枪?” “大约是在昭山。” 菖蒲把枪架在松树枝上,又朝渡口方向开了一枪。这一枪,没有别的作用,纯属是告诉敌人,我们的部队,在昭山上。 果然,敌人向着昭山的方向,射来一排排的子弹。 菖蒲和他的赤卫队员,离敌人不敢太近,怕被敌人包围;又不敢离得太远,怕敌人跟不上来。就这样,跑一二百米,打一枪,再跑一二百米,再打一枪。一直跑到毛粟冲大山坝的深山老林里,才发现,敌人再没有追击了。 远志说:“没意思,当真没意思,敌人不追了,这场游戏,玩得真不过瘾呢。” 菖蒲说:“既然敌人不玩了,我们找个隐蔽的地方,好好睡一觉。” 剪秋的队伍,从湘阴的鹅形山出发,一个夜晚,走到北罗霄山的马元帅庙,天已大亮。当地农民协会的一个会长,留着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带着十多个青年小伙子,天远就伸出双手,对剪秋说:“辛苦了,辛苦你们了。欢迎我们赤卫队的兄弟到来!” 剪秋说:“我们来到你们这里,就像是回到娘家一样,太谢谢你们了!” 中年汉子说:“我们都是一根藤上结出来的苦瓜,不帮自己的阶级兄弟,我们帮哪个人?再说,我们帮你们,就是等于帮我们自己呀。” 中年汉子自我介绍说:“我叫凌泉。凌晨的凌,泉水的泉。赤芍领导的红军,从这里经过之后,几个土豪劣绅,早已望风而逃。剩下的山林土地,被农民协会,分配给了无地种的佃户。” 剪秋呵呵笑了,说:“我一看兄弟你,就晓得你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霸蛮汉子,血性汉子,敢作敢当的硬骨头。我问你,你这里到大围山,不远了。” 凌泉说:“你们要到大围山哪个地方?” “排埠的七星岭。” “排埠属于江西的铜鼓县,从我们这里过去,大约五六十里路。”凌泉说:“深秋的凌泉七星岭,温度太低了,你们的兄弟,穿着单衣单裤,只怕会挨冻。” 剪秋说:“排埠的七星岭,我们可以不上去,但排埠的这条兵马路,哪怕是万丈深渊,哪怕是冰天雪地,你们也必须得过去!\" “哦哦哦!我晓得了。”凌泉说:“过了排埠,便是红军的天下,你们才可以找到赤岁的红军队伍。” 凌泉对身边的兄弟说:“哎呀,差点忘了一件大事呢,你快把灵芝姑娘请来。” 灵芝一来,恭恭敬敬地剪秋施了一个礼,说:“剪秋叔叔,您好。” 剪秋问:“灵芝姑娘,你认识我吗?” 灵芝说:“剪秋叔叔,我和你,虽然是是第一次见面,但是,我瞿麦哥哥,不晓得多少次提起你,我的耳朵,都听得长了老茧了。” “瞿麦?枳壳大爷家的瞿麦?”剪秋高声大叫道:“灵芝,你认识我侄子瞿麦吗?他在哪里?” 一听到瞿麦两个字,杜鹃跑过来,拉着灵芝的手,眼睛放出霞光,问:“灵芝姑娘,瞿麦哥哥在哪里?” 灵芝丝毫没有小儿女之态,说:“瞿麦哥哥就在我的家乡,排埠镇呢。” 这个时候,凌泉喊道:“开饭了,开饭了!” 凌泉做个请的手势,对剪秋说:“队长哎,我们边吃饭,边商量。” 灵芝悄悄地对杜鹃说:“姐姐,你当真了不起,千山路远,奔到这里来了。” “灵芝,你还没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瞿麦哥哥的呢?” 灵芝说:“我原来在萍乡城里读书,前两个月,我父亲打信给我,说是我奶奶病重,要我快点回家,见一见奶奶,哪晓得是我父亲设下的一个骗局。” 杜鹃问:“你父亲,设的是什么骗局?” “哎呀,说起这个骗局,当真是荒唐透顶呢。”灵芝说:“我回到排埠后,才晓得,我的父亲,骗我回来,原来是想把我嫁到南昌城里,辛家庵一个大财主家,做儿媳妇呢。” 杜鹃说:“灵芝,那不是好事吗?做大少奶奶,一生的衣食不用愁呢。” “杜鹃姐姐,你不晓得我灵芝的性格。”灵芝说:“我也算是读了七八年的书,稍微见过一点世面,晓得一点革命的道理,我怎么肯甘心,放弃自己的理想呢?” “灵芝妹妹,你告诉姐姐,你的理想是什么?” 灵芝说:“我不怕姐姐笑话,我的理想是做个进步的知识女性,参与到中国革命的潮流中来。” 杜鹃有点黯然伤神,说:“妹妹,你不想嫁给南昌那个大少爷,你想嫁给哪一类的男人?” 灵芝的俏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说:“古人有一句话,早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我现在只改一个字,已知潮有信,嫁与弄潮儿!” 杜鹃急忙问道:“你所说的弄潮儿,找到了没有?” 灵芝说:“找到了,找到了。他就是瞿麦哥哥。” 第144章 智取大围山 剪秋喊道:“杜鹃,灵芝,你们两个女孩子,恐怕是前世有缘分,一见面,就亲热得不得了,叽叽喳喳,讲个不停,快点过来吃饭咯。” 坐到桌子旁,杜鹃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 灵芝问:“杜鹃姐姐,你为什么流泪?” 杜鹃说:“可能是几天几夜行军,受了风寒,眼睛不舒服,所以才流泪。” 这个解释,勉强可以成立。 但剪秋看出了一点苗头。吃完饭,剪秋把杜鹃喊到杂树林里,问:“娟子,你马上可以见到瞿麦了,应该高兴才对。为什么反而伤心地哭了?” 剪秋不问还好,一问,杜鹃吞着声,忍着气,眼泪长流。 杜鹃足足哭了十多分钟,才擦干净眼泪,说:“我心爱的瞿麦哥哥,变成了灵芝心爱的瞿麦哥哥。” 剪秋晓得,杜鹃从家里逃出来,最初的想法,是想寻到曾经的未婚夫瞿麦,哪曾料想到,如今冒出来一个灵芝,也爱着瞿麦? 剪秋说:“鹃子,作为一个坚强的革命战士,你必须知道,以后要走的路,是漫长的;以后遇到的同伴,还有许多许多。你大不可以,小儿女情长。” 杜鹃说:“剪秋叔,我懂了,我会坚强的。” 剪秋说:“好了,早点休息,说不定,今天晚上还要行军呢。” 剪秋回到马元帅庙,问枳实:“车前他们呢?” 枳实说:“他带着几个人,去江西铜鼓的排埠了。” “那个灵芝姑娘呢?” “同车前他们,一起走了。” 剪秋心里暗叹,这个车前,当真是铁打的汉子,忠心耿耿的汉子,不眠不休,又主动去打听敌人的情况。 好久没有睡过床了,凌泉安排杜鹃,睡在已逃跑了的财主家的床上。仿佛,床上垫的不是被褥,垫的是钉板,钉板上钉满了三寸长的铁钉子。 杜鹃老是在床上翻来覆去,流着泪,轻声啜泣着。刚刚入睡,瞿麦的影子,便跑到自己的梦里,抚摸着辫子,问杜鹃:“鹃子,我们两个,当真是无缘份呀。” 杜鹃说:“瞿麦哥哥,什么缘份?只要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哪管冬雷震震,夏雨雪,便是缘分。” 杜鹃伸手一摸,哪有瞿麦哥哥的影子呢,不禁又啜泣起来。 哭声惊醒了隔壁房子里的青蒿老子,青蒿在门外说:“鹃子,鹃子,你哭什么?” 杜鹃慌忙爬下床,整理好衣服,擦干净眼泪,说:“青蒿叔叔,我怎么没听到哭声?” 青蒿老子说:“难道是我听错了?” 杜鹃打开门,笑着说:“青蒿叔叔,大概是你自己,在梦里,想老婆了!” 青蒿一摸后脑勺,哭笑不得地说:“当真是鬼肏菩萨了,我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倌子,即使是想老婆,也不会想到哭?杜鹃哎,你莫骗我咯。” 杜鹃转移了一个话题,说:“莫争了,剪秋叔叫我们两个人,搞好后勤,你看,战士们穿的麦秸秆草鞋,一夜功夫,全烂了。我们去找凌泉,要一点麦秸秆,稻秸秆,棕须子,织草鞋去。” 吃过红米饭南瓜汤,天快要断黑了。连续好几天的强行军,每个赤卫队员,大腿上、小腿上的肌肉,梆得比石头还硬,一旦休息久了,就隐隐发胀,疼痛。 车前回来,一脸的兴奋,说:“队长,你猜猜看,我今日见到了谁?” 旁边的凌泉说:“一排长,你先急于莫汇报,先填饱肚子再说咯。” 一大菜碗饭,一大菜碗南瓜汤,几下,被车前扒个精光。车前正欲开口说话,凌泉说:“一排长,你做好事咯,饭菜还在喉咙里,等咽下去再说咯。” 剪秋说:“车前,我不用猜,你肯定是见到瞿麦,瞿麦还要你托话给我,红军的领袖赤芍先生,欢迎我们到井冈山来。” 车前有点愕然,说:“队长,你当真是诸葛亮刘伯温再世,你怎么晓得的?“ “车前,你的表情,告诉我了一切。”剪秋说:‘’再说,瞿麦来接应我们,没有赤芍先生批准,是不可能的。” 剪秋,车前,枳实,川柏四个人,关起门来,剪秋才问:“车前,瞿麦带了多少人,驻扎在哪了个地方?浏阳的大围山,有多少敌人?” 车前说:“瞿麦带了一个连,驻扎在铜鼓县排埠镇的七星关。国民党鲁涤平的部队,二个连,扼守在浏阳大围山的路上。瞿麦连长的意思是,明天早上,趁着高山有大雾,我们两面夹击,消灭这股敌人!” 枳实,川柏两个人,一路来,还没有真正的打过仗,听车前这么一说,搓着手板,兴奋得不得了。 剪秋问:“车前,我们这里到大围山,有多少里路?” 车前说:“我大概估计,有四十多里路程。” 剪秋说:“瞿麦和你,讲了具体的作战方案吗?” 车前说:“瞿麦连长说,我们的赤卫队员,先在大围山东边,选择一个有利的地方,埋伏下来。他们先发动攻击,等到敌人溃散时,我们再击溃这股逃敌。” 剪秋说:“瞿麦想得真周到。但还有一个问题,大雾之中,怎么分得清,谁是红军,谁是国民党兵?” “瞿麦说了,红军的战士,头上戴的帽子,绣着红色的五角星,国民党的兵,头上戴的帽子,绣的是青天白日的图案。瞿麦连长还说了,他们会选择大雾即将散去的时候,发起进攻。敌人逃跑到我们埋伏的地方,大雾基本上散尽了。” 开完小会,凌泉过来问:“队长,你们是不是要出发了?我这里,有二三十条泥脚汉子,要加入你们的赤卫队,你的意见呢?” 剪秋说:“凌泉,我们马上就要出发。你晓得的,我们的赤卫队员,没有经过真正的军事训练,没有多少枪支弹药,只有到了罗霄山脉上的井冈山,才算是真正的安全。你们的兄弟,下半夜再出发,到江西铜鼓的排埠,我们在那里等你们。” 凌泉说:“队长,我们二三十兄弟,为什么不是与你们同时出发?” 剪秋说:“凌泉,你不晓得,敌人的部队,扼守在大围山。我们的部队,与红军接应的部队,将发起一场包围战,消灭这股敌人。只有等我们消灭这股敌人后,你的兄弟,才安全。” 凌泉说:“我们的兄弟,正想上阵杀敌呢。” 剪秋说:“凌泉,上阵杀敌,机会有的是。我告诉你,从一个普通的农民,成为一名优秀的红军战士,必然有一个过程。我现在说的话,你应该懂的,所以,我说的就是纪律,你们必须遵守。” 凌泉说:“我晓得了。” 往大围山走的路,几乎全是上坡,四十多里路,差不多走了九个小时。 剪秋问:“车前,我们这个地方,与鲁涤平的国民党部队,距离还有多远?” 车前说:“大概还有四五里路。” 剪秋说:“各位排长,集合部队!” 部队集合好,开始清点人数。清点人数之后,剪秋站在前面,朗声说: “同志们,兄弟们,我们马上迎来真正意义上的战斗!行军打仗,是非常讲究军事纪律的。我们的名个排,由排长负责,选择有利位置,埋伏在兵马大道两边的山坡上,不准讲话,不准走动,不准抽烟,不准有任何响动声。敌人来了,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擅自行动!听清楚没有?大声回复!” 战士们齐声振呼:“听到了!” 山间的大雾,慢腾腾地升起来。乳白色的雾,把低一点地方,都填平了。 过了一个小时之后,云雾慢悠悠地散去,剩下的玉雾,像一条白色的玉腰带,系在大围山的山腰上。 赤卫队员的头发上,眉毛上,胡须上都沾满了雾水。山脚下的兵马大道,隐隐约约,可以看得见了。 排埠七星关那边,早已传来密集的枪声,半个小时后,还不见敌人逃过来。川柏走到剪秋的身边,有点沉不住气,悄声地说:“队长,敌人当真是狡猾,他们是不是走了另外一条路呢?” 剪秋说:“你莫性急,性急吃不得热豆腐。你看,敌人不是过来了?” 兵马大道上,果然有溃散的国民党士兵,没命似地奔逃着。剪秋大声一吼: “开枪!” 枪声响过之后,剪秋大声喊道: “山下的敌军,缴枪不杀!” 剪秋一声呐喊之后,其余的一百多条汉子,齐声大喊:“缴枪不杀!” 一时间,当真是山鸣谷应。 第145章 诉忠肠 大围山夹击战,很快结束,剪秋的农民赤卫队,打死了六个国民党的士兵,俘虏了二十八个士兵。 青蒿老子挥舞的大刀,正在教训一个俘虏兵:“信不信,老子一刀砍死你!” 剪秋慌忙制止:“青蒿老子,我晓得你的牛脾气,人家已经当了俘虏,你还发什么威风?你难道不晓得,国民党的兵,就是他们抓的壮丁?他们当壮丁之前,和我们一样,都是穷得做鬼叫的赤脚板汉子?” 青蒿老子说:“这小子,敢在我这个糟老头子的面前,口口声声说不服气,要和我大战三百个回合。” 剪秋笑了,说:“他服气,是俘虏,他不服气,也是俘虏。你和他计较干什么?” 俘虏兵说:“我是从石坡上摔下来,脚腂脱了臼,才落到你们手里。” 剪秋说:“喊杜鹃姑娘过来。” 杜鹃一到,说:“队长,你要我干嘛?” 剪秋说:“鹃子,以后,你作为一名随军的卫生员,不懂的医术,怎么行?我叫你过来,让你亲眼瞧瞧,我是怎么帮这个伤病员,恢复脱臼的。” 剪秋对俘虏说:“小兄弟,你先坐下,忍着点,我帮你恢复腂关节。” 俘虏刚坐下,剪秋抓住他的右脚,用力一拉,然后摆正位置,往上一送。剪秋说:“小兄弟,你的腂关节,复位了,记得少走路,过上天,自然会好。” 俘虏说:“长官,我以为你们会杀死我这个俘虏呢,当真想不到,你们还会留下我一条命,帮我治好伤,太感谢你们了!” 剪秋对青蒿老子说:“你带杜鹃去采一些敷伤口的中药,接骨木,通草,羌活,田七,捣烂,捣成浆,帮他敷上。” 俘虏兵说:“你们的队伍,当真是仁义之师,你和我的弟兄们说一说,劝他们,投奔你们。” 剪秋说:愿意投奔我们的人,我们当然欢迎;不愿意投奔我们的人,你们自行散去。不过,我告诉你们,再不要当国民党的兵,欺压穷苦百姓了!” 这时候,兵马大道上,走来一个高大威猛的军人,一身灰色的军装,腰上扎着皮带,帽子上,绣着鲜红的五角星。 剪秋张开双臂,大步迎上去,喊道: “瞿麦!瞿麦!大半年不见,你出落得像秦叔宝一样的人才了!” 瞿麦迎上来,抱着剪秋的肩膀,大声说:“剪秋叔叔,好久不见!赤芍评价你: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剪秋说:“瞿麦,你晓得的,在西阳塅里,我也算是读过几句书的人。我们这个国度上,除了始皇帝之外,只能算是万古如长夜,天若不生赤芍,长夜何时晓?天若生赤芍,雄鸡一唱天下白。” 杜鹃听到瞿麦的声音,飞似跑过来,眼里闪着泪花,顾不得羞耻,说:“瞿麦哥哥,瞿麦哥哥,你抛下我大半年,你就不闻不问了?” 瞿麦对于杜鹃这个女孩子,仅仅见过一面,谈不上有什么好感,甚至对她的家里人,产生一种强烈的厌恶。 昨天,车前说:“瞿连长,你当真有好福气,你那个痴情女子,千里来寻夫了。” 瞿麦说:“车前,你莫信口开河,我哪里来的痴情女子?” “杜鹃,不是吗?” “她怎么啦?” “她随我们的大部队,不远千里,来寻找你,算不算痴情女子呢?” “她怎么来了?’’瞿麦说:“我和杜鹃,仅仅一面之缘,还谈不上有什么感情,根本没有到痴情的地步呢。” 车前说:“你不晓得,一个封闭环境内的农村女孩,一旦见到自己心仪的男人,内心上,就会不自觉地把自己的终身,托付这个男人了。” “什么臭道理,我不懂。”瞿麦说。 “瞿麦,你愿意见杜鹃吗?” “什么愿意不愿意?”瞿麦说:“都是参加革命的同志,又不是小肚鸡肠的贾宝玉林黛玉,我瞿麦行得正,坐得稳,大大方方见人,有何不妥呢? 现在,看到飞似跑来的杜鹃,瞿麦的心里,有点小感动。瞿麦说:“鹃子,你当真是奇女子,千山路远,参加革命。” 两个人边走路边说话。杜鹃说:“瞿麦哥哥,我离家出走,最初的愿望,是为了寻找你呢。” 杜鹃的言下之意,我二伯父瞿麦,当然听得出来了。 瞿麦说:“鹃子,那你最好的愿望,是什么呢?” 如今眼界不同了,杜鹃与瞿麦之间,又横着灵芝姑娘,杜鹃才婉转地说:“我最好愿望,当然是与革命的战友,结成同生共死的夫妻。” 杜鹃这话,太直接了,令瞿麦无言以对。 “我晓得了,你现喜欢的不是我,是那个灵芝姑娘。”杜鹃又说:“瞿麦哥哥,你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灵芝的?” 瞿麦哈哈大笑,说:“人家灵芝姑娘,有多大?才十六七岁,在我的眼里,就是一个邻家小妹。我们这些红军战士,以地为床,以白云为被,居无定所。在我人生计划里,不到三十岁,是不想结婚的。” “瞿麦哥哥,你的意思我不太懂,你是不是想告诉我,我还有机会?” “鹃子,你站到高处来,才能看得到远方。”我二伯父瞿麦说:“我承认,灵芝姑娘喜欢我,我也喜欢灵芝姑娘。但是,战争的残酷程度,是无法想象的。所以,我仅仅以一个大哥哥的身份,呵护灵芝姑娘,包括你杜鹃姑娘。” “瞿麦哥哥,我晓得,你在忽悠我。”杜鹃说:“我不需要你的呵护,我需要你的爱意。既然你给不了我,我也不埋怨你。至少,是你把我带到革命的路上来了。瞿麦哥哥,你放心好了,我再也不缠着你不放手。在分开前,瞿麦哥哥,你能再抱抱我吗?” 瞿麦轻轻地把杜鹃拥在怀里,杜鹃不再言语,只是眼角上,滴着泪水。 我二伯父瞿麦,替杜鹃擦去泪水,轻声说:“杜鹃,你是个优秀的女孩子,说不定,以后会成为花木兰一样的女将军呢。” 第146章 乌鸦谷(1) 无患和我爷老子决明,每天走二十多里的路,讨回来的饭菜,还不够和苦胆老伯三个人,吃半餐。 快黄昏的时候,无患和爷老子,才回到苦胆老伯的家里。苦胆看到我爷老子,眼泪汪汪的样子,问:“小苦瓜,你在外面讨饭,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 和苦胆老伯相处了四五天,老伯自称是老苦瓜,叫无患为大苦瓜,叫我爷老子为小苦瓜。 小苦瓜像是和亲生父母诉苦一样,细声说:“西山村有个财主,我们今天经过他家门口,开口就骂我,你今天来讨米,明天来讨饭,我得给你准备一个仓库的粮食吗?我分辩了一句,你愿意给,就给一点点,你不愿意给,装作没看见我们。哪料到那个财主说,哎呀咧,你们两个臭叫花子,草鞋不打着脚,脚还打起草鞋来了!他唤出一条大黄狗,追着我们咬。” 老苦瓜说:“你们两个小苦瓜,是我老苦瓜连累了你们。如果不是你们,我早就死了。” 无患说:“我记得,我们第一天出来做叫花子,有个善良的老婆婆说,善良可以逆天改命。我们两兄弟,不是您老人家收留我们,我们不晓得,冻死在哪个山冲角落里了。” 苦胆说:“人啊,到世界上来一次,当真不容易,多活一天便是一天。依我看,我们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明天,老苦瓜带着两个小苦瓜,只能上乌鸦谷去了。” 无患问:“老伯伯,你的腿脚受了伤,走不得路,怎么办哟。” 苦胆说:“你们放心,我勉强可以走路了。今天,我做了一副拐杖,每天能走几里路,就走几里路哒。” 我爷老子想象中的乌鸦谷,好像是苦胆老伯,一个大网兜,里边装着千万只乌鸦,黑的,白的,一下子放飞在眼前。这千万只乌鸦,顿时在长长的山谷里,一齐飞翔,一齐盘旋,一齐嘶叫。 我爷老子问:“苦胆伯伯,这里到乌鸦谷,有多远?” “大概有二十多里路。”苦胆老伯说:“十几年前,我到乌鸦谷,打过猎,挖过中草药。我们去乌鸦谷,如果运气好的话,设个陷阱,捉几只野兔子;布几个吊脚套,捉几只野鸡;或许挖点野菜,勉勉强强,还可以活下去。” 无患说:“老伯伯,既然有野兔子,有野鸡,难道没有野猪吗?” “俗话说,一猪二虎三黑熊。乌鸦谷内确实有野猪。”苦胆说:“我们三个人,老的老,小的小,我们轻容去敢惹野猪?你们两兄弟,不要做那样的梦呢。” 无患抱来一大堆柴火,我爷老子烧了热水,三个苦瓜,痛痛快快洗了澡。没有换洗的衣服,无患将将一大盆的脏衣服,堆在木脚盆里,放上两坨生石灰,浇上山泉水,一时间,生石灰爆开,弄得一脚盆的清水,却变成了石灰浆。 苦胆老伯家的木脚盆,大约是长年没有用过,早已干枯,每一条细细的缝隙,都漏着白白的浆水。无患清洗了四五次,水中的石灰浆,老是洗不干净。 无患说:“决明,你跳到脚盆里来,帮我把衣服里石灰水,踩出来。” 我爷老子赤身裸体,双手捂住裤裆里的小物件,双脚一跳,跳到木脚盆里,哦豁!哦豁豁!木脚盆的底板,被我爷老子踩穿了,洗衣服的石灰水,瞬间流得满地都是。 老苦瓜说:“没有办法,只能辛苦你们两兄弟,把衣服拿到水塘里去洗了。” 第二天早上,龙城县史上最正规、最职业、最隆重的叫花子队伍,准备出发。苦胆老伯的左腋里,撑着一根非专业人员制作的拐杖,拐杖往前两尺远的地方点一下,右脚跟着跳一下,背上背着的铁饭炉锅,跟着响一声,声音甚是悦耳。 苦胆养着的瘦黄毛狗,正在刻意模仿主人的动作,一条前腿弯起来,另外三条腿,一瘸一拐跳跃着。瘦黄毛狗的脖子上,系着一个小铃铛,每跳跃一次,小铃铛便响动一声,声音甚是悦耳。 无患的背上,背着苦胆家里唯一的一床旧絮被,一些旧衣服,则用老黄藤,捆在被子上。无患的胸前,一个菜锅子,系上饭勺,铁打的菜勺子,菜刀子。无患每走一步,菜刀、菜勺子便撞击菜锅子一次,声音甚是悦耳。 我爷老子决明,背上背着一把砍柴的开山斧,一把锄头,一把弓箭,一捆棕绳子。前胸挂着一包粗盐,三个饭碗,三个菜碗,小半袋打火点,一个吹火筒,一包苦胆吃的中药材。我爷老子每走一步,背上的锄头碰着开山斧,胸前的大碗碰着小碗,声音甚是悦耳。 走了一个时辰,这支正规的、职业的叫花子队伍,才走了三里多路。这支队伍的总指挥兼伤病员,苦胆老伯,或者称之为老苦瓜,说:“哎呀咧,老苦瓜当真走不动了,坐下来,歇一下。” 无患最先解下自己身上的武装,扶着老苦瓜,慢慢坐下。 瘦毛狗最不畏劳苦,追着一只小小野田鼠,狂吠着。山坡上长满了松树,青冈木,黄荆子,金樱子,梽木子。松针和枯树叶,落在地上,约有一寸来厚。 无患说:“小苦瓜,你去舀一壶干净的水,我来埋锅做饭。” 所谓的饭,是无患身上,剩下最后三个半斤重的红薯,一个白萝卜。 无患先挖了一个坑,在坑的下方,横着掏出一个洞,将菜锅子安放好,倒上切碎的红薯和白萝卜,捡了两颗粗盐,丢在锅子里,专等我爷老子送水来,才敢点燃干枯了的松毛针。 我爷老子背着一壶水回来,兴冲冲地说:“老苦瓜,大苦瓜,你们晓不晓得,山脚下有个田鼠洞,瘦毛狗一直守在洞口,叫个不停。我估计,洞里边,有几只大田鼠呢。” 老苦瓜说:“好久没有吃过荤菜了。我告诉你们,扯些辣蓼子草,在田鼠洞口生着火,用吹火筒,将烟雾往洞里吹进去,一旦另处的地方冒烟出来,抓紧用个大石头,压住洞口。” 大苦瓜和小苦瓜两兄弟,扛着锄头、柴刀,提着吹火筒,迅速奔过去。 老苦瓜家的瘦毛狗,看到帮手来了,高兴得乱叫乱跳。 无患先将洞口周围的柴木砍掉,抱来一堆松毛针,撒上辣廖草,点上火,鼓起腮帮子,用竹制的吹火筒,将烟火往洞口吹进去。 瘦毛狗最先发现另一个冒烟的洞口,汪汪乱叫着。我爷老子提着锄头,迅速赶过去,先用锄头挖下一块泥土,堵住。 山里的小石头多,就是没有较大的石头。我爷老子跑到山脊上,才搬来一块十来斤重的石头,捅开泥土,换上石头。 烟火从石头的空隙处冒出来,似乎有什么东西,用力顶撞着石头。我爷老子兴奋得大叫,老苦瓜家的瘦黄毛狗,亦兴奋得汪汪大叫。 用烟火熏了半个小时,我爷老子说:“大苦瓜,洞子里边,是不是没有田鼠呢,没有动静了。” “小苦瓜,我估计里边的田鼠,熏死了呢。”大苦瓜说:“我们挖开田鼠洞!” 小苦瓜说:“大苦瓜,若是里边的田老鼠,没有熏死,我们挖开洞口,万一跑了怎么办?” 大苦瓜说:“我都快熏死了,田鼠没有熏死,当真是鬼肏菩萨了!我们快点挖!” 我爷老子挖了十几二十锄,就累得气命哼天。大苦瓜无患接着锄头,往掌心里吐了一口痰,顺着洞口的方向,放肆挖下去。 忽然听到洞子里边,传来田鼠惊惶的叫声,大苦瓜连忙用锄头堵住洞口,叫我爷老子:“小苦瓜,快抱一点柴火过来,继续熏!” 我爷老子慌忙燃起一堆火,折了几枝湿松枝,压住火势,让火生出浓烟,再用吹火筒,将浓烟往洞子里灌进去。 第147章 乌鸦谷(2) 我爷老子说:“大苦瓜,洞子里再也没有动静了。” 大苦瓜说:“你站开一旁去,我来挖!” 仅仅挖了十几锄,大苦瓜兴冲冲地叫道:“我看见了,我看见田鼠的长尾巴了,长尾巴上的毛,都烧焦了!” 两只一斤多大田鼠,八只二三两的小田鼠,都被熏死了。大小两个苦瓜,连同老苦瓜那只瘦毛狗,都兴奋得跳起来。 大苦瓜说:“小苦瓜,你再生一堆火,我们把田鼠上的毛,烧干净。” 被火烧过的田鼠,像个黑炭坨。瘦黄毛狗跟在无患,流着哈痢子。无患在小水塘的边上,先垫上一块层石,自己站在层石上,用菜刀,放肆地刨,刮,没多久的功夫,大大小小十只田鼠,刨洗得白白净净。 无患砍下田鼠的头,长尾巴,内脏,都丢给瘦黄毛狗。 这时候,天空中有一只饥饿的鹰,大约是闻到了血腥味,在瘦黄毛狗的上方,久久盘旋着,一个俯冲下来,来抢瘦毛狗的大餐。 瘦黄毛狗怕的就是老鹰。在瘦毛狗祖先遗传来的记忆里,饥饿的老鹰,可以抓起一条三四十斤重的土狗子,飞过半空中,然后丢下来,摔死在岩石上。 瘦黄毛狗吓得躲进老苦瓜的怀抱里,无患随手捡了个石头,朝老鹰砸去,但为时已晚,老鹰已叼走一只大田鼠,飞到远方,享用它的战利品去了。 太阳出来,气温陡然升高,三个人,加一条狗,躺在半人高的丝茅草中,吹鼾打鼾,美美地睡一觉。 肚子里多少有点油水,三人一狗,睡过一觉之后,继续向乌鸦谷进发。 一个下午,整整走了四里路。 苦胆说:“天气说变就变了,现在,满天都是乌云,又起风了,风一停,马上就要下雨了,大苦瓜,小苦瓜,你们两兄弟,做点好事,快点放下行李,先去寻个避风遮雨的地方,把睡觉的床,铺好。” 我爷老子决明说:“这深山老林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哪有什么地方,可以避风遮雨?” 大苦瓜说:“小苦瓜,你莫性急,天无作绝人之路,睡觉的地方,总会有的。” 两兄弟四处了望,看到南面的半山腰上,有一块悬空的巨石。大苦瓜提着砍柴的刀子,在前面砍出一条小路;小苦瓜在后面,用锄头,挖出一步一步的梯级。 大苦瓜先到达巨石之下,招呼后面修路的小苦瓜:“这个地方,还不错呢。” 巨石下面,确有十个多平方,背着寒风,还淋不到雨。问题是,外面豁口太大了,一时之间,哪有那么多的东西,来砌一道墙。 我爷老子说:“这鬼地方,能睡觉吗?” 大苦瓜说:“哎哎,小苦瓜,莫搞错了哒,我们是出来当叫花子的,不是做大少爷的,老天给了我们这个地方,是老天给了我们最大的照顾呢。你下山去背行李,这里的事,我来搞定。” 大苦瓜先把悬石下面的柴草砍倒,再用锄头,把泥土挖平。靠右边的地方,得挖一个灶台。 山上最不缺的是树木,大苦瓜选择碗口粗的杉树,砍掉树尖和枝条,搬到悬石之下,用杉树的长度,比一下悬石与下方的距离,然后在下方,打上左右对称的鸭婆木榫,将杉木柱子,固定好。 连续固定了七个杉木柱子,大苦瓜用杉树,用黄藤固定了两道横梁。横梁绑扎好了之后,需要大量的茅草,绑扎在横梁上。 小苦瓜先背着旧被子,爬到悬石下,说:“大苦瓜,我发现了那边的山坡上,有好多好多红色的小果子,鱼眼珠一样大,不晓得能不能吃?” “你去摘一点过来,让我看看。”大苦瓜说:“我和雪见哥哥,原来住在乌云山上,冬天里,我们经常跑到四五里远的地方,去摘火棘果子,当饭吃呢。” 小苦瓜第二次背行李上来的时候,大苦瓜说:“老苦瓜呢?要不要我下山,把他老人家扶上来?” “老苦瓜讲了,不要我们去扶,他自己爬上来。”小苦瓜揭开饭炉餐的锅盖,问:“大苦瓜,这些果子,能不能吃?” 大苦瓜说:“能吃,能吃。这些果子,正是火棘果。” 当真是难为了老苦瓜,受伤的腿,还肿起老高。爬上这么陡的山坡,走路的方式,显然不行。老苦瓜想了一个办法,坐在小路上,背对着前进的方向,双手按在地上,屁股先往上面挪动。 小苦瓜把第三趟行李搬上的时候,大苦瓜已经把住宿的地方,全部弄好。所谓的床,只不过是一块挖平的地方,垫上厚厚的松毛针。大苦瓜考虑到,松毛针容易扎伤皮肤,又砍来一捆黄色的丝茅草,垫上一层。 老苦瓜费了九牛之力,才爬到这个临时的家里。老苦瓜说:“大苦瓜,扶我站起来,我看看,哪个地方有水源,有食物。” 山连着山,岭连着岭,乌云翻滚的天空下,哪里还看得清,山脚下有沟壑,有溪流,有水塘?何况,天马上要黑了。 老苦瓜说:“这样的大山里,夜里行走是非常危险的。以前,我一个人在乌鸦谷打猎采药,夜里,总要在洞口处,先烧一堆火,山里的野猫豺狗,才不敢靠近。” 下细雨了。 雨水从悬岩的低洼处滴下来,滴成一条细细的水线。大若瓜赶紧将饭炉锅放在雨线下,接着雨水,待雨水滴满了一锅,将手抻到锅子里,顺时针方向,搅动数十圈,捂着锅口,将锅子里脏水倒掉。 如此反反复复洗了三四次,锅子里的火棘果,洗得差不多干净了,提到灶台上。我爷老子决明,早已生上火,苦胆老伯和他瘦毛狗,坐在火边,半眯着眼睛,烤着带烟味的火。 烟从窄窄的门口穿出去,细雨把炊烟化作一团雾气。不晓得哪个地方,野鸡公子,“咯咯咯”地叫着,不晓得是呼唤妻儿,还是约雄性的同伴,为了争夺地盘,决一死战。 煮熟的火棘果,酸酸甜甜,三个人各了一大碗。吐出来的果籽,瘦黄毛狗用鼻子嗅了一嗅,终究没有吃。 大苦瓜将火堆搬到门口的石板上,放上几根干枯的树枝,三个人,才放心大胆地睡觉。 半夜里,我爷老子做了个恶梦,梦见我我大爷爷,被一帮来历不明的人,五花大绑,绑住,押走了。我大奶奶在后边,扯着嗓子大哭,猛喊: “决明,决明哎,你在哪里咯,快点回来,救你爷老子!” 我爷老子恍然坐起,细细地啜泣着。老苦瓜问:“小苦瓜,你不睡觉,是不是想家了?” 我爷老子说:“我梦见我父亲,被人抓走了。我母亲喊我,快点回家救人。” 老苦瓜说:“梦里的东西,你不要相信呢。再说,你一个七八岁的男孩子,哪来的力量,去救人?你呢,目前的任务,就是好好地活着。” 第148章 乌鸦谷(3) 大苦瓜早上醒来,往门外一看,天空中的细雨,虽然稀疏,但依然在下。门口的火堆,已经熄灭,但还剩得一块木炭,白灰的里边,还有点红色。 大苦瓜赶忙抓一把松毛针,盖在木炭头的上边,“噗!”“噗!”噗!”连吹三次,松毛针冒出一股青烟,终于燃了。 小苦瓜赶紧折了些粗一点干树枝,添在火上。待火燃归了,大苦瓜把火移到灶台里,把饭锅子放上去。 小苦瓜说:“今天早上,拿什么东西煮呀。” 山下,忽然传来瘦黄毛狗的哀嚎声。大苦底急忙拿把柴刀,向狗叫的地方,冲过去。 下了一夜的雨,山涧便有了细流。瘦毛狗循着细流蹿下去,快到山脚下,发现了一只还未冬眠的乌龟,约有二三斤的样子,正在向山坡上爬行。 瘦黄毛狗对着乌龟,突然吼一声。乌龟慌忙把头缩进壳内。瘦毛狗急忙去咬乌龟的尾巴,不曾料想,乌龟一个急转,伸出长嘴巴,一口咬住瘦黄毛狗的下腭。 瘦黄毛狗放肆摆动头部,想甩掉这只狡猾的乌龟,但是,乌龟就是不肯松口。 瘦黄毛狗晓得,只有悬岩下的主人,才有办法,救得了自己。于是乎,一边尖叫着,一边拖着乌龟,往山坡上奔去。 大苦瓜见到这场面,不禁哑然一笑。蹲下身子,一把抱住瘦黄毛狗。乌龟两只绿豆大的眼珠,看到大苦瓜明晃晃的刀,连忙缩了头。 乌龟哪会甘心就擒,又想故技重施,反过头来,朝大苦瓜的食指咬去。乌龟正好伸出脖子的时候,大苦瓜眼疾手快,一把抓住山乌龟的脖子,快步爬到临时住的地方,揭开饭锅子的盖子,丢进沸水中,盖上铁锅盖。 大苦瓜对小苦瓜说:“今天早上,煮山乌龟。” 烫死了山乌龟,被大苦瓜用力掰开,扯碎,驳掉外壳,一下砍下的乌龟头,享给了瘦黄毛狗。 一个乌龟头,怎么够瘦黄毛狗吃,两只狗眼睛,巴巴地望着大苦瓜,希望再赏赐一点食物。 小苦瓜捡了两粒粗盐,丢进锅子里。不一会,三碗味美的乌龟汤,滑进三个主人的喉咙里。 老苦瓜说:“昨天上山的时候,你们有没有发现野兔子屎?” 大苦瓜说:“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有野兔子呀。” “乌龟这种东西,在这个时候,已经开始冬眠。”老苦瓜说:“我们恐怕再难寻找乌龟了。所以,我们必须离开这个鬼地方。” 大苦瓜说:“小苦瓜,我们两兄弟,趁着雨小,赶快去挖的野菜回来。” “在大山里,应该有多年生的葛根。”老苦瓜说:“葛根的藤越粗越老,下面的葛根越大。” 可是,老苦瓜的话刚完,悬岩外面的雨,越下越大。 三个人默默地坐在悬岩下,当真是无聊至极。 老苦瓜说:“坐着也是闲坐,不如我来教你们,如何装吊野鸡的吊脚套,如何用夹野兔子、果子狸、田猫猪的铁夹子。” “装吊脚套,完全是一个巧字。”老苦瓜一边做示范动作,一边说:“利用一根大拇指粗的活树枝,或者水竹子,将它弯曲下来,野鸡一旦踩中地上的绳套,必定触发小机关,活树枝,或者水竹子,就会自动弹起。噜,看清楚了吗?” “安装铁夹子,完全是一个伪字,就是说,铁夹子埋在浅坑里,盖上原来的土,再加上一把树叶,或者苔藓,让动物看不出破绽。但是,必须记得两条,一是要安装在动物经常行走的路上,二是要在附近做个记号,在附近的树上,削掉一块小小的树皮,或者折断一个小枝条。有经验的猎人和山民,一看记号,就晓得,此处有铁夹子。” 小苦瓜问:“老伯伯,我们怎么晓得,哪条路上有动物经过?” “一是看路上,有没有动物的蹄子印。”老苦瓜说:“蹄子印越多的地方,经过的动物,就越多。二是看动物的粪便,粪便多的地方,动物停留的时间,就越久。” “还有一点,小河小溪中小鱼,没有渔网,我们怎么去捉?”老苦瓜问道。 “把水搞浑,浑水摸鱼。”小苦瓜说。 “敲石震鱼。”大苦瓜说。 “如果是冬天,水太冷,不能下水,或者说,没有锤子,怎么办呢?”老苦瓜反问道。 “我听说过,有一种植物,叫做鱼藤,把鱼藤捣成浆,可以麻晕鱼。可惜,我不认识鱼藤。”小苦瓜说。 “是的,鱼藤可以麻醉鱼。但黄姜,辣蓼草,同样可以麻醉鱼。”老苦瓜说:“千万要记住,鱼藤是毒性的,人,是不能吃的呀。” 到了下午三点,五六级的老北风,裹着大雨,放肆的飘洒。大苦瓜说:“当真饿得不行了,再饿下去,我们三个人,恐怕会饿死在这个山下。” 小苦瓜说:“无患哥哥,我跟你去!” 大苦瓜说:“决明弟弟,你太小了,狂风一吹,不晓得被吹到哪个山冲角落里去了。” “你们两兄弟,暂时莫急咯。”苦胆说:“如果被大雨一淋,患了伤风感冒,当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留给我们唯一的一条路,就是等死。” “我呢,不过是一个死气沉沉的糟老头子,你们两个人,就像旭天刚刚出山,死了多可惜呢。” 老苦瓜几句话,说到无患和决明两兄弟的心坎上。 柴禾也快烧完了,三条老苦瓜,只好钻进被窝里,假寐着。 一整天,没吃什么东西,尽喝点水,无患半夜起来小解,苦胆早就醒了,说:“大苦瓜,我们三个人,饿得不行了,再不吃点东西,到明天,恐怕爬都爬不动了。没有办法,你把那条瘦黄狗杀了。” 瘦黄毛狗喜欢跟着主人的脚步走,这里闻闻,那里嗅嗅。无患慢悠悠蹲下身,摊开双手。瘦黄毛狗地乖乖地跑到无患的双手中。 无患像在微笑着,高高地举起狗。瘦黄毛狗欢喜得“噢噢”地低叫着。 突然,无患死劲地掐住瘦毛狗,朝着脚下的青不板,用力摔下去! 瘦黄毛狗还未从欢喜转到恐惧中来,就已一命呜呼了。 无患说:“决明,快点拿一个菜碗来,接着狗血,让苦胆老伯补补身体。” 无患提着狗的二条后腿,瘦毛狗的鲜血,一滴一滴地滴入地面上菜碗里。小半碗狗血喝到苦胆老伯的肚子里,苦胆似乎人苦过来了,说:“狗啊狗啊,你莫怨主人公心狠手辣,实在是没有办法,我们才杀死你。你的第二世,再莫变作狗了。” 悬石的外面,雨已经停了,风还在呼啸。 第149章 麦冬 吉祥寺对岸,曾家排上的大媒人,曾人老帽子,走起路来,好像脚下的地球太小太小了,两只脚,都踩在地球的最外边沿上,右脚走一步,险些从地球东边掉入一个深渊;左脚走一步,险些从地球的西边掉入另一个深渊。 曾大老帽走得气命哼天,走到添章屋场,拍着胸口说:“枳壳大娘,一个人,当真不能老,老了,走几步路,都要了我的老命呢。” 我五姑母夏枯,赶紧搬来一把靠背的竹椅子,塞在曾大老帽的屁股下,扶着她坐下来。 我大奶奶说:“昨天傍晚,我听到喜雀子,连叫了三次,就晓得,有大喜事了。” 曾大老帽接过我七姑母的茶水,吹开浮在上面的茶叶,喝了一口,润了嗓子,“咕咚”一声,吞到肚子里,才说:“大科新边港,思乐那个杜家,杜家那个老帽子,老帽子那个傻儿子,杜仲,死了。” 我大奶奶吃了一惊,说:“哎呀,杜仲那人,平素身体结结实实,怎么就死了?” 曾大老帽说:“还不是因为家里穷?没有一文钱,去籴米,饿得做鬼叫。他家那个凶婆子母亲,逼他去河边撒网,想网几条鱼,打打牙祭,一不小心,就淹死的。” 我二奶奶慌忙说:“河边上的人,都懂几分水性,他怎么会淹死呢?” “哎呀咧,你们两个人,应该晓得,一个人一生下来,八字就记载定死了的,只有多少岁,就只能活多少岁。”曾大老帽拍着胸口说:“杜家那个傻瓜蛋,到河里去撒网,鱼是网到了一条大鱼。他生怕鱼跑了,跳到河里去,按住网兜子,哪晓得,那条鱼不甘心落网,乱冲乱撞,渔网缠住了傻瓜蛋的脚,人呢,浮不上来,几口水,就呛死了。” “这一次,不把杜家的凶婆子吓死了?”我二大奶奶问道。 “陈皮大娘,你猜错了。”曾大老帽说:“那个凶婆子啊,巴不能得,傻瓜儿子早死呢。” “这样做人,怎么行呢。” “两位大娘,我们哪里管得到,杜家的凶婆子怎么做人呢?不过,你家的夏枯姑娘,是完完全全的解脱了。” 我大奶奶说:“曾大媒人,你是给我家夏枯做媒来了?” “和聪明人说话,心里就是痛快。”曾大老帽说:“你家夏枯姑娘,水灵灵的一个好妹子,该配上一个俊俏的郎君呢。” 我五姑母夏枯,是我二奶奶亲生的女儿。我二奶奶便问:“老帽子,你这次说的俊俏郎君,是哪个地方的?多大年纪了?长得怎么样?人品资格如何呢?” “这个男孩子,叫苏木,才十八岁,当真长得一表人才。住在石口茄子坳过去三百步脚的南金塘排垴上。”曾大老帽说:“他家里,虽然不算富贵,却还剩下三四担金灿灿的稻谷呢。” 大饥荒年代,能剩下三四担稻谷的人家,当然算得上是上等人家。我五姑母夏枯嫁过来,至少不会饿肚子。 我两个奶奶都有点心动了。我二爷爷陈皮,挑着一担大白菜回来,问了情况,我二爷爷说:“苏木呀,我不认识他,但我认识他的父母。” 媒人大都是花嘴巴子,无的说得有点出。但我二爷爷说的话,全家人肯定会相信。我二爷爷说:“苏木家租养着南金塘,是我去放的草鱼苗,鲢鱼苗,鳙鱼苗。” “二外婆,那你说说,苏木的家庭情况怎么样?”曾不老婆催促道。 “确实是知艰知苦的勤勉人家。”我二爷爷说:“我家的夏枯嫁过来,只要是勤劳发狠,至少,不会挨饿的。” “是咧!是咧!”曾大老帽说:“两位大娘,我没有说谎。” 夜里,我大爷爷回来,我大奶奶说:“老倌子,你每天忙个不停,忙什么呢?” 我大爷爷说:“今天到神童湾街上。” “你呀,当真是有天大的胆子,还去神童湾街上,不是自投罗网吗?“我大奶奶诉说道:“我听说,保长景天的儿子,辰砂痞子的儿子,七五斗桶的儿子,他们正在组建还乡团,准备抓捕你们几个人呢。” “是的。”我大爷爷说:“敌人是不会甘心失败的,但我们也不会束手就擒。所以,我必须掌握第一手的消息。” “女贞调走了,谁来当你们的头?” “还没定下来。”我大爷爷说:“邻家那个辛夷,调到永丰警察所,当所长去了。” “老倌子,今天上午,媒婆曾大老帽,给夏枯做媒来了。” “这件事,让我老弟二外婆做主。” “我也是这个意思。”我大奶奶说:“松山冲的二十五爷说,过几天,就要下雪了,天寒地冻,哎呀,不晓得我们的三伢子决明,讨米讨到哪个地方去了?” “老帽子,决明有无患带领着,应该晓得保重自己,你操那么多的心,也没有用呢。” 自从民国八年五月四日,北平城火烧赵家楼之后,社会风气,天不同天地变化着,从未出过阁房的女子,到男方家里察看对象,不再是稀奇事。 我七姑母紫苏说:“姐姐,你明天去茄子坳南金塘,去见苏木吗?” 我五姑母夏枯说:“羞死了,羞死了!我一个黄花大闺女,哪有自己主动送上门去,让人家评头品足的呢。叫我以后怎么做人呢。” 紫苏说:“也是的咯,应该是苏木先到我们家里来,让我们先瞧瞧,他长得怎么样。” 夏枯说:“紫苏,这样好不好,你帮我先去看看,苏木这个人,靠谱不靠谱?” 往年,一到冬闲季节,我二爷爷便把辣蓼草做的酒曲子,背出去放。放的意思是,先把酒曲子,放在需要的人家里,等到酒曲子酿出来的酒,效果非常好,再来收钱。 今年不同往年,到处是大饥荒,哪还有粮食,去酿酒? 但任何事,都不是绝对的。大财主小财主家里,专好喝酒的酒癫子家里,酿上一锅两锅过年时候喝的大米酒,红薯酒,高粱酒,还是有的。 我二爷爷用靛蓝色的大布袋子,背上十来斤酒曲子,和我七姑母,走黄庆门,滋德堂,南阳第,莫奢托,鸟雀芲街上,转到油麻托,狮子山,哑子湾,一直到野鸡头,一路吆喝: “放酒曲子,放酒曲子欧!” 一锅米酒,煮二十斤大米,需要二十颗酒曲子。走了大半天,放出了一百来颗酒曲子。从油榨铺插过来,走浪石排上,到了南金塘的苏木家里。 我七姑母故意大声吆喝:“放酒曲子,放酒曲子呀。” 苏木一家,单门独户,房屋四周的山坡上,长着高大的毛栗子树,树枝上,挂满了小小的毛栗子果。 大门打开,钻出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问:“姐姐,我姨妈家里的人,都不在家呢。” “他们到哪里去了?”我七姑母说:“弟弟,能不能倒一碗茶水,给我喝?” 男孩做个请的手势,我二爷爷和我七姑母,走到堂屋里,男孩说:“我伯父,我姨妈,还有我苏木哥哥,在南金塘,挑塘泥巴。” “哎呀,你把我搞糊涂了,什么你伯父,什么你姨妈,他们不是夫妻吗?” “怎么不是夫妻?我爷老子和我伯父,是亲兄弟,我娘老子和我姨妈妈,是亲姊妹。我这样叫,有错吗?” 我七姑母一吐舌头,连忙说:“没错,你说的没错。弟弟,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麦冬,今年五月初三,满了十二岁。”男孩说:“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多大了?” 我七姑母说:“我叫紫苏,二月十五日,满了十二岁。” “哎呀咧,紫苏姐姐,你是花朝节出生的,莫非是花神娘娘派你来的?” 麦冬这句话,听得我七姑母心里舒舒服服。但嘴上却说:“弟弟,你还这么小,就学会了油嘴滑舌?” 第150章 苏木 我二爷爷陈皮,看着我七姑母,和麦冬说话,说得相当投机,便笑着说:“麦冬,你和我家紫苏,说话说得这么投机,你有没有想过,娶我们家的七妹子紫苏,做堂客?” 我七姑母翻个白眼,身子一转,说:“二叔哎,你讲的么子话咯。人家麦冬,怎么会看得上我咯。” 麦冬自从娘肚子里出世十二年来,还没有考虑过娶堂客的事,脸上笑出两个迷死人的酒窝,说:“我这么小,娶堂客干什么?” 我二爷爷说:“你早点娶过堂客,下雨天,有人帮你扎起裤脚;你流鼻涕时,有人帮你撮掉,擦干净;你无聊的时候,有人和走对角棋,抛石子,踢鸡毛键子。” 麦冬拍着手板叫道:“好啊,好啊,当真太好了!”麦冬去扯紫苏的手,说:“紫苏姐姐,你答应我,做我的堂客,就这样子定了,好不好?” 我七姑母吐出舌头,说:“呸呸呸呸呸呸,呸你麦冬个嚏!” “麦冬,你去喊你苏木哥哥回来。”我大爷爷说:“我想问一下,他家里,要不要酒曲子?” 南金塘就在苏木家地坪下边,不足八十米。麦冬站在地坪里,扯着嗓子喊: “伯伯,姨妈,苏木哥哥,你们家里来客人了!” 听到喊声,苏木的母亲对苏木的父亲说:“前几天,曾家排上的曾大老帽,说西阳塅里的添章屋场的二外婆家里,有个叫夏枯姑娘,只讲长得漂亮,人又勤快,莫非是察人家的人,来了?” “可能是。”苏木的父亲说:“既然是女方的人,私下里察人间,我们不要点破,好好招呼便是。” 一家三口人,把南金塘的黑泥巴,挑到塘堤下的水田里去,一来是塘泥多少有点肥分,可以当一季稻的肥料用,二来把泥巴挑了,南金塘可以多盛一点水,好养鱼。 三个人都是赤着脚板干活,一双腿,都冻得通红。母亲和父亲先洗了脚,趿上放在塘堤的旧鞋子,父亲背着二条钩索扁担,一把宽扒子,母亲提着小木桶,小木桶里,装着从塘泥里挖出来的泥鳅鱼,黄鳝子,石螺丝,大大小小的河蚌。 苏木捡了一根梽木棒,将两担箢箕子上的泥巴,敲掉,再放在水里,一个箢箕又一个箢箕,放肆耸动十几下,洗干净,反放到塘堤上,滤干水。 所谓的察人家,是我们西阳塅里,一种传统的婚姻考察的方式。女方的家长,暗地下,找个借口,跑到男方去,无非就是提前看看男方的家庭情况,未来的女婿,长得怎么样,诚不诚实,勤不勤劳。 察人家,无论男方到女方家里去,或者是女方到男方家里去,去的人,必须是聪明人,会见风使舵,口齿伶俐;找的借口,必须恰当。 七年前,我的邻居伯父辛夷,父母早死了,请滑石痞子去帮忙,察看人家。 滑石痞子向来是个乐和鬼,最喜欢恶作剧,于是带着一担高椅箢箕子,找的借口,说是买架子猪。 茵陈的哥哥平头哥,一听这个借口,顿时,屁眼里冒出三线火,扬起拳头,就要打辛夷。 辛费说:“平头哥,你无缘无故,凭什么打人呢?” 平头哥恨恨不已,说:“你分明是来看堂客,却说是买架子猪,把我们一家人,都当成一窝猪看了,该不该打?” 未来的女婿,由媒人带着,或者由做娘的陪伴,到女方家里去考察,叫作打对面。只有打完对面,男女双方都同意,下一个程序,就是订婚。订婚之后,男方定好拜堂的日子,由媒人带着女婿,送上礼物,叫送日子,之后才是拜堂成亲。 苏木的父亲先进屋,见到我二爷爷,笑面迎风,说:“哎呀咧,是二外婆你老人家呀,来收鱼苗子钱?” 我二爷爷说:“西阳塅里的老规矩,鱼苗子钱,要到大年三十夜之前,才能够收取的。现在是空闲岁月,我背着一袋酒曲子,出来赊放。老弟,你的儿子多大了?要不要买一点酒曲子,酿一锅酒,以后订婚好用呢?” 苏木的父亲说:“二外婆哎,我们都是老熟人。你晓得的,我家的苏木,老实本分,谁家的女子,会看得上啊?” 我二爷爷说:“麦冬,你过来。” 待到麦冬走过来,我二爷爷抚摸着麦冬的头,笑着问苏木的父亲:“你看看,这个麦冬,和我家的紫苏,好像是天生一对地配一双呢。” 苏木的母亲,眉头眼角都是笑,说:“麦冬,你还不回去,喊你的爷娘,捉一只菊花鸡婆过来,宰了,拌上嫩子姜,红辣椒,好好地招待你岳老子?” 麦冬听了姨妈的话,飞快地往家里跑去。我二爷爷笑着喊道:“毛脚女婿,你慢点跑咯,免得摔一跤,到你爷娘面前,哭鼻子咯。” 麦冬的家,距苏木的家,还不足一里路。麦冬的家,和苏木的家,原来共用一个堂屋。如今各自儿子都已长大,苏木的父亲,才到南金塘上面的山坡上,新建了四间住房。 苏木趿着布鞋子回来,我二爷爷说:“苏木,这么冷的天,别的人,都在家里,抱着膝盖骨,烤着火。你们一家三口赤着脚,却在挑泥巴,当真不怕冷么?” 见到麦冬,就等于见过苏木。或者说苏木的童年,和现在的麦冬,长得一模一样;又或者说,苏木现在的样子,麦冬的青年,就是这个样子。一说话,两个浅浅的酒窝,当真迷人。 苏木说:“伯伯,穷苦人家,不多劳动的话,哪来的粮食,填肚子啊。” 我二爷爷说:“苏木,你是个实实在在的人,诚诚恳恳的人,不晓得哪个女子嫁给你,享不尽的福呢。” 一会儿,麦冬的父母奔过来,手中果真提着拼命乱叫的菊花鸡公子。麦冬的娘老子,天远就叫道:“当真是天降下来的大喜事!亲家翁,你的女儿紫苏躲到哪里去了?让我好好瞧瞧未来的儿媳妇。” 我七姑母紫苏,羞得躲到苏木屋后的毛栗子树山是,被麦冬看见了,麦冬说:“娘,娘,紫苏姐姐,躲在屋后的山里。” 麦冬母亲说:“你们两个人,去摘一袋毛栗子回来,让紫苏带回去,尝尝鲜。” 虎头虎脑的麦冬,不敢爬树,我七姑母的胆子,比雷公还大,像个猴子,几下,爬到一株高大的毛栗子树上,叫道:“麦冬,麦冬哎,你去寻根竹蒿来,递给我,我把毛栗子捅下来。” 房边的毛栗子树上,结着一个巨大的马蜂子窝。麦冬把竹蒿递给紫苏,连忙说:“紫苏姐姐,树上的马蜂子窝,你千万不要去捅呀。” 紫苏在树上说:“麦冬,你今天,捅了一个天大的马蜂子窝,弄得我紫苏,羞都羞死了!” 麦冬不住地挠着头,问:“紫苏姐姐,我什么时候,捅了一个天大的马蜂窝?我怎么不晓得呢?” “哼哼,你不晓得,当真是个木脑壳!”我七姑母有点生气地说:“你为什么答应我二叔,做他的毛脚女婿?” “做二叔的毛脚女婿,不好吗?紫苏姐姐,如果你不高兴,我和二叔去说,我不做毛脚女婿了。” 我七姑母更加气愤,使劲地捅着毛栗子树,细细的毛栗子果,像雨点一样,落在麦冬头上。 第151章 订婚 我二爷爷晓得,既然是暗地下去察看人家,当然不可能留下来吃饭,万一自己的女儿夏枯,看不上苏木;或者是苏木,看不上女儿夏枯,事情就不好交代。 我二爷爷朝山上喊道:“紫苏,紫苏,我们回家去咯。” 听到叫喊声,苏木的父母,麦冬的父母,像打架一样,拉着我二爷爷的手,把他按在竹椅子上。紫苏的母亲说:“既然我的儿子麦冬,是您的毛脚女婿,吃一晚餐饭,什么要紧呢?” 关于我五姑母夏枯和苏木的婚事,苏木的父母,绝口不提,免得伤了我二爷爷的面子。 八个人,刚好一桌。苏木的父亲,非把我二爷爷拉到主席的位置不可。说:“二外婆,你放两锅酒的酒曲子到我这里。我晓得,西阳塅里遭了蝗灾,家家户户,揭不开锅了。既然您从百忙中来了,我把鱼苗子的钱,折成稻谷,算织你。等一下,叫苏木给您送回去,你看行吗?” 我二爷爷说:“我一再声明,我不是来收鱼苗子钱的。你把鱼苗子钱折成稻谷,算给我,对我来说,当然是天大的好事,但我不能接受。我把稻谷挑走了,你们得饿肚子了,在人世间,我二外婆,又造了罪孽呢。” 麦冬的母亲指着坐在下席的麦冬和紫苏说:“亲家公,你看看咯,你家的花朝公主,与我家的麦冬,多匹配咯。你就给我哥哥,我姐姐,一点面子咯。” 苏木的母亲接口说:“自古历来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今日我们还您的钱,您还客气什么咯。” 第一次察看人家,男方是不能打发礼物的。吃完饭,天快黑了。苏木的母亲,用一个布袋子,装上毛栗子,说:“这袋毛栗子,算不得什么礼物,您老呢,莫嫌意,带回去,尝尝鲜。” 苏木将稻谷挑到响堂铺街上,放下担子,说:“伯伯,我就不去您家里了,改日再来拜访。” 我二爷爷心里明白,苏木这孩子,倒是懂得礼数,没有挑个好日子,没有媒人带着,茫然懵脑上门,当然不妥呢。 我大姑母金花,听我大奶奶说我二爷爷和紫苏,去茄子坳察看人家,带着公英和芡实,早早回到娘家,等着消息。 公英自然与卫茅哥哥玩到一起,有讲不尽的话。芡实见姐姐公英不搭理自己,气得发霸蛮脾气,扯着嗓子大哭。我大姑母生怕芡实被姐姐打他,慌忙抱住儿子,问:“公英,你没打你弟弟?” “娘,我只有一个弟弟,我怎么舍得打他呢?” 平日从来不苟言笑的二爷爷,向我大爷爷、大奶奶、二奶奶报告:“那个苏木,确实是个好伢子,苏木的父母,也是通情达理。” 我大爷爷说:“如今的世道,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就是上等的人家。” 我二奶奶说:“我家夏枯,总算是拨开乌云,见到太阳了!” 我二爷爷,笑笑呵呵,讲着麦冬与紫苏的事。我七姑母紫苏,舌头一吐,说:“哎哎哎哎哎哎!二叔哎,你讲什么咯,尽出我的洋相。” 紫苏绕到我二爷爷的背后,双手捂住我二爷爷的嘴巴,说:“二叔,你还讲吗?你还讲不讲?” 一家子人,笑得打挺。 我五姑母,掰开紫苏的手,走到歇房里,问:“紫苏,那个苏木,长得怎么样?“ 紫苏说:“你问我干什么?过几天,人家会过来打对面,你就可以亲眼看到了。” 夏枯像家长一样,教训紫苏:“呀,你这个鬼妹子,当真不晓得,木擂锤有个头大头小呢。” 我五姑母装作生气的样子,捏着小拳头,要打我七姑母。 我七姑母闪到一边,说:“五姐哎,你万放一心咯,你那个苏木,当真是一表人才呢,尤其是两个小酒窝,笑起来,当真迷死人咧。” 我二爷爷跑到吉祥寺,被我姑奶奶瞿香看见了,天远就喊:“二老弟,二老弟,上过身,下过身,你又不准备进屋了?难道姐姐得罪了你?” 我二爷爷停住脚步,说:“姐姐哎,你是没得罪我呢。我每次路过,你呢,只要家里搬得出的东西,全拿给我,我怎么好意思,勤繁四到,麻烦你呀。” “二老弟,你讲这话,就见外了。我娘家的人都不帮,帮哪个呀。”我姑奶奶说:“你回去告诉枳壳,叫他小心点呢,万一被还乡团的人抓住,不死都要脱一层皮呢。” “他那个人,哪个人劝得了他?”我二爷爷说:“我今天去曾家排上,告诉曾大老帽子,茄子坳南金塘的那个苏木,夏枯和我一家人,都同意了,叫老帽子安排,男方过来打对面。” 我姑奶奶说:“二老弟,二老弟,不是姐姐说你呢,如今是大饥荒的岁月,还打什么对面咯!干脆一点,打对面,订婚,二场麦子,一次推完磨子咯,免得男方家多破费的。” “姐姐说得对,是我考虑不周全。”我二爷爷说:“我把你的意思,托曾大老帽子,告诉苏木的父母。” 民国十六年十月初二日,苏木,苏木的母亲,和媒人曾大老帽子,像东升的太阳一样热情,早早跨进响堂铺街上的添章屋场,过来迎接女方的嘉宾,去茄子坳南金塘,为苏木和夏枯,举办订婚礼。 我五姑母夏枯,隔着窗子,偷偷地瞄了苏木一眼,顿时像喝醉了一样,一脸通红。我二奶奶问女儿:“夏枯,这个苏木,要身材有身材,要长相有长相,你该满意了?” 我五姑母“嗯”了一声,算是答应了。 媒人曾大老帽子,把我的家人,向苏木和他的母亲,一一作了介绍。苏木与母亲,挨个施着礼。 苏木的母亲指着卫茅问:“请问,这位公子,是不是夏枯的弟弟?” 卫茅和公英在玩抛石子的游戏,玩得正在兴头上。 我大姑母说:“这个伢子,是我家的邻居,他的母亲出了点事,暂时由我爷老子抚养着。” 订婚是件大喜事,我大姑母当然不能说,卫茅伢子的母亲茵陈死了。死,绝对是个忌讳词。 “请问一下,夏枯的弟弟,决明,到哪里去了?”苏木的母亲问。 这一问,问得众人面面相觑。 我大爷爷说:“这世道,有什么说不得事?我家三伢子决明,出去讨米去了。” 曾大老帽慌忙打圆场:“哎呀呀,如今的世道,逃荒讨米,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呢。我们赶紧动身。” 苏木的母亲,自己觉得,问了不该问的事情,面子有点过不去。到底是七巧玲珑心,苏木的母亲忙说:“亲家啊,你当真是太伟大了,宁愿让自己的儿子到外面去讨米,却帮别人抚养着孩子,这样的高风高节,当真令我钦佩!” 到了茄子坳,距苏木家里,还有三百多米远的路,麦冬站在三岔路口,看见我七姑母紫苏,高兴地说:“紫苏姐姐,紫苏姐姐,什么时候,轮到我们订婚啊?” 麦冬这一问,问得我七姑母紫苏,满脸通红,装作未听到,只顾自己走路。 麦冬跟在七姑母的后面,追着问:“紫苏姐姐,我的话,你没听见?” 我七姑母小声地说:“跟屁虫,你不说话,没人把你当哑巴。” “我只晓得这个世上,有打屁虫,从来没有听说过,世上还有跟屁虫。”麦冬问苏木的母亲:“姨妈,你告诉我哒,跟屁虫是什么?” 苏木的母亲,忍不住发笑,说:“你就是跟屁虫哒。” 麦冬抚摸着自己的脑壳,喃喃自语:“我怎么是跟屁虫?我分明大半个男子汉哒?” 第152章 出嫁 订婚那天,苏木的母亲,拉着准儿媳妇夏枯的手,问:“夏枯,你是哪月哪日,哪个时辰出生的?” 夏枯还不敢公开叫妈妈,低着头,搓着衣角子,说:“民国二年六月二十六日,辰时出生的。” 苏木的父亲,拿着苏木和夏枯两个人的生辰,打着飞脚,走到新河塅里的罗家边屋场,请算命先生合八字,并请他看一个拜堂的好日子。 罗跛子坐在竹椅子上,闭着眼睛,右手的中指,在左手的五个指头关节上点划着,然后睁开眼,说:“男的属龙,女的属鸡,鸡为凤,是真正的龙凤配呢。这么好的姻缘,可遇不可求,早点拜堂成亲。拜堂的日子里,定在十月初八,最适宜。” 苏木的父亲,屁颠屁颠,回到家里,喊老弟老弟嫂过来商量。麦冬的父亲,只晓得低头弯腰做农活,家里的事,全部由堂客们说了算数。 麦冬母亲说:“拜堂的日子,既然定好了,我们还商量什么,尽自己的力量,热热闹闹,好好操办。” 苏木的母亲说:“妹妹的话,正合我的心意。就这么定了。” 苏木家里,一字排开,四间土砖房。一间堂屋,堂屋左边,是茶火房,茶水房的左边,是苏木父母的歇房。堂屋左边,才苏木的歇房。 苏木的歇房里,原来安了五根弯弯曲曲的楼顶树,现在完成七根杉树,在杉树的下方,钉上一床篾织的晒垫子,算是吊好了顶。 墙壁上的土砖,先浇上一次水,将表层淋湿,石灰拌上细沙,打好底子,再刷上一道石灰浆,干了后,雪白雪白。 盘古大畲到茄子坳,历来不缺带小石子的荞麦沙土,这种土,黏性太强。苏木推着独轮车,一车车运回来,拌上石灰,拌匀称,将家里的地,重新铺过,浇上一点水,再用木制的地巴掌,拍紧拍紧。 麦冬走过来,抢过苏木的地巴掌,装模作样地拍着地板。苏木的母亲说:“你这个孩子,当真是凑热闹。你呀,快去西阳塅里添章屋场,找你的花朝仙子,紫苏姐姐去!” 麦冬说:“紫苏姐姐骂我是跟屁虫,不准我跟着她的影子转。” 苏木的母亲说:“傻瓜!你当真是个木脑壳,紫苏说的是反话,你听不懂吗?” “紫苏姐姐的脑壳里,原来有这么多弯弯绕绕呀。”麦冬说:“那我到添章屋场,找她去。” 麦冬母亲喊住儿子:“麦冬,你没有媒婆带着,茫然懵脑去找紫苏,当心你紫苏姐姐,拿根牢骚把子,把你赶出来呢。” 曾大老帽子和苏木,初六日,把拜堂日子的喜帖送过来,我大奶奶说:“哎呀,亲家那边,安排得那么紧,我们哪有时间给夏枯置办家具、蚊帐、被褥和衣服呢?紫苏,你赶紧去壶天麻纱塘,把你二姐银花、二姐夫空青、外甥木贼接下来。要你二姐夫空青,到双江口的乌云山,把你大哥茅根、你大嫂黄连和他们的儿子,喊回来。” “吉祥寺姐姐家里,犁头嘴法坛里,半夏和天冬的彭家,洪家洲东来湾里,曲莲和方海的谢家,哪个去接?”我大爷爷问我大奶奶。 “老倌子,你是家长,你去接。你不能当甩手掌柜。”我大奶奶说。 “嫁女,当然是由你和茴香做主,我一个大男人,在里边掺和什么?”我大爷爷的理由,说出来,冠冕堂皇:“娶儿媳妇,才轮到我做主,好不好?” 我二爷爷说:“那三个地方,由我去。” 我二奶奶说:“嫂嫂,金花和常山,虽说与我们隔的不远,按道理,应该才接,才对?我去接。” 苏木家里,给我家的亲戚,每户一刀三四斤的带排骨的猪肉,一包放了糖的爆玉米花。送给我们家里的,是两个猪后腿腱子,大约有二十多斤。 到了初七日,我三姑母曲莲,拉着我四姑母半夏的手,双双走到我五姑母的闺房里,我大奶奶追过来,悄声问道: “你们两姊妹,有不有双身了?” 双身是我们西阳塅里的土话,意思是不是怀孕了。 曲莲说:“娘,我有了两个月了。” 半夏说:“我不晓得,有没有双身,但老是干呕,想吃酸菜呢。” 我大奶奶高兴地说:“半夏,你肯定是双身了,我叫紫苏,从泡菜坛子里,夹几块酸萝卜、酸刀豆,切成丝,炒一盘酸菜肉,你们两姐妹,多夹几筷子。” 到了下午,假的茅根,真的雪见,牵着大肚婆的黄连,才进了添章屋场。我大奶奶慌忙跑过去,扶着黄连,说:“哎呀,再过几个月,我可以抱孙子了!” 黄连的身子,稍微胖了点。我大奶奶说:“茅根哎,我看得出,你是细心细意,照顾好了黄连,黄连才长胖了一点。若是我看见黄连瘦了,我早就准备一把黄荆条子,放在门角落里,打你屁股呢。” 雪见晓得,这是我大奶奶,变相夸奖自己。雪见说:“娘老子,我若是不听话,能得到您的教育,当真是求之不得呢。” 初七日黄昏,媒人曾大老帽子,提前过来,住在我大姑母金花家里。一大早,常山抱着芡实,金花牵着公英,来添章屋场吃早饭,刚走到响堂铺街上厚生泰药铺的十字路口,我大姑母一眼瞥见新边港思乐杜鹃家的母亲,清瘦得像一根枯藤的老帽子,正好走过来。 我大姑母心里一“咯噔”,沉声问:“杜家老婶婶,一大早,您风风火火,到哪里去呀。” 杜家老帽子还未曾开口,曾大老帽子说:“人家夏枯姑娘,与你家儿子杜仲,早就退婚了。今日是夏枯大喜的日子,你来干什么?” 杜鹃的母亲,从脸上勉强挤出二两笑容来,说:“你们放一万个心咯,我不是来闹事的。我来送上祝福,总可以?” 杜家老帽子,走进添章屋场,对我大奶奶说:“亲家母,恭喜恭喜,你家宝贝女儿,今日大婚。祝新娘子和新郎官,花好月圆,早生贵子。” 我大奶奶淡淡地说:“我们家,与你杜家,已经毫无瓜葛了,你这一声亲家母,我怕是承受不起呢。” 杜家老帽子说:“我家的杜鹃丫兴,千里迢迢,去江西寻找你家二公子瞿麦,想必寻到了。他们两个人,有可能做夫妻,我们不是亲家,是什么?” 我二爷爷生怕杜鹃母亲闹事,过来劝说:“是呢,是呢。我请你到堂屋里,先喝杯茶,等一下,吃早饭。” 杜鹃母亲说:“茶可以喝一杯,饭就不吃了。我赶早过来,只想问枳壳大爷一件事。” 我大爷爷说:“老帽子,你问。” 老帽子说:“听说我女儿杜鹃,与枣子坪的青蒿老子,一齐投奔了剪秋的农民赤卫队,你见到没有啊。” “我确实见到了。”我大爷爷说:“你那个杜鹃姑娘,当真是个奇女子,说不定,以后有大出息呢。” 杜家老帽子,一听我大爷爷的话,心里高兴,说:“我家杜鹃,找到你家瞿麦没有?” 我大爷爷说:“我到龙城县的白田,就回来了。你家杜鹃,有没有找到瞿麦,我就不晓得了。不过,话得讲回来,山不转水转,水不转人转。他们两个人,若是有缘分,迟早会相逢的。” “哎呀,你说的这句话,我的栾心,总算落到了原来的位置上。”老帽子说:“谢谢你了,亲家公,我走了。” 我大爷爷喊道:“来的都是客。夏枯,你给杜家的婶婶,添一碗饭,送过来。” 我五姑母,装着笑脸,极不情愿,把饭碗放在杜家老帽子的面前,说:“您请吃饭咯。” 杜家老帽子说:“夏枯姑娘,你是个贤惠的人。以前,我多有得罪你。现在,我给你送上真诚的祝福,祝你新婚快乐,大吉大利。” 我五姑母夏枯,只说两个简单的字:“谢谢。” 第153章 乌鸦谷(4) 看到零零星星的乌鸦在不远处飞翔,老苦瓜说:“大苦瓜,小苦瓜,这里到乌鸦谷,不远了。” 小苦瓜决明问:“伯伯,你说的不远,是多远?” “要说远呢,其实只有八百多米;要说不远呢,这八百多米,全是陡峭的上坡路。”老苦瓜苦胆指着伐木人拖放树木的滑道说:“这条滑道上,普通的人,根本站不稳,莫想爬上去。” 地上,还留有伐木人留下的树木,快烂掉的木头上,已长出木耳和灵芝。大苦瓜不做声,提着锄头,爬了十几步,蹲下来,一屁股滑到山下,说:“不怕,我们上得去。” 老苦瓜受过伤的腂关节,肿起老高,要老苦瓜自己爬上去,是万万不可能的。大苦瓜说:“既然伐木人的树木,可以从乌鸦谷滑下来,小苦瓜,我们动手做一付滑梯,让老伯伯躺在滑梯上,把老伯伯拖拽上去。” 大苦瓜选了四根饭碗大的杉树,用柴刀刨掉杉树上的尖刺,用棕绳子,像织篾笼子一样,横着绕好。 小苦瓜问:“伯伯,前面的山上,为什么叫做乌鸦谷?” “具体的细节,谁也不晓得。只是个传说。传说山上乌鸦谷,有三千只乌鸦,是远古九黎族的大酋长蚩尤的三千乌鸦兵。”大苦瓜说:“大酋长蚩尤,与黄帝、炎帝在涿鹿之战,大败后,被黄帝肢解。他的三千个子弟兵,带着蚩尤的尸体,把蚩尤埋在这座山上。他的三千个子弟兵,化作三千只乌鸦,不弃不离,永世护着蚩尤的坟墓。” 小苦瓜在前面清理滑道上散落的树木和石头,大苦瓜在后面,用锄头挖梯级。挖了一个多小时,才把上山的路,挖好。 小苦瓜刚到乌鸦谷的入口,几十只乌鸦,像是得到了战神蚩尤的命令,舍命似地朝小苦瓜俯冲而来,吓得小苦瓜赶紧缩着头颅,一屁股滑下去,滑到半路,被大苦瓜一把扯住。 小苦瓜问老苦瓜:“山上的乌鸦子,甚是凶恶,我们怎么办?” “可惜,我们养的瘦毛狗,被我们杀了吃了,乌鸦既怕猫,又怕狗。”老苦瓜说:“不过,我还有一个办法,做两个竹笛子,竹笛一吹,呜呜呜,呜呜呜,乌鸦听到叫声,像是蚩尤的子弟兵,听到了黄帝炎帝的号角声,自然会四散逃去。” 大苦瓜说:“上了乌鸦谷,我们想方设法,抓乌鸦子,煮了吃!” “哎呀呀,千万不可!千万不可以的!”老苦瓜惊叫道:“战神的乌鸦兵,我们是千万不能动的!” 大苦瓜问:“为什么呀?” 老苦瓜说:“传说中乌鸦谷,蚩尤留着一个神秘的咒语,谁动了他的乌鸦兵,谁就会莫名其妙地死去。” “有那么神奇吗?” “神不神奇,我不晓得。”老苦瓜说:“但我亲眼所见,一个伐木人,不小心踩烂了一窝乌鸦蛋,结果呢,不出三个月,莫名其妙地死了。” “我们是九黎族人的后代吗?”小苦瓜饶有兴趣地问道。 “我们不是九黎族人的后代,我们都是黄帝的后代,我们的祖先,从陇西迁到山西大槐树,再从山西的大槐树,迁到江西吉安那边的。再在元末明初,迁到湖南。这个资料,族谱上都有记载。” “那九黎族的后人,到哪里去了?” “传说蚩尤的后人,是苗族人。” 大苦瓜砍来一根指头大的水竹子,拿给老苦瓜。老苦瓜拿起柴刀,在竹节处砍断,削出一个斜面,再把刀子,破开一个小口,将竹叶子插进去,含在嘴巴里,用力一吹,竹笛子发出“呜呜呜”的怪叫声,非常刺耳。 “好了,大苦瓜,小苦瓜,我们现在出发。”老苦瓜说。 大苦瓜用根棕绳子,把老苦瓜固定在滑梯上。大苦瓜和小苦瓜,一个人拉一根棕绳子,放肆往上面拉。拉一百多米,累得两兄弟,气命哼天。匆匆把棕绳子系在旁边的杂树上。再慢慢地走下山去,去搬运行李。 如此反反复复,转来转去,忙了两三个小时,才到乌鸦谷。 乌鸦谷的两旁,全是陡峭的大山,中间是宽阔的草地。草地里,还有梯田的轮廓。不晓得哪个朝代,种植过庄稼。 乌鸦群见到陌生人闯进谷里,顿时“呱呱呱”大叫,一齐俯冲过来。老苦瓜慌忙吹响竹笛子,乌鸦们听到怪叫声,以为是来了野猫子、猞猁子、豺狗子之类的动物,顿时逃得干干净净。 山谷的右边,隐隐约约,有小路的痕迹。大苦瓜拿着柴刀,在前面开路。 走了五六百米,老苦瓜指着左边的山峰说:“你们两兄弟看看,那座山峰,像什么?” 两兄弟抬头望去,那座山峰,活像一个站立的巨人,手中执着的长矛,直插云霄。 大苦瓜说:“这座山峰,应该是战神蚩尤的化身。” 老苦瓜说:“那座山峰,你们若说是战神蚩尤的话,世界上哪有百十米高的巨人呢?你们若说不是的话,哪有这么惟妙惟肖呢,大自然,当真是鬼斧神工。” 我爷老子决明说:“我的肚子,早已饿得“咕咕”叫了。无患哥哥,我们早点寻个地方,铺好床铺,挖点野菜,煮着吃了,早点睡觉。” 老苦瓜说:“莫急,小苦瓜,再走一百多米,悬崖之中,有个石洞,我们到那里去住。 大苦瓜和小苦瓜两兄弟,兴冲冲地跑过去,果然,距地面不足两丈高的地方,有一个石洞。 石洞子上方的岩层里,长着一株巨大的、倒挂式的火棘果树上,密密麻麻的、红彤彤的火棘果,遮住了小半个洞口,当真是漂亮。 两兄弟看见火棘果,忍不住吞口水。无患说:“决明,我们去砍两棵杉树来,搭个梯子。” 走到杉木林里,无患想选了两棵干死的杉树,砍倒。未提防的是,两只拖着长尾巴的野鸡,“嘭”的一声,从决明的身旁疾飞过去,飞了两三百米,落在草丛中。 虽然是干杉树,但树木太长,约有两百多斤重。两兄弟,根本抬不动,只能拖着走。拖到洞口,使出吃奶的力气,就是竖不起来。 这个时候,老苦瓜瘸着受伤的腿,才慢慢挪过来。老苦瓜说:“大苦瓜,你没看见洞口有棵大松树,你带根棕绳子,爬到树上去,棕绳子从那根大枝条穿过去,绳子的一头,绑在干杉树上,我们三个人,使劲拉,干杉树就可以竖起来。” 大苦瓜和小苦瓜站着,老苦瓜只能仰躺在地上,三个的双手,抓着棕绳子,放肆拉,干杉树的树尖,终于移到了洞口。 大苦瓜和小苦瓜,将两棵干杉树,平行排好,用老黄藤,将横木方,一级一级往上绑。 快绑到洞口,大苦瓜朝下面的老苦瓜喊道:“终于大功告成了!我先进去,探一探洞里的情况。” 老苦瓜喊道:“大苦瓜,你进去不得!石洞里,肯定有许许多多的蝙蝠,会撞晕你的脑壳。” 大苦瓜说:“老伯伯,那怎么办?” “你先用老黄藤,将树梯子固定在旁边的大松树上,防止梯子打滑,倒下去。”老苦瓜说:“大苦瓜,你把柴火吊上去,在洞口边点燃,用根木叉子,将火堆往洞里推进去。” 一股巨大的烟雾,从火棘果树的空隙里冒出来,没多久,一群群蝙蝠,舍死拼命从洞口飞出去。 第154章 乌鸦谷(5) 飞出去的蝙蝠,马上成为乌鸦们的口粮。这一幕,看得我爷老子,心惊胆战。 大苦瓜又吊上去一捆柴禾,添在燃烧的火堆上。火光照耀下,大苦瓜看得清清楚楚,一丈多高的石洞,约有四丈多深,一丈多宽。洞子的前方,只有两个灰箩大的小洞,不晓得还有多长,多远。 洞子的上方,倒挂着白色的、红色的钟乳石,形状像雪见哥哥的烂茅草房檐口,冬天里挂着冰棱子。火光忽大忽小,钟乳石忽明忽暗,反射着光怪陆离的幻光。 两兄弟先摘下一堆火棘果,胡乱塞在嘴巴里。休息了半个小时,身体又恢复了一点力气,用棕绳子,绑着老苦瓜的腰,将老苦瓜拉到石洞里。 老苦瓜说:“饿死我了!快摘点火棘果给我,让我填填肚子。” 大苦瓜干脆砍下火棘果树一根枝头,丢在老苦的面前,说:“伯伯,你坐在这里慢慢吃。趁着天还黑,我们两兄弟,下洞去,到杉树里,放吊野鸡的吊脚套。” 老苦瓜说:“杉树林的上方,我记得有口山塘,山塘里有水的话,应该是有鱼的。你们采一些醉鱼草、辣蓼子,捶碎,捶成浆水,丢掉水中,看看明天早上,有没有收获。” 在深山老林里走,柴刀,锄头,火种是必不可少的东西。在乌鸦谷走动,大白天还得带着竹笛子,防止乌鸦群起攻击,或者把屎便散在头上。 杉木林的地上,几乎没有什么柴草,全是杉树落下来的枯枝。除了杉树的树干以外,整个空间,显得有点空空荡荡。 杉木林里几乎见不到什么阳光。大苦瓜只得杉木树的边沿,匆匆装了七八个吊脚套,捋一把野草的种子,撒在吊脚套的周围。 我爷老子决明,拿着刀子,到处寻醉鱼草、辣蓼草。老苦瓜说过,醉鱼草和辣蓼草,一般长在山脚下潮湿的地方。 我爷老子寻了半里路,醉鱼草和辣蓼子没有寻找到,却发现几株野树上,结满褐色的野果子。 当着老苦瓜的面,我爷老子决明,自称是小苦瓜,称无患为大苦瓜。现在,苦胆伯伯这个老苦瓜不在,我爷老子就喊无患为盟兄:“盟兄,这里有好多好多的野果子,我不晓得,能不能吃,你看来看一看咯。” 无患跑过来,兴奋地说:“啊呀咧,盟弟,这些果子,是野生的猕猴桃,乌云山上的雪见哥哥,叫藤梨,当真好吃咧。” 听说好吃,我爷老子不顾旁边的金樱子刺扎手,随手摘了一个,正准备吃。无患说:“哎哎,盟弟,藤梨这东西,果子软了,才算熟了。再说,吃的时候,必须剥掉处边的皮,皮上有毛毛,吃到肚子里,容易伤胃咧。” 无患用柴刀子,砍掉金樱子的枝条,两兄弟,选着稍软的果子,摘了大半个布袋子。 无患说:“盟弟,这些果子,留着明天来摘。天色已晚,我们得赶紧去砍柴禾、打水,铺床。” 砍柴禾必须砍较粗的树枝,那些茅茅草草,只能当引火柴。但砍粗一的柴火,也容易,随便选几棵枯死了老树,砍断,用黄藤捆紧,搬到洞口,吊上去,就可以烧。 我爷老子决明,跑到山塘的下方,发现了一条小溪流。小溪流还有浅浅的清水流淌。 沿着小溪流走,当真不容易,到处是冬茅草,野慈菇草,水灯芯草,金樱子,梽木丛和金银花藤,几乎迈不开脚。 我爷老子灌满一木葫芦清水,匆匆往洞口走去。 石洞子的温度,比外面要高出许多,只是洞口,冷风冷雾,往里边灌。大苦瓜借着火光,编成一道草帘子,挂在火棘果上。 这一夜,三个人都睡得舒舒服服。 大清早起来,大苦瓜看到洞外的乌鸦谷,云雾缭绕,好像是人间仙境。开口问老苦瓜:“世人所说的世外桃源,和这乌鸦谷,大概差不多?” 老苦瓜说:“我没读过书,不晓得世外桃源,是什么样子。” “我晓得,我晓得。”我爷老子说:“我听醉酒的茱萸哥哥说过,晋太元中,武陵人…‘’ 老苦瓜说:“武陵人,怎么啦?” 我爷老子决明,搔一搔头,说:“后面的文章,我不记得了,好像是捕鱼为业,还是打鱼为生,我就不晓得了。” 大苦瓜说:“我们管不了晋太元先生,也管不了武陵人,我们只需要管好自己的肚子。小苦瓜,我们下洞去,查查昨天下的吊脚套,吊了几只野鸡。” 不查不晓得,一查,惊得无患和决明两兄弟,兴奋得大跳。八个野鸡套,居然吊了两只野鸡,一只灰褐色的野鸡婆,还没有死,一只尾巴上长着彩毛的公野鸡,可惜死掉了。 无患解下两只野鸡,说:“盟弟,你赶紧把野鸡,交给苦胆伯伯,由他去炖好。我在这里,编几个竹筐子,把那些藤梨,统统摘回去。” “盟兄,藤梨莫摘干净了,留下一小部分。我们到藤梨树下,下一个套野物的夹子,说不定,可以夹到果子狸呢。” 我爷老子用一根细细的黄藤,绑住野鸡婆的双腿和双翅,提着死去的野鸡公,回到洞里。老苦瓜说:“管他娘的袁世凯孙大炮蒋光头,两只野鸡一餐炖了,我们三个人的肚子填饱了,就是三个活神仙!” 我爷老子又跑到昨天摘藤梨的地方,无患指着地上刚挖出来的根块说:“盟弟,你看这是什么东西?” “盟兄,这是什么东西?我不认得,能吃吗?” “当然能吃咯!”无患说:“这是多年生的黄精呢,大补之物。你把黄精洗干净,送回洞里,要苦胆老伯伯,把黄精和野鸡肉,一锅子炖了。” 直到上午十点半,苦胆老伯,才把野鸡炖好,站在洞口喊: “大苦瓜,小苦瓜,回来吃饭了咯!” 两只野鸡,斩成八大块,拌上黄精炖的汤,满满的一锅子,吃得三个人,肚皮滚圆滚圆。 大苦瓜说:“我们现在的日子,过得比康熙皇帝还风光,还胡说什么再给我五百年江山咯!” 老苦瓜说:“大苦瓜,虽然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但终有一天,有山穷水尽的时候,你莫高兴得太早了。如果我们在自己的家乡,勉勉强强能生活得下去,我们为什么能不和家人在一起,共享天伦之乐呢。” 无患也许是太累了,野鸡肉的骨头,还未吐出来,人已躺在床上,含含糊糊地说:“我们若是能够做世间平凡的凡夫俗子,就是这样的神仙日子,我宁愿不享受呢。” 我爷老子说:“我最初的心愿,最简单呢,谁给我一亩三分地,我哪怕是拼死拼活,我也干了!” 第155章 京墨 剪秋的农民赤卫队,到达排埠后,已是下午三点,凌泉带着三十二个泥脚汉子赶过来,加上大围山战后愿意参加革命的俘虏兵,一下子达到两百多人。 剪秋马上召开一个小会议,剪秋说:“队伍扩大了,但问题也来了。一个是队伍的建制问题,一个是队伍的经费问题,我们不得不郑重考虑。瞿麦同志,你在赤芍同志身边工作了几个月,耳濡目染,先谈谈你的看法。” 我二伯父瞿麦沉思了半分钟,才说:“关于建制的问题,我个人提议,凌泉同志出任赤卫队的副队长,由凌泉同志挑选两个排长,交集体表决。但是,政治上必须合格,是首要条件。” 凌泉说:“瞿麦连长,恕我,孤闻寡陋,什么叫作政治上合格?” 瞿麦说:“第一,从心底里,必须坚持为天下穷苦百姓翻身得解放的想法,那就是说,要把共产主义事业,作为自己的终生奋斗目标。第二,必须坚守三大纪律,六项注意的制度。” “三大纪律,六项注意?”这个新的纪律制度,连剪秋还是第一次听说。剪秋说:“瞿麦,你把三大纪律,六项注意,给我们讲一讲咯。” “三大纪律是,第一,行动听指挥;第二,不拿工人农民一点东西;第三,打土豪要归公。六项注意,第一,借门板睡觉要上好;第二,睡完觉后,铺草要捆好;第三,说话要和气;第四,买卖要公平;第五,借东西要还;第六,损坏东西要赔偿。” “这个三大纪律,六项注意,依我看,是新的人民军队与军阀队伍的根本区别。”剪秋说:“瞿麦,赤芍先生处理那些自愿参加革命的俘虏兵,有什么好的经验?” “国民党的兵,肯定沾染了不少不良的习气,或许动机不纯,一心只想当官发财;或许打骂士兵,军阀作风;或在老百姓面前,只晓得强抢强夺,作威作福。”瞿麦说:“第一,我们对这些人,集中开一个会,向他们讲清楚,我们的工农红军,是有三大纪律,六项注意的制度的。第二,把他们分编到各个排,用我们的优良作风,优秀品格,言传身教,感化他们。” 散会后,剪秋问:“瞿麦,我问你一个事,原来春元中学教书的党参,怎么没有消息?” 瞿麦说:“他在隐蔽战线工作。” “哦,我晓得了。”剪秋晓得保密纪律,再不多问。 部队到达莲花县的三板桥,菖蒲派远志向剪秋报告:“菖蒲率领的小分队,过了攸县,正在茶陵通往莲花的道路上。” 剪秋问:“小分队的兄弟,没有什么伤亡情况吗?” 远志颇为沉重地说:“渡过湘江时,有一名战士,中了敌人一枪,子弹头依然留在肩胛骨上,没取出来。” 凌泉说:“队长,看样子,我们进入苏区后,马上面临各种各样的战斗,组建医疗队,也是当务之急。我那边,有个兄弟,祖上三代人,都是行医的,略微晓得一点医疗知识。问题是,医疗队,谁来为头?” 剪秋对川柏说:“你去把杜鹃喊过来。” 杜鹃一到,开口便问:“队长,你有何指示?” 剪秋说:“杜鹃,我现在任命你为赤卫队医疗班的班长。” 杜鹃惊叫一声,说:“哎呀,我没读过书,医疗知识,更是擀面棍吹火,一窍不通呢。” “哪个人,都没有生而知之,只有学而知之。”剪秋说:“男人都要上战场,你一个女孩子,只要有医者的仁心,还有什么东西学不会?” 瞿麦说:“杜鹃,我们红军的队伍里,有一名大领导,他叫京墨。他参加革命之前,是雅礼大学医学部的主任,你虚心向他学习,请教。” 杜鹃向瞿麦,投入幽幽的一瞥。这一瞥,只有瞿麦读得懂。 负责警戒的川柏,跑过来报告:“赤芍和京墨两位红军领导,前来迎接我们。” 战士们听到红军的大领导来了,立刻欢呼起来。剪秋说:“车前,马上集合我们的队伍,接受赤芍同志的检阅。” 高高大大的赤芍,穿着一件旧袄子,梳着大分头,头发显得点枯黄。右手夹着一支喇叭筒烟,见到剪秋,赤芍操一口浓重潭州话,笑呵呵地说:“剪秋兄,欢迎你率领的赤卫队,加入红军队伍!” 剪秋说:“赤芍先生,我们的农民赤卫队,找到了红军队伍,就像飘泊在远乡的游子,回到了母亲的怀抱呢。” 剪秋和赤芍握过手后,奔向赤芍身后的京墨。京墨瘦瘦的个子,脸色蜡黄,戴着一副黑框边的眼镜。 京墨表情有点冷漠,他的手,似若无骨,剪秋感觉到一丝寒气。剪秋心里想,这个京墨,似乎像个落榜的穷书生。 赤芍说:“剪秋兄,今年上半年,我来考察湖南农民运动,专门到过你们西阳塅,我还在一个叫二外婆的老哥家里,蹭过一餐饭呢。” “哎呀,赤芍先生,你可能不晓得,你身边的瞿麦,是二外婆的亲侄子呢。” 赤芍说:“韩信当年,难酬漂母一饭之恩。瞿麦,瞿麦,你怎么没告诉我?” 瞿麦说:“报告首长,那个时候,我抬着轿子,送春元中学的阿魏先生,去了浏阳县的欧阳先生家,并不晓得这段故事。” 京墨是那种不苟言笑的人,剪秋找不到借口,与京墨搭讪。赤芍说:“剪秋兄,今夜,我邀你和京墨,秉烛彻夜长谈,畅论天下大势,兄长,你认为呢?” “赤芍先生,我是求之不得,定当聆听你的真知灼见。” 菖蒲和远志的侦察小分队到了。菖蒲说:“剪秋队长,担架的伤兵,发着高烧,昏迷不醒,急需做手术,当真急死过人呢。” 京墨说:“是病?是伤?” “枪伤,伤了肩胛骨,子弹头在卡在骨头里。” 京墨说:“抬到前面的村子里,那里有一简单医疗室,我来做这个小手术。问题是,我还缺一个帮手。” “杜鹃,鹃子,出列!”剪秋说:“你去当助手。” 京墨摘下眼镜,打量着杜鹃,用不太确定的口气说:“你是个女战士?” 杜娟胆子足够大,回呛一句:“革命战争,难道让女人走开吗?” 京墨不正面回答,只是说:“跟我走。” 走到前面的村子里,京墨对菖蒲说:“把伤员抬到手术台上。” 手术室太简陋,光线又不好。京墨说:“点上蜡烛。” 京墨打开手术包,不知说给谁听,嘟哝一句:“没有麻醉药。” 京墨喊:“酒精。” 杜鹃对于医疗用品和器械的认知,正好像是:不仅没有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走路。 京墨又喊一声:“酒精!镊子!药棉球!” 杜鹃慌忙抓起一瓶药水,递过去。 “这是什么!这是红药水!”京墨大声吼道:“你是怎么当助手的?一点都不懂!” 杜鹃气得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说:“我是来拜师学艺的,你吼吼吼,吼什么?我若是晓得,还用你来教训?” 京墨转过头,望着一脸泪水的杜鹃,又吼一声:“不要把泪水,滴在病人的伤口上!你走开!” 杜鹃跟着吼道:“若是走开了,我哪能学到医疗技术?” 京墨忽然露出洁白的牙齿,“嘿嘿嘿”笑了几声:“你这个人,当真有点可爱。” 第156章 争执 晚饭吃的是红米饭,南瓜汤。 吃完饭,赤芍、京墨和剪秋,三个人坐在房子里,烤着火,瞿麦过来报告:“两位首长,我们得到情报,莲花县那个被我们枪毙的那个恶霸的儿子,外号叫做坟头回,日本士官学校毕业的高材生,组织一支两百多人的清乡团,正准备回乡清剿我们呢。” 瞿麦所说的两位首长,当然是指赤芍和京墨。赤芍是秋收起义的领袖,京墨是共产国际委派到苏区来的代表。至于剪秋叔,在苏区未任命职务之前,肯定不能不能称呼为首长。否则,是陷剪秋于不仁。 京墨说:“这样小打小闹,当真没有意思!我们的目标,是夺取大城市,南昌,或者赣州、长沙,一举定乾坤。瞿麦,这场战斗,我是不太感兴趣的。你按你们的意思去解决。” 剪秋倒是饶有兴趣,问赤芍:“这场即将到来的战斗,赤芍先生,你有何高见?“ 赤芍坦率地说:“任何一场战斗,我个人认为,从战略上藐视敌人,从战术上重视敌人,才是取得胜利的关键。” 京墨说:“什么战略战术?我只晓得,十年前俄罗斯,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同志领导的布尔什维克武装力量,在圣彼得堡,对向资产阶级临时政府,一声炮响,就建立了苏维埃政权。” “什么叫作我国的实际情况?什么叫作实事求是?”赤芍手指头喇叭筒烟的烟灰,任其掉在地上,赤芍全然不觉,说:“任何脱离我们的实际情况,盲目照搬俄罗斯的经验,就是无根之木,无源之水。” 京墨毫不让步,生气地说:“你们这样打仗,要打到什么时候,革命才能成功?依我看,赤芍同志,你这是完全的逃跑主义,而非正常的布尔什维克主义。” “若论天下大事,京墨,你要晓得,不仅有你的甲乙丙丁,还应该有我的子丑寅卯。”赤芍站起来,朗声说:“鼓不打不响,钟不敲不鸣。我们需要的,是一场关于革命路线的大讨论。比如说,一棵山桃树,结出的山桃子,又小又不好吃,怎么办?唯一的办法是改良品种。怎么改良品种?首先,我们不能任由外夷的人,砍掉这棵桃树,是不是?树之不存,果何附焉,对不对?其次,我们可以通过嫁接的方式,选择和桃树亲和力强,环境适应性强,耐干旱、耐严寒、耐盐碱的品种,来嫁接。如果我们茫然懵脑,选择梨树枝、苹果树枝、枣子树枝,来做接木,试问,这棵山桃树,能结出胜利的果实吗?只怕这棵山桃树,也被我们弄死了。” “赤芍同志,你这个说法,又犯了改良主义和修正主义的错误。”京墨说:“马克思和恩格斯的《资本论》,列宁的《帝国主义论》,并没有支撑你的观点的任何依据。” “京墨同志!你可曾考察过,俄罗斯是什么国情?俄罗斯地广人稀,人口集中在几个大城市,而且,俄罗斯的垄断经济,发展已到了帝国主义阶段,产业工业,达到了庞大的规模。”赤芍说:“而我们的国家,依然处于封建主义农耕困境。人口的规模虽然大,主要集中在贫穷落后的农村。我们的产业工人,还不足两百万。产业工人和全国人口的比例是多少?你算一算嘛。我们不去依靠广大的人民群众,不站在劳动人民的立场上考虑问题,根本不符合现实嘛!” “赤芍同志,你这个观点,既违背了共产国际的观点,又违背了上级领导的意志,是相当危险的。”京墨说:“关于我们之间的争议,我会向上级汇报。你是夜猫子变的,夜里可以不睡觉,我要睡觉了,告辞!” 京墨推开门,一股冷风吹来,闻到一股茶香,原来是白天帮助自己做手术那个助手,端着一盘茶,站在身边。 “我忘记了,你叫什么名字?”京墨说:“你放下茶盘,陪我散散步。” 可是,杜鹃陪着京墨走了很长的一段小路,却不见京墨说话。 “首长,你如果没什么事,我得回去睡觉了。” “不要我首长,叫我京墨。”京墨说:“我真的真的很郁闷。” “你为什么会郁闷呢?” “我郁闷,是因为我抑郁不得志。” “京墨,你年纪轻轻,做了高官,还说什么抑郁不得志呢?” “杜鹃,我抑郁不得志,是因为我的观点,与赤芍同志的观点,完全不相同。” “京墨,你们大领导之间的事,对于我这个刚从农村里走出来的女子,无异是肓人摸象。” “我问你,你听说鲁迅吗?” “谁?鲁迅?没听说过。” “用白话写《狂人日记》的鲁迅,你居然没听说过?”京墨用居高临下的口吻,教训杜鹃。 “京墨,你这是什么鬼话?我有点生气了。” “哦。杜鹃姑娘,不要生气。”京墨说:“鲁迅这个人,原来在日本仙台医院学医,看到一部幻灯片,幻灯片中,有这样几个镜头,日俄战争期间,一个体格健壮的中国人,给俄国人做侦探,被日本人抓住,五花大绑,即将处斩。围观的也是一群体格健壮的中国人,目光呆滞,神形麻木,完全没有觉醒,不晓得反抗为何物。这件事。深深刺激着鲁迅先生,他决定,放下手中的手术刀子,拿起笔来写文章,写出了《狂人日记》这样惊世骇俗的小说,来唤醒国人沉睡的灵魂和血性。” “哦。”杜鹃说:“你是受了鲁迅先生的影响,弃医投身革命的吗?” “对,对。你说得完全对。”京墨的眼睛里,闪着锐光,说:“我最初的梦想,是想用手术刀,去拯救每一个被战争摧残的伤兵,所以,我去了俄罗斯的西伯利亚医科大学,学习医疗技术。” “京墨,你是个志向远大的人,令我非常崇拜。” “不要崇拜我,我们要崇拜的是,弗拉基米尔伊里奇列宁。他领导的十月革命,一举推翻了资产阶级的临时政府,建立了人类历史上苏维埃政府。” “苏维埃?” “苏维埃,苏维埃是无产阶级的一种组织形式和政权形式。”京墨指着一块草地,做个手势,示意杜鹃坐下来,嘴上却兴奋地说:“你不晓得,那个时候,我学习马列主义,有多么的高兴!所以,我决定,不再学医,我要投身革命的事业。” “京墨,我非常羡慕你,你有巨大的抱负,伟大的理想,你你,简直太可爱了!” “杜鹃,你参加革命的原因是什么?” “我参加革命的原因,太简单了,在我们的家乡,和我一样贫穷的劳苦大众,已经被统治阶层踩到烂泥巴里,根本活不下去了。” 京墨眉头一皱,又问:“杜鹃,我再问你,你参加革命的目标是什么?” 杜鹃说:“从前是跪着做人,现在,我们想站着做人。” “就这么简单吗?”京墨又吼叫道:“杜鹃,我得严肃地批评你,你的观点,不是纯洁的布尔什维克主义!” 第157章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这句话,完全是错误的! 杜鹃有点恼火,冷冷地说:“我发现你这个人,当真是一付死脑筋,一点都不晓得机动灵活。就像是个迂腐的穷酸子,摇晃着一个线吊脑壳,只晓得之乎者也,甲乙丙丁,照本宣科。” “唉,杜鹃,你批评得对。我晓得,我的性格有缺陷,比较固执。为此,我深度抑郁。” “哦,你又抑郁什么?” “赤芍作为一个教书先生,从未进过正规的军事学校,无非就是读过几部兵书,他打起仗来,却是用兵如神,几乎是场场取胜。”京墨说:“我呢,我按照外国军事专家给的方案,指挥战斗,几乎都是被动挨打。为什么,为什么会这么样呀?杜鹃,你快点告诉我哒。” “你想过没有,所谓的外国军事专家,他们的作战方案,接不接地气?”杜鹃说:“太晚了,我得走了。” “杜鹃,我莫走。”京墨说:“我再问一个问题。我的观点,有可能错了,但是,我的上级,共产国际,他们统统都错了吗?我个人错了,可以改正。他们全错了,怎么去纠正?” 杜鹃给了京墨一个似是而非的答案:“我喜欢长夜,不喜欢长夜的寒星,发着死亡一样的迷光;我喜欢纯净的黑暗,不喜欢忽明忽暗的月亮,发出绝望的凄凉。因为我在纯净的黑暗里,在附近点燃一堆篝火,照着自己前行。” 从没有读过书的杜鹃,讲出来的话,包含着深深的哲学道理;读过医科大学的自己,却在垂头丧气。 杜鹃走后,京墨忽然觉得自己的沉默与抑郁,如雷贯耳;自己的孤独,排山倒海。一时陷入惊涛骇浪般的自卑中,原引以自傲的资本,都变成了自卑的累赘啊。 京墨前脚离开,瞿麦后脚跨进房门,赤芍说:“剪秋兄,你安心坐下,我们三个人,研究一下作战方案。“ 剪秋说:“行军打仗,我当真还未入门,是个门外汉。这次难得有机会,听取赤芍先生的高见。” “哎哎哎,剪秋兄,俗话说,乱拳打死老师傅。我们的工农红军,目前的实力,还不足以与正规化国民党军队,正面交锋。”赤芍说:“我总结了十二个字,叫做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退我追。” “赤芍先生,你这是典型的游击战术嘛!”剪秋说:“我们不必考虑别人的想法,只要打得赢的战术,就是好战术。” “如果是你来指挥这场战斗,你打算怎么打?”赤芍问。 剪秋问:“瞿麦,坟头回的清剿队,有多少兵力?” “我不敢肯定,坟头回宣称,有两百多人。” “我再问你,从县城到三板桥,有多少里路?” “约有三百里。” “依照敌人行军的速度,大约需要四天时间,是不是?” “正常情况下,是这样的。”瞿麦说:“不过坟头回这个人,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学生,自视甚高,一向讲究军法军纪,或许在三天时间之内可以赶到三板桥。” “瞿麦,坟头回的清剿团,离开县城之后,还有多少国民党的军队?” “李亦然的江西保安独立团,口头上说是一个团,实际上,是满编一个营。” 满编一个营,就是说,只有三百人左右。剪秋略微思考一下,又问:“从县城到三板桥,有没有打埋伏战的好地方?” “坟头坟率领的清剿团,如果走升坊、浯塘、神泉,到关城遗址的话,关城附近的连壁冲、段家塘,确实是打伏击战的好地方。” “瞿麦,你的理由呢?” “理由?第一,关城到县城距离远,守城的敌军,如果救援的话,时间来不及,我们歼灭清剿团。第二,我们的红军队伍,可以分一队人马,从桥头、魏家冲、真人岩、竹湖插过去,截断敌人的退路,而且,不容易被敌人发现。第三,连壁冲,段家塘的群众基础好,有利于我们消灭敌人。第四。三板桥靠近井冈山,我们有足够的空间,可攻、可守、可退。” “瞿麦,你确实花了不少功夫。”剪秋再问:“我们有多少兵力可用呢?谁来打伏击战?谁来围点打援呢?” 赤芍始终一言不发,好像是坐在主席台上的评判,静听着剪秋和瞿麦的讨论。 “剪秋说,打包抄战,埋伏战,只能由我们经过正规训练的红军战士担任主攻。当然咯,你们的赤卫队战士,可以配合我们作战。但是呢,你可抽调精明能干的战士,组成一个连队,从桥头、魏家冲、真人岩、竹湖的山上,神不知鬼不觉,穿插过去,去完成围点打援的任务。” “瞿麦,你能够肯定,我们这支未经军事训练的队伍,能够完成围点打援的艰巨任务吗?” 瞿麦用右手的食指,醮着碗里的剩茶水,从桌面上划了三个圆点,再划了一条直线,将圆点连接起来,说:“第一个点,莲花县城;第二个点,竹湖;第三个点,连壁冲。李亦然的保安独立团,从第一个点赶到第二点,至少需要一天一夜的时间,等他们赶到连壁冲,对不起,黄花菜都凉了,坟头回这帮鸡零狗碎的人,早被我们收拾干净,这是我的第一个判断。第二个判断,我们在连壁冲、段家塘发起伏击包抄战,选择在敌人战斗力最差的时候,也就是夜里。李亦然的军队,在不明我方实力的情况下,在夜里,为了保存自己的实力,不敢冒然派兵。第三个判断,三板桥靠近井冈山,李亦然没有得到张发奎的指示,擅自做主,出动军队,等于破坏了蒋介石围剿我们的大计划,所以,我赌李亦然,不敢出兵。” 听完瞿麦的话,赤芍第一个站起来,轻拍着手掌,说:“瞿麦同志,你的作战方案,听得我心花怒放。想不到你成长得这么快!” “首长,你莫夸我。我之所以有这个方案,完全是依照您的思路而制定的。” “瞿麦,在你的作战方案里,我来补充几点。古人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坟头回的恶霸父亲,被我们处死,他肯定会狂怒,就像一条闯进瓷器店的疯牛,不顾一切。但是,他这个人,毕竟是日本陆军士官学院的高材生,理智会占据上风,绝不会贸然出兵,这是第一点。” “第二点呢,坟头回的清剿团,是由一些什么样的人组成的?据情报,这些人,第一部分人,是他的宗族势力和他的亲戚朋友。这些人,密布莲花县。我们不能排除,就在我们的身边,布有坟头回的眼线。第二部分人,是依附他想捞一点油水的江湖黑恶势力。这些江湖亡命之徒,为了表现,会拚命作战。第三部分人,是由旧军阀的兵痞子、游勇散兵组成。这部分人,虽然懂点军事常识,但不会真正地为坟头回卖命。” “第三点,坟头回的清剿团,主要是针对哪些人?我分析,第一,是针对手无寸铁的农民运动协会的骨干。第二,才是针对小股打游击战的红军。” “第四点,坟头回的清剿团,什么时候清剿呢?我可以肯定,我们红军的部队在三板桥,他就没有这个胆量,前来送死。这就给了我们一个机会,这条闯进瓷器店的疯牛,我们可以在牛鼻子上,穿上一个铁环,牵牛的绳子,掌握在我们手里,我们什么时候想牵着走,就去牵。” “第五点,坟头回清剿的路线,不是由我们说了算的,他想怎么走,就怎么走。瞿麦,你所说的,坟头回走升坊、浯塘、神泉、关城这条路线,毕竟是建立在一种假设之上,假设是不能成为作战方案的依据的!” “所以,我们必须在适当的时间内,用适当的办法,坟头回这条野牛,按照我们的意图,乖乖牵着走。” “什么叫作适当的时间?第一,剪秋兄的新兵,在未完成一个星期的简单军事之前,我们不去牵。第二,我们未完成军事布局之前,不去牵。哪怕是黄洋界上炮声隆,我赤芍巍动不动!” 听完赤芍的话,剪秋和瞿麦两个人,身上的冷汗都流下来了。什么是军事上的天才,今晚总算是见识到了。 剪秋心里暗忖,古人所说的,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是错误的。那些读死书的人,哪怕读十年,二十年,三十年,一直读到死,又有何用?只有雄才大略的伟人,他的眼光,向历史看了三千年,向未来看了三千年。 第158章 连壁冲之战(1) “剪秋兄,军事上的教训,都是用鲜血和生命换来的。”赤芍颇为沉重地说:“你不晓得,就在今年的九月十八日,莲花县的农民自卫队,打听到永新县保安团的李亦然部,奉命调回了永新。城中,只剩下坟头茴的十多条枪。党组织决定,趁机消灭坟头回的地方武装。” “哪曾料想到,国民党军队朱培德,派王营长,带着两个连,给萍乡的国民党军队,送饷银,由于下雨,临时决定,在莲花县城住一晚。” “农民自卫队致命的疏忽,就是没有掌握到这个关键的情报。深夜攻打城门边坟头回的三圣商号,坟头回惊慌失措,连忙捡了一袋子银元,送给王营长。王营长下令紧闭城门,大肆捉捕农民自卫队员,当时就打死了十二个人,逮捕九十多个人。第二天,四十多名农民自卫队的骨干,被杀害了,这就是着名的‘九一八’惨案。” 这个坟头回,当真是血债累累。如果这次不把他抓到手,让他溜回日本,恐怕再没有机会报仇了。 剪秋的农民赤卫队,和莲花县原有的农民自卫队,匆匆忙忙,完成了七天的军训。青蒿说:“队长啊,哪个人晓得,这个军事训练,比挑担抬轿子,比扮禾插田还辛苦呀。我这几根老骨头,快散架了,哎哟,哎哟咧。” 剪秋故意逗他,说:“青蒿老子,训练完成后,你还是去当你的伙头军,伙头军比较轻松。” 剪秋的话,气得青蒿老子,又把下巴抬起来。不过,下巴上的白胡子,已剃得干干净净。但是,气梗在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响,又不好向剪秋说什么。 军训后农民赤卫队,正式改编为工农红军某军某师第一营,剪秋任营长,瞿麦任副营长,凌泉为第一连连长,车前为特务连连长,菖蒲为第二连连长,远志为第三连连长,川柏为第四连连长。 赤芍叫他的夫人君迁,将剪秋、瞿麦、凌泉、车前、菖蒲、远志、川柏喊过去,笑着说:“今天,我让你们见识一位传奇的人物,我们的老表,刘仁堪先生。” 刘仁堪从房子里奔出来,说:“我哪里是什么传奇人物呀,只不过普普通通赤脚板汉子。” 刘仁堪和众人一一握手。 赤芍在旁边介绍说:“我们这位老表,可不是一般的人物呢。正是他,带着我们秋收起义的工农红军,踏上了井冈山,从此,我们有了立足之地。” 刘仁堪说:“坟头回这个大土豪,当真是恶贯满盈了。我打听到消息,九月二十一日,杀害我们四十多个农民自卫队员的六个凶手,偷偷溜回了良坊、湖上、荷塘、路口。我建议您下令,把他们抓起来,交给老百姓公审。” “刘部长,你是莲花县的活地图。”赤芍说:“不过,抓捕这六个凶手,要与这次反清剿之战结合起来。” 剪秋说:“首长,您的意思,抓捕这六个凶手,就是把坟头回这条恶蛇,引出洞吗?” “是的。”赤芍说:“刘仁堪部长,我们没有时间,开什么公审大会,发现这六个恶霸后,就地击毙,要引起坟头回这个人,乱了方寸,凶性大发,急吼吼地沿着我们作战方案的路线,进入我们的伏击圈。” 赤芍又说:“剪秋,这是你上任营长后的第一场战斗,务必全歼敌人。我呢,我得离开三板桥了。” 刘仁堪是莲花县党支部的工农部长。刘仁堪说:“首长,您不能离开,您必须坐镇指挥我们呢。” “我和君迁,必须离开三板桥,而且是大大方方的离开。” 剪秋说:“首长,我猜想,坟头回这个人,以为您离开了三板桥,红军的大部队跟着您去井冈山,坟头回才有胆量,进行清剿?” “剪营长,你心思缜密,我正是这个意思。” “首长,三板桥是着名的楹联之乡,您不给坟头上留下一幅挽联吗?” “剪营长,你有如此雅兴,你拟一幅对联,我来写嘛。” 剪秋说:“坟头回魂不回,滑石散魄必散,如何?” “呵呵,想不到我们剪秋营长,虽然赤脚板汉子出身,不仅文采斐然,而且兼通药理呢。君迁,你拿笔墨来,我来写,写完后,我还要签上我赤芍的名字!” 赤芍笔走龙蛇,一气呵成。 剪秋看着赤芍写的草书,当真是奇峰颤抖,鹤舞白沙,熊咆龙吟殷岩泉,栗深林兮惊层巅。剪秋心里暗暗长叹:若要求得并肩于世界民族之林,赤芍当真是天纵之英才,这个积弱积贫的国度,大有希望了!这个灾重深难的民族,当真有幸了! 赤芍写罢,笑呵呵地对刘仁堪说:“辛苦刘部长,把对联贴到坟头回的家里去。” 刘仁堪说:“首长,您这副对联,会不会把坟头回气得三尸暴跳,七窍生烟吗?” 众人一齐哈哈大笑。 赤芍说:“君迁,我们走,回我们的井冈山去。剪秋,仁堪,莲花县反清剿之战,我赤芍交付给你们了。” 赤芍和君迁,手牵着手,走上山边的小路,转眼间,不见了。 剪秋说:“瞿麦,马上通知排级以上的干部,到这里来开会。” 会上,剪秋说:“瞿麦,你带着车前的特务连,绕过莲花县城,在明天傍晚前,佯攻永新县城。让莲花县长蔡啸波、李亦然的江西保安独立团,驰援永新。等到蔡啸波的独立团离开莲花县城,踏入永新县之后,你们的特务连,立即从良坊穿插过来,向连壁冲靠拢,务必后天傍晚时分,参加反围剿伏击战!” 瞿麦和车前,挺着胸膛,大声回复: “收到!” “第一连连长凌泉,第二连连长菖蒲,第三连连长远志,第四连连长川柏,出列!” “我命令你们四个连,在刘仁勘部长的协助下,明天白天,到达连壁冲,勘察地形,作好战斗准备。明天晚上,务必将六个杀害农民自卫队员的凶手,就地正法!然后返回各自的战斗岗位,随时准备歼灭来犯的敌人!” 四位连长齐声吼道: “收到!” 再说莲花县城内,江西保安独立团长李亦然,收到手下报告:“赤芍的红军大部队,回井冈山去了。” 县长蔡啸波,兼任着保安司令,李亦然只得向蔡啸波汇报。刚到县政府,发现清剿团的坟头回,坐在办公室。李亦然笑嘻嘻地说:“李团长,恭喜你,双喜临门。” 坟头回原名叫作李成荫。李成荫莫名其妙地问李亦然:“老兄,我何喜之有?” 李亦然说:“一喜,红军头子赤芍,在你家门口,写了一幅对联,你晓不晓得?二喜,红军的大部队,回了井冈山,你可以大大方方,回乡剿匪了。” 李成荫问:“赤芍给我写了一幅什么样的对联?” 李亦然说:“我不敢念给你听。” 蔡啸波说:“哎呀,亦然,你念嘛!我相信,成荫是个有大气量的人,还怕人讽刺吗?” 李成荫只得附和,说:“念,请念。” “上联是,坟头回魂不回。”李亦然说:“下联是,滑石散魄必散。但没有横批。我不晓得,赤芍为什么不写横批呢?如果写横批,县太爷,您认为该怎么写?” 李成荫本来蜡黄的脸,一下子变白,白脸又变成红脸,脖子粗了,重重地吼叫道:“这个赤芍,用的是激将法,分明欺负我,不敢出战嘛!老子就是不上他的当!” 蔡啸波阴阳怪气地说:“成荫,你当真是宰相肚里能撑船,刘仁堪、贺国庆他们抄了你的家,你还忍得住,我佩服,当真佩服你呢。” 李亦然亦在旁敲侧击:“成荫,不是意外的话,你的大门口那幅对联,明天,或许在后天,会添上横批,你猜猜看,横批是什么?” “我怎么猜得到?”坟头回没好气地说。 蔡啸波说:“我们莲花县,被称为楹联之乡。成荫,你出生书香门第,怎么可能猜不出横批?你只是不愿意说而已。” “你说,是哪四个字?” 第159章 连壁冲之战(2) 李亦然说:“我写下这四个字,成荫,你别看,先放在县太爷这里。明天,我的手下,会向我报告,你家大门口的横批,与我写的这四个字,是不是一样?如果我猜中了,我派我的独立团,协助你回乡剿匪,如何?” 绰号坟头回的李成荫,只好垂头丧气地说:“好。” 第二天上午,李成荫来到蔡啸波的办公室,对李亦然说:“今早上,我的舅舅告诉我,我家大门口的对联,果然了横批,四个字,死有余辜。” 蔡啸波笑着说:“既然魂飞魄散,那不是一个死吗,敌人骂你,肯定是死有余辜。”打开昨天李亦然昨天写的字一看,正是死有余辜。 李亦然假惺惺地说:“成荫兄,你什么时候出兵?赤芍的红军大部队,去了井冈山,剩下刘仁堪他们农民自卫队,都是一帮穷叫花子,哪晓得什么行军打仗?你回乡出一口恶气,谁拦得下你?” 李成荫说:“亦然,你既然答应派兵协助我,就不能出尔反尔。” “当然,当然。”李亦然说:“我派兵协助你,得县太爷先点头呀。” 县长蔡啸波说:“县城里,还关押着七八十个赤匪,亦然,你得做两手准备,防着赤匪来攻城呢。” 这话,气得坟头回心里直哼哼。你们保安独立团的人,喝完老百姓的血,吃完老百姓的肉,不容许我李成荫吃的骨头上的渣渣吗? 偏偏李亦然又说:“成荫啊,我看你,是怕了刘仁堪和贺国庆的亲戚朋友,不敢出城呢。几十个泥脚汉子,要枪没枪,要子弹没子弹,三条鸟铳子,几十把梭标,把你吓成这样,亏你还是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高材生呢。” 贺国庆是李成荫杀的,他的头颅,挂在莲花县城墙上,示众三天三夜。贺国庆的亲戚朋友,无时无刻,都在寻找机会报仇。 李成荫拿一句话堵住李亦然的口:“我已经派出暗探,去侦察军情。” 到了中午,坟头回派到良坊、莲塘、湖上、路口四个乡里的暗探,回来报告,自己的六名手下,被来历不明的人,乱枪打死了。坟头回勃然大怒,命令道:“你们把清剿团的所有人马,召唤到一起,马上出发!” 坟头回的人马,并没有住在一起,把人喊过来,又要半天的时间。这伙人,就像是鄱阳湖的野鸭子,上的上山,下的下水。以前进乡清剿赤匪,他只晓得趁乱捞点油水,或者是看到姿色好一点的女人,拖到哪个人少的地方,就地法办。 当真打起仗来,这伙人,只晓得脚底抹油,往冬茅丛中钻进去,哪管屁股露在外面,撅起老高。 坟头回不放心,找到李亦然,说:“兄弟,我的清剿团,明早出发,你得拉我一把。” 李亦然说:“当然,当然。你们先去,我的保安独立团,吃了中午饭,马上出发。” 刚吃了中午饭,蔡啸波赶到保安独立团,说:“李团长,大事不好了,发现一支红军队伍,准备攻打永新县城。朱培德下了死命令,命令我们的独立团,火速增援永新县。” 李亦然说:“县太爷,我已经答应支援坟头回,这怎么办呢?” 蔡啸波说:“管他什么坟头回!永新县城里,关押着一百多个赤匪。永新县城一旦失守的话,朱培德一旦怪罪下来,我们两个人,是吃不了兜着走。孰轻孰重,你还不明白吗?” 李亦然心里明白,丢了永新县,依朱培德的脾气,军法处置,自己的乌纱帽没有了,是小事,只怕是项上的人头,都保不住了。李亦然暗叹一声,李成荫啊,不是兄弟不讲义气,不能支援你,实在是项上的沙窝子脑壳要紧呀。 坟头回的清剿团,口头上说有两百多个人,实际只有一百二十多个人,五六十条长枪。 这伙人,当真有的奇葩,听说刘仁堪的农民自卫队,昨夜里,连杀了六个刽子手,心里怕得像只老鼠子,生怕哪个山冲角落里,冒出来几个霸蛮汉子,或者小股红军,乱枪打死。 但人聚到一起,相互之间,却是放肆地吹牛皮,说大话,仿佛天地之间,没有他们的豪侠之气支撑着,天与地,即将重叠。 听说是去清剿赤匪,大家都晓得,捞油水的机会来了,个个磨拳擦掌,欢呼雀跃。 坟头回的家,就在连壁冲。二层楼的徽式四合院,青砖碧瓦,非常气派。屋后面的山脊,连绵十里余长,活像是一条巨龙,停靠在那里。 住房的前面,两边各有一条弯曲的石灰拌细沙筑成的大路,将房前的小山嘴,包围成一个心形。 这块地皮,原来是一个佃农家里的,坟头回半买半抢,直到去年年底,花了大价钱,才建好房子。 还没住上八个月,刘仁勘带领的农民自卫队,将房子分了,还将他们父亲,当作恶霸,杀掉了。 士可忍,孰不可忍,不把赤匪头目刘仁堪杀掉,不把住在自家房子里的穷叫花子打走,坟头回怎么能咽得下这口恶气。 住在坟头回家里的八个农户,听说坟头回的清剿团回来了,晓得性命要紧,早已逃之夭夭。 四合院内,被这帮穷叫花子,搞得乌烟瘴气,尤其是大门口赤芍写的那幅白纸对联,气得坟头回大声吼叫: “撕下来!赶紧给我撕下来!用个丝瓜襄子,给我擦得干干净净!” 站在对面半山腰上的剪秋说:“菖蒲,川柏,你们还不开枪,更待何时!” 一颗几乎直线飞射子弹,稳稳地飞过稀薄的空气,准准地从川柏的枪口里射出来,带着高速旋转的动力,射进坟头回的大额门,这个小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高材生,眼珠子一瞪,兀自不相信,向前猛然一撅,轰然倒下。 只听得菖蒲一声大吼:“兄弟们,敌军的头子坟头回,已被击毙了,我们尽快杀过去,务必将这股穷凶极恶的敌人,杀个落花流水!” 瞿麦派车前回来报告:“剪秋营长,李亦然的保安独立团,死死地扼守在永新县的城外,我建议,我们在结束对坟头回反围剿之战后,趁机拿下莲花县莲!” 第一连连长凌泉说:‘’营长,我们的作战方案里,并没有拿下莲花的计划,这件大事,需不需要向赤芍先生先行汇报?” 剪秋大手一挥,说:“凌泉连长,你不晓得,战机稍纵即逝。古人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车前,菖蒲,你们的两个连队,今夜,务必给我拿下莲花县城!” 第160章 被捕 神童湾街上的天王寺,新任的党支部书记地榆,托人捎来口信,要我大爷爷枳壳,赶快赶紧,去一趟观化门。 我大爷爷想都未想,拔起麦秸秆编的草鞋,从疯骡子坳上赶过去,过了忠实的荷叶塘,过了澄清街上,过了斜塔子,远远看到,澄清渡口的老渡船,老艘公大鼻头,正要撑动渡船,我大爷爷立马大喊: “大鼻头,大鼻头,耽搁你三分钟,我要过河去。” 外号大鼻头的老艘公,长着一个硕大的酒糟鼻子,和他脸上眼、耳、嘴、脸,不成正比例。倒是他,和我大爷爷,有十几年的交情。 想当年,西阳塅里的龙舟队,和澄清铺子的渡船队,端午节里赛龙舟,两个猛汉子,站在龙舟前,伸长双手,准备跳起来,想抢夺红绣球,哪料到,大鼻子跳得太早,不仅红绣球没抢到,“扑通”一声,大鼻头先掉进涟水河里。 二月的倒春寒,五月里的端午水,七月里的太阳赛过秋老虎,九月里的山林猛火,十二月里的暴风雪,不是铁打铜铸的汉子,能避则避,能躲则躲,千万不要拿自己二两重的性命,去打斗。 陆地上纵有千斤力气的猛汉子,在洪水中,往往斗不过三个浪头。眼看大鼻头在水中几沉几浮,我大爷爷猛然一跃,一把扯住大鼻头的旧褂子,将他拽到龙舟边。 从此后,我大爷爷和大鼻头,成为结义的兄弟。 渡船已离开码头,大鼻头猛喊: “枳壳大爷,枳壳大爷,你莫过来,千万莫过来!” 我大爷爷有点生气,说:“大鼻头,你撑回来,载我过河,会累死吗?” 大鼻头放肆使眼色,焦急地说:“枳壳大爷,你怎么听不懂话呢?快点走,快点走开!” 我大爷爷还没有反应过来,从芦苇荡里,跳出八个穿制服的警察,五支长枪,一齐对准我大爷爷。 这时候,从柳树下踱出一个三十岁的瘦汉子,吊眼皮子巴眨几下,冷冷地说:“枳壳大爷,我在此恭候你半个时辰了。” “你是谁?凭什么抓我?” “我是谁,无关紧要。问题是,你是龙城县警察局的通缉犯,抓到你,我就算报了大仇。” 我大爷爷再反抗,显得毫无意义。无非就是身上增加几个枪子眼,刺刀窟窿。 我大爷爷被警察们五花大绑,登上渡船。吊眼皮问大鼻头:“你刚才在船上喊,枳壳大爷,快点走开,是什么意思?你是不是他的同伙?” 大鼻头堂而皇之地说:“我喊枳壳大爷,快点走开,是想告诉他,他原来欠我二斗五升谷,欠了七八年,是还,还是不想还,他从来没有一句话,我看见他,心里就烦。” 我大爷爷说:“大鼻头,你快点到我家里去,把二斗五升谷,讨回来。” “枳壳大爷,你这句话,还服点人心。” 大鼻头听懂了我大爷爷这句话,船一到岸,大鼻头将渡船上的棕绳子,系在大柳树上,一路飞跑,跑得气喘吁吁,到了添章屋场,刚好碰见我二爷爷陈皮,扛着一把草锄子,出去烧火土灰,便说:“二外婆,二外婆,辰砂痞子的儿子吊眼皮,带着一帮警察,把你哥哥枳壳大爷抓走了,你得赶快想办法呢。” 我二爷爷老早就猜到,我大爷爷迟早会出事的,便问:“为什么是吊眼皮带警察来抓哥哥?” “你还晓得吗,吊眼皮的父亲,辰砂痞子死了。”大鼻头说:“外面传说,是你哥哥枳壳大爷,将辰砂痞子打残了。” “吊眼皮怎么晓得,我哥哥今天要去神童湾街上呢?” “我怎么晓得?这事,你得问你哥啊。” 我二爷爷走进春元中学,穿过莲花池上的回廊,径直走阿魏痞子住的小院子,阿魏提高洒水壶,正在给他心爱的金弹子树浇水。他的第二个夫人,不晓得有多大年龄了,一张瓷娃娃脸,看上去,太像是永远长不大的袖珍女孩。 我二爷爷说:“盟兄哥哥,我哥哥被警察抓走了,请您看在盟兄弟的面上,救我哥哥一命。” “我早有个预感,你哥啊,迟早都会抓走了。一旦抓走了,性命就难保了。”阿魏痞子轻声说:“我正迷惘着呢,偌大的一个国家,若是没有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穷苦百姓,翻身得解放,这个国家,还有得救吗?所以,我内心希望,你哥哥他们,走的路,是正确的。但是,革命是会有人流血牺牲的,我又真不愿意看到流血和死亡。” 阿魏痞子的袖珍夫人,传说是位日本人,是他在日本留学的时候,一个日本朋友的妹妹。袖珍夫人用一个有龙胆花纹的木质托盘,托着一个茶盅,半弯着腰,走着小碎步,走到我二爷爷面前,只见她人中皮下的一点红唇,轻轻启动,说:“请用茶。”并躬身施了一礼。 “二外婆,你不要太焦急,我还有点关系,帮你去疏通。”阿魏痞子说:“金樱子,你帮收拾行李,你随我去一趟长沙。” 叫金樱子子的袖珍夫人轻声说:“好。” 阿魏痞子说:“二外婆,你要晓得,警察局既然想抓人,就不会只抓你哥哥一个人,你莫耽误时间,赶快去通知其他人,叫他们避一避风头。” 我二爷爷走到刘家屋场,问茱萸新婚的老婆细妹子:“茱萸的弟弟,二木匠,到哪里去了?” 细妹子说:“我一个妇道人家,在家不管闲事,我怎么晓得他在哪里? 我二爷爷又问细妹子:“你老公茱萸呢?” 细妹子说:“那个酒癫子,躲在歇房里,不晓得搞什么鬼。” 茱萸正准备研墨,临摹米芾的《劝成诗帖》,见我二爷爷问,便说:“我那个弟弟江篱,天天和我吵架,烦死我了,我从来不管他的闲事。” “茱萸,警察到处在抓人,你家二木匠江篱,危险了。你与二木匠,若是还有兄弟之情的话,你带我去我他。” 茱萸“唔”了一声,极不情愿地丢下手中的黑松使者,说:“二伯伯,跟我走。” 走到篷家台,二木匠江篱在篷庐府的槽门口,矮子草乌住的地方,帮南星老爷的儿子义规胡子,做一架水车子。 我二爷爷把二木匠喊到槽门前的银杏树下,说:“二木匠,我哥哥枳壳大爷,被神童湾的警察,抓走了。” 二木匠跑到过厅里,提着一把斧头,说:“二伯伯,我跟你去一趟神童湾。” “我是来告诉你,叫你避一避风头,你提着鲁班斧,去神童湾干什么?” 二木匠说:“我当然是我救人哒!不带上斧头,不劈死几个人,怎么救人?” “我问你,辰砂痞子死了,你晓得吗?” “他死他的,干我什么鸟事?” “哎哟,二木匠,你当真是个霸蛮货。”我二爷爷说:“辰砂痞子的儿子,吊眼皮,到处在寻找仇人呢,你们去教训过辰砂痞子,所以,你得赶紧通知自己人,暂避一下风头,你不懂吗?” “我晓得了,二伯伯。”二木匠说:“我去一趟吉祥寺,把这个情况,告诉女贞的家里人。” “好,你去吉祥寺,我去神童湾。”我二爷爷说:“二木匠,我正告你,越是危险的时候,越是不要冲动。以后做任何事,要稍微用点脑筋,先想一想咯。” 二木匠奔到吉祥寺,女贞的爷老子,正在晒鱼网。二木匠说:“表兄,你舅舅枳壳大爷,被警察抓走了,你二舅舅陈皮,叫我告诉你,叫你女儿女贞,避避风头。” 女贞的爷老子说:“我晓得了。我问一句话,谁去救我大舅舅?” 第161章 有苦何处倾诉 我二爷爷陈皮,不敢把我大爷爷被捕的消息,告诉我大奶奶,但告诉了我二奶奶。我二奶奶惊叫道:“怎么得了哒!天要塌了!老倌子,你到神童湾街上,两眼一抹黑,没有一个熟人,哪个来帮你的忙?” “老帽子,你做好事,别扯着嗓子,高声大叫咯,生怕嫂嫂听不到吗?”我二爷爷说:“我带卫茅伢子去,进将军庙,好歹有个借口。” 初冬季节,霜风吹得人打寒噤子。我大奶奶把卫茅伢子,穿得严严实实,活像个快要坐蛋的种鸭婆子。 五岁半的卫茅,走了三里路,走到茄子坳,瘪着嘴巴皮,红了眼圈子,半哭着说:“二爷爷,我当真走不动了。” “爷老子,这个时候了,您还要到哪里去?”我姑爷苏木,正好挑着一担梽木柴下山,看见我二爷爷,天远就打招呼。 待苏木走近,我二爷爷说:“苏木,你不晓得,今日上午,紫苏的爷老子,在高登河渡口,被神童湾的警察所抓走了,我要去见一见他,然后想办法,怎么解救他呢。” 苏木吃了一惊,慌忙放下肩上的柴禾担子,说:“爷老子,我跟你一起去,探个究竟咯。” 苏木蹲下身子来,说:“卫茅伢子,我来背你。” 冬日里的神童湾老街上,望湘门的口子上,个穿旧袄子的老堂客们,坐在小矮凳子上,双手套在袖笼里,眼巴巴望着匆匆而过少得可怜的几个行人,买走几棵刚淋过水的大白菜。 到了将军庙,我二爷爷说:“苏木,你在外面等我,我带卫茅伢子进去,问一问情况。” 守在将军庙的老痞子,拦住我二爷爷和卫茅,说:“喂!喂!喂!老倌子,将军庙这个地方,是你们下等人随便进去的地方吗?” “我是个下等人不假,但这个小孩子,却是你们警察所所长的亲儿子。他总不是下等人?” “我们警察所的所长,哪里有这个穷叫花子一样的儿子?” “我所说的警察所长,是辛夷。辛夷所长,你应该认识?” “辛夷是龙城县红得发紫的人物,哪个不认识?不过,他在永丰镇当所长。”老痞子说:“怎么回事,他的儿子,没有亲人管着吗?” 我二爷爷说:“官老爷哎,你不晓得,辛夷那个人,当真没有一点人性呢!一枪毙了自己的堂客们,丢下五岁半的儿子,从此不闻不问了!” 麻脸所长听到门口的说话声,问我二爷爷:“饭可以多吃,话莫要乱说。老倌子哎,你刚才讲的是谁哎?\" 我二爷爷说:“官老爷哎,我说的是辛夷警官,他当真没有半点人性,丢下五岁半的儿子,让他自生自灭,这怎么说得过去呀。” 麻脸所长说:“辛夷这个人,这样子做人,确实要不得,别人看见他的背影,都害怕呢。老倌子,我问你,你是辛夷的什么人?” “我既是辛夷的邻居,又是辛夷三代内的叔叔。”我二爷爷说:“官老爷,你晓得,西阳塅里,今年遭了蝗灾,颗粒无收,一家人都饿着肚子,我实在无法养活辛夷的儿子。” “我晓得,你说的是大实话。”麻脸所长说:“问题是,辛夷在永丰警察所当所长,我是鞭长莫及,帮不了你的忙。” “官老爷,你不晓得,辛夷这人,品格太差劲了,一枪杀了自己的老婆,还把保长景天的儿子毛秤砣,自己安排的暗探血余,这个土贼牯子,把这三个人,当作赤匪,冒领功劳呢。” “老倌子,你说话,要凭良心,不能诬陷人家。”这几件事,麻脸所长曾经听人说起过,只是没有当着辛夷的面,揭穿他的老底子。 “我诬陷人家干什么咯!官老爷,你不晓得内幕,保长景天,只因为与辛夷的家的堂客茵陈通奸,是他设的计,叫人冒充剪秋的农民赤卫队员,害死景天;只因为乡长辰砂痞子,误抓了他,吊了半边猪,又是他设的计,叫人打残了辰砂痞子。” 麻脸所长说:“你是谁?怎么晓得这么多的内幕消息?” “我不欺瞒你,我是西阳塅里枳壳大爷的弟弟,外号叫作二外婆,是个风吹落一片叶子,怕砸伤了脑壳的老实角色。”我二爷爷说:“官老爷,上个月,辛夷他跟踪辰砂痞子,晓得辰砂痞子的落脚点之后,请了江湖上的朋友,将辰砂痞子打成残废。” “老倌子,我晓得你的意思,你哥哥被抓后,你故意拿假话来诓骗我们,替你哥哥开罪。”麻脸所长说:“你若是说了假话,谎话,你难道不晓得,要坐牢的吗?” ‘’辛夷的堂客,茵陈死了,死无对证。”我二爷爷说:“血余这个土贼牯子,还活在世上,毛秤砣这个傻瓜蛋,还活着,他们可以作证嘛。再说,辰砂痞子的那个姘头的母亲,也晓得个大概。” “老倌子,你讲一千,道一万,无非是帮老兄开脱罪责,我不会听你的。”麻脸所长说:“况且,你哥哥是被龙城县政府通缉的要犯。已经押送到了龙城县,说不定,几天之后,就会枪毙的。” 我二爷爷牵着卫茅,从将军庙出来,对苏木说:“你带着卫茅,先回去。” 苏木不放心,低声说:“岳老子,这么晚了,和我们一起回去。” 我二爷爷心里乱如一团麻,口头上却说:“苏木,我在这里,看看还有什么办法可想。” 苏木和卫茅走后,我二爷爷当真是心如死灰,恾然无绪,不晓得往哪里走。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虽然穿着厚厚的裙子,腿上却穿着黑色的衫袜裤,把腿上的曲线,暴露无遗。女人的右肩膀,斜靠在古老的青砖墙上,右手拈着一根细长的香烟,烟雾在空气中弯曲成一只小鸟,但很快飞走了。 这个女人,似乎有什么话,要对我二爷爷说。她的目光,带着一丝媚狐,一丝冷傲,一丝自悲,死死射在我二爷爷的脸上。 这样的目光,并不自带电流,我二爷爷毫无反应;我大爷爷哭丧似的脸,还不如一面镜子,并没有将目光反射回去,所以,女人的目光,无声无息地坠落在灰尘缤纷的青石板古街上。 从望湘门走到观化门,再从观化门走到望春门,我二爷爷反反复复,走了三个来回。依然斜靠在青砖墙的女人,目光充满了愤怒,说:“老倌子,你老是在老娘面前晃来晃去,把我的脑壳,都晃晕了。我责令你、我限你、我命令你,马上消失!” 我二爷爷说:“我招你了?惹你了?” 女人说:“这个世上,许许多多的人,自带无穷无尽的烦恼,看到不顺眼的人,心里更加恼火。” 我二爷爷再不搭理她,又往望湘门方向走去。 那女人更加愤怒,“嗒嗒嗒嗒‘’,旋风般的几十步,堵在我二爷爷前面,说:“作为精神赔偿,你必须请我吃一碗杂酱面。” 我二爷爷说:“虽然我愿意请,但我没有钱,怎么请?” “我借给你。” “你借,我也不能要,一来,我还不起的;二来,万一我有了钱,我到哪里去还给你?” “如果不要你还钱呢?” “不还钱,就是天大的人情债,我更加不想欠。” 女人终于说了一句实话:“我站了一整天,没接到一个客人,一肚子苦水,无处倾诉。” 我二爷爷说:“我哥哥被警察抓走了,我一肚子怨气,同样是无处倾诉。” 第162章 妓女和小偷 一层黄黄的、滚烫的牛油上面,浮着一堆夹杂着大蒜米、豆瓣酱、山胡椒和炒辣椒裹着的碎牛腩肉,再是一小撮翠绿的葱花段。 一双七寸六分长的筷子插到牛油的下面,一圈一圈,慢慢搅动,牛油下面的白色的面条,瞬间染得金黄。我二爷爷夹住一把面条,用嘴巴吹了一口气,嘴巴抻过去,咬断一小节面条,吞进肚子里,说:“大妹子,好辣!好烫!” 坐在对面的女人说:“老哥哥哎,看你的吃相,好像你三生三世,没有吃过东西一样呢。你不晓得斯文点吗?” “我斯文不了。”我二爷爷说:“一呢,哥哥被抓了,我当真是急出星火;二呢,我今天还未吃过一口饭,肚子里的蛔虫,早就在造反呢。” 女人吸着细长的香烟,饭桌上的杂酱面,还未动筷子。女人咯咯笑道:“老哥哥哎,你在我面前,至少要假装斯文一点点咯。” “假装的斯文,只会是破绽百出。”我二爷爷的碗底,已经见天了,说:“这碗杂酱面,当真好吃。” 手中的香烟,已经燃尽,随手将烟屁股,丢在地上。女人端起碗,将大半碗面条,剐到我二爷爷的碗里,说:“我吃不了那么多,辛苦老哥哥,你把面条吃完,别浪费了。” 我二爷爷停下筷子,说:“老妹子,我看你,似乎有重重的心事。你可不可以,对我说说?” 女人说:“今天是我三十六岁的生日。往年的今天,我会收到许多的鲜花,和朋友们的祝福。唉,人老珠黄了!我这个做皮肉生意的女人,再没有鲜花了!再没有朋友的祝福了!” 我二爷爷一怔,好久才劝慰道:“老妹子,你何不回到娘家去,挑一个诚实的男人,嫁了?” “老哥哥,你不晓得,我八岁那年,随着当袍哥的父亲,从重庆的山沟沟里走出来,已有二十四个年头了。家是个什么样子,亲人是个什么样子,我已经完全忘记了。普天之下,还有我落脚的地方吗?” “大妹子,我记得我的侄子茱萸,说过这样一句话,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我二爷爷说:“人啊人啊,来到世界上,短短的几十年,就像一株野草呢。” “老哥哥,我呢,还比不上一株野草。”女人说:“野草呢,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你莫伤心了,大妹子。”我二爷爷说:“我要走了。临走之前,我对你说一声,把所有的烦恼,抛在脑后。祝你生日快乐!” “谢谢你,老哥哥。”女人面前的筷子,始终未动过,凄凉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又点燃一支香烟,女人说:“以前的鲜花,朋友们祝福,如今看来,全是虚情假意。只有老哥哥的祝福,才是真情。谢谢你,老哥哥。” 我二爷爷踱出小面馆,走到将军庙的门口,大门已经紧闭了。我二爷爷心里细想,何不顺着将军庙东边两尺宽的窄暗巷子,爬到花山芲上,去看看辰砂痞子那个姘头家里的情况呢。 刚走到一半,一条黑影蹿过来,拦住我二爷爷的去路,恶狠狠地说:“老家伙,识相一点,把身上值钱的东西,交给我。” 我二爷爷的双手,掀开旧袄子,说:“你搜嘛,我身上值钱的东西,只剩下肚子里几条饿得尖叫的蛔虫。” 黑影在我大爷爷的身上,摸了一遍,狠狠地骂道:“当真是个穷叫花子,身上屌毛都没有一根。” 我二爷爷放下手臂的时候,差点碰到了黑影露在嘴唇外边的龅牙齿。我二爷爷系好旧袄子上的布扣子,愤愤不平地说:“你若是有万贯家财,你还来抢什么呀?和我这个穷叫花子,有什么区别吗?” 龅牙齿听到我二爷爷的声音,停下脚步,叹了一口气,说:“老爷子,我若是生活得下去的话,也不会惊动你老人家。” 说完,龅牙齿像一只夜猫子,倏忽不见了。 我二爷爷叹着气,一步三回头,走到花山芲上,远远就听到女人的哭泣声,尖叫声,男人们愤怒的咆哮声。 我二爷爷这才加快脚步,赶过去。 一栋青砖青瓦的宅子前面,两分地大的地坪中,一个十五六岁的女孩子,长着一张清秀的瓜子脸,却穿着表示大孝的麻衣,跪在地上,哭哭啼啼。旁边还跪着一个女人,大约四十岁上下的年纪,一张黄脸上,大约是搽过太多的粉底,眼泪一流,活像是大雪溶过后荒原,丑得不能再丑了。 我二爷爷猜想,这两个女人,莫非是辰砂痞子的姘头母女? 一个吊眼皮的凶汉子,狂骂道:“小莲儿,你这个娼妇,若不是你们俩娘女,存心勾引我家爷老子,也会引来江湖上的强盗,打废我的父亲?我家里的房屋财产,被剪秋他们那帮赤匪,分过精光。现在,你们若是不把打人的凶手交出来,就必须拿钱出来,我要安葬我爷老子。” 小莲儿哭哭啼啼,说:“我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到哪里地方去抓凶手?再说,我不认识那些凶手啊。” 吊眼皮说:“那你拿钱出来,今天是最后的期限。” 莲儿的母亲说:“我们哪来的钱?仅有几个小钱,被你拿去了,说是要给你父亲买了棺材。你们就是逼死我们母女,我们也拿不出钱来。” 我二爷爷扫视围观的人群,发现两个认识的人,一个是被辛夷用枪托打歪了脸的毛秤砣,他是保长景天的儿子;一个是土贼牯子血余。 我二爷爷历来是个老实巴交的人,此时,顾不得什么危险,一把扯住歪嘴巴毛秤砣:“你这个畜牲,是辛夷请了江湖上的强盗,打伤了乡长大人,为什么要诬陷到我哥哥枳壳大爷的头上?” 毛秤砣说:“我没有说过,是血余这个土贼牯子说的。” “血余,你当着大家的面,讲一句良心话。” 血余把目光投向吊眼皮,吊眼皮说:“二外婆,辛夷就是个这样的人,我晓得他的本性。但是,你哥哥枳壳大爷,带着剪秋、青蒿、功夫大坨子,菖蒲他们,抢走了我们家里的财产,总不是假的?你再要啰啰嗦嗦,惹得老子的毛火子脾气来了,一棕绳子将你捆了,关到班牢里去。” 一个瘦猴子似的男人,长着几颗龅牙齿,说:“吊眼皮,你高抬贵手,放过小莲儿他们。” 吊眼皮说:“你是什么货色?敢和老子说这样的话?” “不瞒你说,我是个扒子手,专门扒人家钱包的扒子手。”龄牙齿说:“为了救小莲儿母女的命,侥幸扒了几个小钱,现在,我孝敬给你。” 我二爷爷朝龅牙齿,投去几分赞许的目光。龅牙齿看到我二爷爷,羞得低下头脑壳。 龅牙齿这人,在神童湾街上,吊眼皮好像看见过几次。问:“喂!你是小莲儿什么人?为什么替她强出头?” “我与小莲儿,素不相识。但她被你们逼到了绝路上,人心都是肉长的,能帮她一点,就帮一点。” 刚才请我二爷爷吃过杂酱面的女人,恭恭敬敬地走到吊眼皮的面前,说:“不怕你们笑话,我和小莲儿母女一样,都是做皮肉生意的,还省得几个钱,现在都孝敬给你,求你放过小莲儿母女。” 吊眼皮接过钱,放肆笑起来。毛秤砣和土贼牯子血余,跟着大笑。吊眼皮说:“你认识小莲儿母女?” “不瞒你说,神童湾街上,巴掌大的地方,怎么不认识?只不过,十二年以前,我和小莲儿的母亲,为了争抢一个富家子弟,大打出手,从此成了仇人。” 吊眼皮说:“你甘心为一个仇人,拿出自己二十多年所赚的钱?干脆,你,小莲儿母女,今天晚上,好好陪着我吊眼皮、毛秤砣、血余三个人,如何?” 这个时候,不晓得哪个地方,响起一个洪亮的声音:“人在做,天在看,得饶人处且饶人!” 吊眼皮抬头望着半空,问:“你是哪位大侠?” 那个洪亮的声音又响起:“我呢,大侠谈不上,只不过是大刀王五的寄名弟子,新化梅山拳的掌门人。” 第163章 惊魂一夜 吊眼皮、毛秤砣和土贼牯子血余听到半空中响起的声音,相互使个眼色,准备开溜。那个声音又传来:“你们放过小莲儿母女,把该退的钱退掉。不然的话,明年的今日,便是你们三个人的周年。” 吊眼皮三个人,连忙把钱退给龅牙齿和那个做皮肉的生意的人,慌慌张张的跑了,差点撞倒站在暗处的麻脸所长。 麻脸所长叹息一声:“做好事咯,单凭你们三个鸡零狗碎的东西,还想组织什么清乡团?” 龅牙齿扶起小莲儿,说:“小妹妹,你赶紧把身上孝衣脱掉!凭什么,我们这些生活社会最底层的人,要为达官贵人,披麻戴孝呢?” 小莲儿说:“谢谢小哥哥。” 那个请我二爷爷吃过三鲜面的女人,默默地扶起小莲儿的母亲。小莲儿的母亲说:“大妹子哎,你当真宅心仁厚,不计前嫌,姐姐向你赔罪了。” 我二爷爷郁郁寡欢,悄悄地走下花山芲。天已得黑了,再走回二十多里路远的西阳塅里的去,势必摸夜路子,自己年龄大了,免不了跌脚摔手。再说守渡船的大鼻头,夜里没在船上中伙安宿,我二爷爷是过不了高登河的。 我二爷爷准备走去观化门,观化门的码头边,停泊几条乌篷船,或许,和船老板打个招呼,可以在船舱里睡一觉。 我二爷爷从花庙冲插下去,远远看见一个茅草棚子,大约是看守什么材料,临时搭建的。棚子里有一张床,床上躺着一个人,已经睡了。 我二爷爷心里晓得,一般看守材料的人,都是穷苦潦困的老倌子。我二爷爷开口便说:“老伙计哎,你做好事,我搭个床咯。” 床上的人,不言又不语。我二爷爷心里猜想,这个人,大概是默认了。不管他三七二十一,还是四上一去六进一,挤到床上,把床上的棉被子,扯到自己身上盖好,倒头便睡。 我二爷爷历来起得早,还未到五点半钟,听到外面有响动,便对身旁守材料的人说:“你是个死人吗,外面有响动,不晓得是不是贼牯子,在偷你的东西呢。” 床上的人,依然不作声。我二爷爷没办法,只得一个翻身下了床,借着熹弱的晨光,看见一只流浪的猫,叼着一条煮熟了的鱼,逃走了。 上好的食物,白白地被夜猫子拖走,我二爷爷心里大叫,当真可惜了。 夜猫子是追不上的,我二爷爷回头一望,草棚子的前面,原来摆着一张四方形的吃饭桌子,桌子上有三个菜碗,还有两个菜碗里,盛着一只煮熟了的公鸡,一碗烹熟了的五花肉。右边的菜碗空着,我二爷爷猜想,猫喜欢吃腥的东西,那个碗里头,应该是一条煮熟的鲢鱼。 不细想不晓得,越细想,把我二爷爷吓了一大跳。哎哟咧!这三个菜碗里,摆的不是祭奠死人的三牲吗?哎哟咧!和自己同床的那个人,不是个死人吗?难怪他不作声呢!” 我二爷爷吓得出了一身冷汗,自己当真是老糊涂虫了,居然和死人睡了一夜! 这个死人是谁呀?我二爷爷猛地想到吊眼皮,毛秤砣和土贼牯子血余,哎哟咧!这个死人,不就是辰砂痞子吗? 冷汗流下来,我二爷爷的衣背心都湿透了,快点走,快点走咯。但一想到,吃饭的小四方桌上,还有一只两三斤重的熟鸡,一块两斤多重五花肉,不拿白不拿,赶紧提着鸡腿,掐着五花肉,舍死拼命,往花庙冲里走,心想摘几片树叶子,或者寻一根梽木条,包着或穿着,快点回到家里去。 我二爷爷前脚刚走,吊眼皮后脚进了茅草棚子,说:“当真是观音菩萨显灵了,三牲祭品,全不见了。\" 毛秤砣说:“什么观音菩萨显音?只怕是被野夜猫子叼走了。” 吊眼皮说:“你看咯,你仔细看咯,盖在我爷老子身上的棉花被,都被挪到一边去了,谁会和死人睡在一起呢。不是观音菩萨显灵,是什么咯!” 我二爷爷奔到添章屋场,已经是上午十点多。我大奶奶慈菇、我二奶奶茴香、我大伯母金花,我七姑母紫苏,都已经哭得一塌糊涂。 我二爷爷说:“我哥哥抓走了,哭又哭不回来的。我已拜托春元中学的校长,阿魏痞子,他去了长沙,他答应我去救人。” “阿魏痞子,他救得回你哥哥吗?”我大奶奶停止了哭泣,眼泪汪汪地问。 我二爷爷撒了个谎,说:“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应该做得到。” 我二爷爷掏出怀里用芭蕉叶子藏着的熟鸡,熟肉,对我二奶奶说:“老帽子,你快点去敬一下列祖列宗,保佑我哥哥,早点平安归来。” 我大姑母问:“二叔,你哪里的熟鸡熟肉咧?莫非是…” 我二爷爷慌忙打断我大姑妈的话,连忙说:“是高登河上撑渡船的老船公,大鼻头给我。” 懂事的大人们,急如星火;只有不懂事的小孩子们,依然天真无邪。我大表姐公英,和我卫茅哥哥,各用三粒石子,在走鸡婆棋。旁边的芡实,他没有玩鸡婆棋的份,气不过,一脚踢过去,把卫茅哥哥的小石子,踢出老远。 吃中午饭的时候,剪秋第二个儿子,二木匠江篱,把我二爷爷,拉到背风的角落里,说:“二伯伯,你莫焦急,我已经联系到女贞和蜚零,他们二夫妻,答应找白田的连翘,由他带着他的农民赤卫队,配合龙城县的地下党支部,就是劫狱,也要把大叔救出来。” “二木匠,你想想看,事情没有这么简单呢。”我二爷爷说:“我哥哥枳壳大爷,去天王寺去找新任的党支部书记地榆,都是单线联系的,别人都不晓得的,为什么,偏偏辰砂痞子的儿子吊眼皮,他晓得了?他晓得了,就等于龙城县警察局的人,都晓得了。这样的话,女贞、蜚零和其他地下党员,全暴露了。” “二伯伯哎,你想得到事,女贞和蜚零,他们早想到了。‘’二木匠江篱说:“要么是地榆这个人,当了叛徒;要么就是地榆最相信的身边人,当了叛徒。” “是这个道理。”我二爷爷说:“女贞的身体,康复了没有?” “哎哟,你提起你外孙女,我二木匠第一个钦佩。”二木匠说:“女贞从白田回到长沙,住在礼雅医院,她干了什么?她把她腹中三个月的胎儿,流掉了!” 我二爷爷说:“这孩子,为了革命的事,家庭都不要了,真有她的性格!” “二木匠,你去告诉女贞和蜚零,先去调查谁是叛徒的事,劫狱的事,先别动,免得打草惊蛇。我请了春元中学的校长,阿魏痞子,去了长沙。阿魏痞子,答应过过,他去找黄士衡。” “黄士衡,他是个什么人?他有多大的能量呢?” “黄士衡这个人,在长沙城内,还有点名气。他是唐生智任命的教育厅长,何键和鲁涤平,程潜,或多或少,会卖一点账给黄士衡的。” “二伯伯哎,问题是,这些三山五岳的人,靠得住吗?” “靠不靠得住,我不好说。但阿魏痞子这个人,绝对靠得住。他和我哥哥枳壳大爷,是喝过血酒、拜过关二爷的盟兄弟。” 第164章 黄士衡 又老又瘦又高的阿魏痞子,牵着又嫩又白又矮小的金樱,好比是一个行将就木的老爷爷,带着瓷娃娃一样的孙女,来到省政府门口。 守在门口的哨兵说:“老先生,请您出示证件。” 阿魏痞子身旁的金樱子,拿出一张红封面的硬纸书,轻启丹唇,说:“这个证明,可以吗?” 哨兵一看,硬纸书上,工工整整的颜体字,写着:兹委任蒋孝原先生为湖南省教育厅副厅长。下面是省政府主席唐生智亲笔签名,并加盖了省政府的大印。 哨兵双手恭恭敬敬地委任状递给阿魏痞子,说:“蒋先生,请进。” 哨兵又无不献谄地补充了一句:“蒋先生,您的孙女,长得真漂亮。” 阿魏痞子轻声说:“纠正一下,这位女士,不是我的孙女,而是我的内人。” 哨兵连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蒋先生,蒋夫人,请,请进。” 省教育厅设在四楼的东边。金樱子轻轻地敲了敲门,里边传来一个威严的声音:“请进!” 阿魏痞子推门进去。 宽大的楠木办公桌旁,坐着一位天庭饱满的中年男人,戴着一副眼镜,看到阿魏痞子,兴奋地站起来,说:“哎哟,孝渊兄,终于把您盼来了,快请座。” “剑平兄,我与您,神交已久,今日得见,实属三生有幸啊。” 黄士衡,字体楷,号剑平。阿魏痞子族谱上的名字,叫蒋孝渊,字显冰。蒋孝渊、罗辀重、陈润霖、邬干于、周方、晏孝逊、周广济,他们都是教育救国思想影响下,毁家兴学,殚精竭力的湖南本土教育家。 黄士衡说:“显冰兄,上半年,风闻你到浏阳,拜会欧阳先生,怎么不来长沙,与我一起,喝一杯龙井茶?” “我是到了长沙的,专门拜访过您。”蒋孝渊说:“那时候,您正在筹办湖南大学,看你忙得要命,所以,我悄悄的来,悄悄的走。” “哈哈,您没有挥一挥手,作别西天的云彩吗?” “哎哟,剑平兄,我可没有槱森那份闲情逸致。” 槱森是新月派诗人,徐志摩的字。 “是呀,如今大革命又失败了,我们这些做教书先生的人,当真是身不由己,说不定哪一天,我被迫挂职而去。”黄士衡说:“我向唐生智省长,推荐您,出任教育厅副厅长,就是为我们湖南的教育准备了下一个台阶啊。” “剑平兄,您晓得的,我这个人,闲散惯了,无意仕途。”蒋孝渊说:“今日,我与内人来拜访您,一是来感谢剑平兄的提携之恩,二是有事相求。” “感谢之类的话,显冰兄,你不必说。”黄士衡说:“你有什么事,尽管说,我会尽力帮助你。” “我有一个盟弟,叫枳壳。他与我,是同穿开裆裤长大的伙计,又是喝过血酒,拜过关二爷的结义兄弟。大革命期间,我那个盟弟,不过是分了土豪劣绅家里几斗稻谷,如今被龙城县警察局抓去了,不日即被枪毙,望剑平兄帮我。” “这个事,有点难办呀。”黄士衡原以为教育厅内部的事,但显冰先生提出救人的事,已超出自己的能力范围。黄士衡说:“不过呢,我带你去找孟胡子。” “哪个孟胡子?” “东安的唐生智,字孟潇,上嘴唇,留着短而密的黑胡子。我们私下里,叫他孟胡子。” “啊哟,孟胡子是尊大神,我是请不动的,还得剑平兄出面才行啊。” “显冰兄,我现在就和你去,会一会孟胡子,看他有不有时间,向他请示一下。” 黄士衡带着阿魏痞子,金樱子,走到唐生智的办公室门口,唐生智的秘书,将三人拦住。只听到办公室内,唐生智不晓得为了什么事,正在训骂人。 秘书说:“黄厅长,您有什么事,我先向唐省长汇报一下。” 黄士衡说:“麻烦你请示唐省长,就说教育厅的黄厅长、蒋副厅长求见。” 不一会,秘书出来说:“唐省长现在正忙,白天没时间陪你们。不过,他答应今天晚上八点钟,到八角亭的日本人开的料理店,宴请诸位。” 出了省政府的大门,金樱子说:“显冰,我好久好久没有吃过家乡的料理了。不如我们先去那家店子,看看食材,如何?” “金樱子,显冰如你所愿。” 两夫妻叫了辆黄包车,座位太窄,金樱子干脆反坐在阿魏痞子的膝头上,一双雪白的小手,吊在丈夫的脖子上,向八角亭赶去。 阿魏痞子怕金樱子坐不稳,连忙搂住金樱子的小蛮腰。金樱子腾出一只手,把玩着阿魏痞子下巴上胡子,说:“显冰,谢谢你,你给了我最幸福的十年。 “金樱子,说什么谢谢我?若不是你的陪伴和照顾,我这个病秧子,恐怕早已病死了呢。”阿魏痞子说:“金樱子,我给不了名分,你当真不怨我?” 金樱子说:“你们中国的女人,把名分看得太重要了,但我金樱子,不在乎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走到半路,阿魏痞子说:“师傅,前面两个喝醉的男女,好像是我的熟人,你慢慢靠过去,让我看看,那个男人是谁。” 黄包车靠过去,阿魏痞子掀开帘子,看到了穿警服的男人,正是辛夷,被辛夷搂着肩膀的女人,嘴巴里叽哩哇啦,一口正宗的长沙话。 女人说:“辛夷,你这个撮巴子,你现在向我求婚,就得规规矩矩、正正式式向我求婚,我会认认真真考虑的。你不要学那背信弃义的李甲,我可不是傻到了底的杜十娘呀。” “合欢,你不晓得,我家里,虽然老婆死了,但还有一个五岁大儿子呢。” 那个叫合欢的女人说:“只要你真心对我好的话,你的儿子,我帮你来养。” 这些鸡零狗碎的事,阿魏痞子懒得去理会。说:“师傅,快点走咯。” 到了八角亭,付了车费钱,阿魏痞子问:“请问师傅,八角亭有几家日本人的料理店?” 戴着一顶软黄布帽子的师傅说:“只有山本太郎那一家,呀,就在前面五十米的地方。” 八角亭这个地方,商铺林立,游人如织,果然是热闹的地方。阿魏痞子说:“金樱子,你把手提箱给我。长沙城里,人多的地方,扒钱的男女扒子手,骗钱的大小骗子,抢钱的街痞子,太多太多了。” 刚说完话,一个披肩发的青年,将一个钱包丢在阿魏痞子的脚下,悄声说:“老先生,我们发财了。” 阿魏痞子说:“我发什么财?钱包不是我的,钱包里的东西,我不想要。” 长发青年说:“你当真是个撮巴子,不晓得见者有份吗?” 阿魏痞子不再搭理小骗子,拉着金樱子的手,走到山本太郎的料理店,推开门,走了进去。 第165章 山本太郎 山本太郎的料理店里,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矮胖子,戴着一顶瓜皮帽子,上身穿着中式的印有各种福字体绸面棉袄子,下身穿着黑色的裤子;一副小小的眼镜,与他胖胖的脸,更添几分滑稽感。 矮胖子正用半干的布拖把,拖拭着柚木地板。见客人进来,满脸都是笑容,停下手中的活,把小小的眼镜挂到圆鼓鼓的鼻头上,目光越过镜框,连忙说:“先生好!女士好!请问,你们是用餐,还是订餐?” “我们是订餐。今天晚上,有几位尊贵的客人,要来就餐。我们先过来看看,你们的食材,质量怎么样。”樱子说:“你们的老板呢?” 矮胖子说:“对不起,我就是这里的老板,山本太郎。” 阿魏痞子说:“山本太郎,不仔细看的话,你就是一个中国小老头。” 山本太郎将阿魏痞子和金樱子请到一个包厢里,一边沏茶,一边说:“我和中国人,根本就没有任何区别。我是古坟人的后代。” “呵呵,山本先生,你对你们的历史文化,还蛮有研究嘛。“阿魏痞子说:“你为什么不是绳文人或弥生人的后代?” “我们有文字记录,确定我们就是古坟人。”山本太郎说:“古坟人虽然说来自亚洲大陆,但我宁愿相信,我的祖先,来自中国的某个地方。” 山本太郎的话,令金樱子稍稍的不愉快。金樱子问道:“山本君,你有什么依据吗?” “依据?我当然有。中国是世界上第一个种植水稻的国家,良渚文化时期的稻作农业,稻谷有籼稻和粳稻之分。而我们日本的关东平原、大阪平原、浓尾平原,种植水稻,比良渚文化时期,晚了几百年。” 金樱子说:“你的意思是,我们日本人种植水稻的技术,是从中国传过去的?” “夫人,你为什么说我们日本人这个词?你是日本人吗?” “我出生在北海道的石狩平原,在大坂长大的。”金樱子说:“我嫁给我的先生,已经十年了。” “你是怎么认识你先生的?你先生是哪里人?” “我先生曾经在大坂留学三年,我先生经常与陈天华先生,经常到我外祖父的小酒馆里来喝酒,所以,我认识了他。”金樱子说:“我的先生,留学回国后,在湖南龙城县西阳塅,毁家兴学,是一位伟大的教育家,我非常崇拜他。” “西阳塅?是不是那个学校门口,写着两个红漆大字,血性,那个叫陶龛的学校?”山本太郎说:“北行知,南陶龛,这两个学校,在中国,大名鼎鼎啊!” “不是的。我先生办的是全日制的春元中学。我们学校的校训是,经世致用,实事求是。” “你先生确实是一位了不起的人物。”山本太郎说:“我每一年,都会选择在秋季,花两到三个月时间,寻访湖南的人文历史。我非常钦佩湖南的人民,用鲜血和生命,写下中国半部近代史。” “山本君,你来湖南多久了?” “孙中山武昌起义那一年,我就到了湖南。” 山本太郎问阿魏痞子:“先生,有一个问题,我想请教一下,血性两个字,怎么解释?” 阿魏痞子说:“血性是一种民族精神,这两个字,包含太多的东西。我只想借用一句话,中国近代史每次变革和革命,广东人谋划,江浙人出钱,湖南人流血。我想,湖南人的骨子里、血脉里,流动的血,就是血性。” 傍晚七点,一身长袍马褂的唐生智,携着第四位夫人霍福光的手,大踏步走到山本太郎的料理店门口。阿魏痞子夫妻,黄士衡夫妻,早已在门口迎接。 一番寒喧过后,山本太郎过来问:“诸位贵宾,可以上菜吗?” “慢一点!”唐生智说:“蒋公,您的大名,对我来说,如雷贯耳。我猜测,你不是单单为了上任,而来找我?” “省长大人当真是目光如炬。”阿魏痞子说:“我正好有一事相求呢。” “是咯,是咯,没有紧要的事,估计我唐生智,拔不动你湘中名儒蒋公的脚步呢。蒋公,你有何事,不妨直说。” “我有一个结拜的盟兄弟,叫做枳壳大爷,为人颇有大刀王五之风,只因为分了土豪劣绅的两斗五升谷,分了土豪劣绅的一亩三分地,现在关在龙城县的监狱里,不日即将枪毙。我呢,总不能忍心,看着自己的盟弟,即将处死,坐视不管。” “我晓得,蒋公你的为人,是我们湖南的清流。”唐生智说:“秘书,你赶紧派车去,将程潜程颂公夫妻接过来。” 程潜夫妻一到,唐生智弯腰行了一个抱拳礼,说:“颂公哎,临时接您贵夫妻过来,要怪罪的话,只能怪我孟胡子礼数不周全。” 三番五次,才将程颂公尊到主席的位置上。孟胡子才将营救枳壳大爷的事,细细说了。 颂公说:“蒋公,你今天晚上,准备喝什么酒?” “中国人,不喝国酒茅台,还喝什么?”阿魏痞子说:“难道是我们喝日本人的清酒吗?我虽然有恙在身,但今天晚上,我是舍命陪君子!” “就冲蒋公这句话,我程潜,马上给朱费隐发电报,叫他刀下留人。” 醇香的茅台酒,倒满了青花瓷杯,阿魏痞子第一个站起来,端着酒杯,大声说道:“我蒋某人位卑识薄,敬请诸公,各位夫人,满饮此杯!我先干为敬!” “蒋公,你莫说位卑识薄。民国八年,你们在北平城,火烧赵家楼的故事,我程潜铭记于心呢。”程潜说:“你不认识朱费隐吗?他是你们龙城县杏子铺的人,与你家西阳塅,只隔着一条鼻头间子呢。” 阿魏痞子说:“朱费隐朱玉笛县长,虽然说与我是老乡,但悭缘一面呢。” “蒋公,你不晓得,大革命期间,朱玉笛县长,曾经过当你们龙城县农会协会的会长呢。”程潜说:“许克祥发动马日事变,朱费隐曾经率兵攻打过许克祥呢。” 山本太郎将一道道料理端上来,一道是刺身,新鲜的鲜鱼薄片,配着芥末、酱油,可直接食用;一道是寿司,酱饭拌着海鲜、蔬菜,制作成小而精致的食物;一道是天罗妇,将各种搭配的食材,裹上一层面粉糊,炸至金黄;一道是神户牛肉,一道是章鱼烧,一道是味增汤,一道寿喜烧,一道是关东煮,一道是茶碗蒸,最后一道是日式拉面。 酒喝到半酣,山本太郎拉开门,过来说:“各位贵宾,我特送上一个日本舞蹈,为各位助兴,如何?” “好啊。”黄子衡说:“听闻你们日本人舞蹈《思凡》,取材于中国的《孽海记》,是不是这么一回事啊?” 阿魏痞子不出声,十年之前,正是因为樱子姑娘一支《思凡》舞,才下定决心,将袖珍美女金樱子,带回中国。 第166章 阉四其人其事 民国六年阴历的九月上旬,西阳塅里的一季稻早已收割完毕,连丢在稻田里的稻秸秆,五个单手子,在线穗子稍下的地方,缚成一束,都晒得焦干了。赤脚板汉子们把稻秸秆挑到自家的地坪里,码起一个个硕大的草垛子。 这些稻秸秆,还有天大的用处。烂茅草房漏水了,需要用稻秸秆去修补;冬天里,野草干枯了,耕牛们吃得是铡碎的稻秸秆,加上棉花籽炸过油之后剩下的棉籽饼;每家每户的床铺上,一年一度,垫过的稻秸秆,需要换;牛栏里,猪栏里,更需要稻秸秆去垫,不然的话,来年哪有肥料下田呢? 一旦稻秸秆收完了,田埂上、空坪隙地上的茅茅草草,连根带土,晒干,烧了火土灰,田里头,菜土上,种上越冬的作物,真到了赤脚汉子们清闲季节。 人虽然清闲了,但肚子不老实,老是“咕咕咕”地叫。赤脚板汉子们只得另想其他的办法,试着到外面去,捞些可吃东西,勉勉强强,镇压肚子的反抗。 住在莫奢托的鄢四,刚满十八岁,他那个患水肿病的娘老子,便一命呜呼了。西阳塅里有句俗话,叫做娘死爷得病,各人救性命。 鄢四跑到神童湾街上,他姨爷子对他说:“四伢子啊,你是一身滚壮的肉,每天在家里习胚子,怎么行呢?不出去赚几文钱,娶过堂客们,把家庭立起来吗?” 鄢四说:“姨爷子哎,哪个地方有事做吗?能吃饱肚子,能娶个老婆,就是要我去杀人,我也愿意干。” 姨爷子说:“衡阳常宁的水口山,有个叫老鸦巢的地方,招收矿工,你敢不去?” 鄢四说:“去!我明天就去!只是我这个人,从来没有读过书,灰箩大的字,认不得半个螺头壳子;从来没有出过远门,不晓得老鸦巢,在哪个鬼地方。” 姨爷子说:“鄢四伢子哎,你头上长了一张嘴巴,是做什么用的呢?” “这还用问吗?嘴巴当然是用来吃饭喝水的。” “还有呢?” “还有什么?我实在想不出来。” “难怪你娘老子说,你只有一根筋。你当真是个木脑壳,嘴巴不可以说话吗?你去老鸦巢,不晓得问路吗?” 第二天,鄢四烂被子一捆,背在背上就走。走过洪山殿,走过五里牌,走过青树坪,走过火厂坪,走过西渡,四天半的功夫,便到了老鸦巢。 鄢四老是记着姨爷子那句话,嘴巴子是用来问人的。鄢四到了老鹅巢,逢人便问:“这里招不招人?” 终于问到了矿长。矿长看到树高门大的汉子,说:“到这里做矿工,要不怕苦,不怕累,不怕脏,不怕死。” 鄢四说:“只要能填饱肚子,死了也值得了!” 矿长安排鄢四到斜口井背矿石。这个斜坡式矿井,朝南而开。鄢四背着竹背篓子,进入矿井,向左折回,再向右,便有一个宽阔的矿井歇台,宽约四丈,长约十丈,高约两丈。歇台的上方,有一个风的天井,幽幽的风,从天井里灌下来。 鄢四这份工作,毫无技术可言,走入三百米深的采矿点。将掘进工采掘的铅矿石,背在背上,然后像狗一样,拉着安全绳,一步一步往上挪动,将铅矿石背到井口,再就是过秤。 在黑幽幽的矿洞中,搬运工各背各的矿石,很少有人说话。加之地生人不熟,鄢四怀疑,姨爷子所说的,嘴巴子是用来说话的这句话,可能是个错误。 有饭吃,有钱赚,鄢四懒得回家乡过年。 到了民国七年的梅雨季节,斜矿井发生透水事故。鄢四当真是命大,最后一个爬出矿井,身上依然背着一篓矿石。 矿长焦急地问:“鄢四,下面还有几个工人没上来?” 鄢四说:“大概有七八个。” “鄢四,你去把人背上来。老规矩,不论工人是死是活,背一个,半块光洋。” “我下去?无非就去送死,我又不傻,我还想多活几天呢。” 矿井外边,一群群矿工的家属急吼吼地赶过来,呼天抢地,高喊着:“矿长,矿长,你快点派人下去,救人啊!” 一个脾气暴躁的老汉子,威胁矿长:“你不派人下去救人的话,我们把你推到矿井里,淹死你!” 矿长过来求鄢四:“一块光洋一个,你下不下去?你不去,我派别人下去。” 鄢四起了个小心眼,说:“我要现钱。” 矿长咬着牙说:“我答应你!” 鄢四下到矿丼里,矿井里的水位,还在上涨。隐隐约约,鄢四听到微弱的呼叫声,鄢四问:“你在哪个位置?” 那人咳嗽了一声。 鄢四游过去,将一根绳子,套在那人的腰上,将他拖到主矿井,再背出井口。 “钱呢?” 矿长把一块光洋递给鄢四。鄢四说:“我不想下去了,矿井里太暗,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水位还在上涨。再说,我肚子饿得厉害,没力气了。” 矿长说:“我叫人帮你准备好饭菜,你下去再背一个人,上来就有饭吃。” 背上来的第二个人,第三个人,都是死尸。 鄢四吃了一大菜碗没菜,嘴巴一抹,又向矿井走上去。背上来的第四个人,虽然不能说话,但心脏还在跳动。 鄢四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说:“再不下去了!“ 矿长问:“怎么不下去了?” “我听到矿井里,有鬼在叫唤,吓死我了。” “矿井有叫唤声,分明就是有活着的人在喊救命,你怕什么?” 几个未寻到亲人的家属,跪在鄢四面前,求他下井救人。 鄢四心肠软,又只好下去,背上来的第五个人,第六个人,第七个人,都是尸体。 “矿井里还有不有人?” “大概没有了。” 鄢四所说的大概,是矿井上边的家属的,再没有人,哭着闹着,要他下去了。 这个矿井,没有大半年时间,是开不成了。鄢四身上有了七块硬梆梆的银元,心中有了底气,烂被子一丢,回了西阳塅里的莫奢托。 鄢四请了姨爷子做主,建起了三开六间的房子。有了房子,有了饭吃,媒人们便主动寻上门来。 姑娘们听说鄢四是个背矿石的窑牯佬,背死人赚了几个肮脏钱,身上沾着死鬼的晦气,又怕鄢四再去当窑牯佬,不晓得哪天死,恐怕是个短命鬼,都不愿意嫁过来。 鄢四对天发誓:“我对天发誓,我就是去当刽子手,再不去当窑牯佬了!” 一句话提醒梦中人,姨爷子过来说:“鄢四,龙城县当真还缺一个刽子手,你的胆子,又出奇的大,干脆,你去刽子手算了!” “当真要我杀人?” “怕什么?刽子手是个正当的职业,别人求之不得呢。” “鄢四,你先别声张,先娶一个老婆,再去当刽子手。” 第167章 杜若 转眼间,十年过去了。 刽子手鄢四,被家乡的老百姓,改了名字,叫做阉四。阉是阉鸡阉猪阉狗阉牛的阉,也是阉断人喉咙的阉。 阉四的堂客们,后来晓得阉四在龙县当刽子手,赚的是缺德在钱,生怕被阉四杀过的人的冤魂,缠着家人不放,于是乎,带着儿子,偷偷跑了。 如今的民国政府,再不用大刀子去砍犯人的脖子,改用汉阳造的棒棒,一粒热乎乎的花生米,射进犯人的胸膛,犯人一命呜呼,干净利落。 龙城县警察局的人,都晓得阉四这个人,把杀人当作一门艺术看待,而且,到了痴迷的程度。如今不再用大刀砍头了,安排阉四,做个狱卒,去守牢房。 阉四不再杀人后,他家的堂客们,又想回莫奢托。阉四干脆把老婆儿子,接到县城住,免得乡下人家,又来指指点点。 民国十六年十月二十八日,阉四带着老婆孩子,到街上买点猪头肉,准备回家炖一个猪头萝卜汤,喝几杯小酒。 问题来了! 阉四又犯癔症了,看上了一个漂亮的标准的脖子!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的脖子。 阉四走过去,哪管那个中年男人愿不愿意,就去摸他脖子。中年男人猛地转过身来,一掌将阉四推开,愤怒地问: “你这个疯子,摸我脖子干什么?” 阉四笑嘻嘻地说:“啊哟咧,我活了三十多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标准的脖子,大小,长短,正好适合呢。” 中年男人莫名其妙,问:“适合什么?” “这么漂亮的脖子,当真适合一刀砍下去!若不砍下来,当真可惜了。我保证,我一刀砍了你,你的头颅在地打滚,你的身子,还站在原地,分寸不动。” 中年男人被阉四的话,吓懵了,颤声问道:“你是哪个?” 阉四说:“龙城县第一号刽子手阉四,外号闪电刀,你都不晓得,你哪有资格做龙城城关镇里的人?” 中年男人吓得屁滚尿流,尖叫着:“刽子手阉四来了,快跑,快点跑啊!” 一条街上,刹那间,跑得只剩下三个人,阉四和他老婆,儿子。 别的男人犯花痴,自己家的男人犯杀人痴,怎么得了哒!阉四的老婆,抓起一根小贩丢下的竹扁担,追着阉四打过去。怒骂道:“你这个绝灭火烟的畜牲,老娘不打断你的狗腿,你是不会清醒的!” 从此,龙城县的小孩子们,每每哭啼不休的时候,大人们会说:“阉四来了!”小孩子们不晓得什么缘故,以为是索命的黑白无常到了,立马不哭不闹了。 这样的笑话,阉四在西阳塅里,也上演过一回,他看中的漂亮脖子,悬在辛夷的头颅和躯体之间。 本来胆小的辛夷,被阉四的话,吓得屎尿都屙在裤裆里。事后三年,辛夷问阉四:“你的胆子,比雷公还大,怎么炼出来的?” 阉四说:“把杀人当作一门艺术,或者艺术地杀人,你的胆量,自然就有了。” 我大爷爷被抓到龙城县上的牢房里,警察们剥光我大爷爷的衣服,在胸口上绑着一沓厚厚的烧纸,警察们在鸭蛋大的山茶树木棒,放肆打在烧纸上。每打一棒,我大爷爷便吐一口血。 这样打人的后果,表面上看不出任何伤痕,伤的是五脏六腑。邻间室的那个书生杜若,打过二十天之后,每次咳嗽,都带着大量的血丝,至今还起不了床。 “枳壳大爷,你若是不把同伙讲出来,你恐怕难得走出牢房。” 我大爷爷说:“我既然落在你们手里,就没有打算,活着离开这里。” 警察们把我大爷爷枳壳,和那个书生杜若,关在一起。这两个重刑犯,差不多打残废了,只剩下半条命,再不怕他们跑掉了。 装着糙米子煮的牢饭的木桶子,“嘭”的一声,在间舍的门口响起。阉四说:“你们两个死鬼,还起得了床吗?不吃的话,老子提走了!” 听到说话的声音,我大爷爷说:“送饭的伙计,你一口西阳塅里的土话,莫非你是西阳塅里的人?” “你管我是哪个地方的人?你一个重刑犯,我一个狱卒,是河水与井水,打水不相溅呢。” 我大爷爷挣扎起来,走到间舍的铁门口,说:“阉四,你这个狗鸡巴,当了劳什子的狱卒,就把尾巴翘到天上去了?连我枳壳大爷都不认得了?” “啊哟哟,您老人家,不就是西阳塅里第一条好汉枳壳大爷吗?”阉四吃了一惊,慌忙说:“您老莫计较,都怪我有眼不识泰山呢。” “阉四,我看看我的脖子,标不标准,漂不漂亮?你一刀砍下去,会不会留下一个碗大的疤?” “枳壳大爷,您别跟阉四开这样子玩笑咯!”阉四说:“当年,辰砂痞子到我家里来逼债,我一巴掌打伤了他,若不是您仗义相救,我恐怕早就死掉了。” “阉四,当年我救你,也是因为辰砂痞子逼死了我的父亲大黄,我没地方出气。”我大爷爷说:“前几天,辰砂痞子被江湖上的人打死了,他的儿子吊眼皮,和警察串通在一起,把我抓进来,把我打得快要死了。” “枳壳大爷,您在我家种了春风,我当然得还您夏雨。你莫焦急,我去抓几剂治打伤的中药,煎了药水,给您送过来。” 我大爷爷说:“哎哎,我同间舍里那个书生,伤得比我还重,你能不能多煎一剂中药?” 阉四满口答应:“好说,好说。” 阉四这人,就是一根筋,他认定了的事,从来不晓得转寰。下午,阉四便送来了煎好的中药水,还有一大罐子猪头萝卜汤。 躺在通铺上的杜若,瘦得只剩下几根骨头,眼窝深陷,胡子拉碴,若不是鼻孔吹出来的气,吹着胡子动,别人都以为他死了呢。我大爷爷扶起杜若,说:“书生,书生,你醒醒,我给你喂中药。” 杜若勉强睁开眼睛,又闭上。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声音:“谢谢。” 喂过七八调羹勺中药汤,杜若的肚子里,忽然传来一连串的暴响。我大爷爷晓得,这个书生,是长时间没有吃过任何东西的原因。 杜若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干裂的上嘴唇,说:不要喂了,我怕一时之间,肠胃承受不起。” 我大爷爷说:“我记得我外孙女女贞,曾经说过一句话,快把那炉火烧得通红,趁热打铁才能成功。你放心咯,我给你喂的药,是治疗跌打损伤的中药。” 喂过中药,过了半个小时,我大爷爷又给杜若喂了五调羹猪头萝卜汤。 或许是我大爷爷的身体素质比杜若好一点,或许是大爷爷少年时代练过功夫,杜若吃剩的中药水,猪头萝卜汤,被我大爷爷喝过精光。 第二天早上,杜若比我大爷爷还早醒来,说:“大伯,你昨天说的女贞,对你说过那句话,是什么?” “快把那炉火烧得通红,趁热打铁才能成功。” “大伯,我问你,你晓得这句话的出处吗?”这句话,出自是《国际歌》,所以,杜若才试探地问道。 “这句话还有什么出处吗?我们龙城县的老百姓,个个晓得其中的道理。” “哦。”杜若若有所思地说:“大伯,你是什么原因,被他们抓进来的?” “书生,你可能不晓得,在我的家乡西阳塅,今年遭了蝗灾,粮食颗粒无收,许许多多的老百姓,饿的饿死了,病得病死了,逃的逃走了。可是,国民党的政府,今天这个税,明天那个捐,把我们逼得走投无路。我和剪秋,只是带着赤脚板汉子们,分了土豪劣绅的粮食。” 阉四又提着药罐子和牢饭来了。我大爷爷和杜若,立即停止说话。阉四说:“枳壳大爷,书生,你们两个人,感觉身体好了点吗?” 我大爷爷说:“阉四,我还没有什么明显的感觉。” “是咧,是咧。这样子打人,容易伤了内脏,没有两三个月,难得康复呢。”阉四说:“枳壳大爷,有一件事,我想问你,你有手眼通天的人物,在省里吗?” “阉四,你晓得,我一个种田老汉子,哪有什么手眼通天的人物?” “这就奇了怪了,是什么人,能召唤动县长朱费隐,出面保你呢?” 我大爷爷纳闷了,如果说有人走了关系的话,这个人,应该是盟兄阿魏痞子。 第168章 锄奸(1) 剪秋的农民赤卫队,傍晚时候从家乡出发,一夜之间走了七十多里路,从来没有走过远路的弱女子女贞,身体下面见了红,到了白田镇之后,肚子隐隐约约地疼痛。女贞晓得,腹中三个多月的胎儿,是保不住了,急着回了长沙,一呢,一支一百多人的农民赤卫队伍,要上井冈山,这么大的事,必须向省委汇报;二呢,自己得赶紧上医院,把腹中的胎儿,拿掉。 丈夫蜚零呢,名义上是在礼雅大学教书,还兼着《湖南民报》的编辑,实际上是在隐蔽战线工作,许多的事情,尤其是五月二十一日,许克祥发动马日事变后,蜚零再不能抛头露面了。 长沙城里风声鹤唳。蜚零晓得,女贞住在长沙,太不安全了。谢觉哉的夫人王定国,对蜚零说:“你把你夫人女贞,送到老谢的家乡,宁乡的乡下去,好好地静养一段时间。” 那个时候,谢觉哉是《湖南民报》的主编。 女贞在宁乡静养十多天,觉得特别的无聊,心里头,好像有千万只蚂蚁在咬,一来,惦记着剪秋的农民赤卫队,有没有安全到达井冈山;二来,惦记着神童湾的地下党支部书记,地榆这个人,靠不靠得住。心里想着,在宁乡静养,还不如回到龙城县的西阳塅里去。 剪秋的大军,东去井冈山,在整个湖南,已闹得沸沸扬扬。女贞已经是龙城县警察局通缉令头号要犯,不能再在西阳塅里,公开露面了。 女贞心里焦急,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一顶软轿子,深夜将女贞送到娘家吉祥寺。我姑奶奶瞿香,看到宝贝孙女,脸色寡白寡白,脸上的颧骨露出老高,瞿香抚摸着女贞冰冰凉凉的小手,心疼得不得了,说:“啊哟咧,女贞,我不晓得你,吃了多少苦呢,弄得自己,像个猴婆子一样的,你这条小命,还要不要咯?” 奶奶的话,让女贞感觉到特别温暖,女贞顺势将头,倒在奶奶的怀里,说:“我是个带不大的孩子呢,奶奶。” 女贞的父亲说:“女贞哎,你当真是雷大的胆子,昨天上午,警察还到了家里来捉你呢。做好事,我现在就把你送到石花湾里,你大姑妈家里去。你到石花湾里,千万不要出来乱走,免得你奶奶,像和尚师傅念经一样,时时刻刻念着你。” 一条小鱼舟子,穿过冬夜里疏疏淡淡的月色,过了曾家排上,过了白鹭湾,便是石花湾。 我姑奶奶瞿香,虽说年纪大了,但腿脚还健好,闲不住,柱着老黄藤做的拐杖,颤颤巍巍,过了永济老石桥,走到杉山街上,在李八医师的徒弟,根九胡子开的百草堂,买了当归、川芎、白芍、熟地黄、人参、白术、伏苓、炙甘草。叫儿媳妇肖氏,杀了一只肥壮的菊花鸡婆,用一个陶土做的沙窝锅子,炖熟,提着沙窝锅子,嚷着要给女贞送过去。 女贞的母亲说:“娘哎,你做点好事修点德咯,那么大的年纪了,万一摔一跤,沙窝锅子摔破了,鸡肉和补药渣子,倒在灰尘里,还能吃吗。你老一片好心,恐怕是白费了呢。” 瞿香说:“儿媳妇,你讲得有道理,我不去石花湾了。那谁去呢?” 刚好二木匠来了,我姑奶奶晓得,江篱是剪秋的第二个儿子,这个人,还是蛮靠得住的。 女贞的父亲,带着二木匠,到了石花湾。女贞大姑母的家,在一个四面环山的窝窝里,四周松柏翠竹环绕,外面的人,根本不晓得,这个野地方,还住了一户人家呢。 见了女贞,二木匠说:“女贞,总算把你盼回来了,什么时候,我们杀到龙城县去,把我枳壳大伯伯抢出来?” 女贞说:“白田的连翘送来了情报,说我大舅爷爷,暂时没有危险。现在,我们最关键的事,是查清地榆这个人,或者地榆身边的哪个人,当了内奸?” “我若是晓得谁是内奸,我一开山斧,劈开他的野藠头脑壳。” “二木匠,你只晓得喊打喊杀。内奸的的额头上,没有写着内奸两个字,不去深入调查,怎么发现得了?” “好呢,女贞。走路,打架,算我的。” “二木匠,你去白田,告诉连翘,让他想个办法,接触到我大舅爷爷,问清楚,是谁通知他,去天王寺的?” 二木匠江篱,走到白田镇,将女贞的话,原原本本告诉连翘。连翘问:“江篱,龙城县监狱里,我们没有内线,怎么办?” 二木匠说:“女贞说过,西阳塅里的阉四,外号闪电刀,原来是个刽子手,现在改了行,做狱卒。女贞要你想方设法接近他。” 连翘穿过一件灰布长衫,戴着一副小小的墨镜,背上背着蛇皮蒙的二胡,腰中的布袋子里,满里算卦的长牌,右嘴角上黑痣,长着三根寸来长黑毛,不风自飘。 连翘带来的黄毛青年,一副街痞子打扮,远远跟在身后。 连翘走到云门寺,前来接头的地下党员说:“龙城县监狱里,那个刽子手的堂客们,正在状元坊李八医师的百草堂,抓中药,你快点过去,接近他。” 连翘对身边的黄毛说:“你年纪轻,跑得快,扮作歹徒,先去盯住阉四的老婆。” 眼看天色黑了,连翘大步流星,赶到状元坊。到了李八医师的百草堂门口,连翘赶忙将墨镜戴上,探路的竹棍子乱点,扮作一个算命的瞎子。 连翘走进李八医师的药店里,大声喊道:“八神仙,八神仙,你忙得过来吗?” 李八医师听到有人喊八神仙,心里自然舒舒服服。手里捏着等子秆,右手抓着刚称过一把红花,分作四份,倒在四张烧纸上。问:“阁下是哪一位?” “屏花塅里的铁算子,连翘,你不认得吗?” 什么铁算子,泥算子,李八医师根本没听到过这个名号。不过,李八医师作为一个老江湖,依旧说:“久闻大名啊。” 连翘见抓药的女人,只有三十多岁,身体好好的,抓的中药,却是治疗跌打损伤的红花、桃仁、秦艽、独活、三七、柴胡、白芷、大黄、瓜篓根,甘草。连翘便说:“这位大嫂子,你家里没有人受伤,你胡乱抓药干什么?” 矮矮胖胖的大嫂说:“我抓我的药,关你屁事?” 大嫂子的话,不说不打紧,一说话,便把家乡的口音暴露了。连翘晓得,这个大嫂说话的口音,和剪秋、枳壳大爷一个样腔调。 大约是站久了,胖大嫂想到外面搬椅子进来坐,刚走到门外,看见一个长着黄毛的街痞子,死死地盯着胖大嫂。那不怀好意的目光,吓得胖大嫂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趁胖大嫂还在外面,李八医师悄悄地说:“铁算子,这位大嫂,她是龙城县监狱刽子手闪电刀阉四的堂客,你若不想寻死的话,你千万莫去招惹他。” 胖大嫂抓好药,付完钱,急匆匆地走了。走到拐角上,又遇上那个长着黄毛的街痞子,远远地盯着自己。 胖大嫂心里慌慌,忽听有人说:“大嫂子,快朝我这边来。” 胖大嫂抬头一看,原来是那个算命的老瞎子。老瞎子摘下墨镜,现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连翘说:“我是想告诉你,你的一举一动,早被人盯上了呢。有个黄毛小痞子,追着你走了老半天,你还不晓得吗?” 胖大嫂被那个长着黄毛小痞子,吓得不轻,连忙说:“那个人,是个扒子手?还是一个强盗呢?” 老瞎子说:“一个扒子手,一个强盗,有我在,都不足为惧。我仔细观察过,那个人,腰上有个硬梆梆的东西,可能是一把手枪呢。所以,我猜测那个人,可能是个特务。” “特务?特务是干什么的?” “特务是上面派下来的暗探,专门监视有反叛迹象的下级工作人员。”连翘说:“只怕你家里的男人,闪电刀阉四,危险了。” “你怎么晓得,我男人是闪电刀阉四?” “我不妨实话告诉你,我最好的朋友,是你们西阳塅里的枳壳大爷,枳壳大爷与你家的阉四,以前,应该有点交情。” “啊?!”胖大嫂吓了一大跳:“那我怎么办?” “胖大嫂,你莫急,也不慌,我自有办法,收拾那个黄毛小痞子。”连翘说:“现在,我的任务,是平平安安把你送回去。” 第169章 锄奸(2) 刽子手闪电刀阉四,原来住在监狱食堂后面的小杂房里,把堂客和儿子接来龙城县之后,就到惜福弄租了三间民房,西边那间小房子,十岁的儿子住;东边的大房子,自己两公婆住;中间的堂屋,做厨房用。 阉四这人,不打牌,不抽烟,与人家聊闲,但好呡一口小酒。除了赚着一份工资外,隔三差五,还可以捞一点油水,所以,呡一口小酒,呡不穷阉四。 连翘跟着胖大嫂,走到阉四家里,阉四不在家里。胖大嫂听到屋后的山坡上,有锄头挖土的声音,就喊:“阉四,阉四,你快点回来咯。” 阉四大约是没有听到,胖大嫂跑到屋后面,双手撑着腰,大喊道: “阉四!你好大的胆子,老娘扯破喉咙喊你,你却装聋作哑,看我怎么收拾你!” 龙城县第一号凶神恶煞的刽子手,闪电刀阉四,在自家的堂客面前,就像老鼠子见了猫一样,小声说:“老婆大人呢,你做点好事,给我留点面子咯,别高声嚷嚷了。我马上下山。” 连翘见到这个场面,心里忍不住闷笑着。 阉四的菜篮子里,装着三个大萝卜、一把筒蒿菜、几十个辣椒子。阉四走到堂屋里,发现一个陌生人,空着双手,站在火塘边。 “喂,你是哪个啊?你到我家里来,不晓得带点礼物吗?” 以前,那些求阉四办事的人,总不会空着双手上门,最差的,也会送上鸡婆鸭蛋,或者一壶米酒。 连翘说:“闪电刀,待我把来你家的目的讲清楚了,不是我给你送礼,而是你给我送礼。” 阉四没好气地说:“你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阉四的堂客胖大嫂说:“阉四,你这个只有一根筋的木脑壳,你不晓得,如果没有这位朋友帮忙,我可能就回不来了。” 于是,胖大嫂将刚才遇到黄毛小痞子的事,添油加醋讲给阉四听。 阉四说:“我还以为我做的事,神不知道,鬼不觉,哪里晓得,露了马脚呢?” 连翘说:“闪电刀,我实话和你讲,我和枳壳大爷,有铁打的交情,收拾一个小特务,当真只要眨一下眼皮子,自然有人替我出手,你信不信?” “我肯定不相信你的鬼话,你一个江湖上的流浪汉,你的手段,未必超过了我阉四。” 阉四的堂客发火了:“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病猫?阉四,你听我讲,你今天,相信就相信,不相信也得老老实实相信!不然的话,老娘带着儿子,离开龙城这个鬼地方。” “啊哟,啊哟,老婆,老婆,我相信,我一万个相信,好不好?”阉四说:“这位先生,你有什么通天的本领?” “通天的本领,我没有。彻地的本领,我是有的,那些土豪劣绅,地主恶霸,我和枳壳大爷一样,随随便便,喊拢来两三个赤脚板汉子,把他们的财产分掉。” 这几句话,阉四是相信的,枳壳大爷就是因为分了土豪劣绅的财产,才进了牢房。但这个枳壳大爷,居然有县太爷朱费隐出面打招呼,足见他们的能力,通天彻地。 连翘说:“大嫂,今天跟踪你的那个小特务,和那个出卖枳壳大爷的人,可能是一路人。我晓得们若不把他们除掉,始终是心腹之患,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阉四说:“我们怎么晓得,出卖枳壳大爷的那个人,是谁呢?” “最后一个与枳壳大爷接头的人,嫌疑最大。” “明天我去值班,我问问枳壳大爷。” 牢房的犯人,一天只吃两餐饭,上午十点吃一餐,下午四点吃一餐。阉四的腰上,藏着一个竹筒,竹筒里盛着治伤的中药水。 阉四走到牢房门口,故意大声喊:“你们两个死鬼,快点过来盛饭咯。” 我大爷爷吃了几天的中药,身体明显好多了。那个瘦猴子一样的书生,也可以下床走动了。 我大爷爷接过竹筒,倒在两个碗里,催促瘦书生,一口气喝完,再拿碗去盛糙米饭。 阉四低声问:“枳壳大爷,你认识一个叫连翘的人吗?” “认识呀。他是我铁打的朋友。” “连翘叫我问你,你被捕之前,是谁叫你去神童湾的?” “那个人好像叫什么地丁,个子不胖,高高瘦瘦,长刀脸,尤其是那张尖嘴,活像个猴子。地丁说他是地榆的什么表弟弟。” “我晓得了。” “阉四,请你转告连翘,要他到西阳塅里打一转,告诉我的家里人,我估计,要不了多久,就会被放出来。” “好呢。” 连翘得到阉四传出来的消息,带着黄毛,第二天下午,便到了石花湾。 女贞说:“你们两个人,当真是有勇有谋,查找地丁的事,交给你们去办。地榆那个人,就住在神童湾街上,开着一家日杂铺子,专卖坛坛罐罐、锄头扁担、香烛爆竹之类的货物。”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连翘和黄毛两个人,转来转去,转到添章屋场,遇到我七姑母紫苏,问:“小姑娘,我问你,这里是枳壳大爷的家吗?” 我七姑母说:“正是。不晓得你们两位贵客,有什么好事?” 连翘说:“小姑娘,把你家的大人叫回来,我有好事告诉你们。” “我娘老子,我二婶,都在家里呢。” 紫苏把连翘引到茶房里,我二奶奶正在烧火,我大奶奶坐在火塘边,无声地流泪。 连翘走进来,说:“两位老嫂嫂,莫要流泪了。枳壳大爷叫我捎句话给你们,过不了几天,他就要回来了。” 我大奶奶一听这个消息,双手一抹胸口,说:“啊哟哟,先生,你的消息,确实是个好消息,不晓得靠不靠得住咧。快请座哒!紫苏,泡两碗茶水过来。” “龙城县监狱里的那个刽子手阉四,两位嫂嫂,可曾听说过?” 我大奶奶说:“那个一根筋的阉四,我听说过。” “就是那个阉四,他传出来的话,你们相不相信?” “阉四那个人,平时都是住在县城里,与我们,很少接触。我不晓得,这个人的人品资格,是什么样子。” “正是这个阉四,念在与枳壳大爷都是同乡的情分上,送去了一剂一剂的打伤药水,把枳壳大爷的伤,都快治好了。” “啊哟,这个阉四,倒是个有情有义的人哒。”我大奶奶说:“但是,那个阉四,也没有什么多大的本事,都我家的老倌子,放出来哒。” “听说枳壳大爷有个什么人,到了省政府,动用了什么关系,叫县太爷朱费隐,好心照顾你家枳壳大爷。” “谁有那本领呢?” 我二爷爷刚从外边回来,说:“嫂嫂,除了春元中学的阿魏痞子,谁还会舍花真本钱,去救我哥哥?” 我大奶奶说:“也是呢。” 留着两位客气住了一宿,早上吃过稀粥汤,连翘说:“陈皮二哥,你织的晒盘、背栏、鱼篓子、席子,平时卖到哪里去?” 我二爷爷说:“谁要,谁来拿。” 连翘说:“神童湾老街上,有一家日杂店,专门卖这些货,你何不去寄卖?” “陈皮哥,这样好不好,每件东西,我拿个样品,到神童湾老街上,和老板说一说。如果老板同意代为销售,让他赚点佣金,也是应该的,对不对?如果老板不同意代销,我把样品给你送回来。” 我二爷爷说:“有劳兄弟了。” 第170章 锄奸(3) 连翘和黄毛,背着几件篾货,从沿河河向望湘门走下去,向西走一百多步,临河边的吊脚楼下,地榆的日杂店,就开在这里。 店中的货物,两边靠墙的木架子上,摆得严严实实。仅店中间一块不大地方,一张吃饭的小桌子,铺着印花大布做的桌垫,桌垫上,斜放着一个包了铜皮角的算盘子。 连翘走进去,看到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坐在桌子边,一边看笔记本的数字,一边打珠算盘子。 “老板娘。你好。”连翘说:“请问,你这里代销篾货吗?” 老板娘头都不抬,说:“不收。” 连翘看着老板娘十个又瘦又长的手指头,活像是丹顶鹤的细腿。这种手,摸麻将、摆骨牌,最合适不过。连翘说:“老板娘,你报数,我帮你打算盘子。” 老板娘说:“先和你讲清楚,你给我打算盘子,我不会给你工钱的。” 连翘说:“打过简单的加法,不过分钟的事,我还好意思,问要你工钱吗?” 连翘和老板娘将数算好,老板娘看了连翘带来篾货,说:“哎哟,这些货,做工还蛮精细呢。这样好不好,你把样品先放在这里,能卖多少,我就帮你卖多少。卖货收回来的钱,你六我四,怎么样?” “老板娘,你的心,有点贪。”连翘说:“不过,我同意了。” “听你们两个人讲话,不像是我们神童湾本地口音,你们是哪个地方的人?” “我们是普安堂那里的人。我们家乡的山上,到处都是楠竹子。” “普安堂到神童湾街上,起码四十里,你们来一趟,当真不容易。我给你们泡杯茶。” 连翘接过茶杯,开玩笑地说:“老板娘你这双手,生来抓钱手,不去打打麻将,赚几个轻松钱,当真可惜了。” “哎哟,你怎么晓得,我喜欢打麻将?”老板娘说:“我家老公,天天在外面乱跑,天晴不见人影,落雨不见脚印,害得我只能守在店铺里,脱不了身,当真把我气死了。” “我也喜欢打麻将。”连翘说:“打麻将,讲究盯上家,卡下家,看对家。” “哎哟,你讲出来的话,蛮有道理呢。你告诉我,怎么盯上家,卡下家,看对家呢?” “盯上家就是这样,上家不要的那一色牌,你就专留那一色的牌,容量吃进,容易听牌,对不对?” “卡下家就是这样,下家需要的哪一色的牌,你偏偏不打他,叫他怎么样也听不了牌,是不是?” “看对家就是这样,尽量打熟张,不打生张,让对家碰不到牌。减少对家听牌的机会。” “想不到你,居然是打麻将的高手。”老板娘说:“你不说还好,你一说,我的手爪子发痒了,当真想去摸几把牌。” “快点把你老公喊回来,你去摸麻将,我到后面指挥,赢了,全归你,输了,我赔你。” “当真的吗?你的麻将打得这么好,当面的楼上就有打,何不去打几把?”老板娘说:“哎哟,我老公平时出门,最多两三天就回来了,这次,出门五六天,还没有回来,不晓得他,出了什么事没有?” “我一个人插到陌生人的圈子里打牌,怕人家打诈胡子。”连翘说:“你老公出门,从不告诉你,他到哪里去了吗?” “对面楼上的麻将馆,我老公有个远房的表弟,天天泡在那里。不晓得他,送给别人多少钱了,输了,老是问我借,借的钱,从来没有还过,烦死我了。” “我不晓得你表弟叫什么,所以呢,我还是不去了。” “我表弟叫尖嘴巴地丁,你过去一看,谁的嘴巴最尖,就晓得了。” “呵呵,我去摸几把牌,赢了钱,我买只烧鸡,买一块五花肉,送到你家里来,到你家里吃中午饭。” 连翘走到对面的铺子里,守店铺的老男人问:“你来干什么” “摸几把麻将。” “我这里打牌,不是谁都可以打的。谁叫你过来的?” “对面铺子里的老板娘,叫我来的。” “呀,地榆的老婆。”老男人仔仔细细打量着连翘,好久才说:“那你上去。” 两台麻将桌,打的转转麻将。所谓的转转麻将,就是胡了牌的人,立刻下位,让另一个人打牌。先胡了牌的人,要等到另一个牌友,胡牌下了位,才能上位。 靠窗户的那台麻将,只剩下四个人在打牌,剩下一个尖嘴巴的青年人,垂头丧气,坐在旁边,只是看人家打牌。 连翘心里猜想,这个人,大概就是尖嘴巴地丁了。 麻将桌下面,放着一盆木炭火,用一床单被子罩着麻将桌。坐着打麻将的人,先把单被子掀起来,双腿抻进去,盖好。 一个涂着口红的中年女人,刚好胡了牌,站起身,说:“这位先生,你来摸一把。” 连翘说:“这里还有一个先生,理应由他先打。‘’ 中年女人说:“他呀,手中三个线吊着的小钱钱,早已输得精光。” 连翘坐到麻将桌子旁,问:“你们打麻将,有什么规矩,先讲清楚,免得发生争执。” 站在一旁的中年女人,大约是个话篓子,说话像机关枪一样:“没有东南西北、白板、发财的风子,只有四个红中,红中就是飞娥子,可以代替任何一张牌,只准碰,不准吃,胡牌只准自摸。胡了牌,打四个鸟,一、五、九是鸟。” 连翘说:“我试试手气。” 环顾四周,连翘发现,自己的身后,有一个梳妆台,梳妆台上,有一面三尺高的椭圆形镜子。自己的牌,其他三个人,都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连翘把抓到的十三个麻将,全部倒扣在桌面上,然后用右手大拇指,每个牌摸一次,该打出什么牌,该碰什么牌,心中有数了。 其他三个人,不能从镜子里看到连翘的牌,心中自然有点慌忙。不按以前的套路打,整个牌局,全乱了套。 第一把牌,连翘摸了两个红中,听的牌,单胡一、四、七万的对,又可胡三六万,还可以胡飞娥子红中,轻轻松松自摸了。揭开二墩牌,中了三个鸟,大胜。 连翘下了位,说:“哪个是老板?我打水。” 打水的意思,是给开麻将馆老板的台费。 第二把牌,连翘换了位置,故意故水不胡牌。胡了牌的男人,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上嘴巴皮上,留着整齐的短髭,揭开两墩牌,往牌桌中一丢,说:“晦气,晦气,一根鸟毛都没有!” 第三把牌,连翘自摸平胡,四个牌,都中了鸟。所谓的平胡,是胡的牌,没有一个红中,自然要翻倍算钱。 地丁摸了摸自己的空布袋子,对连翘说:“老板洋气个宝宝,吃个红咯。” 吃红的意思,是要符了牌的人,施舍一点钱。 连翘抽了一张二十元的票子,说:“你吃红,当然可以,你要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地丁涎着脸皮说:“我是地丁,今天手气太臭了,输得血本无归。” “呀,你就是对面杂货铺子老板,地榆的表弟吗?”连翘随手给了钱,说:“你若想赢钱,不拜师学艺,怎么能赢钱?” 地丁说:“我拜谁做师傅?”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地丁说:“你若是再胡几把牌,我心甘情愿拜你做师傅。” 连翘说:“你睁大眼睛,看我怎么胡牌咯!” 果然,连翘又胡了三把牌。 涂着口红的中年女人,把牌往桌子中间一推,站起来,说:“不打了!不打了!再打下去,恐怕短裤兜子,都会输光!” “老板,今天承老板照顾,小赢了几块钱,再打一次水。”连翘抽了一张五十元的票子,恭恭敬敬,递给老板。 老板心里说:“这个人,还懂得点江湖礼数,不然的话,出了门,十几个街痞子围着你,拖到花庙冲,抢走你的钱不说,还要将你打过半死。” 第171章 锄奸(4) 连翘叫黄毛买了只烧鸡,一块三斤多的带排骨五花肉,又拿了一张五十元的票子,送给地榆的老婆。说:“辛苦老板娘,帮我们煮一餐晚饭。” 老板娘说:“我看你,不是一个简单的篾匠师傅,绝对是个走江湖的大人物。” “实不相瞒,我带过来的篾货,是我那个老实的三舅舅,他做出来的。” 吃过晚饭,连翘说:“地丁,你住在哪里?我们两个人,到你那里挤一夜,可不可以?” 地丁支支吾吾,不肯说话。 “你不想拜师学艺吗?”连翘说:“你那里不方便的话,我们去找个小旅馆,开一间房子,我教你几手打麻将的绝招。” 地丁说:“这样最好。” 三个人,从望湘门往上走,向左拐,走了两百米,地丁问守在店铺门口的老帽子:“梁婆婆,你家里还可以住人吗?” 这是一家没有挂牌的私人小旅馆,一些小赌徒,小痞子,经常带着暗娼,到这里逍遥快活。 三人穿过二楼梁婆婆的厨房,原来,厨房的里边,还有一间较大房子,里边有三张单人床。地面上,尽是烟蒂和用过的软纸团。 梁婆婆提着火炉进来,说:“谁给钱?十块。” 地丁把眼光转向连翘。 连翘付了住宿费,说:“今晚没喝酒,当真不过瘾。地丁,你下楼去,买一包油炸花生米、一壶米酒来。黄毛,你去把扫把灰撮箕提上来,把房子扫干净。再拿一桶干净水、带点茶叶上来,等下喝了酒,口干,烧一壶开水,各泡一茶,润润喉咙。” 三个人围着火炉,捡着花生米,一壶两斤重的米酒,分别灌入各人的肚子里。 连翘说:“睡,我们早点睡。” 地丁说:“师傅,你还没有把打麻将的绝技告诉我呢。” “地丁,我看过你的面相,你的印堂发暗,肯定见过不应该见的事,或者说,做过不应该做的事。我如果猜得不错的活,这十来天,你原来做的那笔大生意,所赚的那笔钱,全部给你输光了。” 地丁说:“师傅,师傅,你说得对,确实如此。我的这双手,只要一摸牌,应了一句老话,孔夫子搬家,净是输。有时候,我当真后悔呢,恨不得将手爪子全部砍掉。” “地丁,你越是输了,越想赌,越是赌就越没有钱的来路,你陷入了一个恶性循环。”连翘说:“所以,师傅不想教你什么绝杀之技,免得你有血光之灾。” 连翘躺在床上,盖上被子,没多久,便传来微微的鼾声。 黄毛问:“老兄,你做的什么生意?能不能拉我入伙,让我也赚几个小钱花花。” 地丁虽然醉了,但口气甚紧,只说了一句:“见不得人的生意。” 这个世界上,做见不得人的生意,多的是。黄毛若是刨根问底,恐怕好不容易上钩的地丁,心生疑兆,逃之夭夭。 黄毛伸长懒腰,打个花哨,说:“当真喝醉了!早睡早起,眼晴欢喜。” 地丁这个街痞子,历来是个夜猫子,没到子时,是睡不了觉的。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细细回味连翘说的每一句话,感觉自己没有露出什么破绽,便放下心来,摊开手脚,酒意上来,才沉沉睡去。 冬天里,差不多要到七点钟,天才毛毛亮。连翘和黄毛起了床,烧了一壶湿热的水,擦了一把脸。 黄毛说:“地丁,我们去吃早餐,油条和豆浆,你去不去?” 地丁睡得正香,迷迷糊糊应了一声:“不去了。” 吃完早餐,连翘说:“黄毛,你盯住地丁,我回西阳塅里去,把二木匠江篱喊过来,捉住辰砂痞子的儿子吊眼皮,问一问情况。” 连翘绕到石花湾,看到女贞,穿着双排布扣子的白绸褂子,在竹林里,练习太极拳。 女贞问连翘:“找到地丁没有?” “地丁那条线,吊上了。我和黄毛,去过地榆家。地榆的老婆说,地榆足有五天时间没回家,我估计,地榆失踪了。” “你的意思是说,地榆遭了不测?” “极有可能。” “连翘,下一步,你打算怎么查?” “我想请二木匠江篱,跟我去神童湾,找到辰砂痞子的儿子吊眼皮,从他的口中,捞一点线索。” “二本匠这个霸蛮货,性格暴躁,做事不动脑子,你要多教教他。” “我晓得的。” 连翘从犁头嘴过了渡船,从泥埠湾走三坑头、五坑头、油草塘,穿过人行山向南的山沟沟,便是杀人坳,莫奢托。 走到添章屋场,我大奶奶正好站在兵马大路,晒黄太阳。我大奶奶说:“我老倌子枳壳大爷,有什么好消息吗?” 连翘低声说:“昨天,我去了神童湾街上,并没去龙城县,不晓得枳壳大爷的消息。二外婆陈皮哥哥,没去问春元中学的阿魏痞子吗?” 进了屋,连翘说:“紫苏妹妹,你去把二木匠喊下来。” 二木匠来了之后,见是连翘找他,兴奋得搓着手板,问:“连翘兄,又准备搞大事了?我把鲁班斧都带过来了。” 连翘说:“二木匠,你把鲁班斧,先放到你大伯母家里,你跟我去,还有其他事要办。” 出了门,走到安门前塘的官路上,连翘说:“你带我找土贼牯子血余。” 快到了吃中午饭的时间,土贼牯子血余,像一只冬眠在稀泥里的脚鱼一样,还缩成一团,躲在寡絮被里。听到二木匠暴跳如雷的喊声,连忙回复:“二木匠,二木匠,我马上起来,给你开门。” 哪里还需要血余开门,二木匠飞踹一脚,血余家的烂木门,“咣珰”一声,早已飞过血余的床边。 血余颤抖地说:“二木匠,二哥哥,二叔,二爷爷,你有什么好事,关照我这个土贼牯子?” 二木匠说:“这位大爷,有话问你,你得老老实实回答,若是扯谎卜白,老子一巴掌搧死你!” 连翘说:“血余,你和毛秤砣、吊眼皮三个人,设下圈套,将枳壳大爷抓到牢房里去,是谁去引诱枳壳大爷的?” “我不晓得,当真不晓得。” 二木匠扬起巴掌,准备打人。血余连忙叫道:“二木匠,二叔,二爷爷,你就是打死我,我也不晓得。” 连翘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二木匠的巴掌,才未落到血余的脸上。连翘说:“毛秤砣在哪里?你带着我们去找他。” “毛秤砣家里的房屋田土,都被赤脚板汉子们分走了。他指望辰砂痞子的儿子,吊眼皮,组成还乡团,夺回家产。他应该是跟在吊眼皮的屁股后面,在神童湾街上,打流呢。” 打流的意思,是过流浪汉的日子。 “吊眼皮住在哪个鬼地方?” “你们晓得骡子坳吗?吊眼皮就住在骡子坳他舅舅家里。” “血余,你的狗头,暂且寄在你的歪脖子上。你若是再和毛秤砣、吊眼皮混在一起,我二木匠的脾气来了,剁下你的狗脑壳,做夜壶用!” 第172章 锄奸(5) 地丁这个懒叫花子,睡到十一点才起床,头发乱得得像鸦雀子窝一样,撩起衣角子,擦掉眼眶角上的眼屎,就往观花门那个方向急奔而去。 黄毛买了顶鸭舌帽,戴在头上,又戴上一副墨镜,远远地跟着地丁。 地丁走到观化门,从路边冒出来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一把拽住地丁的左手臂,娇滴滴地说:“地丁哥,地丁哥,你好几天都不来找我了,是不是不爱我了?” 地丁将左手臂从女孩子的怀抱里抽出来,说:“爱什么爱?我吃饭的钱都没有,拿什么去爱爱爱,你当真是勤于爱!” 观化门过去,就是神童湾。 北宋时期的神童贺德英,字圣儿,生在龙城县的焙塘,五岁便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出口成章;七岁时,写诗作文,在家乡小有名气。 在淳佑十年的神童试中,贺德英三场考试,均列第一名,深受宋理宗赏识,并赐予金花锦袍,和“京阙人家惊天地,湖南童子破天荒”的题联。 可惜的是,这位写出《圣小儿诗》和《赋雪》的神童贺德英,十四岁便死了。龙城县城关镇的状元坊,就是为了纪念他,而建造的。 焙塘靠近镇上,涟水河边的这个小镇子,从此改称为神童镇。 涟水河从洪家洲那边流下来,在这里转了个大回湾,这个湾,便叫作神童湾。 毛秤砣带着他的老婆,躲在他岳母娘的屋里,过着寄人篱下的日子。 毛秤砣眼巴巴盼望着吊眼皮,统率一支队伍,杀回西阳塅里去,过他的大少爷生活。见到地丁急匆匆走来,毛秤砣说:“老弟,吊眼皮那边,有点眉目了吗?” 地丁环顾四周,见没什么在身旁,才说:“我这就去找吊眼皮,你安下心来,等我的好消息。” “等等等,只晓得喊等,还要等到猴年马月?”毛秤砣不耐烦地说:“我天天被我岳母娘,我家的堂客们,骂得狗血淋头,这种日子,当真过下不去了!” “毛秤砣,你有真本事的话,自己杀回西阳塅里去,就不需要再等了。”地丁这一句话,呛得毛秤砣哑口无言。 毛秤砣听到地了这句话,想死的心都有了,哪还有心思,跟着吊眼皮、地丁他们去瞎转悠。 毛秤砣的堂客钻出来,说:“你们几个人,牛弄神,蛇弄神,鼠弄神,都是系在草绳上的鬼神。只怕天鼓山上的雷神,炸出你们的原形!” 地丁走到骡子坳上,吊眼皮老远就笑骂道:“地丁,你这狗东西,当真长了一个狗鼻子,是不是闻到狗肉香了?” 地丁笑嘻嘻地说:“要怪罪的话,就怪我口福太好了。” “地丁,你是不能吃狗肉的,你不晓得吗?” “我为什么不能吃狗肉?你要讲一个道理哒。” “俗话说,鸡啄鸡食袋,狗咬狗骨头。你晓得,但真正的狗,是不咬狗骨头的。所以,你不能吃狗肉。” “吊眼皮,你莫作践我,没有我这只走狗,你能抓到枳壳大爷?你能把地榆…” “莫讲了,莫讲了,小心隔墙有耳。”吊眼皮说:“血余送过来的这条狗,三十多斤重,好肥呢,我用八角、桂皮、香叶、山胡椒,炖着,再炖半小时,就可以吃了。哎,毛秤砣那小子,怎么没有来?” “毛秤砣那个人,当真是阿弥陀佛,他丈母娘,他堂客们,天天骂,时时骂,把一个生生活活的男人,骂得滚瓜烂熟了。” “吊眼皮,我特意来告诉你,我们又来了一桩生意。” “来的是什么人?是不是一条大鱼?你直接报告麻脸所长,叫他抓人,不是更好吗?你来告诉我,不是脱了裤子放屁,多此一举?” “这个人,不是我们神童湾的口音,估计是棋梓桥、普安堂一带的人。他带着一个黄毛小子,装作是卖篾货的人,到了地榆的店铺,可能是来接头的。” “这个中年人,右嘴巴角上,长着一粒黑痣,黑痣上长着三根寸长的黑毛,太显眼了。他跑到麻将馆,打了一个时辰的麻将,手气太好了,被他赢走了几百块钱。” “哎哟,你为什么不叫麻脸所长去抓他呀?”吊眼皮说:“管他是不是地下党,抓到了他,他身上的钱,够我们用十来天呢。” “他赢了钱,叫我表嫂帮他煮饭。我想呢,在地榆的店子里抓人,怕引起我表嫂怀疑。” “后来呢?” “后来,我带他们两个人,在梁婆婆的楼上,开了一间房子,喝了一通酒,就睡觉了。” “哎哟,这不是上好的机会吗?你装着出来小解,通知麻脸所长,一把就可以捉住他们呀。” “他们两个人,使劲给我灌酒,把我这个夜猫子,灌醉了。” “再后来呢?” “再后来,他们一大早起了床,吃过早点,就走了。” “他们到哪里去了?” “好像是往天王寺那个方向去了。” 吊眼皮说:“我估计,他们是去了西阳塅,你快去把毛秤砣喊过来,说是我要他来吃狗肉。” 从神童湾到骡子坳,只有一里路。听说有狗肉吃,毛秤砣屁颠屁颠跑来了。 喝够了酒,吃足了狗肉,毛秤砣准备告辞。吊眼皮说:“毛秤砣,你莫急着走,我问你一件事,你是不是还把我当兄弟?” “吊眼皮,你怎么讲,什么意思呢?” “乌鱼吃萤火虫,自己心里明,还要我点破吗?” “我就是乌龟吃生漆,心是黑咕隆咚。吊眼皮,你有什么话,直爽一点,当着兄弟们的面,讲出来。” “毛秤砣,你刚才和地丁讲,日子过不去了,是不是不想跟我们混了?” “这是两码事呢。我日子过不下去了,是因为天天挨堂客们的骂。我并没有说,不跟你们混了。” “是这样呀。我告诉你,麻脸所长那个人,办事相当老练。他的意思,是先把地下党的人,通过地榆这条线,把他们一个一个捉住。失去发号施令的头头,西阳塅里的赤脚板汉子,就是一团散沙,我们再杀到西阳塅里去,想怎么报仇,就怎么报仇呢。” “吊眼皮,我不晓得,你们当真深谋远虑。只怪我眠窝子浅,看不到希望。” “毛秤砣,俗话说,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到西阳塅里走一趟,吩咐血余,叫他查探清楚,那个黑痣上有三根长毛的家伙,在哪个地方落脚?” 毛秤砣畏畏缩缩,不敢答应。 吊眼皮的手掌在桌子上一啪,叫道:“你这也怕,那也怕,干脆缩到屌毛里去,算了!” 第173章 锄奸(6) 毛秤砣的堂客们,帮他做了双黑布面的棉絮鞋,穿到脚上,有点逼仄着脚板。毛秤砣正欲发火,毛秤砣的堂客们说:“你晓得个屌,新絮鞋子,穿得久一点,自然就松了。预先不做紧一点,以后穿鞋子,像是趿拖鞋,怎么走得起脚步?” 毛秤砣走到疯骡子坳上,新絮鞋子,逼得一双脚板,痛得不得了。寻一块稍平的石头坐下,干脆脱掉鞋子,先让十个脚趾头,活动活动一下。 一直跟在自己后面的那个黄头发的青年人,看到毛秤砣坐下,走过来,也挨着毛秤砣坐下。毛秤砣心里有点害怕,口头上却说:“你这个野乐和鬼,一直跟踪我干什么?” 黄毛一双眼珠子一翻,大冽冽地说:“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老子想怎么走,就怎么走,你敢管到老子头上来?当心我三个爆栗子,在你的沙窝子脑壳上,开三个天井眼。” 毛秤砣心里想,惹不起你,我还躲不过你吗,一声不吭,穿上棉絮鞋子,慌忙又走。 毛秤砣一走,黄毛跟着走;毛秤砣停下来屙尿,黄毛跟着停下来,屙尿。 毛秤砣骂道:“你当真是条跟巴狗。” 黄毛一脚铲过去,将毛秤砣铲到在地上,顺手就是两个耳光,打得毛秤砣“啊哟啊哟”直喊叫。 黄毛扬起右掌,又要打人。毛秤砣慌忙叫道:“莫打了,当真莫打了,你不是跟巴狗,我才是。” “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是跟巴狗?” “……” “你讲不出理由,那我就告诉你,你是跟在吊眼皮、地丁、麻脸所长屁后面的一条哈巴狗。” 毛秤砣心里一惊,说:“你是怎么晓得的?” “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黄毛说:“你毛秤砣,血余,吊眼皮,地丁,麻脸所长设下的圈套,将枳壳大爷抓走,将地榆害死了,你以为我们不晓得吗?” 地榆死没死,黄毛本来不晓得,只不过拿吓唬人的话,来套毛秤砣的话。 毛秤砣吓得脸色寡白,额头上冒出冷汗,分辩道:“地榆那个人,不晓得青红皂白,他想要他表弟地丁,做地下交通员。我们抓到枳壳大爷之后,地榆才清楚,是地丁告的密。麻脸所长和吊眼皮,设下圈套,将地榆喊到将军庙,要地榆交出地下党员的名单,地榆那个人,是茅坑里的石头,又硬又臭,不肯招供,结果被警察们打死了。地榆的死,与我一点却不相关。” “地榆的尸体,埋在哪里?” “我当真不晓得。” “我晓得,你们把地榆和辰砂痞子埋在一起。” “你怎么晓得的?” “神童湾街上,仅一块巴掌大的地方,如果新埋一个坟,总有人晓得的。今天上午,我到花庙冲右边的山坡上,辰砂痞子的坟墓旁,看过现场。一群野狗,围着坟墓转,我就猜想到,你们把地榆埋在辰砂痞子的上边,可惜,埋得太浅了。” 黄毛的话,把毛秤砣吓得半死。黄毛又说:“毛秤砣,今天中午的狗肉,好不好吃?你来找血余,要血余跟踪我们,我恭喜你,又接了一单好生意呢。” 先不要问对手,是如何晓得自己一举一动的;先要考虑的是,如何保全自己的性命要紧。毛秤砣紧张地思忖一阵,才结结巴巴地说:“我确实干了伤天害理的事,害得枳壳大爷坐牢房。我想将功赎罪,你说,你要我干什么?” “你娘个稀稀,我还不晓得你这个狗娘养的东西子,有奶头的便是娘,谁还会相信你?你也立了什么功,赎不了你的罪!” “老老实实跟我走,你叫血余这个土贼牯子,去通知地丁和吊眼皮,老子就在血余家里,等着他们去捉我!” 毛秤砣说:“爷老子哎,我没有这个胆量呢。” 黄毛眼珠子一横,厉声说:“我叫你干什么事,你就得干什么事,别跟老子啰啰嗦嗦!” 到了血余家里,毛秤砣在外面喊:“土贼牯子,土贼牯子,你这条懒游蛇,还在挺尸吗?” 血余听到毛秤砣的声音,翻身下床,说:“毛哥,毛哥,你身边这位伙计,是哪一路上的神仙?” 毛秤砣撒个谎:“他是吊眼皮的结拜弟兄,专门从龙城县过来帮忙的。” 黄毛问:“土贼牯子,吊眼皮他们吃的狗肉,你是偷哪户人家的土狗子?” 土贼牯子血余说:“兄弟哎,拜托你,轻一点说话咯。这条土狗,是响堂铺街上常山家里养的狗,褡子,全名叫钱褡子。” 黄毛故意吓唬血余:“你不去把吊眼皮和地丁喊过来的话,我叫常山的老母亲,瞎了半只眼睛的老帽子,天天拿个烂牢骚把子,守在你家里,咒得你祖宗十八代,苋菜子不生倒根。” 血余说:“我这就去神童湾街上。兄弟哎,拜托你,千万别告诉那凶老帽子,我看到她的背影都怕。” 血余走后,黄毛说:“毛秤砣,是我绑你,还是你自己动手?” 毛秤砣说:“当真不需要您老动手,只要留下你这条狗命,你喊一是一,喊十是十,乖乖听你的话。” 黄毛掏出两根细细的纳鞋底的竖麻绳子,用一根绳子,将毛秤砣的双手反在背后,死死地绑住两个大拇指;再用一根绳子,绑住毛秤砣的两个大脚趾头;寻了一块抹布,塞进毛秤砣的嘴巴里。 黄毛不急不慌,走到添章屋场,问我七姑母紫苏:“七妹,看到连翘和二木匠没有?” 我七姑母说:“他们两个,刚从吉祥寺回来,到刘家屋场去了。” 二木匠的嫂子,茱萸的老婆,细妹子,像煮猪潲一样,煮了一大锅萝卜莱,放了几把米,煮熟后,用长柄的锅铲子,搅拌匀称,茱萸四兄弟,毫不客气,一个人一只菜碗,装了一大菜碗,锅子里,只剩下锅子边沿上一点点汽泡饭,茱萸的娘老子,眼泪汪汪,说:“哎哟,又只剩得边子饭了。” 连翘不太懂西阳塅里的土话,以为茱萸的娘老子说的边子饭,是蹩子饭,不禁连连摇头。 黄毛上来,将自己侦查到情况,仔仔细细和连翘说了。连翘分析说:“绑架枳壳大爷,杀害地榆,存在一个邪恶的链条,坐在阴山子里的幕后老板,是麻脸所长;唱小生小旦是地丁和吊眼皮,毛秤砣和土贼牯子血余,只不过两个丑角。所以,擒贼先擒王,我们现在去神童湾街上,寻一个机会,先把麻脸所长抓起来!” 说到动手抓人,二木匠江篱,立马来了兴致,说:“抓麻脸所长,算我的!” 连翘、黄毛、江篱,三个人在春元中学门口,曹二汉开的包子铺,买了二十个肉包子,边吃边往孟家冲、大炉冲、澄清铺子方向走。 走到高登河渡口,撑渡船的老艘公大鼻头,认得二木匠,便问:“枳壳大爷救出来了没有?” 二木匠说:“你想想,救一个人,是那么容易的吗?” 三个径直走到地榆的日杂货铺里,地榆的老婆对连翘说:“大老板哎,前天和你打麻将的那个堂客们,她说输得不服气,要我告诉你,她要和大战三天三夜呢。” 连翘说:“我没有时间了,我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你表弟地丁呢?” “他那个懒叫花子,还在楼上睡懒觉。” 连翘压低声音说:“老板娘,你老公出去几天了,回来了没有?” 老板娘脸色沉下来,问:“你安的是什么心,打听我老公干什么?” 连翘说:“如果说,我晓得你老公的下落,要不要我讲出来?” “说!你快点说!”老板娘的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连翘说:“第一,我告诉你消息之前,你不许高声大叫,第二,我们先要把出卖你老公的奸细抓起来。” 老板娘吓懵了,问:“哪个是出卖我老公的奸佃?” “地丁,你老公的表弟,地丁。” 连翘向黄毛和二木匠撇了一撇嘴,两个青年人,迅速往木板楼上冲去。 第174章 锄奸(7) 连翘听到木板楼一阵乱响,就晓得黄毛和二木匠,捉住了地丁。 地榆的老婆,好像还在梦中,还未苏醒过来,呆呆痴痴,过了五分钟,才哭着问:“我老公,到底在哪里?你是什么人?” “你可能不晓得,你的老公地榆,是神童湾地第二任党支部书记,和我们是一条战线上的人。可惜,你的老公,被地丁出卖了,被敌人杀害了。” 老板娘忍不住痛哭起来,连翘慌忙捂着她的嘴巴,说:“你莫哭。你一哭,惊动了凶手,他们就逃之夭夭了。” 地榆家的店铺,门口一共十二块竖着的松木板,连翘一块一块上好,闩了门,和老板娘两个人,轻声走到二楼。地丁这个奸细,被黄毛和二木匠两个人,像绑粽子一样,绑得结结实实。 地榆的老婆,死死地盯着表弟地丁,颤声问:“地丁,我要你亲口告诉我,当真是你出卖了我公?把他杀害了?快说!快点说!” 地丁避开表嫂寒气逼人的目光,嗫嚅着:“本来,我和吊眼皮,只想抓到枳壳大爷,到麻脸所长那里领几个赏金,没想到的是,把表哥牵扯进来。表哥这人,不肯投诚,所以被警察们打死了。” 地榆的老婆,听到凶讯,一屁股坐在地枝上,喃喃地说:“哪一天打死的?埋在哪里?” 地丁说:“打死五天了。吊眼皮怕这件事暴露,他出馊主意,将表哥的尸体,埋在辰砂痞子的坟堆里。” 老板娘失神地冷笑着,突然,像一只愤怒的母狮,张开双臂,扑向地丁,大声叫道:“老娘要掐死你、踢死你、砍死你这个毫无人性的畜牲!” 连翘慌忙拉住地榆的老婆,捂住她的嘴巴,说:“老板娘,你若是不听我的劝,硬要和地丁拼命的话,我担心你,你丈夫的仇,不但报不了,而且,你的一家人,恐怕都会被抓到牢房去。” 地榆的老婆,好久好久才平静下来,无声地抽泣着。 连翘又说:“莫哭了,老板娘。你的丈夫,是一位英勇无畏的战士,历史,会铭记这位伟大的烈士。我们从前是跪着的奴隶,现在,我们想要堂堂正正站着做人,从跪着到站着的过程中,就会有牺牲。再多的悲伤,也是徒劳无益。” 到了下午二点半钟,地榆十二岁的儿子,从连璧学堂读书回来,看到店铺无人看守,跑到楼上,问母亲:“娘,娘,你一个人躺在床上,哭什么?是不是有了父亲的消息?“ 娘“哇”的一声哭开了,说:“儿子,你的父亲,被人害死了。” 儿子说:“娘,娘,你快点告诉我,是谁害死了我爷老子?我去双江口外婆家,把舅舅喊过来,一开山斧,劈开仇人的野藠子坨坨!” 做娘的连忙说:“儿子,你还小。你不晓得,你舅舅他,上个月初,随着剪秋的农民赤卫队,去了井冈山。” 儿子说:“娘,我爷老子的仇,就此放弃不报了吗?儿子吞下去这口气!“ 娘说:“乖儿子,你爷老子的仇,自然有爷老子的同道中人,替他去报。你的任务,就是快快长大,长大后,和你舅舅一样,加入红军的队伍,杀尽仇人。” 地榆这个儿子,长到十七岁半,也就是到了民国二十三年九月,长征先遣队的首长王胡子,从桂阳县寨前镇,杀到神童湾,儿子缠着王胡子,说:“我爷老子被敌人杀死了,我吞声忍气过了七年,我哪怕是帮你牵马,或者做伙头军,你必须收下我!” 这是后话,暂且不写。 连翘叫二木匠,跑到高登河渡口,对撑渡船的大鼻头说:“老叔,出卖枳壳大爷的奸细被我们捉到了,请你帮个忙,撑一条小船,到老街后面的码头上,把那个奸细,运到白鹭湾去。” 大鼻头二话不说,把渡船的棕绳子,系在大柳树上,任由河水,推着渡船,横进芦苇丛中。 二木匠和大鼻头,索性徒步走到老街上,穿过窄巷子,走到涟水河边的码头,向朋友赵癞子,借了一条小船。 赵癞子说:“大鼻头,你要小船做什么用?” 大鼻头说:“送一条百来斤架子猪,去白鹭湾。” 连翘和黄毛,早已经将地丁从二楼上吊下来,用一捆白大布严严实实捆住,塞在粗篾织的猪笼子里,两个人喊一二三,一齐甩手,将地丁丢在小船的舱里。 摔痛了的地丁,虽然被封住嘴巴,但依然传出“哦哦哦”的叫声。赵癞子问:“大鼻头,你不怕将架子猪,摔死了吗?” 大鼻头说:“这条架子猪,已有个百多斤。摔残了,补上一刀,吃掉它。” 第二天早上,地榆的老婆,依照连翘的吩咐,愁着眉头,苦着皱脸,依旧取下店铺门口的十二块松不板,开始做生意。 第一个跑到店铺里的人,是自己要好的麻友,那个四十多岁的、涂着口红的女人。女人说:“啊哟,大妹妹,这两天,怎么不见上次你那个赢了钱的朋友了呢。” 老板娘随口说:“一个路过的陌生人,我怎么晓得,他在哪里?” 女人说:“你不识他,你老公应该认识他?” 一提到老公这两个字,地榆的老婆,钻心似的痛。猛然想起,这个女人,听人说过,她是麻脸所长的姘头。难怪她打麻将,闲下来的时候,喜欢撩开窗帘子,盯着自家的店铺呢。莫非这个女人,是麻脸所长有意安排她,监视自己老公的吗。 老板娘不动声色地说:“那个人,哪天来了,我叫他上来打麻将。” 女人优雅地点燃一支烟,转过身,朝对面的麻将馆走去。 自己当真是瞎了眼,和麻脸所长的姘头做朋友,还把家里大大小小的闲事,讲给这个女人听,这就等于,自己把老公地榆,送上了绝路。地榆的老婆,恨不得将自己的嘴巴子,打肿,打肿!再打肿!恨不得挥起锋利的菜刀,将自己摸麻将牌的手指头,一刀剁掉!丢进涟水河! 但是,后悔没有任何意义。地榆的老婆,想来想去,或许,可以从麻脸所长姘头的嘴里,导出一点有用的信息,告诉那位脸上有颗黑痣的男人,除掉杀害丈夫的仇人。 擦干眼泪,对着镜子,地榆的老婆,化了个淡妆;然后,上好店铺的门板,“嗒”,“嗒”,“嗒”,走到对面二层楼的麻将馆。 中年女人说:“哎呀,大妹妹,你总不舍得,放着生日不做,专门上来打麻将?” 地榆的老婆说:“昨夜里,我做了一个古怪的梦,梦见我老公对我说,今天逢中必赢。” 中年女人的右眼皮子,连续跳着,说:“梦中的事,你也相信?” “我信,因为我老公,值得我相信。” 地榆老婆第一把牌,居然把四个红中全摸了。有了四个红中做飞娥子,牌场的老规矩,直接胡牌。可吊诡的是,地榆老婆,把四个红中当作四个普通的牌,暗杠了。 中年女人说:“大妹妹,你发神经吗?为什么不胡牌?” 地榆老婆说:“你看我的。” 从牌的最后面,抓到一个幺鸡,地榆老婆说:“双杠。这把牌,和老公托给我的梦,果然一模一样。” 打十块的麻将,一个暗杠,其他三个人,一人给二十块,双杠,一共一百二十块,到手了。把钱收到手,地榆老婆说:“我老公昨夜里对我说,幺鸡的下面,是二万。” 从后面摸上来的牌,却是一张五万。地榆老婆说:“单吊二五八万的对,胡牌!给钱!” 三个人的眼珠子,险些掉到牌桌上。 对家说:“哎呀,你老公托给你梦,当真这么准。” 中年女人的右眼皮子,又跳了几下。说:“大妹妹,下一把,还这么准的话,我才相信。” 第二把牌,地榆老婆,直接抓到三个红中,三个幺鸡,干脆把牌摊开,说:“红中发风。” 所谓的红中发风,就是红中吊对子,任何一张牌,都可以胡。上家故意打出一张边张,九饼,希望有人碰牌,不让地榆老婆摸牌。但九饼,却是一张臭牌。 轮到地榆老婆摸牌,摸上来的牌,又是一张红中。地榆老婆说:“红中吊红中,天下少有。老公呀,你的梦,当真准呀。” 下家说:“上家,你没出老千,偷牌?” 对家说:“先查一下牌,是不是你,衣袖子里,藏了一张红中?” 中年女人说:“你越是厉害,我越不相信你,你再胡几把牌试试!” 第175章 锄奸(8) 地榆老婆说:“你们不相信我,可以。这把牌,由你们三个人洗牌,码牌,总可以。” 对家丢下二粒谷子,三点加四点,七对。抓完牌,中年女人说:“这把牌,你还有三个红中,三个幺鸡吗?” “我没有义务,把我的牌,告诉你。” 中年女人打出一张幺鸡,地榆地婆笑着把手中的三个幺鸡摆开,说:“明杠!给钱,三十块!” 中年女人给了钱,恼火地说:“当真是活见鬼了!我和你赌一把,如果你还有三个红中的话,我一个人,赔你的钱。” 地榆老婆说:“赔多少?你说一个数。” 中年女人手中,有一张红中,心中自然有点底气,说:“赔五百块!你如果没有三个红中,你得照样要赔我五百块咯。” 地榆老婆,犹犹豫豫,不肯摊牌。 中年女人一把将地榆老婆的牌推倒,果然有三个红中,脸色一下子变得苍白。 上家说:“地榆老婆,你没偷牌换牌的话,打死我也不相信!” 开牌场的老板说:“莫急,莫急,你们四个人,坐在原地莫动,我来查牌。” 老板将未摸的麻将,一个一个揭开,果然没有红中牌。老板又摸了地榆老婆的衣袖子,口袋,都是空的。老板说:“我开麻将馆二十年,多少出老千的高手,都逃不了我火眼金睛。我查过牌面,我可以证明,地榆的老婆,并未使诈。” 中年女人将麻将牌一推,站起身来,背上小包,说:“老娘不打了!” “你不给钱,想走?”地榆老婆,一把扯住中年女人。 当真是应了一句老话,打牌赌博,疏亲败友,刚才还一口一声清甜的大妹妹,现在,反目成仇。 “我就是不给,你敢拿我怎么样?” “不给的话,你莫想走出麻将馆!” 中年女人说:“老板,你去将军庙,把麻脸所长喊过来,让他来评评理。” 老板对中年女人说:“你这样子做人,把我夹在中间,往火上烤,当真没有半点意思。” 地榆老婆说:“你有所长帮你撑腰,我有我老公撑腰,谁怕谁?” 推开窗户就喊:“老公,老公哎,有人欺负我,你快点过来咯!” 对面的楼上,传来一个声音:“我叫你莫去打牌,你偏偏不信,每次都是要我帮你擦屁股。” 这声音,这口气,这腔调,除了地榆本人,还会是谁呢? 中年女人吓得脸色苍白,说:“你老公地榆,还没有死吗?” 地榆老婆说:“我老公活得好好的,你为什么说,没有死,这三个字?你给我不讲清楚,拼了性命,我也不放你走!” 中年女人掏出五百块钱,甩在牌桌子上,说:“老娘要走,谁敢拦我?” 地榆老婆扑过去,扬起巴掌要打人。被开麻将馆的老板,一把抓住地榆老婆的手,说:“既然人家赔了钱,就算认了输,你莫计较了。” 地榆的老婆,跑到街上,气咻咻地冲着楼上喊:“地榆,你这个缩头乌龟,每次都是一样的,看着我被外人欺负,从来不帮我的忙,跟你过日子,第二世都倒了你的大霉!” 中年女人拐进将军庙,用鞋子尖头,踢了三下门,麻脸所长晓得是自己的女人来了,满脸春风,打开门,说:“铺伙计,怎么舍得来看我这个老头子?” 中年女人气鼓鼓地说:“哎呀,你不晓得,今日打牌,既受足了怨气,又吃了惊吓,还输了钱。” 看到眼前的这个女人,从黄花大闺女开始,跟到现在,跟了自己二十年,无论怎样说,这份感情,是割舍不了的。况且,女人的儿子,那个长相,活像是把自己的脸皮,剐下来,蒙在儿子的脸上,仅仅是少了几百粒麻子而已。 麻脸所长把中年女人按在椅子上,双手按摩着女人的脖子,一双肩膀。说:“你受了什么怨气,吃了什么惊吓,输了多少钱,慢慢讲给我听哒。” 中年女人说:“你说怪不怪,地榆的老婆,她每把牌,都能摸到三个红中,三个幺鸡,是什么鬼名堂?” “哈哈哈,小儿科的把戏,你还看不穿吗?”麻脸所长说:“他们三个人,早就串通好了,联合起来欺骗你一个人。一个人在码牌时,把有三个红中、三个幺鸡的两墩牌,码在地榆老婆的右手旁;一个负责打掩护,站起身,拦住你的目光;地榆的老婆,把左手抓到的牌,放在牌墎上,右手把三个红中、三个幺鸡的牌,偷到自己的面前。” 中年女人愰然大悟,说:“哎呀,最后一把牌,我和她对赌五百块钱,输得我心里,格外地肉痛呢。老公,你得想办法,帮我把钱追回来。” “上场谷子下场牌,你现场没抓住,谁认你的账?你一共输了多少钱,我给你。” “大约七八百块。” 麻脸所长掏了十张百元的大票子,从中年女人的胸口插下去,一直插到女人贴肉的衬衣口袋里,顺手抓着一团软乎乎的肉体,轻轻地搓揉着。 女人说:“地榆那个人,怎么没有死?他在楼上,亲口对他老婆说了话呢。” “小把戏,地榆的老婆,请一个人,装神弄鬼,故意吓唬你。” “你有什么证据?” “证据?刚才西阳塅里的土贼牯血余,跟吊眼皮说,有个脸上有粒黑痣、黑痣上长着三根长毛的家伙,到了神童湾,目的就是要和地榆接头。说不定,就是这个家伙,在装神弄鬼。” “老公,你赶快动手,莫让这个家伙溜走了。”中年女人按住麻脸所长的手,说:“莫揉了,当真莫揉了,好痒痒。你还要揉的话,下面要流水了。” 麻脸所长说:“我们找一个好餐馆,好好吃一顿,然后…” “然后干什么?” “你懂的,你是行家里手,还故意问什么咯。” 花庙冲里,有一个宣统皇帝时期的湘菜大厨,七十多岁的年纪,在家里,偶尔还做一做私厨,赚几个快钱,接济不争气的儿子儿媳妇。 麻脸所长点了一个组庵鱼翅,一个东安鸡,九嶷山兔,永州血鸭,要了一壶益阳谷酒。 中年女人把一条细长腿,搁在麻脸所长的大腿上,弯弯的脚尖,在麻脸所长敏感的位置上,磨来磨去。 两个人吃完饭,相互搀扶着,就往沿河路的东面走,梁婆婆未挂牌的旅馆,就在前面。 初冬的街道上,冷嗖嗖的北风,直往脖子里灌。街上少得可怜的几个行人,缩着脖子,脖子上围着围巾,仅仅把一双眼珠子,留在外面。 突然间,一根碗口粗的山茶树棒棒,朝麻脸所长的天灵盖上砸过来,中年女人还来不及叫唤,麻脸所长已是头破血流,倒在地上。 二木匠江篱说:“黄毛,你快点过来帮忙,把这两个人,装在布袋子里,搬到板车上。” 两个木轮子板车,“吱呀吱呀”,拖到天王寺,连翘和大鼻头,早已在等候。二木匠问:“吊眼皮,抓到了没有?” 大鼻头说:“你自己看咯,船舱布袋子里,那个活动物,是不是吊眼皮?” 第176章 乌鸦谷(6) 昨天和前天两个早上,石洞外面的世界,万草万木之上,全是一层厚厚的霜,好像是下过一场浅浅的雪。 石洞外面,早上的温度,肯定在零度以下。但石洞里边,有微微的地热传来,又生了柴火堆,还不算太冷,不然的话,老苦瓜苦胆,大苦的无患,小苦瓜决明,三个人盖着一床烂絮被,恐怕早已经冻得呜呼哀哉了。 夜里睡觉之前,老苦瓜说:“春土不过三天雨,冬土不过三日霜。明天早上,早霜肯定是没有了,应该是个回单。” 小苦瓜问:“老伯伯哎,回单是什么意思?” 老苦瓜说:“回单的意思是,霜阴了,霜没了,就会下雨。下雨之前,就会刮北风,所以,特别的冷。俗话说,阴霜冻死狗,就是这个道理。” 大苦瓜说:“下雨就麻烦大了。我还想着,明天拿两只活着野鸡,到哪个镇上,换一包粗盐、几升糙米子回来呢。二十多天时间了,好像不记得糙米饭的味道了!” “盐是必须要吃的。”老苦瓜说:“不吃盐的话,可以引起精神萎靡,肌肉抽筋,恶心,呕吐,头痛,烦躁,嗜睡等无数种杂病。我老了,又落个残疾,死了不足惜;但你们两个人,都是出身人,还有大把大把的好日子,等着你们去过呢。” 小苦瓜问:“好日子是什么日子?我想象不到。” 老苦瓜说:“我们眼前的好日子,至少是有饭吃,有衣穿,有屋住。” “以后的好日子,是个什么样子?” “我猜想,各有各的一亩三分地,不要缴税,不要纳捐,不被抓壮丁。” 早上醒来,大苦瓜扒开挂在火棘果树上的草帘子一看,乌鸦谷内,松风凛冽,好像那三千只乌鸦,在一起咆哮。 “这么冷的天,大苦瓜,你别出去。”老苦瓜说:“看样子,这个乌鸦谷,再没有可吃的东西可找了,我们得离开这个地方。” 大苦瓜对小苦瓜说:“老弟,我去一趟镇上,你守在洞里,好生照顾老伯伯,千万莫到山林里去走动,我担心昨天碰到的那一群野猪,凶性大发,攻击你。” 老苦瓜说:“大苦瓜,你早点去,早点回来,免得我们牵挂。\" 大苦瓜用一根老黄藤,扎紧腰上的衣服,衣服后面,插上一把柴刀。一个竹篓子,装着两只野鸡公子,背在背上,滑下放杉木的索道。 走到乌鸦谷下的茶马古道上,冷冽的北风,似乎弱了。天上有个土钵大的黄太阳,似乎半身不遂,又似乎痛不欲生,在乌云之间,沉沉浮浮,随波逐流。 往北走,等于往家乡走。死气沉沉的家乡,对大苦瓜来说,没有半点新鲜感,似乎生无可恋。干脆往南走,看看南面的那座大山里,有不有生存的地方。 几场早霜之后,山上的树木,落尽了黄叶。几只灰褐色的小鸟,躲在四季常青的香樟树上,偶尔露出头,发一声啼哭,盼望太阳早点出来,烤干被露水打湿的羽毛。 无患住在雪见哥哥家的乌云山,不晓得走过多少陡峭的山路,但眼前这座竖着像一本书一样的山峰,无患还是第一次看到。茶马古道像一根鸡肠子一样,左转,右转,左转,右转,从山脚向山坳盘旋而上,简直把脑壳转晕了。 到了上午十点半钟,北风终于把乌云送到爪哇岛,太阳才露出一张黄黄的老苦瓜脸。 山顶上,有一个六角形的凉亭。无患想坐下来歇息半个小时。出门时,仅吃过两个皱皮皱脑的胡颓子果,早已饿得前胸贴着后背,走了七八里,小腿肚子都发软了。 但无患不敢坐,凉亭里的山风太大,一个劲往衣服里钻。上山时,刚出过一点汗水,山风一吹,冻得直打哆嗦。 只有马上往山南走! 无患走到一处有阳光照射的地方,停下脚步,抬头一看,前面山连着山,岭骑着岭,树木的枝条上,悬挂着五六寸的冰棱子。 无患甚至怀疑,前路的前方,是不是另一个星球,还有没有人烟。无患脑子里想着掉头往回转,可自己的双腿,还在向前行走。 下山的路,又是七里。 若是没听到木鱼的声音,无患可能没有发现,这深山里,两棵老樟树的后面,还藏着一座古庵。 循着木鱼声走去,无患看到,木质的古庵,大门的匾额上,用隶书,刻着“箪浆庵”三个黑体字;大门的两旁,铭刻着一幅对联: 世间无粮,念佛为箪; 轮回循道,煮泉即浆。 敞开大门的古庵里,一个穿灰布长衫的老尼姑,坐在香案前,手里敲着木鱼,嘴里轻声念着经文。 无患跟着盟弟决明,在春元中学上过几天学,看到那个良心的良字,怎么多出一粒米呢? 无患不管造次,生怕打扰老尼姑。 老尼姑说:“小施主,进来。右边房子里,灶台上还剩得几碗稀浆,喝一点再走。” 无患不客气,拿了一个大菜碗,舀了一碗稀汤水,看到碗中,有几粒薏米,几粒莲子,几十粒米饭。 老尼姑问:“小伙子,你从哪里来的?为什么流落到了这里?” 无患说:“我和我盟弟决明,是出来做叫花子的。不曾料想,遇到了一个摔断腿的老猎人,他叫苦胆,是他,带我们上了乌鸦谷。” “哎呀!乌鸦谷,是我们苗族的先祖,蚩尤的陵寝地,一般的人,进得去,走不出呀,莫非,你们得到了蚩尤的庇护?”老尼姑问:“你那个盟弟决明,多大了?” “七岁半。” “这么小的一个人,出来做叫花子,难道他家里没有大人了吗?” “老婆婆,你或许不晓得,西阳塅里,今年遭了蝗灾,粮食颗粒无收。官府的人呢,像催命鬼一样,只晓得征税、征捐。决明的爷老子枳壳大爷,决明的二哥哥瞿麦,领着一把赤脚板汉子,抗税抗捐,当是英雄好汉呢。” 老尼姑说:“我们苗族的龙廷久,我们把他尊为第一个英雄。决明的哥哥,就是龙廷久式的大英雄。” 无患问:“老婆婆哎,现在,到处是大饥荒,您怎么还有粮食,施舍给我?” 老尼姑转过一张满是皱纹的老苦瓜脸来,说:“还是前两个月,一支打土豪的队伍,特意分给我的粮食。” “老婆婆,你把稀饭给我吃了,你自己吃什么?” 老尼姑避而不答,问:“小施主,你竹笼子里两只野鸡,可以放生吗?” “不可以。”无患说:“我得拿这两只野鸡公子,去换盐巴,去换中药,去换粮食。我和老苦瓜、小苦瓜三个人,逃难逃到乌鸦谷,一个多月了,没吃过一餐稻米饭,不晓得米饭是什么味道了;三四天没有吃盐,肌肉抽筋,恶心,浮肿,我那个断了一条腿的苦胆老伯伯,有的时候,浑身抽搐呢。” 老尼姑“哦”一声,说:“我和你,一起下山去。” 走下一段青石板铺的下坡路,无患看到,这个古怪的地方,几块小得可怜的梯田和旱土,全在半山腰上。半山腰下,全是黑魆魆的悬崖,悬崖的下边,有一条三尺宽的小溪,几栋黑色的吊脚楼,零零星星,座落在小溪的两岸。 无患看到,悬崖上,刻有三个大字:天堂谷。 小溪上,有一座河卵石砌的拱桥。老尼姑说:“你在这里等我。” 这座石拱桥,无患不敢坐,生怕乱石垒的桥,一下子垮掉。 奇怪的是,这个天堂谷,最多是个小村子,但是,居然看不到一个人影,听不到一声鸡叫,狗吠。无患严重怀疑,自己到了另一个星球上。 足足等了一个小时,才看到一个五六岁的细妹子,穿着大红花袄子,头上扎着羊角辫子,一蹦一跳,走到无患面前,好像是前一世,就认识无患,说:“叔叔,叔叔,你让我摸一摸你的野鸡,好吗?” 无患说:“野鸡怕人,你摸不到的。” 细妹子的小手,从笼子的空隙中穿过去,吓得笼子里野鸡,缩到角落里,惊慌乱叫。 细妹子将小手抽回来了,眼泪汪汪地说:“这两只野鸡,当真好可怜呢。叔叔,你把野鸡放走。” 无患说:“野鸡是可怜,但我这叫花子更可怜,我指望着,拿这两只野鸡,换一包盐巴,换几剂中药,换两升米,回乌鸦谷,过日子呢。” “乌鸦谷?你怎么去了乌鸦谷?”细妹子说:“我爷爷告诉我,乌鸦谷,是战神蚩尤住的地方。叔叔,你见到蚩尤了吗?” “细妹妹,我告诉你,战神蚩尤,已化作一座山峰,顶天立地的山峰。”无患说:“蚩尤的三千乌鸦兵,已化作三千只乌鸦,日日夜夜,盘旋在乌鸦谷。” “叔叔,你带我去乌鸦谷,好吗?” “不好。” “为什么?” “那里没有饭吃,没有屋住,你到那里去,可能会饿死,冻死。” 第177章 乌鸦谷(7) 无患问:“小妹妹,我问你,这么冷的天,小溪里流的水,为什么冒热气?” “叔叔,你不晓得吗,这条溪里的水,是温泉水呢。” “温泉水,可以洗澡吗?”说到洗澡,无患的身上,好像有千百只虱子在爬,全身都痒痒了。 “当然可以洗澡,不过,天堂镇里,有个乡规民约,规定只能在下游指定的范围洗。” “我去洗个澡。”无患说:“小妹妹,你帮我看着这两只野鸡,如果有人买的话,叫他们等着我回来,再谈价钱。” 无患钻进冬茅丛里,脱光衣服。走到水深一点的地方,憋了一口气,慢慢地沉下去,直到憋不住了,才把口中气泡,一个一个吐出来。 水温正好合适,无患在水中浸泡几次后,仿佛,身上千百个虱子,统统停止了骚扰。 洗完澡,无患走回来,那个扎着羊角辫子的小姑娘,手里捧着一只野鸡,兴奋地叫道:“飞,飞,你自由了,希望你飞得更高一点,更远一点,最好是飞到自己的亲人身边处。” 第一只放飞的野鸡,“噗!”噗!”“噗!”仅仅飞出十多米,落在小溪边的小路上,不肯离去,眼巴巴盼望着,小姑娘放飞另一只野鸡。 无患放肆喊:“小妹妹,小妹妹,你再莫把野鸡放走了!”说到最后,几乎带着哭腔。 可是,小妹妹手中的野鸡,扑楞一下翅膀,腾起飞走了。先前落在小溪边的那只野鸡,腾空飞起;两只野鸡,飞出一个优雅的弧度,朝着太阳,疾地不见了。 这个时候,整个天堂谷,立刻生动起来,小溪流旁,黑色的豆娘,豹纹翅膀的蝴蝶,一齐朝山坡上的山楂树飞去,叮在白色的花朵里;被阳光烧红的乌云,被房屋顶上袅袅的炊烟穿越。 一大群的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各自提着竹篮子,竹篮子里,有人装着一大菜碗,有人装着大半碗菜,有人装着十来个蒸熟了了红心红薯,有人装着小半篮板栗,有人装着一个南瓜,有人装着小半截冬瓜,有人装着熏干了猪耳朵,有人装着一升糙米,有人装着一袋盐巴,有人装着一盒烘糕,有人装着半袋子红枣,有人抱着旧衣服,一齐朝无患走过来。 走在最前面是箪浆庵里的老尼姑,搀扶着一位须发皆白的老公公。老公公两颊酡红,问无患:“小伙子,你那位受伤的伯伯,是怎么个情况?” “我苦胆伯伯,打猎的时候,摔断了一条腿,没有请水师去接好骨头,至今还不能正常走路。\" 老翁说:“多长时间了?” “快二个月了。” 老翁对身边的中年人说:“你快点回药铺,抓五剂中药过来。记住,柴胡、栝楼根、大黄,各十五钱,秦艽、地龙、香附子、牛膝,各十二钱,防风、荆芥、川穹、当归各十钱,甘草五钱。” 箪浆庵的老尼姑说:“小伙子,细妹子放走了你的野鸡,我们天堂谷的老百姓,每家每户,都凑一点东西,赔偿你,够不够?” 无患激动地说:“够了!当真是够了!太谢谢你们了!我想不通的是,你们这里的人,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苗族的乡亲们,手牵着手,跳着欢快的锦鸡舞,口里唱着的歌词,无患一句都听不懂。舞罢,乡亲们轻轻地放下礼物,向无患施一个双手合十的礼,转身走了。 无患问老尼姑:“婆婆,乡亲们刚才唱的是什么?” 老尼姑愤愤不平地说:“小伙子,你不晓得,我们的先祖蚩尤,真名叫作黎贪,他与炎帝,是共胞共母的兄弟。历史上,总有些自诩的正人君子,把黎贪当作邪恶之神。谁守护了黎贪的英灵,我们便尊敬他们,崇拜他们!我们的乡亲们说,你是战神蚩尤的使者,苗族第一英雄龙廷久的子弟兵。” 无患说:“老婆婆,我不晓得,龙廷久为什么被尊为苗族第一英雄?” 老尼姑说:“湘西古丈县苗族人龙廷久,武艺高强,为人侠义,带领四十八寨的苗民,抗税抗捐,名震湘、黔、川、鄂,确实是个大英雄。” “这位龙英雄,后来怎么样呢?” “可惜,龙廷久这位英雄,后来被统治者杀死了。”老尼姑又说:“三个月前,湘中的农民起义军,帮我们天堂谷的苗民,赶走了剥削者,所以,我们认为,帮过我们的人,个个都是龙廷久的子弟兵。” 一位中年苗族男人,牵来四匹骡子,骡子的脖子上,各系着两个铃铛;骡子的背上,挂着两个箩筐,帮着无患,将乡亲们送的礼物,装到箩筐里,“滴答滴答”,一直将无患送到乌鸦谷入口的下方。 无患做个邀请的手势,中年男人惶恐地说:“先祖住的地方,我没有那个胆量,敢去惊扰。” 无患走到山洞口,大声喊:“小苦瓜,小苦瓜,帮来帮忙咯!” 老苦瓜说:“小苦瓜去查看套野鸡的吊脚套,和夹野兽的铁夹子,还没有回来呢。” 大苦瓜扯着嗓子喊: “小苦瓜哎!小苦瓜哎!你到哪里去了呢?快点回来哟!” 大苦瓜的喊声,立刻引起山鸣谷应,久久没有停息,唯独没有听到小苦瓜的回答声。 老苦瓜说:“大苦瓜,小苦瓜这人,天生一个雷公的胆子,我当真担心他,迷了路,不晓得回来了,你快点去寻人咯。” 天色已经不早了,小苦瓜若是天黑之前没回来,那就当真危险了。 乌鸦谷周围,四里方圆的范围内,可以吃的东西,基本上被大苦瓜和小苦瓜人,捉尽了,挖光了。 昨天下午,大苦瓜带着小苦瓜,到一个五里路远的山坳坳里,去放野兽夹子,老远就听到野猪群“吭、吭、吭”的嘶叫声,如果今天的小苦瓜,遇到这群野猪,小命难保了! 大苦瓜越想越后怕,提着一把砍柴的刀子,飞快奔过去。 这个时候的小苦瓜,当真是胆子撑到了屁眼里,爬在一棵大松树上,看着地面上那条长着獠牙、至少有一百七八十斤的野猪婆,带着四只十多斤重的小猪崽,正向自己下的野兽铁夹子的方向走去。 小苦瓜甚幻想着,这条大野猪,马上就会变成香喷喷的肥肉,塞进嘴里,犒劳自己饿得尖叫的肠胃。 野猪是嗅觉最灵敏的动物。大野猪已嗅到了小苦瓜的气息,用它的长嘴,放肆拱着小木桶大的松树,每拱一下,松树便摇晃一次,地面上,便落下一层松针。 到后来,大松树每次的摇晃,更加剧烈;小苦瓜抓住松树的手,差点被震脱。小苦瓜放肆喊: “无患哥哥!无患哥哥!快来救我!快来救我!” 小苦瓜越是喊,大野猪的攻击,越是疯狂。小苦瓜哭着喊:“无患哥哥,无患哥哥,你快点来呀!” 无患听到了我爷老子的呼救声,大声叫喊:“决明弟弟,你莫怕,你坚持住!哥哥来了!” 恰在这个时候,在前面乱窜的一条小野猪,踩中了套野兽的铁夹子,发出凄厉的哀嚎。 大野猪立刻放弃对小苦瓜的攻击,四个蹄子,腾空而起,向哀嚎的小野猪飞奔过去。 无患急喊:“决明,你快点换一棵树,爬上去!你不要想着乱跑,人是跑不过野猪的!” 大野猪听到无患的声音,躬起身子,一头向无患身上碰去! 第178章 乌鸦谷(8) 我爷老子决明,吓得脚底和手心都是汗水,心“噗噗噗”乱跳,手脚发软,差点从大松树上掉下来。 那边的无患,一个纵身,吊着一棵青冈木的枝条,双手猛地用劲,屁股已稳稳地坐在碗口粗的枝条上。 无患朝大野猪叫喊:“来哟,来哟,用你那张寡嘴和蠢脑壳,来撞啊!” 我爷老子决明,听到无患的声音,晓得无患哥哥的喊叫,目的是吸引野猪的注意力,好让自己另选一棵树,爬上去。 刚溜下树,我爷老子顾不得擦伤了的手心,放肆跑了十几步。大野猪听到脚步声,立刻朝我爷老子的方向,疾奔过来! 我爷老子还未来得及爬上树,只见那条大野猪,离自己已不足三十米! 无患急中生智,将手中的砍柴刀子,狠狠地朝那条被铁夹子夹中的小野猪,挥打过去。 锋利的柴刀刀刃,正好击中小野猪的头上,顿时被打得血水乱飚,小野猪本能地尖声嚎叫。 大野猪听得小野猪的尖叫声,立刻掉转头,朝小野猪方向疾奔而去。 我爷老子手脚并用,好不容易才爬上树,屁股还未坐稳,狂性大发的大野猪,对着我爷老子抱着的大樟树,猛地撞来! 看大野猪狂怒的情形,它若不搞死一个人,是绝不会罢休的! 可能又有一只小野猪,被套野兽的铁夹子夹住了,发出拼命的尖叫声。大野猪只得舍弃了对明的攻击,转过身去,朝小野猪的方向狂奔而去。 我爷老子决明,一不留神,从树上掉下来。唯一的办法,是朝石洞的方向,舍命狂奔! 可是,那条大野猪,似乎三生三世,与我爷老子,有天然的仇恨,竟然舍弃被铁夹子夹着的两人只小野猪,狂啸着冲过来。 树边上,有一棵枝叶茂盛的赤叶石楠树,树上长着寸来长的尖刺。我爷老子想都不敢想,一个纵身,扑到石楠树上,放肆往上爬。 大野猪闻到我爷老子被尖刺刺穿的血腥味,狂叫一声,几乎像人一样立起来,咬住我爷老子烂布鞋子。若不是已攀住一根较大的枝条,我爷老子就便大野猪拖下去,早就像蒙着眼睛的大水牛,像踩土胚砖的砖烂一样,踩过稀巴烂了! 无患唯一的想法,是把大野猪吸引过去,他跳下树,跑到中了铁夹子的小野猪前,捡起柴刀子,朝小野猪的头上,放肆砍下去! 奄奄一息的两只小野猪,哪里还经得住无患的猛砍,拚命地嚎叫着。一时间,乌鸦谷内,哀叫声响彻半个天空。 太野猪“吭吓吭哧””地咆哮着,只得转身朝小野猪的方向奔去。 看到一个人影爬上了树,大野猪疾地转身,朝人影撞来。树太小,几乎被大野猪撞倒。无患抓住半空中的一根老黄藤,像荡秋千一样,立刻之间,荡到另一棵松树上。 大野猪不晓得是什么原因,回到两只快要死了的小野猪身旁,蹲下身子,肚皮剧烈地起伏着,口角流下一堆白沫。 过了一阵子,大野猪用它灵敏的的鼻子,温驯地拱动小野猪。一只小野猪,还能发出“吭吭”的低鸣,另一只小野猪,已经侧倒在地,大约是死了。 大野猪的上空,已经聚集了数百只乌鸦,“呱!呱!呱!”地乱叫,显然,乌鸦们准备分享地面上的小野猪肉。 大苦瓜不晓得小苦瓜跑了多远,眼下最好的办法,是多留给小苦的一点逃跑的时间。如果乌鸦们想群起攻击大野猪,那么,势必会激发大野猪的狂性,去攻击小苦瓜。 掏出竹笛子,大苦瓜一吹,但是,这一次,乌鸦们只是简单地停止攻击,并不肯离去,密密麻麻,在空中盘旋,还有好几十只,已经落在树上、地面上,再次准备争抢小野猪的肉体。 大苦瓜想再次吹响竹笛子,可惜,插在竹笛子斜口上竹叶子,烂掉了。 大野猪可能是悲愤到了极点,突然站起身来,像箭一样,向山下射去。 坐在洞口老苦瓜,隐隐约约,听到大野猪的嚎叫声,大苦瓜和小苦瓜的尖叫声,晓得大事不好,担心这两个细伢子,斗不过凶恶的野猪,慌慌张张,爬下木梯子,柱着拐杖,走了百十步。 天色已黄昏,老苦瓜怕两个小家伙,匆忙之中,跑错了方向,用拐杖,搂拢一堆落叶,点上火。 一般来说,有火的地方,野猪是不敢靠近的。落叶和松毛针,虽然容易点燃,但经不得烧。老苦瓜一瘸一拐,将路旁几根枯干了树枝,丢在火堆上。 这个时候,一个瘦小的身影,匆忙朝火光处奔来。老苦瓜苦胆,晓得这个身影是小苦瓜,忙喊道: “小苦瓜,莫慌,朝我这边来!” 气喘吁吁的小苦瓜,吓得魂都没了,只晓得躲到老苦瓜的身后。老苦瓜咆哮一声:“爬到石洞里去!” 偏偏这个时候,我爷老子决明,还未跑到二十步脚,右脚被一根细黄藤勾住,摔倒在地上,摔得嘴巴里、鼻孔里都流着血,额头上,火辣辣的痛。 我爷老子慌忙爬起来,身后传来大野猪的一声咆哮,侧身一看,在火光的照耀下,只见老苦瓜苦胆,像战袖蚩尤一样,把拐杖当倚天长剑,生生拦住了大野猪的去路! 老苦瓜来不及叫一声,被那条大野猪的头,抻到裤裆下,用力一拱,抛到半空中,重重地摔下来! 大野猪似乎还不解恨,又将老苦瓜拱起,抛向上空,再摔下来! 大野猪还想用猪蹄子,去踩老苦瓜的躯体。这个时候,大苦瓜不晓得从哪个地方蹿出来,抓起一根燃烧的杉树棒,朝大野猪身上捅去! 大野猪见到一团火光,朝身上袭来,吓得掉头就跑了。 我爷老子决明,学着无患的样子,捡一条燃烧的树枝,盯着大野猪逃跑的路,再没有什么动静,才喊道: “老伯伯,老苦瓜,你怎么样了?” 我爷老子晓得,若是没有苦胆伯伯拦下大野猪,自己可能被大野猪踩死了。 大苦瓜和小苦瓜,慌忙到老苦瓜的身旁,火光下,老苦瓜的嘴巴里,大口大口地吐血。吐了二十分钟,老苦瓜才说: “你们…两兄弟…马上…离开…乌鸦谷…” 老苦瓜苦胆,说到最后一个“谷”字,双腿猛然一抖,大苦瓜晓得,老苦瓜苦胆伯伯,死了。 两兄弟失魂落魄,久久坐在地上,不肯说话。 火堆渐渐熄灭,无患才说:“盟弟,你去捡柴,烧火,照着我,我来挖坑,把苦胆伯伯埋掉。” 第179章 乌鸦谷(9) 无患选了个没有茅草的地方,用锄头挖一个坑,我爷老子决明,双手将坑中的土,捧出来,推在坑的两旁。 两兄弟实在没有什么力气了,挖一阵歇一阵,挖到三尺深,无患说:“盟弟,我们将苦胆老伯伯的尸体,抬过来,埋了。” 苦胆老伯的尸体,已经冰冰凉,僵硬了。说是抬尸体,还不如说拖尸体,好不容易将苦胆老伯的尸体,拖到坑里,我爷老子准备用锄头,将挖出来的土,填回去,无患说:“莫急,我先撒上一撮米。” 我爷老子迷惑地问:“盟兄,撒米干什么?我们哪来的米?” “大米是世界上最纯洁的东西,大米又是通灵的圣物,既能避凶趋吉,又能庇估身边的人。”无患一边朝墓坑中撒米,一边说:“拜托黎贪和龙廷久,保佑我苦胆伯伯,下一世,有饱饭吃,有高楼大厦住,有绫罗绸缎穿。” 我爷老子问:“盟兄,黎贪是哪个?” “黎贪就是战神蚩龙,他和炎帝,都是远古姜氏太君所生的亲兄弟。” 我爷老子对远古一点都不感兴趣,只为苦胆老伯的死,陷入巨大的悲哀和自责中。 葬完苦胆老伯,两兄弟,默默无言,爬上山洞。无患点燃柴火,说:“盟弟,今晚,你想吃点什么?” 我爷老子龟缩在旧絮被里,身体不住地发抖,懒洋洋说:“哥哥,我不想吃饭,伤心,已经足够饱了。” 无患说:“盟弟,你得记住,一个真正的男子汉,必须有坚强的意志,任何困难,任何挫折,任何死亡,都不可能被击垮。” 决明问:“盟兄,你干脆告诉我,我们留在乌鸦谷,还想干什么?” “我想报仇,替苦胆老伯伯报仇。”无患说:“我想杀死那条大野猪!” “盟兄,单凭我们两个小家伙,想要杀死那条二百斤的大野猪,快莫做梦了。”我爷老子说:“苦胆老伯临死前,告诉我们,快点离开这个乌鸦谷。” 杀不杀死大野猪,无患并不感兴趣。感兴趣的是,怕我爷老子决明,经过此次惊吓,从此以后,变成一个风吹下一片树叶,怕砸伤脑壳的猥琐角色。 无患煮了一锅拌着红心红薯的米饭,炒得是红辣椒兔子肉,那香气,当真太诱人了。无患说:“盟弟哎,天子不馋饿兵,你做点好事,来吃饭咯!” 我爷老子从床上爬出来,牙齿咬得咯咯响,全身都在颤抖着。无患说:“盟弟,赶紧坐到火边上来。” 肚皮一点一点鼓起来,我爷老子不再咬牙齿,不再浑身发抖,但额头上摔伤的地方,肿起一个老大的包。 无患讲他捕杀大野猪的计划:“盟弟,明天一早,我和你两兄弟,去被铁夹子夹住的小野猪的地方,你负责烧火,大野猪见到火光,肯定不敢贸然过来;我负责挖坑,挖一个两米深的大坑,横着搭几根枯木,再用茅茅草草,盖住陷阱,填上一层碎碎的土。我们在高一点位置,码上一大堆石头,只要大野猪掉到陷阱里,我们拉动绳子,石头滚下去,砸死那条害死苦胆老伯伯的野猪!” 我爷老子不晓得听还是没有听无患的说话,打个花哨,说:“盟兄,我的身体,每个关节,每块肌肉,都虚脱了,你先让我睡一好觉,好不好?” 无患连忙说:“好,好,好。” 我爷老子浅浅地睡去,脑子里,却有几十个图片,不停地旋转。第一个图片,露着獠牙的大野猪;第二个图片,被铁夹子夹住的小野猪;第三个图片,长满棘刺的赤叶石楠;第四个图片,朝自己拼命撞来的疯猪;第五个图片,被无患飞刀砍得血水飞溅的小野猪;第六个图片,乌央乌央飞来的乌鸦子;第七个图片,苦胆伯伯燃烧的火堆;第八个图片,被大野猪一嘴拱到半空中、重重摔在地上的大苦瓜;第八个图片,摔得嘴巴里、鼻孔里流血的自己;第九个图片,两个小小的少年,手执燃烧的杉木棒棒,拼命击退大野猪;第十个图片,临死前全身是血的老苦瓜;第十一个图片,空空荡荡、毫无生气的石洞……还有,比山峰还高的战神蚩尤,被摔死的瘦黄毛狗狗,说善良可以逆天改命的老太婆,半路上抢烤鱼的饥饿汉子,饿得饥肠辘辘的七姐紫苏,老实巴交的父亲陈皮,老是唉声叹气的亲爹枳壳大爷,唱山歌子的大嫂黄连,惨死在华容院子的扮禾佬茅根哥哥,被吊着半边猪的瞿麦哥哥。 还有,还有,大姐金花家里全名叫钱褡子的狗狗,拿着牢骚把子咒娘骂老子的老帽子,一年内难得说一句话铁匠师傅王麻子,老是磨牙齿的厚朴痞子,喜砍插科打诨的滑石痞子,喜欢和男人们调情的双层下巴的茵陈,老是板着脸孔训人的族长剪秋。 还有,还有,端午节的洪水,铺天盖地而来绝母子,吊死在保长景天家大门口的闷猪子石韦,喜鸦子一样快乐的公英,讨不到公英欢心的木贼,整天不开心的邻家侄子卫茅。 最后三个图片,一个是吊死在生发屋场后面歪脖子油子树上的爷爷大黄,一个是坐在牢房的亲爷老子枳壳,最后一个,居然是自己的亲生母亲慈菇,一条棕绳子,吊死在自家右侧的老桃子树上! 我爷老子放肆喊:“娘,亲娘,亲亲的娘老子,你不要死!当真不能死!你有什么天大的心事,千万千万,都要等儿子回来再说啊!” 我爷老子说完梦中的话,紧接着放声痛哭。 看着我爷老子的样子,把无患急得栾心都肿了,使劲地摇着,使劲地喊:“决明弟弟,你醒来!你醒来!快点醒来!” 我无患伯伯,担心我爷老子走了魂,丢了魄,只差一句话没有喊:“决明老弟,你的魂兮归来哟!” 我爷老子茫然坐起,问:“盟兄,我们在哪里?” “盟弟,我们在乌鸦谷的石洞里。” 我爷老子恍然若失,两只眼睛,失神地盯着黑魆魆的洞外。 无患不好拿什么话,去劝盟弟。两兄弟呆呆地坐一会,睡意上来,把身体向下挪进被窝里,沉沉睡去。 我爷老子这一睡,一直睡到第二天中午十一点。无患旱已把饭菜煮好了,放在锅子里热着,还煎了半碗中药水,叫我爷老子饮下。 吃过中午饭,我爷老子接着睡大觉。 实在是尿胀得太厉害了,我爷老子才坐起来,打个长长的花哨,问无患:“盟兄,什么时候了?” “快要天亮了。” “哎哟,我这一睡,睡得杨三不认得三白眼。怕是睡了一天一晚?” “你足足睡了一天两晚呢!” “哎呀,当真出了怪事,我居然睡了这么久。”我爷老子一摸额头,发现原来肿起的包,已经瘪下去。问无患:“盟兄,我好像记得,你有什么话要对我说,现在,你说。” “我的意思,我们想方设计,杀死那条凶恶的大野猪,替苦胆伯伯报仇。” 我爷老子说:“好啊。什么时候去?” 轮到无患纳闷了,决明这一睡,当真奇怪了,睡前和睡醒后的态度,判若两人,为什么? 第180章 搞大路子的人 西阳塅里有一句土话,你是个搞大路子的人。这个“搞大路子”,意思是,做大事情、办大事业的人。 我大爷爷枳壳,和杜若关在一起,再过两天,就有一个月的时间了。 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不能说到了知根知底的程度,但至少,我大爷爷晓得,杜若绝不是一个普普的生意人。 杜若试探地问:“你们那支农民赤卫队的头,剪秋,是什么样子的人物?” 我大爷爷没有杜若那么深的城府,大咧咧地说:“剪秋是我三代内的堂兄弟,地下党员。” “可惜,他去了井冈山,你出去以后,只怕你也联系不到他了。” 我大爷爷反问一句:“杜若,你只一个普通的生意人,你问这些,干什么?” 杜若的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说:“老伯,不是我不对你讲实话,有些事,我是不可以全盘托出的。我个人的生死,是小事情,影响到身边许许多多的人的命运,那就是大事情呢。” “杜若,我实话告诉你,我的外孙女,女贞,她就是神童湾地下党支部,第一任书记。” “老伯伯,你出狱后,能不能找到女贞同志?你告诉她,有一个叫杜若的人,关在龙城县监狱里。” 我大爷爷呵呵笑了,说:“杜若,你别看我未读过书,但我也是张飞猛子绣花,粗中有细。我早就晓得了,你是个搞大路子的人。” 杜若说:“你莫夸奖我,当今天下,唯有赤芍先生,才称得上搞大路子的人。” 我大爷爷又被关了四天,监狱里的阉四,过来说:“枳壳大爷,恭喜你,你可以回西阳塅里去了。” “阉四,我关在牢房里三十二天,若不是你的照顾,我恐怕是黄鳝上沙滩,不死一身残了。” “枳壳大爷,你是西阳塅第一条好汉,我心目中的英雄,我不帮你,帮哪个?俗话说,人帮人,无价之宝。你先前帮过我的大忙,我只不过一报还一报而已。” “阉四,牢里的那个杜若,是个百无一用的书生,只会做点普通的生意。他给你们的人,误抓过来,打残了,我希望你,再帮帮他。” 阉四说:“我晓得的,你不要多讲。” 出了牢房,阉四的老婆,早在云门寺的岔路口等我大爷爷。阉四老婆说:“我烙了几张油饼,你带到路上吃。” 我大爷爷过了十里石,石狮江,谭市,普安堂,走到西阳河上的永济桥,忽然听到有人喊: “大舅舅,大舅舅,您回来了?” 喊大舅舅的人,是女贞的父亲。 冬日里西阳河,干涸得只剩下一条两丈宽的窄河巷子。女贞的父亲,在窄窄的河道上,下了一道三角形的拦河网。 拦河网和拖鱼的拖缯子,有点相仿,最后边,是一个长长的网袋子,进了网袋的鱼,很难逃出去。 不过,沿河两岸的大叶柳、构树、白杨落下来的树叶,全漂到网袋子里,容易把水挡住。这些杂七杂八的树叶、浮草,每天都必须清理一次。 女贞的父亲,费力地把网袋子拖到小船上,解开尾绳,将鱼和杂物,一齐倒在船舱里,把小船划到永济桥边,用一根长长的撑船竹篙,插在船头的圆孔里,跳上岸,对我大爷爷说:“哎呀,大舅舅,你不晓得,我娘老子,当真想死你了。走,到我家吃饭去。” “外甥,你撑船回吉祥寺,我走河堤。” 我媠奶奶瞿香,坐在墙壁旁的竹椅子上,晒着冬天的黄太阳,晒久了,眯着眼睛,打起瞌睡。 我大爷爷和女贞的父亲,用一根竹杠子,抬着系有棕绳子的木脚盆,走过来。缠在树叶杂草间的寸来长的土虾子,不停地跳跃着。 “娘哎,你做好事咯,外面这么冷,万一挨了冻,受了寒,得了感冒,怎么得了咯!” 我媠奶奶头也不抬,说:“我活了六十多岁,这点小事情,我不懂得?还要你来教我吗?” “娘老子,你看谁来了?” 我媠奶奶睁开眼睛,看到我大爷爷,欢喜得跳起来,说:“哎呀咧!我大老弟回来了!枳壳,只要你回来了,做姐姐的我,什么毛病都没有了!” 我媠奶奶又说:“枳壳老弟,你慢一点进屋,你去准备一个火盆,烧上木炭火,你从火上跨过去,把你的霉运烧掉,从此一路滔滔,没有殴遭。” 吃过饭,女贞的父亲,把我大爷爷,送到白鹭湾。我大爷爷对女贞说:“你认识一个叫杜若的人吗?” “杜若?”女贞仔仔细细搜索自己的记忆,说:“杜若,杜若,这个名字,陌生得很。舅爷爷,他在哪里?” “女贞,我仔细观察过杜若这个人,虽然此人深藏不露,我猜想,他和赤芍一样,都是搞大路子的人。”我大爷爷说:“他现在关在龙城县监狱里,他托我,打听地方党组织的消息。” “舅爷爷,您这个消息,太重要了。”女贞说:“我明天就回长沙,向省委汇报。” 女贞的父亲,一条小鱼船,将女贞送到谷水街上。 谷水街上,历来是湖南的最重要粮食市场,在这里做粮食生意的大老板,相当相当多。蜚零的舅爷爷,有一艘运粮的商船,专门从湘阴县、平江县那一带,收集粮食,送到谷水街上来售卖。 女贞坐着大船,过了湘潭,在长沙的德润码头上岸,叫了一辆黄包车,直接到了雅礼大学。 戴着玳瑁眼镜的蜚零教授,看到妻子女贞,说:“我的个皇额娘哎,你是担心,怕许克祥抓不到你吗?” “许剃头抓不抓我,是另外一回事。”女贞换上被絮拖鞋,问丈夫蜚零:“书呆子,你读的书多,接触过的人也多,我问你一件事,你晓不晓得,一个叫杜若的人?” “杜若?杜若?杜若?”蜚零在右手抓着后脑勺,在小客厅里徘徊好几圈之后,说:“我记起来了,《饿乡纪程》的作者,用的笔名,就是杜若这个笔名。” 女贞说:“如果是他的话,赤芍先生写的《湖南农民运动考察报告》,也是杜若先生作的序呀。” “正是他!”蜚寒说:“我记得杜若先生写的《一种云》,有这么几句话:要使小小的雷电,变成惊天动地的霹雳,拨开满天的愁云惨雾,唯有雷公公闪电娘娘才办得到!” “《一种云》与高尔基的《海燕》,细细一想,有异曲同工之妙。”女贞说:“海燕叫喊着,飞翔着;像黑色的闪电,箭一样穿过乌云,翅膀掠起海浪的飞沫。” 蜚零和女贞,齐声朗诵:“看,它飞舞着,像个精灵——高傲的、黑色的暴风两的精灵,——它在大笑,它又在号叫,…它笑那些乌云,它因为欢乐而号叫!” 第181章 剪秋二渡湘江 一纸电文,传到赤芍手上。赤芍说:“君迁,你去把京墨同志喊过来。” 这是一栋一字排开的平房,平房的外墙上,粉刷过白色的石灰浆,苏区的老百姓,喜欢叫白屋。赤芍和君迁夫妻,住在中间那间白屋里;京墨就住在最东边的房子里。 赤芍说:“京墨同志,你仔细看看桌子上的电文,我们商量一下,派谁去营救杜若?” 京墨问:“这个杜若同志,我怎么没听说过?他关在哪里?” “杜若是个化名,他真正的名字,对你来说,如雷贯耳。”赤芍说:“《向导》杂志的主编,第一个采访列宁同志的人,张太雷同志的入党介绍人,就是杜若同志。” 民国十三年,赤芍被陈独秀推荐,担任国民党的代理宣传部长,关于杜若和其他高层领导人的的情况,自然比京墨知道更多。 “哎呀咧,是维克多尔斯特拉霍夫同志!”京墨不忘炫耀他在俄罗斯的留学经历,笑着说:“当年,在莫斯科,我还是他的学生呢。” “杜若取那个俄文名字,是什么意思?” “战胜恐惧,克服困难。” “京墨同志,你晓得,剪秋的队伍,正准备攻克遂川县。调其他的同志,去营救杜若,既不熟悉龙城县的情况,又难得联系上当地的地下组织。所以,我特意征求你的意见。” “遂川县可以缓一步攻打,而营救杜若同志,却是刻不容缓呀。” “这一回,京墨同志,我们两个人的意见,出奇的一致。”赤芍说:“好!就派剪秋营长去,营救的方案,他自己去拟定。” 剪秋带着车前,走到茨坪,老远就看到,一个花白胡子的老倌子,背着一个弓一样的东西,弓的下方,吊着一个油漆过木板子,木板子的两头,凸起一个弯嘴,两个弯嘴之间,绑着一根琴线。白胡子老倌子,右手拿着一个木锤,不停地击打着琴线,琴线搅起剥掉了棉籽的棉花团,扬起少许的飞絮,落在弹匠师傅的头上,眉毛上,胡子上,活像个雪人。 弹匠师傅说:“剪秋,你不认得我了?” 剪秋笑了,说:“谁说不认得你?青蒿老子嘛!过去,你是个嘴巴子上的谈匠师傅,现在,你这个军需班长,当得蛮合格的嘛!” 这个时候,在屋后的山坡上,走下来一个背着中药材的老人,一个背着锄头、柴刀的大姑娘。 大姑娘见到被弹匠师傅弹得松软的棉花,欢喜得不得了,抓起一团棉花就跑,气得弹棉花的青蒿老子大骂:“鹃丫头,鹃丫头,你连一声招呼都不打,把表舅舅好不容易弹的棉花偷去,干什么呀?” 杜鹃说:“表舅舅,你莫样小气咯,好不容易逮到个机会,拿点棉花,去把药签子。” 剪秋笑着说:“杜鹃姑娘,你拿青蒿老子的棉花,哪个人批准了?” 杜鹃说:“京墨同志批准的。” “杜鹃,你做什么事,都说是京墨同志批准的,我问你,是京墨同志喜欢你,还是你喜欢京墨同志?” 杜鹃不说话,把舌头一吐,跑远了。 剪秋和车前,翻过井冈山,便到了湖南的茶陵县境内。剪秋问:“车前,你不记得,上次菖蒲和远志,是从哪个地方渡过湘江?” 车前说:“王十万乡老街渡口。” 剪秋说:“是不是那丹霞壁上,刻了“南无阿弥陀佛”六个字的那个渡口?” “我没去过王十万乡,我不晓得。” “我问过菖蒲,那里的守敌,盘查非常严格。车前,还有其他的渡口,渡过湘江吗?” 车前说:“上个月,赤芍同志派我去湖南的汝城县,资兴县,桂东县,去寻找南昌起义的队伍,我是从大源渡过的湘江。” “大源渡,在哪个位置?” “衡阳有条洣水河,叫小源,小源在肖家山,汇入大湘江。当地人,喜欢把湘江叫大源。” “如果我们从大源渡口过湘江,要多走多少里路?” “至少二百里。” “哦。”剪秋说:“天色已晚,我们早点寻一个安全的地方,吃点饭,睡一觉。” 第三天早上,剪秋和车前,才赶到王十万古渡口,踏上渡船,剪秋望着大回湾的湘江上空,云霞和雾霭互幻互生,沙鸥飞翔,忽然来了兴致,说:“西南云气来衡岳,日夜江声下洞庭。” 渡船行到江中,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人,突然跃到剪秋身边,两掌同时发力,将剪秋推入江中! 中年汉子忍不住狂笑:“剪秋,你这个赤匪头目,在连壁冲杀我弟弟坟头回,你不晓得,你今天也有一死啊!” 看到剪秋跌落湘江中流,瞬间不见了踪影,车前吓得魂胆俱裂,怒吼一声,抱住中年汉子,滚下船去! 车前水性好,死死地抱住中年汉子的双腿,往水底下拖。过一会,松开手,浮上来,换一口气,再回来一看,那个中年汉子,早没了踪影。 车前记得菖蒲说过,王十万老街的古渡口,是湘潭、株洲、衡阳的交界处,江中有个江心洲,叫什么挽洲岛。但愿剪秋营长,向挽洲岛游去了。 剪秋猝不及防,被陌生人推入江中,连呛几口水。但剪秋毕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汉子,晓得自己,冬天里穿着絮衣絮裤,棉絮如果吸足了水份,自己就是有再天大的本事,也只能是沉尸江底了。 剪秋改个仰泳的姿势,右手扯开腰裤上布带子的活结,借着水流的推力,那条宽大的絮裤,自然脱下来了,只剩下一条短裤。 冬天里的湘江,水流并不算湍急,仰泳的姿势,又最省力气。剪秋双腿猛蹬,腾出一双手,解开身上絮衣上的扣子,左一个侧身,脱出右手臂;再右一个侧身,脱出左手臂;整个上身,已经赤裸。 没有了衣服的羁绊,剪秋看到前面不远的地方,有一棵高大的槐树,于是奋力游去。 寒冷的冬天里,不是车前不想穿棉絮衣裤,事实上,大多数红军战士,都是穿着单衣单裤。车前向挽洲岛游一阵,就喊几句:“剪秋叔,剪秋叔,你在哪是?” 喊第一回,没有人答应;喊第二回,还是没有人答应。喊到第三回,剪秋说:“车前,我到了大槐树下,你快点上来!哎呀,冻死我了!” 车前爬上岸,看到剪秋,光着膀子,全身发抖,牙齿咬得咯咯响。说:“我去找附近的老乡。” 第182章 一张借条(1) 剪秋身边的大槐树,不晓得活了几百年,倾斜的树干,横跨一条窄窄的小巷子上面,而树尖下面,就有几间用丹霞石砌小房子。 车前喊开门,一个戴着圆顶布帽子、身穿斜布扣棉袄的老太太,手里提着个烤火的烘笼,颤颤巍巍,张大嘴巴,吃惊地望着车前的裤脚,滴着水。 车前说:“老太太,我们两个人,被坏人算暗,不幸落入江中,需要您的帮助。” 老太太大约是半个聋子,说:“你大声点讲,我听不见呢。” 车前想,只怕自己的说话声,比炸雷还响,这个老太太,同样听不清楚。车前干脆不说话,用手指头,指向剪秋。 老太太顺着车前的手指的方向,看到一个赤着膀子的中年人,蹲在大槐树下,冻得嘴唇都发紫了,连忙说:“阿弥陀佛,阿弥陀佛!现在是滴水成冰的时候,他会活活冻死的!你快点把他扶到屋里来咯。” 丹霞岩砌的房子,窗户特别小,又用毛边纸封个严严实实,房子里,比外面的温度,高了不少。 “你们两个人,赶快脱掉湿衣服,睡到我床上,暖和暖和一下身体。”老太太说:“我去把儿子喊过来,帮你们买几件衣服。” 老太太的儿子,另有一栋房子,和一个操鼓的、一个打大铜锣的、一个打碗锣的、两个打铜钞的、一个吹大唢呐的、一个吹尖呐子的乡下土乐师,围坐在八仙桌旁,正在练习花鼓戏《皮秀英四告》。房子的主人,站在堂房中,嗲着嗓子,既唱小生李贤明,又反串女旦皮秀英。 老太太闯到堂屋里,大骂道:“你们这帮?吊子、贰鄁伍,每天到这里瞎奰奰,是要我早点死吗?” 儿子说:“娘老子,你莫冤枉我们,我们唱的是花鼓戏,《皮秀英四告》,准备在明年正月间,到渌口街上去演出呢。” 老太太说:“衡阳、湘潭、株洲三个地方,哪家哪户死了人,请你们去当迎客乐师,你们酒醉饭饱之后,你们唱的,不都是《皮绣球死掉》?” 儿子哭笑不得,说:“什么《皮绣球死掉》?这哪儿跟哪儿啊。娘老子,你有什么事,直说。” “刚才,有两个龙城县的赤脚板汉子,不晓得什么原因,被人推下渡船,大难不死,游到了大槐树下,快冻死了,我把他安排在老房子里。你去做点好事修点德,帮他们买几件衣服咯!” 儿子说:“有这样的怪事?伙计们,我们明天再练习,我和我娘老子,先去看看落水的龙城佬。” 剪秋和车前两个人的短裤子,放在老太太的烘笼盖子上,刚烤掉一点水汽,便慌忙穿上,钻到被窝里。恰在这个时候,老太太那个既能唱小生、又能唱旦角的儿子,闯了进来,开口便来了一段花鼓戏: “请问相公,您是哪里人氏?何故到了奴家?” 老太太揪住儿子的耳朵,骂道:“一个大男人,阳气不足,阴气有余,说话阴阳怪气,你爷老子传到你这一代,当真是出了报应。” 老太太松开手,唱戏的儿子,开始说人话:“你们两个人,一个没有衣服穿,一个穿得这么单薄,岂不会活活冻死?不行,我得帮你们买两套絮衣絮裤来。” 刚走出门,唱戏的男人又折回来,问剪秋:“老大,你有不有钱?” 剪秋说:“钱,我原来是有的,都放在棉裤袋子里。被人推下水之后,我怕棉衣服吸足了水份,游不动,就在水中,把衣服都脱掉了,不晓得漂到到湘江哪个地方去了,所以,钱也没有了。” “你这个人,真聪明。如果怕钱丢了,你的命就可能丢了。”唱戏的男人说:“我给你们去买衣服,没有钱,怎么办?” 车前说:“做点好事,你先垫着。” “我先垫着,当然可以。不过,你们必须先打借条,我可不想当无名英雄。” 老太太问儿子:“你不想当无名英雄,是什么意思?” 儿子说:“娘老子哎,你不晓得,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总要做几件好事。每做一次好事,就得留下一个凭据。有了凭据,到了阎王殿,我可以理直气壮,对黑白无常发脾气:老子在阳间,是个大善人;在天堂里,必须安排一个舒服的位置!” 剪秋和车前,被眼前这个汉子,逗得哈哈大笑。 王十万乡的老街上,哪有现成的衣服买?唱戏的汉子,跑到渌口街上的裁缝铺子,报了衣服的尺寸,付了定金,说尽了好话,千拜托,万拜托,师傅早点做好之类的话。回到挽洲岛,已是下午四点钟,天快要断黑了。 老太太临时想了个办法,把儿子他们唱戏时穿的戏袍,拿给剪秋和车前穿了,等着儿子回来,吃晚饭。唱戏的男人,猛然见到堂屋里站着两个穿戏袍的男人,老一点那个人,活像是鲁肃,年轻一点那个人,活像是长板坡的赵子龙。唱戏的男人不由开口唱道: “李十郎参见鲁肃鲁大人!参见常胜将军赵大人!” 唱戏汉子的话,引得剪秋哈哈大笑。可是,一开口笑,便忍不住咳嗽,咳嗽完了,才说:“你这个人,当真是个乐和鬼,牛胯里扯到马胯里,清朝的李渔李十郎,怎么可能,去参拜三国时期的鲁肃和赵子龙呢?” “嘚嘚嘚嘚嘚嘚!嘚嘚。鲁肃鲁大人呀,你有所不知,且听小的报来:小小戏台,步行遍天下,七八人百万雄兵,还有什么事,是不可能的?” 吃过晚饭,待老太太走后,唱戏的男人,在天井里生着大砄头的柴火,叫剪秋和车前过来烤火。说:“我打听过了,你们两个人,不是普普通通的人。将你推下水的人,也不是简简单单的江湖仇家。” “你一个人晓得就好,不要把话说穿。”剪秋说:“你帮助过我们,我们自然会记得你。我走的时候,给你写下借条,你收藏好。或许,年之内,我们可能还不起;待新的国家建立后,我们一定会还本付息,还给你的。” 时光一下子过了四十一年,湖南那块多难的土地上,忽然冒出一帮红卫兵,将八十多岁的唱戏的男人,抓去批斗。老人从堂屋的砖缝里寻出这张借条,龙头拐杖往地上一戮,大声骂道:“小鬼头,睁开你们的眼睛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这张借据,后来,还真有人查核过,据说那个借款人之一剪秋,三过湘江时,死了;那个车前,现在离休了。离休前,是某省军区的政委。 第183章 一张借据(2) 咳嗽不是生理的事,是灵魂里的事。 下半夜,剪秋开始剧烈地咳嗽。身体上每一条筋络,都是一束闪电,口里呼出来的热汽,仿佛是岩浆。 咳嗽又将剪秋灵魂里的闪电,送达到远方的远古。伴随着每一声咳嗽,剪秋就可以看到,站在狭窄的天地间,茫然无绪的那个人,是自己。 车前一摸剪秋的脑门,哎呀,那么烫手,当真烫得黄豆子熟呢。 若是在自己家里,车前可以挖几个葱蔸,放三个尖红辣椒,煮一小把面条,叫剪秋吃了,好把身上的寒郁之气,散发出来。 现在,唯一能做的是,拿一条毛巾,打湿,敷在剪秋的额头上。 一大早,房东那个个唱戏的男人,过来敲,说:“剪秋兄,昨夜里,只听得你的咳嗽声,大过牛蛙叫,把整个挽洲岛,都震动了。现在,我带你看医生。” 医生的年纪不大,大约三十零岁,却蓄着一部密密的大胡子。号过脉,看过舌胎之后。医生随即鬼画桃符,在单子上写下十六味中药。 剪秋心里想,医生哎,你该下几味桂枝汤,重是进攻伤寒病,而不是全面围剿身上的老毛病。 老太太拿个沙窝子,给剪秋煎药,好家伙,开的中药味数多,剂量又大,一个沙窝子根本装不下。老太太说:“给牛吃的中药,也就是这么多,这个细伢子医生,当真不动脑壳。” 这样的中药,剪秋吃过之后,当然没有一点用处,病情没而深沉了。 唱戏的男人说:“娘,我去渌口街上,去看定制的絮衣絮裤,做好了没有?你看那个剪秋,只差一点点,就把栾心咳出来了,急得我栾心肿。你带他去,重新开几剂中药。” 剪秋和老太太,走到药铺,年轻的医生问:“老乡,病情好一点没有?” 老太太说:“好个屁呢,他的病情,反而更加深沉了!我不晓得你,是从哪里学的医?” 医生说:“你不管我是从哪里学的医,总之,能治好病,就行。” 一天两夜的病情,仿佛从剪秋身上,剐下一层肉。老太太说:“你不把他的病治好,我砸了你的小药铺子,我说得到,做得到。” “你这个老太婆了,怎么这么不讲道理呢?你来开处方,我来抓药,满了你的心意,总行了。” 老太太说:“我活了六七十年,治伤寒的药,不晓得吃了几灰箩。你想将我老太婆的军,能难倒我吗?” “炙甘草十五克,生姜十克,桂枝十克,党参五克,香附子二十克,生地黄二十克,大枣四个。” 医生把中药交给老太太,说:“出了这个店门,病人吃的中药,如果有反作用,我先声明一下,我是概不负责的。” “你把那个拔火罐的竹筒子,借给我。” 医生没好气地说:“我没有拔火罐的工具,即使有,也不借给你。” 老太太那个唱戏的儿子,等到吃过夜饭才回来。剪秋和车前,换上崭新的棉衣棉裤,正好合适。 “你们两个人,赶快藏起来。” 唱戏男人的屋后,是一堵四五丈高的丹霞岩。丹霞岩的下方,向里边弯曲着,主人在这个地方,垒着一个巨大的稻秸秆垛子。 唱戏的男人说:“那个摧你下湘江的男人,没有死,他说你是一个大头目。这几天,会来挽洲岛,挨家挨户搜查你们。” 唱戏的男人,从稻秸秆的中间,拉开一扇门。原来,稻秸秆后面丹霞岩,藏着一个石洞,越冬做种用的红薯、脚板薯,寒冷天吃的白菜、大萝卜、莴笋,都窖在石洞子里。 吃过老太太开的中药水,拔过火罐之后,剪秋觉得轻松了许多。 钻进黑咕隆咚的石洞子里,剪秋又觉得,里边的温度,比外边高出过五六度。只是稻秸秆扬赶的碎屑,钻到剪秋的喉咙里,令人非常不舒服。 “车前,今天是哪一天了?” “腊月的二十三,再过七天,就是大年初一了。” “哎呀咧,我这一病,病得当真不是时候,把营救杜若的大事。都耽误了。”剪秋说:“明天,我们就动身,赶到龙城县,最多两天时间。” 又躲过一夜。 剪秋问唱戏的男人:“我们两个人,当真不能耽误了,今天必须走。” 唱戏的男人说:“渡船上,挨个地查,你们怎么出得去?” “你可以租一小船,把我们送到渌口街上。” 车前提醒房东:“房东,这几天麻烦你们,又是做棉衣棉服,又是抓药治疗,我们得把帐算一下。” 唱戏的男人说:“你不说起,我已经忘记了。既然要算的话,我已经算好了,一共一个银元多一点,就算一个银元。” 写好借条,剪秋在后面,签上自己的大名。房东说:“小伙子,你也已签一个名。” 剪秋说:“房东,你要把这张借条,好好藏起来。如果被敌人发现了,就是通匪的证据呢。” 剪秋身上的病,还没有痊愈,走起路来,像是踩在云里雾里。走到湘潭,找了一家小旅馆,剪秋一看到床铺,马上就睡去。车前问:“吃的东西再睡。” 剪秋说:“不吃了。” 我大爷爷从洗笔池的纪念馆出来,看到剪秋,走不稳路,问:“兄弟,我看你,好重的风寒病呢!” 剪秋的第二个儿子,二木匠江篱,看到胡子拉碴的父亲,轻声叫了句:“父亲。” 剪秋说:“儿子,你让我抱抱。” 在父亲的怀里,儿子问:“爷老子,你不回家,看看母亲吗?” 剪秋说:“没有时间。” 剪秋又和连翘、黄毛打声招呼。 天井里,烧着一大堆的柴火,我大爷爷把剪秋喊过来,说:“你脱掉上衣,我帮你来扯痧、拔火罐,推拿。” 我大爷爷嘴中的一口酒,喷在剪秋的后背上。我大爷爷一双有力的大手,从剪秋的腰上开始,一直往上推,推到后脑勺下面的地方,喷一口酒,扯几下痧,直把那里肌肉,都扯红肿了。 紧跟着就是四个竹筒火罐,拔在剪秋的后背上。 取下火罐,我大爷爷问:“剪秋,你感觉怎么样了?” 剪秋说:“哎呀咧,我仿佛是从原始社会,回到了现实社会。” “伙计们,我们今天晚上要办的事,只许成功,不许失败。连翘,你将你的营救计划,一字一句讲出来,我们呢,一字一句来分析,看有哪些不足的地方,我们再补充。” 第184章 营救 剪秋穿上絮衣,躺在太师椅上,半闭着眼睛,听着连翘的汇报。 连翘刚说完,剪秋猛地站起身来,说:“至少有三个问题,需要更改。第一,要牢房里去救人,只有枳壳大爷,才晓得杜若关在哪间牢房里,他若不是不去,折腾来,折腾去,要浪费多少时间?我们需要知道,多耽误一分钟的时间,就多一分危险。第二呢,你们没有考虑到,龙城县的警察,在监狱的前前后后,有没有暗哨?如果有,怎么办?不能因为一粒老鼠屎,坏了一锅汤。第三,枳壳大爷,牢房里那个狱卒,阉四,到底靠不靠得住?” 我大爷爷说:“阉四靠不靠得住,我不晓得,但他仿制一把钥匙,给了我。” 剪秋说:“即使我们用钥匙打开锁,把杜若放出来,但是,我们必须砸烂那把锁。不然的话,警察局的人过来查,马上就可以查到阉四的头上。” 剪秋说:“我给枳壳大爷这么一梳拢,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只想睡大觉。时候不早了,你们快点去行动。三个小时之后,我睡醒了,你们的行动也结束了。” 气温骤然下降,凄厉的北风中,夹着绿豆大的雪粒子,落在地上,不停地跳跃着。 我大爷爷和车前,两个人大踏步向审房的门口走去,不晓得从哪个角落里,冒出两个人,其中一个说:“你们是来换班的吗?” 黑咕隆咚,彼此都看不清楚。 我大爷爷说:“你们的意思,是我们来早了?” “早?也不算早。”对方说:“天寒地冻,晓得早点来换班,算你们有良心。” 待我大爷爷和车前走近,那个人惊叫道:“你们两个人,怎么从来没有见过?” “今晚上,你们不就见过了?” 我大爷爷和车前两个人,同时动手,两个可怜兮兮的暗探,便一命呜呼了。 连翘穿着黄呢子制式大衣,走到跟着两个兵,走到监狱门口,对守在门口的警察说:“奉省政府唐生智主席命令,前来提取要犯一名。” 两个警察,带着连翘、江篱、黄毛,走到传达室。传达室里传来声音:“先将调令递进来。” 里边的人说:“调令倒是不假,不过,为什么要在深更半夜提人?我打过电话,核实一下。” “唐主席要提一个人走,你居然和我啰啰嗦嗦,你要打电话,快点打,免得耽搁老子的时间,到时候,有你好看的!” 外边的电话线早已被黄毛剪断,值班室的人,即使摇上三天三夜,也摇不通。 “开门!快点开门!再不开门,老子对你们不客气了!” 这时候,两个穿警察装的人走过来,一个是车前,一个是我大爷爷枳壳。小号的警察装,穿在我大爷爷身上,扣子都不拢,显得特别滑稽。 车前叫道:“什么鬼事,在这里大吵大闹?” 外边的巡警说:“来了三个人,说是奉了省政府主席唐生智的命令,来提取一名犯人。” 车前说:“怕什么卵!有唐生智的命令押在这里,就让他们去提呗!” 里边的人说:“我有个折中的主意,拜托你们两个人,将犯人提出来,再交给他们,怎么样?” 我大爷爷和车前,走到监舍的门口,这里是最后一道岗哨。值班室的警察,拿着唐生智的命令,给监舍门口的警察看过,说:“请你们将那杜若提出来。” 一个老警察,打了个长长的花哨,提着一大串钥匙,向里边走去。 过了十分钟,骨瘦如柴的杜若,拖着沉重的脚镣,走出了监舍。 那个老警察,忽然指着我大爷爷说:“哎!不对头,当真不对头呢。你这个人,前几天,不是与这个犯人,关在一起吗?快点拉响警报器!” 我大爷爷一个掌刀,砍在老警察的脖子上,那人立刻软倒在地。车前一记窝心拳,放倒一个;另外一个,拔腿就跑,被我大爷爷,踢起一块石头,击倒在地,车前跃上去,重重地补上一脚。 连翘听到里边有响声,晓得枳壳大爷和车前,已经和警察交上了手。便掏出一包“大前门”烟,从小窗口里,递给值班室的警察。那警察哪晓得对方的心思,伸手来接香烟,被连翘扯住手臂,放肆往处一拖,脑壳撞在钢条上,昏死过去。 门外两个巡逻警,听到响动,转身想跑,忽然看到,一把开山斧,一把山茶树棒棒,朝自己的天灵盖上,招呼过来! 我大爷爷枳壳,扛起杜若就跑。杜若问:“枳壳大叔,若不是你,我恐怕难得走出这座监狱。” “杜若,你这话,什么意思?” “枳壳大叔,你不晓得,可能是因为一名叛徒告了密,昨天,阉四告诉我,我将被押送南京,蒋介石要亲自劝降我。” 跑出四五里远,车前接手,扛着杜若跑。我大爷爷连忙脱下那套警察服,嘴里说:“穿上这层尸皮子,当真晦气,勒得我喉咙里都出气不赢。” 忽然间,响起十几声枪声。 车前说:“大家莫慌张,敌人放枪的地方,与我们最少隔三四里路。” 我大爷爷说:“车前,你不晓得,如今下着大雪,地面上只有我们的脚印,敌人会沿着脚印,追过来的。” “等他们追过来,我们早已远走高飞。” 剪秋睡醒了,站在洗笔池的岔路口,两颊冻得通红,看到车前,扛着杜若飞奔过去,大声说:“杜若先生,您受苦了!” 杜若说:“辛苦的你们这些同志。” 剪秋说:“不多说话了,赶快上船。” 女贞的老公蜚零的舅舅,那条运粮的大船,早已停在河边,众人上船之后,大船顺着江水,向湘江漂去。 二木匠江篱说:“父亲,这一次,我和你上井冈山去。” 剪秋说:“儿子啊,你老老实实,跟在枳壳大爷后面。西阳塅里一万多个老实巴交的赤脚板汉子,当真需要你们的保护。” 船舱里,有一个大的铁炉盘,上面生着木炭火。杜若说:“剪秋,在牢房里,我听枳壳大爷说过,你是一名骁勇善战的红军将士。” 剪秋说:“杜若先生,你莫给我戴高帽子!如果没有遇到开明的主人公,我怎么可能立下尺寸之功?” 船行到兴马洲渡口,天已经大亮了。我大爷爷枳壳,二木匠江篱,连翘,三个跳到岸上。连翘说:“黄毛,你怎么不上岸?” 黄毛说:“连翘叔,跟在你屁股后面,尽是些小打小闹的生意,做得心不甘,情不愿。我要随剪秋叔去,到战场上去,痛痛快快杀敌。” 剪秋说:“既然如此,我且收下黄毛。” 我大爷爷,二木匠,连翘,在街边的小店子里,匆匆忙忙,吃了一碗三鲜面,就立刻走路。从兴马洲走到白田,又是八十里路。 连翘说:“枳壳大爷,二木匠,今天是过小年的日子,哪怕是天塌下来,到了白田街上,我们得喝上几碗米酒,吃几块五花肉,祭一祭五脏神,然后,好好地睡一觉!” 我大爷爷老是感觉到,自己的栾心,老是蹿上蹿下,担心有什么不好的事情会发生,但仔细一想,又觉得这种感觉,是自己有点疑神疑鬼。 第185章 我大奶奶之死(1) 我大爷爷枳壳,和二木匠江篱,在白田连翘家里,吃了中午饭,连翘说:“你们两个人,先在这里,好好睡一觉,等到明天不下雪了,再回去。” 我大爷爷说:“明天是剩年二十五,回去不吉利呢。二木匠,我们现在就走,到挨黑时候,还可以走到西阳塅里呢。” 枳壳大伯比自己大四十岁,他都不畏劳苦,作为晚辈的侄子,当然没有话说。 大地上,积雪有了六七寸厚。走起路来,容易滑倒。我大爷爷从路边的稻秸秆垛子里,抽出一把稻秸秆,把上面的须叶扯掉,一个脚上,缠上一把稻秸秆。 走到响堂铺街上,一个高高大大的堂客们,跳出来,说:“枳壳叔,枳壳叔,我们全街上的人,都急出了星火。现在,好不容易把你老人家盼回来了,你快点回家去。” “麻五嫂,你话有话,你有话直说,别吓我。” 麻婆子大嫂历来是个直口直嘴的人,说:“枳壳叔,你不晓得,你的老婆,我的大婶子,今天下午,过世了!” “啊!” 我大爷爷一听,吓得魂飞魄散,五步奔作三步,急忙往家中奔去。 我大爷爷奔到添章屋场的地坪里,雪中,站着滑石痞子、厚朴痞子和那个外号叫“抱鸡婆”的几个本家亲房。 堂屋里,坐着我大姑母金花、大姑爷常山、我二爷爷陈皮、我二奶奶茴香。 我大爷爷急忙奔到东边的横堂屋里,我七姑母紫苏,跪在地上,正在烧冥纸。 屏风床上,我大奶奶好像带着一脸的满足,沉沉睡去。 我七姑母见我大爷爷回来,说:“爷老子,你终于舍得回来了!可是,我那可怜的娘老子,永远都等不到你了!” 我大爷爷枳壳,坐在床沿上,伸出一只右手,慢慢地抚摸着我大奶奶的脸,摸着摸着,突然站起身,仰着头,大吼道: “慈菇!慈菇!慈菇!你这个人,怎么不讲一点信用呢?二十五年,你亲口对我说过,说什么,我们两夫妻,绝不能在半路上,谁抛下谁。誓言犹在耳边,你有什么过不了坎,非得自己先走了?” 没有人回复我大爷爷半句,只有我七姑母,死死地抱着我大爷爷的一条腿。 过了良久,我大爷爷不再咆哮,想要蹲下身来,扯起我七姑母紫苏,突然间,心头一热,一口热血,喷射而出。山大的一个男子汉,像是没码好的柴块子一样,轰动倒下。 二木匠江篱,眼尖手快,冲过去,一把扶住大爷爷。我二爷爷说:“二木匠,把你大伯扶到堂屋里来。” 我大爷爷躺在靠背竹椅子上,一时气喘如牛,一时又无声无息。厚朴痞子过来说:“盟弟,弟嫂既已过世,你再悲伤,她也不可能回到你的身边。现在,年下已有多日,你早点拿定主意,把弟嫂安葬。” 我大爷爷问我七姑母:“七妹子,我问你,你娘老子,平时,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会突然死了?” 我七姑母一双血红的眼珠子,几乎喷着火焰,死死地盯着我大姑母金花,然后才说:“我娘老子怎么死的,只有我大姐,她才讲得清楚。” “大妹子,你说,这是怎么回事?” 我大姑母金花,我大姑爷常山,突然跪在地上,朝我大爷爷,拜了三个年。 金花说:“爷老倌,是我们夫妻,害死了我娘老子。” 我大爷爷说:“我绝不相信,金花,你一个聪明而又贤惠的女子,怎么会害死自己的母亲?你们夫妻,坐起来,有什么话,慢慢讲给我听。” ‘’今天上午,我娘老子,用个撮箕子,端着两升米,到我家里来,说是要磨米粉子,准备搓几个团子,过小年…” 我七姑母插上一句:“大姐,大姐夫,你们不晓得,我们一家人,为了留下这两升米,吃了十几天萝卜白菜,才省下来的呢。” 我大姑母接着说:“我娘老子一进屋,常山帮忙挂好石磨子。这时候,常山的母亲闯进来,大骂我母亲,又来偷米…” “你们晓得,常山的娘老子,是个疯疯癫癫的老太婆,她心里怎么想,嘴上就怎么骂,跟这种人计较,纯属消费自己的信心。“ “可我的娘老子,当时,可不是这样想的!所谓人穷颜色低,被自己的亲家母瞧不起,哪还有脸皮做人呀!” “到了吃中午饭的时候,我煮了几个家常菜,一个红烧豆腐,一个清炒扯根菜,一个霉豆腐渣,一个五花肉炒莴笋。” “我看到我可怜的娘老子,饿得实在不象样子!她闻到饭菜的香味,喉咙里的口水,在窜动。她多么多么的想,自己的女儿,或者女婿,能够亲自喊一声,娘老子,你过来,吃一餐顺便饭咯。” “我叫常山,你过去喊我娘老子,过来吃饭咯。” “常山说,金花,你不如给娘老子,留下一菜碗,各种各样的菜,都留下一点,等她推完米粉,我专门给她送过去。\" “我们吃完中午饭,早不见了我娘老子的身影。我问常山,你说给我娘留下的饭菜,送过去了没有?” “常山说,我帮岳母娘,磨完了米粉,一起送过去。” “等到常山磨完米粉,我带着公英、芡实两个小家伙,提着米粉和饭菜,送到添章屋场。卫茅伢子哭着对公英说,公英,公英,我怕,我怕呢,你外婆一个人,用一根绳子,吊在桃子树上呢。” “我慌慌张张,喊来我二叔,二婶,小妹紫苏,好不容易,取下我娘老子,我才发现,我娘老子,早已经过世了。” 我七姑母紫苏说:“大姐,任凭你讲出天大的道理来,你们两公婆,就是害死我娘老子的罪魁祸首,只要我有一口气在,我紫苏,我紫苏的后代,绝不与你通半点来往!” 我大姑母说:“紫苏,你说得对!我就是害死我娘老子的罪魁祸首。若是上天惩罚我的话,就叫我天天后悔,时时每悔,喊着娘老子,一直喊到死。” 我大爷爷说:“你们两姐妹,莫争了。对我来说,手板手心,都是肉。大妹子金花,你晓得七妹子紫苏,少年心性,你莫计较。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样,才能把你们的娘老子,送老归山?” 我二十五伯,不失时机地说:“大叔,今年的好日子,只剩下一个大年三十,眨眼皮子就到了。如今呢,你是用布帽子舀大米,一帽,二帽,九冒,十冒,怎么办哟。” 我大爷爷说:“二木匠,你明天叫几个木匠师傅人过来,拆掉两间房子的树,也得给你大伯母,制一副棺木!” 第186章 我大奶奶之死(2) 我七姑母紫苏说:“爷老子,房子不准拆!三老弟决明回来后,叫他住哪里?” 我二爷爷说:“等到明年下半年,我们买点树木回来,再盖上。” 我七姑母说:“二叔呢,你当真是老糊涂,房子掀了屋盖子,露出光秃秃的泥土砖垛子,梅雨季节一到,岂不会垮掉?棺木的钱,我来解决。” “你来解决?你一个十二岁的女孩子,拿什么去解决?”我大爷爷问道。 “二叔,你明天早上,就去苏木家里,要苏木哥哥,到麦冬家里,把他家准备盖房子的那十七八根木材,拖回来。我紫苏答应麦冬,明年的花朝节,我就嫁过去!” 金花听七妹紫苏这么一说,羞得脸上的鸡皮疙瘩,一层一层往地上掉。好久,金花说:“爷老子,我娘办丧事的费用,我出一半。” “金花,常山,夜深了,你们两个人,先回去,照顾好公英和芡实再说。” “紫苏,你也早点休息。” “不,爷老子,我要陪着我娘老子。” “紫苏,今夜里,你娘老子并不孤单,有我陪着呢。” “爷老倌,我母亲死了,我老弟决明,不晓得流落到哪个地方去了,怎么办哟。” “紫苏,我明天会安排人去麻纱塘,要你二姐夫空青,去乌云山上,找那个假茅根,雪见。或许,只有雪见才会寻找到无患和决明。” 夜已经很深,只剩下我大爷爷坐在床边,拉着大奶奶的手,说:“慈菇,慈菇,我的脾气,你晓得的,我呢,上可以骂天,下可以骂地。但我和生活了几十年,我骂过你半句没有?你有什么怨气,不可以等到我回来,冲我发吗?” “慈菇,慈菇,你得给我说一句话啊!” 一早到茄子坳南金塘排上,我二爷爷将我大奶奶之死讲得苏木的父母、苏木和妻子夏枯听。苏木的母亲说:“平时,我看夏枯的伯母,是个快活女人,怎么就一下子想不通了?哎呀,当真太可惜了!” 我二爷爷说:“昨晚上,紫苏说,她准备在明年的花朝节,嫁给麦冬。紫苏的意思是,她娘老子慈菇,现在还没有棺材。她想将麦冬家里的树木先借过去,先置办一副棺材,将她娘老子埋了再说。” 苏木的母亲说:“我们茄子坳,狮子山上,人行山上,有的是树木,只要在开春之前,将盖房子树木砍下山,剥掉树皮,干几个月,就可以用。现在,紫苏家里,按着受伤的十个指头,等着要刀敷药呢。这点忙,我妹妹、妹夫肯定想得通,一定会帮!” 果然,麦冬的母亲一过来,就说:“我就晓得,我看中的紫苏,当真是一个成家立业的好手!十二三岁,就晓得为家庭操心了。她说过的事,凭良心说,我能不答应吗?” 未做好棺材前,就不好请堪舆先生,定入棺、封殓、出旐的时间。苏木的母亲和麦冬的母亲,在入棺之前,不便探葬。两姊妹,吩咐各自的儿子,先和二爷爷一同过去。 苏木的父亲说:“你们两兄弟,莫走空路,能带多少根树,就带多少根树。” 剥了皮的杉木,个头有点小,却整齐地搁在一棵毛栗子树上。我二爷爷说:“刮一副四六子,只怕需要十八九根树。” 麦冬的父亲说:“选大一点的树木搬。” 麦冬力气少,一次只能搬一根;我二爷爷可以搬三根;苦木力气旺,一条石槠树扁担,一边绑两根。 所谓的四六子,即做好的棺木,上边盖子的高是六寸,下边底板的厚为四寸,六寸加四寸,共一尺,再加墙高一尺,合计二尺。上下的盖、底,各用五根树;两边墙体,各用了三根树。合计一十六根树,再加上两头的档木,就要一十八根树。 在我们西阳塅里,哪家死了人,能用得上四六子棺材的,当然要算中等人家。 今年又是洪灾,又是蝗灾,不晓得死了多少人,大都是买一捆白大布,将尸体一捆,吊在楠竹子上,随便请个人,浅浅地挖个坑,埋掉。 所谓的七五子,即盖子高度为七寸,底板厚度五寸,七寸加五寸,一尺二,加墙高一尺,总高二尺二寸。 我二爷爷在保长景天家里,只过一副七五子,用生漆漆过三次,油光发亮,好不气派。 传说中的八六子,盖子高八寸,底板厚六寸,八寸加六寸,一尺四,加墙高一尺二,就有二尺六寸高了! 近几十年,只有篷卢府的南星大爷,葬的八六子棺材! 所谓的十刮子,即盖子高一尺,底板厚一尺,墙体高一尺六,合起来,足足三尺六寸。 十刮子可以是十根大树,盖、底,各三根;墙体各两根。十刮子亦可以只用一根硕大的金丝楠木,锯开上边做盖,再从中间掏出一个一尺二寸槽子,安放尸体。 光绪二十三年,篷卢府主人杨昌濬的尸体,从长沙迁回西阳塅里的画桥山,出殡那天,用了八副十刮子! 二木匠江篱,带着四个木匠师傅,截筒、锯板、刨平,打排栅眼,一天功夫,把一副四六子棺材做好了。 我本家的亲房二十五伯说:“将老婶早点入棺。” 入棺之前,必须请水,到龙王老子那里,请一壶圣水来。 滑石痞子提着一个铜锣,对我大姑母和七姑母说:“我每敲一下铜锣,你们两姊妹,就跪下拜一拜年。” 请水的路上,每拜一拜年,就必须插上一根线香。我大奶奶活了四十九岁,就必须拜四十九拜年,插上四十九根香。还要多拿三根香,一小沓冥纸,烧给龙王老爷。 请水的沙窝子里,必须放上三个铜角子,这是付给龙王老爷买水的钱。 请完水回来,我大姑母金花,将一块檀香木,劈成碎片,放在水中,煮沸。 煮沸的檀香水,微凉后,才是抹尸。 抹尸有点麻烦。 我大姑母和七姑母,先将我大奶奶的尸体,左侧面立着,用一把剪刀,剪破右膀和右腿上的衣服,再换上新买的装束。 然后,又将我大奶奶的尸体,右侧面立着,用剪刀剪破左膀和左腿上衣服,换上入棺的装束。 至于抹尸,不过一个简单的仪式,用一块新毛巾,醮上檀香水,向上抹七下,向下抹八下。 我大姑母金花,早就将我大奶奶入棺的装束换好。贴肉的一层衣服,是黑色点大布;中间的一层,是红色的布料,最外边的一层,又是黑大布。裤腰上,绑上一根白布条子,既扎紧了衣裤,又把我大奶奶的双手,捆在一起。 下一个不可或缺的程序,是摊尸。 一块木板门,下面搁两条凳子。 我大爷爷一手抄起我大奶奶的后腰,一手抄起双腿,说:“老帽子哎,不是我狠心,你听我的话,我将你移到门板上。” 我大爷爷双手托起我大奶奶的尸体,我大奶奶的头,往后面闪了两下。仿佛,我大奶奶已经答应了。 四六子棺材,放在进堂屋右侧挨墙壁的位置,下面由两条春凳支着。 棺材的盖子早已打开。 一个姓廖的漆匠师傅,用土红粉蘸着水,将尸槽的四周,粗粗地涂抹过一次。 我大爷爷双手托着我大奶奶的尸体,一步一步走向堂屋,然后轻轻地放下。我二十五伯走过来,说:“让开,全部让开!我来分针!” 第187章 我大奶奶之死(3) 我二十五伯在棺木尸槽两头的位置,各量出一个中点,两个中点之间,挂上一根长长的纱线,纱线上,一口一寸二分的缝衣针,针尖指向我大奶奶的鼻尖。 凡是有松动的地方,都得拿一些大奶奶穿过的旧衣服,扎紧,扎紧。 我大奶奶的右手里,被塞进一根芒种杆。芒种杆,其实是一小节芦苇杆。没有这节芦苇杆,当作打狗棒,我大奶奶在过奈何桥时,可能被阴间的恶狗子,拖下桥去,吃掉。 我大奶奶的左手里,被塞进一小团冷饭。据说,冷饭是丢给阴间的恶狗吃的,好让我大奶奶,顺顺利利,过了奈何桥。 我大奶奶的胸前,还挂着一个软布工具袋。工具袋里,装着是我大奶奶的“起身盘缠”,大半袋纸灰。 四个排栅口处,先垫上一沓冥钱,再盖上盖子。负责刷油漆的廖师傅说:“今晚上,必须将棺木的外边,刮平腻子粉,明天才能上漆。” 再说我大姑爷常山,一大早走到壶天麻纱塘,对空青说:“我岳母娘死了,我岳父老子,要你去双江口的乌云山,叫那个假茅根雪见,把决明寻回来。” 空青说:“天有这么大,地有那么宽,突然之间,叫那个雪见,从哪个鬼地方,去把决明寻回来?” 常山说:“凡事都有个定数的!亲人与亲人之间,血脉与血脉之通,冥冥之中,是相通的。我估计我们的那个小舅子,决明,到了半路上呢。” 空青爬到乌云山上,雪见不在,只有一动难安的黄连,挺着大肚子,说:“二姐夫,我给你烧茶水。” “做好事咯,你马上就要生孩子了,蹲都蹲不下去,还能烧茶水?要烧,我自己来烧咯。” “二姐夫,你今天上乌云山,是不是添章屋场,出了什么事?” “添章屋场出了什么事?添章屋场能出什么事?黄连,你莫乱猜想!”空青估计这个黄连,最多两个月,要生孩子了。 一会儿,雪见回来,问:“二姐夫,你怎么舍得耽误一天的功夫,爬到乌云山上来呢?” “常山过来,叫你去把决明寻回来。” “决明和无患两兄弟,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他们出去做叫化子,我估计,走的是湘安古道。因为,无患去过安化芙蓉山的蚂蟥岭。” 雪见沿着湘安古道,一直向西南方向寻过去。寻了二三十里路,讨米的人多是多,唯独不见无患和决明的影子。 没办法,雪见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往前面寻找。 雪见翻过一座低矮的山峰,只见前面两百米的地方,有一座纸片一样山峰,一条盘山而上的小道,和那山峰,消失在云涛之中。 云涛中,隐隐约约,传来说话声音。 雪见扯着嗓子喊道:“喂!喂!喂!山顶上的人,是不是无患和决明?” 山顶上的人说:“你是哪个?” 听声音,说话的人,应该是无患。 雪见喊道:“你们两只六耳猕猴!当真是野了!太野了!不晓得回花果山水帘洞了!快点下山来,雪见哥哥我,在山脚下等你们!” 眼看只有两百多米远,无患和决明,走到山脚下,却足足走了一个多小时。两个小家伙一走近,雪见说:“你们两个人,身上挑着的东西,黑咕隆咚,是什么?” 无患说:“雪见哥哥,你不晓得,这里野猪肉呢。” “野猪肉?不是人家养的猪?你们不会是偷的?如果是偷的,赶紧给人家还回去!不然,我打断你的狗腿。” “我们两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怎么可能可偷人家的东西?雪见哥哥,是我们抓到的野猪,还未把野猪身上的黑毛,清理干净,就匆匆忙忙下山了。” 雪见将我爷老子身上的担子接过去,问:“决明,我好像记得,你还有爷娘?” “是啊啊,我有四个爷娘呢。”我爷老子说:“雪见哥哥,你明明知道,我不仅有亲爹亲娘,还有寄父寄母。雪见哥哥,你为什么这样问?” “你擅自外出做叫花子,做的就是没屁眼的事!”雪见骂道:“你把你的四个爷娘,是不是全拴在裤头上?你出去这么久,有没有想过你的爷娘?” “我想过。我经常梦到他们。” “你最近,梦见过谁?” “我亲娘。” “梦见你亲娘?她怎么啦?” “我梦见她,一根棕绳子,吊死自己家门口的桃子树上。” “唉!唉!”雪见重重地叹息一声,再不言语。 三个人默默无言,走了三里多路。 我爷老子突然说:“雪见哥哥,你讲的话,好奇怪呢,讲半句,留半句,实在叫我琢磨不透。你干脆告诉我,我亲娘,她老人家,怎么啦?” 雪见说:她呀,和你梦见的情况,一模一样。” “她死了?” “她死了!” 我爷老子停下脚步,愣了三分钟,突然,发疯似地叫一声:“我不孝!”又补充一句:“我是一个不孝子!我若是在我娘的身边,她绝不会寻死的!” 说完,发疯似奔跑,转眼间,便不见了身影。 “雪见哥哥,我去追决明。”无患将他身上的担子放下,说:“我和决明,原来商量好了的,留一半野猪肉,给黄连嫂嫂坐月子吃。现在,决明家里,出了天大的事,我哪还心思,跟你慢慢游?” “无患,你不要找借口挑懒。你给我老老实实,和我一道,把野猪肉送到西阳塅里去!你先下去,决明的亲娘老子,未必就会活过来吗?” 无患说:“我当真担心,决明一时想不通,会出一些稀古怪的事。” 我爷老子一口气跑出三十多里,一直跑到天子地,口也渴了,手也软了,脚也软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想扯着嗓子哭几句话,却不晓得哭什么。 天子地那户养狗的人家,一个五六十岁的老汉子,看到自己的狗,朝一个过路的小叫花子,追咬过去。老汉子喝道:“畜牲!不得乱咬人!” 喜欢偷偷咬人的狗,被主人喝退,悻悻退到一边。老汉子说:“小叫花子,天快黑了,你还要到哪里去?” 我爷老子说:“我娘死了,我急着赶回来。” “那你为什么不走了?” “走不动了。” 老汉子说:“娘死了,就是天塌下来,你不可以说,走不动了。即使是用一根竹蒿子,撑起半边天,也得走!” 第188章 我大奶奶之死(4) 我爷老子一个匍身下地,跪在我大奶奶的灵前,大哭道:“娘,娘,儿子不孝,回来晚了!” 我爷老子给我大奶奶三跪九拜年,每一拜,不仅双膝、双掌贴着地,而且,胸膛、额头也贴了地。 我二奶奶看到我爷老子回来,那个样子,分明和传说中的红毛野人差不多,心痛得不得了,表面上却说:“三伢子,你还记得有一个家吗?” 我二奶奶茴香,把我爷老子扯着歇房里,问:“崽宝宝,吃饭了没有?”我爷老子说:“还没有呢。”我奶奶说:“你自己烧一壶开水,好好洗个头,洗个澡。身上臭烘烘的,近不得闻!我帮你去煮饭菜。” 我二奶奶走到堂屋隔壁的厨房里,我七姑母紫苏正在烧柴火。紫苏说:“二婶,我晓得你的心思,是想帮决明弄一点吃的。哎呀,今年这个烂年头,当真烂得要不得了。大哥茅根死了;二哥瞿麦呢,远走高飞了;大嫂黄连、三姐曲莲,四姐半夏,五姐夏枯,嫁了。现在,我娘老子又死了。老的只剩下我爷老子、二叔和二婶;小的只剩下我和三弟决明了。我已经答应茄子坳的麦冬家,明年的花朝节,就嫁过去。原来好大一家子人,死的死,嫁的嫁,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当真想不到呀。” 我二奶奶抹着眼泪说:“紫苏,现有的事实是,我们两户人家,只有一个三伢子决明一个男丁,当真是千担的禾种,只剩下一根秧了。你出嫁之后,记得多回几次娘家,看看你嫡亲亲的弟弟。” 紫苏说:“我晓得的,二婶。” 到了二十九日上午,我家所有的客人都到了添章屋场。吉祥寺的媠奶奶瞿香,茄子坳麦冬的母亲和父亲,南金塘苏木和夏枯夫妻,法坛里的曲莲和方海夫妻,洪家洲过去东来湾的半夏和天冬夫妻,壶天麻纱塘银花和空青夫妻,双江口乌云山上的黄连与雪见夫妻,一个更比一个悲伤。 我爷老子头戴着三棱冠,手拿着白纸条缠绕的磕碰棍,给所有的来宾行大跪之礼。 雪见哥哥至少名义上是茅根哥哥!所以,我雪见哥哥,必须和我七姑母紫苏一样,跟在做法事的师公子周六老倌后面,捧着灵位,一起兜兜转转。周六师公穿着花花绿绿的长袍子,右手扬着小小的经幡,高声唱着什么。旁边的法师,夹着屁股,抓起一个牛角,向空中吹出一连串的噪音: “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呜! 周六师公唱到最高潮的地方,几乎把胸中的一口气憋尽,一只唢呐慌忙为他掩饰窘状。一个打鼓的汉子,一个击铜钞的汉子,亦扯着嗓子,同唱着什么。 安门前塘旁边的兵马大道上,放三眼铳的汉子,对着生发屋场背后,歪脖子油子树上的老鸦巢,连放三铳。 我的三姑母曲莲,四姑母半夏,有了身孕,我二奶奶早把她们拉到一边。我的几个姑爷,穿着麻皮,必须跟在师公子后面,拜年,磕头。 最有意思的是我大伯母黄连,睁大眼睛,傻傻地望着众人。仿佛,这场丧事,与她并无半毛钱关系。 木贼从壶天麻纱塘一来,就对卫茅哥哥发火:“老实交待!我回壶天这段时间,你有没有和公英姐姐玩麻雀子嫁女的游戏?” 卫茅直接给木贼一百个蔑视的眼神。 木贼恨得想抓住卫茅的手臂,给他送上一排牙齿印。 木贼打不过卫茅,只好去问公英。“姐姐,姐姐,我们下午玩游戏?” 公英说:“外婆死了,我哪还有心情,和你玩游戏?” 安门前塘兵马大道上,三眼铳连续响了六次。滑石痞子过来说:“枳壳大爷,你的结拜兄弟都来了!” 包括阿魏痞子、厚朴痞子,我大爷爷的结拜兄弟,原来有三十六个。如今,死的死,逃得逃,只剩下三十个。 我大爷爷慌忙站起来,前去迎接。 两个白胡子老倌,抬着一个花圈,走在最前面。后面两个人,擎着两柱黑纱祭幛。 阿魏痞子和他的袖珍夫人,走在祭幛的后面。阿魏痞子过来,握着我大爷爷的手,说:“盟弟,有生必有死,早终非命促。节哀,节哀!” 三十个盟兄弟,整齐划一,给我大奶奶行了跪拜之礼。 大科新边港思乐村杜鹃的母亲,杜家的老帽子,不晓得是谁告诉了她,我大奶奶死了,也急急忙忙赶过来,坐在我大奶奶的灵前,挤下几滴老浊泪,干嚎了几十句。 吃过晚饭,周六师公说:“准备拜百零八拜。” 二木匠江篱,喊了几个人,将我大奶奶的棺材移到堂屋正中。滑石痞子说:“戴白布的孝子,都来凑个热闹。”几十个人,围成一个长长的圈子,一直延伸到地坪里。走一个圈,停下来三次,每次拜三拜年。 拜完百零八拜,我二十五伯说:“封殓时间已到!孝子贤孙,想见我大婶婶最后一面的,赶快过来啊!” 关紧大门,点上蜡烛,二木匠江篱和他的师兄,双手捧起棺材棺子,放在旁边的春凳上。我大爷爷扶着棺材,伸手去摸我大奶奶的脸,说:“老帽子,老帽子,老倌子喊你,你可曾听得见?” 我二十五伯说:“大叔,大叔,老婶子的样子,既没有痛苦,又没有兴奋,和平时一样,栩栩如生呢。” 我大姑母金花、二姑母银花、三姑母曲莲、四姑母半夏、五姑母夏枯,七姑母紫苏,我爷老子决明,扯着嗓子,一齐痛哭。 我大伯母黄连,懵懵懂懂,问雪见:“茅根哥哥,躺在棺材里的那个老帽子,是谁呀?” 雪见说:“你当真是个古董呢!躺在棺材中的老帽子,是我茅根的亲娘老子,你的婆婆,慈菇呢。” “她是我娘老子?我不相信。”黄连说:“我娘老子,怎么可能会死呢?” 这时候,我二十五伯说:“所有的人,都站到一边去,要封殓了!” 我二十五伯解开绑在我大奶奶手中的布绳子,将一张师公子制度过的地契书,塞给我大奶奶腰上的工具袋里,然后将七床寿被,给我大奶奶盖上。 二木匠早已准备好桐油和石灰熬过的浆水,用一个棕把子,均匀在涂在棺材的合口处,再将棺材盖子盖上。二木匠跳到7盖子上,双腿向下一蹬,棺材与盖子的接口处,桐油石灰浆,流下来。我二十五伯赶忙贴上一圈毛边纸。 四个排栅上,用猪牯钻打上一个个孔,再钉上防松动的竹签子,封殓,算是完成了。 大年三十的早上,天却下起毛毛细雨来。二木匠等八个年轻汉子,两个人共用一条车扁担,穿起棺材旁的棕绳子上。 我二十五伯把手中大米,往棺材上一扬,右脚在地上划了一个太极图,右手在棺材上猛地一巴掌,喝道: “一点乾坤大, 横达日月长。 周围十万丈, 神煞上天堂! 升起啊!” 八字汉子一齐低声喝道:“升起啊!”踢翻撂棺材的凳子,迈出堂屋,将棺材放在地坪中的矮架子上。 第189章 送卫茅(1) 我大爷爷对我的几个姑母们说:“每只麻雀子,都有一个竹筒眼;每一个人,都有一个大年三十日,你们早点回去,准备过年。明年正月间,你们也不必再来添章屋场,免得又要破费。” 到了初二日,我大爷爷喊我爷老子决明:“三伢子,早点起床,吃过早饭,我带你和紫苏,到你娘的坟上去,给她拜坟。” 我爷老子决明,我七姑母紫苏,将拖头的孝布缠在头顶上,跟在我大爷爷、我二爷爷的屁股后面,往上鸦雀塘方向走去。 还未走几步,我大姑母金花喊:“爷老子,你们停一下脚步,等等我。” 我大姑母金花的后面,跟着我大姑爷常山。 我大爷爷说:“大妹子,俗话说,嫁出去的女,瓢出去的水。你老妈拜坟,你们两公婆,本不可以不参加的,是你们,太讲仁义了。” “爷老子,不是因为我,我娘是不会死的。”我大姑母说:“做女儿的,当真是罪愆深重呢。” “大妹子,常山,你娘的死,只能怨她自己眼光浅。做爷老子的,从来不埋怨你们,你千万别这样说。”我大爷爷说:“你家里,没来人客吗?” “等一下,茱萸两公婆会去的。” 正月初四日上午,公英和芡实,给外公来贺新年。卫茅说:“公英,我满了六岁,是个半大的男子汉了,我要离开添章屋场。” 公英问:“卫茅,你要到哪里去?” 卫茅说:“我去寻我爷老子。” 公英说:“你这一走,什么时候回来?” 卫茅说:“我不晓得。” 公英说:“你在外面,多做点好事、善事,莫去造孽。” 初六日一早,卫茅对我二爷爷说:“辛苦二爷爷,今天把我送到我爷老子辛夷那里。” “卫茅,你在我家里住,我们从来没有说过你什么。”我大爷爷问:“你怎么突然要离开我们呢?” “大爷爷,现在,我是不是可以算得上是半个男子汉?是个男子汉,就必须顶天立地。所以,我迟早要离开你们的。” 临走时,我二奶奶说:“卫茅,你让二奶奶抱一抱。你远走高飞,当然是好事,但不要忘记了,添章屋场,才是你真正的老家。” 卫茅被我二奶奶一抱,抱出几分娇气来,眼角零星都是泪,说:“二奶奶,二奶奶,添章屋场有我的亲人在,我怎么舍得呢?我以后,肯定会回来的。” 雪水化去,气温升高,西阳河的河堤上,一株野生的桃子树,花骨朵长圆了,等待一声春雷,就要盛开。 我二爷爷带着卫茅,过了茄子坳,走过泥埠湾,准备从犁头嘴,过渡船,插到毛田和蛇形山去。 渡船码头上,一个妇人在洗大萝卜。 卫茅喊:“三姑母,三姑母,你当真正不怕冷呀。” 洗菜的妇人抬起头,见是卫茅,问:“卫茅,你到哪里去?” 卫茅带着哭腔说:“三姑母,我和二爷爷,准备去永丰街上。” 我三姑母曲莲,手指头冻得通红,手心窝成一个小拳,嘴巴对着小拳,呵了一口热气,对我二爷爷说:“二叔,你去送卫茅伢子到哪里去?快点进屋,喝杯热茶再走。” 我三姑母曲莲的家,就在涟水河边上,屋前屋后,长满了楠竹子。我三姑父方海,听到喊声,晓得我二爷爷的个性,不喜欢打扰人家,连忙扯着二爷爷,扯到屋内。 方海的父母亲,还只是四十多岁的样子,正忙着烧火煮饭。方海的爷爷奶奶,坐在火塘边,烤火。 两个老人,见二爷爷来了,连忙站起来,笑呵呵打招呼。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方海家里,常年在涟水河里,放着大扳罾,新鲜的河鱼是有吃的。屋后的山林里,随便挖几锄,挖几根冬笋,好炒腊肉吃。 吃过中午饭,方海将我二爷爷和卫茅伢子,送到涟水河。 过了涟水河,尽是山路,卫茅在后边说:“二爷爷,二爷爷,我当真走不动了。” 我二爷爷说:“卫茅哎,你说你是一个半大的男子汉,走路都畏劳累的话,长大后,怎么做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呢?” 卫茅说:“二爷爷,二爷爷,我好想和公英一样,有个温暖的家,有个亲我痛我的妈妈呢。” 我二爷爷说:“卫茅,我晓得,你还是个小孩子呢。你多么多么想,在妈妈的怀抱里,可以撒娇呢。” 我二爷爷这么一说,说得我的卫茅哥哥,眼泪稀里糊涂地流下来。 我二爷爷说:“卫茅,你咬咬牙,再坚持走下去。过了前面的那个长坡,二爷爷来背你。” 我二爷爷背着卫茅,走了七八里路。卫茅在我二爷爷的背上,睡了。 远远听到,前面有户人家,传来打铁的声音。我二爷爷看看天色,已是傍晚时候,决定走过去,讨一口热水喝。 “卫茅,卫茅,你醒来。” 卫茅从我二爷爷的背上,溜下来,揉着眼睛,问:“二爷爷,我们到了哪里?” 我二爷爷说:“大概是到双板桥。” 我二爷爷带着卫茅,走到那户打铁人家的门口,从怀里掏出一面小锣,一边用竹板敲着小铜锣,一边唱道: “竹板敲,铜锣响,我给主家送财神。一送一个千年宝,二送一个万里财,三送三星来拱灶,四送四季发大财,五送五子齐登科,六送六六又大顺,七送天上七姊妹,八送八仙过大海,九送九龙聚宝盆,十送十位摇钱树。聚宝盆,摇钱树,早落黄金夜落银,初一起来捡四两,初二起来捡半斤。初三初四不用捡,嘿嘿,银子堆满后花园。” 打铁的汉子踱出来,说:“哎哟!二外婆,你送财神,居然送到我家里来了!哈哈哈,快进屋请坐哒!” 这个方头大耳的大汉子,常年担着一担柴刀、菜刀,来西阳塅里赊放。一来西阳塅里,就住在我大姑母金花家里,他自然认识我二爷爷。 我卫茅哥哥,把印着赵公元帅的财神像的红纸,送给赊刀人。 ‘’赊刀人,去年年底,你怎么没来西阳塅收账?” 赊刀人把我二爷爷,请进屋内,说:“收什么账?整个西阳塅里,去年,遭这个洪灾,遇那个蝗灾,不晓得死了多少人。他们手中,哪里还有余钱,还赊账?” 赊刀人打小锤子,他那个堂客们,打大锤,打完一把割草用的弯毛镰刀,说: “二外婆,我到你家里,混个不少的饭吃。今日呢,你算是来得巧,话该我们两公婆,好好招待你。你们两公孙,今晚就在我家里睡。” 赊刀的汉子,最喜欢拿天南地北的趣事,乱说一通。我二爷爷问:“老弟哎,你算得是半个天师,今年,又是个什么样的年岁?你有什么样预言?” 赊刀人说:“这个世界上,哪里轮到我这个赊刀人,敢说什么预言?我听说过,有一位赤芍先生,他说,二十年之后,有一个由赤脚板汉子领导的国家,就会诞生呢。” 第190章 送卫茅(2) 过了五里牌,我卫茅哥哥故意拖拉着脚步,不肯走了。我二爷爷问:“卫茅,你那小脑袋瓜子里,在胡思乱想什么?” 卫茅说:“二爷爷,我那爷老子,连我的亲娘,都敢开枪射杀,他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我怕他,我哪天惹得他发毛火子脾气,把我也杀了。” “不会的,不会的。”我二爷爷说:“古人说过,虎毒不食子。你爷老子辛夷,虽然心肠坏,但他不会杀你的。” 卫茅说:“二爷爷,你怎么晓得,他不会杀死我?” “他如果还有半点人性的话,他就不会杀你的。” “二爷爷,我爷老子,他还有半点人性吗?” “……”我二爷爷说:“卫茅,如果你爷老子对你不好的话,你记住,添章屋场,是你永远的家,你随时可以跑回来的。” 永丰的老街,大都是猪肠子街,弯弯曲曲不说,从西到东,不过两百多米长。永丰街上的警察所,就设在南正街上一栋吊脚楼里。 我二爷爷牵着我卫茅哥哥,走到小四合院里。一个警察过来问:“老头子,你来干什么?” 春节过后这几天,气温突然升到二十度。个警察,手中拿着鞭子,或者山茶树棒棒,围着打一个偷牛的贼。 偷牛贼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双手吊在院子里的腊树上。口里喊着: “别打了,别打了。还要打的话,我要死了。” 可惜,没人理睬他的话。警察们像逗着牵着绳子的猴子一样,嘻嘻哈哈,不时送上几棒子。 我二爷爷说:“我来找辛夷。” “你是辛夷什么人?” “我是辛夷的叔叔。这个小孩子,是辛夷的儿子,卫茅。” “我以为,你是那个偷牛贼的亲属,来送赎金来了呢。”一个警察走到我二爷爷身边,手中的山茶树棒棒,差点朝我二爷爷砸过来:“辛夷哎,辛夷所长,你老家来人了!” 辛夷住在二楼上,手中端着一个小杯子,醉着瞄了我二爷爷一眼,说:“那个偷牛贼,他家里的人,还没拿赎金来赎人吗?” “没有。” “莫打了,把他关起来。”辛夷走下楼,对我二爷爷说:“二叔,你来永丰干什么?” “我们活不下去了。”我二爷爷说:“你儿子卫茅,我们养不起了,我把他送过来。” “儿子!卫茅伢子!你老远到永丰街上来,见了老子,不晓得喊人吗?” 卫茅说:“爷老子,你过得好威风呢。” 辛夷说:“我儿子卫茅,好聪明呢!儿子,上楼来,到爷老子的房子里坐。” 卫茅说:“爷老子!做人呢,要晓得知恩图报。如果没有二爷爷收留我,你儿子卫茅,早就饿死了,冻死了!” 辛夷说:“饭甑隔木皮,人心隔肚皮。儿子,你还不晓得,你那个大爷爷枳壳,还有那个剪秋,都是一些什么样人物?” “爷老子,难怪有人说你,是一条喂不熟的狗呢。你不感谢二爷爷,还拿一些杂七杂八的话,讽刺人家,你还有半点人性吗?” “你这个鬼崽子!老子打死你!” “来打!来打!我的娘老子茵陈,不是被你打死了?大不了,我和我二爷爷回西阳塅里去,跟三叔决明,无患叔叔,去当叫花子。” 辛夷从裤袋子里,掏出几张花花绿绿的票子,从空中撒下来,说:“二外婆,我晓得你是个老实人,你走,我辛夷不为难你。” 卫茅将钞票拾起来,塞在我二爷爷手里,说:“二爷爷,你大人有大量,莫跟着我爷老子计较。” 我二爷爷说:“卫茅,你还小,来日方长,你要记得,活在世上,善有善报。” 偷牛的贼,是龙城县东山那边的人。到了初十日上午,龙城县警察局派警察过来提人,哪晓得,偷牛贼,早已经死了。 辛夷说:“喊几个小老百姓,把那个赤匪,白布子一捆,抬到寒婆坳上,快点埋掉。” 龙城县警察局的人说:“辛夷所长,事情恐怕没有你想像的那么简单。这个偷牛的贼,他的什么亲戚,是省政府什么大官的亲戚呢。” 辛夷说:“什么大官?他叫什么名字?” 来人说:“那个当官的,叫什么付四牛皮,是省民政厅一个处长。” “我哪管他是什么付四牛皮,付五牛皮?牛逼哄哄的人,都是狗仗人势的土豪劣绅。”辛夷说:“我们打死的这个人,根本不是偷牛贼,是一个赤匪。打死一个闹事的赤匪,多大的稀奇屌事?有什么事,我明天去龙城县,当面和朱县长论理去!” 卫茅说:“爷老子,我要看看那个打死了的偷牛贼。” 辛夷眼珠子一横,说:“小孩子,一个死人,有什么好看的?不要看,免得看了做恶梦。” 卫茅说:“到你们手里,弄死一个人,就像踩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我只想看看,那个偷牛贼,是不是有一肚子怨气?” “卫茅,我明天带你去长沙玩。” “爷老子,长沙有什么好玩的?” “卫茅,长沙好不好玩,我三句话,是讲不清的。你到长沙之后,才会晓得,长沙好玩的地方,在哪里。” 出了元宵节,一顶小轿子,把辛夷和卫茅两爷崽,送到龙城县。辛夷说:“卫茅伢子,你在汉正街口的小铺子里,等我。” 我卫茅哥哥,不晓得父亲辛夷,到底有天大的本事,才能摆平偷牛贼的事,一个人坐在高凳子上,坐了老半天。过了午时,辛夷才过来,说:“儿子,我们走,去长沙!” 龙城县走长沙,有现成的潭宝大路。辛夷叫了辆黄包车,冷冷地说:“去长沙小吴门。” 上了黄包车,卫茅问:“爷老子,你究竟有多大的本事,敢去长沙?” 辛夷“嘻嘻”笑道:“儿子,你爷老子的本事,你永远都学不到手。” “爷老子,你莫讲你天大的本事,你那三脚猫的功夫,哪个不晓得?”卫茅说:“你的本事,无非就是心狠手辣。” “什么心狠手辣?”辛夷说:“儿子,你不晓得,在女人面前,单凭心狠手辣是远远不够的!我这次带你去长沙,是去见识一位柔情似水的女人,你的后妈,她叫合欢。” “我不要什么后妈!我只要我的妈妈,茵陈!哪怕她一无是处!” 辛夷说:“鬼崽子!你这次去见你的后妈合欢,是没有选择的!不然的话,我让你自生自灭!” 第191章 合欢 去年约好的,元宵节之前,辛夷和他的儿子卫茅,就会来长沙。合欢从司门口走到药王街口,买了口味虾,剁椒鱼头,臭豆腐,糖油粑粑,酱板鸭,还买了一块千层五花,干梅菜,准备蒸一碗扣肉。 合欢住在都正街的一栋小宅子里。小宅子是木质的吊脚楼,一楼有一间较大的客厅,一间小厨房,一间小储物室,一个小卫生间,一个楼梯间。 储物室不大,合欢把里边杂七杂八的东西腾出来,刚好放一张单人床。这间房子,暂且留给卫茅住。 可惜的是,储物室的窗户太小,又太高,窗户的外边,有一株高大的桂花树,挡住了大部分阳光。 十七年前,合欢正好十七岁,被湖南巡抚余诚格手下的一位管带包养着。上嘴唇留着翘角胡子的管带,祖上几代人,都是奉信“真空家乡,无生老母”八字真言的白莲教徒。 这位陕西的张姓的粗犷汉子,被那时的陕西巡抚余诚格招了安,到了湖南,在军中做了管带。号称“三不知”管带,一是不知道自己带了多少兵,二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少钱,三是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姨太太。 一个西北粗犷糙汉子,一个江南烟雨甜心女人,遇到一起,自然是干柴烈火,一发不可收拾。 管带不晓得是精虫上脑,还是豪爽侠义,索性将这座半买半抢来的小宅子,送给合欢。 哪里晓得,世界上的事,当真是人算不如天算。到了一九一一年十月下旬,湖南人焦达峰、陈作新,响应武昌起义,建立都督府。余诚格带着那位管带,仓惶逃往上海,后来就不知所踪了。 听到脚步声,合欢知道辛夷到了。 辛夷这人,走起路来,轻手轻脚,活像是夜里守在溪边的野猫子。 做梅菜扣肉,先必须将千层五花肉焯水,抹上薄薄的一层食盐,沥干,然后用干净的猪油,烧开,将五花肉轻轻放入滚油中,将五花肉的皮,炸成虎皮的样子,再捞出来,切成大小均匀的肉块,放在菜碗里,再慢慢地蒸。 辛夷轻轻地走到合欢的身后,一双不老实的手,从合欢的腰上钻进去,一点一点地往上游走。 没有哪只猫,不爱吃腥的鱼。平时,合欢喜欢把辛夷,叫作渔猫;渔猫是一种会潜水的猫,渔猫看水中的鱼,不管你逃到哪里,都轻易逃不出渔猫的爪子。 “渔猫,当着你儿子的面,起脚动手,你好意思吗?” 辛夷喜欢把合欢,叫革鲤。革鲤是一种无鳞鲤,外号叫“贵妃鲤”。贵妃鲤比黄鳝还滑溜十倍,一不小心,不晓得躲到哪个珊瑚礁下去了。 渔猫说:“革鲤,革鲤哎,我摸了老半天,连你半个鳞片,都没摸到。” 革鲤笑着说:“晚上让你摸个够。” 吃饭的时候,合欢一手扯着卫茅的手,一手摸着卫茅的头,说:“儿子,妈妈做的菜,你喜不喜欢?” 突然之间,冒出一个女人,自称是妈妈,卫茅心里多少有点不舒服。但眼前这个女人,比自己的亲妈茵陈,亲切多了,和蔼多了。卫茅说:“你做的菜,我当真喜欢吃。” 合欢拍着手板叫道:“辛夷,我们的儿子,多听话!卫茅,下午妈妈带你去买新衣服,新书包。” 卫茅说:“我不需要读书,我需要一把斧头。” 辛夷说:“卫茅,你要斧头干什么?” 卫茅说:“剪秋爷爷的第二个儿子,二木匠江篱,腰里总是插着一把斧头,雪亮雪亮,哪个人看到,不打尿噤子?哪个还敢欺负他?” 合欢夹了个糖油粑粑,放在卫茅的碗里,笑着说:“卫茅,人活在世界上,无论遇到什么事,都要以理服人,而不是单纯的砍砍杀杀。儿子,你住在我这里,许多做人的道理,妈妈以后慢慢讲给你听。” 卫茅说:“你不晓得,我爷老子,在世界上混日子,从来不讲道理的。” 合欢说:“辛夷,你扯着你的毛耳朵听清楚呢,不单独是我一个人讲你,不讲道理,连你的儿子,都说你不讲道理,你还想狡辩吗?” 辛夷怕儿子乱讲,他妈妈茵陈,就是自己开枪打死的。辛夷慌忙说:“合欢,我既然决定和你做夫妻,我就会对你一心一意的,你的道理,对我来说,就是圣旨。” “哎呀,辛夷,你讲出来的话,比甘蔗水还甜三分。但愿你讲的话,就是栾心上的真心话。” 下午,合欢故意牵着卫茅的手,去买衣服。合欢说:“我们家的小公子,就应该打扮得少爷一样!” 辛夷主张到天申福,买瓜皮小帽,绫罗绸缎。合欢说:“辛夷,我看你这个人,蛮封建呢。现在是什么时代了?孙中山孙大炮,早在十六年前,在武昌就放过炮了。还有沙皇帝国的冬宫,也被列宁,响过大炮了。还有谁装出个满清遗少,留条小辫子,跨着八字步,招摇过市?” 辛夷说:“革鲤,你主张买什么,就买什么咯。” 合欢拿一双水汪汪的春眼,瞟了辛夷一眼,说:“渔猫,那我们去太平洋百货公司。” 路过九如斋的时候,卫茅一双鸡贼似的眼珠子,盯着橱柜里卤菜叉烧肉和金银肝不放。合欢晓得这个小家伙,又犯馋瘾了。合欢说: “卫茅哎,你喊我一声妈妈,我就给你买。” 卫茅说:“阿姨,我心中有个数,该喊你妈妈的时候,我自然会喊的。” 话说到这个层分上,合欢再不好啰嗦了。 到了太平洋百货公司,辛夷给合欢买了件貂皮大衣,合欢给卫茅买了一双皮鞋,一套马甲,一套小西装。 三个人,在九如斋吃过卤菜,才心满意足地回到都正街的小阁楼。 晚上,卫茅老是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合欢过来,在卫茅的额头上亲了一口,说:“儿子,乖,早点睡觉。” 卫茅的心中,有一点小感慨,自己的亲妈妈茵陈,如果有这个冒牌的妈妈,一半的好,自己肯定会想念她的。 辛夷临走的时候说:“革鲤,我尽最快的速度,调到长沙来。” 合欢说:“撮巴子,一个人的忍耐心,是有限度的。你最好不要让我再次失望。” 辛夷说:“我调到长沙来,不是你想像的那样简单,需要寻到合适的门路,打点打点,才行的。” 合欢说:“我上次就和你说过,长沙这边,我是有熟门熟路的,你的门路,我来打点。” 有些话,到了嘴边,辛夷还是咽下肚子。哼哼,合欢,你一个老婊子,当然有二指宽熟门熟路。正所谓五月天气的黄瓜藤叶子上,尽是七星瓢虫。 第192章 我的婚姻我做主 “在你落寞的时候,时光比飘舞的雪花还慢;在你期盼的时候,时光比不能挥霍的春光还快。”剪秋的大儿子茱萸,喝了三杯禾穗子酒,就不计够自己讲出来的话,接不接地气了。 我七姑母紫苏的婚事,我大爷爷本想请二木匠江篱过来作主。二木匠在哥哥茱萸的面前,至少也要做出个推三阻四的样子,说自己是老二,家中还有个老大茱萸呢。 茱萸好不容易才逮到个机会,做一回老大。茱萸说:“紫苏妹妹哎,我问你三个问题。第一,你嫁给麦冬,女方这边,谁做主?第二,你的媒人是哪个?第三,女方的嫁妆,准备好了没有?” 我七姑母紫苏,本来,对我大姑母金花,心头上有点火气。我大姑母也曾说过同类的话。我七姑母干脆将心头上的无名火,发泄到茱萸头上: “我的婚姻,我自己做主!轮不到你茱萸哥哥,指手画脚!” 茱萸想不到,还差几天才满十三岁的女孩子,半点都不给自己的面子,气得脸色寡白寡白,说:“枳壳伯伯,二外婆,既然紫苏的事,她自己做了主,还喊我过来干什么?” 紫苏说:“我尊你为大,敬你为大,你才是老大。不然的话,你充做老大,我心里不服气。你想想,做老大就得有做老大的样子,是不是?我娘老子一时想不通,一条棕绳子吊死在桃子树上,哪来的棺材板,收埋我的娘?我亲口答应麦冬,我满十三岁那天,我就嫁过去,才换来我娘老子的棺材本。我说过的话,能不算数吗?如果不算数的话,我爷老子和我二叔、二婶的脸皮,往哪儿放?什么媒人,什么嫁妆,都是些鸡冠子花的事,可有可无呢。” 茱萸和我大姑母金花,还希望我大爷爷出来讲一句公道话,哪晓得,我大爷爷说:“我七妹子紫苏,她讲的话,半个字都没错呢。” 我大爷爷对我二爷爷说:“陈皮,你去茄子坳南金塘,把苏木和夏枯两公婆喊到添章屋场来,我有话对他们讲。” 麦冬的母亲,本来还有点担心,家里十八根杉木,搬到添章屋场,给紫苏的母亲,做了棺材板,怕是扁担无挂杂,两头都失塌。 我二爷爷陈皮,对苏木的母亲说:“我家的七妹子紫苏,亲口答应,二月十五日花朝节,她满十三岁那天,就嫁过来。我哥哥枳壳大爷的意思,嫁就嫁呗,不要请什么媒人了。我特意过来问一问,麦冬家里,准备得怎么样了?” 苏木的母亲说:“苏木,你快点去请你大姨过来。” 麦冬的母亲一到,说:“这个紫苏,就是个朝天辣椒的脾气!不过,我和麦冬的父亲,心里特别喜欢!” 麦冬的父亲说:“可惜呀,我家麦冬伢子,屁都不懂一点,只要当得半个紫苏,我也心满意足了。” 麦冬母亲说:“可惜什么?我家麦冬,总会长大的!现在,紫苏嫁过去,我们权当是养个女儿,不好吗?” “没有媒人,只好请夏枯姐姐,当个传声筒。”麦冬说。 夏枯回到娘家,将麦冬母亲说的话,一五一十讲给我大爷爷听。 大奶奶死后,我大爷爷什么屌事,都懒得管闲事了。我五姑母夏枯讲的话,我大爷爷听半句,没有听半句。夏枯说到最后,我大爷爷说:“夏枯,我记性不太好,你讲了老半天,具体讲的,是什么事?” “哎哟,伯伯,我讲的是紫苏的事呢。” 我大爷爷说:“紫苏的事,你和紫苏去说,我乐得做个甩手掌柜,懒得管闲事。” 夏枯出嫁了,回娘家,就是客。我七姑母紫苏沏了几碗茶,端过来,请五姐夏枯和姐夫苏木喝茶。我五姑母说:“紫苏妹妹,你倒是一主一见,什么话,自己说了算数。” “五姐,我和你讲栾心底子上的话。我娘老子死了之后,我爷老倌心灰意冷,什么闲事,都不想管了。”我七姑母掰着手指头说:“五姐,你晓得的,我娘老子的死,我对我大姐,是有意见的。如果不是他家里的人,为了省下一餐饭,我娘老子,会活活气死吗?如今我大姐金花和我大姐夫常山,自知理亏,装个古董,不来添章湾屋场了!不来就不来,这个地球,缺了他们,不转动了吗?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他们不来,三老弟决明不管事,所以说,我自己的婚事,我自己做主!” 我五姑母说:“七妹,五姐我钦佩你,你是个值得翘大拇指的角色!想想前两年,我和瞿麦哥哥,和大科新边港思乐的杜家,订的是什么扁担亲。尤其是我那个对象,杜仲,吃一担麦子,都打不出一个响屁来,只晓得咧着嘴,傻乎乎的笑,把我的栾心,都急肿了!可是,我却没有你那个勇气,大胆地说一声,我的婚姻,我做主!” 女人如果想诉苦,似乎没有十天半个月,是诉不完的。我二奶奶说:“夏枯,你还诉什么苦?你的命好,遇到了苏木,一等一的勤快男人,是享不尽的福呢。” 农历二月半的春风,在每一个夜里,和流动的萤火虫,一起数着盛开的桃花、杏花和樱花。 花朝节这一天,我五姑母夏枯、我五姑爷苏木,我七姑爷麦冬,一个大早,来到了添章屋场。 我五姑爷苏木说:“今天是花朝娘娘的生日,也是七妹紫苏的生日。承蒙岳老子看得起,我们早一点过去,举办麦冬和紫苏的婚礼。” 我大爷爷说:“麦冬,我家里虽然穷,但我把七妹子紫苏,视为掌上明珠。紫苏嫁过去,你必须向我承诺,绝不欺负她,我才放心。” 麦冬说:“岳老子,你晓得,我是个屁都不懂的人,你放心,什么事,我都会听紫苏姐姐的。” 我七姑母紫苏舌头一吐,说:“麦冬,你不要在我爷老倌面前,讨好卖乖呢。” 我大爷爷枳壳,我二爷爷陈皮,我二奶奶茴香,我五姑母夏枯,我五姑爷苏木,我七姑母紫苏,我七姑爷麦冬,没到一个时辰,就到茄子坳。 苏木的母亲,早在茄子坳的分岔路口等候,看见我七姑母紫苏走来,上来牵着我七姑母的手,说:“花朝娘娘来了!花朝娘娘来了!” 我七姑母像喝醉了酒一样,高一脚,低一脚,乱走着,早已把那颗傲娇的头,羞得埋在头发里。 第193章 雷心 待到民国十七年二月十九日,我义父无患,火急火燎从双江口的乌云山,赶到西阳塅里,对我大爷爷说: “生了!生了!” 我大爷爷说:“无患哎,你讲的是什么话咯!是谁生了?生的是男,还是女?” 我二奶奶说:“无患哎,你与我家三伢子决明,是一对的油盐小坛子,连脚共裤,系在一起。你们两个人的性格,大体上,差三不差四。做点好事,拜托你,有话讲清楚咯。” 无患拍着胸口,才说:“我确实是个冒失鬼,是我茅根哥哥的妻子,黄连嫂嫂,生了个儿子呢。” 我爷老子决明,连忙把我大爷爷喊回来,说:“恭喜爷老倌,你做爷爷了!” 我大爷爷把塞月口的填锄,竖在大门口的台阶上,说:“唉!真是可惜!我家老帽子,一心只盼望着做奶奶。但真做了奶奶,她却不在人世了!” 我二爷爷问:“无患哎,到添章屋场报喜,应该是茅根亲自来。什么时候,什么理由,轮到由你来报喜?” 我二奶奶立刻奚落我二爷爷,说:“老倌子,你当真是个老糊涂虫。茅根第一回当爹爹,哪里做经,哪里做纬,都分不清楚,你还好意思,怪他吗?” 我大爷爷说:“无患,我问你,我的大孙子,取了个什么响亮的大名?” “我嫂嫂黄连说过,这个男孩子,是您的亲孙子,哪怕有一千个理由,一万个理由,他的名字,只能由您来取。” “呵呵!”我大爷爷笑道:“黄连这小丫头,当真把我枳壳大爷,当作亲老倌了!我没有读过书,灰箩大的一个字,不认得半螺丝壳子。要我这个木脑壳,来取个名字,不是为难我吗?” 我二奶奶说:“决明,你快去喊厚朴痞子过来。” 西阳塅里,几十年来,都是由厚朴痞子的师傅、厚朴痞子来取名字的。取得名字,无非是些中药名。这些中药,熬出来的水,苦得不能再苦了。 我大爷爷说:“盟兄,我家茅根,生了个儿子,特意请您过来,帮他取一个响当当的名字。” 厚朴痞子连忙摆手,说:“盟弟,我不想再用中药名,给小孩子做名字了!” “哎呀,你不取中药名字,那拿什么东西来代替?西阳塅里,以后出生的娃娃、妞妞,不是都没有名字了?”我二奶奶说。 厚朴痞子说:“盟弟,我和你去春元中学,叫阿魏痞子给你孙子取名字。” 我大爷爷和厚朴痞子,一前一后,跨过丰乐石桥,来到春元中学。 阿魏痞子搬了把人行梯子,拿着个漆匠师傅刮腻子的小灰刀,正从河卵石砌的石墙缝隙里,苔藓中间,小心翼翼地铲下一株石槲草。 我大爷爷慌忙说:“盟兄哎,你做好事咯!这种事,你怎么去干?快下来,快下来,我帮你来铲咯!” 旁边扶梯子的袖珍夫人金樱子说:“哎呀,你们两个人,来得正好。我夫君蒋公,有时候,固执得很,不听我劝呢。” 我大爷爷换下阿魏痞子,右手握住石檞草,用力一扯,生生扯了下来。 “枳壳,你当真是个霸蛮汉子,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阿魏痞子拿着被扯断了无数条根须的石檞,心痛得不得了,说:“莳花弄草,浅抒须臾,需要耐着性子,小心侍候呢。” 一个像青铜器一样的高脚香炉,中间竖着一段三尺多高香樟木,香樟树四周的树皮上,爬满金线莲。 厚朴痞子说:“蒋公,我们特意过来,想请你给枳壳大爷的孙子,取一个响当当的大名。” 香樟木的上方,阿魏痞子请了木匠师傅,用猪牯钻子,开了四个拇指大的孔。阿魏痞子用袖珍夫人金樱子的头发簪子,将石檞草的根,塞进木孔里。 阿魏痞子说:“枳壳,你孙子是哪一天生的?” 我大爷爷说:“二月十九。” “二月十九?二月十九,正好是观音菩萨生日哒!”阿魏痞子用十六根金丝线,将石槲草固定在香樟木上,说:“当今我们的国家,需要的是,用雷霆手段,改变积贫积弱的局面,方显菩萨心肠。枳壳,你的大孙子,叫雷心,怎么样?” “雷心?这个名字,当真是异峰突起。”我大爷爷说:“盟哥哥,你到底是见过世面的大人物,取个名字,这么响亮!” 厚朴痞子说:“蒋公,你时时刻刻,都在为国操心费力啊。” 阿魏痞子说:“枳壳,你家三伢子,决明,多大了?” “十二月初十,已满八岁了。” 阿魏痞子说:“枳壳,等到三伢子决明做爷老子的时候,我阿魏痞子,在不在世上,讲不清楚了。今天呢,我给决明的儿子,先取一个名字,你看,要不要得?” 我大爷爷说:“盟哥哥,我家三伢子,娶不娶到老婆,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厚朴痞子插口说:“枳壳老弟哎,你不管三伢子决明,什么时候娶堂客,先给决明的儿子,取一个响当当的大名,绝对是好事呢。” “古人云,胸有猛虎,细嗅蔷薇。”阿魏痞子用个木制的水壶,给香樟木的石檞,浇足了水。遇到水的石檞草,像一个披头散发的少女,顿时显出青春活力。“三伢子决明的儿子,叫虎薇。” “虎薇?这名字不错!”厚朴痞子说:“蒋公,辛苦你,把雷心和虎薇,这两个名字,写下来。” 阿魏痞子的第二个夫人,金樱子,寻来两张红纸,研好墨汁。阿魏痞子大笔一挥,将“雷心”和“虎薇”两个名字,用颜体写好。 “枳壳,厚朴,你们两兄弟,好不容易到我家里来一趟,喝一杯酒,再走。” 喝酒,对于我大爷爷来说,是巴不能得的事。“既蒙盟哥哥赐名,又还喝你的米酒,我当真不好意思呢。” 过了四十零天,我雪见哥哥,抱着我堂兄雷心,和我大伯母黄连,来到添章屋场。 我大爷爷看到我堂兄雷兄,像一条满月的猪崽子一样,在我雪见伯伯的怀里,巴巴着小嘴巴,欢喜得不得了。连忙对我二爷爷说:“陈皮老弟哎,你快点点燃三根线香,烧两页线纸,告诉祖宗,我枳壳大爷,有后人了!” 我大姑母金花回到娘家,抱着我堂兄雷心,在小脸上,亲了又亲,吻了又吻。我堂兄雷心,睡醒了,瞪着一双小眼睛,马上送给我大媠姊一份珍贵的礼物:一泡热尿。 我大媠姊金花,高兴地叫道:“我发财了!当真发大财了!” 我大伯母黄连问:“大姐,你发了什么大财?” 我大媠姊金花,指着胸前的尿湿了的衣服说:“一泡童子尿,比什么东西还珍贵呢!” 一家子人,笑得人仰马翻。 第194章 星光追梦人(1) 珍妮特修女,坐着羽涅父亲海榄先生的运夏布的大船,从西洞庭湖,直达上海黄浦港,这一走,就花了三个月的时光。 在印度加尔各答的特蕾莎修女,给珍妮特修女,用英语,写了一封长长的信。 特蕾莎修女在信上说: 你不喜欢的每一天,都不是你的; 你仅仅只是度过它。 无记你过着什么样的 没有说喜欢的生活, 你就没有生活。 你无须去爱, 去饮酒或者微笑。 阳光倒映在水面上, 如果它令你愉悦, 就足够了。 幸福的人,把他们的欢乐 放在微小的事物里, 永远也不会剥夺, 属于每一天、天然的财富 珍妮特心中默念着特蕾莎信中忧郁的句子,生出无限遐想,自己却在背诵泰戈尔的诗句: 我一无所有,只站在林边树后 倦意还逗留在黎明的眼上, 露润的空气里。 湿草的嫩味悬垂在地面的薄雾中。 在榕树下你用乳油般柔嫩的手挤着牛奶。 我沉默地站立着。 我没有走近你。 空气和庙宇中的锣一同响起。 街尘在驱驰的牛蹄下飞扬。 把汨汨发响的水瓶搂在腰上, 女人们从河边走来。 你的钏镯叮当, 乳沫溢出罐沿。 晨光渐逝我没有走近你。 可是,羽涅从巴黎圣母院,写给特蕾莎修女的信上说: 也是微云 也是微云过后月光明。 只不见去年得游伴, 也没有当日的心情。 不愿勾起相思, 不敢出门看月。 偏偏月进窗来, 害我相思一夜。 后来,珍妮特修女,也写了一封长长的信,寄给羽涅。 这是秋天。 树叶在我心中飘落。 褐色树叶 携带着蜗牛们 以胆汁的痕迹 写下的苦涩的字。 小提琴的言符, 啜泣,拉着 我的心出发 走上遥远的旅程。 小船在绿水上荡漾 腐朽的气息浓重。 水编织一面仁慈的帘幕 遮住眼晴 避开分离的情景。 一切都终结于此。 你的手 离开我的手 念着这样伤感的诗,珍妮特的眼泪,洒在长江的水面上。白蔹走过来,轻轻地说:“珍妮特,珍妮特,你为什么,有流不尽的泪水?” 珍妮特低着头,擦干净脸上的泪水,轻声说: 当我离开你的时候, 那双明亮的眼睛,含情脉脉,泪水莹莹 有谁告诉我,他们现在的情景? 你可曾记得,惜别时我的忧伤? 白蔹说:“珍妮特,这次羽涅从巴黎圣母院回来,是不是想见见那个传说中的党参先生?” “是的。”珍妮特说:“特蕾莎修女,从遥远的加尔各答来;羽涅修女,从更遥远的巴黎圣母院来。我们共同的愿望,是拯救一个叫党参的人。” 白蔹一身雪白的西装,站在船头上。珍妮特不敢靠近。白蔹说:“珍妮特,你有没有问过,在她的祖国,还有一位痴心汉子,爱着她?而且,他的爱,一塌糊涂?” 白敛转回船舱。江南五月的风,穿过他的发际。江面上,有数十只鸥鹭,追逐在浪花之上。 “羽涅说过,在她的心结未解开之前,一切都是浮云。”珍妮特说:“白蔹先生,你怎么知道,还有一位优秀的男士,爱着羽涅?” 白蔹说:“那位男士,就是我。” “哦!”珍妮特说:“我听羽涅的父亲海榄先生说过,白先生,您是纵横十里洋场的成功人士,钻石王老五。我作一个小小的猜想,在大上海,大家闺秀,名媛交际花,她们会排成长队,等待您的召见呢。” “达尔文主义的社会,您所说的,理论上是成立的,珍妮特。”白蔹摊开双手,做了一个珍妮特无法理解的动作,说:“请允许每一个人,保留一份最神秘的、最原始的缺陷。而这份缺陷,是追梦人永远不可放弃的动力。” “哦!我知道了。”珍妮特说:“爱,不随时间流逝而改变。它长存,直至生命的终结。如果有人证明这是错误,那么,我从未写诗,世上从未有过真爱。她走在美的光彩中,像夜晚无云的天空,繁星点点。黑夜与白天的最美色彩,在她的容光与目光中相遇。虽然我先爱你,但后来你的爱超越了我,因为真爱不分你我,丰盛的爱不分彼此,所以,我们才有力量,走向永恒。你和我,因为爱,成为一体。” 白蔹无不遗憾地说:“或许说,我与羽涅,因为爱,永远不能成为一体,才能结构为永远的缺陷。” 珍妮特住进朱葑区行政局朱家角教堂附近一家精致小旅馆里,羽涅早就到了。羽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上衣,一条洁白的长裙,看到珍妮特,早早伸出手臂,两个人,热烈地拥抱着。 “我怀疑,我到了天堂。”珍妮特说:“人世间,有这么美妙的地方。” 两个女士,手牵着手,穿过窄窄的麻石条铺的小巷子。小巷子的两旁,全是金黄色油漆刷过的店铺,店铺的梁托上,挂着长圆形的红色的灯笼。 古巷子里,走路的人,穿长袍马褂、穿西装、穿旗袍的汉人,穿苗族、壮族、土家族服装的少数民族,脚步很轻,轻到低于淀浦河的桨声,低于江南第一茶楼的古琴声;买卖贷物的人,他们说话的声音很低,甚至是做一些简单的手势,仿佛,语言是多余的负担。 羽涅和珍妮特,急着赶去教堂。 羽涅的父亲,海榄先生,在教堂里作祷告。 教堂的门楼,规模不大,两旁是半圆顶的落地窗,中间的大门,亦是半圆形的上顶。一楼和二楼,米黄色的主调,间缀着浅红色的线条。 大门的上方,才有三楼和四楼,却是以白色为主调。 三楼的正前方,没有窗户,是一组浮雕,一个耶稣像。四楼的顶部,竖着一个硕大的十字架。 海榄先生走出教堂,看到女儿羽涅和珍妮特,像个弥勒佛,笑呵呵说:“我们吃上海菜去。” 海榄先生点了一个八宝鸭,一个水晶虾仁,一个红烧鮰鱼,一个上海白斩鸡,一个素蟹粉。海榄先生说:“珍妮特,你喜欢吃什么?再点几个菜。” “珍妮特,我问你,去年上半年,你在澧州府的桂花山教堂,不是把党参,当作一个危重病人,关押着吗?” 珍妮特说:“是的,是的。当时,党参先生,和一位叫瞿麦的先生,得的是烈性传染病,霍乱。” “谢谢你,珍妮特,是你救了党参和瞿麦的命。他们两个人,是怎么离开的?后来去了哪里?” “党参和我说过,他和瞿麦,瞿麦的哥哥,还有其他两个人,来澧州府,是来扮禾佬的。” “扮禾佬?”羽涅问父亲海榄:“爸爸,扮禾佬是个什么职业?” 海榄说:“就是帮地主,收割粮食的农民。” 羽涅几乎失声叫道:“可怜的党参!一个有大好才华的青年人,怎么会沦为一个扮禾佬?我一万个想不到!” “党参先生和那个瞿麦先生,可能是他们的同伴,得了同样的病,才急着逃出了桂花山教堂。”珍妮特说:“他们逃走时,还把我们教堂里的拉比打伤了。至于他们去了什么地方,我就不知道了。” “想不到,党参这么粗鲁。”羽涅说。 “羽涅,我的宝贝,你不理解党参当时的心情,我是能理解的。”海榄说:“我们中国人,讲究的血性两个字。如果连自己的亲兄弟,家乡的朋友,都坐视不救的话,怎么称得上是血性男人?” “血性男人?”羽涅说:“什么是血性男人?父亲,我从未从这个角度上,去理解过党参。” “真正的血性男人,是把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苦难解救的责任,当作自己矢志的责任,然后,义无反顾地投身进去,哪怕前是地雷阵,还是万丈深渊。”海榄说:“曾几何时,我把实业救国,当作过自己的追求。” 第195章 星光追梦人(2) “海榄先生,你关于血性男人的提法,对于我来说,简直无法想象。”珍妮特说:“政治是政治家和阴谋家的事,与普罗大众无关。” “不,不,珍妮特女士。”海榄先生说:“为什么我们的民族,五千年的文明为什么从未中断过?就是我们的知识分子,总是站在忧患的角度上,考虑着整个民族的利益、未来。特别是在我们的民族,处于生死攸关的时候,就会有千千万、万万千的人,挺身而出,为之奋斗,为之牺牲。” 吃过饭,走到古巷子里,羽涅挽着父亲的手臂问:‘’父亲,您是什么时候打听到了党参的消息?” “羽涅,我的宝贝,关于党参,你不应该抱有太大的希望。”海榄说:“爱一个人,就应站在被爱的人的角度上,替他思考一切问题。我对党参的感觉是,他是一个把事业放在第一位的人。罗曼蒂克的爱情,对他来说,可能是可有可无的事。或者说把爱情带来的痛苦,当作上等的孤独,而孤独,是一壶美酒,适合月下独酌。” “父亲,您说得对,我应该与党参,好好地沟通一次,推心置腹的那种。” “羽涅,我的朋友告诉我,党参就在上海,他可能在从事一种神秘的工作。”海榄说:“我的朋友,在继续跟踪他,一旦有了好的消息,我就会及时告诉你的。” “特蕾莎女士,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上海。”羽涅回到酒店,对珍妮特说:“我想邀请你到苏州,先去玩几天。” “苏州?就是姑苏城外寒山寺那个姑苏吗?” “是的,是的。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羽涅说:“苏州,我的家乡。” 羽涅和珍妮特,一艘兰舟,滑走在油油的苏杭运河上。羽涅轻念道: 明月高悬夜空,眼下是春天 我想起了你,内心是完整的 一股轻风穿过旷野的田野向我吹拂 我想起了你,轻唤你的名字 我不是我了,我是幸福 两抬软帘轿子,将羽涅和珍妮特送进海榄先生家的大院子里。 羽涅的母亲,一位小家碧玉式的中年女人,听说宝贝女儿回来了,欢喜得不得了,连忙吩咐管家:“赶紧放烟花!赶紧放烟花!赶紧请王石泉徒子徒孙的评弹团过来,唱三天三夜的大戏。” 羽涅在苏州老家的大宅子,简直像贾惜春的大观园。珍妮特不敢轻易先行,生怕自己是个王姥姥。 羽涅说:“珍妮特女士,你初次见到我母亲,千万不要惊讶。我的父亲,娶了二房太太,三房太太,都是我母亲做的媒。” “羽涅,你母亲的境况,叫我怎么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爱情?” 羽涅说:“珍妮特女士,你所不能理解的,我们这个东方大国,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度。我恳求你痛我,爱我!是的,爱!决不卖弄,挑逗。专一地,毫不游移的、坦诚的爱,没有任何伪装,透明,纯洁无垢。啊!但愿你,整个属于我,整个!形态,美质,爱的细微的情趣。你的手,你的吻,你那迷人的秋波。温暖,莹白,令人销魂的胸脯——身体、灵魂,为了痛我,全给我。不保留一丝一毫,否则,我就死!或者,做你可怜的奴隶而活着。茫然忧伤,愁云里,忘却,丢失。生活的目标,我的精神味觉,变麻木。雄心壮志从此冷却!” 珍妮特喃喃细语:“羽涅,羽涅,我非常不能理解,难道我们睡醒起后就健忘,难道我执于你手中的灵魂,什么都无法记起,犹如狂风横扫黑暗的沙漠时,风沙,忘记悠长绿影婉延的棕榈?或者风沙依然记得,当它横扫一千个天堂时,而星球,用深沉的嗓音填补留下的空虚?我灵魂的灵魂,话语不会被忘记,亲爱的,也非只有我们才会看见,太阳熄灭后的苍凉,也不惧怕我们的星球运行于空白,因为我会一起跋涉,不会独自前行至永恒。” 羽涅家的庭院,仿佛就是一座微缩的拙政园。羽涅拉着珍妮特的手,轻轻地走过水榭花都。 羽涅说:“我的母亲,叫刘寄奴。” 珍妮特耸着肩说:“一个古古怪怪的名字。” “一点都不古怪,珍妮特。”羽涅说:“刘寄奴是一味中草药。我们的国人,无论贫富与贵贱,都是生活在苦水里。” “羽涅,我有一个奇怪的问题,想请问你,你的爸爸,还爱着你的妈妈吗?” “我宁愿相信,我的爸爸,还爱着我的妈妈。” “太难理解了!” “我们东方人与你们西方人的观点不一样,珍妮特。”羽涅说:“我们的国家,有着二千多年的皇权制度,都是以男人作为社会的主宰,女性则处于被欺凌、被压制、被屈辱的地位。” ‘’羽涅,我问你,你的党参先生,是一位大男子主义至上的人吗?” “不,不是,他不是。”羽涅说:“他是一位接受过西式教育的青年人。” 羽涅回到家里,母亲刘寄奴,却坐着黄包车,到绸缎铺、银铺、中药铺去了。母亲的每一个黄昏,都是忙碌的,母亲要把海榄先生在苏州的祖产祖业打点好,就必须每天去查账,对账。 羽涅只好带着珍妮特,随便乱转。 母亲回来后,抱着女儿说:“啊哟,羽涅宝贝,舍得回来了?” 羽涅说:“母亲,我想念你了,就回来了。” “羽涅宝贝,你别挑最好听的话,对妈妈说。”羽涅的长相、身材、容貌,和妈妈刘寄奴,活像一个模子里浇出来的两个模型。刘寄奴说:“女儿啊,什么时候,把我的女婿领回来啊?” “我还没有玩够呢,妈妈。”羽涅说:“女儿哪天不想玩了,收拢心思,就给您带一个女婿回来。” 珍妮特猜测,刘寄奴这个母亲,并不知道女儿和党参之间的事。 “上个月十八日,白蔹公子来过。”刘寄奴说:“依我看,白蔹这个人,要身材有身材,要身份有身份,要钱财有钱财,这样的男人,打着灯笼都寻不到,你却还在挑三拣四,干什么呀?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生下了你,生下了你弟弟了呢。” “母亲,白蔹公子,并不是最理想的女婿人选。”羽涅说:“我理想中的男人,首先是一位浪漫蒂克的诗人;其次,是一位事业有成的男人。” 母亲刘寄奴掏出一根细支香烟,点支火,吸上一口,将烟圈吐出来,说:“羽涅宝贝,你理想中的那个男人,找到了吗?” “母亲,什么时候,您抽烟了?” “羽涅宝贝,一个人,总有空虚寂寞的时候。”刘寄奴。 羽涅嘴上不说,心里却在想,母亲心中的苦,只是不想说而已。羽涅又感觉到母亲,越来越男性化了。或者说,和男权社会、皇权社会,紧紧扣在一起。 第196章 星光追梦人(3) 早上起来,羽涅的母亲刘寄奴,第一件事,是给观音菩萨上香;跟在刘寄奴后面的,是三个老仆人。 令珍妮特非常错愕的事,观音佛堂的对面,居然有一座小小的教堂,可以钻进去个人,做祷告。 做完祷告的珍妮特,久久地站在观音佛堂的门口,不晓得自己是应该进去看一看呢,还是拂袖而去。 羽涅过来说:“珍妮特,特蕾莎后天就要来了,我们赶紧去上海。” 羽涅的父亲海榄先生送回来的消息,东印度公司的阿伯加文尼伯爵号商船,中午十二点,抵达黄浦江边十六铺码头。 珍妮特和羽涅,腿都站酸了,都没有见到特蕾莎修女经过。 珍妮特和羽涅,只好登上商船,珍妮特问一位蓄着大胡子的二副:“先生,您有没有见到一位修女?特蕾莎修女?” 二副耸耸肩,双手一摊,说:“你是问一位小个子的修女?” 珍妮特修女和羽涅修女,只是和特蕾莎修女互通信件,至于特蕾莎修女,长得怎么样,确实不知道。 珍妮特说:“大约是。先生,你们的商船上,还有其他的修女吗?” “矮个子的修女,可能就是你们要找的特蕾莎修女。因为,我们的商船上,只有一位从印度加尔各答上来的修女。” 珍妮特说:“请问先生,那位矮个子的修女,她去了哪里?” 二副笑着说:“那位特蕾莎修女,还是我帮她提的行李,送上码头的。上了码头之后,特蕾莎修女,遇上了一位十一二岁的小流浪汉,来抢她的行李。特蕾莎修女对那个小流浪汉说,生活是阳光和阴影的结合,希望与困难的混合。不要将自己视为微不足道的个体,你有能力改变世界,只需以善意和爱心行事。特蕾莎修女问小流浪汉,先生,除了贫穷与饥饿,世界上最大的问题,是孤独和冷漠。” “那个小流浪汉说,我需要你的帮助,我需要一份午餐,我并不是天生的盗贼。” “特蕾莎修女说,我可以满足你目前的要求。” “于是,特蕾莎修女,带着小流浪汉,去了东边那家小餐厅。” 珍妮特和羽涅,顺着二副手指的那个方向,走过去。 一条灰色的小餐厅里,小流浪汉子,吃过一大碗排骨面,双手合十,对特蕾莎修女说:“我要衷心地感谢你,修女。你不仅仅是给了我一碗排骨面,而且,是你的爱意和善心,将我从走向犯罪的沼泽里,拉回来了重新做人的坚实的大地。” 特蕾莎修女说:“困难,不应该视为一个障碍,而是一个机会,来检视你是怎样的一个人。最伟大的人都曾经历过困难,而且他们从中获得最大的成长。” 珍妮特的个子最高,超过一米八五,比羽涅高出一个头;特蕾莎个子最低,大约在一米五左右,又比羽涅矮了一个头。 珍妮特修女跨进小店内,对特蕾莎修女说:“没有比真诚的笑容,更能让人感受到快乐了,它能使你的心灵变得自由。只要你把心放开,把真诚和快乐带到你的生活中,你就能够以此,对待任何一件事。” 特蕾莎修女,哆哆嗦嗦奔过来,和珍妮特修女,羽涅修女,作了个简短而又热烈的拥抱,说:“不是贫穷使人受苦,而是缺乏爱。贫穷不是罪恶,它只是一个形容词,它可以使穷人获得更加的快乐。” 那个小小的流浪汉,向三个修女,作了一个深深的揖,才转身离去。 五月的阳光正好,和煦而热烈。三个修女,穿过初夏的海风做的柳帘,来到了海榄先生的指定的老半斋酒楼。 一身雪白西装的白蔹公子,似乎永远一尘不染,笑呵呵地说:“欢迎特蕾莎修女的到来,使我们这个人情冷漠的十里洋场大上海,从此,春风几度,穿过流苏。” 菜肴早点了清蒸刀鱼,蟹粉狮子头,半斋脆鳝,水晶肴肉,香稣全鸭,干烧明虾,猪肝炝花蛤。 白蔹公子挨着羽涅坐下,不停地帮羽涅夹菜。海榄先生说:“特蕾莎女士,爱是没有界限的,每个人都可以被无论什么地方的爱所拥抱。不要让自己的观点限制自己的心灵,这样,你的爱将会无边无际。” 吃过饭,临走的时候,海榄将自己女儿羽涅,拉到一边,轻声说:“关于党参,我已经打听到了他的一部分消息。他在徐恩曾的手下,当一名亲信副官,目前,他在南京。” 羽涅惊讶地说:“这个党参,叫我当真想不到,他怎么绕了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弯子,投靠到特务头子的门下?” “我请人专门调查过,是一位叫费侠的女人,介绍党参过去的。” “费侠?她是一位什么样的人?”羽涅警觉地问道。 “费侠这个人的具体情况,我不清楚。”海榄说:党参如果想在政界发展的话,早几年前,有我的帮助,不就是简单的一句话吗?我猜想他,必有大的目标。至于具体什么目标,我不敢猜想。总之,羽涅宝贝,现在的党参,是个极端的危险分子。我劝你,不要这种人接触。” 那边的白蔹公子,与特蕾莎修女、珍妮特修女,相谈甚欢:“海榄先生,准备在后天晚上,在董家渡大教堂,举办一个大型的慈善晚会。” 珍妮特满心欢喜,说:“我替每一个需要的人,感谢海榄先生,感谢白蔹公子!” “珍妮特,我在想,我要不要到澧州城去看一看?那里的穷人,是个什么情况?” 珍妮特说:“哎呀呀,整个中国,只能用一个字来形容:惨!饥馑,瘟疫,无时无刻,都在折磨着他们。” 特蕾莎修女长长在叹息一声,说:“要有耐心,除非你坚持不懈地做好事,很快有人给你帮助,哪怕这时候,你得到的,只是一点小小的赞赏。” 羽涅过来说:“我们曾经怀抱着梦想,有人或许轻易地放弃,但不管怎样,我们都要坚持追寻。” 二十二年前,海榄先生初闯上海滩的时候,创办大上海南洋百货公司,夫人刘寄奴说:“我书读得少,晓得自己,配不上你,我给你选了一个姨太太,叫做云苓。她的娘家,是浙江海盐的名门望族;她的表哥,叫做徐槱森;据说,他是个浪荡公子。” 徐槱森的大名,海榄早就听说过。世界上,除了所谓的诗人,更无耻之外,仿佛找不到同类的油嘴滑舌之徒,单凭几句话,或者几个单词,就可以俘获一大波美女的芳心。 大十里洋场上海滩,海榄先生若不能装出几分狗屁的斯文,又怎么能混下去?云苓是个才女,能够写出《四月,是我的情人》,追求她的一大堆狂蜂浪蝶,至少,海榄先生是排不上号的! 第197章 星光追梦人(4) 海榄先生晓得,单凭自己的一个南洋百货公司,要在十里洋场上海滩,想凭实力和地位说话,是远远不够的。 敢在上海滩上跺一跺脚,整个十里洋场都发抖的人,还真不多。海榄先生开了一家南洋织布厂,招了五六百个工人,至少也算得上一号人物了。 太湖在湖州、常州、无锡、苏州和宜兴之间。太湖的周围,都是桑基鱼塘。所谓的桑基鱼塘,大都是塘基种桑,桑叶喂蚕,蚕沙养鱼,鱼粪肥塘,塘泥雍桑的生态模式。 海榄先生选择在洞庭湖的周围,大量收购苎麻,用剥了皮的苎麻,织造最潮流的苎麻织品,可以销售到世界各地去。 海榄先生的第二房夫人云苓,就是一个用洞庭湖水做的女人。但是,水也有泛酸的时候,云苓生过一崽一女之后,想着自己来经营这个织造厂。 云苓最多算是个文青女子,说到经营一个五六百人的大工厂,说得不好听一点的话,屁却不懂。云苓天天守着海榄吵吵闹闹,海榄只好回苏州,把大老婆刘寄奴请过来。 刘寄奴说:“云苓,说得好听一点,你是我妹妹;说得不好听一点的话,你就是个青花瓷瓶。” “姐姐,你读了几句书呢?敢用这种口气和我说话?”云苓说:“我可是同济大学毕业的呢。” “妹妹,你要晓得,一个人的雄心,不等于一个人的能力。”刘寄奴说:“云苓,你信不信,我分分钟,可以废掉你。” 云荟说:“姐姐,我才不相信呢。你凭什么本事,可以废掉我?” 刘寄奴说:“我承认,我哪一样,是比不上你。但我要废掉你,却相当很简单,我来做主,给我的老公海榄先生,再娶一房比你更优秀的、更年轻的夫人,我只要一句话,就能办得到。” 刘寄奴的话,好像一记重钩拳,击在云苓的软胁上,令她做不得声。 “你需要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刘寄奴说:“云苓妹妹,我不与你争雌雄,是我的气量;但与你争雌雄的人,排着长队,等候着你呢;而且,她们有不有我的气量,谁晓得?” 云苓这才晓得,刘寄奴这一个阳谋,好像是主父偃的推恩令,一模一样。 云苓把目光投向丈夫海榄先生,海榄先生做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样子。云苓这才晓得,这个大家,真正的的家长,是刘寄奴。 刘寄奴说:“云苓,你必须在掌管南洋百货公司和南洋织造厂之间,做个选择。” “姐姐,我想通了,我帮着海榄,去管理南洋百货公司。” “云苓妹妹果然是个聪慧女子!”刘寄奴说:“望你好自为之!” 好自为之四个字,云苓听在心里,仿佛是一条警戒线,把一个人的品格,立马分为三六九等,自己在哪一个等级,只有自己心里明白,不能擅自跨越。 但有头有脸、有钱有势的女人,若想低调做人,确实太难了。 云苓化着淡妆,穿着职业套装,每天都到南洋百货公司的三楼去上班。 云苓上班,无非就是下班的时候,等着财务经理把一天的财务报表,简简单单地浏览一次,看看营业额,毛利率,纯利润率是多少,然后,将营收的钞票,锁进保险柜,到明天早上,派财务经理,存进银行。 这样的日子,并不令云苓开心。 过了两个多月,江南的梅雨季节已经结束,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起来。云苓把窗户打开,站在窗前,傻傻地望着南京路上川流不息的人群。 “笃,笃,笃。”有人在敲门。 云苓仿佛从梦中醒过来,说:“请进!” 销售经理领着一名头戴八角帽的青年人走进来,说:“老板娘,这位先生,要求单独见你。” 销售经理说完,轻轻地退回去。临走时,不忘带上门。 青年摘下帽子,露出一张线条分明的脸,说:“您好,我叫党参,想和您谈一笔交易。” 这个类型的青年人,曾经在云苓的梦中,出现过无数次。眼前这个党参,和海榄先生这个开始秃顶的油腻大叔,完全不在一个档次。 云苓说:“这位先生,您需要什么样的货物?” “盘尼西林。” “对不起,你走错了地方。”云苓说:“你应该去医药公司。” “我知道,在大上海,真正能弄到盘尼西林的老板,少之又少,你们家的海榄先生,就是其中之一。” “哦!”云苓惊讶地叫了一声:“这位先生,你倒是神通广大呀。你从什么渠道,误得了这个消息?” “我是徐恩曾的手下。” “徐恩曾,他是哪一号人物,我怎么从没有听说过?” “徐恩曾是谁,你丈夫海榄先生,他最清楚。”党参不晓得云苓的话,是真是假。如果云苓当真没有听说过徐恩曾的名字,那只能证明,眼前这个貌似精致的女人,是一个绣花枕头。 云苓说的话,滴水不漏:“这位先生,一则我们正规的商业公司,从来不走旁门左道;一则我和我丈夫海榄先生,从来不认识什么徐恩曾先生,二则我们的南洋百货公司,从来不经营违禁的货物,您请回。” “老板娘,任何人,做任何事,都不要把话说死,把事做绝。”党参说:“这样好不好,您先与海榄先生,商议一下这件事,我明天上午,还会到这里来,等候您的答复。” 云苓只好敷衍:“那你先请回。” 云苓回到家里,海榄先生戴着眼镜,一边喝茶,一边看报纸。每天都有三四版面的《申报》,海榄先生就连报纸上的小广告,都不肯放过。 云苓说:“达令,今天上午,公司来了一位神秘的客人,一口断定,我们南洋百货公司,囤积了盘尼西林,他想买走。” 胖胖的海榄,放下茶杯,摘下眼镜,说:“他叫什么名字?他有什么来头?” 云苓说:“那个人,自称是党参,他说他是徐恩曾的手下。” 海榄说:“党参?你确认他是党参吗?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云苓,你不晓得,那个党参,和我的宝贝女儿羽涅,是同班同学,又是初恋情人。” “你的女儿羽涅,当然是宝贝,我才是一个局外人。”云荟生气地说。 “哎呀,云苓宝贝,你是羽涅的长辈,你跟我女儿,吃什么干醋呀。”海榄说:“这个党参,当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他怎么会投到徐恩曾的手下,做一个特务?” “特务?特务是干什么的?” 海榄把云苓抱在怀里,说:“你不晓得那个徐恩曾,是蒋介石的人才和奴才,中统局的头号人物。我们在他的眠里,只不过一只小小的蚂蚁,他随时可以睬死呢。” “哎呀,徐恩曾这么恶毒的人物,我们怎么惹得起?” 海榄说:“云苓宝贝,徐恩曾这个系统的人,我们不仅惹不起,而且躲不起呢。” “那怎么办?” “党参,他明天还会来吗?” “他说他会来的。” “云苓,或许说,能帮我们渡过这一劫人,唯有羽涅。” 第198章 星光追梦人(5) 海榄说:“云苓,我们暂时莫把党参的消息,告诉羽涅。” “这件事,达令,你做主。” 第二天,云苓和她丈夫海榄先生,精心准备,早早在南洋百货公司的办公室里等待党参。 党参到了十点钟,才闯进云苓的办公室。海榄老远伸出手,说:“你就是党参?我家女儿羽涅,天天在我在耳边唠叨。百闻不如一见,先生果然一然人才!” 党参说:“您是羽涅的父亲?哎呀,失敬了,失敬了!” “我家羽涅,眼光不错呀。”海榄说:“能否请教一下,你在哪里高就?” “海榄先生,我只不过上海滩上三流的小瘪三。”党参说:“承蒙羽涅小姐错爱,我党参痞子,恐怕这一世,辜负她了!” “我有一事,非常的不理解。”海榄说:“依你的才华,你不至于在徐恩曾的手下,谋一个不为人齿的职业?” “有些话,真是一言难尽。”党参说:“我只能对先生说,有些事,不可言传,只能意会。” 海榄呵呵大笑,说:“我懂了!” “海榄先生,既然您认为,什么事,心领神会即可以,我还需要绕弯弯吗?”党参说:“我们直接谈生意。” “党参,你知道的,这是一桩掉脑袋的生意。”海榄说:“我考虑过,还是把脑袋,留在脖子上为妙。” “海榄先生,对于你这个大商人来说,你的话,确实无懈可击。”党参从手提袋里掏出一份公交,双手递给海榄,说:“白居易说过,商人重利轻离别。你不晓得,你这六千盒快过期的盘尼西林,却可以挽救许多人的生命呢?” 看完徐恩曾亲笔签名的调查令,海榄先生才明白,自己的一切隐私,都暴露在别人稀薄的阳光下。从党参咄咄逼人的语气里,海榄先生晓得,党参志在必得这六千盒盘尼西林。 所以,海榄再多的分辩,只能是把自己更多的无能和虚伪,呈送在党参心里。 “我欣赏你,党参!”海榄说:“这场生意,我们成交了!” 两个男人,轻轻地击了一下手掌。 “党参,我问你一个问题,我的宝贝女儿羽涅,从法国巴黎回来,目的就是寻找你。你愿不愿意和羽涅见个面?” “回想曾经的我,我看见另外一个人。在记忆里过去变成此刻,曾经的我是我的所爱,但仅在梦中。此刻折磨我的渴望,不自来我,亦不来自苏醒的过去,而来自我的体内,居住着失眠者。只有这一刹是我的知已。我的记忆是虚无,我感到,我是谁和我曾经是谁,是两个对抗的梦境。” 云苓睁大眼睛,望着党参。哦!哦!只怪自己,一时贪图虚荣,才嫁给了油腻的中年大叔海榄先生。哦!哦!哦!那个在头脑中,虚无的存在的白马王子的幻觉,原来与眼前这个党参这个活体,是如此如此如此的重叠! 哦!一切都明白了,难怪那个羽涅,会死心塌地爱着党参! 云苓媚眼如丝,轻声说:“既然我们的交易,已经达成,我们何不庆祝一下?” “夫人这个提议,非常好。”党参从手提袋里,掏出两个巴西咖啡豆罐,说:“我知道海榄先生,喜欢喝咖啡。不过,现在时尚的喝法,是在咖啡中,加入适量的牛奶,既可以调节咖啡的味道,又利于肠胃的吸收。” “呵呵,党参,你的办法,值得一试。”海榄说:“可惜的是,你的女儿羽涅,可能永远得不到你。” 云苓说了一句双关语:“两情相悦,岂在朝朝暮暮。” “在徒步到达比邻星的路上,一切多余的浪漫,都是一种对生命的浪费。”党参的话,既像是对羽涅说,又像是对云苓说,但愿云苓听得懂。 老家属于龙城县状元乡南薰十三都的黄毛,原名叫做姜黄。南薰十三都产的姜黄,带着黄毛,所以,乡人们叫黄毛姜。 黄毛别了连翘,随了剪秋,到了井冈山。赤芍对剪秋说:“剪团长,黄毛这个小老乡,是个机灵鬼,我把去调去上海,帮忙党参,做地下工作。” 党参将他与南洋百货公司做盘尼西林生意的事,细细地讲给姜黄听,最后说:“姜黄,六千盒盘尼西林,可以拯救六千条生命。海榄先生的大船,要去澧州府,收购苎麻,你可以在九江上岸,将盘尼西林送到井冈山。” 姜黄若是在岸地上,就像一只豹猫,再高的山岗,也只需要几个蹶子,几个飞跃。 姜黄上次从龙城县的洗笔池,上了蜚零舅舅的运粮船,下湘江,到湘阴县的铜官窑上岸,哎呀,还不如涟水河里的小沙蟹,一个劲儿地呕吐,差点把苦胆水,都吐干净了。 六七月的涟水,流不出十二月湘江的气势;六七月的湘江,同样流不出十二月长江的气势。无论任何时候,浩浩荡荡的长江,永远没有太平洋的气势。 剪秋曾经告诉姜黄:“切一片生姜,贴在肚脐眼上,可以防止晕船。” 老祖宗传下来的办法,果然非常的美妙。姜黄坐在大船上,虽然五脏六腑里,涌现过无数次呕吐的症状,但始终没有吐出什么东西。 大船上的水手,一到九江浔阳码头上了岸,立刻奔到一二三马路,四码头,新桥头,寻欢作乐去了。 剪秋手下的大将车前,带着五个精壮汉子,早已在浔阳码头等候。 车前他们几个人,登上大船,用一条大洋棕绳子,将六千盒盘尼西林、注射针头、止药水、红药水、纱布、绷带、吊到小船上。问:“黄毛,你是跟我们一起去井冈山,还是沿路返回?” 黄毛说:“我渴望着,和你们一道,并肩作战呢。” 小船行了一天两夜,过了鄱阳湖,过了赣江,过了抚河,才到了江西进贤县的青岚湖。刚上岸,就七八个个国民党的兵油子,过来巡查。 药品已装到独轮车上,再卸下来,再藏起来,已不可能了。车前做个拳刀的手势,说:“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们一齐动手,放倒他们!” 六个穿黄皮军装的兵,背着长枪,走过来。为首的军人说:“你们半夜三更,装的是什么货物?赶快打开,接受检查!” 车前举起双手,做个甘愿接受检查的样子,突然喊了一声:“嗨!” 十来双握大刀、梭标、鸟铳子、汉阳棒棒的铁手,迅速砍下来! 第199章 独活 车前用足三百斤力量,手掌猛地砍在为首的那个人的软喉咙上,砍得那人血水四溅,软软地倒下去。 黄毛最擅长的功夫,就是扭人家的藠头脑壳,只听得脖子“咔嚓咔嚓”的响,两个背长枪的兵,还不晓得是怎么回事,便倒了。 收拾完六个国民党的兵,车前说:“赶紧走人!若是敌人的大部队追上来,我们巩怕是插翅难飞了。” “我们往哪个方向走?”黄毛说:“盘尼西林这种药物,都装在木箱子里,里边包了棉布,还放了冰块。现在天气开始热起来,我担心里边的冰块,全溶化了,这块药品,就可能全报废了!” 车前说:“我们只能往抚州方向走!过了抚州,就是井冈山。” 从抚州到井冈山,区区六百里路,还真难不倒车前、黄毛七个铁脚板汉子,只用了三天的功夫,就到了。 龙城县神童湾街上的地榆,他的小舅子独活,老家就在双江口的乌云山上,早几年,和我雪见伯伯是邻居。 独活晓得,自己若还想着在乌云山这个屙粪不生蛆的地方过日子,迟早要被饿死的。 独活的表哥菖蒲说:“独活,你一家子人都死光了,只剩下你一个人,独活着,也不晓得,能活到什么时候。你不如跟我一起早,去当红军。” 独活刚满十八岁,问:“表哥,我跟你去,能吃饱饭吗?” 菖蒲说:“能。” “只要能吃饱饭,我就跟你走。” 独活拿着祖传下来那把生锈的马刀,把它磨得毫光发亮,背在背上,就跟着菖蒲,到了井冈山。 马刀,我们神童湾街上的老百姓,喜欢叫马叶子。马叶子的意思,就是刀过之后,像斩落叶一样。 民国十七年六月二十三日,赤芍率领的红军,在龙源口,与杨池生、杨如轩的赣敌大战,独活一把马叶子,舞得密不透风,不晓得砍倒了多少敌人。 在山头上观战的赤芍,对身旁的朱老总说:“那个舞马叶子的战士,当真是员猛将呢。” 可惜,独活在第三次攻打永新县城的时候,在云梯上,被一块巨石砸中左肩。 青蒿老子和杜鹃姑娘,把血肉模糊的独活,抬到京墨面前。 京墨帮独活清洗伤口,发现独活的左肩膀,全碎了。京墨说:“哎哟,独活这条左手臂,保不住了,只能锯掉。” 赤芍说:“对于一个战士来说,失去一条左臂,不啻于失去了一条生命。京墨同志,你能想想办法,保住独活的左臂吗?” “赤芍同志,独活这条左臂,已经坏死了,如果不锯掉的话,他的命,恐怕也保不住了。” 赤芍挥挥手说:“锯,锯。” “哪个来锯?”京墨把目光瞟向杜鹃。 杜鹃捂着脸说:“我不敢锯。” 京墨说:“杜鹃,我实在没有时间。做这样的小手术,你都不敢做,还当什么医疗队的队长?” “我来锯。”青蒿老子说:“独活,你这个伢子,忍着一点痛!” 独活本来就昏迷不醒,直到六月二十八日,才悠悠醒转。独活问:“杜鹃姐姐,我的左臀呢?我的左臂呢?” 杜鹃不晓得怎么回复失去左臂的独活弟弟,痛哭一声,跑到屋外去了。 赤芍刚好走过来,问杜鹃:“独活醒过来了?” “醒过来了。”杜娟说。 “杜鹃,作为一名合格的医疗队长,在病人需要安慰的时候,你必须在病人的身边,作心理疏导。”赤芍说:“这件事,我必须批评你。” 赤芍走到独活的病床旁,弯下腰,用手掌,一点一点把独活的眼泪擦掉。沉声说:“小英雄,你叫什么名字?” 独活停止了哭泣,说:“独活。” “独活?独活是一个最好的名字。”赤芍将独活的右手,包在掌心里,说:“我们这个祖国,我们这个民族,为什么五千多年来,独活于世界之林?” 独活说:“您问的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思考过,也从来不晓得答案。” “那我告诉你嘛,我们这个民族,一代又一代,有你们这样坚韧不拔的战士。”赤芍说:“特别是到了民族危亡的时刻,多少仁人志士,甘愿为民族的一切,抛头颅,洒热血。” “首长,您的意思是,我是英雄中的一员吗?” “是的,你就是战斗英雄。” 赤芍走出医院,京墨过来说:“赤芍同志,许多的伤病员,需要盘尼西林消炎。” “我知道,京墨同志。”赤芍说:“我们一位优秀的地下工作者,不惜暴露身份,已经搞到了这批药品。前天下午,已运抵九江城。” “那太好了!”京墨说:“但是,保存这批药品,却是个大问题。” “为什么?” “盘尼西林这种药,只适合低温保存。” “呵呵,京墨同志,目前,我们可以用井藏法,或者地窖法,来保存药品的。”赤芍对医疗队长杜鹃说:“你赶快通知莲花县委书记刘仁堪先生过来,他是莲花县的活地图,他晓得哪里有石洞。石洞里,气温相对低。” 杜鹃说:“首长,我上次和青蒿同志,去茨坪的梨坪村去收集夜明砂,当地的老乡告诉我们,那里有一个飞燕洞,石洞里尽是蝙蝠。” “什么是夜明砂?”京墨问。 “夜明砂就是蝙蝠粪。”赤芍说:“京墨同志,你不晓得夜明砂的作用吗?” “赤芍同志,我学的是西医。”京墨说:“对中药,我是一窍不通。” “夜明砂是一味好药呢。”赤芍说:“清肝明目,散淤消积,效果最好。” “我对中药,一直持怀疑的态度。” “京墨同志,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赤芍说:“老祖宗传下来的医术,还是我们的四大国粹之一,怎么能舍弃呢?” “我去看看那个石洞子,能不能改造成一个野战医院。”京墨说:“石洞子里气温比较低,有利于伤病员身体康复。” “杜鹃姑娘,你陪京墨同志去,记得多带几个火把。” “火把?哪里来的火把?” 青蒿老子插话说:“杜鹃,做个火把有难度吗?砍一根竹子,在上边破开一个十字口子,口子上夹一个干枯了的松树果,在松树果,浇上一层炼过的松脂油,火把就做成了。” 京墨说:“老同志,你经验丰富,你和我们一起去。” 青蒿老子说:“你们全去了,这么多的伤病员,哪个来照顾?我刚看过独活,这小家伙,截肢的地方,都快要生蛆了。我看他,挺不了几天时间了。” 石燕洞,至少有一千多米长,中间有个较大的石厅,约有半亩地大,正好当手术室用。 独活躺在担架上,抬担架的人,却是赤芍和他夫人君迁。独活昏迷不醒,断臂之处,汩汩地流着疡水。君迁心疼得不得了,说:“这个小老表,当真坚强。” 后面有人喊:“赤芍委员,赤芍委员,车前他们回来了!” “哎哟哟,当真是大好事!”赤芍回头一看,见是剪秋,忙说:“叫他们赶紧把医疗药品,运到茨坪的石洞子里来。” 车前和黄毛七个人,刚把药物放到石洞里,人便倒下去,呼呼大睡起来。 剪秋说:“车前他们,当真是铁打的汉子,六百里路,只走了两天两夜。” “剪团长,你去安排,多给他们煮几个南瓜,他们可能饿坏了。”赤芍吩咐道。 第200章 黄毛行医 赤芍把黄毛喊到白房子里,关上门,小声说:“姜黄,你快点回上海去,党参同志,正缺你这样的人手。你告诉他,他身在龙潭虏穴,自己的安全,永远是第一位的。” “谢谢首长。” 姜黄的背后,背着一个木箱子,木箱子上,装着许多的中草药,还有拔火罐的竹筒子;两边还有两面黄旗,一面黄旗上写着“药到病除”四个字,男一面黄旗上写着“妙手回春”四个字。手持一个小铃铛,过街坊市井的时候,便吆喝着: “摇铃负笈走南北,各承医技救贫厄。” 姜黄只不过是装个游医的样子,想早点赶到泉州去,再从泉州坐船,去上海。那点少得可怜的医药知识,哪里还骗得了什么人咯。 到了赣州城,姜黄选择走偏僻的灶儿巷。 走到保安水务总局的门口,忽然冲出来一个三十多岁、满脸胡子的汉子,拦住姜黄的去路,用客家话说:“你若不给我家小孩子看好病,休想过去!” 姜黄说:“你讲得什么话?我听不懂。” 那个霸蛮汉子,干脆把姜黄拽到保安水务总局的院子里,喊出一个十来岁的男孩子,指着男孩子脖子上的肿起一串小疱疱,说:“这是什么病?又痒又痛。你快点帮我儿子治好!” 霸蛮汉子的口气,分明是欺负姜黄是个外地人。 姜黄一看,男孩子的脖子上,是被大蚂蚁蛰过后留下的丹毒。姜黄问男孩子:“你是不是被蚂蚁蛰过?” 男孩子说:“是呢。” 姜黄的老家,龙城县南薰十三都的旧房子,横堂屋里,曾经住着六十多岁的老单身汉子。老汉子一生,拿得出手的是烧蚂蚁丹毒。老汉子说:“黄毛啊,我无崽无女,若不把烧蚂蚁丹毒的方法传给你,这方法就失传了。” 黄毛本不想学这样的鬼东西,但老汉子说得恳切:“你学了这门技术,到外面,好歹可以混几餐饭吃。” 姜黄从药箱子取出几片干艾蒿叶子,搓成一个小卷子,把重楼和鬼针草,叫霸蛮汉子,研成粉末,一点一点,倒进小卷筒,搓紧,再搓紧。 姜黄点燃艾炙,对霸蛮汉子说:“你抓住你的手脚,不要乱动。”又对男孩子说:“小男子汉,烧蚂蚁丹毒的时候,稍微有点痛,你得忍着点。” 艾火炙在皮肤上,哪有不痛的道理?男孩子痛得阴喊恶叫,乱弹乱蹦,从他爷老子怀里挣脱出来,一双血红的眼珠子,死死地盯着姜黄。 姜黄说:“你若不把想把蚂蚁丹烧掉,等到丹毒形成一个圈子,将你的脖子箍住了,你就会死掉。” 霸蛮汉子,牛卵子大的眼珠子一瞪,说:“儿子,你想不想死?不想死的话,乖乖过来!” 男孩子期期艾艾,不肯过来。 姜黄只好继续扯撒:“哎哟,你们可能没听说过,我的老家那边,有一个小男孩子,舍死拼命,不肯烧掉蚂蚁丹毒。结果呢,一年之后,那个藠头脑壳,走着走着路,就掉了呢。” 霸蛮汉子帮着姜黄撒谎:“哎哟,你讲出来,吓死人呢。儿子,你赶快过来,把蚂蚁丹毒烧掉。” 男孩子被姜黄的话,吓怕了,老老实实走过来,再不要父亲捉手脚了。姜黄隔一个疱疱,烧一下,很快烧完了。 霸蛮汉子问:“医生,多少钱?” 姜黄收拾药物,回复道:“不是钱不钱的问题,我需要在你家住一夜,明天再看看,你儿子的蚂蚁丹毒,好了没有,才放心走。” 其实,姜黄肚子里的蛔虫,早就饿得尖叫了。 到了次日上午十点,姜黄查看男孩子脖子上的蚂蚁丹,再不红肿了。姜黄说:“小孩子们,你的手,千万不要挠痒痒。如果去乱挠,蚂蚁丹毒又发了,就是我师傅来了,也治不好。” 霸蛮汉子付了一张壹拾元的纸币,问姜黄:“医师,你准备到哪里去?” 姜黄说:“去泉州安溪县。” 霸蛮汉子说:“我叫下人,给你烙几个烧饼,你带到路上吃。” 姜黄听我大爷爷枳壳说过,赣州到泉州,必走一段梅关古道。青石板铺的古道旁,梅花早已落尽,只剩下山间不知名的野花,像是三流的山水画师,随意抹下的败笔。 还有,从悬崖跌落下来的小瀑布,像是人世间最后的绝响。 第三天,姜黄才到了泉州石狮的石湖码头。码头的海堤上,一块鹅黄色巨石上,刻着林鉴渡三个黑体字。 姜黄问一个打鱼归来的老渔人:“请问老人家,这个石湖码头,为什么叫林鉴渡呢?” “常年在海上打鱼的人,格外显得老,我才三十多岁呢。”渔夫说:“这个石湖码头,相传是唐代航海家林鉴主持修建的,所以,又叫林鉴渡。” “再问一下,林鉴渡,有没有客船去上海黄埔港?” “有的,八闽轮船公司有两艘客轮,往返于泉州到上海之间,至于要等几天,客轮才能到,我就不晓得了。” 姜黄住在小旅馆里,准备几片生姜,几粒半夏子,几块陈皮,用一根布带,系在半腰上,刚好盖住肚脐里。 姜黄到了上海静安武定路,身上的几十块钱,早己花个精光,只能在街上,这头走到那头,那头走到这头,苦苦等着党参过来。 忽然听得一阵锣鼓响,只见一个六角帽的中年汉子,双手抱拳,向众人拱手作揖,朗声说: “阿拉化广奇,宝山人氏,由于生活所逼,不得不出来抛头露面,给大家玩几个小魔术,有钱的捧过钱场,没钱的捧过人场,谢谢各位了!” 姜黄站在前排的位置,看着这位春风得意的化广奇先生,表演什么四连环、仙人摘豆、三仙归洞、罗圈献彩、纸巾巧接之类的魔术。 不得不说,这位化广奇先生,果然精彩。围观的人群,越来越多。在耍到“飞杯不见”这个魔术最精彩的时候,化广奇忽然停下来,将一个土钵子,递给姜黄,说:“小兄弟,麻烦你帮我向位大爷、大娘、少爷公子、美娇娘、千金小姐,讨几个赏钱来。” 姜黄接过土钵子,去帮人讨钱不是,不帮人讨钱,也不是。或许,这位化广奇先生看中的姜黄,背上背着的游医药箱子,是个最好的掩护。 姜黄沿着人圈,走了两三次,哪怕是看客丢在地上的铜角子,也一枚一枚捡起来,放在钵子中,全部交给化广奇。 魔术玩完了,看热闹的人走尽了。一位戴着眼镜的先生,走到化广奇的身边,用一口姜黄听不懂的话,对化广奇说:“黎明先生,你真是莫无组织纪律,万一你的身份暴露了,怎么办?“ 化广奇说:“嗨!嗨!你莫忘记了,我是你的领导呢?什么时候,轮到你在的面前,指手画脚呢?” 姜黄不晓得这两个人的争执,所为何事。背着药箱子,正要转身离去。 那位化广奇先生,伸手拦住姜黄的去路,说:“这位小兄弟,刚才你帮我捧了场面,我请你吃雪菜肉丝汤面去。” 姜黄只简单地回复一个字:“好。”心里却巴不得,早点吃一大碗汤面,慰问一下肠肚里饿得尖叫的蛔虫。 化广奇吹着口哨,走在前面。那个戴眼镜的先生,忽然说:“小兄弟,问你一句话,你是湖南龙城县人吗?” 姜黄说:“我是龙城县南薰十三都人。” “小兄弟,你一个好字,带着浓重的龙城口音,暴露了你的籍贯。不过,你不要害怕,我也是龙城县人,老家在楠竹山。”戴眼镜的先生说:“你来上海,单单是做一个游医吗?” “哎哟,这位先生,你搞错了,我表哥是贩卖茶叶的!” 姜黄与党参,历来是单线联系,今天还是第一次,把接头的暗语讲出来。 戴眼镜的男人,转过身来,久久地凝视姜黄,惊讶地说:“你表哥,上次那批茶叶生意,送到客人手中没有?” “你放心好了,那批茶叶,是我亲自送的货。” 第201章 我是愿望与愿望之间的一个愿望 党参要的六千盒盘尼西林,海榄全部卖给了他,还额外赠送了一批针管、针头、纱布、绷带、红药水、紫药水,碘酒之类的药物,还帮他安排了运输船只。 云苓说:“达令,我们额外送给党参的那批货,数目不少呢,我是非常不理解你的意思。” “云苓,你当真晓得党参的背景吗?” “他不就是一个简单的官方人士吗?” “我问你,明朝时期,东厂、西厂、锦衣卫,是不是官方背景?“ “啊?怎么会是这样?”云苓吃了一惊,说:“我晓得,东厂灭了西厂、锦衣卫之后,整个明朝也就完蛋了,东厂也被流寇李自成接管了。” “云苓,我问你一个问题,假如你是明朝的某位大商人,西厂的总管汪直,要和你做生意,你怎么办?” “当然是半卖半送,希望汪直,再不要来麻烦自己。”云苓说:“这与党参买药,有类比性吗?” “我不是说你,有个时候,读更多的死书,当真没有一点用处。”海榄说:“这桩生意,你千万千万,不要对任何人说起,一直烂在肚子里,懂吗?” “你的意思,我们的风险太大了?”云苓说:“达令,风险大到什么程度?” “大到掉脑袋。” “那你的女儿,羽涅,怎么会爱上这样的一个人?她怎么办?” “你只要管好自己的嘴巴,就行。其他的事,我来处理。” 云苓的心理,原来还想着与那位风度翩翩的党参,再做几回生意。丈夫的一席话,立刻断了自己的绮念。 刘寄奴又匆匆忙忙从苏州过来,要把羽涅和她的朋友,特蕾莎修女和珍妮特修女,接到苏州去住。 来见羽涅之前,刘寄奴不忘邀请白蔹公子一同来。 羽涅和特蕾莎修女,珍妮特修女,刚从外滩回来,弄得一身都是汗水。特蕾莎修女说:“我从加尔各答来,更多的事,是去接触那些贫穷、贫困、贫厄的人。如果单纯是为了游玩,我马上就得回加尔各答去。” 珍妮特修女说:“特蕾莎,羽涅,我向二位建议,我们一同去澧州城的桂花山教堂,怎么样?” 特蕾莎的话,令羽涅心里,有点小小的不快。羽涅说:“我母亲和那位白蔹,在楼下的大厅等我们,我们冲个凉,早点下去。” 下到一楼的餐厅,不仅母亲在,父亲也在,云苓阿姨也在。白蔹笑吟吟地挽着羽涅的手臂,说:“羽涅,今天的你,格外的漂亮。你的出现,恰似新雪初霁,晴空万里。你是我思绪脉络,蔓延出的细密枝桠,是我命运拼图不可或缺的关键拼图。” 羽涅低声说:“白蔹,你怎么这么肉麻呢?大热天的,我都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白蔹继续卖弄他的学识:“这个世界太需要荒唐了。这个世界就靠荒唐支撑支撑起来的。如果没有荒唐,就是一潭死水。” 刘寄奴和海榄、云苓坐在长沙发上。刘寄奴说:“海榄,云苓,你们看,羽涅与白蔹,多好的一对啊。” “夫人,我认为你的观点,非常正确。”海榄说:“你和羽涅,应该多多沟通,让我们了却一件心愿。” 海榄用手指,轻轻地捅了捅云苓。云苓立刻站起身,去迎接特蕾莎修女和珍妮特修女。 羽涅把父亲海榄先生拉到隔壁的小茶室里,轻声说:“父亲,你有没有党参的消息?” 海榄摊开双手,做一个抱歉的动作,说:“宝贝,我还真没有。” “我不相信。”羽涅说:“父亲,在十里洋场上海滩,没有你办不到的事。” “羽涅,你以为父亲是福尔摩斯吗?” “您确实没有时间,亲自去查到一个普通的人。”羽涅的眼睛里,含着泪光:“可是那个党参,关系到我一生的幸福呀。” “羽涅宝贝,我请了十多个包打听,到处寻访党参的消息,但是,一无所获。”海榄说:“或许,这个党参,不在上海。” “他又在哪里?” “羽涅宝贝,父亲给你一个忠告。”海榄说:“我们花更多的精力,也无法查找到一个故意躲避你的人。” “父亲,你怎么知道,党参是故意躲避我呢?” “凭逻辑推理,凭分析。”海榄说:“党参这个人,如果真的爱你的话,他不可能不知道,你羽涅是我海榄的女儿呀。我海榄在大上海,虽说不是上流社会顶层人物,但我至少不是无名之辈呀。” 听父亲这么一说,羽涅哭道:“我晓得了,党参不爱我了,或者变心了。” “宝贝女儿,我从来见过党参本人。”海榄说:“我倒是想见一见他,他究竟有天大的本事,把我女儿迷得人魂颠倒?他有可能,超过白蔹公子吗?” “我认为,我的四周,都是沙漠,只有党参,才是一座绿色的塔。”羽涅说:“我可以把黑暗中跳舞的心脏,它叫作月亮。而党参,就是我的月亮。”羽涅说:“而我的焦虑,是荒原上的一束火焰,时时刻刻,都在烧灼我的心脏。” “羽涅,我有奇怪的感觉,你真正理解党参这个人吗?真正理解他,除非穿上他的鞋子,在苍茫大地上走来走去。” “父亲,您在给我一个心理暗示吗?”羽涅说:“我就这样,失去了党参吗?” “失不失去党参,至少我们无法得知。羽涅,至少现在,我们无法获得党参的任何消息,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和特蕾莎修女,珍妮特修女,去澧州城的桂花山教堂,住一段时间。” “好,我来安排。” 特蕾莎,珍妮特,羽涅三个修女,先是坐火车到了汉口,再是坐太古的货船,到达澧州城。 到达澧州城,已是八月的中旬。个子矮小的特蕾莎修女说:“羽涅,我们去看看霍乱疫情留存下来的贫民。” 羽涅心里想,西洞庭的院子里,父亲口中的扮禾佬,是一种什么样人类啊。可怜的党参,曾经做过扮禾佬。 桂花山教堂,给两个修女派了一名拉比。高个子的拉比说:“我不愿意接触那些野蛮人!” 这名拉比,去年这个时候,被我二伯父瞿麦,三拳放倒在地上,其中一拳,伤了他一条肋骨。 过二渡口的渡船,羽涅问一位做渔贩子的中年妇女:“请问,到哪个地方,才能看到扮禾佬?” 浑身鱼腥味的女人说:“你这个人,当真是城市里的大小姐。你开口闭口都是扮禾佬,扮禾佬,怎么啦?他们既没有吃你的,又没有穿你的,也是人呢。不要这么看不起扮禾佬嘛!” “我的男朋友,党参,曾经在西洞庭做过扮禾佬。”羽涅急忙分辩道:“我丝毫没有瞧不起扮禾佬的意思。” “党参?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鱼贩子说:“党参,党参,哦,哦,哦我记起来了。党参,还有一个同伴,叫做瞿麦,去年霍乱病初发的时候,他们两个人,去桂花山教堂买药,还是我帮的忙,他们才过了检查站的关口呢。” “太谢谢你了!大嫂。”羽涅说:“请问大嫂,你知不知道,那两个人,曾经在哪里做过扮禾佬?” “他们在安惠院子,给长沙来的二老板枸骨,做扮禾佬。” “大嫂,安惠院子怎么走?” “去年这个时候,从二渡口到达安惠院子,有一个赶牛车的老汉子,叫做龙骨。可惜,这个人无缘无故失踪了。” “现在还有牛马吗?” “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你想租个牛马,完全靠碰运气。” 第202章 那些有关我们重逢的伏笔 羽涅和特蕾莎的运气还不错,二渡口的码头上,累然停着一辆牛车。 拉比说:“这辆牛车,又脏又硬,怎么坐呀。” “你们想到哪里去?”赶牛车的汉子,戴着一顶大大的棕斗笠,从浓密的胡子里,吐出一句话。 “去安惠院子。”羽涅心里想,这牛车,拉一拉货物还行,至于坐人,不会把人的骨头簸破吗。” “去安惠院子,至少有五十里路。”赶牛车的汉子说:“你们不想坐的话,别站在我的前面,挡住了我的生意。” “五十里路,要走到猴年马月才能到?”羽涅只想早一点赶到安惠院子,早一点打听到党参的消息,说:“老板,我们租你的车。” 赶牛车的汉子,朝着在河堤上吃青草的大水牛,发出几声怪异的叫声:“哄唉,哄唉,哄唉。” 正在吃草老水牛,听到主人的叫声,乖乖走过来,用弯弯的牛角,挑起地上的牛轭,往前走了一小步,牛轭就刚好落在牛肩的位置上。 赶牛车的汉子,把牛轭上垂着的一条棕绳子,从牛脖子的下方,绕过去,棕绳子的末端,挂在牛轭的另一边小木挂上。 老牛不用主人再传口令,迈开四个蹄子,不紧不慢地走着。 羽涅生怕从牛车上掉下来,一双小小的手,紧张地攀住牛车边上的粗木方。心里想,当时的党参,去安惠院子,应该是走路去的。当时,党参在火辣辣的太阳下不晓得他要走多久啊。 西洞庭的湖堤右边,大片的农田里,晚稻刚刚泛青,赤脚板汉子们,正在中耕除草的功夫。 羽涅问赶牛车的汉子:“田里干活的农夫,正在扮禾吗?” “哎哟,大小姐,你的话,把我的肚子笑痛了,你要负责医药费呢。”赶牛车的汉子说:“扮禾扮禾,就是把成熟的稻谷,收回来。” “大哥,你的意思是,现在的西洞庭,见不到扮禾佬了?” “是的呢,所有的扮禾佬,都回老家去了。” “老家?他们的老家,在哪个地方?” “这就说不清了,龙城县的人,新化县的人,安化县的人,辰溪县的人,到处都有呢。” “我是说,去年在安惠院子做扮禾佬的人,都是外乡人?” “去年在安惠院子做扮禾佬的人,有五个人,是龙城县西阳塅里的人。” “大哥,你怎么这样肯定?” “哎哟哟,你不晓得,去年那五个扮禾佬,来的时候,是五个人,回去的时候,只剩下两个人。” “这是怎么回事?” “有三个人,得了霍乱病,死了,尸体埋在湖堤上。所以,我听说过这回事。” “那另外两个人,后来去了哪里?”羽涅说:“大哥,你晓得吗?” “我不晓得,但有人晓得,他们去了哪里。” “哪个晓得?” “安惠院子有个老头子,叫做荆芥,他的额头上,长着一个寿星包,他的老家,原来在西阳塅。” “谢谢大哥。”羽涅说:“请你直接把我们送到荆芥家里。” “好咧!” 到了荆芥家里,已到吃午饭的时间。特蕾莎修女和那个拉比,不会说中文,只好由羽涅去问情况。 去年,荆芥家里养的那条半大的狗,现在完全长大了。大黄狗只能分辨出熟人和陌生人。所以,大黄狗把外国人,列为陌生人这个序类。所以,大黄狗朝羽涅和那个拉比,拼命的咆哮着。 如果脖子上没有一条铁链子系着,大黄狗可能会把羽涅,撕成碎片。 羽涅吓得花容失色,拉比手中的小火枪,朝着大黄狗,比比划划。 紫萱走出来,望着外国人,说:“你们找哪个人?” 羽涅说:“我们来找荆芥老伯伯。” “你是中国人吗?” “是的,我是苏州人。” “哦,仔细看,你还真像个中国人。” 紫萱朝大黄狗,叱咤几声,大黄狗便乖乖地躺在狗窝里。打开庭院的轩门,把客人请到堂屋里,紫萱说:“你们还没有吃中午饭?我给你们做饭去。” 一会儿,荆芥拄着拐杖,从外面走回来,看到三个外国人,问:“你们三个人,来我家里,有什么事?” 特蕾莎对着羽涅,叽里咕噜,说了一堆话。羽涅听完后,才对荆芥说:“我们是桂花山教堂的修女,拉比。今天,我们特意来,问一问你们西洞庭湖这边,流行哪些病?” 荆芥说:“血吸虫病,拉屎病,火烧毛病。” 紫萱从厨房里出来,解释说:“血吸虫病,你们应该清楚。拉屎病,就是痢疾;火烧毛病,就是霍乱病。” 羽涅和特蕾莎修女,叽里咕噜,又说了一大通话。 羽涅把特蕾莎的话,翻译给荆芥和紫萱两人听:“特蕾莎修女,是专门过来调查你们这里的流行病的。然后,她会向教会申请一批药物,帮助你们预防和治疗这些病。” “我们这里的血吸虫,当真可恶!你们不晓得,血吸虫,害人精。水中游,看不清。人下水,它就叮。不知中,就得病。它当真是个瘟神呢!前几年,好多好多的村庄,人都死光了!” “现在还有得这种病的人吗?” “还有呢,只是比以前少了一部分。” “你们这里的平民百姓,平时得痢疾病的人,多吗?有没有死人?” “怎么没有?每一年都有。痢疾病死的人,不在少数。”紫萱说:“主要的原因,一是水质活染,二是缺乏治疗的药物。” “紫萱妹妹,你们这个地方,为什么把霍乱病,叫做火烧毛?” “羽涅姐姐,你不晓得呢,霍乱疫情一来,就像冬天的山火,火舌子一卷,干枯了的茅茅草草,立马烧个精光。” 荆芥的堂客们煮的菜,除了丝瓜汤没放辣椒之外,其他的荤菜,全是切成粉米的辣椒敷着。 可怜的拉比,可怜的特蕾莎,不晓得用筷子夹菜,用筷子扒饭。老荆芥呢,又讲尽了客气,大块的红烧肉,草鱼肉,只往两个外国人的饭碗里堆,辣得他两个,眼泪鼻涕都要流下来了。 好在吃过饭,紫萱给大家泡了一大碗绿茶。 羽涅又问紫萱:“你们这里,去年不是来了五个外地的扮禾佬吗?” 紫萱说:“羽涅姐姐,你是说党参哥哥他们吗?” “是的,正是的。” “羽涅姐姐,我不晓得我做错了什么,我深爱的党参哥哥,居然丢下我,跑了!” “你深爱的党参哥哥?”羽涅仿佛在听天方夜谭,说:“紫萱妹妹,你确定,你没有说错吗?” 羽涅又紧张地追问:“那你的党参哥哥,他爱你吗?” 紫萱幽幽地说:“我不能确定,他是否爱过我。” “紫萱妹妹,你现在,是什么感觉?” “我的感觉是,我像麦子一样,弯腰于风中,又在大风歇息后,昂首站着。” 第203章 我还要全然孤单地留存在世上 羽涅的心,一点一点往下沉坠;心里在嘀咕,时日还完全没有消亡,但这不会耽搁太久。爱情和信仰,有没有从我们身上退潮,潮水还要澎湃多少时候,这取决于未知天文潮汐。 离开安惠院子,羽涅坐在牛车上,行走在西洞庭湖的大堤,风穿过,水杉树和光的影子落在身上,又跌落,这与痛苦和忧愁无关,只与慌乱和茫然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临走时,紫萱说:“羽涅姐姐,你带我去找党参哥哥,我真的真的,非常非常的爱他。” 羽涅完全没有必要,和一个喜欢吃辣椒的辣妹子吃醋。羽涅心里估计,紫萱妹妹,只不过是党参又一个抛弃者。 “你要我带你哪里去,才能找到你的党参哥哥?” “党参哥哥他和一个叫瞿麦的兄弟,当时说,他要去江西。” “问题是,他去江西干什么?江西那么大,我们去哪个地方寻找他?” 紫萱答不出来,只晓得哭哭啼啼。羽涅心里更乱,你紫萱妹妹可以哭,难道我羽涅不想哭吗。 羽涅再次陷入痛苦的思索:我已经不是我了,我是不存在的。我只是一个灵魂的集合,每天拖着长长的影子,时刻不离左右。即使我还想保留着我,想成为另外的那个我,已经不可能了。是紫萱妹妹掘开了我与党参之间一道深深的裂痕。 裂痕里,只适合一株无人问津的幽兰叩问月色,但绝不是人间第三色… 这就是我,我没了… 如果天空会哭泣,如同乌云所言,那么,风就是泪的历史。 或许早就些隐匿在很远的从前… 还是算了,放手。绝不要接受白蔹公子的爱,光鲜,璀璨,像流星雨…这个时候,无人爱我的无言的痛苦,脆弱,虚脱…西洞庭湖的柔波,碾碎了所有的抽象修辞和陈词滥调。 当然,我要全然孤单地留存在世上…给我留一点缓慢下坠的勇气,让我爱着这个盘根错节的斑驳岁月… 回到桂花山的教堂,羽涅第一件事,就是关灯,把自己置身于软绵绵的黑暗之中;然后关闭门窗,拒绝月色和星光的窥探;一个人在房子里,与巨大的平静待在一起,沉思这个荒唐的、冒牌的宇宙。 外面的走廊上,拖鞋声响起。珍妮特在喊:“羽涅,羽涅,你睡了吗?” 黑暗中,羽涅慌忙擦干眼泪,点上煤油灯,打开门。 珍妮特说:“羽涅,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特来劝劝你。” 羽涅说:“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什么舒服不舒服,陈春杳杳,来岁昭昭,哪怕过去的党参,是我的生命,我的热情,我的氧气,我的欢乐,我的真实,这就够了,足够我回忆大半生。” 珍妮特扶着羽涅的肩膀,把她按在座位上,说:“羽涅,我听不懂你的隐喻。我认为,生命之所以丰富,在于它的喑哑和不可喧哗。” “失去党参,作为我的败笔,我遇见了我的绝响。”羽涅说:“珍妮特,你放心,我的心中,至少还存在苟活于世的勇气。” “是的,羽涅。”珍妮特说:“经历了人生烦恼的人,才最懂得生命的可贵。” “我也是这样想的,在这个地方失去了党参,他总会在另一个地方等着我。不必考虑荒唐的岁月,快如利箭,或者慢如蜗牛。” 什么时候,矮小的特蕾莎修女,已经站在灯光的阴影里,说:“羽涅,你不是那个做错了事的人,你心中那个党参,也不是那个故意的失踪者,你没有任何理由折磨自己,你有责任和我们一样,坦荡而快乐。” “从此我不再刻意追求什么爱情,我自己就是就是爱情的全部。凡是我遇见的,我都喜欢,一切都被接受,一切对我都是可爱的。” 十月份的时候,羽涅回到大上海。父亲海榄略带着歉意说:“羽涅宝贝,你可曾打听到党参的蛛丝马迹?” “一个活生生的人,生活在他喜欢的环境里,是找不到的。”羽涅说:“说一句不好听的话,有些人物,有些事情,只有成为历史,人们才有可能,在旧报纸的中折线缝里,找到一块豆腐大的关于他的文章。” 看到羽涅楚楚可怜的样子,海榄的第二个妻子云苓,嘴巴动了几次,但被丈夫严厉的眼神制止了。 “羽涅,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海榄说:“父亲几十年闯荡江湖的眼光,虽然谈不上老辣,但至少不会差到哪里去。你是否郑重考虑一下,白蔹公子,是你唯二的选择?” “父亲,恕我直言,那个白蔹公子,只是你的翻版。” “羽涅,你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云苓终于逮到一个机会,问羽涅。 羽涅说:“你们这个类型的人,所谓的成功男士,所谓的钻石王老五,只不过是竭尽全力,拼命追求物质和地位的人。如果认真想一想,一时的风光无限,到死后,能在史书上留下几个文字?” 云苓说:“羽涅,你不能这样挖苦你的父亲。” “不是挖苦,而是提醒。”羽涅说:“我的父亲,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资源,做一点公益事业。” “羽涅,说实话,你说的公益事业,我何尝没有考虑过?”海榄说:“偌大的一个国家,积弱积贫,许多人随时可能被饿死,冻死,病死,杀死,叫我无从下手。” “父亲,你不妨考虑一下,你采购一批药物,发放给西洞庭湖那些得血吸虫病、痢疾病、霍乱病的人。” “女儿,你这个建议,我决定采纳。”海榄说:“但是,要真正改变了一个积弱积贫大国的命运,靠的是一个完整的、以老百姓的利益为先的社会机制。” 羽涅不说话了。 紫萱妹妹说过,党参和瞿麦,去了江西。党参是个干大事业的人,他去江西,肯定是和那个头颅值得五万两黄金的赤芍先生,一起共事去了。但现在,羽涅基本上看不到他们成功的希望。 有些人,值得等啊。 或许,这一等,要用几十年的生命。 人生,或许就是较长的旅行。活着就是旅行。 我从一天到另一天,像是一个港口到另一个港口,乘坐我生命或身体的邮轮,可以在客舱的玻璃窗户,看小岛上的椰子树,看海面上嗷嗷直叫的海燕,看游客们各种肤色的脸和姿态,这些,总有相同的在在,总有不同的存在,都是风景。 希望那个党参,是风景里的一部分,一如一只海燕。 民国十七年的十二月十八日,羽涅抵达了巴黎马赛港。 几乎同一个时间,一大批治疗血吸虫病、痢疾病、霍乱病的西药,运到了澧州城,收货人的名字,是紫萱。 紫萱的父亲荆芥,紫萱的母亲,紫萱的大哥铁匠师傅玉竹和他的堂客们,二哥木匠师傅石竹,赶牛车的中年汉子、自称是洞庭湖的老麻雀、二老板枸骨,做鱼贩子的胖妇人,紫萱在中鱼口的那个大姨娘,都被紫萱请过来,都做了义务的药物发放员。 药物发完后,满脸麻子的二老板枸骨对额头上长着寿星包的荆芥说:“荆芥老哥哥哎,我这个人,几十年来,年轻时只晓得吃喝嫖赌,年老时只晓得绞尽脑汁,算计别人。这一回,总算是做了两天功夫的善事,以后死了,死也死得有点意思了!” 第204章 活在时间之外 民国十七年十一月十一日,西阳塅里的第一场雪,终于在太阳光的照耀下,慷慨赴死,死在我大爷爷、二爷爷种的冬麦子田里。 滑石痞子将双手反套在背后的衣袖套子里,弯着个筲箕背,一步一点头,走到添章屋场,坐在我家门口的阶基上,看着地坪里的掉了树叶的白杨树上,只永远长不大的褐麻雀,从这个枝条上,跳到那个枝条上,热烈讨论着儿女们的婚事。 滑石痞子喝过二奶奶刚泡来老柄茶叶水,说:“枳壳大爷,我看你大女儿金花,怎么越来越犯迷糊了?嘴巴里,老是在自言自语,妈妈哎,妈妈哎,妈妈哎。她二十多岁的年龄,头上,长出了许多的白头发呢。” 我七姑母紫苏,是回娘家最多的一个人。七姑母快口快嘴,说:“不是因为她的一家子人,我娘老子怎么会死去?一个人活在世上,造了多大的孽,就会遭多大的罪,这叫报应。” “七妹子,你嫁出去了,要懂得什么是贤惠,切莫任着性子,粗口辣嘴。尤其是对你大姐,再莫讲这样子的话。”我大爷爷说:“你娘的死,根本原因是穷,穷死的。” 我二姑妈银花的儿子木贼,嚷嚷着叫我爷老子决明,要抓麻雀子。我爷老子在地坪里,扫开残雪,撒上一撮秕谷子,用一根细木头,撑起一个细篾织的小背篮,细木头上,系着一根棕绳子,棕绳子的另一头,握在我爷老子决明的手里。 白杨树上一群麻雀子,大约下了几天雪的缘故,饿极了,看见秕谷子,争着跳下树,钻到斜扣的小背篮里,来抢食物。 最初,麻雀子还不是瓦岗寨的强盗,是和血余一样的小土贼,胆子非常小。滑石痞子咳嗽一声,麻雀们便一齐飞走了。 但最终抵不过秕谷子的诱惑力,麻雀们可以在小背篮下,一边挑选食物,一边讨论儿女们的婚事。 这个时候,我爷老子把棕绳子一拉,压着石头的小背篮扣下来,十几只麻雀,在小背篮里,慌得乱冲乱撞。 木贼第一个冲过去,一个不小心,跌了一跤,摔倒在雪堆上,站起来,满嘴都是雪。 木贼提起小背篮,一只小手,抻进去抓麻雀。麻雀们见到有道空隙,全都逃走了。 麻雀子走了,木贼拿出拿手本领,放肆大哭。我二奶奶把一束黄荆条子,抽在木贼的絮衣上,才止住木贼的了哭声。 木贼最希望的,是公英姐姐来劝慰。卫茅哥哥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之后,不晓得什么缘故,公英基本上不来添章屋场玩了,自己去找公英,公英的奶奶,手中的牢骚把子,老是往身上招呼,想着都怕。 我大伯母黄连,抱着儿子雷心,来添章屋场住了好几天。我大爷爷喜欢右手的食指,轻轻地去碰雷心嫩嫩的脸,雷心便张开那张没有长牙齿的小嘴巴,甜甜地笑着。 我二奶奶茴香,大发感慨:“到底还是血脉亲咧!” “黄连,有两个问题,我早想问你。”我大爷爷说:“第一个问题,这一次,你丈夫茅根,为什么没有送你来?第二个问题,你来添章屋场,住了好几天,要不要派三伢子送个信给茅根,让他接你回乌云山?” 黄连抱着雷心,轻轻地摇晃,没有多久,雷心便睡了。 把儿子放在床上,盖好被子,黄连走出来,在手拉着衣襟,就是不肯说话。 我二奶奶问:“黄连,你怎么不说话?” “他们合起来,骗了我。” “哪个他们?” “雪见哥哥,加你们,就是他们。” “什么雪见哥哥?我从来没听说过这个名字。” “二婶哎,茅根哥哥就是雪见哥哥假冒的呢,你们以为我不晓得吗?” “你听谁说的?”我二奶奶还想瞒下去,说:“是不是茅根哥哥欺负你,你大胆地告诉我们,看我们怎么教训他。” “不是欺负我,是欺骗我。”黄连说:“整个乌云山,大几十个人,都叫他雪见。我问过他们,雪见,以前是不是叫茅根?当地人和我说,雪见就是雪见,从来没有改过名字。” 黄连忽然跪在我大爷爷的脚下,眼泪汪汪地问:“爷老倌,您老人家,和我讲一句实话,真的茅根哥哥,去了哪里?他为什么不来见我?” 我大爷爷说:“黄连,你不起来,我就不告诉你。” 黄连只好站起身来。 我大爷爷故意咳嗽几声,把目光瞟向身边的滑石痞子。滑石痞子轻声悦:“看样子,纸,当真包不住火。” 我大爷爷又把目光瞟向我二爷爷和我二奶奶。两个老实本分的人,一脸的惊讶和茫然。 可惜,自从我大奶奶死去之后,我大姑母金花,便不肯回娘家。如果金花在身边,她肯定有万十个鬼主意,应付黄连。 “黄连,你先坐竹椅子上,我再和你讲话,好不好?” “好。” 黄连看见我大爷爷,一长串浑浊的眼泪,掉下来。紧接着,我大爷爷发出一声长长的、重重的叹息: “唉!” 若是我大奶奶在世,绝对会捂住我大爷爷的嘴巴。我大奶奶听信我二十五伯讲的话,一个人活在世上,千万不能怨恨。发恨声,会撼断屋背山里的龙脉。 我大爷爷一发恨声,我二爷爷,我二奶奶,我七姑母,我爷老子,滑石痞子,我爷老子义兄无患,都晓得了什么意思。 黄连偏偏要寻根问底,说:“爷老倌,你告诉我。” “真正的茅根,死了。” 听到这话,黄连并没有大哭大叫,只是说:“什么时候死的?” “去年八月份,我的大儿子茅根,死在澧州府的安惠院子。” 黄连慢慢地流着泪,说:“爷老倌,其实,茅根哥哥死了,我是第一个晓得的。” 我七姑母吃惊地问:“大嫂,你是怎么晓得的?” “不瞒你们说,茅根哥哥临行前,和我约好了,每天晚上,我会擎着一把蒲公英和菟丝子做的小花伞,钻到他的梦里,我会给茅根哥哥唱山歌子。我茅根哥哥,他会和我,讲好多好多的故事。” “茅根哥哥临死的那天晚上,他化作一只火红火红的鹈鹕鸟,站在半空中,对我说,黄连,黄连,我走了,我走了,去了天堂。黄连,黄连,你记住,在丰乐桥的石碑上,无论刮风下雨,无论天寒地冻,那会看到一只孤独的鹈鹕鸟,那就是我。” “后来,我在梦中,我看到一身白色长裙的往生娘娘,她告诉我,茅根哥哥托她传了一句话,黄连,黄连,拜托你了,养大我的儿子。” “后来的后来,我犯迷糊了,你们就把稀里糊涂的我,嫁给了雪见哥哥。” “黄连,当真委屈你了。”我大爷爷说:“为了你的生命,我们才出此下策。” “爷老倌,我并不责怪你。”黄连说:“我只是想去丰乐桥上,去看看,那只楚楚可怜的鹈鹕鸟,还在不在?” “当真是稀奇古怪,我这几天去茅屋街上买豆腐,看见一只鹈鹕鸟,孤零零站在丰乐桥的石碑上,轰都轰他不走呢。”滑石痞子说:“莫非那只鸟,真是茅根变的?” 黄连说:“肯定是的,肯定是的!茅根哥哥他不会死的!他只是活在时间之外。” 第205章 每一片雪花都是六角形的 “滑石伯伯,你说的话,当真吗?”黄连急忙问。 “当真呢。” “果真如此的话,紫苏,拜托你,快点带我去丰乐桥,我要去看看茅根哥哥!” 整个响堂铺街上的烂茅草房子,屋檐都在滴着水,嘀嗒嘀嗒,一滴一滴,像是滴在黄连的心头。兵马大道的路边的茅草上,还残存着雪。路面上,很湿,很滑。 我七姑母紫苏,扶着我大伯母黄连。黄连的后面,跟着我爷老子决明,我义父无患,我表哥木贼。 木贼的后面,跟着我大爷爷枳壳,我二爷爷陈皮,我二奶奶茴香和滑石痞子。 虽然太阳出来了,冷嗖嗖的微风还在吹。粗麻石条子拼在一起丰乐桥上,空无一人。只有桥北的石碑上,孤零零地站着一只鹈鹕鸟。 看样子,那只缩成一团的鹈鹕鸟,好像弱不禁风。 黄连说:“紫苏,我们隔远一点,莫去惊动茅根哥哥。” 那只鹈鹕鸟,转过头来,死死地盯着黄连,忽然发出凄美的叫声: “咕咕也,啧啧!” “咕咕也,啧啧!” 我七姑母问:“大嫂大嫂,我刚才没有听清楚,鹈鹕鸟是怎么叫的?” 黄连像是在喃喃自语: “辜负了,姐姐!” “辜负了,姐姐!” 那只鹈鹕鸟,向黄连的头上飞过来,似乎舍不得离去。黄连叫了一声:“茅根哥哥!茅根哥哥!” 鹈鹕鸟听到黄连的喊声,似乎想要停下来,落到黄连的肩头;但终究飞走了,渐飞向苍溟之中。只有叫声,还在西阳塅的上空回响: “辜负了,姐姐!” “辜负了,姐姐!” 下半夜,又刮了老北风,风声发出尖锐的叫声,似乎不把西阳塅里的烂茅草房掀掉,不肯罢休。 第二天吃过早饭,黄连说:“无患,你把我们母子,送回乌云山去。” 我二奶奶说:“又要下大雪了,泥湿路滑,怎么走?冻坏了雷心,你的罪过就大了呢。” 黄连说:“我怕看见雪花,天空飘落每一片雪花,都是茅根哥哥。” 没有人跟黄连争辩,她的话,有时候很在理;有时候,即使是想破脑筋,都无法理解。 我七姑母紫苏说:“大嫂哎,居家过日子,就是日复一日的重复,只不过是隅尔出现一点奇迹。茅根哥哥都过世了一年半了,你莫想那么多咯。” “叫我如何不想他?”黄连说。 剪秋的儿子,二木匠江篱过来,把我大爷爷喊到一边,说:‘’大伯,我请你唱酒去,喝个不醉不休。” 我大爷爷感到诧异:“二木匠,你怎么突然之间请我喝酒?莫非有什么心事,要对我说?” “没什么心事呢。”二木匠慷慨一笑:“我一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有话就说,从来不搁在心里的。” 两个人,棉絮鞋子上套上高木屐,“唧咯唧咯”,踏在雪地上,过了丰乐石桥,来到茅屋街上曹老汉开的包子铺。 曹老汉说:“老天下这么大的雪,你们两个人,怎么过来了?” “我们来喝个酒。” “哎哟哟,光喝三杯寡酒子,有什么意思?”曹老汉说:“我去寻点菜来。” “下这么大的雪,你做好事,千万别出去咯。”我大爷爷说:“真正喝酒的人,几粒炒豌豆,一口涮锅汤,足够了。” 一盆松树柴块火,烧得旺旺的;曹老汉敲了几个荷包蛋,勉强可以动筷子。三杯寡酒下肚之后,二木匠江篱,再也忍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我就晓得,你二木匠,不会无缘无故请我喝酒的。”我大爷爷呵呵大笑:“一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有什么屌大的卵事,值得你像个婆娘,呜呜咽咽地笑?你心里有什么话,当着我的面,讲出来嘛!” 旁边的曹老汉说:“男儿未到伤心处,有泪不肯轻易弹。江篱,即使你肚子里的苦药水,像沧海一样横流,当着我的面,倾泻出来!” 二木匠不肯说话。 “哎哎,西阳塅里的男子汉,哪个像你一样,只晓得闭着个鲤鱼嘴巴呢?”我大爷爷说:“我怀疑你二木匠,裤裆里,长着个板鸡鸡呢。” 最后一杯酒倒入喉咙里,二木匠两斤米酒,算是全在肚子里。二木匠江篱,泪眼婆娑,才说:“我心爱的女人青黛,大后天,就要嫁给别人做老婆了。大伯伯,我怎么也想不通呢。” “二木匠,你和青黛的风流韵事,我不晓得全部,但也晓得个七七八八。”我大爷爷说:“我听人说,她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种的。你既没房子,又没有票子,青黛的娘家人,急呀!大肚子的女儿不嫁出去的话,西阳塅里的老百姓,一个一口涶沫星子,足够把青黛的父母淹死了!” “大伯伯,无论怎么说,青黛是我的女人。谁来跟我来抢,我鲁班斧,可能不认得人。” “二木匠,我承认,敢爱敢恨,这才是你的性格。”我大爷爷说:“问题是,青黛这个弱女子,是不是和你一条心呢?你如果是一片雪花,化作流水,流水流到西阳河,流到涟水河,流到湘江,流到东洞庭湖,流到长江,一个波浪都不给你留下,那才叫流水无情呢。” “她不是这样的人!”二木匠桌面上就是一巴掌,吼道:“青黛和我说过,即使是她被迫嫁过去,她会守身如玉,绝不会让所谓的男人,碰她半根毫毛!” “有她这句话,什么事都好说!”我大爷爷说:“先让她嫁过去,如果她真的能守身如玉的话,到明年三四月份,春暖花开的时候,我枳壳大爷为你作主,把青黛抢过来!” 到了十二月初十晚上,吉祥寺一只眼睛的闭眼和尚,了然大师,将木鱼敲得西阳塅里的赤脚板汉子,心里发慌。朱夏观的师太,手持佛珠,口念真经,念了一个时辰。 我二伯二木匠江篱,腰带上斜插着雪光亮的鲁班斧,径直闯到胡麻台,青黛的婚房里。 新郎官比二木匠矮了一个头,看到气势汹汹的二木匠,问:“你来干什么?” 二木匠说:“你揣着明白装糊涂,老子今晚上来,你心里应该是王八吃萤火虫,有个鳖数!” 新郎官仗着三分酒性,说:“老古板人说四大仇,杀人父母,夺人妻子,亡国之奴,灭门之恨。二木匠,你今天来,是我夺我妻子吗?” “正是!”二木匠将背后的鲁班斧,抽出来,“咣当”一声,丢在二尺四寸见方的吃饭桌上,说:“明人不做暗事!我二木匠今夜来,确实是抢你的老婆的。不过,话又得说回来,你娶这个堂客们,花了不少钱,给我半年的时间,我会加山加水还给你。我去请大埠桥曾家排上的大媒人,曾大老帽,重新给你物色一个黄花大闺女。” 新郎官姓胡,叫胡大。胡大说:“我若是不肯让呢?” 二木匠说:“我相信你胡大,没有这个狗胆!你不信的话,先问问我的鲁班斧,能不能剁下你脖子上的野藠子坨坨!” 胡大慌忙说:“我信!我信!只要你二木匠说话算数,我愿意把青黛让给你。” “既然你愿意让出青黛,你若是懂事的话,还不晓得快点滚?” “新婚之夜,二木匠,你叫我这个新郎官,滚到哪里去?” “上鸦雀塘的塘角墈上,老子有个守鱼的小棚子,你给我守鱼去!”二木匠说:“我好久没有和青黛快活了,你还晓得快点滚蛋吗?” 青黛将二木匠满是老茧子的手,按在小肚子上,说:“二木匠,你这才是我心爱的男人,应该做的事。” “青黛,你看窗外,每片雪花,都是六角形的,都是二木匠江篱,特意为你定制的。” 第206章 我拥有是够的时间和安静 灵芝父母做生意的地方,就在南昌城的合同巷,往东面走,那里有座清真寺,再往前走,就是万寿宫。 四十岁还不到的父亲,高高大大的个子,国字脸,戴着一顶礼帽,在租来的店面前,凿着鱼纹理麻石铺的街道上,摆着日杂货物,每天都扯着嗓子,重复他的广告词: “降价了!今天又降价了!大家过来咯,过来瞧一瞧啊。咱们南昌城里,绝对没有第二家,比我店里的日杂货物,还有更便宜的!” 标准的男中音,还带着成熟男人的磁性。 “还有现炒现卖的糖醋板栗,热乎乎,喷喷香,大家过来快来尝一尝呀。” 灵芝的母亲,一个又胖不矮的女人,只顾着发货,收钱。收钱的时候,胖女人故意把货款,多算一点点,和客人发生争执。顾客没有办法,只好去找她的丈夫。英俊潇洒的丈夫,大手一挥,装腔作势,故意骂自己的老婆: “哎哟,老婆,你当真是个蠢货!客人看得起我们,才来买货呢。你一个简简单单的数,都算不清楚,多收人家的钱。我告诉你,得罪了客人,就等于得罪了自己的衣食父母啊。” 又胖又矮的女人,仿佛幡然悔悟,立刻换上一张诚惶诚恐的嘴脸,把多收的几毛钱,退给客人,还诚诚恳恳,给客人道歉,弯身作揖。 这样的小把戏,每天都会发生一次。 殊不知,这套一个唱红脸,一个唱黑脸的小把戏,却是灵芝父母精心编导的营销手段。 这套小把戏,或许许多的客人,包括街坊邻居,都识不破。识得破的,只有他们的大女儿灵芝,毕竟灵芝是他们的亲生女儿。 灵芝从铜鼓县回来,被父母关在三楼上,一关就是半个月。这半个月之中,只有一次,允许灵芝出门,还是由灵芝的父母陪着,牵着她的手,走到红谷滩那边的刑场。 父亲凶巴巴地灵芝说:“灵芝,你晓得这是什么地方吗?这是刑场!去年八月初头,那些在南昌城搞什么起义的人,抓住后,统统拉到这里来,打了靶!我问你,灵芝,你一个女孩子,天天跟着那帮人,乱蹦乱跳,难道你不怕被打靶吗?” 母亲说:“我们租的店铺,就是辛家庵那个柴大少爷的父亲的。柴老板说了,只要你肯嫁给他的儿子,他愿意把店铺,无偿转给我们。灵芝,做父母的容易吗?你得替父母想一想呀。” 灵芝呢,一句话都不肯说。 快过年了,店里的生意更加忙碌,只有到了夜里,父母才有时间,讨论灵芝的事。 父亲说:“当真是怪事呢,灵芝这次回来,不哭也不闹呢。” 妻子说:“或许,灵芝已回心转意,同意嫁给辛家庵那个柴大少爷了呢。” 做父亲的比母亲的多一个心眼,说:“我看未必。她那点心思,怎么瞒得过我的法眼?” 老婆的话,带有几分怨恨:“世界上就只有你一个人聪明。既然你这么聪明,怎么没有钻进夜壶里去?” 老公说:“我讲正儿八经的事,你却是怨声载道,几个意思啊。” 老婆爬到三楼上,开了灵芝房门的铁锁,推开门,只见灵芒一个人静静站着,望着滕王阁旁的赣江,江水静静地流。 “女儿,你想通了没有?同不同意嫁给辛家庵那个柴大少爷?” “母亲,我什么时候说过不同意?什么时候说过同意?你和我父亲,从来没有问过我啊。”灵芝说:“那个什么柴大少爷,他没有见过我,你们怎么晓得,他喜欢我?我同样没有见过柴大少爷,我怎么晓得,他的人品资格如何呢?为人父母,你们总不能忍心,把我往火坑里推。” 女儿的话,像连珠炮一样,当时就把母亲的脑袋,轰晕了。 母亲说:“灵芝,跟我下楼,你有什么话,当着你父亲说。” 离开铜鼓县的时候,我二伯父瞿麦拉着灵芝的手,说:“灵芝,你这次回南昌,任务相当的艰巨,而且,随时都会有生命危险。所以呢,你必须用足够的时间和安静,沉思所有的问题,才能随机应变。” “我知道,瞿麦哥哥。”灵芝说:“但是,你必须答应我一句话。” “你必须一心一意地等着我,不要和那个杜鹃姐姐,再续前缘。” 我二伯父瞿麦,呵呵笑了,手指刮了一下灵芝的鼻子,说:“我答应你,灵芝。不过,那个京墨先生,天天围着杜鹃姐姐转,你没有看出苗头来吗?” 我二伯父瞿麦,送了灵芝姑娘一程又一程,最后说:“灵芝,你到了南昌,什么都不要乱想,时时刻刻,感觉到四面八方而来威胁,从他人的眼睛里领悟和反射中站稳脚跟。” 灵芝跟着母亲,走到二楼。母亲的语速,快过老北风驰过鄱阳湖开花的芦苇。 父亲听完,呵呵笑了。说:“到底是我的亲生女儿,这么懂事!唉,话不多说,我明天去安排去相亲。” 灵芝说:“父亲,相亲是可以,不过,我给你一个建议,你何不私下到辛家庵走一趟,先打听打听柴大少爷的情况?” “老婆,我的女儿,就和我一样,格外聪明。”父亲洋洋得意地说:“明天,我正好要去南昌县的幽兰街上,进一些货物。路中间,必须经过辛家庵,顺便问一问,柴大公子家的情况。” 女儿上楼走后,又胖又矮的老婆,刻不容缓,一把揪住丈夫的耳朵,骂道:“整个世界上,就你聪明!就你最聪明!聪明得会钻夜壶。今夜晚上,你如果不认错的话,你莫往老娘的身上爬,我拿个夜壶给你,自己解决!” 丈夫连忙说:“老婆大人,老婆大人,我承认错了,还不行吗?” 老婆说:“你说,你错在哪里?” 丈夫说:“我错在是你丈夫,即使我没有错,也得认错昵。” “你还不认错?我告诉你,你不问青红皂白,把女儿白白关了半个月。” 第二天一大早,灵芝的父亲,喊了一辆黄包车,从象山北路出发,过阳明西路,青山路口,福州路,永叔路,丁公路,顺外,到辛家庵。 两三级的北风,吹起灰尘树叶,把辛家庵街上的上空,染得到处是灰蒙蒙的。 来得太早,街面上几乎看不到什么行人。只有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汉子,双手交叉,插在旧棉衣袖口里,人却蹲在地上。 老汉子面前,摆着一担蔬菜篮子。菜篮子,盛着用稻秸秆捆成一捆捆的野生黎蒿。 灵芝的父亲晓得,这种鄱阳湖滩上,野生的黎蒿,炒腊肉,是南昌人的最爱。但灵芝的父亲,不喜欢吃。 南昌人做的腊肉,实际上不叫腊肉,叫风干肉。灵芝的老家,在铜鼓,靠近湖南浏阳,浏阳人做的腊肉,是用碎米、细糠加桂皮、八角,烟火熏出来的,吃到嘴巴里,才有浓浓人间烟火味。 再说,黎蒿这东西,似乎有一种艾草的冲味。 “公公,请问你,辛家庵这地方,有不有一位姓柴的大老板?” 老翁从衣袖子扯出右手,朝半山坡上的大院子指去:“那栋大宅院,就是柴大老板的家。” “还问公公一句话,这位柴大老板,有个儿子,叫什么名字?” “哎哟!什么时候,他有个儿子?他三个老婆,生了九个女儿。”老翁压低声音,说:“一个人呀,活在世上,不要恶事做多了!这个柴胡,没有屁眼的儿子,都生不出一个来!” 灵芝的父亲,被买菜老翁的话,吓懵了,心事重重,正要转身离开。卖菜老翁说:“你不晓得,这位柴胡大老板,四处托人,还想着私下里,讨一房姨太太呢。” 第207章 谦卑的弧度里,藏着饱满的锋芒 灵芝的父亲,从幽兰街上转来,还不死心,又去辛家庵,打听那个柴老板的情况,结果是越来越不妙。 一位中年汉子对灵芝的父亲说:“你是问那个柴胡老板?他呀,赵百万还少了根撬,他撬都不少,万事不求人呢。任何事,他不做绝,不肯放手。” “撬是什么东西?” “撬是抬棺材的长木头。”中年汉子说:“我不和你多说了,免得有些耳报神,将我的话,传到他耳里,我就完蛋了。” 回到家里,灵芝的父亲,老是唉声叹气。老婆连忙问:“你今天怎么不到外面高喊,‘降价了!今天又降价了!大家都过来看一看咯。过来瞧一瞧啊’。” 丈夫像个霜打的茄子,说:“喊什么喊呀,我没有那个力气,也没有那个心情。” 老婆说:“昨天晚上,你像野牛一样,折磨了我好几回,力气都用尽了?” “不是呢。”丈夫说:“老婆,你说得对,我说我聪明,和真正聪明的人相比,小聪明都算不上呢。” “怎么回事?要不要给你买个夜壶,当真让你钻进去?” “买,你买了,我就钻。” “我跟你开玩笑,你当什么真?” “老婆哎,你不晓得,柴大老板跟我们说,他有个儿子,想要娶一个漂亮一点老婆,有没有这回事?” “有啊有啊。”老婆说:“是他亲口对我们说的。怎么啦,这还有假吗?” “柴老板,他叫柴胡,他有三房老婆。他这三房老婆,当真挺争气呢,给他生了九个女儿。他曾经对张辉瓒手下的将士开玩笑说,我帮你们生了九个女儿,如果你们还娶不到老婆,千万莫怪柴胡老爷。” “哎哟,他没有儿子,哪里来的柴大少爷?” “老婆,你不晓得,他是想帮自己,再娶一房姨太太呢!” “他再娶一房姨太太,是他的私事,不好吗?” 灵芝的父亲回头一看,才晓得,说话的人,正是灵芝。 灵芝说:“父亲,母亲,我想与那个柴胡老爷,见一个面。” “灵芝,你在讲胡话吗?”父亲说:“柴胡的大女儿,比你还大四五岁呢。我怎么忍心,把你往火坑里推?” 母亲说:“灵芝,把你一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嫁给一个糟老头子做姨太太,绝对不行!我与你父亲,宁愿回到铜鼓的大山里去,刀耕火种;你灵芝呢,我们还你自由,你爱到哪里去,你就可以到哪里去;你想挑什么人做丈夫,我们绝不反对你。” “灵芝,你赶紧上楼去!”父亲说:“万一被柴胡这个老色狼发现了,就不得了!” “能躲过的都不是祸,是祸,都不可能躲过。”灵芝说:“别劝我,我哪里都不去,我就敢青天白日之下,生活在南昌城。” 灵芝的父母,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无计可施。大过年的时候,生意偏偏出奇的好。可女儿灵芝,当真是眼窝子浅,当作什么事都没有的样子。 老婆说:“老公,你是聪明人,赶紧拿个主意咯!灵芝抛头露面,若是被柴胡那个老色狼看见了,三天两头,死缠烂打,我们怎么得了呀。” “是呢,是呢,灵芝这个事,急得我栾心发肿呢。”丈夫说:“要不,我们先把灵芝关在三楼上,关到过完年,再把她送回铜鼓老家?” 母亲将父亲的话,告诉女儿灵芝。灵芝说:“你们还想关我?我不是大活人吗?我没有一点自由吗?如果你们要关着我,我就大喊大叫,去跳楼。” 那位柴胡老板,每天中午,都要到阳明东路的西湖李家吃饭。西湖李家的羊肉火锅,可以说全南昌城最好吃的。 吃完饭,有个时候,柴胡老板便和人搓几圈麻将。南昌麻将的打法,可以上下翻精,精牌既可以当任何牌用,又可以翻倍计算。外来的客人,一时半会,还真难看懂。 张辉瓒手下有个营长,河北邯郸人,姓王。初来打麻将的时候,老是输。王营长提着礼物,专门到辛家庵柴家,请教打麻将的技术。 柴胡说:“哎哟,南昌的麻将,其实最容易打了。让我大女儿,告诉你怎么打。” 王营长见柴胡的大女儿,确实有几分姿色,便天天来请教,请着请着,两个人从麻将桌上,请到床上去了,专玩二饼、红中、白板和幺鸡。 这个王营长,自然而然,成了柴胡的大女婿。 腊月二十四日,柴胡吃完中午饭,转到阳明西路,过象山路,到了灵芝父母的店门口。 柴胡说:“老板,这个店铺,明年还租不租?如果要租的话,先得付两个月的租金。” 灵芝的父亲说:“租!老婆,你把两个月的租金,预付给柴大老板。” “哎哟,什么时候,你女儿来了?”柴胡望着水灵灵的灵芝,喉咙里咽着口水问。 “我一个亲戚的女儿,过来帮几天忙,过完年就走。” “老板,我柴胡呢,在南昌城里,也算得上半个老怪精,阅人无数。”柴胡说:“你莫骗我咯,从这个女孩子的脸上,既可以看出你的大概轮廓,又可以看出你老婆的模样,可以侻,是你们两公婆的完美结合呢。” “亲戚亲戚,总有几分相像。” “这样咯,不管这个女孩子,是你亲戚的女儿也好,你的女儿也好,做我的儿媳妇,好?”柴胡说:“快要过年了,我们不如挑一个好日子,订个婚,如何?” 灵芝的父母,当场就傻了,不晓得怎么回复。 柴胡问灵芝:“小姑娘,你不会不同意?” 灵芝倒是大大方方地回复:“我还在读高中,还不想嫁人。” “女孩子嘛,读书有个屁用?”柴胡坐在木椅子上,说:“女孩子迟早要嫁人的,迟嫁不如早嫁。再说,嫁了人的女人,只有一条路,相夫教子。” “柴老板,你这话,我最不爱听。”灵芝说:“女人是男人的附庸?还是玩物?难道说,女人不可以工作吗?女人不可以成就自己的事业吗?” 柴胡被灵芝的话,呛得一张老脸,一阵青,一阵红。说:“你要找什么的工作?” “我的第一个选择,是当老师,教书育人;第二个选择,是当护士,救死扶伤。” “你没有其他的选择了?当教师,当护士,整天都是琐琐碎碎的事,当真烦死人啊。”柴胡说:“我大女婿在张辉瓒的手下当营长,你有没有兴趣,到部队谋个职务?” “没兴趣。”灵芝说:“一个女孩子,当个勤务兵,天天受人欺负;上前线,不晓得哪一天,命就没有了。” “小姑娘,你不要回答得如此决绝。”柴胡说:“我回去和我大女婿商量商量,看看有没有好的职位,适合你。今天晚上,你也好好地考虑一下,我明天来问你的信。” 第208章 迷途本身就是最清醒的航标 灵芝的父亲,看到这个场景,心里直叫呜呼哀哉。哎哟咧,灵芝这件事,到了这个程度,只能是烂布条包脑壳,撞到哪里算哪里了。 灵芝倒是不怕任何事。 柴胡从辛家庵包了一辆黄包车,急急赶来。刚下车,开口便对灵芝说:“我和我的大女婿商量好了,先请你吃个饭,去阳明西湖的西湖李家,我们边吃边聊。” “好啊。不过,话说到前头,是你柴大老板请我吃饭,你带上你的儿子了吗?”灵芝说:“万一我看不上你的儿子,我不会去结账哟。” “去吃个普普通通的中午饭,花不了几个小钱。我不会要你付款的。”柴胡说:“在整个南昌城,西湖李家羊肉火锅,口味可是一绝呀。” 灵芝脱下学生装,换上一身小皮袄,加一条紧身的黑纱裤,黑纱裤的外边,系着一条酒红色的褶皱裙。把一个精致的小包包往肩上一挂,灵芝说:“钱大老板,从象山路走到西湖李家羊肉馆,要经过青山路口,至少有三里路,你不会要我走路?” “不会的,不会的。我怎么会让一个娇滴滴的女孩子,大冬天走路呢?”柴胡站在象山路与阳明西路的交叉口,扯着嗓子喊: “黄包车!黄包车!” 南昌城不是什么富裕的城市,踏黄包车的人,大有人在。顷刻之间,就有四五辆黄包车,停在柴胡的身旁。 阳明西路西湖李家羊肉馆的老板,在灵芝的眼睛里,应该是一位满腹经纶但又抑郁不得志的人,脖子上系着一条牛肉红的围巾,对众人说:“鄙人姓李,是李莲英的李,不是李世民的李。诸位客官,天色太冷,先进屋喝一杯热茶,暖暖胃。” 李老板又说:“柴老板订的包厢,在三楼上,诸位,有请!” 西湖李家羊肉馆,一楼是大众化的餐厅,几十张小拼桌,密密麻麻挤在一起。二楼是小包间,取的名字,倒也有几分雅味,什么太白轩,陶然轩,李渔轩,桃扇轩,似乎,每个包间的名称,都与姓李的人,还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个木质的、红油的旋转楼梯,灵芝那双带后跟老北京布鞋,“咚,咚,咚,”踏在楼板上,发出一种渗通所有季节和空间的声音。 三楼才有的大包间,一张大转盘的桌子,足足可以坐二十个人。有好几位张辉瓒手下的军官,包括柴胡的大女长,王营长,和他的夫人。 王营长站起身来,伸出手,说:“你就是我岳父所说的那个灵芝姑娘?快请座嘛。” 王营长本来还想多说几句话的,无可奈何的是,他的老婆,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在他的大腿上,揪着一块肉,狠狠地扭了一下。 灵芝说:“柴大老板,你的儿子是哪一位?让我认识一下嘛。” 柴胡说:“今天,我非常抱歉,儿子另外有事,不能来。王营长,你和灵芝,先谈工作上的事。” 王营长说:“我们团部,缺少一名机要秘书。我岳父昨夜里和我说了,你是一名高中生,应该适应这份工作。” “我只适合做一个教师,或者护士。”灵芝说:“柴老板昨天和我说,你王营长可以在军队里,可以给我找一份工作,但是,我拒绝了他。我是一个高中还没有毕业的学生,胆子小,怕事。一来,不想上前线送命;二来,不想当勤务兵,受人欺负。” 王营长说:“哎哎哎,我给你介绍的工作,是机要秘书,既不要上前线送命,又不要受人欺负。” 王营长的老婆说:“好啊,姓王的,这样的好事,你为什么不安排我去干?” “老婆,你爹安排的事,我怎么能推三阻四?”王营长说:“其中有什么弯弯绕绕,你问你父亲去。” 柴胡连忙向大女儿使了一个眼色。 这时候,西湖李家羊肉馆的服务生,正忙着上菜,所以,大家闭口不言。 酒,上的是樟树县满洲老街万成作坊出的特香型四特酒,每一个人的面前,摆上一瓶。 王营长的老婆,把丈夫喊到外面的拐角处,开口便发脾气:“姓王的,你是不是想娶第二房老婆?我警告你,老娘绝不容许你胡作非为!” “老婆大人呢,你声音小一点,好不好?” “我为什么要声音小一点?你若是想娶姨太太,老娘就敢闹过天翻地覆!” “不是我想娶姨太太,而是你父亲。” “啊!这个老家伙,五六十岁的人了,还想娶姨太太?” “他呀,他经常和我说,他这一生的遗憾,就是没有儿子。他想生个儿子,继承香火。” “那不行,那绝对不行。”老婆说:“假若这个女人,真生出一个儿子来,家里的所有的财产,都归了这个儿子。我这个当长女的,还怎么过日子?” “你晓得,这是你们的家务事,我一个做大女婿的,不好说话。” 老婆说:“老公,你拿一个主意,尽量把这件事,搅黄了。” “老婆,把这件事搅黄,办法有的是。”王营长说:“军队里,许多的军官,都是单身汉子,我们给那个女孩子,挑一个呗。” “要挑一个话,必须挑一个有实力、有职位的人,让我父亲,心生畏惧,知难而退。” 里边的人在喊:“王营长,你们两公婆还在外面唧唧哇哇讲什么,开餐了!开餐了!” 王营长的老婆,把灵芝拉到自己的身边坐下,说:“刚才,我有点冲动,对不起呀。” “一点小误会,我没有放在心里。”灵芝说:“姐姐,哪位是你弟弟啊?” 灵芝问这话,怎么回答呀。 “来,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副营长,姓张,黑龙江虎林人,是我的义弟。” 姓张的年轻军官,一身戎装,灵芝看上去,还挺舒服。 张副营长说:“有幸认识灵芝姑娘。” “张副营长,吃完饭,你送灵芝姑娘回家,好不好?” “求之不得。” 张副营长做梦都没有想到,王营长的老婆,突然给他介绍一个女孩子。旁边的几个兄弟,端起酒杯,轮番敬酒。 灵芝小声地说:“张副营长,你少喝点酒,伤胃呢。” 吃完饭,张副营长和灵芝姑娘,一前一后,走到阴明公园。灵芝突然说:“好像有人在跟踪我们呢。” 到底是当兵的人,张副营长闪到一棵大樟树后面,一个贼头贼脑的老汉子,正快步朝灵芝追去。 张副营长一个箭步,右手立马掐住那个人的喉咙。 那人说:“我是柴胡呢,我掐住我的喉咙干什么?” 张副营长责问道:“你一个糟老头子,鬼鬼祟祟,跟踪一个女孩子干什么?” “你先松开手,我再说。”柴胡长长地喘了一口气,说:“那个女孩子,我和她父母说好了的,她是我未来的儿媳妇。” “是你大女儿,亲口告诉我的,你没有儿子呀。”北方人的性格,真是豪爽,根本不怕当场得罪人。“莫非是你这东西,心怀不轨?” 柴胡咆哮道:“偌大的一个南昌城,还轮不到你兵痞子,在我面,张牙舞爪!” 张副营长从皮套子里,抽出一把黑色的手枪,枪口抵在柴胡的脑门上,说:“我本来就是一个纵横江湖的浪子,从来不晓得怕哪个地头蛇。老家伙,给你一分钟的时间,给我跪下磕头!” 灵芝窜出来说:“张副营长,你行军打仗,居无定所。你这一闹,可把我的父母害惨了!你快收起枪,不然的话,你们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第209章 当我脆弱的时候,重复念着你的名字 灵芝回到家里,直接爬到三楼上,对着赣江,说:“瞿麦哥哥,瞿麦哥哥,我从来没有遇到这种场景,我真的真的,好怕怕呀。正在最脆弱的时候,我只能一次又一次,重复你的名字,给我信念,给我力量,给我支持。” 窗户下不远处的赣水,静静地流淌。 天空中雾霾,慢慢地散去,滕王的尖角,显露出来。 灵芝双手合十,对着赣江说:“瞿麦哥哥,瞿麦哥哥,你告诉我,你还在铜鼓的排埠街道上,还是在大围山的七星崖?为什么不来看看我?” 可是,悠悠的江水,静静地流向扬子洲,流向鄱阳湖。 天空中,既没有鸿雁;江中的沙石滩上,也没有白鹭。 昨天,柴胡对灵芝说过:“这件事,没完。” 张副营长当场就说:“是吗,你说没完就没完吗?我就不信你这个邪了!” 柴胡这个老家伙,不晓得是步行还是坐黄包车,这两天早上,从坛子口、万寿两,转悠到灵芝家对面的早餐店里,吃拌面,喝瓦罐汤;并朝灵芝的父亲,投去怨恨的目光。 可惜了灵芝的父亲,一米八高、一百八十斤重的大汉子,喊广告词都乱套了:“涨价了!今天又涨价了!大家过来看一看咯,瞧一瞧啊,又涨价了!” 灵芝的母亲,拿一个竹扫把,狠狠地打在丈夫的屁股上,大骂道:“到底是降价了,还是涨价了?这都分不清,你还做什么屁的生意啊!” 门大树高的一个汉子,被老婆打痛,只晓得蹲在地上,大手捂着脸孔,无声地哭泣。 柴胡慢腾腾吃完拌面,该王副营长上场了。王副营长嘴巴里吹着火调子,右手的食指上,勾着一把驳壳枪,驳壳枪在手指头,旋转着。 王副营长不会说南昌话,但非常喜欢南昌的瓦罐汤和拌面。挨着柴胡坐下,王副营长大声叫道:“来三份瓦罐汤,拌面!” 店老板是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手脚利索,一边收拾瓦罐和碗筷,一边问:“为什么是三份?” 王副营长说:“一小撮拌面,怎么能填饱我东北大汉的肚子?我要吃双份才够,剩下一份,你给对面店铺的灵芝姑娘送过去。” 王副营长把驳壳枪,“叭”一声,掼在柴胡的长方桌子上,把柴胡吓得不轻,站起身来,慢悠悠地万寿宫方向走了。 柴胡越想越气,寻思找一个好机会,把自己受的气,全转泄到灵芝一家人的身上。 回到辛家巷,大门敞开着,一家老老少少,十几个人,全站在大厅里,用冷漠的眼光,打量着柴胡。 柴胡不知所以,半开玩笑地说:“大过年的,怎么啦,要开公审大会啊。” 大老婆双手挽在腰上,冷冷地说:“糟老头子,你说得对,我们正准备开公审大会,专等你回来。” “那你们,准备公审谁啊?” “除了你,还有谁,还值得公审呢?” 柴油指着自己的鼻尖,阴阳怪气地笑两声:“你们要公审我?什么理由?” 大女儿跨前一步,指着父亲的脸,吼道:“你以你还活在明朝啊,你可以玩那套强抢民女的老把戏?我告诉你,你不要为老不尊!你不要脸皮,我们还要脸皮呢。”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嘛!” “你做错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有个数吗?非得要我们讲出来?”大老婆说。 “我不晓得我做错了什么!”柴胡发起大脾气:“我没日没夜,拼命操劳,才有这个家。你们这样对我,还有半点良心吗?” “父亲,我问你,现在是什么朝代了?”大女儿说:“你居然还想娶一个姨太太,生儿子,荒不荒唐啊?” “这有什么好荒唐的?我没有儿子,就是断了香火,愧对祖宗,这有错吗?” “你干嘛还要娶姨太太,生儿子?”大老婆取下点燃香烟,夹在两根手指中间,烟火差点烫到柴胡的鼻尖上,说:“你有三房老婆,九个女儿,每一房招一个上门女婿,不行吗?” “上门女婿,怎么与亲生子相比呢?”柴胡说。 “岳父,你这话,我不爱听了。”大女婿王营长说:“你这话,分明是看不起上门女婿。幸好,我王某人还没有做上门女婿的打算。不过,我告诉你,张辉瓒手下的一帮军官,并不是什么善男信女,都是虎豹豺狼。既然我的副官,张副营长看上了那个灵芝,你就应该早点放手。不然的话,你不晓得那个死字怎么写的。” 王营长把话挑明了,柴胡只得闭着嘴巴,再不作声了。 眨眼之间,到了正月十八。可南昌的鬼天气,并不作美,不仅气温低,天空中还飘着毛毛细雨,冻得人发抖。 柴胡再也没有来灵芝家对面那个早餐店,来吃拌面,喝瓦罐汤。倒是那个张副营长,早早来了。 老板娘朝里间的丈夫喊: “来三份拌面,三个瓦罐汤!” 丈夫说:“好咧!” 王副营长朝对面的楼上喊: “灵芝,灵芝,下来吃早点啦!” 看到自己的女儿,穿着学生套装,蹦蹦跳跳,走过来,和张副营长挨着坐下,一起吃早餐,灵芝的父亲,心有爽啊,吆喝更起劲: “路过的大爷大娘,大叔大婶,哥哥姐姐,少爷小姐,过来看一看咯,过来瞧一瞧啊!店里的日用百货,又降价了!又降价了!” 老婆在后面嘟哝:“瞧你高兴的样子,只怕会抽羊癫疯呢。” “大清八早,你会不会说话呢?”丈夫低声说:“你当真是个贱麻痹,今晚干死你,干死你!” “灵芝,一会儿,王营长要过来。我和你吃完早餐后,去阳明西楼的西湖李家,订上一桌。” “王营长他过来干什么?” “我告诉你一个喜讯,部队对你的审查通过了,过几天,派你到南京学习无线电培训班学习。学完后,你就可以正式上班了。” “啊?”灵芝还没有这个心理准备。说:“要学习多久啊?” “我也不知道啊。” “我先和父母商量一下。” 灵芝回到家里,把去南京学习的事和父母讲了。父亲说:“老婆,我说过,灵芝就是我们家的聪明种,我说对了?” 老婆说:“是咧,是咧。我们家三个孩子,聪明和优秀的方面,都是你家的种,愚蠢的、顽劣的种,都是我从娘家带过来的。这么说,你总该满意了。” 中午去吃饭之前,王营长,张副营长两个人,都过来了,拉着灵芝父母的手,请他们去吃饭。灵芝的母亲说:“我就不去了,免得丢人现眼。” 张副营长说:“婶婶,别这样说,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张营长,你没错。是灵芝的父亲,老是说我蠢。” 灵芝的父亲急忙用毛巾,帮老婆擦干眼泪,说:“是我说错了,我向老婆大人保证,以后再不这样说了!” 第210章 时间就是伤口 剪秋边走边说:“瞿麦,你晓得的,我们撤离井冈山,去赣南开辟新的根据地,一场恶战,在所难免。恶战,就可能有伤亡。我派你的连队,协助医疗队长杜鹃,撤到大柏地一带。” “大柏地,哪个大柏地?”我二伯父瞿麦问。 “亏你说是个活地图,瑞金的大柏地,你不晓得吗?” “剪秋叔,你能派其他人去吗?” “瞿麦,红军的八大纪律,第一条是什么,你给我说!” “一切行动听指挥!” “既然晓得,你还给啰啰嗦嗦干什么?” “团长,你不晓得。这几天,杜鹃天天追着我,要我答复一句话。” “什么话?儿女私情吗?” “是儿女私情。杜鹃问我,若是我还喜欢她的话,她可以回绝京墨的求婚。” “那你是怎么对杜鹃说的?” “我给她说过,治愈一个伤口,是需要一段时间的。” “行啊,瞿麦。我实话告诉你,治愈一个伤口,不是时间。恰恰相反,时间就是伤口!而且,拖的时间越长,伤口越大。作为一名优秀的红军战士,你根本没有时间,浪费在儿女私情上。” “我懂了,剪秋叔,我马上去。” 我二伯父瞿麦,不得不返回井冈山。杜鹃见瞿麦走过来,拉着他的手,说:“瞿麦哥哥,你终于想通了,恳向我求婚了?” “杜鹃妹妹,你确实是一位敢爱敢恨的姑娘,我敬重你。”我二伯父瞿麦说:“你要做一个不动声色的人,不准情绪化,不准偷偷回忆,不准回头看,去过你自己另外的生活。不是所有的鱼,都生活在同一片大海里。” 杜鹃再没有说什么话,再也没有流眼泪。转过身子,朝身后的战士们大喊:“今天是腊月的二十九日,抓紧时间,马上出发,我们到赣南过新年去!” 赤芍的老婆君迁,怀着五六个月的身孕,一天一夜,走了快两百里路,实在走不动了。 走到麻子垇,赤芍说:“剪秋,赶紧派车前的特务连,侦察从麻子垇、杏坑到大柏地这一带的地形。” 剪秋抬起头,哈哈大笑。 赤芍跟着抬头,哈哈大笑。 君迁捂着肚子问:“哎哎,今天可是大年三十,我们的大部队从井冈山撤下来,在这荒山野岭,又天寒地冻,你们有什么好笑的?” 赤芍说:“君迁,你问剪秋,他给你解释。” 剪秋吐了一口热气,对身旁的战士们说:“我们初下赣南,在大余,平顶坳,崇山圩,顶山,算是出师不利,心中憋着一口怨气呢。明天就是正月初一了,大过年的,我们正缺了包饺子的肉馅。何键的手下刘士毅,金汉鼎,带着两个团,尾随我们而来。我们就是这个地方,痛快淋漓,给他们包一场饺子!” 车前回来报告说:“从麻子垇、杏坑到大柏地这条峡谷,长达十余里,周围都是茂盛的森林,正好设伏。” 赤芍大手一挥:“传我命令,二十八团和特务营,埋伏在右边的丛林之中;剪秋的三十一团,埋伏在左边的丛林之中,形成一个口袋,务求全歼刘士毅、金汉鼎的孤军。” 我二伯父瞿麦,一路上,再没有和杜鹃说过私话。到了大柏地,杜鹃才问:“瞿麦,你打算把医疗队,安置在哪里?” 杜鹃以前,都是叫瞿麦哥哥,突然之间,改称瞿麦,我二伯父的心,好像是针芒刺了一下。 远志过来说:“杜鹃姐姐,你莫急,刘惟煊刘主席过来了。” 刘惟煊是瑞金农民运动的主席,这一带的情况,他自然晓得。 刘主席可能是走路走得太急了,脸和额头上,都淌着汗水。刘主席说:“你们放一万个心咯,附近有个好大的王家祠堂,稍微挤着一点点,住上千来人,应该没问题的。” 把医疗队的人和货物,送到王家祠堂,我二伯父瞿麦说:“杜鹃,赤芍同志的夫人君迁,你记得帮她检查一下胎位。” 杜鹃说:“瞿麦,你还有什么话,要说的吗?” “没有了。”瞿麦转身就走。 望着瞿麦的渐渐模糊的背影,杜鹃气得一脚跺在地上,说:“当真是条闷驴子!一点都不解风情。” 远在江西南昌城丁公路某栋房子里的江西省长鲁胖子,鲁涤平,对前来拜访的张辉瓒说:“何键这个傻小子,派刘士毅、金汉鼎这两个傻瓜蛋,追剿赤芍,孤军犯险,恐怕会给赤芍包了饺子。” 张辉瓒说:“蒋公用人不淑,一个头脑简单的何键,何德何能,署理两省军务?” “哈哈,涤公,明天或者后天,我们就可以听到何芸樵的好消息。” “哎哟!大过年的,石侯兄,咱们都是湖南来的老乡,难得相聚在一起,我们寻一家幽静的菜馆,好好喝几杯。” “涤公,这件事,我早就安排好了。”我手下有个副营长,姓张,黑龙江虎林人。标准的东北豪爽汉子。他早就在扬子州,寻到了一家东北人开的私人菜馆。据他说,订了烤全羊,孜然牛肉,酱骨头,笨鸡炖蘑菇,铁锅炖大鹅,锅包肉,沟帮子熏鸡,?大虾,清蒸辽参,地三鲜十个硬菜。” 凡是胖的人,第一要紧的事,就是享口福。鲁涤平光听到这些菜名,忍不住咽口水。说:“这个东北人,会来事呀。” “他会来事?涤公,你不晓得,前几天他差点把辛家庵那个土蟞,撸掉了。” “那个土蟞?你说得的是姓柴的那个土财主吗?”鲁涤平说:“这种人,留着他的命最好,我们没钱用的时候,他就是我们的小金库。” 王营长、张副营长,早已在省政府的门外等待,两辆小汽车,一直开到豫章路口。一条挂满红灯笼的客船,很快渡过赣江。 这席年夜饭,一直吃到晚上十点。会来事的张副营长,还给鲁涤平和张辉瓒,一人安排了一个乡下妹妹。 折腾来,折腾去,大两岁的张辉瓒还好,少两岁的鲁涤平大呼吃不消。 两个人睡到中午十二点才下床。走出东北私菜馆,鲁涤平看到张副营长,一个标准的站岗姿势,站在私菜馆的门口。 鲁涤平有点小感动,问:“小兄弟,你一直站在这里?站了多久?” “保卫两位长官的安全,是军人的第一要务。”张副营长说。 “哎哟,这小伙子真不错。石侯,你要好好利用他,帮衬他。小兄弟,你有什么事,要我帮助,你可以来省政府找我。” 张辉瓒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去象山路那家“柴米油盐”饭庄,吃过便饭。张副营长,你站了一夜的岗,估计肚子饿坏了,和我们一起去,吃一点东西。” 回到省政府,张辉瓒打来电话:“涤公啊,果然被你说中了,刘士毅、金汉鼎的两个团,被赤芍包了饺子。团长肖致平、钟恒等八百多人,当了俘虏。吓得李文彬的一个旅,跟着刘士毅的残部,逃回了赣州。” 我二伯父瞿麦,在追捕肖致平的过程中,大腿上中了一枪,流出来的血,把棉裤都弄湿了。青蒿老子和当地一个老表,急忙把瞿麦抬到王家祠堂。 杜鹃帮我二伯父做完手术,一直陪在我二伯父的身边,不肯离去。 杜鹃忽然说:“瞿麦哥哥,你昨天说,时间是什么?” “杜鹃,你怎么又叫我瞿麦哥哥?”我二伯父说:“叫瞿麦,多自然呀。” “我就是要叫你瞿麦哥哥,瞿麦哥哥!你拿我怎么样?” “杜鹃,我告诉你,时间,本身就是伤口。” “不是这样的,瞿麦哥哥。”杜鹃说:“时间是过去、现在、将来永不停息的河。” 第211章 两个灵魂不会偶然相遇 “瞿麦,我要结婚了,组织上已经批准我的要求。”杜鹃说:“在我结婚之前,我想听听你和灵芝的故事,我太想知道了,我输在哪里。” 二月里气温低,我二伯父大腿上的枪伤,算是基本上好了,能够拄着拐杖,走到王家祠堂前大樟树的围台上,坐下看风景。 “祝福你,杜鹃。”我二伯父瞿麦说:“什么时候举办婚礼?” “举办什么婚礼?战争年代的军人,把被子抱过去,合在一起,婚礼就完成了。”杜鹃再次重复:“瞿麦哥哥,你不要故意绕开话题,还是讲一讲,你和灵芝姑娘的故事,我很好奇,我当真想不明白,我到底输在哪个点上。” “杜鹃,我不能假装,我是另外的一个我。我还是过去的懵懵懂懂的我。”瞿麦说:“我需要的灵芝,就像一棵树,需要阳光、空气、雨露,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有人会带来很多,有人一点也不想留下。这恰好证明,两个有趣的灵魂,不会偶然相遇。” “瞿麦。你说的是理由,是一个令人费解、似是而非的理由,而不是故事。”杜鹃说:“你夸奖你的灵芝,不要说得那么肉麻,那么文质彬彬,我完全不能接受呢。你这些话,从哪里学来的?是的,我的灵魂非常低级,非常无趣。所以,我也失去了听你故事的兴趣。” 杜鹃走后,我二伯父觉得非常后悔,又在为自己寻找开脱的理由:一个人的肉体,于时光,于星际,于尘埃,只不过一个简单的个体,一个孤独的瞬息。 京墨日日夜夜,忙着做手术,看护伤病员,本来寡白寡白的脸上,似乎只剩下两个腭骨、一个鼻尖,一副闪光的镜片后面,空空荡荡的眼晴,显得六神无主。 京墨过来说:“瞿麦,我和杜鹃,今天晚上结婚,请你过去坐坐。” “还有谁?” “杜鹃的意思,只请赤芍、剪秋和你三个人。”京墨面无表情地说:“剪秋带着他的部队,去了福建连城的冠豸山,所以,他来不了。” 房子太小,再来一两个客人的话,恐怕客人打个转身,都困难了。 赤芍坐在床沿上,问杜鹃:“啊哟,这种炒红薯皮,好久没有吃过了,哪里弄来的?” “刘惟煊刘主席,听说我要结婚了,他把他过年留给小孩子吃的红薯皮,送给我了。” 赤芍对京墨说:“这种红薯皮,我母亲做得最好。先将一个个红薯洗干净,放在蒸笼里,蒸熟,再放到水桶里,擂成浆糊状,撒上茴香粉,桔皮粉,搅拌匀称。然后呢,用一个木做方框,垫上干净的薄手巾,将红薯浆抹上去,抹平,倒在稻秸秆上。若想红薯皮好吃,关键是炒。锅子里倒上干净的粗沙,先将沙子炒得滚汤,再倒上剪成菱形的红薯皮,放肆炒,反反复复,快点炒。” 京墨说:“为什么不用油炸呢?” “你不晓得,炸一次红薯皮,足够我一家子人,吃半个月的油呢。” 京墨说:“赤芍同志,君迁肚子里的孩子,没保住,当真可惜了。” “杜鹃,你有时间的话,去劝劝君迁。她一个人,躲在房子里,偷偷地哭呢。”赤芍叹息一声,黯然道:“孩子,孩子,就是自己掉下来的血肉。我不晓得,自从霞姑被何键杀害后,霞姑所生的三个孩子,不晓得流落到哪个地方去了。” 京墨说:“赤芍同志,你这么一说,吓得我和杜鹃,都不敢要孩子了。” 接着,众人都陷入沉默之中。 赤芍站起身来,点燃一只手搓的喇叭筒,吸了一口,吐出烟雾,缓缓地说:“京墨同志,杜鹃同志,祝你们新婚快乐!早生贵子这句话,暂且不说。以后我肯定会说,人多力量大。人心齐,泰山移!” “瞿麦,你慢点走咯。”赤芍说:“今天晚上,我要到你那里搭铺,好让君迁,静静地思考一夜。” 我二伯父瞿麦睡在祠堂的教室里。教室的地板,用三合土筑紧筑紧,基本上没灰尘。靠墙的两旁的地板上,垫上厚厚的稻秸秆,算是通铺。我二伯父的被子有点窄,瞿麦睡在里边,免得打翻身时,受伤的右腿再受伤。 赤芍将大衣盖在单薄的被子上,既没睡,又不肯说话。 瞿麦晓得,赤芍是个夜猫子,没到两三点钟,是不会睡觉的。这也难怪,赤芍的战略战术,文章词赋,都是静夜沉思的结果。 半夜里,我二伯父做了一个奇奇怪怪的梦,梦见灵芝,在一个繁华的城市里,游人如织的河畔,垂柳下,一个人,说着莫名其妙的话: “我生命中的每一位过客,都是独一无二的,他会留下一些自己的印记,也会带走我的部分气息。瞿麦哥哥,我留给你的印记太多太多,而你留给我的气息太少太少。这恰好证明,两个有趣的灵魂,不会偶然相遇,而是必然相守,是不是啊?瞿麦哥哥,请你给我一个美梦,在梦里告诉我,你的全部。” 瞿麦正要嘱咐灵芝几句话,却看见赤芍,左手叉在腰上,右手的的喇叭烟,右手两个指头夹着,悬在嘴边不远的位置。 赤芍说:“赤橙黄绿青蓝紫,谁持彩练当空舞?雨后复斜阳,关山阵阵苍。当年鏖战急,弹洞前村壁。装点此关山,今朝更好看。” 瞿麦不敢出声,恐怕打乱赤芍正在天马行空的思路。 我二伯父瞿麦,作为一个军人,习惯早早起床,哪怕现在,自己是一个伤兵。 “咦,首长呢?” 我二伯父伸手一摸,睡在身旁的首长,不晓得什么时候走了。 王家祠堂的茅厕,必须从东边天井旁的走廊过去,那边有个侧门。出了侧门,走十来步路,才是茅厕。 瞿麦去茅厕,必须在赤芍和君迁住的小房间旁经过。 王家祠堂原来办过义学,办义学的费用,全靠祠堂里有二十多亩水田的微薄收入。赤芍住的小房间,原来是祠堂的放农具的地方。 赤芍和君迁所谓的床,其实就是十六个土砖上放着一块门板。门板只有一尺八寸宽,只好在靠墙的里边,放上樟树木板加宽。樟树木板的厚度又不够,只好三块木板叠在一起放。 君迁一个人,静静在躺在门板床上。 只听得赤芍小声地说:“君迁,你身上还有钱吗?” 我二伯父瞿麦,跟着赤芍,兜兜转转也有一年半的时间了,晓得赤芍这个人,有两二沾,一是不沾钱,二是不沾枪。他随身携带的宝贝,是一支毛笔。剪秋私下说,赤芍就是凭着一支毛笔定天下。 “赤芍,这个时候,你要钱干什么?”望着赤芍熬得通红的双眼,君迁不解地问。 “我想托刘惟煊,去买一只未生过蛋的母鸡,炖了汤,给你补身子。” “你我两个人所有的家当,在我的上衣口袋里,你去清点一下。上衣搁在里边那个木犁手柄上。” 赤芍把钱掏出来,说:“一共只有十二块钱纸票子,买只鸡的钱的都不够呀。” “那就不买了。”君迁说:“你自己定下的三大纪律,其中的第二条,不拿群众一针一线。你得带头遵守。” “圣人处无为之事,行无不言之教。”赤芍说:“我怎敢萧何制律萧何犯?” “赤芍,你莫说话了,赶紧睡一觉,免得熬犯了身体。” “不行,我得出去,找瞿麦,问他借一点钱。“ 第212章 把我的全部生活塞进无法寄出的信封里 民国十八年十月十日,江西南昌城丁公路省政府的四楼,原来的杉木旗杆上,鲁胖子鲁涤平,亲手升起了青天白日满地红的五色旗,哪晓得,杉木做的旗杆,早已朽烂。 哦豁豁哎,一股鬼肏的龙卷风袭来,旗杆折断,五色旗卷入半空中,又突地砸下来,险些砸中鲁涤平的肉脑壳。 每年的正月初一,鲁胖子的母亲,早早起床的第一件事,就是喊着一家大小,去宁乡的回龙山,给二十位佛祖菩萨,抢烧第一柱香。 鲁胖子的堂客们,这些年来,多多少少受了婆婆的影响。看到旗杆折断,五色彩险些砸伤丈夫的脑壳,心中未免有点慌慌张张,叫了一个司机,开车来穿过阳明路,象山路,到了万寿宫。 万寿宫的门口,到处人山人海,针插不进,水泄不进。鲁胖子的老堂客们,只好叫司机,驱车去民德路的佑门寺。 老堂客们上过香后,对住持的胖胖的和尚,撒谎说:“我昨夜梦见一面旗杆被大风折断,险些砸中我丈夫的脑壳,是什么征兆?” 南昌一个破破烂烂的小城,省政府大楼上的旗杆折断的事,连躲在南昌引桥下的一帮叫花子都晓得了,佑民寺的住持,早有耳闻。心里猜想,这个珠光宝气而又土里土气的堂客们,应该就省政府主席鲁涤平的夫人,若是不从她身上敲出斋油,恐怕对不起观音殿、祖师殿、伽蓝殿、地藏殿里许许多多的泥塑木偶。 住持一手敲着木鱼,一手轮着金丝楠木做的佛珠,闭着眼睛说:“梦见旗杆被大风吹倒,险些砸中你的亲人,暗示你亲人最亲信的人,性格鲁猛,办事不牢,会影响你亲人的信誉和前途。” “大师,您有化解此厄劫的办法吗?” 胖住持不答话,只是念经。 待到女香客供过香油钱之后,住持瞥一眼,才缓缓说:“根据周易五行分析,吉祥色彩是黑色,财位在东南方向,桃花在西北方向,幸运数9,开运食物是山药。” 拿这么一点钱,打发叫花子呀。你吝啬,我拿鬼话哄你,住持心里嘀咕。 鲁胖子回到家里,一看桌子上的菜,或多或少,都放点山药,脸色沉下来,当场就发火:“怎么回事,拿山药当饭吃?要吃,你们吃,我去宝华楼吃!” 鲁涤平的老堂客们,气得眼泪汪汪,正要说什么话,鲁涤平极不耐烦,大手一挥,说:“老婆,拜托你,做的好事修点德!你无非是听别人骗,开运食品山药!” 宝华楼酒店,在赣抚路,开车过了象山路,拐进去就是民德路。 前面的街道上,有人在吵吵闹闹,把路都堵死了。 鲁胖子说:“警卫,你下去看看,怎么回事?” 警卫回来说:“是辛家庵那个土财主,柴胡,和他大老婆、大女儿在吵架。” “你把柴胡叫过来,我和他说几句话。” 柴胡听说是省主席找他,外面绸缎褂子的布扣子还没有系上,嘴巴角上还留着泡沫子,屁颠屁颠跑过来。 鲁涤开拉开车窗,说:“柴大老板,快六十岁的人了,还在大街上,和自己的大老婆,大女儿,吵吵闹闹,你就不怕把一张老脸,丢在赣江水里吗?” 柴胡喘着气说:“你不晓得,租我店铺的那个铜鼓人,他的女儿,灵芝,当真是是一个标标致致的美人呢。我想娶回去,生个儿子,继承香火呢。” “柴胡,张辉瓒的手下,有个姓张的副营长,是一条真正的猛汉子。他人,虽然在于都县,但他专门求过我,叫我派人暗中保护他的未婚妻,灵芝。柴胡,你打算给我一点面子,还是不给呢?” “给,给。”柴胡说:“父母官的面子都不给的话,我柴胡就罪该万死。” 十月十号至十月十七日,属于国防部直管的无线电培训学校,放了长假。灵芝一回来南昌,就遇到辛家庵那个柴胡,又来大吵大闹。父亲的后背后,插着一把劈柴斧,对灵芝说:“老子这小本生意,就算不做了,也要劈死这个老色狼!\" 灵芝的母亲,在旁边讲风凉话:“一个心眼钻进钱孔里的人,哪里有资格,谈什么快意恩仇?只怕你是天亮时候的尿胀货货,撒完一泡尿后,就软趴趴了!” 灵芝说:“娘哎,你也做点好事修点德咯。你这样一激父亲,他如果冲动,砍死了人,怎么办哟?” “你不晓得,灵芝。”母亲说:“我和父亲,同床共枕,有生活了二十年了,我还不晓得他的性格?如果发了财,他就是第二个柴胡!幸亏你娘,肚子争气,帮你生了两个弟弟。不然的话,我恐怕被你父亲,早日扫地出门了!你去问问他,有没有那种龌龊的小心思?” 灵芝夹在父母中间,不晓得怎么说。 突然之间,柴胡走了。柴胡走后,柴胡的大老婆、大女儿,大约是觉得脸上无光,也悄悄地走了。 日子还得照样过。被老婆说破心思的丈夫,不得不又扯着嗓子大喊: “降价了,又降低价了!大家过来看一看咯,瞧一瞧啊!降价了,又降价了!” 灵芝从胜利路步行街,走到南昌大桥的引桥下面,一个快五十岁的老堂客们,嘴巴上的口红,涂得像鸡尾股一样,和一个六十来岁的瘦猴子一样高个男人,正在唱赣剧《牡丹对药》。 瘦猴子男人,嗲着嗓子唱道: “一买姑娘三分白,二买姑娘一点鲜红,三买姑娘颠倒挂,四买姑娘巧玲珑。” 那个嘴巴皮涂得像鸡尾股的女人,唱道: “满天下雪三分白,出水荷花一片鲜红。北斗七星颠倒挂,莲蓬结子巧玲珑啊!巧玲珑。” 拉黄包车的车夫,算八字的假瞎子,耍花牌的小骗子,摆象棋残局老头子,求人家买二两毛敷子肉的俏妇人,讨米要饭的叫花子,稀稀拉拉,丢下几个掌声。 旋转楼梯的旁边,稻秸秆中,坐着一个缺了一条手臂的男人,独自唱道: “高棠李爱何时了!清河骡马街头走!” 灵芝一听这个声音,差点就跌倒了。连忙说:“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园花落知多少?” 灵芝心里,当然清楚,高、棠、李、爱是指赤芍手下的四个人,其中的李,就是我二伯父瞿麦。 离开瞿麦,快十一个月了,瞿麦,瞿麦哥哥,你终于舍得派人来,和我来接头了?我以为你,把我忘记了呢。 “这位兄弟,你是做什么生意的?” 南昌大桥引桥下面,三教九流的人,比比皆是,四处乱走。 那个少了一条胳膊的汉子说:“我摆一个中药摊位,买卖一些赤芍、剪秋、瞿麦,车前草、菖蒲、远志、川柏、杜鹃之类中药材。” “我问你,我想买点独活,不晓得你有没有?” “有,有,当然有!就连珍贵的香血灵芝,我也有货!” “是吗?是吗?”灵芝说:“你下次回去采购药材时,告诉你的老板瞿麦,说南昌城里有一个人,早已把全部生活,塞在一封无法寄出的信封里,他愿不愿意查收。” 第213章 我的灵魂是一支隐藏的乐队 终于与瞿麦派来的人,接上了头,灵芝高兴得一蹦一跳。 蹦的原因很简单,就是观看自己的身后,有不有柴胡派来的人跟踪;跳的原因也很简单,就是自己的左右,黑咕隆咚的小巷子里,有不有心怀不轨的赤臂罗汉。 下了引桥,走沿江路,刚好可以吹一吹江面上吹来的凉风。灵芝轻哼道: “哎呀嘞一一潋江流水波连波,兴国老表爱唱歌。山歌好比山泉水,源源不断汇成河。” 灵芝特意从滕王阁,拐进民德路,一到家里,父亲还在扯着嗓子大喊: “降价了!今天又降价了!大家过来看一看咯,瞧一瞧啊!” 灵芝急匆匆爬到三楼上,准备给瞿麦写一封信,摊开信纸,突然明白过来,这是一封无法寄出的信,写什么写呀,即使告诉瞿麦哥哥,我的灵魂里,隐藏着一支乐队,乐队奏着凉凉的倾诉,瞿麦哥哥根本无法收到。灵芝只好拿着笔尖,在信纸上胡乱戳着一点点。 戳满笔尖的纸上,陪衬着几滴清泪,像紫花地丁。唉!灵芝叹了一口气,心里在说:我不想要黑夜,除非是晨曦。把黑夜溶于金黄和尉蓝,灵魂不知晓的东西,才是我最想拥有的。 瞿麦哥哥,我可以忧郁地告诉你,无论你在高峰还是在草地,无论你在追赶日月星辰,这个冒牌的宇宙,或许会变,而我灵芝的心,绝不会变。 这个世界,当真乱七八糟。 瞿麦哥哥!你知不知道,我真正想要的生活,白天充满春天里的阳光,而不是哀哀怨怨的秋日黄昏!我可以随着春雨,变得像垂柳一样柔软。或许一场暴风雨向我袭来,直至世界终结。而我的身边,永远有个呵爱我的你,世界才会无比美妙。 我现在渴望的,你我都是贼,认认真真的贼,最好在我们重逢前,偷走这段的时光。 南昌城到九江城之间的铁路,还没有修建。灵芝只得拖着行李箱,去“带三江而襟五湖”三汊港码头,坐船去九江“天下眉目之地”浔阳码头。 从阳明路到城南的瑶湖,少说也有四十余路。灵芝的父亲当然不放心,哪怕是耽误一天生日不做也算了,喊了两辆黄包车,专程把女儿送到瑶湖三汊港。 还要等一个小时,客轮才能到码头。 灵芝说:“父亲,你早点回去,免得耽误做生意。” “灵芝,你不晓得,三汊港这个偏假地方,经常有些赤膊罗汉,欺负女孩子。” “什么赤膊罗汉?我怎么没听说过?” “南昌人讲的赤膊罗汉,就是那些打架斗殴、敲诈勒索的地痞流氓。”父亲说:“灵芝,前年的八月一号,南昌武装起义,彭干成当了公安局长,曾经专门派了几十个警察。打击瑶湖这一带的黑恶势力。起义失败了,瑶湖又是黑社会的天下。” 说巧不巧,灵芝父亲的话还未落韵,就看见四个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挽着衣袖子,露出来的胳膊上,都纹着一条青龙。 嵌着粗麻石的码头上,几十个旅客,都晓得来了一帮不好惹的赤膊罗汉,能退则退,能躲则躲。 其中一个年龄稍大的男子说:“嗨!前面的那个女孩子,长得蛮不错呢。” 四个赤膊罗汉,大咧咧地朝灵芝父女走来。 父亲说:“灵芝,有父亲在,你就不需要怕,万一得已,我和他们动起手来,你赶紧躲起来。” 灵芝说:“我不怕的。” 那个年龄稍大的赤膊罗汉,右手伸过来,想要挑起灵芝的下巴。 灵芝稍稍地退了半步。 待那只脏手,距离自己的脸,不足一尺距离的时候,灵芝突然伸出双手,抓住男子的手腕,用力一勒,将整条手臂,勒到男子的后背上。 所谓的赤膊罗汉,本没有习过武,无非是仗着胆量,胡作非为。 其他三个赤膊罗汉,看到老大被一个女孩子制伏,惊慌失措,硬着头皮,舍身来救。 灵芝用力一推,再补上一脚。那个老大,一个狗啃泥的姿势,速速朝另外三个赤膊罗汉冲去。 灵芝一连串动作,如行云流水,不仅把父亲看得目瞪口呆,更是把四个赤膊罗汉,胆子都吓破了。 那个老大,被手下接住,手臂上传来的剧痛,令他愤怒。说:“兄弟们,给我打死那个臭丫头!” 三个赤膊罗汉,只得硬着头皮,围住灵芝。 这个情况,正好应了一句俗话,三只老鼠咬猫,没有一只老鼠冲在前面。 灵芝晓得,不把他们放倒,恐怕自己脱不了身。 灵芝一个弹跃,右腿跌倒一个;一记掏心拳,再放倒一个。剩下一个,只有十五六岁样子,吓得尖叫一声,跑了。 四个赤膊罗汉,这才晓得,眼前这个女孩子,是练过武术的,自己根本不是她的对手,只得灰溜溜地走了。 父亲上来问:“灵芝,什么时候,你变得如此厉害了?” 灵芝说:“我在南京学习快十个月,大半多的时间,是练习擒拿格斗和防身术。刚好在他们身上,验证一下学习成果。” 这个时候,刚好客船到了。原来胆小怕事的旅客们,先让灵芝上了船。 差不多六小时的时间,灵芝才到九江城。九江到南京的火车票,有是有,但需要中转两次。而且,只有明天的票。 灵芝到达南京下关火车站,已是第三天。熙熙攘攘的人群中,忽然有个戴着礼帽、穿着风衣的男子,朝灵芝说:“高棠李爱何时了?清河骡马随街走。” 灵芝说:“小楼昨夜又东风,故园花落知多少?” 那个二十五六岁的男人说:“别出声,跟我走。” 两个人走进龙江路一家餐馆,男子摘下礼帽,喊道:“店老板,来二份鸭血粉丝汤。” 两个人拣了一个幽静的地方,男子才说:“我是做药材生意的小老板,叫党参。” “党参?这个名字好熟呀。” “咦?你怎么熟?”党参说:“我们是第一次见面呢。” “我有一个朋友,叫瞿麦,他经常说你的故事。” “你认识瞿麦?”党参惊喜地说:“他是我的兄弟呢。” “那太好了!老板。您哪天有时间,和我讲一讲瞿麦哥哥和杜鹃姐姐的姑娘的故事。” 党参有点吃惊,说:“你叫瞿麦哥哥?你为什么要打听他杜鹃姐姐的故事?” “就这么简单,我喜欢瞿麦哥哥。这有什么奇怪的?”灵芝说:“我的灵魂里,瞿麦哥哥的灵魂里,各自隐藏着一个乐队,随时准备着,合奏《夜莺小夜曲》呢。” 第214章 时光是缓慢的雪筛着夜 腊月十二月初十,我义父无患,匆匆忙忙从双江口的乌云山上赶到添章屋场,大爷爷说:“无患,下了三天三夜的雪,大路都冻得像镜子一样,不怕摔跌子?” 无患将两只两三斤重的野免子,递给我七姑母紫苏,跺跺脚,拍落身上的雪,才说:“今天是我义弟决明十岁的生日,我这个义兄的不来的话,传出去,我还有脸皮做人吗?” “你义弟?决明是你义弟?”我大爷爷有点吃惊:“你们两兄弟,什么时候喝了血酒拜了关公?我怎么不晓得?” 我五姑母夏枯,忽然听到歇房里传来哭声,慌忙跑去哄儿子去了。我五姑爷苏木说:“无患,你今年多大了?” “十四岁。”无患说:“前两年,我求剪秋叔,带我去当红军,他说我太小了,过两年再说。现在,我十四岁了,算是一个大男子汉,可以去当兵了。” 我七姑爷麦冬说:“三老弟呀,你和无患结拜为弟兄,怎么不带我一起拜?” 我爷老子嘻嘻笑道:“姐夫,这么大的事,你问过我姐姐没有?” “还是我三老弟,最挂牵我这个姐姐。”我七姑母朝我麦冬翻了一个白眼,说:“麦冬,以后,你要做什么事,如事先不问过我,我将你的毛耳朵,先拧下来!” “紫苏,紫苏姐姐,你莫唬我。”我七姑爷说完,急忙往屋后跑。 “你往哪里跑,麦冬?” “我往茅厕里跑。”麦冬说:“我被吓唬得要尿尿了。我不跑,我难道尿湿裤子?” 我七姑母一把揪住我七姑爷的耳朵:“你你你!好歹也是个有堂客的人,只晓得油嘴滑舌。当真气死我了!气死我了!” 我七姑爷拉着我七姑母的手,说:“姐姐,姐姐哎,你莫咯大的气嘛!你有什么话,当着大家的面,说嘛!” 我大爷爷静静地看着我七姑爷两公婆演的一场好戏。说:“七妹子,你去把你大姐叫回来。” “我不去,我就是不去!”我七姑母的脾气有点犟:“要去,你叫麦冬去。” 我七姑爷走到响堂铺街上,正好遇见我大姑爷常山,在劝我大姑母金花:“什么时候了,你还不回娘家?” 我大姑母金花,似乎有些懵懵懂懂,问:“我为什么要回去?” “你不晓得,今天是你三弟弟,十岁生日吗?” “过生日,过生日,每一个人,每一年,都要过生日的。这有什么稀奇?” “你娘死后,你爷老倌的身边,目前只剩下决明一个人,在他身边。你不去,怎么对得起你死去的娘?” “我娘死了?”我大姑母一愣,但随即反应过来,说:“我娘死了,我娘确实死了。昨夜里,我梦见了我娘。娘对我说,还我命来,还我命来。” 常山喊着女儿公英和如儿子芡实:“你们两个,到外婆家里去咯。” 公英偏着脑壳说:“不对呢,爷老倌,应该是去外公家。” 快到吃饭的时候,二木匠江篱,和他的老婆青黛,抱着儿子,匆匆赶来。 我二奶奶说:“青黛,江篱,你们两公婆,当真重情重义呀。” 二木匠说:“若不是大伯伯帮我撑腰,我和青黛,哪能有今天的和和美美?我们也没拿什么礼物,就来讨一杯酒喝。” 这个江篱,当真算个男子汉,花了大半年的功钱,帮那个胡大,先娶回来一个黄花闺女,然后,堂堂正正把青黛娶到了家里。 我七姑母做红烧野兔子肉,先用温开水,泡开干闽笋、松树菇。倒入料酒、香醋,将兔子肉煮熟,再倒入干闽笋丝、松菇片,焖几分钟,撒上辣椒面、花椒粉。出锅的时候,盖上几根香菜叶。 我义父无患说:“大伯,我嫂嫂黄连,又生了一个儿子。她请大伯,给她第二个儿子,取个响亮的名字。” 我大爷爷说:“叫我取名字?这不是推牛上树吗?万一牛没推上树,从牛上掉下来,压伤了人,怎么办哟!” 我二爷爷说:“哥哥,这件事,你无论如何也推不掉,谁叫你孩子的爷爷呢。” “陈皮,你说得对。”我大爷爷说:“没办法,我明天去春元中学,找阿魏痞子,请他帮忙。” 只要秋风一动,阿魏痞子的哮喘病准得犯。没办法,金樱子只得给阿魏痞子注射一针西药水,才稍微好一点。 我大爷爷闯进来,有点心痛地说:“我不是医师,盟兄啊,你这个病,平静多吃蒸熟的梨子,多喝金银花茶,桑叶茶,干姜茶。” “都试过了,没用的。”阿魏痞子说:“盟弟,你有什么事吗?” “我大儿媳妇,又生了个儿子,请盟兄帮忙取个名字。” “她那个大儿子,上次我帮他取的是什么名字?” “雷心。你说,雷心的意思是,唯有雷霆手段,方显菩萨心肠。” “雷心的弟弟,叫雷湖。” “雷湖?什么意思?” “意思很简单,一个男子汉,即使心中有雷霆之怒,表面上,应该平静如湖水。” 我大爷爷老是叹息,如果大儿子茅根没有死,该多好呀,应该有两个儿子了,自己在埋在西洞庭湖的湖堤,日日夜夜,听着洞庭湖的水,浪打浪。 我大爷爷走到胡麻台。 砂仁家的堂客们,带着两个儿子。砂仁死后,眼看三个人,活不下去了,只得招了一个单身汉子,做丈夫。 这个单身汉子,长长的马脸上,有一道红红的伤疤痕,就像秋天里的火烧云,乡亲们背后叫他三疤子。 三疤子脾气特别大,嗓门特别高;偏偏他犁田耙田的技术特别好,偏偏他用的耕牛,头头都不听他话,三疤子怒骂耕牛的声音,把赤脚板下的泥土,震得蠢蠢欲动,把天上的云,无风自走。 我大爷爷记得,三疤子用一条大水牛犁田,这条水牛,因为天色太热,动不动被躺在烂泥里,四脚朝天,左滚三滚,右滚三滚,滚完后,依然赖在泥水里,不肯站起来。 三疤子先是用他的大嗓门喷射而出的粗话,问候了大水牛和训牛人祖宗十八代所有的雌性,然后是竹板子,狠狠地抽打水牛。 懒惯了的水牛,落雨般竹板子,抽在身上,只当是挠痒痒。气得三疤子,解开牛轭上的藤索,将水牛牵出来,双手抓住水牛的犄角,大骂道: “你想偷懒?老子把你身上懒想法,给你摔生来!” 三疤子用足十成的力气,将水牛的一双犄角,向左一扭,四百多斤的水牛,竟然被三疤子摔倒在地上。 我大爷爷对三疤子两公婆说:“你们有没有想过,把砂仁的尸骨挖回来?” 三疤子的堂客们,犹犹豫豫,嘴巴子动了几次,终究没有说话。三疤子说:“去挖什么尸骨?枳壳大爷,你是吃了三餐饱饭,没事干了?砂仁那死鬼,躺在洞庭湖的湖堤上,看惯了春花秋月,就让他烂在那里算了!” 我大爷爷晓得,三疤子的话,就是将军的箭,绝不可能收回的。 我大爷爷又去问黄柏的老婆,一个男孩子出来说:“我娘带着弟弟妹妹,出去讨米去了,没有回来。” 这个男孩子,像他娘老子一样,两个眼角上,各有一坨明晃晃的白眼屎。十一二岁的年龄了,看上去,只有别人家六七岁的孩子高,乡亲们都叫他撮巴秧。 所谓的撮巴秧,就是育秧的种子,没有覆盖苔藓,倒春寒一来,冻坏了,虽然种子发了芽,抽了叶,但叶子像冬天里落下的松毛针一样,老红老红。 我大爷爷再不指望,这个撮巴秧,会去西洞庭湖,把他父亲的尸骨挖回来。 饿坏了、懒惯了的人,根本走不了那么远的路。 第215章 融化冰雪的,必定是春天 别人新婚后,可能有七年之痒。京墨和杜鹃夫妻,摆在眼面前的,不是什么七年之痒,而是一世之痒。 杜鹃与京墨,这一世之痒,真正的起因,还与婚姻、家庭无关。 两公婆,差不多四个月没有见面了,难得重逢一次,杜鹃的想象里,夫妻间,应是无限欢愉的情景。 杜鹃晓得,京墨这个人,性格有点古怪,历来喜欢板着过脸孔,从来没有一点笑意。但这次回到杜鹃身边,却有点意兴阑珊:“杜鹃,我来福建龙岩,总算找到了志同道合的人。” 一听京墨这句话,杜鹃气打一处出不来。杜鹃说:“京墨,我晓得,你是一时小人得志了,尾巴翘起来了。” 京墨一下子把脸色拉下来,说:“我是小人?我是小人?你凭什么说,我是小人呢?” 杜鹃说:“你还要指着你脊梁骨,骂你戳你吗?这个世界上,你有真本事,成功挑起上层领导的争斗,成功逼走了赤芍。我没有说错?” 京墨重重地坐在床沿上,喘着粗气,说:“这件事,你怎么晓得的?” “这么大的事,差不多每个红军战士,都晓得了。”杜鹃说:“京墨同志,你为什么老是犯这样的错误?” “我犯错误?你说的话,当真好笑。”京墨说:“你不晓得,六月八号的早康会议,支持我观点的,有三十六人;支持赤芍观点,仅仅五个人。” “你不是常常对我说,真理,有时候,往往掌握在少数人手里吗?你还说过,伟大的真理产生过程中,最容易引起争议,最不容易被人否认。” “杜鹃,我不明白,你为什么处处护着那个赤芍?”京墨说:“我不是说你的重话,关于真理,在我面前,你没有资格说话。” 京墨这话,一下子点燃了杜鹃心中的怒火:“是啊,我没读过书,更没有喝过洋墨水,没啃过大列巴。你向组织报告,我们两个人,离婚算了!” “杜鹃,你这是什么话?你不要是像个泼妇一样,动不动就闹离婚!”京墨说:“我们两个人,现在需要冷静一下。” 两个人足足静坐了五分钟,杜鹃说:“你知不知道,离开军委的赤芍同志,现在哪里?” “赤芍同志,他离开龙岩后,我收到的消息是,他可能在上杭的蛟洋,苏家坝,大洋坝;也有可定在永定的歧岭、湖雷、堂堡、合溪,指导闽西特委的工作。” “京墨,你不觉得后悔吗?” “我后悔什么?”京墨的喉咙里,像是在拉风箱,说话的声音,又渐渐提高,质问道:“杜鹃,你告诉我,我为什么后悔?” 杜鹃是个眼睛容不下半粒沙子的人,火爆脾气又窜上来,回复京墨的,更是几句像山楂树棒棒一样硬的话:“京墨!以你现在的觉悟,你确实不需要后悔什么。我不晓得,你哪来的勇气,挑起同志之间这场巨大的内斗?至今还自以为是,顽固不化,不肯后悔?” 京墨差一点点,手指头就指到杜鹃的鼻尖上,吼道:“你懂个屁!” “我确实不懂个屁!我只晓得,没有赤芍的领导,你们在第二次攻打梅县时,输得一塌糊涂!” 杜鹃这一吼,京墨立刻哑口无言。 杜鹃的声音慢慢降下来:“京墨,你晓不晓得,赤芍同志,身患恶性疟疾,差点死掉?作为一名并肩作战的同志,你有没有关心过他?” “赤芍患病的事,我确实不知道。” “那我告诉你,如果不是剪秋,派菖蒲去上海,找到党参,买来奎宁丸,我们就有可能,再也见不到赤芍同志。”杜鹃说:“路线之争,可以存在,可以辨论。但做人不同,必须始终有人性。如果某一天,你这样对我,你扪心自问,我们还有必要做夫妻吗? “你不要拿这顶大帽子,扣在我头上。”京墨说:“我这个人,有时意气用事,一时疏忽了。我如果晓得赤芍同志患病,我一定会救他的。” “但愿你所说的,都是真心话。”杜鹃的心情也平静下来:“我更希望的,你京墨同志,主动去找赤芍同志,把他推到原来的岗位上。” “在生活上,我可以关心他。但在路线上,我不会让步。” “京墨,我们是夫妻,我劝你,不要顽固不化。亏你是个搞政治工作的领导,你难道看不出来,许多的同志,都己转变了观念?这个苗头都看不到,你还有点政治上敏感吗?” “杜鹃,你这样说,令我自愧不如。” “我告诉你,京墨,融化冰雪的,一定是春天,不是斧头。如果时间还没有到春天,阳光还没有照耀,你必须先做一把斧头,劈开道路上的冰雪。” “我懂了。”京墨说:“说实话,杜鹃,许多方面,我当真不如你。” 长汀这个地方,一到冬天,早上起床一看,全是蒙蒙细雨,带着荞麦形状沙土的高山峻岭上,乌云将山峰,不经意吞下去,又不自觉地吐出来。 有雨,必有风;有风,必冷。 没有上午十点,太阳不会出来。太阳出来的最大意义,就是应个卯,向人世间证明,它曾经来过。应卯后的太阳,不到下午四点,匆匆走了。大约是害怕,人间那个后羿,万一发了酒癫,把它射落。 太阳逃走后,潜伏在长谷、曲溪里的冷风,带着怨妇般的声音,开始喋喋不休地控诉;潜伏在幽冥里的癞蛤蟆,无声地吐出浓雾,将武夷山脉不小心遗落下的归龙山,当作一颗珠子,在渐渐黑暗的穹顶下,练习蛤蟆功。 瑞金县的农协主席刘惟煊,腰上系着一个棕绳子。棕绳子上,有一个木制的刀套子,刀子却在刘惟煊的手中,每到一个分叉路口,刘主席就在附近的大树上,刮下一块树皮,做个路标。 跟在刘惟煊后面的,是京墨,剪秋和红四方面军的前委书记陈仲弘。 六百多里路,三个人,大部分时间,都在雾中走。 个个都是铁脚板汉子,区区六百多里路,真不够四天时间丈量。 赤芍住在长汀县的福音医院。 卧龙山下的福音医院,正面是一道长长的围墙。围墙下边,约有二尺四寸高,是灰褐色的裙墙上,是白石灰粉刷过的高墙。大约是英国传教士赖查理,建教会医院,有点历史了,裙墙上生出许多的井边栏和青苔,石灰墙上,聚积着波浪形的灰尘。 两根粗大的木荷树,支撑着两头翘起的门庭屋盖。屋盖的青瓦缝隙中,早已枯萎了的芦苇杆子和青蒿杆子,无风自飘。这只能算这些植物,选错了可以栖息的地方,生不逢时。 仲弘书记跨过两边是白色石柱、上方是青砖砌的半圆形的大门时,大声喊道: “赤芍哥哥哎,赤芍哥哥哎,你躲在哪个地方,在做么子嘛?四川乐至那个仲弘老弟,给哥哥负荆请罪来了,你出来见一见我嘛!” 第216章 我们抓住一切全变成光明 听到喊声,院子里奔出一个腰扎皮带的瘦高个子女军人,差点被白色的石门槛跌倒。 仲弘书记连忙搀扶住,叫道:“君迁嫂子哎,做好事咯,你慢点走,好不好嘛?” 君迁红红的眼眶内,布满了血丝子。君迁说:“仲弘书记,你不晓得,赤芍这时候,突然又发起高烧,畏寒又畏热,像个筛稻谷的破筛子,在全身发抖呢,当真把我急死了!” “不是说,赤芍哥哥,注射奎宁之后,身体好多了吗?”仲弘牵着君迁的手臂,说:“你快带我去见赤芍。” 京墨望着君迁,原来一百二十多斤的女人,她只剩下一付骨架子,外面包着一层黄色的皮肤,目前她的重量,不超过九十斤。看她的样子,卧龙山的早晚,随便吹来一股冷风,都可以把她吹倒。 走到赤芍的身旁,仲弘、京墨、剪秋看到,半昏迷的赤芍,全身裹在被子里,闭着眼睛,牙齿咬得咯咯响,四肢不停地乱抖,正在打摆子。 慌得君迁大喊道:“日新,日新!傅医师!快点过来,赤芍又在打摆子!” 京墨连忙捋起赤芍的右手臂,接过傅医师的注射针,在赤芍的臂肌上,深深扎了一针,将奎宁药水,慢慢地推入赤芍的肌肉里。 “傅医师,注射奎宁针,针头,一定要扎深一点,不然的话,容易引起金鸡纳反应。”京墨轻轻地告诉傅日新。 注射奎宁针之后赤芍,慢慢地停止打摆子,睡觉了。 仲弘看着三个多月不见赤芍,一米八五高的赤芍,秋收起义与南昌起义的队伍合师的时候,赤芍应该有一百四五十斤。现在这个样,只剩下一个衣服架子,长发凌乱,眼窝深陷,两个腭骨高高地凸出来,下巴像是吊在嘴巴上。 君迁说:“对不起,请你们出去,我要陪着赤芍睡一段时间。” 京墨说:“君迁,作为一名医师,我晓得你,是怕赤芍同志畏寒畏冷,你将你的体温,传给他吗?” “你可以这么理解,京墨同志。” “病人注射奎宁针以后,作为一名合格的医师,都应留在病人的身边,观察一段时间,看病人有没有恶心、呕吐等不良反应。傅医师太忙,只能由我观察病状。” 剪秋脱下薄薄的军装,钻进被窝里,搂着赤芍的腰,说:“君迁同志,我来陪着赤芍首长睡,你可以放心?” 认识君迁的人,都认为她是一个铁打的女汉子,从未看到她掉过眼泪。 此刻的君迁,眼泪婆娑,连忙说:“我放心!我放心!” 和赤芍首长并排睡在一起的剪秋,轻声问:“京墨同志,赤芍同志的疟疾病,什么时候才能好?” “打摆子,一般分为潜伏期,寒战期,发热期,出汗期,间歇期。”京墨说到医疗知识方面,眼镜后面传出去的眼光,略微有点生动:“赤芍同志的病状,应该是进入间歇期。距离恢复健康,不远了。” “有没有辅助治疗的中药方剂呢?” “我在俄罗斯学的是西医。中医知识,我还不如你剪秋同志。” “京墨同志,你太谦虚了。” 京墨走后,剪秋努力回忆老家响堂铺街上厚生泰药房,厚朴痞子的话。好像厚朴痞子曾经说过,疟疾,分什么正疟、暑疟、疟母。 剪秋又想起,浏阳来的凌泉副营长,曾经带来一名老同志,祖上三代都是行医的,安排在杜鹃的医疗队,天天带着青蒿老子,在罗霄山挖中药材,这个人,应该会治疗疟疾? 赤芍睡了一个多小时,咳嗽几声,推了推身边的人,说:“君迁,你帮我筛一碗茶水来,我的嘴巴皮,干得起泡了。” 剪秋迷迷糊糊睡了半个小时,听到咳嗽声,醒了。爬起来,说:“首长,您醒来了?” 赤芍说:“你是哪个?怎么是个男人?” 剪秋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我是龙城县来的剪秋呢。” 喝过茶水,赤芍说:“剪秋,你来了,我的兴趣就来了。你和我说一说,老蒋手下三个的卧龙凤雏,张辉瓒、公秉藩、谭道源,你有什么观察?” 剪秋还未说话,仲弘、京墨、君迁三个人走过来。仲弘大嗓门,喊道:“赤芍同志,我陈仲弘,给您负荆请罪来了!” 赤芍学着仲弘的四川话腔调,说:“仲弘老弟哟,你讲的么子话嘛?都是革命的同志,哪来的负荆请罪呢!” 湖南潭州的赤芍,用潭州口音,学着讲四川话,讲得五分像,五分不像,把一帮人的肚子都笑痛了。平常不苟言笑的京墨,脸上的笑意,从眼镜里溅出来。 赤芍半躺在床上,从被窝里抽出右手臂,向窗外的群山一挥,说: “我听战士们说,我们的队伍里,有人怀疑,红旗到底能打得多久。我花了三个多月的考察,我得到的结论,是这样的,我们革命的高潮,即将到来。它是站在海岸遥望海中已经看得见了桅杆尖头的一只船船;它是立于高山之巅远看东方已见光芒四射喷薄欲出的一轮朝日;它是躁动于母腹中的快要成熟了的一个婴儿!” 仲弘说:“赤芍同志,我专门去了一趟上海,能至同志、大鸾同志认为,我们犯了历史局限性集体错误。能至同志说,党的书记多负责任,绝对不是家长制。我以前说过,前委同志号召大家努力来争论,是犯了极端民主化的错误。京墨同志挑起路线之争,犯了企图挑起党内派别斗争的大错误。中央承认赤芍同志的领导是正确的,必须由赤芍同志主持工作。” “君迁,你给我拿一支烟来。” 说是拿支烟,烟丝和旧报纸切成的卷烟纸,还在君迁口袋的油纸包里。君迁帮赤芍卷好喇叭筒,递给赤芍,点上火。赤芍吸了一口,吐出烟雾,说: “真理必须掌握在少数人的手里。我现在有个构想,是如何建立一支绝对服从党的领导,必须全心全意为党的纲领、路线和政策而奋斗的新型人民军队的问题。” 赤芍身体大差,仲弘请闽西特委的绍箕书记,找了一副担架,四个战士,送赤芍回古田。 赤芍躺在担架上,向绍箕挥挥手:“再见了,绍箕同志;再见了,日新同志;再见了,苏家坡;再见了,福音医院。” 君迁说:“赤芍,你忘记说,再见了,蛟洋那个山洞。” 仲弘问:“君迁,蛟洋那个山洞,是怎么回事?” “我们夫妻两人,初来蛟洋,住在一个乡绅的废弃的老宅最里边小阁子,一床,一桌,一灯,一砚,见证我共患难见真情的日子。出于安全,我们白天躲在屋后那个天然的山洞里,读书,写笔记,晚上偷偷摸摸回来睡觉。这两个地方,才是我君迁永远值得记念的地方。” 第217章 远方野火在你黑白分明的眼睛里 京墨一回来,杜鹃劈头就问:“你们几个人,把赤芍和君迁接回来?” “接回来了。”平时不怎么说话的京墨,说:“杜鹃,你说奇怪不奇怪?赤芍离开苏家坡,他那疟疾病,就痊愈了。” “这有什么好奇怪的?病情病情,与心情有关。心情好了,病情也好了。”杜鹃忙着清点剩下的药物,说:“一个人啊,生活一世,肯定有许多的坎坎坷坷。京墨,在我的家乡,有一种迷信的说法,人生有多少春风得风,也有多少败走华容道。但愿赤芍和君迁,过了苏家坡这个去坡,前面就是一马平川了!” 京墨擦干净眼镜上雾气,帮着杜鹃,收拾药物。说:“你说的话,并不是迷信。苏家坡,或许是赤芍同志的转折点。” “我问你,京墨,我晓得,我们的路,还有许许多多的坎坎坷坷,但是,我们有足够的毅力和勇气,趟过去。” “我是河北人,我晓得,你我皆是星辰之子,每一个细胞,都在书写历史。当我们回首自己走过路,也就是看清了宇宙的轮廓。” 杜鹃饶有兴趣说:“有些事,好比两个人走象棋,能看穿对方心思,规划一步二步棋的,是初入门的新手;能规划走七八路棋的,是高瞻远瞩。以你的话,叫什么战略手?” “战略高手。”京墨说:“杜鹃,你的意思是,我们走在一条正确的路上?” “京墨,你说的对,我们都是旅行家,航海家,伴随着每天的日出,我们都会发现一个新大陆。” “新大陆?”京墨说:“我有时,看山不像山,看月亮不像月亮,看天空是大海,看大海是宇宙,我的脑子中,可以飞出蝴蝶,开出繁花。” “京墨,你晓得吗,今天下午,我们两个人说的话,太令我兴奋了!” “好啊,杜鹃。”京墨说:“我们早应该结束那些无用的争吵了。” 杜鹃跑到医疗队的门口,看到君迁,正从山上走下来。 君迁说:“咦,村鹃,天色已晚,还有什么事,往外面跑?” 杜鹃拉着君迁的手,走到医疗队的门口,说:“凌泉手下那个老中医,带着一帮人,上山挖中药材,我看他们回来了没有。” 听到房子里边,传来凌泉和老中医的说话声,杜鹃止住了脚步,笑着说:“君迁姐姐,我不陪你了,我帮他们去清洗中药材。” 君迁扯住杜鹃的手,说:“妹妹,你和京墨,结婚一年了,肚子怎么还没有动静呢?” “我们不敢要孩子。”杜鹃说:“姐姐,去年冬天,你流产之后,怎么没见你的肚子大呢? “哎哟,我可能是绝经了。” “姐姐,你三十岁不到,怎么可能绝经了?” “是呀,我三十岁不到,不应该在这个年龄绝经,我想不通呢。”君迁说:“杜鹃,你不晓得,赤芍太喜欢小孩子了。” “你不可能绝经。”杜鹃这两年半,跟在京墨和凌泉带来的那个老郎中屁股后面,医疗知识,多多少少捡了点野棉花。杜鹃说:“姐姐,你说你绝经,我估计是营养不良造成的,以后,肚子吃饱了,经期会恢复的。” “姐姐,我真心劝你,多注意饮食习惯。”杜鹃说:“赤芍首长到我家饮食习惯,差不多一样的,就是喜欢吃红烧肉。我们做红烧肉,先将整块的五花肉,洗干净后,丢在锅里,焯水。焯水焯到筷子插得进去,马上捞出锅。在肉皮上,抹上老酱油、盐粉。稍微冷却后,切成一两一块的四方坨子,拌着生姜、料酒、大蒜米,倒在热锅里,放肆炒!你记得,炒到半途,倒入一大盘鲜辣椒!我们家乡人,必须吃辣椒!必须吃辣椒!辣辣辣,才是最佳的风味!” “莫非,你们家乡的汉子,吃得苦,耐得烦,霸得蛮,都是辣椒子辣出来的?” “姐姐,你说说得太对了!”杜鹃说得眉飞色舞:“不辣,怎么有味道? “我晓得了,杜鹃妹妹。”君迁说:“辣椒子只要炒个半熟,咬在嘴巴里,嚼得咯咯咯响,就可以了吗。” “正是呢!我们湖南人吃辣,要辣到把麻痹了的肉体,麻痹了的灵魂,麻痹了的梦想,统统辣醒了,那才叫辣!” 医疗队住在一栋新建不久的宅子里,三开四深进,两层的土砖墙,屋面盖得的青瓦,略带一点徽派建筑的风格,两头屋角,稍稍翘起来;中间用的是松木楼板,人踩在木楼梯上,格外响当当。 京墨走进宅子里,一群战士,都坐在天井的旁边的藤椅上,说得正兴奋。 赤芍用火钳,从火盆中夹出一块冒着青烟的木炭头,点燃喇叭筒烟,大声说: “昨晚上,我又熬了一个通宵,反反复复研究,鲁涤平、张辉瓒他们,准备从哪个地方围剿我们?大家来得好,我正想听听你们反围剿的高见。” 剪秋说:“首长,居延城外猎天骄,白草连天野火烧!您和我们讲一讲嘛!” “我记得,民国十六年,我在湖南作农民运动考察的时候,从龙城县出发,路过西阳塅里的春元中学。春元中学的青砌墙上,写着校训。好像是经世致用,实事求是。”赤芍说:“我们所说的实,是要摸清敌人的实际情况;我们所有的是,是基于实际情况求得的战略战术。” 君迁说:“杜鹃,我们莫去打扰他们。他们黑白分明的眼睛里,远火的野火在燃烧。” 第218章 我们只是被宇宙的往事包围 这世上,人人都是凭感觉,对眼下的人和事,得出结论。 灵芝穿着一身呢绒制服的军装,腰里扎着棕红色的宽皮带,脚下穿着齐膝盖高的黑色马靴,把自己玲珑错落的身材,显得婀娜多姿。 拖着鱼白色的行李箱,灵芝刚踏上三汊港码头,两个月前,见识过灵芝功夫的四个赤膊罗汉,站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灵芝不想招惹这类小瘪三,可受过灵芝暴击的小光头,却认出了灵芝,拦住了灵芝的去路。 灵芝淡淡地说:“让开!你们四个人合起来,都不是我的对手。” 为首的光头说:“我们,今天是你的仆人,带你去见一位尊贵的客人。” “我不需要仆人。” “灵芝,他们所说的客人,是我。”人流中,渡出来一个英姿勃发的高个军人,双手藏在屁股后面。 “张副营长,你怎么来了?”灵芝大呼意外:“你们的部队,从赣州撤回来了?” 张副营长的右手,从背后转过来,手心中,握着一朵鲜艳的玫瑰花。“你父母告诉我,你今天会到三汊港码头。” 灵芝接过花朵,放在鼻子下嗅了嗅。说:“你怎么认识这四个赤膊罗汉?” “你父亲告诉我,上次你去南京,他们想欺负你。”张副营长说:“你这次回来,你父亲怕你吃亏,所以,叫我来接你。” “是你毛遂自荐的?” “灵芝,你果然冰雪聪明。我只能说,你父母安排和我毛遂自荐,二者兼有之。” 叫了两辆黄包车,跟在后面的赤膊罗汉,将灵芝的行李,放在车前踏板位置,然后,默默退下。 从三汊港到莲湖、辛家庵的路,到处是灰箩大的大坑。踩黄包车的师傅,忽左忽右,尽量绕过大坑坑。 灵芝坐的黄包车到了顺外,前面的黄包车突然停住,张副营长探出脑袋,说:“灵芝小姐,你先去阳明东路的西湖李家羊肉去,王营长和夫人,在三楼上等你。我把你的行李箱送到合同巷,把你父母接过来。” 灵芝说:“那不行,我得先回家。我若是不先回家,街坊邻居一人一口唾沫,会把我淹死。” 距父亲的店铺,还有一百米,灵芝的父亲,依然的高声喊道: “降价了!又降价了!亏本大甩卖!大家过来看一看咯,瞧一瞧啊!” 父亲看到黄包车上,走下一个英气逼人的女军人,愣了半刻,才发现是自己的女儿,嘴巴张一个大圆型,直接可以塞进一个带壳的咸鸭蛋。 父亲看到女儿灵芝和张副官,前前后后,走到自己的身边,喊得更起劲了: “降价了!又降价了!我女儿回来了,从现在起,每件货物,统统让利一毛钱!让到打烊为止!” 灵芝的母亲,不晓得哪根神经出了问题,多收了一位胖女人五毛钱。看样子,胖女人是个得理不饶人的人,怒气冲冲,扯着灵芝父亲的衣袖,说: “还说什么降价了,又降价了,多收了我五毛钱,你老婆硬是不肯退,分明是家黑店。” 灵芝父亲,脸色变得凝重,从柜台上拿出一个算盘子,端在手上,一边一件件清点货物,一边打着算盘子,算出来的结果,真是多收了五毛钱。 灵芝父亲做出个打人的手势,吓得灵芝的母亲,慌忙躲了。父亲说:“嫂嫂,当真对不起,是我那蠢堂客们,不会算数。这样好不好,多收的五毛钱,我全部退给你,还赔你五毛钱,叫我堂客们,给你赔礼道歉。” 胖女人接过钱,笑着说:“你这个老板,当真是通情达理。道歉就不必要了。” 灵芝的父亲说:“你说不必道歉,那我再送你两盒火柴。” 胖女人接过两盒火柴,脸色立刻由阴转睛,高兴地说:“哎哟!你这个店,果然童叟无欺!下回我多喊几个姐姐妹妹,到你这里来买货。” 阳明东路西湖李家羊肉馆的李老板,略有点带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估计什么苍蝇蚊子,肯定站不稳,直接从他丝滑的头上自由坠体。李老板的脖子上,挂着一条牛肉红的长围巾,看到灵芝和张副营长到来,老远做个作揖的动作,说: “鄙人姓李,李莲英的李…” 这句话听多了,张副营长接口说:“不是李世民的李…” 李老板正要哈哈大笑,灵芝说:“只要不是李鸿章的李,就行了。” 李鸿章归属于卖国贼一类的人物,灵芝的话,有点过火,太损人了。可李老板的气量,不是一般的大。问:“灵芝小姐,你为何这么说?” “李老板,张营长,你们可能不晓得,去年这个时候,东北三省的张学良,张大少帅,宣布东北易帜。可日本人呢,暗地里,按照田中奏折的计划,准备在明年哪个时候,发动事变呢。”灵芝说:“我们掌握的消息,不是济南事变那么简单,日本人想一口吞下东北三省呢。” 李老板说:“日本人若是吞下东三省,就是为全面侵华作准备。我呢,再不说我是李莲英的李,这句口头禅了!” 三个人边走边说话,不知不觉已到三楼上。 灵芝说:“老板,你不说你是李莲英的李,那又是什么李?” “李广的李,李积的李,李定国的李,李愬的李,李成梁的李,李道宗的李,李牧的李,李孝恭的李,李靖的李,李颀的李…” 李老板还有一句话,没有说出口:“李大钊的李。” 王营长夫妻,早已等得不耐烦了。看到灵芝和张副营长、李老板走进来,问:“你们三个人,兴致勃勃,在讨论什么?” 李老板说:“灵芝讲到日本人准备侵略东三省的话题。” 刚坐下,灵芝突然问:“张副营长,刚才李老板,一口气说了十个李姓人物。李老板学识,自然不让多说。我更钦佩他的是,作为民族一分子的大气节。问你一句话,如果日本人真的占领了东三省,你准备作一个什么样张姓人物?” 小时候从未读过书的张副营长,后来当了一名绿林好汉,根本不晓得张姓,历史上的民族英雄。灵芝轻轻一问,可把他问得面红耳赤。 李老板慌忙出来打圆场:“只要张营长说一声,他是张世杰的张,这顿饭,我来请嘛!” 王营长说:“张世杰,是谁?” 李老板说:“宋朝时期,抗元的民族英雄。” 张副营长脸上挂不住了。 灵芝说:“张副营长,我猜测你,应该是条血性汉子。如果日本人占领了你家乡的话,你肯定会像张世杰一样,宁愿做个忠臣义士,宁可殉海节,也不做败类张邦昌一样的卖国贼,是吗?” 窘迫了好久的张副营长,听灵芝一席话,心中感动,胸膛一拍,大声说:“我张某七尺之躯,亦有一腔热血,岂会甘作亡国奴!” 第219章 幸福公式 南昌这座城市,凡是有权力和利益沾点边中下层人物,喝酒喜欢搞点花样。最近,酒场上流行喝“三中全会”。 “三中全会”原来叫“三盅全汇”,就是用樟树县满洲老街万成作坊产的特香型四特酒,莲塘产的竹羊酒,再勾兑梨子汁。 四特酒用的是高浓度的白酒;竹羊酒低度中药补酒,泡酒中药主要材料是,金樱子果、淡竹叶、淫羊藿、肉苁蓉、黄精加冰糖;梨子汁是墎子街一位姓邱的老板现榨的野山梨水。 三种液体兑在雕花的、长长的竹筒杯里,放肆地摇几十下,倒出来的是淡黄色的酒,喝过之后,口感是劲、爽、甜。见过大世面的李老板说:“这味道,好像是洋人喝点鸡尾巴酒。” 南京那边的国民党,今年三月间,正好开过三中全会。南昌的新老市侩们,喜欢跟风,干脆把“三盅全汇”,改称为“三中全会”了。 东北汉子喜欢喝的是纯烈酒。张副营长说:“这是啥玩意儿,还不如哈尔滨的老娘儿们,口渴时,舀着一攨瓢老毛子做的当水喝的生啤。” 王营长的老婆,笑着说:“灵芝,你也小酌一杯。” 灵芝说:“我不喝酒。我家祖祖辈辈,历来没有喝酒的传统。” 王营长说:“灵芝,你马上就是一名军人了。军人不喝酒,哪来的烈性?” 王营长的老婆,朝张副营长使了一眼色。张副营长马上读懂了王营长老婆的眼色的意思,女人不喝酒,男人怎么有下手的机会呢。 给灵芝筛上小半杯“三中全会”,张副营长端着满杯四特酒,轻轻地在灵芝的酒杯上碰了一下,说:“我先干为敬,你随意。” 灵芝不得不小呡了一口,忽然抽了几张纸巾,捂着嘴,跑到卫生间去了。 “她可能酒精过敏,真不能喝,再莫为难她了。”王营老婆说。 “张副营长,我感觉,你与灵芝,可能没戏呀。”玉营长说。 “我也有这样的感觉。一是你的年龄比灵芝大八九岁,二是你们两个人,性格、文化层次,不是重叠的。”王营长老婆说:“不过,你也不用急,我辛家庵柴家,还有六个妹妹,由你挑一个。” 王营长说:“如果你特别喜欢灵芝,你必须先求张辉瓒师长,想方设法,调到自己身边来,才有机会。” “谢谢王哥王嫂,我知道了。”张副营长说:“我们三个人,满饮一杯。” 大年三十,一大早,张副营长匆匆忙忙,奔到合同巷,问灵芝的父亲:“大叔,灵芝还没有下楼吗?” “你们昨晚上给他吃了什么东西?她一回来,就说头痛,痛到下半夜。她现在,还在睡觉呢。” “既然这样,我不打扰她了。我本来是回南昌来休假的。刚刚接到命令,要我们所有的军官,火速赶回广昌县。” “大过年的,又要打仗了?”灵芝的父亲说:“小老百姓,恐怕又遭殃了。” 灵芝的父亲,望着张副营长匆忙离去的背影,心里叹息一声,灵芝若是在和平的年代,虽说男方的年龄大八九岁,这个男人,也算是不错的选择。 灵芝的父母,靠的是岁尾年头,生意好做一点,多赚几个小钱。团圆饭,定在晚上吃。 父母在忙,灵芝只好自己动手。 临时搭建的厨房,就在店铺的后面。 第一道菜,当然是蒸腊肉,寓意蒸蒸日上。灵芝突发奇想,在蒸腊肉时,拌上鄱阳湖出的风干的小鱼,凤尾鱼。两个弟弟,最爱吃铜鼓出的叫溪石斑的小鱼。 澳石斑无刺,尽是味美的肉。哪晓得鄱阳湖的凤尾鱼,味道更好。风干的凤尾鱼,有点硬,有的柴。拌着腊肉蒸,腊肉蒸出来的油,全渗透到凤尾鱼内,味道是好上加好。 第二道煲土鸡汤,寓意大吉大利,团圆美满。 灵芝正准备做八宝饭,听得脚步声,探头一看,辛家庵柴家柴胡大女儿、王营长的老婆,面带春风,走进小小的客厅。 “哟!想不到灵芝姑娘,还是做饭菜的好手呢。” 灵芝搬把椅子,请王嫂坐,自己忙着去泡茶水。 王嫂说:“莫客气,莫客气,茶就不用泡了,说完就走。我来,开门见山,和你说一个事。灵芝,张副营长的意思,请你到张辉瓒的师部去当机要秘书。” 灵芝说:“我的父母,担心我是一个弱女子,上前线的话,风险太大,还是留在南昌城里好。” “你父母说的话,有道理。”王嫂说:“但是呢,张副营长却失去了和你在一起的机会。” 其实,灵芝也在思考,到底在鲁涤平的手下工作,还是到张辉瓒的手下工作,才能接触到更多的情报?这么大的事,必须向组织汇报才行。 回来这两天,灵芝天天在公平路、胜利路,象山路、沿江路、阳明西路转来转去。十月间在南昌大桥引桥下卖中草药的那个独活,老是没见到他的影子。 灵芝淡淡地说:“王嫂,大大小小的事情,用心、用力过猛,可能适得其反。顺其自然。” 煮好八个硬菜,灵芝端在做八宝饭的大锅里,盖上盖子,怕凉了。 洗完手,灵芝忽然听到有人喊: “卖补药呀!卖补药呀!” 灵芝跑过去,看见那个卖补药的人,虽然年纪轻轻,却是一脸风尘。更明显的特点,是缺了一条手臂。 他不是独活,还会是谁呀! 灵芝问:“喂!你那里有独活卖吗?” 独活放下货郎担子,连忙说:“有!不化有独活,还有瞿麦。” “当真?” “当真!” “在哪里?” “你往万寿宫方向走,就可以见到他。” 心里没有方向,到哪里都是流浪;心里有了目标,被压塌了情绪,瞬间释放。 眼里流着喜悦的泪,心中怀着小小的怨念,脚下迈着轻盈的步伐,这难道,是一个幸福的公式吗?灵芝自己问自己。 我二伯父瞿麦,戴着一顶黑色的六角帽,躺开着风衣,静静地站在一株高大的凤凰木下。刚刮完胡子,嘴唇上线条,格外分明;两只眼睛,一只藏着洞庭湖,一只藏着鄱阳湖,春光在水面上掀起波浪。 瞿麦身后凤凰木,虽然被多事的人,从南方之南,移栽到南昌城,在寒冷中,每一个枝条,都一渴望着和煦的阳光,做着开花的梦想。每一片绿叶,好像是弯弯的月亮的睫毛。 这个景像,像闪电一样,穿过灵芝的双眸,直达大脑里寄存的灵魂之中,好像是被自己顿悟了整个宇宙的轮廓。 街上熙熙攘攘、叽叽喳喳的人群,好像突然消失不见;仿佛记忆里的漫天星光骤然死亡。瞿麦伸开的双臂,等待拥抱月色下早早预设的的玫瑰。 我二伯父瞿麦,真的不敢相信,一步一步到来的罕见的姑娘,就是灵芝。她是用鸽子的温柔,孔雀的妩媚,白天鹅的纯静,海棠花的花语,星际之光的距离,黄鹂鸟的翅膀,组成的怦然心动。 两个人足足拥抱了三分钟。 灵芝自自然然,挽着瞿麦的右手臂,带着命令式的口气说:“我们吃团圆饭去!” “去哪里吃?” “当然是我家里呀。”灵芝说:“你这个女婿,先得通过我父母的审核,是不是?” 第220章 年夜饭 灵芝和我二伯父瞿麦,喊上独活,回到公平巷的店铺里。 灵芝的父亲母亲,正在将摆在外边的货物,一件一件往铺子里搬。我二伯父上前说:“叔叔,阿姨,过年好!祝您们新年大吉大利,财运亨通,阖家幸福欢乐!” 做生意的小老板,最喜欢听的,就是财运亨通四个字。 灵芝的父母,看到眼前这个小伙子,一米八多的大个子,长着一张五官精致的脸,柔和的脸上轮廓上,搭配着优雅的五官,透着成熟和自信;特别是那双嘴唇,线条分明,显得格外精神。 父亲忙说:“快请进!快到屋里坐!” 灵芝陪着瞿麦、独活上了二楼。灵芝的母亲问丈夫:“我们家这个鬼丫头,不声不响,带回来了两个人,你晓不晓得,他们是什么关系啊?” 丈夫说:“你看我们家大儿女,脸上甜蜜蜜的幸福,你这还看不来呀。” “就你聪明!就你聪明!你什么都懂!你怎么不带上一把二胡,戴一付墨镜,坐在马家池的小巷子里,给人算八字?”老婆的脾气上来了,不把话柄捞到手里,誓不罢休。 丈夫气咻咻地骂道:“我是说正儿八经的事,你却在扯陈年烂芝麻秕谷子!你给我说,这个高个子客人,是不是灵芝自己选的对象?” 老婆听了丈夫的话,脸上写着认真两个字:“哎,哎,哎!你说的话,似乎有三分臭道理呢。问题是。我们家的灵芝,不能一只脚,一只踏在张副营长的船上,另一只脚,踏在这个客人身上船上呢。” “是嘛!是嘛!你老是说,我聪明到钻夜壶。我钻什么夜壶?不就是察言观色?”丈夫说:“等一下,我们吃团圆饭的时候,我们两个人,演一场双簧戏,从那灵芝和那个客人身上,套出他们的底细来。” 老婆的脸上,献出一个阎罗王一样的微笑,说:“好呢,好呢!你若是套出了他们的底细,你今天晚上,我拿个肉壶让你钻个饱!” 丈夫上完最后一块门板,低低地说:“钻死你!钻死你!钻烂你那个肉壶!” 老婆原本阎罗王的微笑,换上潘金莲的放荡,说:“我只晓得,世上只有累坏了的老牛,没有耕坏了的土地。你有多大的本事,放马过来便是。” 灵芝家店铺后面的厨房太小,年夜饭必须在二楼的小客厅吃。 灵芝的父亲说:“今天有贵客临门,老婆,你赶紧把衣柜的那瓶好酒拿出来,我要敬客人几杯酒。” 我二伯父瞿麦说:“我们两兄弟来,已经给叔叔阿姨添麻烦了,酒就不喝了。” “男子汉,不抽烟,不打牌,不嫖,不赌,都可以。不喝酒,那还叫什么男子汉呢?” 灵芝迷惑了,说:“父亲,咱们的祖祖辈辈,从来滴酒不沾,你什么时候,会喝酒了?” “你没有听我说,我是敬酒吗?我以茶代酒,不可以吗?” 灵芝母亲,给我二伯父瞿麦、独活,倒满酒,说:“莫客气,莫客气,就像到自己家里一样,随便吃点菜。” 我二伯父瞿麦,独活,站起身来,端起酒杯,做个请的手势。我二伯父说:“当真不好意思,那我借花献佛,祝贺叔叔阿姨,灵芝,两个弟弟,马年大兴大旺,阖家欢乐幸福!” 灵芝母亲,夹着一块脚爪,放在瞿麦的碗里,说:“猪脚爪,我们江西人的说法,叫拿钱爪,客人,你吃!哎,我忘记问,你叫什么名字?在哪里高就?” 我二伯父说:“哎哟,叔叔阿姨,是我忘记了礼数,没有自我介绍。我叫瞿麦,湖南邵东廉桥人,今年二十三岁,不过,过完年,我是二十四岁的人了。” 灵芝父亲说:“邵东廉桥,我听说过,那个地方,是全国三大药材市场之一。” “正是,正是。我的祖上,到我手里,一直都是做中药材生意。”瞿麦指着身边的独活说:“这位兄弟,一直在我那里拿货,在贵地,讨一口饭吃。” “那我问你,我们生女儿灵芝的时候,灵芝的爷爷,非要给她取名叫灵芝。我问你,灵芝这味药,有什么作用?” “灵芝呢,依我祖辈教给我的知识,灵芝又叫赤芝,红芸,木灵芝,菌灵芝,万年蕈,灵芝草。灵芝的功效,主要是补脑安神,止咳平喘。不过,李时珍的《本草纲目》上说,紫芝疗虚劳。” “那我问你,瞿麦这味药,有什么功效呢?” “瞿麦,又叫石竹子花,十样景花,洛阳花。春秋两季,开花时采割。味苦,性寒。主要功能,利尿通淋,活血通经。” 灵芝父亲,一语双关地问:“灵芝和瞿麦,什么病症,可以搭配在一起用?” “灵芝与大多数中药,没有配伍禁忌。”我二伯父说:“我曾听我爷爷说,灵芝配瞿麦,用于治疗妇人疾病。” 灵芝母亲说:“你们两个人,光顾着说话,菜都凉了,抓紧喝酒,吃菜,吃饭!” “我们男人说话,说得正在兴头上,你莫打岔。”灵芝父亲说:“瞿麦,我再问你一件事,你是怎么认识我家灵芝的?” “叔叔阿姨,这件事,你去问灵芝的爷爷,他晓得来龙去脉。” “我要你亲口告诉我。” “前年,我喊了一个马帮,几条骡子,驮着中药材,往南昌城和九江城送货。路过铜鼓县大围山的七星崖,遇上一帮土匪来打劫,不仅全部药材丢了,险些命也丢了。我这位兄弟,还丢了一条手臂呢。那个时候的灵芝,好像还在萍乡哪个学校读书,大概是放暑假,她和她爷爷,上山捡蘑菇,发现了我们,并且救了我们。” 灵芝的父亲,忽然朝灵芝,射出两条威严的目光,说:“灵芝,这件事,你怎么没有和我说过?” “是一个人,就有良心。有良心的人,救助落难的人,是正常的事。”灵芝说:“你不是经常这样对我说吗,我又何必天天挂在嘴上?” “这件事,我听灵芝爷爷说过。”灵芝母亲说:“瞿麦说的是实话。” 灵芝父亲心中叹了一口气,灵芝爷爷去年死了,这个底细,想问也问不清了。 吃过年夜饭,灵芝将瞿麦和独活,送到胜利路。灵芝说:“你们两个老板,记得明天来吃早饭。” 马家池那个小巷子,开着一家未挂牌的小旅馆,独活在这里,包下一间最小的房子。房子里,除了一张床以外,剩下的空间,只能打开进房的门。独活都床的四个脚,垫高了一尺,把盛中药材的箩筐,塞在床下面。 这一夜,瞿麦和独活,只好挤在一张床上。 独活说:“灵芝的父亲母亲,相当不简单呢。依我看,若是想做他的女婿,还没有过关呢。” 瞿麦说:“我们来的目标,不是单纯的谈情说爱。我们还有更大的任务,是建好灵芝这条情报线。” 第221章 只君一人雨中行 灵芝父母租着柴胡的铺子,宽仅仅一丈二尺,但第一层的空间很高,进深也很长。 店铺左右两边,都是高高的木头做货架架子,塞满了七七八八的货物。中间的位置,有一个木头做的平台,平台上下,都被销路较好的货物挤满。 剩下靠西的当头,一层当作两层用,八根圆木柱,架在一个小阁楼,几十块杉木板,搭着一个双人床。灵芝父母睡在小阁楼上,既方便看守货物,又可以背着子女,干不违法私下事。 黑暗中,老婆悄悄说:“老牛老牛,今天晚上,还能犁地吗?” 老牛说:“犁!怎么不犁呢!但要等一下,我先和你商量一个事。” 地说:“你有话就说,有屁快放。” 地侧身睡着,天太冷,老牛只得弯套弯,贴着地睡下。一只不老实的手,伸进地的两个凸起处。 地将老牛的手按住,说:“你的手,冻得像块冰,我想冻死我?” 老牛抽出手,侧过身子,将双臂放在脑壳下边,说:“瞿麦这个伢子,我担心的是,他没有对我们讲实话。” 地也翻过身来,说:“老牛,你这个藠头脑壳,装的尽是小聪明。你东想西想干什么?什么时代了,灵芝的事,让灵芝自己做主,不行吗?” 老牛说:“你晓得几个初一十五?如果瞿麦真的喜欢灵芝,他第一次上门,不懂带点礼物来?证明他没有诚意嘛。” “我晓得你会说这句话。你无非就是别人以诚意,索一点礼物。”地说:“你我二十年的夫妻,我晓得你贪婪的本性呢。” “我们只有一个女儿,当真是当作掌上明珠。我一个做父亲,为女儿多操一点心思,犯了天大的鸡公法?” “莫争了,莫争了。”地说:“二楼上的两个崽宝听到了,多没意思。” 老牛说:“瞿麦出门的时候,你没有对他说,明天来过新年呢?老牛牛,我认为这个瞿麦,比那个张副营长,强多了。” “你说一说,他强在哪里?” “第一,瞿麦比姓张的诚实,会说话。第二,瞿麦不是军人,是个做生意的人,没有性命之忧。第三,瞿麦只有二十三四岁,比姓张的年轻四五岁,而且长得更标致。第四,瞿麦的祖上就是江西人,江西人和湖南人是天然的亲。第五,姓张的这个人,绿林出身,脾气暴躁,性格冲动,而且没有什么志向。东北距离我们南昌,不晓得有多少个千山万水。所以,我不想把唯一的女儿,嫁掉那个冰天雪地的远地方去。” “哎哟,看不出来呢,地,你讲的条条是理呢。”老牛说:“我怎么不晓得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聪明?” “我蠢!我蠢!世界上只有你一个人最聪明,聪明得钻夜壳!” 老牛陪着笑脸说:“地,地,莫生气。我不钻夜壶,今晚上,只管钻你。” “钻就钻,谁怕谁?” 在城里刨食,就得早起,不然的话,做个小本生意,不得亏死啊。 灵芝父亲取下门板,拿出一大盘红色的油蜡纸包着的鞭炮,小心翼翼地拆开,在自家店门口,摆了一个椭圆形的大圈,点燃爆竹,爆竹响过之后,地上果然满地碎红油腊纸屑,这叫满地红,图的就是这个吉兆。 满地红固然好,毕竟是自己特意做的手脚。最关键的是,是要讨得公平巷子里第一声祝福,而且是童男童女的祝福。 每年的大年初一,公平巷子,马家池巷子,胜利路口,象山路,沿江路,墩子塘,半坡街,都有一二十小男孩,提着个红色的小布袋,挨家挨户,上门拜年,目的无非是店铺的老板,打发几颗松子糖、冰糖和圆晶晶的水果糖。 灵芝父亲的大鞭炮一炮,果然有二十多个男孩子,齐齐跑过来,弯腰作恭,大喊道: “恭喜发财!” “恭喜贺喜,发达无疆!” 灵芝的父母,讨了个头彩,自然抓着糖果,一个个分发过去。 这时候,店铺门口,我二伯父瞿麦,点燃一大盘红油蜡纸包装的鞭炮,噼里啪啦响过之后,向灵芝的父母拱手之后,大声说:“新春佳节,万象更新。祝福叔叔阿姨,弟弟妹妹,在新的一年里,春风得意马蹄疾,生意兴隆财源广!” 灵芝父亲说:“哎哟哟!多承贵客的吉言,大家一起发财!” 灵芝母亲朝楼上喊:“灵芝!灵芝!你瞿麦哥哥来了,还不快点下来呀!\" 我二伯父提着两个礼包,一个是给灵芝父母的礼物,礼物盒子里,装的是冬虫夏草、长白山人参、天山雪莲的补品;一个是灵芝两个弟弟的礼物,盒子里装的是两支派克钢笔。 灵芝下楼来,接过礼品,心里晓得,瞿麦哥哥买的礼品,只怕是把这几年所有的积蓄,都花光了。 灵芝母亲说:“这个瞿麦,若是做我的女婿,你不认可,我先认可了。” 灵芝父亲笑眯眯地说:“既然你认可,我胆敢不认可?” “你这话,什么意思?” “妇唱夫随,阖家欢乐。” 灵芝的两个弟弟,还在睡懒觉。趁着灵芝父母在外面应酬,瞿麦说:“我请示了赤芍、仲弘、京墨和剪秋几个领导,组织上决定,你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潜伏到鲁涤平的身边。一是鲁涤平接触的情报,更多更广。相对而言,张辉瓒的情报,可能少一点。二是张辉瓒的部队,随时调动,不便于情报传送。三是考虑到你的人身安全,你留在南昌,相对安全。” 灵芝说:“我听从组织上的安排。瞿麦哥哥,我问你另外一件事,杜鹃姐姐,和京墨首长,结婚了没有?” “灵芝,你问这件事,干什么呀?” “我怕我的瞿麦哥哥,怕被杜鹃姐姐抢走了。” “灵芝,你放一万个心咯!这一生一世,我只喜欢你灵芝一个人。”我二伯父抓住灵芝的双手,说:“况且,去年秋冬之际,杜鹃姐姐,嫁给京墨首长了呢。” 灵芝幽幽地说:“瞿麦哥哥,我不晓得我,太孤单太寂寞了,日日夜夜想着,回到你身边。甚至,我也想早一点嫁给你。” 灵芝母亲忽然闯进来,说:“灵芝,你早点做饭菜,多煮几个瞿麦喜欢吃的菜!瞿麦,我好歹是个当长辈的,我安排你一件事,快去马家池巷子,把你那个兄弟接过来!” 这话里有话,我二伯父瞿麦,岂能听不懂。 瞿麦和独活从马家池巷子里走过来,天空中已飘着毛毛细雨。独活说:“春雨贵如油,祝叔叔阿姨,风调雨顺。” 吃饭的时候,我二伯父瞿麦说:“叔叔阿姨,对不起,今天下午,我要去赣州。” 灵芝母亲说:“这么急,有什么紧要的事吗?” “一个做小生意的人,新年大节,我不去给大老板拜年,以后,江西的生意,就没有我的份额了。” “你说得对,瞿麦。一个男子汉,必须有担当,以事业为重。这一点,我特别看重你。”灵芝父亲说:“你以后到南昌来,千万不要见外,我这里,你可以当作自己的家。” 到了中午,雨越下越密,越大,整个南昌城,都被烟雨掩盖。 灵芝望着瞿麦离去的背影,心里喃喃细语:“今日春雨落江城,只君一人雨中行。” 第222章 我掌管自己的草木荣枯 以前我家养的大黄牛“犟犟”,民国十六年,迫不得已,杀了,还了蓬卢府杨府的新账旧账。我大爷爷和我二爷爷,花了三年的光阴,挑担抬轿子,挖中药材,织篾货,做酒曲子卖,贩鱼苗子卖,到西阳河里捞鱼卖,花不容易,才稍有一点积蓄。 我大爷爷问:“陈皮,家里不养一条耕牛,当真不方便。春秋两季的犁耙,租人家的牛用,本来买个小碟子,却花了大菜碗的价钱。不养牛,便没有牛粪;没有牛粪肥,六月份的禾苗,看上去,都是撮巴秧。” 我大奶奶慈菇死后,家里进进出出的几个小钱,交给我二奶奶茴香掌管。哪晓得我二奶奶这个人,几个小钱,就像手中握着一撮芝麻籽,走过一十二条塅,翻一十三道坳,也不会掉一粒。 我二爷爷问我二奶奶:“买一头小牛的钱,够不够?” “只怕不够。”我二奶奶说:“我拿出来数一数。” “不够的话,我去找人,借一点。” 那个时候,我们西阳塅里,差不多每一个村子,都有一个牛贩子。牛贩子必定是牛边掌。 牛经纪的眼珠子,真是毒辣,一眼就能看出牛是耕,还是肉。所谓的耕,是已经驯服会耕田的牛;所谓的肉,是未经驯练的牛。牛的年龄超过一岁半,再还没有驯服的话,就不可能驯服了,只能是肉牛,迟早是人家饭上的菜。 还有一个方法,是摸牛的的牙齿。一条中年的牛,老年的牛,到底有几岁,只有将右手伸到牛的嘴巴里,摸过牛的牙齿,才晓得牛的年龄。 无论黄牛水牛,白天吃草料,晚上反刍,全靠一口铁牙齿。伸到牛嘴巴里的肉手板,若是给牛牙齿一磨一嚼,岂不是个稀巴烂。 将牛绹绳缩短,系在大树上,从嘴最里边的位置,双手掰开牛嘴巴,叫做开口。开口之后,牛边掌用左拳,塞到牛嘴巴没有牙齿的软骨处,让牛只能张着口,任由牛边掌的右手,摸牛牙齿。 生发屋场的滑石痞子,做了三十年牛经纪。牛经纪就是牛贩子,要做牛贩子,先做牛边掌。滑石痞子做牛经纪,或许与他东游西逛的习惯和游手好闲的性格有莫大的关系。 听说我大爷爷要买一条小牛崽,滑石痞子佝偻着个筲箕背,走到添章屋场,对我大爷爷说: “枳壳大爷,你认得星明倒挂金屋场那个祸坨子么,他家中那个三十岁的儿子,眼看要拜堂了,女方提了真要命的要求,必须拿出八担稻谷,作为聘礼,才肯嫁过来。祸坨子逼得没有办法,托我把六个月大的小牝牛卖掉。” “祸坨子,我怎么不认识呢?”我大爷爷说:“他那个人,有三百斤死屌力气,尤其是那双手,特别有劲。他号称是西阳塅里扭扁担的第一高手。” “正是他,正是他!”滑石痞子说:“所谓趿鞋人养千口,力大人不发家,在祸坨子身上,当真应验了后面那句话。”滑石痞子说:“我帮你去问一下祸坨子,他当真愿意卖的话,我会帮你枳壳大爷,把价钱压到最低。而且,我滑石痞子,不收你一分钱经纪钱。” 祸坨子,这个人一不姓祸,二不是弯背坨子,是一个五短身材、身体结结实实的霸蛮汉子。老婆饿死了,埋在黄土里,马上就是三个年头了。三十岁的儿子,若是还娶不到堂客的话,这一世,基本上算是完蛋了。 别人问祸坨子的儿子:“你怎么还不讨堂客?” 儿子尬笑着说:“我岳老子都没有讨堂客,我急什么!” 滑石痞子跑到祸坨子家里,问:“你那个亲家,当真舍得开大口,光是聘礼,就要八担水稻谷。” 祸坨子搬了把竹椅子,塞在滑石痞子的屁股下,说:“女孩子的一家八个人,八张食口如撮箕的嘴巴,不多要一点彩礼,怎么熬到秋收呢?” 看过小水牛崽崽后,滑石痞子问:“祸坨子,你凭良心说实话,这条牛,你准备卖多少钱?” “一口价,八担稻谷。” 滑石痞子将头摇得像货郎鼓,说:“祸坨子,你想拿一头六个月大的小牝牛,换回来你儿媳妇?算盘子当真挂在天上。” “这样咯,一口价,六担稻谷。” “我也晓得,这头牛崽崽,只值得六担谷。问题是,六担谷,不够聘礼钱,换不回儿媳妇。”祸坨子说:“没有儿媳妇,就生不出孙子,我不能眼睁睁看着绝了后。” 滑石痞子说:“你不会向别人借两担谷吗?” “我若是借得到,我还会要高价?” “这样咯,六担谷就是六担谷,我和枳壳大爷商量一下,这条牛驯好之后,送你两年的耕,总可以了。” “好好,你叫枳壳大爷来牵走。” 小牝牛牵回来后,我爷老子决明对我大爷爷说:“去年十二月,我满了十一岁,虚数就是十二岁,算是个半大的男子汉,如果还是要我看牛的话,肯定会笑得别人的大牙,说,这个懒家伙,这么大年龄,还只会看牛。” 我大爷爷问:“三伢子,你的意思是什么,直说嘛。” “我的意思,亲爷老倌,你这么大的年纪了,你去看牛咯,再莫这样劳累了。” “我多大的年纪?我要到四月初三,才五十五岁呢。你嫌我老了?再说,田里土地,是一大堆的活,哪个来干?” 我二爷爷生怕我大爷爷误会了,慌忙插话:“哥哥,俗话说,人到五十五,正是出山虎。三伢子的意思,你为这个家,操劳太多,是时候,你也该享清闲了。” “爷老倌,你晓得的,我义兄无患,一个既没爹又没娘的人,今年十六岁了,住在雪见哥哥附后一间鸡埘大的棚子里,他想来我家住。” “无患是个勤奋人,你接下来。”我大爷爷说:“三伢子,无患来了,你就有一个好帮手。” 我们西阳塅里的老习惯,三十六岁,是命中的一个坎。过了这个坎,一路上风雨无阻。五十五岁,是命中的一个坡,过了这个坡,地下的白蚁子,看到这样的老倌子、老帽子,一个劲的吞口水。 我二奶奶说:“哥哥哎,四月初三是你生日,要不要搞几桌?反正来的客,都是自家的亲人。” “好呢!”我大爷爷说:“银花生了第二个小家伙,曲莲、半夏、夏枯三个,都生了头胎,尽是好事。这世道,有人才有世界,我想看看我的外孙、外孙女们。” “老弟嫂,到时候,你帮我问一问,金花为什么还不生第三胎?紫苏那丫头,肚子有没有动静?” 我二奶奶说:“我们家的瞿麦,不晓得他有没娶堂客?如果有了堂客们,生没生小家伙?” 我大爷爷说:“哎哟,插完一季稻,我得去一趟,去问一下连翘,他应该晓得瞿麦的消息。” 四月初三,眨一下眼皮子,就到了。没料想的是,不仅金花、银花、曲莲、半夏、夏枯、紫苏、黄莲,七对夫妇,全部到了添章屋场,该带来的小家伙,全部来了,我大爷爷关系最好的几个盟兄弟,也来了。 来的人,都说着人到五十五,正是出山虎之类的吉祥话。 快要吃中午饭的时候,一个把黄拐竹当手扙用的老帽子,迈着小碎步,走到我家地坪里,扯着尖嗓子喊: “干亲家,干亲家,我来讨杯寿酒喝!” 我二奶奶慌忙奔到门口,见老帽子是大科新边港思乐村杜鹃的娘老子,连忙扶着她的手臂,说:“快请进,快请座。” 老帽子屁颠屁颠走到屋里,开口便问我大爷爷:“干亲家,你打算什么时候,去打听你儿子瞿麦的消息?你带我去,我想问一问,我家杜鹃,嫁人了没有,生儿子了没有呢。” 自从我二爷爷,将瞿麦的婚姻推掉以后,杜鹃的母亲,好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有点人性了。 “干亲家,我正准备去白田找连翘,打听消息呢,问题是,你还能走那么远的路吗?”我大爷爷说:“这三年,你一个人,孤孤单单,日子过得好不好? “枳壳大爷,你莫说,我这口气,只为杜鹃,还吊着呢。想着有个女儿杜鹃,我就有奔头。”老帽子说:“你放心,这三年,我掌管着自己的草木荣枯。” 第223章 生活总是让我们遍体鳞伤 一季稻收完后的水稻田,翻耕过后,我一家子人,还等着种植越冬作物,冬小麦和油菜子。 我大爷爷生日一过,租来的四五亩水田,秧苗插完了,第一道追肥,粪便拌的草木灰,撒完了;就等着天气晴好,禾苗返青,浅水分孽,落水晒田。 我大爷爷不去新边港思乐,喊杜鹃的母亲,同去龙城县的白田镇,免得这个老帽子,行路要人牵,而且,嘴巴还像个乌鸦子,一刻不停,在耳边呱呱叫,讨人嫌。那尖嗓声,实在令人受不了,即使烂棉花团塞满耳朵,都没个屌用。 我大爷爷走过花明桥,走过庙山边,前面就是罗家边屋场。这个屋场,我大爷爷只认识两个人,一是算八字的罗跛子,一个是和瞿麦、党参一起做过扮禾佬的白术。 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拿着一根长竹竿,怒气冲冲,大声嚷嚷着什么,奋力拍打着水塘中的白发男人。 我大爷爷三步奔作两步,一把捋住女人手中的长竹竿,大骂道:“我活了大半辈子,从未见过你这样的恶妇、毒妇!水中的那个白头发男人,到底犯了天大的鸡巴法,值得你打死?” 老堂客们口水,喷成一串水炮:“老娘打没用的窝囊废男人,关你屁事?你再凶给我看,老娘把你赶到水中,一起淹死!” “当真好笑!恶妇,你一共才八九十斤毛粪,能推得我下水?”我大爷爷说:“你信不信,我一个耳光,把你扇到二十五里路远的地方?” “你扇啊?你扇啊!你有本事,快点扇啊,我是巴不得,早点死了呢。”妇人说完,蹲在地上,捂着一张长满柑子皱纹的老黄脸,放声大哭。 我大爷爷将竹蒿的那一头,伸到水中老男人的手中,稍微用点力,将老男人带到塘岸边,然后,将老男人提到塘堤上。 老男人根本站不稳,一屁股坐在塘堤上的铁线草上,呜呜咽咽地说:“大叔,其实呢,我真不值得你老人家出手相救。我呢,正如我家堂客们所说,当真是一个超级废物,坐吃等死,还连累了我的崽崽女女,是个罪人呢。” “哎哟,听你口音,好像是白术?” “枳壳大叔,我正是白术呢。” “白术,我问你,是你自己跳到水里寻死路,还是你的堂客们,把你打到水里?” “大叔,我自己寻死,和我被堂客们推下水淹死,是一个意思。”白术捋起湿漉漉的裤脚和衣袖子,说:“你看看我的关节,都肿得像罗汉菩萨的肚子一样,李八医师说,我是得了什么风湿性关节炎,难得治好。我吃过的中草药,至少吃了两大灰箩筐,没有一点效果。想着我的崽崽女女没成家,拖累了他们,我这个废物,当真想不通,干脆自己跳到水里,淹死算了!我那个堂客们,看见我三番五次寻死,她是个急性子、躁脾气,就骂我,天天要死要活,我没有那么多的空闲时间,跟着你的屁股追。你要死,我成全你!于是,她拿一根长竹蒿,击打着水花。她并不是要存心害死我。” 白术又说:“跳到水里,我又不想死了。枳壳大叔,我今年才四十五岁,怎么舍得死呀。” 白术的老堂客们,气咻咻地站起来,说:“白术,你还是凭了一点良心,说的是人话,你还不回家去,换得湿衣裤?在水里泡这么久,晚上,你的关节又发炎,痛得你阴喊恶叫,我没功夫,管你的闲事。” 我大爷爷抱起不足百来斤的白术,送到他家里,说:“白术,这就是你的不道德了。你差点害我,将你老婆,一巴掌打到水塘里。我吉祥寺那个大外甥,常年四季在西阳河里打鱼,得了关节炎。我外甥孙女,女贞,从长沙的西药房,买来一种白色的圆药片,叫什么阿什么林的东西,吃了两个小瓶子的药,痊愈了。我帮你去问问女贞,帮你买几瓶回来。一个人活着,不要动不动,就灰心丧气,寻死寻活。” 白术的老堂客们过来说:“大叔,我给你下跪了!白术才四十五岁的人,好歹还能活几十年。再说,我一家人,还指望着他恢复健康,还能赚几个钱,养家糊口。” 我大爷爷说:“下跪就不必要了。大前年,我两个儿子,和你家白术,去西洞庭湖安惠院子做扮禾佬,我大儿子茅根,得了火烧毛病,病死在那里;我第二个儿子瞿麦,一气之下,去了江西投了军。幸亏你家白术,是个仗义执言的真汉子,将我两个儿子的工钱讨回来,一个子都不少。凭着白术这份恩德,白术治病的事,我管定了。” 我大爷爷又对白术说:“大侄子,这样的生活,总是让我们遍体鳞伤。但一个人,总要朝希望看。” “大叔,我不晓得,希望是什么?” “白术,若是讲大道理的话,我们来自地狱,走向天堂,人间不过是逗留的小地方。所谓的希望,不过是一盏灯,被雨水冲倒,太阳出来了,湿漉漉地燃烧,还冒着烟火。” 在白术耽误了一个小时,我大爷爷走到白田,已是晚上八点。 连翘不在家,连翘的老婆,认得我大爷爷,说:“老叔,你先坐着,你去煮饭炒菜。” “你家连翘,去哪里了?”连翘家里的灶台上,有一个煮饭的柴火灶,两个炒菜的柴火锅;三个柴火灶之间,嵌着两个锥底热水锅,只要火一烧,随时都有热水用;灶台之间是互通的,所有烟火气,通过四方形的砖砌烟窗,在屋顶上排出去。 我大爷爷帮着烧火,连翘老婆忙着选菜,切菜,炒菜。一个青辣椒炒鸡蛋,一个水煮黄瓜,一个爆炒四季豆。 连翘老婆说:“连翘去长沙,他原来对我说,最多三天,他就回来。今天是第三天,他应该在回来的路上。” “他去长沙,干什么?” “我哪晓得他去干什么?他到外面去干什么事,从来不对我说,我也从来不问。” 吃过饭,连翘依然没有回来。连翘老婆说:“老叔,你也别等了,早点睡。” 半夜里,我大爷爷听到有人喊:“堂客们,堂客们,快点开门,我回来了。” 我大爷爷晓得,准是连翘回来了。 没到半小时,连翘提着煤油灯,走到我大爷爷睡的房子里,轻声喊:“大叔,枳壳大叔,你醒了吗?” “我早就醒了,连翘。”我大爷爷说:“你为什么半夜三更才回来?” “哎哟,我这次去长沙,差一点就回来了。”连翘说:“广西军阀李宗仁和张发奎的军队,与湖南军阀何键的军队,在长沙附近开战,不晓得死了多少人呢。” “是的,军阀开战,吃亏的是无辜老百姓。”我大爷爷说:“不过,他们是狗咬狗,与我们无关啊。” “大叔哎,你不晓得,何键的部队,准备围攻平江起义的红军,这就和我们有关了。” 第224章 一些需要翻耕的故事 我大爷爷问:“我们有那个实力攻打长沙?即使攻得下长沙,能守得住长沙吗?” “我也觉得,这是冒天大的风险。”连翘说:“赤芍先生的主张,有一块或数十块稳固的根据地,再慢慢扩大,再连给在一起,比较稳当。” “连翘,你去过江西吗?” “去过。今年三月,我把我们的农民赤卫队,悄悄地送到了赣南,剪秋的手中。” “你见到剪秋?他还好吗?” “唉!一言难尽。要说他好吗,他是团长,赤芍手下的一员猛将。”连翘叹足一口气说:“要说他不好吗,杜鹃的丈夫,京墨,怀疑他是什么ab团的人,以前当过族长,封建势力的代表,正在审查他。” “我们家乡,有一句俗话,好的沙锅,不怕雷火煅。我那剪秋兄弟,我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他是一个赤胆忠心、义薄云天、足智多谋的热血汉子。杜鹃这个姑娘,当真是瞎了眼吗,嫁了个什么样的东西?无缘无故,拿个粪盆子,往剪秋头上扣?还有,我儿子瞿麦,怎么个情况?” “我没有见到瞿麦本人,但我见到了一营长凌泉。我问凌泉,凌泉告诉我,瞿麦副团长,带着车前和菖蒲的两个营,去了福建的连城。我听凌泉说,蒋介石准备与桂系军阀会战之会,腾出手来,叫鲁涤平当总指挥,发起对根据地的大围剿呢。” “当真是兵凶势围。不过,有赤芍先生坐镇,宁乡那个鲁胖子,鲁涤平,根本不是赤芍的对手。连翘,你在长沙,见过我外甥孙女女贞吗?” “见过,女贞同志,去年秋天,生了一个儿子。其余的事,你莫问,我也不会告诉你。” “我晓得,你们有你们的纪律。我那个姐姐,眼珠子都望长了,只想女贞早日有孩子。连翘,你下次去长沙,见到女贞,请他买一点治风湿性关节炎的西药片,叫阿什么林的。我有一个朋友,得了这种重病,病得不想活了,正需要这种药,救他的命呢。” “过几天,我要去平江。去平江前,先要去望城,接受省委的工作安排。枳壳大叔,你那点事,我和女贞同志说一下。” 连翘干什么工作,我大爷爷不好问,自己心里晓得,也不能问。 早点吃饭,连翘老婆炒的第一个菜,青椒炒青南瓜藤嫩尖,南瓜花。要想一根南瓜藤,多结几个南瓜,枝蔓分生出来嫩岔,必须摘掉。第二个菜,是虎皮辣椒,拌生了风霉的酱豆子。 吃饭的时候,连翘问:“大叔,你还打算去哪里?” “我本来是专门到你这里来,打听我儿子瞿麦,还有那个杜鹃姑娘的消息的。”我大爷爷说:“听你讲到剪秋的遭遇,我又想到江西和福建去走一趟。” “这件事,我相信,只要赤芍先生在掌舵,他一定会查得水落石出。大叔,你不要太操心。” “我夜里睡觉,喜欢塞起枕头,回忆自己的大半生。”我大爷爷说:“我这一生,唯一做错了一件事,就是没有随剪秋,去当红军。我们西阳塅,有个老倌子,叫做青蒿。他这个人,不晓得论辈分,不晓得尊卑大小,在别人面前,总喜欢称老子,所以,我们都叫他青蒿老子。青蒿老子只比我少了三岁,他在剪秋手下,威之武之,当红军,我当真羡慕他呢。” “把你留在家乡,剪秋有剪秋的安排。我还不是一样,留在白田?大叔啊。我晓得你这个人的性格,吃一碗米的饭,操一担米的心。”连翘说:“上个月,我去龙城县的云门寺,我见过一个你的一个老乡,他如今,在龙城县当官,你猜一下,是谁?” “是阉四吗?” “不是。” “那我猜不到。” “是辛夷。” “是他?他当什么官?” “龙城县警察局的局长。” “那我有点想不通,他怎么可能当上警察局长?”我大爷爷说:“四年前的辛夷,他是个隈隈琐琐的懦夫,任何一个人,正眼都不瞧他的一个人,他老婆茵陈打他的时候,只晓得往床底下钻的人,如今。他学到了什么样的通天大本领?” “大叔,大叔,我这样和你说,你就可以想得通了。”连翘说:“有的人,虽然平时老实,隈琐,胆怯,是他性格的一个面,但不是他性格的全部。他性格还有另外一个面,就是阴险、贪婪、卑鄙。一旦小人得志,就像是换了一个人似的,比身边嚣张跋扈的人,做事更毒辣,更狠,更绝。如今的官场上,特别是国民党的警察局,正好需要他这种阴险狡诈的人。所以,他的官,越做越大,就像是屁眼里插蒲扇,一路顺风。” “你讲得对,他就是这样一个人。拿我们西阳塅里的土话说,他是阴尸子。” “辛夷手上,不晓得沾了不少我们同党的鲜血呢!”连翘说:“我们正在寻找机会,收拾他!” “他有一个儿子,叫做卫茅。按时间推算,应该有八九岁。不晓得这孩子,住在哪里?我们能不能从他孩子身上,寻找到收拾辛夷的机会?” “我们的人,打听到辛夷和长沙城里的一个婊子,混在一起。但我不晓得,这个婊子,住在长沙哪个地方。” “这样好不好,我这就去长沙,先打听到辛夷的落脚点,再回来告诉你,你们再拿主意,怎么收拾辛夷。” “大叔,偌大的一个长沙城,寻找那个一面不相识的婊子,比大海捞针还难呢。” “连翘,相信我,我有我的办法。”我大爷爷说:“你只要把女贞和蜚零住的地方告诉我,就行了。” “大叔,我担心你,你一个人去兵荒马乱的长沙,太危险了。” “怕什么呢?怕得老虎,喂不得猪;怕得老师,读不得书。”我大爷爷说:“年轻的时候,我给做甘肃泉州生意、广州北京生意的老板,当个挑夫子,去过北京城,经常在长沙城里的坡子街,中伙安宿。长沙城的情况,我也晓得一点点。” 我大爷爷背着布褡裢,兜着几个艾叶粑粑,没到一天的功夫,便到了长沙的岳麓山。站在岳麓山上看长沙,橘子洲是一条软趴趴的、刚出土的饿虫,在尚未消退的洪水中,不晓得往哪个方向爬,才是彼岸。 我大爷爷的身上,没有几个钱,只能随便寻一个能避风雨的地方,睡一晚,算一晚。 忽然间,我大爷爷的鼻子,闻到一股鸡肉的香味。顺着香味寻过去,看到一个十来米高的、白色的塔形竖碑,正面嵌铜制的墓碑上,上携着“黄公克强之墓”六个大字。 我大爷爷听剪秋说起过,长沙善化,出了个了不起的人物,叫黄兴,和曾经在武昌放过大炮的广东人孙中山齐名。可惜死得早,葬在岳麓山。 这个黄克强墓,应该就是黄兴墓。 大理石的拜台上,放着三牲祭品,一只鸡,一只鸭,一条鲤鱼;三杯瓷杯里,各盛着满满的酒;还有三碗大米饭,三杯茶,三双筷子。 三牲祭品和茶水,还冒着热水,显然是有人,刚刚祭奠过。只不过上面,沾着一些鞭炮响过之后跳到来的红油蜡纸片。 管他三七二十一呢,我大爷爷说:“黄克强,我告诉你,你未做完的大事业,还需要我们接着做;你吃不了饭菜,我吃了,你不要有什么怨言怨语!” 我大爷爷这种高大威猛的汉子,吃也吃的,饿也饿得。吃饭菜的食量,并不比初唐的薛仁贵差;抗饿的程度,并不比中唐的张巡差多少。 所有能吃的东西,全部倾到肚子里,我大爷爷抬头一看,山上有个漂漂亮亮的亭子,老老实实立在那里。 我大爷爷说:“这个世界,说坏也坏,说好也好,老子想睡觉的时候,哪个人,专门给我建了一个亭子?” 第225章 月亮是人格的尺度 睡到早上四点,天色微微发亮,一些故意来窥探的星点,斑斑驳驳;一些慌乱中寻到归去的露水,期期艾艾,有点不懂礼貌,落在我大爷爷的脸上。 我大爷爷坐起来,大手往脸上一抹,星光慌不择路,逃走了;只有露水,还认为我大爷爷的脸,是它的新居,留下丝丝缕缕的痕迹。 我大爷爷心里想着辛夷,那个自己看着他穿开裆裤长大的孩子,如今变成了万恶不赦的人,心里感慨,世界上只有两种人,一种人是曾经的朋友,成为江湖故人以后,再聚首,便是故事;另一种人是曾经的敌人,成为天涯海角的都必须追杀的仇家,再偶然相逢,便是事故。 辛夷这个家伙,是介于朋友与仇家中间的人,想着以前的故事,还真舍不得除掉他;想着他制造的事故,我大爷爷恨不得生吞活剥了他。 辛夷那个堂客们,茵陈,虽说做到万人嫌的地步,至少,罪不致死。但辛夷这个家伙,却一枪嘣了她。 这里去长沙,姑且别想太多太多,走一步,看一步。 我大爷爷是有我大爷爷寻人的妙计:既然辛夷结交的那个女人,是个婊子,当婊子的女人,自然都要住在热闹的地方,向世上好色又而快阳痿的男人,兜售那可以反反复复使用的而且不易损坏的、长着无数根弯弯毛二两敷子肉。 转过三十年前,我大爷爷给做甘肃泉州生意、广州北京生意的老板当过挑夫。大老板们一到长沙城,就喜欢往天心阁、千总巷、都正街上钻,那三个地方,住着一大堆捏得出水的桃花姑娘。 我大爷爷枳壳,逢人便问,天心阁往哪里走。大凡是个正宗的长沙土着,自认为比龙城县赤脚板汉子,高出不少等级,懒得搭理,更不答话。 一个手里搓着两个钢球、穿着黑色绸缎褂子的老人说:“往前面走。” “还要走多远?” 老人只差没有把手中的钢球,砸在我大爷爷的脸上,眼珠子一瞪,离开了。 我大爷爷只能依着他的话,走过去。走到前面,却是一所学校。高高的牌楼,下面有一扇窄窄的校门。学校的大门口的墙壁上,和阿魏痞子的春元中学一样,刻着校训。 校训只有四个字,我大爷爷只认得一个字,是“实”字。 我大爷爷正要转身离去,学校里的铜钟敲响,大约是学生们下课了,一群穿着校服的学的,像一群西洞庭湖的野鸭子,窜到校门口外的地坪里。 一个八九岁的男孩子,留着长长的头发,一手扯着两个同学,一个瘦不拉几,一个肥肥胖胖,扯到围墙边,吼道:“你们两个撮巴子!还不把身上所有的钱,交给老子!” 肥肥胖胖的学生,老老实实把几个小钱,递给那个不胖不瘦的男同学。瘦不拉几的学生,嗫嚅着:“我实在没有钱。” “你不想交钱,是?撮巴子,老实一柄开山斧,把你的野蕌子脑壳,劈你个稀巴烂!” 我大爷爷走过去,大骂道:“亏你还是个学生,怎么不去瓦岗寨,当混世魔王?” 那个八九岁的男孩子,拿着一柄小小的开山斧,朝我大爷爷冲过来,冲到半途上,忽然止停了脚步,惊叫道:“大爷爷,怎么是你?” 我大爷爷一摸后脑勺,问:“你这小家伙,是哪个?我的家,历来家风清白,从来没有出过你这样的小土匪。” 男孩子操着一口正宗的长沙话,说:“我是卫茅伢子呢。” “卫茅伢子?你几时上了瓦岗寨,当了混世魔王程咬金?” “大爷爷,我还不是缺钱花吗?”卫茅伢子多少有点不好意思,但话却说得理直气壮:“大爷爷,你莫讲你的仁义道德,这个世界上,哪个人不抢?你看看省政府那个曾邦宪,他那个省政府主席的位置,一样是抢来的!” “嗨嗨嗨!你这个小土匪,屁股都没有褪黄,就和张献忠一样,想跟李自成,争抢崇祯皇帝的天下?”我大爷爷怒骂道:“你这套鬼把戏,从哪里学来的?” 长郡中学上课的铜钟敲响,卫茅说:“大爷爷,这些道理,都是我爷老子教给我的。我还有一节课,就放学了,你在校门口等我,我请你去天心阁,吃麻辣鸡丝干拌面。” 叫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请客,我大爷爷丢不起老脸。老古板人说,一日做客,三日不饿。幸好,昨晚上,吃了黄克强的三牲祭品,肚子还饱饱的。 放了学,卫茅跑出来,说:“大爷爷,我们吃麻辣鸡丝干拌面去。” 我大爷爷说:“卫茅伢子,我刚吃了我自带的艾叶粑粑,要吃,你一个人去吃。我还有一点急事,要急着办。” “你有么子急事咯!我这条小命,没有你和二爷爷,只怕早就没有了!”卫茅说:“大爷爷,你有么子事,在长沙城里,没有我办不到的。” “哦豁!你是花脚蚊子打花哨,好大的口气!我要买活风湿性关节炎的西药,你买得到?” “我买不到?我娘买得到!” “卫茅伢子,你娘?你哪来的娘?” “大爷爷,我娘,是我的后娘。说良心话,她比我亲娘,好多了。不然的话,依我卫茅的个性,就是打死我,我也不会无缘无故,把别的女人,叫娘老子。” 恰在这个时候,一个穿着绣花旗袍的女人,娇滴滴地喊道: “卫茅,卫茅,崽宝宝,快过来,跟娘回家去,娘给你做了最好吃的口味虾,还买了有臭豆腐。” 卫茅拉着我大爷爷的手说:“这就是我娘亲。大爷爷,你和我回家吃饭去,吃完饭,我和我娘,陪你去买西药。” 卫茅口中的娘亲,一看我大爷爷,似乎有相识的感觉,问:“伯伯,你认识我儿子?” 卫茅抢着说:“娘亲,你不晓得,没有我大爷爷,儿子这条小命,恐怕早已交给了阎罗王呢。” “那么说,这位伯伯,你是我儿子的亲人咯。山不转水转,山水难相逢。今天巧遇,实在是缘分,不到我家里吃一顿饭,以后我有机会,回辛夷的家乡,哪里还有脸皮做人呢。” 吃完饭,卫茅的后娘,那个叫合欢的女人,带着我大爷爷,走出火药局的窄窄的老巷子,不远的地方,就有一家丁道生草药店,一问,没有我大爷爷要买的药。 合欢甚是大方,叫了两辆黄包车,对踩黄包车的师傅说:“去西药房。” 一般踩黄包车的人,都是活地图。不一会,便到了协盛西药店。我大爷爷甚是奇怪,这药店的人,一律穿着白大褂;又没死人,穿孝衣干什么。 一位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斯斯文文,细声细气,问我大爷爷:“病人得的是什么病,病到什么程度,想买什么药呢。” 我大爷爷说:“病人得的是风湿性关节炎,想买阿什么林的西药。” 中年男人说:“风湿性关节炎,有好几种类型,他是什么原因得的病,我没有亲眼诊断过,怎么能胡乱卖药?卖错了药,我负不起责任。” 我大爷爷说:“我那个大侄子,常年四季,泡在水里,先自从手指关节、掌关节和小手腕关节,开始痛,肿。到现在,膝关节,肿得像弥勒佛的肚子一样大。” “我只能凭你的话,去猜测,你那侄儿子,得的是滑膜炎,或者是类风湿结节。”中年医师拿出八瓶西药片,说出我大爷爷听不懂的西药名字,并用笔,在西药瓶子上,写明用法和用量。然后算盘子一扒,说:“一共四百八十六元。” “这么贵?”我大爷爷的眼珠,鼓得像铜铃一样:“我没有这么多的钱,怎么办哟。” 合欢说:“伯伯,我来付。待我回了辛夷的老家,你捉只鸡,炖给我崽宝宝卫茅吃,就算两品相抵了。” 我大爷爷临行的时候,对卫茅说:“卫茅伢子,黑夜里,没有太阳,月亮就是人格的尺度,有时候盈,有时候亏,在这一点上,你娘亲,做得最好。” 第226章 困在皱巴巴褶皱里 除了说一些感谢之类的话,我大爷爷本来还想说一句话:辛夷那个人,人性还不如你,你得当心他,萝卜刚拔出坑,裤子还没有扎稳,他就会给你使一个大大的阴招呢。 想到合欢,以前是个做婊子的,我大爷爷又怕合欢,联想太丰富,话到嘴边,还是活生生咽下肚子。 我大爷爷枳壳,闯到罗家边屋场白术的堂屋里,大喊道:“白术,白术,一个大男子汉,躲在哪个旮旯里,哭鼻子呢?” 白术的老堂客们,听到喊声,搀扶着白术,走到堂屋里,坐在靠背竹椅子上。白术不好意思地说:“枳壳大叔哎,你莫笑话我白术咯,我一个堂堂正正、七尺高的男子汉,怎么会像一个娇滴滴堂客们、嫩细伢子一样,动不动就哭哭啼啼呢?” 白术的老堂客们,丝毫不给白术留半点情面,说:“你还说没哭!还说没哭!刚才还在哭泣,说什么当真不想死,又说得了这个恶病、绝病,在人间的日子不久了。” 白术一脸的尬笑,强辩说:“我哪里哭了?” “哼!你眼角上的泪,都没有擦干净,还说没哭?况且,枳壳大叔不是外人,你还怕出丑?” “白术,这一次,我回来后,你再不用哭鼻子了。”我大爷爷从布褡子里,掏出八瓶西药,摆在二尺四寸见方的吃饭桌上,说:“你要用的西药,我给你带回来了。” 白术两公婆,有些吃惊地望着花花绿绿的西药瓶。白术问:“大叔,这么多的西药,得花多少钱啊?” “医生说,这是一个疗程的药,吃完以后,看看疗效,再买下一个疗程的药。”我大爷爷说:“至少钱,你莫问,我付不起,你也付不起。” 白术的老堂客们问:“大叔,这到底要多少钱?你不说出来,白术怎么敢吃?” “白术,你只管吃就行。” “大叔,你不说钱,我吃了也不安心。” “说出价钱,我只怕吓了你们两公婆。”我大爷爷说:“这药钱,是一个你不认识的人付的。” “到底多少钱?大叔,你说嘛!”白术有点小激动,说:“天底下,有哪个好心人,帮我付了西药钱?” “一共四百八十六元。”我大爷爷说:“那是我以前的邻居辛夷的第二个老婆合欢,她付的钱。” 一听这个天文的数字,白术两公婆,一个直接吓瘫了,一屁股坐在发潮的地面上,一个人竹椅子上滑下去,嘴巴里不停地喊“啊哟阿哟”,既像呻吟声,又像惊诧的叫声。 “啊呀呀,一头一岁左右的牛崽崽,才不过八九十块钱。将近五百块钱,可以买五头牛崽崽。”白术的老堂客们,扶着白术坐在椅子上。说:“五头牛崽崽,我们两公婆,发奋勤劳一世,也赚不到这么多钱!这药,当真比金子还贵!” “一个疗程,大约只能吃一个月左右。”我大爷爷说:“白术,就是说,你一个月,要吃掉五头牛崽崽的钱,具体要吃多久,还不晓得呢。” “哎呀呀,吓死我了。”白术说:“那个辛夷,我也听说过,人品道德差得要死,他哪来的福气,娶得这样好的一个堂客们?” “白术,世界上有些事,当真是阴差阳错,你要相信缘分,相信福报。但愿辛夷这个人,在合欢的感化下,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我大爷爷回到响堂铺街上,听得一阵鼓乐声,从我大姑母金花家里传来。 我大爷爷问厚生泰药房的厚朴痞子:“我女儿家里,在搞什么鬼名堂?” 厚朴痞子摇着头,叹息一声,才说:“你亲家母出的鬼主意,名义说是给你过世十一年之久的亲家翁,做冷道场。实际上是给你大女儿金花,驱逐附在身上的鬼。” “当真是冷水里冒热气!常山他爷老倌子,睡在黄土堆里,安恭乐然,常山一家人,又何必冷水里发热气,去招惹他的灵魂?”我大爷爷怒气冲天,说:“我家的老帽子慈菇,三年前因为常山家里过小年,一餐团圆饭,没有亲人喊她吃,心中有点怨气,回家后一条棕绳子,吊死了。我女儿金花,心生愧疚,心中那个死结,一直没有解开,因此精神有点恍惚,这能怪到我死去的老帽子慈菇头上去吗?请法师驱什么鬼?分明是把我枳壳大爷的老婆,当作恶鬼了!” 乡下的老百姓,只要锣鼓一响,唢呐一吹,就喜欢去看热闹。我大爷爷一发怒火,看热闹的人,更多了。 “哎呀,赤脚板不踏伏草鞋,草鞋倒还打起脚来了,这还了得!”我大爷爷奔到我大姑爷常山的大门口,冲过做法事的周六师公,一大怒吼:“给老子滚出来!不然的话,我拧下你的野藠子坨坨!” 西阳塅里的第一条好汉发了怒,周六师公连忙放下手中的铜钞和一面小小的、长长的、红绿纸剪的招魂幡,脸上堆着谄笑,说:“枳壳大爷,您怎么来了?快请坐哒。” “你存心和老子消磨时间,是不是?” “枳壳大爷,你莫发怒,你听我解释。”周六师公并不慌忙,细声细气地说:“你老人家晓得,我们是专门吃一碗饭的,我们有我们的难处呢。” 我大爷爷哪里还容得下周六师公啰啰嗦嗦,一只右手,抓住周六师公胸前黑色的、带有蓝色花边的法衣,轻轻提起,就像提着一只五六斤重的红花鸡公子,跨过门坎,走到兵马大路上,几十步,奔到厚生泰药房的东面,将周六师公的身体,往三角塘水中一按,问:“周六师公,我问你,你师傅教你,法事有几不做,你给老子说出来!” 不是周六师公不肯说,而是周六师公吓坏了,师傅的教训,一时全忘了。 我大爷爷更加气愤,将周六师公的头颅,按在水中,在水中淹一会,再提出水面。 “我告诉你,周六师公,我枳壳大爷发起怒来,根本不考虑你怎么报复。你所谓的神打,五雷梅花掌,夺魂术,点打,只管统统朝我施过来!我现在再问你,你师傅是怎么教你的?” 呛了几口水的周六师公,这才清醒,说:“有损公德的法事不做…有损阴德的法事不做…坑蒙拐骗的法事不做…” 我大姑爷常山,跪在我大爷爷的面前说:“爷老倌,只怪我常山,一时猪油蒙了心,做下蠢事。求您放过周六师公。” “常山,周六师公,我昨天劝过你们,有损道德的事的莫做,有损公序良俗的事莫为,你们硬是不听。”我二爷爷一路飞跑过来,劝道:“哥哥,你脾气也发了,我相信他们两个人,长记性了,你赶快放手。” 我大爷爷枳壳,将周六师公丢在兵马大道上,喟然一声长叹:“老帽子哎,你一生一世,是个贤慧女人,为什么死去三年了,还会招人记恨呢?我当真想不通!” 回到添章屋场,我大爷爷却后悔了,哎哟,去长沙帮白术买药,独独忘记问医师,金花这个一时迷迷糊糊、恍恍惚惚,一时懵懵懂懂、古古怪怪的病,还有药可治吗? 七月的洪水季,总爱把时间揉成一团湿漉漉的废纸团,妄图把西阳塅里苦哈哈的农人们,困在皱巴巴的褶皱里。 这场雨,不大不小,匀匀称称,足足下了半个月。 老天刚放晴那一天上午,一前一后,我家里来了两个客人。 第227章 扔掉所有悲伤的昨天 先进门的女人,还只能说,是一个老堂客们;后进门的女人,还真能说,她是一个标准的老帽子。 当然,老帽子比老堂客们要老得多。 至于老多少,看一下两个人形态,就晓得了。从老帽子身上,已经看不出她是女人应有的轮廓;从老堂客们身上,依稀还能看到凸凹不平的痕迹。 老帽子在喊:“干亲家,干亲家,我晓得你回来了,躲起来干什么?怕我吃了你吗?” 走了一百二十多里路,我大爷爷感觉到,右腿在抽筋,特别痛。所以,躺在床上,忍着,假寐着。 我大爷爷趿上一双烂布鞋子,走到堂屋里,说:“杜鹃母亲,我不和你说话,你等着。我先问白术老婆,你家白术,吃过西药后,有什么感觉?” “哎哟!托大叔的洪福,我家白术,已经能下地走路了!”白术老婆兴奋地说:“若是没有您的大恩大德,诚心诚意帮助我们的话,我家那个冤祸,只怕今年冬天,师公子会敲响圆功锣鼓呢。” “侄媳妇,这份功德,完全是合欢一个人的,我不能贪她的功劳。” “大叔,你为白术操的这份心,已经了不起了。又千山路远,帮我们买药回来,也是大功一件。”老堂客们说:“我家白术,天天像和尚师傅念经一样,念着您的大恩大德呢。” “干亲家母,你匆匆忙忙来添章屋场,有什么事?”我大爷爷说。 “哎哟!干亲家翁,你有两个不厚道。”杜鹃母亲说:“第一个不厚道,你去江西为什么不带上我?第二个不厚道,你今天回来了,明明晓得我要问什么,还故意假装问我来干什么。” “如果去江西,我若是带上你的话,不晓得要走几个年头。”我大爷爷说:“你女儿杜鹃,我打听到消息了…” “干亲家,你打听到了杜鹃的消息,那就请快点告诉我呀。”杜鹃母亲的脸色、口吻,似乎有几十年前罕见的娇嗔,令我大爷爷生了一身鸡皮疙瘩,掉在地上,若是用扫把扫到一起,恐怕有一灰箩。 “你家杜鹃,当真有出息,她现在是医疗队的队长呢!” 老帽子的眼睛里,闪着泪光,说:“当真吗?当真吗?干亲家,你没骗我?” “干亲家,你骗你干什么嘛?骗了你,一不能当衣穿,二不能当屋住,三不能当饭吃。”我大爷爷说:“老帽子,你坐稳了!我还有更好的消息告诉你呢!” 老帽子像个初进私塾门的小学生,坐得规规矩矩,说:“干亲家,我这个人,一有什么大事,栾心就像热锅上炒冷黄豆,跳个不停呢。拜托你,快点告诉我,杜鹃还有什么好消息?” “她结婚了!” 哎哟,当真是一件大好事!我老帽子的栾心,总算可以落地了!”老帽子一只左手,不停地抹着胸口,就像泥工师傅,反复抹平三合土地面。老帽子问:“杜鹃的丈夫,是你儿子瞿麦吗?” “不是。我家瞿麦,没那个福分。你的女婿,叫京墨,是个大人物呢!我儿子瞿麦,见到你家女婿,得规规矩矩,向他行军礼,喊他做首长。” “哎哟,不得了,当真不得了了!把我欢喜坏了!哎哟哟,我的栾心,又像是热锅子炒黄豆子,快跳得跳出口腔了!哎哟哟哟!陈皮大娘,快点过来哟,帮我按住胸口咯!” 趁老帽子高兴得发抖的空隙,白术家老堂客们说:“枳壳大叔,我家白术,想请您罗家边屋场去坐坐,喝茶,喝酒,好好地、痛痛快快地聊聊天。” “白术的好意,我心领了。”我大爷爷笑着说:“你告诉白术,待他第一个疗程的西药,吃完了,我自然会登门拜访。” 我大爷爷又说:“侄媳妇,我还有一句话,请你转白术,我不想听到一个大男子汉,像个不招丈夫喜欢的怨妇、像个吃奶的嫩细伢子一样,动不动就哭哭啼啼。以后,白术在每一个夜晚,应该烧掉所有痛苦的记忆,从此,梦想就透明了;在每一个早上,扔掉所有不愉快的昨天,从此,希望就再生了。” 老堂客们说:“大叔,我家白术,再不会哭泣。但您讲的话,太深奥了,我只怕是鹦鹉学舌,都学不成功呢。” 老堂客们走之后,杜鹃母亲这个老帽子,气息也匀称了,把一条竹椅子,挨着在我大爷爷身边放下,扯着我大爷爷的右手,轻轻地摩挲着,说:“干亲家,我再问你一句话,我家杜鹃,生嫩细伢子没有?” 我大爷爷将手抽回来,双手捧着后脑勺,说:“这个事,我怎么晓得?你女儿有没有怀胎,我一个老男人,一个长辈,怎么好意思,去打听?” 老帽子说:“杜鹃是我的女儿,肯定和我差不多。当年,我和杜鹃她爷老子,拜完堂的当晚上,就怀上我儿子杜仲。打个比方,春天来了,只要我男人的种子,丢对了地方,马上就生根发芽了…” 我二奶奶迅速打断老帽子的话:“干亲家哎,女人的私密事,怎么在大众广庭之下高声大叫?你一点也不怕出丑吗?” “这有什么好怕丑呢?都是过来人。”老帽子大约是兴奋过了头,说:“两公婆的私事,就像厚朴痞子的捣药罐子一样,光有捣药罐子还不行,还得有捣药的杵…” 我大爷爷、二爷爷、滑石痞子等男子汉,听老帽子的话,越来越不像话,只得拍屁股走人。剩下我二奶奶,也默不作声走了。 没有听众,老帽子只得走人。临走的时候,对我二奶奶说:“陈皮大娘,我陪你说话了,我得收拾行李,去江西,帮我女儿杜鹃,带嫩细伢子去。” “那你好走,我不送了,干亲家。”我二奶奶说。 我爷老子决明和义父无患,把卢丘、上芽丘、下芽丘田里的稗子草,统统扯了一遍,回家时天已黑了。 我二爷爷说:“三伢子,把你厚朴伯伯请过来,你亲爷老倌腿抽筋,太痛,受不了,让他开几味药。” 厚朴痞子提着煤油灯,看了我大爷爷腿上静脉血管,弯曲得蚯蚓一样,有的地方,还有明显的青淤。吩咐我大爷爷:“盟弟,我告诉你一个方法,腿抽筋的时候,你必须全身绷直,特别是腿部,使劲踏住床铺的档板。只有这样,疼痛才会慢慢消失。” 我二爷爷说:“老兄,请你给哥哥,开几味舒筋活络的中药。” 厚朴痞子说:“医圣张仲景,用的是白芍甘草汤。主药只有两味,白芍和甘草。我给你加几味,川芎,丹参,牛膝,独活,红花,木瓜。” 我爷老子抓药回来,我二奶奶早已准备一个牛角形的沙锅,将装药用的毛边纸,窝成一个漏斗状,倒进药材,加上半勺水。 我二奶奶悄声说:“三伢子,你晓不晓得,我们为什么要你亲自去请医生?” “我当然晓得,父辈有个伤风感冒,是做儿子的责任。” “还有呢?” “还有什么?” “还有就是,你要经常察看长辈的身体状况,不要等到他们病倒了,才急如星火去请医师。” 第228章 窵髦 进入瑶湖三汊港的客船,“嘭”的一声,终于靠岸。站在船上的人,都不约而同,向后一倾,险些摔倒。张宝盖只剩下一条左腿和右胳膊下的一条拐扙,肯定站不稳,幸亏那位五十多岁的老船工,一把扶住他。 宝盖从浓密的、凌乱的胡子里,艰难地、低沉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从衣着上看,大约是个小官吏,几步窜到宝盖的前头,险些把宝盖撞倒。 宝盖顺手一个耳光,打过去,打得那人,一个踉跄,跌倒在船上。 那人用冷冷的目光,盯着宝盖。 “小写髦,你不服气,是不是?老子在前方打仗,断了一条腿。”宝盖骂道:“你们在后方享福,还敢和老子来争先后?赶紧爬起来,扶老子上岸。” 听到叫声,三汊港码头的四个赤膊罗汉,以前是发小财的机会到了,几步奔过来,看到断了一条右腿的伤兵,是张副营长,兄弟们自认的龙头大哥,得赶紧过去搀扶。 四个赤臂罗汉,平时为头的人,长着一个饭勺一样的脑壳,宝盖叫他饭勺哥。饭勺哥问: “张营长,你的右腿呢?” “饭勺哥,叫我宝盖,或者宝盖哥。”宝盖说:“我再也不是什么张副营长了!一个被释放出来的俘虏,一个下半生不知往何处去残疾人!哈哈哈!” 饭勺哥听宝盖哥的悲啸声,比狼嚎还难听,一声的汗毛,都吓得根根竖起了,牙齿几乎磕伤下嘴唇,说:“我听说,张辉瓒的部队,从龙冈攻打赤芍的部队,结果中了赤芍的圈套,张辉瓒这个师长,也被活捉。我们没料想到,宝盖哥你,伤的这么惨。” 宝盖坐在一株大樟树砖砌的围台上,说:“唉!我们一个师八百人,除了死人,伤兵,其余的人,都成了俘虏。我呢,尼玛的特别惨,既是伤兵,又是俘虏。如果不是红军医疗队的那个杜鹃,及时救我;如果不是那个青蒿老子,帮我锯掉残腿,我这条小命,就丢下五门岭那个地方。” “宝盖哥,下一步,你打算往哪里去?”饭勺哥说:“如果没地方去,不如留在南昌城里,当我们的龙头大哥,开个堂口,收点保护费,日子马马虎虎过得下去。” “好啊!你的主意,正合我的心意。你们四兄弟,现在就跟我去一趟辛家庵。”宝盖说:“我想去看看我的老婆。” 五辆黄包车,停在辛家庵柴家柴胡的围墙门外。 宝盖说:“饭勺哥,你们大声喊,叫开柴家的大门。” 四个赤膊罗汉,喉咙都喊哑了,里边没有人答应。 宝盖说:“砸开大门!出了事,我宝盖哥兜着!” 赤膊罗汉最拿手的本事,就是打砸抢偷诈恐吓。手中的石头和木棒,砸在樟木板门上。 大门打开了,一个老头子,将大门打开,大骂道:“哪里来的强盗,敢砸我柴家的大门?” 宝盖说:“柴胡,今天的我,不晓得是喊你为岳父,还是喊你为柴老爷,或者是喊你为窵髦?老窵髦,你先让我进去,见一见我老婆。” 为了灵芝的事,柴胡在宝盖的手里,记不清吃了多少次哑巴亏,所以,心里一直不承认这个四女婿。 柴胡说:“你是什么人?我柴胡从来没有你这个女婿!现在,我问你,你还是以前那个张副营长吗?” “现在的我,当然不是以前的张副营长了。自从我被炸断腿俘虏后,我就是一个残疾人,叫张宝盖。” “你一个残疾人,闯进我家里来,还指望我第四个女儿,供养着你这尊大菩萨?你做梦。” “我只想见一见我老婆。” “不行!我柴胡的宝贝女儿,不是你想见就可以见到的!” “柴胡,你这老写髦,做人何必这么绝情?” “姓张的,你以前是怎么对我的?现在我怎么还给你。” 宝盖干脆转过身去,对饭勺哥说: “饭勺哥,我和你商量一下,你们四兄弟,我还有十几个手下,只要我喊一声哦豁,他们都会过来。我们两帮人马,聚到一起,就在柴胡家里,开堂口,好不好?” “那是最好了!光是辛家庵这一带的店铺的保护费,足够我们过日子。如果再开一个赌场,一两个妓院,我们就发达了!” “你们拿我当空气吗?”姓张的和赤膊罗汉头头,一唱一和,把柴胡气坏了。柴胡说:“我柴胡在辛家庵,也算是树大根深,你们几喽啰,不是我柴胡的对手。” 宝盖不理睬柴胡,对饭勺哥说:“我们进去看看,到哪个地方,挂个’忠义堂’的牌子?饭勺哥,你手上的刀子棍子,也得换换了。前年冬天,我从会昌回来,留了十几条枪…” 听说宝盖手中有枪,柴胡心里晓得,姓张的这帮亡命之徒,破罐子破摔,绝不会善罢甘休,只得任由他们,闯进大宅子里。 王营长的老婆,正好坐在桌几旁边,看到少了一条腿的宝盖走进来,问:“张副营长,你怎么…” “王嫂,我仅仅是少了一条腿,性命还在…” “你这是意思是什么,是不是想告诉我,王营长他不在了?”王嫂说:“从前方逃回来的人,有人说他不在人世了,有人说他还在。弄得我一连好几个月,日夜担惊受怕,茶饭不思。宝盖,你跟大姐,讲句实话。” “大姐,王营长的情况,我只能和你一个人说。” “好。我们到里边的小厅。” 大姐扶着宝盖,走到小厅,宝盖说:“王营长没有死,我们被俘虏时,王营长身上,一点伤都没有。他对那个叫剪秋的人说,当你的俘虏,我一点都不觉得冤。他们两个人,好像是阔别多年的战友。” “宝盖,我家老王,是他主动留在那边吗?” “是的。我离开的时候,他托我给你带一句话,他说他辜负了你,请在你的记忆中,将他彻底删除。你若是遇上好心的男人,早点嫁了。” “他人还在,就好。”王营长老婆说:“我的心里,乱得很,像是筒车打水,转过不停歇。不等他吗,毕竟四五年的夫妻,而且还有一子一女,我过得意去吗;等他吗,一是不晓得要等多久,二是等他回来之前,这段日子,我怎么过下去?” “王嫂,没有人强迫你选择,你慢慢考虑。”宝盖说:“我老婆,你的四妹,现在哪里?” “宝盖,你晓得,我四妹是我三阿姨的女儿,她的性格,与我一点都不同。我和你说实话,你断了一条腿的消息,我们早知道了。四妹去了医院,将肚子里的孩子拿掉了,她是明摆着不想跟你过日子了。” “你四妹虽说无情,但我却不怨她。”宝盖说:“这就是所谓的命。” “宝盖,你现在这个样子,你有什么打算?” “我没有任何打算。或许最好的打算,在灵芝的心里。” “你对她,还是念念不忘?我劝你,再不要对她痴心妄想。” “我不会痴心妄想,我需要她给我指点迷津。” 第229章 蚂蚁传播的种子 “宝盖兄弟,我晓得,灵芝工作的那个单位,纪律特别严,她一年四季,很少跨出单位的大门。一般的人,根本进不去。这样好不好,明天上午,我和你一起去一趟他父母住的地方,公平巷。看她的父母,有没有办法,接触到灵芝。” 三月份的南昌城,忽冷忽热。昨天的气温,刷刷刷,一下子冲到三十度。大街上的人,有人穿短袖,有人穿夹衣,还有人穿着厚棉袄。到了今天,气温一下子降到零下二度,昌北打靶场那里,据传下了鸽子蛋大的冰雹。 王营长的老婆说:“宝盖,我晓得,你身上没有几个钱,这么冷的天,你穿着破破烂烂的单衣,岂不会冻死?我家里,我老王的衣服,多的是,我给你挑几件,你拿走。还有,你与我家老王,毕竟是共个生死的兄弟,现在,你落难了,我不忍心看着你流落街头。我还有几个私房钱,你拿着,免得流落街头,做叫花子。” “王嫂,剪秋的部队,对我们这些自愿离开的俘虏兵,都打发几十块钱的路费。”宝盖说:“王哥暂时回不来,你的私房钱,自己留着,你还有一崽一女,需要你抚养呢。” “宝盖,昨晚上,我塞高枕头,想了一个通夜,我这一辈子,别指望做什么阔太太了,只得自力更生了。”王嫂将十二块光洋,塞给宝盖。说:“你不准说不要。我想和灵芝的父母说说,我想收回那个铺子,自己来做生意。” 公平巷的巷子太窄,店铺的老板,把店里的货物,都摆到了巷子的路沿石的边上,人又多,黄包车进不去。王嫂只好扶着宝盖,朝灵芝父母的店铺走去。 “咦!怎么没听到灵芝父亲的叫卖声?”王嫂说:“灵芝父母的形象,是南昌城里的一道风景呢。” “什么降价了,今天又降价了,怎么可能是一道风景呢?”宝盖问。 王嫂说:“每个人,兴趣不同,身份不同,看法就不一样。” 宝盖和王嫂,走到店铺门口,灵芝的父亲,似乎六神无主,低声叫道:“亏血本大甩卖,今天是最后三天,卖完货物,我们两公婆,回铜鼓去种田。” 王嫂看到,一块小木板上,歪歪扭扭写着六个鸡刨雪的字,像是快要散架的烂木头一样:“亏血本大甩卖。” 王嫂问灵芝的父亲:“老板,老板,你是为什么,要亏本大甩卖?难道说,当真不想做生意了?” 灵芝母亲,搬了一把竹椅子,塞在宝盖的屁股下,说:“兄弟,你的腿,怎么回事?” “大婶,大叔,你不认识我了?” 灵芝母亲望了一眠眼前这个胡子拉碴的断腿男人,问:“大兄弟,恕我眼瞎,我当真不认识你了。” “唉!”宝盖了一口气,说:“两年之前,你们都认识我,叫我张副营长。现在的我,叫张宝盖,一个断了一条腿的东北汉子。” “啊!你是张副营长?天啦!天啦!你怎么这个样子了呢?”灵芝母亲惊叫道:“以前那个风度翩翩的军官,如果不是阴差阳错的话,你可能成了我的女婿了呢。” “大叔,大婶,你们家的灵芝,现在怎么样了?” “王嫂,宝盖,你们两个人,到里边去说话,喝茶。”灵芝母亲说:“在这里说话,当真不太方便。” 灵芝父母店铺的货物,基本上甩卖完了,只剩下空荡荡的货架子。 到了店铺后边的小厨房,灵芝母亲添上火,烧开水。灵芝母亲忽然哭着说:“你们两个,都不是外人,我实话实说,我们急急忙忙卖完货物,回乡下躲避飞来的横祸,起因就是灵芝。” 宝盖急忙问:“大婶,灵芝出了什么事吗?” 灵芝母亲压低声音,说:“张辉瓒被俘虏后,省里的鲁涤平主席,怀疑是他身边的人,送了情报给对方。凡属能接触到情报的人,统统被抓,关在新建县长堎那个监狱里,包括我家灵芝。” “啊!”宝盖和王嫂,同声惊呼。 灵芝母亲一把鼻涕一把泪,说:“唉!我家灵芝,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苦。我们得到的消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都派人来了,正在审查每一个人。我怕就怕,我女儿灵芝,屈打成招。” 宝盖说:“这件事,只能怪我。当时,灵芝对我说,她只想做一个老师,或者做一个护士,教书育人,救死扶伤。” “对了,大兄弟,去年冬天,灵芝回家过年,对我说了一句关于你的话,要我们转告你。” “灵芝说了一句什么话?” “灵芝说,张副营长是一条热血汉子!现在,他的东北老家,被日本人侵占了,他是无家可回了,但我张副营长,他不会甘愿做亡国奴的!” “真正的了解的人,天底下,只有你家灵芝姑娘。”宝盖衰叹一声说:“我晓得了,以后,我到哪里去,该干什么事了。” 王嫂说:“宝盖兄弟,你一个断了一条腿的男人,你想到哪里去?” “老古板人说得好,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宝盖说:“灵芝的话,给我指点了迷津。作为曾经的军人,我感觉到,身上仅剩的几滴血,又慢慢复活了。” 宝盖和王嫂走出店铺的时候,灵芝的父亲,有力无气地喊道:“亏本大甩卖呀,亏本大甩卖呀。” 那声音,比哭声还难听。 灵芝父亲忽然追上来,拉着宝盖的手说:“兄弟,我两个儿子,都回铜鼓去了,正好有空床。这几天,你别到处乱走了,你就住在我家里,以让我们好好地招待你,也算是还给你以前照顾灵芝的恩情。” 王嫂说:“宝盖兄弟,你暂在灵芝家里住几天,也好。等到灵芝父母回铜鼓后,我的店铺开张,夜里需要一个看店的人,我看你最合适。” 王嫂又问灵芝父亲:“大叔,我想学着做生意,可我是和尚师徒拜堂,外行。你呢,多年的老板,你告诉我,在南昌城,做什么生意容易赚钱?” 灵芝父亲说:“多年以前,我就想做粮、油、盐、茶生意,容易赚钱。但需要大本钱,可惜,我没大本钱,我只能看着别人发财。” 吃夜饭时,灵芝父亲,倒了一杯酒,给宝盖,又倒了两个小半杯,摆在自己和老婆的前面。 宝盖问:“大叔大婶,我记得您说过,你家的祖训,是不准喝酒的吗?” 灵芝母亲说:“宝盖哎,你不晓得,我们两公婆,如果不喝半杯酒的话,整个晚上,泪眼对泪眼,莫想睡得入眠。” 灵芝父亲将小半杯酒,一下倒进嘴巴里,说:“自己的亲生骨肉,关在牢里,受尽折磨,想到这个事,心里格外的痛。我们又没有门路,怎么救得了她!” “大叔,大婶,你们听宝盖说,事情总有个水落石出的。说不定,送情报的事,与灵芝毫不瓜葛,就放出来了。” “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他们的做法,历来是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漏过一人。进了监狱的人,就是黄鳝上沙滩,不死一身残。” “宝盖,我问你,你的父母,为什么给你取这样一个名字?当作是个宝盖头吗?” “不是,不是呢。”宝盖说:“我母亲是河南兰考县人,她的祖祖辈辈,生活在盐碱地上。那里有一种宝盖草,宝盖草是他们的宝。宝盖草的种子,靠蚂蚁传播。” 第230章 党参查案(1) 鲁涤平的老堂客们静安,从合同巷的济世堂买安神补脑丸,路过顺外的市场,顺便买了两斤鱿鱼,三斤花蛤,两斤海龙虾。 济世堂是黄金槐之孙刘掌柜开的。刘掌柜对安静说:“如果病人忽然有觉天旋地转,光吃安神补脑丸是不够的,吃一些海产品,有好处。” 所谓的老堂客们,虽说人的年纪稍微大一点,这不是问题,只要不晒太阳,多用点化妆品,说话时嗲声嗲气,是完全可以扮嫩的。 安静的老,主要是资格老,在家里的地位,说一不二。 凡属成功的男人,无非就是在权势、在金钱、在功名方面,都是进入社会顶流的人。这种男人最大的好处,是自自然然公开娶姨太太,二房,三房,四房… 静安换上布拖鞋,脱下外衣,奔到卧室里,伸出手,把鲁涤平的被子扎好。 鲁涤平忽然睁开眼睛,望着夫人。 静安说:“咏庵,你的头,不痛了吗?” 鲁涤平说:“好多了。夫人,扶我起来,我想到花园里走一走。” 静安拉开窗帘,阳光一下子闯进来,照在沙发上、高脚架的那盆兰花上。静安说:“咏庵,今天有个特大新闻,你晓得是怎么回事吗?” “我当然晓得,那个张辉瓒,被愤怒的老百姓,杀掉了。” “咏庵,你在家里睡大觉,是怎么晓得的?”静安说:“当真是秀才不出门,坐知天下事?” “夫人,你不晓得,前几年,胭脂虎张辉瓒,当南昌卫戍司令时,三天内杀掉了多少人?一千多呢个!杀了人还不算,还要死尸挂在南昌城里的每一个路口。南昌人送给张辉瓒一个外号,叫张屠夫。他夫人信芳从长沙来探亲,看到满个街口都挂着死尸,胆子都吓破,急忙回了长沙。” “咏庵,我晓得了,种什么因,结什么果。张辉瓒作恶太多,他的死,应该是咎由自取。” “是呀。做人呢,应该低调一点。” “咏庵,我和你商量一件事。我想你的头痛病,应该系统地检查一次。我们去德国做检查。” “夫人,介公催我赴浙江上任呢。”鲁涤平说:“不过,我离开江西之前,有一件事放心不下呢。” “哪件事?” “省政府里的公差,被警察厅的人,抓走了十二个。说是他们之中,有人将张辉瓒的行军路线,泄露给了我们的老对手。这分明就是把屎盆子,往我鲁某人的头上扣嘛!不排除我的政敌,在我背后搞阴谋。” “哎哟,这还了得?”静安说:“咏庵,你不是和徐恩曾联系过,叫他的人,来处理这件吗?” “我的副官,昨天还联系过徐恩曾。徐的答复是,他派来的人,到南昌已有一个多月。” “人呢?怎么没见到人呢。” “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这个人,应该在秘密调查这件事。” “如果是这样子,这个人当真是深藏不露,想想都可怕。”静安说:“咏庵,你身体不太好,你给介公上书,以治病为名,激流勇退。” “夫人,我也想不通。当年,我们追随中山先生,驱逐鞑虔,建立民国,我们一路风雨走来,怎么就走到了老百姓的对立面呢?”鲁涤平说:“夫人,你不理解介公的脾气,我们千万不要忤他的逆鳞。我们以后去杭州,可以在莫干山上,寻个风景好一点地方,闭着眼睛养病。养到介公真认为我病得不能管事了,就退下去…” 鲁涤平的随身副官,姓襄,三十多岁的样子,白净净的脸上,从来没有笑容。鲁涤平挑选姓襄的上饶人做副官,特别看重他的一点,就是谁也别想从他的脸上,捕捉任何政治信息。 襄副官领着二十七八岁的年轻人,走到鲁涤平家的小客厅里。 襄副官一个多余的字都不说:“涤公,他是党参,徐恩曾徐可均的人。”说完,拿出一个文件夹,打开,准备记录。 党参说:“晚辈党参,拜见鲁将军。” 鲁涤平大手一挥,说:“什么将军?败兵之将,不可言其威。党参,你是可均手下的智多星,想必泄密一案,可有眉目?” “报告涤公,我私下搜索一月有余,发现二十一个装西药的小玻璃瓶子。” “你是说,这些小玻璃瓶子,是内奸传递情报的工具?” “是的,涤公。这个内奸,就是用米汤水写情报,写在说明书上。”党参说:“内奸住的地方,有一条排水沟,一直通向玉带河。我沿着这条排水沟,反反复复搜索十多次,在一个栅栏处的小沟里,草丛里,垃圾里,陆陆续续捡到了这些小玻璃瓶子。” 鲁涤平坐下来,示意党参继续说。 “这二十一个玻璃瓶子,有二十个是空瓶,只有一个,有药品说明书。”党参说:“这些空瓶子,我小心翼翼,提取了药瓶内残余的粉末,经过化验,西药的主要成分是二甲氨基。我可以断定,这种西药,就是土霉素。” 党参的语速较快,那个姓襄的副官,速记跟不上,说:“且停一下。” “党参,你先喝一杯茶,西湖龙井。”鲁涤平说。 刚喝一口,襄副官对党参说:“请继续说。” “之后,我花三天时间,查遍了整个南昌城所有的药店,他们销售的土霉素药品说明书,和我查获的玻璃瓶内的说明书,不是一致的。这就证明,这批药品,来自另一个城市。” “党参,依照你的思路,与内奸接头的人,来自另一个城市?”鲁涤平非常担心的是,与内奸接头的人,来自赣南,或者闽西的农村。如果来自这两个地方,自己会添上一个通共的罪名。“这种药品,一般的县城是没有卖的,除非省城市。以你的能力,应该可以查到,这些土霉素,来自哪个城市。” “涤公,您非常英明。”党参说:“我用了一个排除法,首先排除掉西北、西南、东北的省城;我又用了一个选择法,既然这件泄案,发生在江西,那么,我重点选择江西周边的省城,长沙,武汉,合肥,南京,上海,福州,广州。我又将重点的重点,放在南京,上海,长沙。” “请允许我夸奖我的同伴们,在南京大英医院普济药房,在上海黄楚九药房,在长沙协盛西药房,查到同类说明书的销售记录。” “党参,你为这件事,当真付出了千辛万苦。”鲁涤平说:“好比是大海捞针一样。你不要说得这么详细,我大概估计到,这种西药,来自南京。” “您说得对!这种西药,确实来自南京城。” “党参,你不要继续查与内奸接头的人了。你在可均的手下做事,可以排除那个人,是你中统的人。也可以基本锁定,那个人来自另一个系统。现在,你下一步任务,是查清那个内奸。” 第231章 党参查案(2) “涤公,那个内奸与南京接头人之间,还有一个小喽啰,我向你汇报一下。” “党参,请说。” “那条排水沟的栅栏处的上方,捡来的空西药瓶子,显然是取情报的人,没有慎重处理,而是随手丢掉,足可以证明,这个中间人,是个头脑简单的小喽啰。我将那个有说明书的瓶子,放在栏棚处的浅水小沟里,单等他上钩,我好把他抓到手。” “那是一个二十零岁的男子,留着沙锅盖子的头发,大大咧咧,捡起西药瓶,拧开盖子,取走说明书,然后把空瓶子,朝脑后一丢,险些砸到我的身上。” “我想一路跟踪他,看他把说明书,交给什么人。”党参说:“我不晓得,我在什么地方,出了纰漏。那个人走到绳金塔,突然口吐白沫,倒地就死了。” “周围看热闹的老百姓小声议论,这就是当赤缚罗汉的下场。” 鲁涤平忍不住问:“那说明书上,写着什么字?” “米汤水写的字,我用碘酒一醮,上面显出两个字:扯呼。”党参说:“扯呼两个字,意思是风声紧,危险,赶快撤退。” 沉着冷静的人,必有超强的自控力。襄副官头也不抬,问:“那个赤缚罗汉死亡的时间,是在我们内部十二个怀疑对象被收监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 “党参,你确定没有弄错?”鲁涤平略显诧异地问。 “涤公,我们先不考虑时差问题。我们要弄清楚的是,这十二个被临时收监的怀疑对象,他们有几个是心怀不轨的人。” “你这句话,令我毛骨悚然。”鲁涤平的栾心,一下子被吊到半空中,说:“你的意思,坏了一锅汤的,不止不是一粒老鼠屎,而是两只以上老鼠屙的屎?” “我先不能下结论。事先下的结论,只是臆料,猜想,或者推断。真正的结论,必须建立在事实和证据的基础上。求得事实的真相和翔实的证据,我还需要一段时间。” “党参,我不会给你太长的时间,你必须在我离开江西之前,给我一个结论。”鲁涤平说:“我非常好奇,你是哪个学校毕业的?不去当警察厅长,太可惜了。” “报告涤公,我毕业于日本早稻田大学文学部哲学系。回国后,在长沙雅礼中学教书,直到被可均先生招揽至门下。” “我曾在雅礼中学求过学,后来才进入兵目学校。”鲁涤平说:“我和你,还有一点渊源呢。” “涤公,我先告辞了。”党参临走时,随意瞟了襄副官一眼,这也怎么逃得过作为千年老狐狸鲁涤平的眼睛。 过了三天,襄副官带着党参,匆匆忙忙赶到新建县长堎省立监狱。 襄副官对监狱长说:“这是省政府的公函,你看一下,把上次泄密案的那十二怀疑对象,提出来。” 党参补充一句:“调到一间大会议室,不准他们交头接耳。” 监狱长反问:“是不是单个调进审讯室为妙?” “不是,是全部调进大会议室。至于警戒,你懂的。” 布满灰尘和蛛网的大会议室,隔着老远的距离靠着四周的墙壁,坐着十二个神色戚戚的嫌疑人,九男三女。 “耶稣在最后的晚餐上,对门徒们说,看哪,那出卖我的人的手,与我同在一个桌子上。我亲过他的嘴,洗过他的脚,分发给了他馕饼。”党参说:“我讲这个典故,你们应该都懂的。” “接下来,我会发给你们一张试卷,你们必须如实填答。凡属弄虚作假的,可能会拉去昌北那个打靶场。” “狱警,请你将试卷和笔,分发给每一个嫌犯。记住,请你们先填上自己姓名。试卷只有十题目,每道题下面,选择知道的打√,选择不知道的打x,并简单陈述理由。考试时间为半小时。交白卷的,继续关押。” 襄副官自从进入政界,还是第一次见到,党参用心理折磨战术,来审讯嫌犯。 三十分钟过去,狱警将试卷收上来,交给党参,党参匆匆塞进公文包里,说:“各位,你们还得回监狱蹲着。不过,两天之内,我会结你们一个结果,没有当内奸的人,将会释放。” 回丁公路的路上,襄副官问:“党参,你这样审嫌疑人,我是大开眼界了。你那十道题,是什么题?” 党参先是犹豫了一下,才说:“第一道题,他还买菜吗?第二道题,花落知多少的上一句,是什么?第三道题,中行说是个什么人?第四道题,海昏侯刘贺,犯过什么罪?第五道题,纵我虐你千百遍,我却待你初恋,是什么意思?第六道理,屈原为什么投江?第七道题,你与朋友握手时,你的左手,握过朋友的左手吗?第八道题,马眼子,什么意思?第九道题,蜂麻燕雀,什么意思?第十道题,一个大坛子,怎么装进小坛子里?” 听完党参讲完题目,襄副官暗自心惊胆战,这个家伙,出的十道题目,几乎把三教九流、政界军界见不得光组织的接头暗号,都罗列出来了,其中还夹杂四道心理折磨题,当真是绝了! 襄副官说:“恕我孤陋寡闻,凭这些乱七八糟的题目,你能审出真正的内奸?我绝不相信。” “相不相信没问题,你只要相信结果就可以。”党参说:“两天后,你约涤公,我会将答案交给他。” 回到宾馆,党参关上门,插好倒闩,抽出灵芝的答卷,迅速浏览。 考试的时候。党参瞟过灵芝一眼,这丫头,虽然内心惊慌,至少表面上,还算平静。 第一道题,你买菜了吗?灵芝打了√,理由,那是军统的接头暗号;第二道题,花落知多少的上一句话,是什么,打了√,理由,上一句,夜来风雨声,唐人孟浩然的诗句;第三道题,中行说是谁,打x,理由是,读书少,不知道;第四道题,海昏侯刘贺,犯过什么错,打√,理由是,海昏侯墓,就在新建县大塘坪乡,传说中的刘贺,荒淫无道;第五道题,纵我虐你千百遍,我却待你如初恋,打√,理由,用在工作上,不必计较一时恩怨;第六道题,屈原为什么投江,打√,理由,忠贞爱国,不失殒身:第七道题,你和朋友握手时,你的左手,握过朋友左手吗,打√,理由,中统派的暗号;第八道题,马眼子,是什么意思,打√,理由,江湖黑道行话;第九道题,蜂麻燕雀,什么意思,打√,理由,蜂麻燕雀,是蜂马燕雀,黑道行房;第十道题,大坛子装到小坛子里,怎么装,打√,理由,打碎大坛子! 灵芝的答卷,党参看完,认为非常完美。第二道题,本是地下工作者的接头暗号,灵芝以唐人孟浩然诗作答,既掩饰了身份,又不被外人发现破绽;第十道题,打碎大坛子,显出一个地下工作者的无所畏惧的勇气。 党参拿了支蓝色的铅笔,在灵芝的名字上,打了一个大大的√。 剩下的时间,党参把其他十一个的答卷,匆匆浏览了一遍,其中有两张答卷,所有的答题,全部打x,给出的理由,仅仅两个字,不懂。 不懂?党参心中暗叫一声,作为从事情报工作的人员,都是经过专业培训,特务组织、江湖三教九流的接头暗语,你说不懂,能骗过别人,能骗过我党参痞子? 党参拿出红色的铅笔,在子芩和墨莲的名字上,重重地划上一个x。 第232章 党参查案(3) 党参这个人,非常准时,说好第三天拿结果,第三天早上八点,党参就出现在省政府的大门口。 门卫给襄副官挂了电话。襄副官走过来,一看头发梳得油一丝不乱、胡子刮得干干净净、一身黑衣装、白衬衣系着嫩红色领带、皮鞋油光发亮的党参,脸上露着微笑,说:“党参,这么快,结果出来了?” 党参说:“总算可以给涤公交差了!” “你愿不愿意提前透露一点消息给我?” “恐怕不行。”党参边走边说:“如果让涤公知道了,一个电话打给我的上司,我丢了饭碗是小事,我上司发起怒来,我可能性命不久矣。” 襄副官尴尬一笑,说:“我理解,我理解。” 走到鲁公馆门口,襄副官看看手腕上的手表,说:“才八点半,恐怕涤公还没有吃完早餐呢。” “咏庵吃完了,你们二位,请进。” 党参低声问襄副官:“这个女人,是谁啊?“ 襄副官同样低声回答:“涤公的二房夫人,沙女士。” 走进小客厅,涤公坐在沙发上,端着一个景德镇产的青花瓷茶盅,用茶盅的盖子,刮着浮在上边的茶叶,正准备饮茶。 见到党参和襄副官进来,鲁涤平对值班的警卫说:“传我命令,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准进来。” “党参,坐。” 党参将文件夹,双手捧给鲁涤平,和襄副官并排坐在鲁涤平对面的沙发上。 鲁涤平看着文件夹上资料,脸色越来越凝重。看完后,将文件夹重重地摔在楠木桌几上,然后大喊一声: “卫兵!进来!” 两个荷枪实弹的卫兵,猛地推开门,站在桌几旁。 鲁涤平吼道: “把襄副官抓起来!关到死牢去!” “涤公,你凭什么抓我?”襄副官原来古井不波的脸上,忽然剧烈地抽搐着。 “党参,你给他一个解释。” “襄副官,我不晓得,我叫你襄副官好呢,还是叫你军统一处襄科长好呢?”党参说:“自从你上次问我,我发现有人用土霉素瓶子传递情圾的时间,是不是比那十二个泄密嫌疑人入监的时间,谁早谁晚,从那时起,我就盯上了你。你这十来天的行踪,我了如指掌。包括你私自去提审那个女疑犯墨莲,包括你派人去处理那个在绳金塔暴死的赤膊罗汉的后事,我都一清二楚。” “党参,你所说的,都不构成证据。”襄副官说:“涤公,党参是中统的特务头子,他想害死我。” “对不起,襄副官。昨天,我一个人,又去了新建县那个监狱,单独提审你的助手兼情人墨莲。”党参说:“我并没有用任何刑罚,单单几十句话,墨莲就把所有的一切,全部招供了。这个文件夹里,就有墨莲招供的记录。” 襄副官说:“涤公,你是知道的,介公这个人,疑心重,对手握军政大权的地方人员,并不放心,都安排了我们的人监视。我犯的并不是什么大罪,只是各有其主罢了。” “襄副官,我知道,介公这种做法,是一种惯例。我们这些做地方大员的人,装着睁眼瞎,算了。问题是,你们不能越过底线啊。” “涤公,我什么时候越过底线了?” “党参,你告诉他,免得我头痛复发。” “襄副官,你并没有操控好全盘。”党参说:“你有所不知,与绳金塔那个暴死的赤膊罗汉接头的人,他利欲熏心,中途把情报,卖给赣南那边的人。” 鲁涤平说:“张辉瓒之死,介公巨怒,你有什么解释,和介公去说。” 襄副官被押走之后,鲁涤平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问党参:“另外那个人,是什么来着?” “叫子芥。他是左手握左手那个系统的人。”我查过他的档案,尚未发现他什么情报。” “什么左手握左手啊?” “我的左手,握你的左手,是可均那个系统的接头暗号。” “念在可均的面子上,放他走。”鲁涤平说:“还有一件事,党参,你愿不愿意…哎哟,急死人,讲着讲着,我就忘记了,要讲什么了。” 鲁涤平其实想说,党参哎,你愿不愿意到我身边来,做个高级参谋。但转念一想,好不容易才把泄密案的责任,推到襄副官的身上,如果又招惹一个比襄副官聪明十倍、百倍的党参到自己身边,一家老小的性命,还要不要呢。再说,快五十岁的人,身体不好,静安劝我激流勇退,何尝没有道理呀。 鲁涤平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说:“我记起来了,我得打个电话给可均,叫他好好提携你。” 电话打通,两个老狐狸,打了一通假哈哈,鲁涤平才说:“可均兄,你麾下的党参,当真是百年不遇的良才!幸亏有你这个伯乐,千里马一跃而起。他还没到五十天功夫,把省警察厅都奈何不了的奇案,给拿下来了!我本想横刀夺爱,把他留下我身边,又恐可均兄不高兴。所以…所以,你得好好提携他!” 徐恩曾说:“我的良才,你不可以抢走的哟!党参为你破了奇案,花费了不少本钱和心血。涤公,你多少给他一点赏金嘛!党参也是老大不小了,但他娶过老婆的本钱的都没有,你给他两三百个大洋,不算多嘛!对于您涤公来说,不过牛身上的一根汗毛嘛。” 鲁涤平说:“可均兄,党参将我背上的黑锅甩掉了,我当然高兴。既然可均兄开了口,我鲁涤平哪怕再穷,也甘愿接受你敲诈!” 党参租住的地方,是全南昌城最高建筑,南昌江西大旅社,在中山路。 黄包车师傅拉着党参,穿过窄窄的叠山路,转进中山路,就到了江西大旅社。党参提着新买的旅行箱,登上四楼。旅行箱里,装着三百个袁大头换来的金条。党参把旅行箱塞掉床下面,洗了一把脸,锁好房门,准备到万寿宫或者滕王阁一带,找一家本地风味的美食店,好好享受一下本地小吃。 党参问一个卖猪肉的老板:“老板,哪里南昌风味的小吃店?” 老板的下腭上,都是卷卷的、凌乱的胡须,一条拦身布,挂在脖子上,腰上两条布带子,系在后背上。拦身布上,溅着碎肉屑。 老板看党参的这身洋打扮,晓得他是个有钱的人,说:“你往象山北路走,走到阳明西路,那里有一家餐厅,那里火爆甲鱼和黎蒿炒腊肉,三杯鸡。” “老板,远不远?” “不远,走二十分钟的路,就到了。” 第233章 我就是紧张的敏感词 党参查过灵芝的档案,晓得灵芝的父母亲,住在公平路。吃完饭,党参问柜台里的老板娘:“请问,公平路,怎么走?” 老板娘领着党参,走到饭店门口,指着前方的路口说:“你瞧,前方那条路,是胜利路,你从胜利路拐过去不远,就到了公平巷。” 灵芝父母的店铺门口,不像别的店铺,前面摆满了货物。一个男人,坐在台阶上的竹椅子上,身旁竖着一条拐杖,闭着眼睛打瞌睡。 “请问大哥,这里是灵芝的家吗?” 宝盖睁开眼睛,警惕地问:“你是谁?你找灵芝干什么?” “我找灵芝父母,有点私事。” 宝盖瞧了党参一眼,见来人西装革履,阳光帅气,不像是那种阴鸷的人,拿起身边的拐杖,想站起来。 “大哥,你的腿受伤了?” “攻击龙冈时,右腿炸掉了。”宝盖朝店铺里边喊:“大叔,大婶,有人来找你。” 灵芝母亲走出来,打量着党参,说:“我还以为是瞿麦来了呢。” “大婶,你认识瞿麦?”党参觉得这个世界太小了,在南昌城里,居然有人认识瞿麦。 灵芝母亲说:“跟我进屋再说。” 到了二楼,灵芝父亲坐在小客厅里,无精打采。见到老婆领着党参过来,也没有吭声,情形有点愕然。 灵芝母亲说:“客人,你是谁,找我们有什么事?” “我叫党参,是瞿麦的朋友。” “瞿麦是做药材生意的小老板,一年多的时间没有来南昌了。”灵芝母亲沮丧地说:“我一看你的衣着打扮,就晓得你是个做大生意的老板。” “大婶,大叔,我和瞿麦是朋友,他做的是中药材生意,我做的是西药生意。”党参胡诌道。 “唉,党参,我们不责怪瞿麦,只怪我家灵芝,命不好,不然的话,瞿麦和我家灵芝,好好的一对,怎么能分开?” “这是怎么回事?下次,我见到瞿麦,好好地教训他一顿,叫瞿麦赶紧过来,和灵芝拜堂成亲。” 灵芝父亲忽然咕咚了一句:“拜不了。” “大叔,怎么拜不了?” “她没回来。” “大叔,大婶,一个和你们初次见面的人说的话,或许你们不会相信,但我告诉你们,灵芝,就在这两天,要回来了。” “党参,你莫逗我们穷开心咯。”灵芝母亲说:“因为灵芝的事,我们把店铺里的货,全部甩卖完了,准备回铜鼓乡下老家去,我们打算明天就走,再不等她了。” “哎哎,大叔,大婶,你但当真别灰心丧气。你们可能不清楚,瞿麦得知灵芝被关在牢房里的消息,急急忙忙筹了一大笔钱,交给我,专门托我来南昌,疏通关节呢。” 灵芝父亲用疑虑的目光,望着党参,过了三分钟,才说:“你,你,你能疏通关节?我总感觉有点玄乎。” “我走的鲁涤平第二个夫人,沙美人的路线,你们说,能不能疏通关节?” “半信半疑!”灵芝父亲回答党参,转头对老婆说:“老婆,我们要不要在这里,再等三天?” “等!为什么不等?自己的亲生骨肉在受苦,好不容易有点好消息,为什么不等呢?等,等!” “大叔,大婶,我陪你们一起等。” “党参,你等什么?” “我等灵芝放出来,我才能给我朋友瞿麦交差呀。” “那个瞿麦,当真为了我家灵芝,花了一大笔钱?” “等灵芝回来了,灵芝会告诉你们所有的真相,到时候,你们什么都不要怀疑了,是不是?” 灵芝母亲说:“老公,我听到好消息,突然感觉肚子有点饿了,要不要我煮饭菜吃?” 宝盖撑着拐杖,从外面走进来,说:“你们两公婆,当真做点好事咯,我陪着你们忍饥挨饿,快挺不过去了。” 独活一直守在省政府的门口,苦苦地盼望着,灵芝早日归来。寄存在马家池巷子里的那点中药材,年前早已卖完了。 灵芝还关于新建县长堎那边的监舍里,独活当真是无事可做,剩下的一条胳膊,早就发痒痒了。妈妈的,这种窝窝囊囊的日子,实在过不下去了,左手的手心里,早是流淌着汗水,不去拿把马叶刀,吹掉儿个屑小的野藠子坨坨,不解恨呢。” 守了三天,守到中午过了三刻,一辆客车,嘎然在省政府的门口停下。独活看到,一个憔悴不堪的灵芝,走下车子。 独活忍不住眼圈一红,对灵芝说:“你终于回来了?你的父母,都眼珠子都盼长了!” 灵芝说:“独活,你先回公平路,给我的父母,报个喜讯,我去应个卯,马上回来吃中午饭。” 独活几乎是一路狂奔,奔到公平路,上气不接下气,对灵芝母亲说:“哎哟,哎哟!灵芝放出来了!她说她去应个卯,马上回来吃中午饭!” 党参刚好从江西大旅社过来,对灵芝父亲说:“大叔,大叔,我说的话,这回,你们该相信了?” 听到喜讯,灵芝的父亲说:“当真吗,当真吗?党参,你的本事真大,我真不该怀疑你。但是,我的女婿瞿麦,舍得花尽所有的本钱救灵芝,我若是还婆婆妈妈,我当真不是人了!” 灵芝母亲喊:“老公,你莫尽是摆龙门阵,说闲话。你快点准备一盘大鞭炮,一个大火盆!” “一个盘大鞭炮,图个喜气,我懂。准备大火盆干什么?” “哎哟哟!你老是说你聪明,到关键时候,你聪明个屁!”灵芝母亲说:“火盆上烧着木炭,烧得旺旺的,让灵芝跨过去,烧掉她身上的霉运,你不懂吗?” 宝盖对党参说:“兄弟,帮个忙,扶我站起来,我有个私事,得离开一下。” 灵芝母亲突然吼道:“宝盖,我们一家都是人,长的不是狗眼珠,怎么都不会看低你。你对灵芝好过,对我们有恩,人心都是肉长的,你就留在这里,看着灵芝归来。” “大叔,大婶,我在这里,恐怕会丢人现眼。” “宝盖哥,你仅仅丢了一条腿,又没丢掉良心,值得自卑吗?”独活说:“我丢了一条胳膊,还不是照样痛痛快快地活着?” “兄弟,你那条胳膊,怎么丢的?”宝盖问道。 独活附着宝盖的耳朵,悄悄地说:“在井冈山,给张辉瓒的手下砍掉的。” “我曾经是张辉瓒的手下,对不起,兄弟。”宝盖说:“你们那里,有两个人,我永世都不会忘记。” “哪两个人?” “一个是杜鹃,她亲自帮我止的血,捆的绷带;另一个是青蒿老子,咬着牙,帮我把残腿锯掉。没有这两个人,我早死扞了!” “巧了,当真太巧了。”独活说:“我和你一样,也是这个人,救的命。” 党参说:“大叔!大婶!你们两个人,快点出来,灵芝回来了,回来了!” 灵芝母亲慌慌张张奔出采,险些跌着门槛摔倒;灵芝父亲一把扯住,两夫妻,并排站在一起,望着灵芝,下了黄包车,微笑着,一步一步走来。 灵芝母亲推开丈夫,说:“你呀,喜欢得傻了?还不晓得去放放大爆竹?” 党参走在最前面,握着灵芝的手说:“我是你瞿麦哥哥的朋友,前几天,我对你的父母撒了谎,你懂的,你帮我转个寰。” “瞿麦哥哥,他来了没有?”灵芝说。 第234章 身负万贯的乞丐(1) 灵芝父亲说:“老婆大人,灵芝幸亏有瞿麦出钱,党参出计出力,才得以平安归来,我们必须感个恩,请党参、宝盖、独活,到老福山那边,吃个感恩饭,你看如何?” “哎哟,我们家里的大事,历来是你一个人独断专行;只有鸡毛蒜皮的小事,你才叫我代为操劳。”灵芝母亲说:“今天,你说了算数!” 灵芝父亲不合时宜地嘟哝一句:“我记得呢,好像近二十年,我家里从没有发生过什么大事。” 灵芝父亲这句话,把所有的人,都笑喷了。 到了老福山的江南烧菜馆,灵芝母亲的嘴巴子,像秋天里落下的红枫叶,说:“老板娘,来一个全家福!来一个咸鱼翻身!来一个金雕展翅!来一个天鹅抱蛋!来一个花团锦簇!” 所谓的全家福,是用鹌鹑蛋、闽笋、粉丝、黄花菜、鸡肫片、猪舌片、香菇做的合菜。所谓的咸鱼翻身,就是臭鳜鱼,老南昌人的最爱。所谓的金雕展翅,就是酱鸽子。所谓的天鹅抱蛋,就是清蒸鸡,下面放着六个或八个炸黄了的鸡蛋。所谓的花团锦簇,就是蓝花菜、白花菜、南瓜花、槐花、玉兰花的合炒的菜。 炒菜需要一点时间,党参、灵芝、独活三个人,站在后面的小院子里。党参问灵芝:“你在鲁涤平的手下,差不多暴露身份了,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灵芝说:“我想好了,到瑞金去。” 独活说:“灵芝去了瑞金,我也可以回去了。” “独活,这两年,你一直坚守在南昌,组织上并没有给你任何经费,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哎哟,党参同志,我作为一个男子汉,一名红军战士,我还有两条腿,一只胳膊,贩卖一点中药材,足够养活自己。” “独活,我给你一个最危险的任务,我在鲁涤平那里,弄得三百块袁大头,我已把袁大头,兑换成金条。”党参说:“你晓得苏区的状况,缺武器,缺医药品,缺衣少食,我想安排你,将金条安安全全、一点不少送过去,你做得到吗?” “党参同志,我这条命,本来就是剪秋和菖蒲给我的。就是舍了这条命,我也必须完成任务。” “独活同志,我晓得你的人品,才敢把金条交给你。”党参说:“问题是,距离那么远,还得穿过敌人的封锁区,危险重重。你好好考虑一下,以什么样的身份,才最安全。” “哎哟,党参同志,这有什么考虑的?”独活说:“我五岁的时候,就独自一个人,外出做讨米的叫花子。现在,我断了一条胳膊,扮个叫花子,正好合适,谁也不会怀疑我。” 灵芝说:“独活,那你是个身负万贯的叫花子。这个时候,正是考验你意志力、战斗力的时候。” “那你明天早点出发。今天晚上,我将金条送到马家池,你住的地方。” 餐厅里边,灵芝母亲在喊:“党参!灵芝!独活!你们在哪里讲悄悄话?开餐了,马上开餐了!” 到了夜里,党参到了马家池的小巷,独活住的小房子,将金条交给独活。问:“独活,你用什么东西包金条?又用什么东西背运?万事都要事前考虑得仔仔细细。” 独活说:“党参同志,今天晚上,我帮我买一点中药材阿魏,阿魏有强烈的蒜臭味。我将阿魏浆,涂在金条上,再用旧衣服包着。我还需要一个小背篓,一个讨米用的土钵子,一双筷子,一把砍柴用的刀子。” “这些东西,我马上给你准备好。”党参说:“你打算走哪条路线?” “我打算走红谷滩,湾里,丰城,樟树,上高,新干,安福,莲花,进入井冈山。” “往西边走,要多走三百里路。独活,你说你的理由。” “我往那边走,一是走山区,特别是罗霄山脉,人烟稀少,比较安全。二是那道路,最先到达井冈山,井冈山有我们的根据地。三是那条路线,我曾经走过,比较熟悉。” “好。就这么定了。”党参说:“走你自己选的路,你估计有多远?几天可以走到瑞金?” “大约有一千里路,我打算一天走一百里,这样算的话,至少需要十天。” “独活,最关键的一个问题,这点钱,你必须亲手交给赤芍同志。在交给赤芍同志之前,你绝不可以对任何人,透露任何消息,你必须牢记。” “放心,我会牢记你的指示。” 独活觉得一切准备妥当,才背着小背篓,走到象山北路口,才感觉到,自己断了的右臂,小背篓的布带,老是从断臂处滑出来,心里想,到哪里寻一根绳子,将两根布带绑在一起,就好了。 过路的一个俏妇人,捏着鼻子,朝独活吐了一口痰水,骂道:“哪来的叫花子,当真臭得要死,滚!还不快点滚远一点!” 我们西阳塅里的人,有个老习惯,出门不走回头路。独活的老家在双江口的乌云山上,属于龙城县丰乐三十七都管辖的范围,这个习俗,与西阳塅里正宗土着,完全相同。 独活拐进公平巷,灵芝和宝盖正在说话,灵芝问:“独活哥,你这就走?回老家去吗?哎哟,你身上那股臭味,当真闻不得,好像是一年半载没洗过澡一样。” 宝盖笑道:“民国十五年八月,我们攻打湖北汀泗桥吴佩孚部队的时候,我的身上,正是这样臭。我认为,这种臭,是军人的荣誉。独活,你当过兵吗?” “没有,我只做过叫花子。”独活说:“宝盖哥,你有什么打算?” “哎哟,刚才,我正和灵芝商量这件事呢。”宝盖说:“灵芝对我说,日本人的野心不是一般的大,不仅仅是想呑下东三省,而是想吞下整个中国。她叫我在南昌城里先安一个家,有必要的时候,再重返战场去抗击日本侵略者。” “你没想去投靠张发奎?” “我当俘虏的时候,南边的人,好且还救我的命,给我回南昌的路费。我这边的人呢,哪管过我的生死?”宝盖说:“我和那边的人,打了三年的仗,我发现了一个天大的问题。” “什么天大的问题?” “那边的人,打下一个地方,就将土豪劣绅的田土,分给小老百姓,这一点,特别服人心。所以,我再不想给军阀当炮灰了。” 灵芝将独活小背篓上的两根情布带,绑在一起。独活问:“灵芝,你什么时候回娘家?” “我今天去办离职手续,明天就随父母亲,一起回铜鼓的老家。” “那我先走一步,灵芝妹妹,宝盖哥,再见!” 第235 身负万贯的乞丐(2) 独活要从红谷滩、湾里向丰城、樟树方向走,就必须从滕王阁下面的章江口码头,坐轮渡,渡过两里宽的赣江。 独活身上的气味太难闻,过江的游客们,纷纷敬而远之。上轮船的时候,撑船的船老大说:“臭叫花子,你不在南昌城的小餐厅里,捞一口别人吃剩的面汤喝,上轮渡干什么?影响老子做生意。” 独活厉声喝道:“老子在龙冈前线替你们卖命,你们在后方享清福的时候,你们需要我;如今我只剩下一条手臂,身无分文,论落到做叫花子的时候,你们就不需要我了,嫌我臭。我问一句话,高耸入云的滕王阁上,王勃说你们有襟三江而带五湖、控蛮荆而引瓯越的大气魄,我怎么看不到?” 独活一席话,说得轮渡上百十号人,哑口无言。船老大扶着独活走上轮渡,不,到达红谷滩的码头时,不仅未收独活轮渡费,还将一大菜碗饭,一碗青椒炒肉片,倒在独活的大土钵子里。 独活心里直哼哼,依老子这个叫花子的大气度大气魄,下次再来时,只怕南昌市的市长,该由老子来做。 老话说得好,叫化子做三年,再难做功夫。独活待在南昌城里,明里是贩卖中药材,暗地里,给灵芝做下线,传送情报,但每日跑的路,确实太少了。 独活过了同田、上江,还没有到曲江,心里估计,不过才走一百多里路,就觉得一双腿,没劲了。 寻一家旅店住,要花花绿绿的票子,独活舍不得花。马上就是中秋节,但天气还没有变冷,随便找个山洞,或者寺庙,或者稻草垛子,躺一夜,打发过去。 独活起眼一看,上江这一带,都是平地,哪有什么山洞、寺庙。 一对老夫妻,在正道路边的旱土里,挖红薯。老妇女将割下来的红薯藤,一根一根齐着蔸头,菜碗大一把,捆紧口子,再三尺长一卷,绕成一把麻花状,放在独轮土车上。老头子举着大扒头,一蔸一蔸挖红薯。 老头子说:“哎哟,不小心,挖烂了一个大红薯。” 老妇人心痛地说:“老头子,你的眼珠子,怎么没把月亮嵌进去?挖烂的红薯,容易烂呢。” 独活听着老夫妻讲的话,是龙城县的口音,便问:“两位老人家,请问,你们这里,哪里有山洞或寺庙?” 老妇人的嘴巴,可能比老头子多讲一些话,问独活:“千家客,你问这个干什么呀?听你说话的口音,你是湖南龙城县那边的人。” 我们西阳塅里,如果正月初头,遇到叫花子上门乞讨,我们不叫他们为乞丐、叫花子、要饭的。无论男女老少,都叫千家客。意思是,走千家要饭的客人。 独活说:“我是龙城县丰乐乡三十七都双江口乌云山人,被国民党抓了壮丁,打仗时,断了一条胳膊。没办法,我只好一路乞讨,想回老家去。眼看天色已晚,想寻一个地方睡觉。” 老头子将那个挖烂了的红薯,在小溪男洗干净,递给独活。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我老家,在龙城县三十都集祥乡。我们两公婆,命里该绝,无儿又无女,家里两间房子,一场洪水袭来,全倒塌了,我们只好来江西,投奔亲戚。可是呢,亲戚也是个穷亲戚,只能帮着我们,在小山下搭个茅草棚子,种几块别人不愿种的荒土,混里混账过日子。千家客,我们这一带,哪里有什么山洞,寺庙?你跟我们回去,拿几个稻草把子,摊在地上,过一夜。” 独活连忙躬身,给两位老人行个单手礼,大声说:“太谢谢了。” “谢什么谢?小时候,我做过千家客;来江西的路上,我又做过千家客。”老头子说:“只有做的千家客的人,才了解做千家客的难处,当真不容易啊。” 老夫妻住的地方,只有两间低矮的茅草房。一间是住房,一间关着一条六七十斤重的架子猪。地坪里,有一棵大樟树,不晓得有几百年历史了。樟树的枝条和绿叶,几乎将整个地坪遮住。 老夫妻石头垒的灶台,就垒在大樟树旁边不远处。大樟树上三尺高的地方,钉着一个四方形的木框,饭碗、菜碗、筷子、盐巴,菜刀,都放在木框里。 大樟树的右边,码着一堆整整齐齐的木柴,柴垛上边,用稻草盖着。一看这么多的柴块,独活心里晓得,这对老夫妻,是勤快人。 柴垛后边,是稻草垛子。 老头子帮独活取下小背篓,说:“千家客,今天晚上,你在稻草垛子那边,抽几把稻草,摊在地上,过一夜。” 独活的左胳膊,肿起老高,像一个红萝卜一样。老头子说:“你背了一整天小背篓,血脉不过节,一时肿了。不过,这也不要紧,你甩动胳膊,活动活动,血脉通了,就会消肿的。” 独活摊好稻草,老妇人喊:“千家客,过来吃几个蒸红薯咯。” 独活说:“我刚才吃了一个两斤多重的生红薯,肚子还饱饱的,你们先吃咯。” 老头子说:“千家客,讲什么客气咯!俗话说,走过一条塅,又吃得下饭一碗,爬过一条坳,又吃得包子一串。你不要到半夜里,压着肚子挨饿。” “蒸红薯的汤,当真甜。”独活吃了两个蒸红薯,一碗蒸红薯的汤。 走得太累了,独活把小背篓,当枕头枕着,没多久,便呼呼大睡,甭管什么花脚蚊子,在耳边嗡嗡嗡。 稻草的线穗子上,可能还剩下几粒稻谷。两只大老鼠,便在稻草垛子里,掏出一个窝,生育他们的儿女。 大约是那几只小老鼠,肚子饿了,叽叽叽的乱叫,引得它们的父母,赶紧在稻草中间,寻找粮食。 这种声音,独活当真难以忍受,但饥肠辘辘的蛇,当作饭前的开胃乐曲听。 一条三四尺长的蛇,吐着信子,嗅着老鼠们的气味,快速爬去。 蛇又嗅到人类的气味,蛇迟疑一会,蛇凭着嗅觉,似乎感觉不能够吞下这个睡觉的人,只想从这个人身上快速爬过去。 独活在睡梦中,小腿上,突然传来冰凉凉的感觉。独活下意识地将双腿缩卷,但是,这个时候,好像有一只螃蟹的那双钳子,在腂关节上,迅速钳了一下。 独活惊慌坐起,才发现,一条三尺长的蛇,往稻草垛子里钻。 一种疼痛感和眩晕感袭来。独活向屋内的老夫妻叫了一声:“我被毒蛇咬伤了!” 第236章 身负万贯的乞丐(3) 听得独活急叫声,茅草房里的老头子,晓得外面的千家客,被蛇咬伤,披着罩衣,出来一看,哎哟哟,独活的腂关节,开始发肿了。 老头子朝茅草房里大喊:“老婆子,你快点回屋内,拿一根纳鞋底的竖麻绳子来!拿一把菜刀来!” 老头子将竖麻小绳子,扎在伤口上面的小腿肚子上,试试绳子的松紧度,既可以上下捋得动,又可以防止蛇毒沿着血液传递到全身,才合适。老头说:“千家客,你忍着点,我要将你蛇咬的伤口,切一个十字口,将蛇毒挤压出来。” 独活说:“这点痛,不算什么。大伯,去年上半年,我的右胳膊被石头砸得稀巴烂,也没有用什么麻药,忍着牙齿,被青蒿老子,一锯一锯,锯下来的。” 老头子将菜刀刀刃,在稻草点燃的火上,烧了一遍。按住独活的膝盖骨,横一刀,竖一刀,划开一个十字口。 鲜血流出来,痛得独活暗下流眼泪。 “老婆子,你将菜园子里那株半边莲、雷公藤扯出来,洗干净,用布包着,捣烂成浆糊,拿给我!” “好咯!”天色还没大亮,老婆子跌跌撞撞,往屋内的菜园子奔去。 老头子双手箍住独活被蛇咬伤的右小腿肚,一遍一遍往下捋,边捋边说:“千家客,我原先想做点好事,没料到,反而害了你。” 独活说:“大伯伯,这怎么能怪你们?是我自己的运气不好。” 老头子搬来几块干柴块,将独活的右腿,放在柴块上,嘴里含着一口酒,咕嘟咕嘟,算是漱了口,吐掉,弯下腰,对着独活被蛇咬伤的口子,一口一口吸着。吸一口,吐一口血水。 独活慌忙叫道:“大伯伯,这样不行!这样行不得!万一蛇毒传到你身体里,要得死人的!” 独活的受伤的腿,被老头死死压住,抽不出来;独活的一只左手,又怎么都推不开,老人家的身体。老人家吸了二十多口血水,用酒漱了口,才说:“我一个七十二岁的老家伙,即使死了,换你这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活着,我就值得哦!” 老婆子将半边莲、雷公藤草,布片包着,用木擂锤,锤打成绿色的浆糊状,拿给老头子。老头子将草药浆糊,敷在独活的伤口上,用一根纳鞋底的细绳子,绑稳当。 独活说:“哎哟,我的运气,当真好!如果没有你们两个善心人相救,我这条小命,恐怕留在这里了。” 老婆子说:“千家客,你不晓得,我的祖辈传下来一句话,救人一命,至少添三年的寿。我们两公婆,各添了三年寿,感谢你还来不及呢。” “老伯伯,我的背篓里,上边有个油纸包的一个包包,里边有点中药材。请你拿出来。”独活说:“里边的何首乌、党参、黄芪,全部送给你们。还有一根七叶一枝花,请伯伯帮我磨成灰,加在药包里。” 老头子问:“千家客,你的中草药,哪里来的?哎哟,背篓下边那个包,包的是什么,臭气熏天。我叫我老婆子,帮你洗干净。” “中草药,是我当壮丁时,在赣南的大山上挖的。”独活说:“下面那个包,千万不要解开!” “为什么?” “那个包里,装着特别贵重的东西。” “什么贵重东西,这么臭?” “不瞒你说,那里边,包着我一位兄弟的头颅骨。他临死的时候,对我说,哥哥,哥哥,我要魂归故里,请你将我的尸骨背回家乡。” “千家客,你是一位重情重义的君子。” 研碎的七叶一枝花,一半口服,一半敷在伤口上。独活在老夫妻吃了中午饭,说:“老伯伯,伯母,你们两个人,是我再生的父母。千家客无以为报,只能下跪磕头,祝两位老人家,健康长寿。” 老头子把小背篓,套在独活的背上,帮着把胸前背小背篓的两根情带,绑在一起,问:“千家客,你慢点走,走不动了,就休息,千万不要霸蛮。过了丰城,便是樟树,分宜,他们那里,有一个风俗,每个村庄,办红白喜事,都集中在一个地方,夜里到那里地方睡觉,才安全。” 独活走一步,伤口跟着痛一下,还没走五里路,低头一看,那双从南昌城里捡来的老北京布鞋子,血水把鞋面、鞋边都浸红了。 独活感觉有点头晕,还有点口渴。这大山脚下的小路上,看不到什么房屋,偶尔能够看到的是,是长满野草的坟墓。 天快黑了,天断黑的时候,花脚蚊子喜欢聚成一团,嗡嗡嗡,交头接耳,商量着从什么地方去吸血。花脚蚊子发现,独活脚上的浸出来血水,正合口味。 独活最好的办法,是没有任何办法,咬着牙走! 终于走进一条青石板铺装的古道上,早已不是二月豆蔻枝头上的月亮,吃惊地望着青石板上那行血脚印痕。独活再也支撑不下去,倒下去,软软地倒下去,哪怕是一条、两条、十条毒蛇用亲吻他,独活也只能不管不顾了。 独活在梦中,隐隐约约记得,整条右腿,肿得发胀,自己把右脚上的布鞋子,早已蹭掉了。 露水落在脸上,月亮照在脸上。月亮是一个迷迷糊糊而又从悲怆中挤挤出来的欢乐的梦。在梦里,自己像突然失去尾巴的猿,寄宿在棵巨大的古树上。 梦的连贯性和跳跃性,当真不可以想象。独活梦见自己,自己这条寄宿在大树上的猿,突然变成了有翅膀的龙,长啸一声,向着苍溟的远方飞去。 突然,翅膀断了,整个身躯变小,变小,变成一只黑羽毛、白嘴巴、红长腿的小鸟,嘴里含着昆仑山的乐土,朝东海飞去。 那小小的、黑色的鸟,又变作一个高高的、伟岸的男人。这个伟岸的男人,变成了一个身负万贯叫花子,躺在一个陌生的地方,等着死去。 一个声音在说:“你当真是个傻瓜蛋,自己不晓得,先花一部分金子,治好自己的蛇伤,然后请一抬轿子,舒舒服服回老家,建栋房子,买几亩水田,再娶一个细皮嫩肉堂客,生个儿子,痛痛快快过日再,不香吗?” 另一个声音在说:“独活,你是一个男人,中国式的男人!吃得苦、耐得烦、霸得蛮的汉子。做任何事,首先讲究的是,诚信,豪爽,侠义,忠诚,担当!” 独活醒过来,满天的星光,渐渐消逝在迷雾中。现在,急需要的是一口水,一口带着土味的水。 右脚的脚背,肿起老高,老北京布鞋是穿不进去了。这也难不倒独活,月亮可以在迷雾中爬行,即将到来的太阳,在大海里爬,自己就可以在青石板上爬。 第238章 身负万贯的乞丐(5) “啊哟哟!前天,我那个袁财根老弟,嫌你的小背篓里的东西太臭,差的把它丢了。”习细伢说:“原来还有这么一段故事,太令我感动了。独活兄弟,明日就是中秋节,我老婆说,你一个人远在他乡,就来我家过节。” “细伢哥哥,新伢大伯,你们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独活,中秋中秋,月相圆,人相聚。只要是遇到善良的人,真心的朋友,何处不是大团圆?”李新伢说:“我们同是一个民族,历来讲究手足之情,血浓于水。只因为贫穷和战争,把我们心中最完美的那一块,沾上了污垢。” 习细伢说:“你也别急着回家,带着伤病走路,是走不了远的。等到你的身体消肿了,痊愈了,走起路来,格外轻松。” 一连在床上躺了三天,独活感觉身上每一个细胞,都特别难受。一早起来,走出四勿第的大门,看到屠夫钟大狗,手起刀落,正在砍猪肉。买猪肉的乡民,自觉排起队伍。 钟大狗说:“独活兄弟,你去习细伢家里吗?你带我带一块猪肉去。” 独活记得自己身上,还有几十块钱,连忙从裤袋子里掏出来,想交给钟大狗。钟大狗说:“哎,兄弟,你这就见外了。习细伢家,又是杀鸡,又是扳鱼的。我今天没有时间招待你,出一块猪肉,算是一点小心意,给什么钱咯。” 站在买肉队伍中的袁财根说:“大狗,你帮我砍一块三四斤的肉,留在你这里,我等下来付钱。我先将独活兄弟,送到老习家里。” 路上,独活指着到处晒着的山茶籽,问:“财根哥哥,你们这个地方,家家户户都有山茶树吗?” 袁财根说:“我们种山茶树,是泸溪那边传过来的方法。相传,明朝开国皇帝朱洪武,被元朝的兵追杀。泸溪那边的老百姓,将朱洪武藏在采摘山茶籽的人群中,逃过了一劫。朱洪武满身的刀伤,涂过山茶油后,竟然神奇地康复了。朱洪武后来当皇帝,和大臣们说,山茶果是上苍赐给大地的神奇果。所以,我们把山茶果,叫作神奇果。” 到了习细伢家里,独活才发现,老习家里的堂屋很小。摆上一张八仙桌,就占了大半的位置。独活心里想,家乡的风俗习惯,和四勿第这一带风俗习惯,果然不一样,这么小的堂屋,怎么办红白喜事,难怪,这里每一个村庄,都要建一个回勿第之类的大厅。 老习家里,有两个孩子,大的女儿,十一二岁;小的是儿子,八九岁。小的儿子在玩脚盆里的鲤鱼,鲤鱼一个猛甩,弄得小儿子一脸都是水珠。 习细伢训斥儿子几句,儿子当作耳边风。女儿走过来,只是瞪了弟弟一眼,弟弟乖乖地站起来,慌忙走了。 独活说:“细伢哥,想不到你女儿,这么大的威力。” 习细伢说:“我打儿子,是假打;姐姐打弟弟,是真打。姐姐常说,打弟弟,必趁早,再过几年,就打不过弟弟了。” 吃中午饭的时候,李新伢医生来了,手里还提着一壶中药泡的酒。李新伢说:“独活,这壶酒,是用黄连,吴萸,人地金牛根皮,黑皮蛇,雄黄,九里香叶,五灵脂,七星剑泡的酒,专治蛇伤,你带着,路上慢慢喝。” 独活说:‘’李大伯,习大哥,你们这么关心我,叫我怎么报答你们?” “我们中国人,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规矩,仁义礼智信。仁、义、礼,排在第一二三位,所以,我们从来不求什么回报。”李新伢说:“如果我们求回报的话,我们四勿第一千多个父老乡亲,哪还有脸皮外出做人?” 四勿第附近的几个乡民,跟习细伢约好,八月十六日,归李新伢请独活的客,八月十七日,归张大狗请独活的时候客,八月十八日,归袁财根请客。习细伢说:“做好事咯,不要这样排队了,按你们的名单,到阴历九月底,独活走不了。” 八月十六日一个大早,张大狗的肉摊还未开张,独活只能是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两天功夫,独活走到了莲花县。 一栋挺气派的青砖碧瓦的大宅子,走出一位戴着眼镜的大胖子。大胖子喊着独活:“喂!喂!农夫子,我前面有条两尺宽的水沟,怎么过去?” 这话,把独活气笑了。 独活不假思索地说:“这个太简单的问题,你还要问吗,你直接跳过去哒!” 胖子并着双腿一跳,刚好跳进水沟里中间,弄得胖子的绸衣绸裤和白色的鞋子,沾满了泥浆水。 胖子从水沟中爬到田埂上,勃然大怒地责问独活:“跳乎哉,双腿则为跳也,跃乎哉,单腿且为跃也。尔为竖子,不可胡教也!何故跳跃不分哉?” 独活听不懂胖子所说的之乎者也,大声斥说:“好个迂腐酸子,跳跃都分不清楚,你的书,是从屁股眼里读进去的吗?你再莫老子啰啰嗦嗦,惹得老子发脾气,一个巴掌扇死你。” 对方丝毫没有谦让的意思,还在喋喋不休:“跳跳乎,跃跃也,跳跳则跳跳矣,跃跃为跃跃者也,二者庶不可混杂哉!亦不可偏废也!” 胖子还在软乎乎的田埂上,双腿比比划划,独活干脆不再理睬这酸子,只管走自己的路。 不知不觉,已是黄昏时候。一朝遭蛇咬,十年怕井绳,独活再也不敢在野外露宿了。抬头一看,不到三百米的地方,有个寺庙。 独活拍响清隐寺的山门,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虽然穿着破烂的灰色道袍,但长头发留着,对着独活说:“你你你,什么人呀?老子躲在这里,只想过着半人半鬼的地方,你干嘛来骚扰我?” 听着老头子的话,独活心里,顿时冒起三丈高的无名火,说:“你一个佛家人,开口闭口称老子,你寺庙里泥塑木雕的菩萨,都替你害羞!” 老头说:“你以为住在寺庙里的人,都是一心向善的佛家人?你晓不晓得,世界上许许多多的人,口头上信佛,信耶稣,背地里干着杀人越货的勾当?” “你给我举个例子,我才相信你的话。” “举例子?老蒋头受她老婆宋美人的影响,信耶稣,是不是?老蒋头在军阀混战的时候,杀了多少人?十个指头加上脚趾头,数得清吗?民国十六年四月十二日,老蒋头在上海发起政变,杀了多少人?百个指头数得清吗?我这个出家人,不敲木鱼,不念经,不修边幅,吃狗肉,喝醉酒,可能是出家人中典型的败类。但是,我不像老蒋一样,表面上信仰耶稣基督,背后动辄杀人啊!” “你这个人,说的是大实话。”独活说:“君子交于心,小人交于行。” “呵呵,我这半人半鬼的出家人,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对我说体贴的话。我看你这个叫花子,肯定饿得不行了,估计你是想借宿。这样,我这里还有一块三四斤重的狗肉,一壶谷烧酒。我们自己动手,炖了,痛饮一杯,如何?” 第237章 身负万贯的乞丐(4) 独活爬了五百米,心里想,这样爬,不晓得要爬到猴年马月,才能到井冈山。看到路边有一条小溪,独活拿出土钵子,爬到溪边,舀了一大钵水,喝了。 一阵强烈的眩晕感袭来,独活又沉沉睡去。 一个三十多岁的堂客们,背篓里背着满满的山茶果,走在前面;他的丈夫,一担大灰箩,挑的也是山茶果,跟在后面。 堂客们远远闻得一股浓臭味,好像是尸臭味。朝前一看,一个叫花子,直挺挺躺在青石板路中间。 堂客们吓得一声尖叫:“习细伢,道路中间,死了一个叫花子!” 习细伢说:“莫怕,莫慌。我先过去看个究竟。” 习细伢放下两百多斤重的担子,手里拿着三尺三寸长的檀香木扁担,走到叫花子身边,用扁担一头,扒开叫花子遮在脸上的左手臂,只见那个人,气息在有无之间。 习细伢两根手指头,伸到叫花子的鼻子下,许久,才感觉有微弱的气息。习细伢对堂客们说:“老婆,这个叫花子,还有一点点气息,你赶快回去,将四勿第里大鼓擂响,叫人来救人。” 习细伢的堂客,背着背篓,从田埂上绕过叫花子躺的地方,跑到村里,放下背篓,推开四勿第那合沉重的大门。 四勿第中的大鼓,是轻易击不得,除非火烧房子,小孩子溺水。但也有例外,四年前,一帮从修水、高安方向逃来的吴佩孚的残兵,来抢粮食,四勿第擂过一次大鼓。 大鼓擂响后结果是,十多个残兵,被三百多条手持扁担、锄头、木棍的汉子,打得落荒而逃。 四勿第的大门左边,石灰浆粉刷过的墙上,写着勿视、勿听四个黑色的大字;右边墙上,写着勿言、勿动四个大字。大约这里的乡民,一心想过着陶渊明桃花源与世无争的生活。 四勿第的大厅,足有七八丈宽,二十余丈长。大厅的正前方,是一个大大的戏台子,大约是举行丧礼的地方。 一个大木架悬着的大鼓,就在大厅的戏台下的左下角。大厅的靠墙两边,摆放着七八十套桌凳。屋顶上原先嵌着亮瓦,约是落叶和灰尘积多了,亮瓦早巳变成了黑瓦。 光线不太好,幽幽暗暗的四勿第,显得鬼气森森。 堂客们慌慌张张,急急忙忙,擂了二十多下大鼓。 老规矩,听到大鼓声音的乡民,哪怕正在吃饭,也得放下饭碗;哪怕夫妻间正在玩成人游戏,也得停止捣鼓。 最先奔到四勿第的人,是在四勿第门口天天卖肉钟屠夫。钟屠夫问堂客们:“细伢老婆,你擂鼓干什么?” 细伢老婆说:“钟大狗,你不晓得,新塘山边的岔路口,有一个叫花子,快断气了。你快叫几个人,用担当将叫花子,抬到四勿第。” 一个五短身材的汉子,大咧咧地说:“一个叫花子,救什么救?路上死去,路边埋葬。” “袁财根,你说什么人通人性的狗话?”习细伢的老婆说:“四勿第的第规,第四条是什么?见死不救,天打雷劈!” 钟大狗说:“财根,你的见识,还不如一个长头发的堂客们。好了好了,我们不争气,救人要紧。” 十多条汉子,一口气奔到新塘山边的岔路口,将叫花子抬上担架,往四勿第方向奔去。 袁财根说:“细伢,叫花子那个小背篓里,不晓得装的什么鬼东西,臭得要命,干脆丢了?” 习细伢说:“别人的东西,怎么能丢?即使里边装的是大粪,也得规规矩矩,帮别人暂时保管好,等客人苏醒后,原封不动交给他,才叫君子。” “习细伢,我味觉太敏锐,一闻那臭气味,会把五脏六腑里的东西,吐得干干净净。所以,我宁愿帮你挑山茶果子,也不情愿背那个臭背篓。” 四勿第的右边,开着一扇双合木门,通向办酒桌的两间厨房。厨房的北面,是一道刀削般的石崖。石崖与厨房之间,便是一个自然的天井。 天井中间,几块四五百斤的大石头,上面盖着一块宽八尺、长二丈、厚一尺的大案板。平时四勿第办酒席,就在大案板上择菜、切菜,摆盘子,放蒸笼,摆菜碗。 叫花子被放到大案板上。 一个留着三绺白胡子的老头,先替叫花子把了脉,然后翻着叫花子的眼皮,看过叫花子的瞳孔,再解开叫花子右腿腂关节上药包,喟然长叹一声:“这个人,被毒蛇咬伤,在毒性未清除干净之前,长途跋涉,以致蛇毒沿着血脉,进入心脏。能不能救活他,只能看他的造化了!” “李新伢,你尽你所有的本事,死马当活马医,尽力施救。万一救不活,我们尽了人事,问心无愧了。” 腂关节的位置,骨头上边,仅一层薄薄的皮,不好拔火罐。李新伢先是把伤口清理干净,在肌肉厚一点的小腿上,扎了七八根银针,再慢慢地捻出来,拔上两个火罐。 “习细伢,你到我家里去,叫我家的老堂客们,捡几味中药来。半边莲,紫花地丁,金银花,穿心莲,重楼,大青叶,青兰,各称五钱来!”李新伢说:“叫你的堂客们,炖一锅绿豆汤,等人喂给病人吃。” 嘣!嘣!两只火罐筒,拔下来,里边全是红中带黑的淤水。李新伢将叫花子的脚,翻过来,又扎上银针,再拔上两个火罐。 折腾了差不多两个时辰,早已过了吃晚饭的时间。李新伢说:“习细伢,这个叫花子,我火罐也给他拔了;剪的中药水,撬开他的牙齿,也灌了;伤口上,该敷的药,也敷了。他如果明天没有醒过来,就危险了。” 习细伢说:“老李头,你辛苦了,你先回去吃口饭,垫垫肚子。叫花子这里,我来守着。” 独活不晓得自己睡了多久,醒来的时候,太阳的光线,从西边的射进陌生的房子里。 守在独活旁边的阔脸汉子说:“哎哟,你终于醒过来了。你肚子里的蛔虫,恐怕早已饿得尖叫了。我们四勿第的李新伢老医师,昨晚上,给你拔火罐,给你扎针灸,给你灌中药汤,给你包扎伤口,把你搬到看守四勿第人的床铺上,睡觉,还给你配了绿豆解毒汤,现在,我来喂你。” 独活说:“老兄,你们救了我的命,我应该千恩万谢。我一个男子汉,还有两条腿,一只胳膊,坐起来,自己来喝汤。” 外面有人喊:“习细伢,那个病人,醒过来了吗?” 习细伢听到两个人的脚步声,说:“李新伢,钟大狗,病人醒过来了。” 独活说:“习老哥,你们这里的男人,取得名字,有些古怪,什么伢,什么狗,有什么深意?” “除了什么伢,什么狗,还有什么根。所有男人的名字,都在这个三个字上做文章。”习细伢说:“传统就是传统,把名字取贱一点,才有以后的荣华富贵。” 李新伢进来说:“你叫什么名字?你明明知道自己中了蛇毒,还不晓得好好休养几天,不要命了吗?” “李医生,我叫独活,湖南龙城县人。对不起,是我少不更事,逞强霸蛮。” “咦?我怎么闻到了一股阿魏的气味?”李新伢问:“独活,你身上,涂了阿魏?” 独活说:“啊哟!啊哟!我差点忘记了天大的事呢!老习,我的小背篓,你帮我背过来没有?放在哪里?” 习细伢的阔脸上,露出憨厚的笑容。说:“独活,你放一个万个心咯!你那小背篓里,即使是装着黄金,我老习也会原封不动。何况你一个做叫花子的,无非是几件臭衣服呢。我帮你背回来了,放在你的床下呢。” 独活落下一串泪水,说:“我是一名壮丁,在攻打龙冈时,失去了一条右臂。与我同穿开裆裤长大的兄弟,却失去性命,他临死时对我说,兄弟,兄弟,我只想魂归故里,魂归故里。所以,我用阿魏浆,涂在他尸骨上,装在小背篓里,哪怕舍了自己的性命,我也要将送回家乡。” 第239章 身负万贯的乞丐(6) 第239章 身负万贯的乞丐(6) 独活以为这个瘦不拉几的老头,不过是一个以出家人的名义,在清隐寺暂住的性情中人,而不是那些假惺惺的伪善人。 睡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早上,独活早早起来,准备向老头辞行。老头还斜躺在床上,说:“小伙子,你打断我的美梦了。我晓得你想辞行,是不是?你不要和我玩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来,就是来,不要说什么缘份;走,就是走,不要说什么再见。人海茫茫,战火纷飞,下一次,谁会晓得,谁与谁在哪个地方再见?即使再见,谁还会认得一面之缘的谁?你直接走就是了。” 独活心生认为,这个老头,简直像个十三四岁的少年人,事事、处处与父母对着干的叛逆子。独活心情大好,背上小背篓,呵呵大笑一声,出了山门。 屈指算来,独活花半个月的时间,才到莲花。马上就要进入茨坪,如果不想出任何差错的话,只有走永新县与安仁县之间大山下面的路,才是最安全的。 早餐没有着落,中午也没有着落,到了正午,独活早已饿得两眼发昏。独活四处张望,中秋时节,山里的野果子,应该熟了。 真巧,三百米的地方,还真有一棵高大的柿子树。独活走过去,柿子树上,熟透的柿子,早已摘掉,只剩下十几个青柿子,在诱惑路人。 独活选中一道土坎,坐在地上,解下小背篓。柿子树长在山坡上边,与山路隔着一条雨水冲刷出来的水沟。 独活左看右看,选择一个水沟最窄的地方,跳过去。好险,山上松树上落下来松毛针,太滑溜,独活站不稳,直接往沟里滑下去。 左手慌忙扯住梽木条,独活才停止下坠。 柿子树太高,树皮太滑,只有单凭一只左手的独活,不可能爬上去柿子树。左手捡了几个石子,胡乱地打柿子,附近的石子快打光了,柿子没打下一个。 哎哟,前面的松树上,不是搁着一根长竹篙吗,显然柿子树的主人,原先打柿子用过。独活提起竹篱,朝柿子戳去。 戳中一个,正好落在鞋子上,独活将杮子在衣襟上,擦了两三下,两口就吞下肚子。 哎哟,这柿子,这么涩,快把独活的舌头涩麻痹了。 “喂!喂!喂!你是谁?为什么偷我家的柿子?”突然间,一个黑脸大汉子,从松树林里奔过来,朝独活大吼大叫。 “一个路过叫花子,太饿了,摘了一个柿子吃了。对不起,老表。” “事事如意的柿子,是你这个下等叫花子,随便可以吃的?”黑脸大汉说:“你必须赔我柿子钱。” “一个青柿子,你要多少钱?” “十块钱。” “一个青柿子,要十块钱?十块钱,可以买一百斤红柿子。老表,你想抢钱?”独活不是一个怕人的角色,你出半斤,我对你八两。 “问题是,你是偷,我要你赔得钱,当然要多一点。” “有本事的话,你来拿!” 黑脸大汉一看山路的小背篓,跳过水沟,说:“臭叫花子,我看你的背篓里,有什么值钱的货。” 值钱的货?独活的小背篓里,装的是金子呀。独活晓得,万一被黑脸大汉,搜去那十两黄金,那就麻烦大了。 “哎哟?你这身国民党的军装,哪里来的。” “我当过国民党的壮丁。” “啊哟,你那衣服,怎么这样臭?” “衣服里边,是我一位兄弟的尸骨。” “谁相信你的鬼话?” 独活跃起一条右腿,朝黑脸汉子踢过去。黑脸汉子猝不及防,一个轱辘,滚到山路下边的苦荞麦子土里。 “哎哟!你竟敢对我动手动脚?你不想要命了,是不是?”黑脸大汉爬到山路上,捋起衣袖子,准备动手。 独活的腿上功夫,果然了得,黑脸汉子又被踢到苦荞麦子土里。 黑脸汉子说:“我四肢健全,绝不相信打不过一只胳膊的人。” 独活说:“要不,你再试试?” 黑脸汉子说:“试试就试试。” 试的结果,毫无悬念,依然是滚到山路下的苦荞麦子土里。 “还要试吗?” “不要试了。”黑脸汉子认输:“我打不过你,我不怨你,只怪我的父母,当时下少了本钱。” 独活又走了十多里路,忽然看到一群军人,前面的人,好像是车前。独活喊: “车前哥,车前哥,你等等我!” “独活,你一个人,怎么在这里?” “车前哥,我在南昌隐蔽战线待了二年,现在,回归队伍。” “独活,我们急着去安仁,扼住桂系进犯之敌,我必须走了。” “车前哥,我问两句话。第一句话,剪秋怎么样了?第二句话,赤芍在哪里?” 车前黯然说:“黎川失守,剪秋被开除党籍了。如果不是赤芍相救,剪秋差一点被京墨枪毙了。” “怎么会这样?” “还不是左倾冒险主义闯的祸?一个难守易攻的黎川城,敌人有七百人之多,剪秋仅仅七十多个人,而且大部分是伤病员,怎么守得住?我不再跟你啰嗦了,你快点去瑞金。” 到瑞金,还有三百多里路,不过,到了苏区的范围内,独活不用那么紧张了,可以放放心心走大路。 小路弯弯,大路笔直。苏区的人,都是一张笑呵呵的脸,独活看到笑脸的人,心里格外舒畅,没到功夫,便到了瑞金的沙洲坝。 一栋土砖砌的大宅子,西门有一栋一层的长房子,南门一栋两层楼的房子。两层楼的白石灰墙上,写着“粉碎敌人第四次大围剿”的标语。 独活听到院子里,许多人聚到一起,说着话。一名警卫拦住独活,问:“你是什么人,要干什么?” 独活说:“我是一名红军战士,叫独活,在南昌城里搞地下工作,根据组织安排,返回根据地。一路上,风险重重,只得化装成乞丐。我有重要任务,向赤芍同志汇报。” 警卫说:“那你稍等一下。” 赤芍手中夹着烟头,踱出来,说:“哎哟,你不是剪秋带过来的龙城县老乡独活吗?我记得,你在第三次攻打永新县城的时候,断了一条胳膊,我还鼓励过你,你将来,肯定会做个独臂将军。” “在上海隐蔽战线的党参同志,吩咐我把他弄来的十两黄金,必须亲手交给您。” “独活,你这个人,当真是赤胆忠心。”赤芍拍着独活的肩膀,说:“警卫,你带着独活,去找绍箕同志。” 绍箕解开独活臭气熏天的脏衣服,太阳光下,被水冲洗过的十两黄金,放着闪闪的光芒。绍箕说:“独活,当真辛苦你了!一路上,可曾遇到什么风险?” “大风险没有,小风险有一个。路过樟树县时,借宿在老表的稻草堆里,被毒蛇咬了一口,差点丢了性命。首长,我还有一个迫切要求,对你说。” “你说。” “我两餐没有吃饭,饿得前胸贴着后背了。你这里,有没有红米饭,南瓜汤,让我填足肚子?” “有,有呢!独活,我亲自给你去煮。” 第240章 记忆由光、由烟、如水组成 独活从绍箕那里吃过饭,在沙洲坝转了一圈,恰好遇到一营长凌泉。 凌泉噙着两眶热泪,拥抱着只有一条手臂的独活,说:“独活,你背着十两。黄金做乞丐这段传奇故事,当真不晓得感动了多少人。我们有你这个好兄弟,感到骄傲,感到自豪!” “一营长,别这样说。你一说,我浑身上下,像有成千上万个鸡虱子在乱爬。”独活说:“世界上,都是穷帮穷,亲帮亲。我们的队伍,帮着我们穷人打天下,我一个穷叫花子,当然心甘情愿和我亲人在一起,赴汤蹈火,我哪里胆敢会起见财起意的野心呢。” “独活,你腂关节上伤口还在流脓,你快点去杜鹃那里,用点消炎药。” 独活到叶坪乡朱坊村洋江下的朱家祠堂,只见青蒿老子,一瘸一拐,挑着一担垃圾,往外面走。 背上襁褓里,背着个娃娃的杜鹃,在后面喊:“青蒿叔,青蒿叔,你生这么大的气干什么咯,我求你办的事,就好像我拿把是刀子,架在你的脖子上,逃都逃不赢呢!” “杜鹃,你叫我把小栀子,送回西阳塅里,你不晓得,我心里舒服吗?我若是离开队伍,就像是挖了肝肺一样难受。” 独活拦住青蒿老子,说:“青蒿叔,你莫生咯嘛大的气咯,有什么话,可以好好说嘛。” 杜鹃追上来,细声说:“青蒿叔,你也晓得,部队天天行军打仗,我带着小栀子,确实不方便嘛。再说,你伤了一条腿,年纪也大了,该退休了嘛。” “哎,哎,鹃子,我看你是疯了吗,你女儿小栀子,才刚满一个月,我一个六十岁的老头子,哪有奶水给她吃?你最少要等到小栀子断了奶,我才能给你送哟。” 杜鹃说:“青蒿叔,你的话,我这样理解的,你是答应了我,八个月之后,把小栀子交给你,请你把小家伙,送到我母亲手里。” “哎哟,鹃丫头,你这是吃定了我吗?” “吃定了。”杜鹃说:“百分之百吃定了。” 青蒿老子气得两眼望着天上,下巴钢刷子一样白胡子,像一把菜刀一样,仿佛要切断天上慢慢移动的白云。青蒿老子愣了老半天,才垂头丧气地说:“好好。” 独活走到医院里,医院院长付日新过来说:“独活,你这份正义,你这么坚持,你那份执着,当真感动了我。独活,你的伤,虽然是个小手术,给我一个机会,由我给你来做,可以吗?” “您是大忙人,哪有时间看我那点小伤小病?”独活说:“您能给我做手术,我的祖坟上,肯定是冒烟了!” 付日新用镊子、剪刀,剪断伤口上的竖麻绳子,洗掉中草药包,几条白花花的蛆虫,从伤口上掉到地面上。用碘酒洗净伤口,又把坏死了烂肉剪掉,付日新说:“独活,你当真是条铁汉子,给你做手术,这么痛,你连眼皮子都不眨一下。” 独活说:“付院长,一个小小的伤口,在腂关节上边,离心脏的位置,还差得远呢!” 做完手术,青蒿老子过来说:“独活,医院里没有床位,这几天,你别走了,就和我挤着一起睡。” 医院的事,不晓得有多忙,青蒿老子过来睡觉的时候,快十二点钟,独活已经睡了五个小时。 独活说:“青蒿叔,杜鹃求你的事,你应该一口应承,你为什么老是不同意?” 青蒿老子说:“鹃丫头,她凭什么搞特殊化?仅凭着她老公京墨,是个白白读了白眼子字空书的大官吗?独活,你不晓得呢,赤芍和君迁生的儿子,都偷偷地送给永新县一个老表了。” 听了这话,独活只得另找一个话题:“瞿麦哥哥,他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好久没有见到瞿麦了。三月份的时候,他手下那个叫枳实的营长,胸口上中了一枪,距离心脏,只差一粒米远,当真是侥幸,他大难不死。后来,枳实对我说起瞿麦的事,广东和平县老隆镇一位客家女孩子,舍命追着瞿麦。独活,你猜,瞿麦怎么回复那个客家女孩子的?” 独活说:“我猜想,瞿麦哥哥拒绝了那个客家女孩子。” “是的,瞿麦说,我已经结婚了。” “什么?瞿麦哥哥结婚了?”独活吃惊地叫道:“那个一心一意恋着灵芝姑娘,怎么办呀。” “你不用焦急,独活。”青蒿老子说:“瞿麦对那个女孩子说,我的老婆,叫灵芝。” “灵芝是个有胆有识的好姑娘,在南昌新建县长堎的监狱里,受尽了种种折磨。不过,现在好了,她马上就要来苏区,和瞿麦哥哥团圆了。” “这个瞿麦,早已把灵芝当作心目中的老婆。”青蒿老子打个花哨,说:“不和你讲了!我的眼睛皮子,就大山一样,压下来了。” 没到半分钟,青蒿老子从鼻孔里呼出的粗气,将下巴竖立着白胡子,吹得像冬天的芦苇花,在寒风中一样摇摇晃晃。 十多天过去,独活腂关节上的伤口,总算愈合了,独活火急火燎,想着去找剪秋,求剪秋带他回前线。独活问杜鹃:“你晓不晓得,剪秋叔在哪里?” “剪秋叔早已带领着瞿麦,凌泉,车前,菖蒲,远志,枳实,川柏他们去了前线呢。”杜鹃说:“独活,你若是想去前线,你去一纵的首长。” 独活回到沙洲坝,问卫兵:“政治部在哪个地方?” 卫兵问:“有什么事?” “我想请领导安排工作。” 不一会,卫兵出来了,笑着说:“首长请你进去。” 这位戴眼镜的组织处处长,独话是认识的,人称小教书先生。这个称呼,是相对赤芍先生这个大教书先生而言的。 小教书先生握着独活的左手说:“我晓得你叫独活。你的故事,家喻户晓。但你是个特殊人才,陈墨同志和我们打过招呼,你一来报到,叫我马上带你去陈墨同志。” “我是特殊人才?”独活觉得莫名其妙,问:“我哪是什么特殊人才?” “这个,你问陈墨同志。” 到了陈墨的办公室,陈墨挥挥手,那个政治干事,自觉退走。 陈墨戴着黑框眼镜,示意独活坐下。问:“独活,你是龙城县人吗?” “是的,龙城县丰乐乡人。” “你是党员吗?”陈墨问:“你告诉我,入党誓词,最后一句话,是什么?” “是的,我是党员,入党誓词最后一句话,随时准备为党和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 “在隐蔽战线工作的同志,严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必须时刻牢记在心。”陈墨说:“今天我们的谈话,不得外传。” “我知道的。” “我晓得灵芝同志和你,在南昌的隐蔽战线,工作了两年多。正是因为你们两位的出色工作,我们才得以活捉了张辉瓒。所以,你是一个特殊的人才。” 这个消息,独活是第一次听说。 “我也是龙城县人,我们是老乡。”陈墨说话声音非常低,但特别清晰:“有一位老乡,叫姜黄,也是我们的老乡,你认识他吗?” “我认识,他是龙城白田乡南薰十六都人。请问首长,他怎么样了?” “曾在上海隐蔽战线的化广奇,在武汉被捕后,马上当了叛徒,将隐蔽战线所有的同志都出卖了,幸亏有党参同志,及时截获了情报,马上电告姜黄同志,由他通知其他同志,及时转移。但是,我们的姜黄同志,发完最后一个电报后,就英勇牺牲了。” “他留给我们的记忆,由太阳光、由烽烟、由黄河水组成。” 第241章 与虎谋皮(1) “独活,你不晓得,三年前,我们在活捉张辉瓒的那场战斗中,缴获一个天大的宝贝呢。”陈墨说:“当时,我们的战士,以为是敌人的新式武器,搬起石头,拼命的砸,把那个大宝贝,差不多砸烂了。一位姓王的俘虏兵过来说,莫砸了,当真莫砸了,那是个大宝贝呢。” 独活说:“那是个什么大宝贝?” “一台收发情报的机器。”陈墨说:“可惜的是,不论怎么修,那台收发报机,只能收听情报,不能发报了。第二次反围剿的时候,那个日夜守在收发报机前王姓红军战士,突然接到敌军两条消息,一条是:为免遭红军突袭,请示向富川公秉藩部靠拢,形成犄角之式…,另一条是:抵达福田后,我们共同向东固方向靠拢…” “这位王姓战士,将接收到的消息,汇报给赤芍同志。赤芍同志决定利用这两条消息,红军主动出击,经过一昼夜激战,一举歼灭敌人第28师全体及第47师部分土兵,取得了第二次反围剿的开门红。赤芍同志表扬王同志无线电队伍,说,你们就是我们的千里眼,顺风耳。” “独活同志,化广奇叛变之后,中央的机构,都迁到苏区来了,只留下党参等几个同志,仍然坚守在隐蔽战线。你现在的第一个任务,是到无线电班王同志那里,学习收发情报的业务:第二个任务,待你熟悉情报收发业务之后,回到党参同志的身边去,协助他工作。” 重新穿上红军军服的独活,心里不晓得有多么高兴。旧棉子一捆,便到了无线电班。 王班长是一位略显清瘦的人,他守在收发报机前,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戴着耳机,手握笔杆,静静工作。 独活不是这种类型的人,心里只想早日返回前线,快马大刀,夺人首级。 过了二十多天,灵芝绕道赣州,到了瑞金沙洲坝,陈墨把灵芝安排在情报二局当副科长,负责情报分析。 灵芝说:“独活,苏区急需要一台新的收发报机。你去白区,想方设法,从敌人手里,弄一台过来。” 到了十二月中旬,天气渐渐寒冷。独活一百二十个不情愿,脱下军装,穿上西装,尤其是系在白衬衣上那条绯红色的领带,老是勒着脖子,好像是一个牛圈子,套在牛的鼻孔上,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独活从闽西,一路步行,走到泉州的安溪县,再到泉州的刺桐港。 刺桐港原来不叫刺桐港,叫泉州港。当年的三宝太监郑和,七下西洋,就是这里出发的。泉州港的周围一带,栽着刺桐树,二月到四月份,开着鲜红的花朵,甚是艳丽,泉州人干脆把泉州港,呼之为刺桐港。 独活拐进一家小吃店,问店老板:“老板,你这里有什么好吃的东西?” “啊哟,客人,你不晓得,我们这个店里的大肠血、沙茶面,可是正宗的传统小吃。你要不要尝试一下绝佳的口味?” “可以呀。店老板,问题是,你能不能帮我加一点剁辣椒?” “我们便有现成的剁辣椒,装在调味盒子里,要加剁辣椒,加多少剁辣椒,你自己动手,随意加。” 小店铺的房子,是用一百多斤重的红色的石头砌的,非常矮,窗户特别小,房子里的光线,特别暗。店老板在刺桐树下面,摆了一张小桌子。独活问:“店老板,你房子为什么不建高一点?另外,窗户为什么不做大一点?” 店老板用夹着闽南口音的塑料普通话说:“客人,你不晓得,夏季一来,海上经常刮台风,十来级的大台风一到,会把屋盖子掀掉,雨水会从窗户里泼进来。” 独活临行前,陈墨告诉他,党参在淮海路,租了间小房子,如果党参同志住在那里,阳台上,会摆上一个花盆,花盆里栽的是水仙花。 独活一瞧阳台,花盆不在。 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过来搭讪:“你来找你表叔?” 听到这话,独活心头一震,这个艳丽的女人,怎么知道自己内部的接头暗号?灵芝和独活说过一件往事,化广奇叛变之后,有个叫费侠的女人,随之当了叛徒,而且,这个女人,公开同徐恩曾同居。徐恩曾指示她,带着一帮手下,到处搜查革命党人。 这个女人,话中夹杂湖北荆州口音,独活判断,她就是费侠无疑。独活故意用客家话说:“我二姐婆只生了两个女儿,哪来的表伯?” 费侠假装说:“阿拉认错了人。”说罢,扭着两瓣圆鼓鼓的屁股,上下高低,差错有致,一扭一捏地走了。 独活晓得,费侠这个蛇蝎美人,不会轻易放弃自己的。连忙跑到公共厕所里,打开皮箱,换上一套唐装,戴上一顶花白的假发,下巴上,贴上假须,才走到大马路上。 果不其然,六个戴着黑色眼镜的小瘪三,正在问一个卖高桥松饼的女店主:“阿姐,你有没有一个穿西装的外地佬,去了哪里?” 阿姐说:“阿拉看到,外地佬去了对面的小巷子里。” 为首的一个小瘪三,扭着下嘴皮,吹了声火哨子,急忙朝对面跑去。 那个叫费使的女人,不晓得从哪个小巷子里钻出来,远远地跟在六个小瘪三的后面。 依独活以前的脾气,左手心里捏着的三柄柳叶刀,肯定有一把柳刀,会准确无误,扎在费侠的脖子上,或者是眉心中。不过,自己是一个放长线的钓鱼人,权且忍一忍。 没多久,六个小瘪三,匆匆忙忙从小巷子里跑出来,为首的小平头,对费侠说:“阿姐,到处都寻遍了,就是找不到那个外地佬。” “啊呀呀,你自己说过,在整个上海滩上,没有你办不好的事儿。”费侠说:“你们六个人,给我分头就寻找。哪个找到了那个外地人,阿姐两个又大又软的肉包子,一条热乎乎冒着泡的鲍鱼,任由你来吃!” 独活听罢,心里想,不要脸的女人,果然下贱到极致。独活不慌不忙,跟在一个右腿有点瘸的小瘪三后面,慢慢悠悠的走着。 走进一条死胡同,瘸腿的小瘪三,慌忙掉过头来,擦着独活的身体,想要跑过去。 独活一只手左手,立刻掐住小瘪三的喉咙,往墙壁上面一提,说:“小子,你惹上大麻烦了!” 瘸腿小三说:“阿爹,阿爹哎,我是不小心,你撞了你,你大人不计小人过咯。” 独活说:“小三子,你是不是想爬上费侠的床,去吃她的肉包子?” “你是怎么晓得的?” “你甭管我是怎么晓得的。你只有老老实实,告诉我,费侠住在哪里就行。不然的话,今天晚上,黄浦江外边大海里的鲨鱼,会饱餐一顿。” “阿爹,阿爹哎,你饶了我的小命。费侠住在静安宾馆的五楼上,最东边的那一间房子里。” 独活稍一用力,只听得瘸腿小瘪三的颈脖子,一阵脆响。独活估计,这小子,没有半年时光,是下不了床。 第242章 与虎谋皮(2) 第242章 与虎谋皮(2) 差不多过了两个礼拜,费侠在静安宾馆,没有等到该来的人,来吃她的肉包子和大鲍鱼。 徐恩曾打来电话:“老布,马上要过大年了,你快点回南京。” 老布是浙北人对情人的昵称,听可均说出老布两个字,费使的心脏,终于可以匀匀称称地跳动了。 费侠怕自己的风流韵事,传到徐恩曾的耳朵里,他肯定会会辣手摧花。所以,费侠试探地问:“可均,你还喜欢我这个半老俆娘吗?” “哎呀呀,费侠,你这么貌美如花的小甜心,越人想着你,想得心里像猫抓一样的痒痒咧。” 可均和费侠之间谈话,可均一般都是以越人自称。 “你那个王素卿,她不欢迎我,我不想看到她给我的臭脸色。” “素卿那个人,任性,嫉妒是真的,但她贪财,也是真的。我准备给她一点小本钱,打发她去千里之外四川成都,开一家小公司,让她自生自灭。” “可均,即使你将你的王素卿,打发去了四川,我们也结不结婚。” “为什么呀?” “你不晓得你是不明白,还是装糊涂,我听说,介公不同意我嫁给你。” “这个事,我对介公说过,他不同意我你的话,我就辞职。” “可均,你千万不要辞职。”费使说:“戴雨浓的人,盯着你的位置,盯了好久了。政治人物一旦辞了职,我们两个人的前途,基本就完蛋了。” “费侠,不聊了,等你回南京再说。” 从上海北站去南京下关站的火车票,特别难买。费侠只得匆匆忙忙,赶到建界路的宝山路口,去火车站排队买车票。 宣统元年开建的上海北站,可以说是全国最豪华、最具有西洋哥特式风格的建筑。可惜的是,民国二十一年的一月二十八日,日本海军盐泽幸一率领的海外第一舰队,突然发起对闸北、江湾、吴淞、曹家桥、浏河、八字桥猛烈攻击,上海北站经历四轮轰炸,已是面目全非。 现在的上海北站,虽然已部分修复,火车也可以进站,但到处都是建筑材料和垃圾。 费侠突然看到一个西装革履的年轻男子,朝她走过来,当时就吓懵了。这人,不就是淮海路见过一面的那个家伙吗。 费侠本能地后退着,想闪去熙熙攘攘的旅客中,借机溜走。可是,那个男人,捷足一步,拦住费侠的去路。 “可均先生的第三夫人,费侠女士,我们又见面了。”独活说:“我们可不可以,换一个地方说话?” “我不认识你,我没有必要和你说话。”费侠到底是见过世面的人,大咧咧地说:“你如果纠缠我的话,我要叫警察了。” 独活将一张明信片,在费侠面前一晃而过,然后将明信片,慢慢地装进藏青色的西装口袋里,说:“如果我请不动你的话,我的上司,雨浓先生会来请你费侠女士的。或者说,上海滩张啸林先生,他绝不会介意,上海外滩的海面上,明天会多一具女尸。” “你威胁我?”费侠看到对方手心里的柳叶刀,心里虽然慌得要命,嘴上却说:“你得给我一个令人信服的威胁理由。” 两个人走到实心竹子扎的施工架旁,独活说:“一个怎么够!我可以给你三个理由。第一个理由,十二月十一日,你跟陈璧君派来的人,在锦江酒店的416房,谈过什么?这个谈话内容,介公最感兴趣。第二个理由,你把化广奇手下的一个马仔,偷偷放掉,难道说,那个马仔,吃你那两个肉包子,那条鲍鱼,吃出惊天动地的感情来了?第三个理由…” “先生,先生,你别说了。”费侠说:“你直说,你要我干什么?” “很简单,我要你做我的卧底。”独活大咧咧地说:“记住啊,费侠女士,我绝不允许我的手下,再次叛变呀!” 对手的话,字字如刀,刀刀砍在费侠的心口上。这些内幕消息,若是被介公知道了,不仅自己的项上人头不保,恐怕可均的性命,就此完结。费侠只得说:“我听你的话就是。” “费侠,你不要以为自己有点小聪明,就可以和我耍花招。”独活说:“你有四个方面的敌人,随时准备取你的性命。第一位是当然雨浓先生,他容不得你活着,个中道理,我不想解释,你自己心里最清楚。第二位是陈璧君派来的人,想杀你灭口,你要明白,你不过她随时可以丢掉的小棋子,她想让你永远闭嘴。第三位是赣南、闽西那里的人,他们不允许连自家兄弟姐妹都随时可以出卖的人,活在世上。第四位是青帮的张啸林,可均先生的第二个老婆王素卿,抢走了他在上海滩的白粉生意。” “王素卿抢走张啸林的生意,与我毫无关系。”费侠说:“这不能算到我的头上。” “费侠,南京有你老公徐可均的一块小地盘,不假。可是,在大上海,徐可均对张啸林是鞭长莫及。况且,你应该知道,介公与杜月笙、黄金荣,张啸林是什么关系。你孤身一人在上海,张啸林可能永这不知道。他今天不知道,但很难保证,他明天不知道。你信不信,我只要吹一声口哨,立马就有十多二十个青帮兄弟,用刀子测试你肌肉的松紧度。” “我已经答应了,听你的话。”费侠说:“现在,你可以放过我了?” “你挽住我的胳膊,假装为情侣,我们到外面去说话。” 费侠说:“你让我好为难。” “都是千年的狐狸,谈什么聊斋?” 两个人走出站场,走到人流较少的地方,独活说:“费侠,你的眼神,出卖了你的一切,你并不想听从我的安排。你口头上说,听从我的安排,实际上,你在思考着如何脱身,如何除掉我这个危险人物。现在,你必须服下我这片西药,如果在一九三四年的正月十五,你得不到我给你解药,你将会莫名其妙的狂躁,无休无止的失眠。” “不要,不要啊!”费侠尖叫道。 其实,就是一粒普通的治疗精神狂躁症的氯氮平片,准确无误地塞进费侠的口中。但这种药的后果,能让一个人舒舒服服地睡上十二个小时。独活左手搂着费侠的肩膀,轻轻地说:“费侠,你太劳累了,真需要好好地休息一下。” 费侠睡到第二天下午一点钟才醒来,睁开眼睛一看,发现自己依然在静安宾馆的416房。 费侠实在想不通,昨天在上海北站遇到的神秘人,到底是不是戴雨浓的人。如果神秘人要取自己性命的话,自己不可能活到今天。 需要一杯水,滋润一下喉咙。费侠想站起来,但头痛欲裂,几乎站不稳,急忙扶着床头柜坐下。 刚坐下,就传来敲门声。费侠打开门一看,又是那个阴魂不散的年轻人。费侠几乎扯着嗓子大吼:“你到底要我干什么?告诉我,告诉我啊!” 独活轻轻地反问:“你以前是赣南那边的特务,现在是徐可均手下的特务,暗中还是陈璧君的特务,作为一个多面间谍,我需要什么,你是知道的。你说呢?” 第243章 后生未忘天赋责 第243章 后生未忘天赋责 我们西阳塅里,父死拜家门,母死拜舅门,这是铁打的规矩,否则,做晚辈就是不孝,不晓得尊卑大小。 一九三四年阴历的四月初三,正是我大爷爷枳壳五十七岁生日。人老了,心也慌了,我大爷爷最喜欢外孙子、外孙女聚到一起,围着外公的膝头转。 我大爷爷没料到,最先到的客人,居然是白术。白术提着一块四斤多重的五花肉,背后还背着一小袋糙米子,一竹筒米酒,见到我大爷爷,双手一拱,说:“大叔,枳壳大叔,今天是你的寿日,做晚辈的我,来凑个热闹!” 我大爷爷连忙问:“白术,白术,你能走这么远的路,当真是天大的好事,给我最大的礼物。” 白术说:“大叔哎,如果没有您给我买药救我的话,我白术那三根贱骨头,只怕早在黄土堆里,化成灰了!” 出生十个月的女孩子,开始左歪歪、右扭扭,学着走路。我七姑母紫苏的儿子的松节,已经十个月了,还没有学着走路预兆,可把我七姑母急坏了。我二姑母银花说:“男孩子学走路,一般要到一岁。紫苏,你急什么急呀。” 我四姑母半夏说:“是呢,是呢。我的儿子,十三个月才学着走路。” “紫苏,麦冬,你们两夫妻,抱着你们的儿子松节,把你大姐金花接回来。”我大爷爷吩咐道。 “爷老倌,为什么每次都是我去接她?”我七姑母说:“她自己身上没长腿吗?” “唉,紫苏,你大姐金花犯的迷糊病,越来越深沉了。”我大爷爷说:“她的嘴里,每天唠叨的两个名字,一个是你娘,一个就是你。你不去接她,她就不晓得回添章屋场,谁去呀?” 我的六个姑母,只有我七姑母紫苏,和我大奶奶长得一模一样。我大姑母脸也未洗,头发也没梳,一个人孤单单地坐在小圳巷子的两根青石条搭的桥上,望着溪水中几尾鳑鲏鱼,喃喃自语:“我若是比得上你们,就好了。” 世事当真是千奇百怪,我大伯母黄连的迷糊病完全好了,我最聪明的大姑母金花,却犯上迷糊病。 听得有人喊,我大姑母吃惊地望着我七姑母。问:“娘,娘,你怎么来了?你是来磨米粉吗?磨好的米粉,是做团子吗?娘哎哎,今天是不是过小年?” “大姐哎,我是你小妹紫苏呢。”听着金花说胡话,紫苏突然感觉心头一紧,好像一把尖刀子,在削栾心上的肉,眼泪溅出来了。 紫苏把金花牵到堂屋里,大喊道:“芡实,你帮你娘,倒一盆洗脸水来!公英,你帮你娘,把梳子拿来。” 紫苏给金花梳着头发,金花忽然微微笑了,说:“娘,我记得,你好久没帮女儿梳头发了。” “大姐,我是你小妹,紫苏!” “你不是娘,给我梳头发干什么?” “芡实,我叫你帮你娘,打盆洗脸水过来,怎么没动静?”我七姑母说:“当真是游蛇钻到屁眼里,都懒得扯出来的家伙!十岁的男孩子,再过四五年,就该当门立户了,你晓得吗?” 快到十二点半,我姑奶奶瞿香还没有来,今天,是我大伯母黄连煮的饭菜,我大伯母问:“爷老倌,可以开席了吗?” 我大爷爷回复我大伯母黄连:“你先把菜热着,我还要等一个人。” 又过了十分钟,我姑奶奶还没有来,我大爷爷生气地说:“不等了!不等了!我姐姐不会回来了,开席!” 刚动筷子,女贞的父亲来了,我二爷爷说:“外甥,快进屋吃饭!” 女贞父亲不吱声,忽然双腿跪下,给我大爷爷拜了一拜年,抬起一张泪流满面的脸,又朝我二爷爷、二奶奶跪下去。 “怎么回来?怎么回事?”我二奶奶惊慌地叫道。 “大舅,二舅,二舅妈,我娘过世了!” “什么时候的事?”我大爷爷急忙问道:“前几天,我还看到她,好好的一个人,怎么没有半点音讯,说走就走了?” “今天早上,我娘还高高兴兴,吃了早饭。她对我说,今天是你大舅生日,我得回娘家去。唉,人老了,回娘家,走一回少一回呢。我准备陪我娘来的,临走时,我娘突然喊心口痛。我把我的娘亲,抱到床上,准备去喊医生,娘拉着我的手,不肯松手。” “你娘,临终和你说了什么话?” “娘亲说,活在这个世界上,太苦了,太累了,她不想再来人间。她说下一世,要变作一只鹈鹕鸟,饿了,潜到水里,叼一条鱼吃,足够了;吃饱了,就在梧桐树上歇着,注视着这个是是非非的人间。” “她还说什么?” “她说,女贞呢?我想看到女贞。” “你女儿女贞,不在我姐姐身边吗?” “没有,她去了东北。”女贞父亲说:“我娘亲一直喊着女贞的名字,喊着喊着,就咽气了。” 若是前年,女贞去北京,还得去长沙的靖港口,坐太古公司的客船,到达汉口,再从汉口坐火车,去北京。 现在好了,可以在猴子石北侧,南湖路口西面的长沙南站,坐上火车,直达北京城。 蜚零将女贞送到车站门口,红着眼圈说:“女贞,在日本人占领的大东北,那个地方,天寒地冻,你必须好好活着,再去努力工作。” 女贞说:“蜚零,分别是为了更好的团聚。你记住,好好教育我们的儿子。” 女贞走过检票口,回头见蜚零还没有离去,折转身体,走到铁阑珊处,真个儿是四目相顾,唯有泪千行。 “蜚零,我下次回来,可能看不到亲我疼我的奶奶了。你抽点时间,多去看看她陪陪她。” “女贞,你为什么这样说?” “蜚零,昨夜里,我做了一个奇怪的恶梦,梦见我奶奶,躺在床上,老是喊着我的名字,喊着喊着,就去世了。” “女贞,你我都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知识分子,梦里的东西,你也相信吗?” “梦可以不相信,但心灵感应,第六感觉,我是相信的。蜚零,我走了。” 女贞将手从蜚零的手心中抽出来,齐耳的短发一扬,很快消失在人流之中。 女贞提着行李箱,走到站台上,突然有人喊:“女贞,女贞,你来了?” 女贞一看,见是龙城县白田乡的那个脸上长着黑痣的连翘,忙说:“连翘大哥,还有一位同志,到了吗?” “到了。”连翘指着身后一位二十多岁小伙子,说:“他是新化人,蹈海英雄陈天华的亲侄子。 女贞看着这个小伙子,一张国字脸,浓眉大眼,长发披肩,活像是陈天华的翻版。 女贞轻轻地握着小伙子的手,说:“长梦千年何日醒,睡乡谁遣警钟鸣。陈天华烈士未竞的事业,自有神州痛哭人,同种何人雪耻仇。” 第244章 一片雄心郁不平 第244章 一片雄心郁不平 女贞、连翘和陈天华那个亲侄子,上了八号车厢,车厢里的旅客很少,稀稀落落只有二十多个人。 蒸汽机火车头发出一声尖锐的长啸,紧接着,连接车厢间詹天佑挂钩,发出一连串的暴响,火车开始起动了。 火车起动时,陈天华那个亲侄子,正站在过道中间,大概是初初坐火车,猝不及防,险些往后跌倒,但他身手敏捷,双手抓住两旁的座位靠边,借机做了一个漂亮的后空翻,然后稳稳地落在原地。 火车像一条冬眠过后刚钻出地面的千足虫,慢慢地在古楚国的大地上爬行。 待陈天华的侄儿子,这个长发青年坐下后,连翘问:“这位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使君。” “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女贞说:“你父母给你取这个名字,希望你能像刘备一样,恢复大汉江山社稷。” “我的父亲告诉我,使君是一味中药。”使君说:“我父亲读过两年私塾,也算是农村里的文化人。他常念一首诗,使君昔日曾行处,今朝花开满故枝,不见当年骑马客,空馀芳草绿离离。” “我的名字,是我爷爷给我取的。我爷爷给我的解释是,落落衣冠八尺雄,鱼符新赐大河东。穰苴兵法申司马,曹植诗出原国风。拈笔古心生篆刻,引觞夹气上云空。石渠病客君应笑,手持黄书两鬓蓬。” “可是,我叔叔不同意我爷爷、我父亲的说法。我叔叔说,旷野吕蒙营,江深刘备城。寒天催日短,风浪与云平。洒落君臣契,飞腾战伐名。维舟依前浦,长啸一含情。” 连翘说:“使君,你那个大家庭,当真是书香门第呢。” “算是。”使君说:“我们一家人,随我爷爷,从炉观乡下迁到新化县城。我小时候,跟着我叔叔,提着篮子,沿街叫卖一种油炸的小食品。但是,我爷爷的规矩是,人生不读书,活着不如猪。” “你这个名字,你爷爷的意思,是希望你能成为地方土绅;你父亲的意思,是希望你能为朴实的耕耘者。”女贞说:“只有你叔叔陈天华,希望你成为像刘备一样的英雄。” 火车缓缓地爬行四个多小时,开始减速,将到达岳阳火车站。 女贞说:‘’连翘,使君,火车在岳阳火车站,要停留二十分钟。你们两个人,下车去,将来自湖南湘阴县、平江县,江西武宁县、修水县八个同志,接到我们这一节车厢里来。” 使君说:“我不晓得他们的名字,怎么接?” “你下车后,喊罗归海的名字。” 到了站台上,连翘举起右手,大喊:“罗归海!罗归海!你带着你弟兄,往八号车厢来!” 罗归海听到喊声,带着弟兄们,往八号车厢奔过来。乍一看罗归海的长相,连翘惊诧不已,说:“你叫罗归海?你确定你叫罗归海?” 五等身材的罗归海说:“我就是小夯锤罗归海,如假包换。” “原来的平江县委书记,罗纳川,是你什么人?”连翘说:“你和罗纳川一样,天生的一副霸蛮脾相,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狠角色。” 一个高高大大个子的东北汉子,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国民党军装,缺了一条右腿,撑着一条拐杖,吼道:“让开!让开!让老子先上车!” 罗归海一见穿国民党军装的人,直得三尸暴跳,七窍生烟,大吼道:“凭什么让你这个兵痞子先让?老子就不相信你的鸡巴本领!” 兵痞子正欲发火,连翘慌忙说:“归海兄弟,你帮他拿着行李,我背他上火车。” 兵痞子没料想,还有好心人背他上火车,不吱声,双手攀住连翘的肩膀,上了火车。 到了火车上,兵痞子刚坐下,对连翘说:“我叫张宝盖,黑龙江虎林县人。原来在张辉瓒的手下,当过副营长。后来被赤芍的部队,当了俘虏。败在剪秋的手下,但我并不觉得耻辱,毕竟是兄弟之间的龙争虎斗。如今呢,日本强盗侵占了我的家乡,杀我父母,淫我姐妹,我忍不下这口恶气,我得回我的家乡去,要与日本人刀枪相见!哪怕是被日本人杀死,埋在黑土地上,虽死犹荣!” 连翘问:“宝盖兄弟,你是从什么地方过来的?” “我从南昌莲湖的三汊港,坐船到九江城,再从九江城,坐船到岳阳的城陵矶。”宝盖说:“兄弟,谢谢你背我上火车。” “一路辛苦了!”连翘说:“宝盖兄弟,我敬你是条铁打的汉子!” 火车启动后,罗归海将连翘扯到八号车厢与九号车厢的接口处,问:“连翘兄,你认识我哥哥罗纳川?” 连翘说:“一九二八年八月,平江起义的时候,我和罗纳川书记,相处了半个月之久。” “我是罗纳川与双胞胎兄弟,他外号叫大夯锤,我外号叫小夯锤,都是大山里的麻石头,凿出来的汉子。” “难怪咯,你与罗纳川书记,长得一模一样。”连翘说:“太可惜了,不知不觉,罗书记被敌人杀害,已经六个年头了。” 使君听着罗归海与连翘的对话,走过来,对着罗归海施了一个抱拳礼,说:“小弟听得罗兄的话,胸中豪气,油然而生,见过罗兄!” “请问兄弟,怎么称呼?” 连翘介绍说:“陈使君,他是‘莫谓草庐无俊杰,须知山泽有英雄’,同盟会创始之一陈天华的亲侄子。” “呵呵,今日见到先烈的后代,我罗归海,算是一片雄心郁不平。” 旁边的张宝盖,听着连翘、便君和归海三个人说的话,心里甚是欣慰,大声说:“喂,喂,喂喂!你们三个人,意气相投,你们讲的话,就是我要说的心里话,你们认为这个兄弟吗?” 罗归海说:“只要对日本侵略者,同仇敌忾的人,我们就认你这个兄弟!” 这时候,穿着铁路制服的列车员,提着一串长长的钥匙,走过来,用钥匙串,敲响车厢门,说:“兄弟们,列车进入晚间行车,为了不影响其他旅客休息,请保持安静。” 车厢灯上的大灯已关闭,昏暗之中,十几双大手,紧紧地搭在一起。 女贞悄悄地对连翘说:“大约在晚上十二点半,汉口火车站,还有湖北嘉鱼县、洪湖县、崇阳县、通山县的八名同志上我们同一列火车,你和使君、归海,下站台去接他们。” 第245章 脚印在雨中开花 列车上的乖客,大都进入梦乡。 借着幽暗的灯光,女贞看到那个叫张宝盖的残疾人,流着泪,一个在喝闷酒。女贞拍了拍连翘的肩膀,打一个手势,示意他和自己换一个位置。 坐在宝盖的对面,女贞悄悄地说:“宝盖兄弟,你哭什么?” 宝盖说:“想着家乡的亲人们,被日本人赶尽杀绝,心里特别痛!” “是的,我能感同身受。”女贞说:“你回去抗日,不可能单枪匹马,与日本强盗单打独斗?” “在南昌市公平巷开粮油店的王嫂告诉我,东北有支抗日义勇军,我认识李杜手下的唐聚五。” “东北的白山黑水,那么阔大,你一个残疾人,怎么找得到?” “我若是找不到唐骤五,我准备去找昔日的大哥,绿林好汉张海天。” “这位姐姐,现在东北三省,抵抗日本鬼子的,都是民间武装吗?” “宝盖,东北境内,有抗日义勇军,东北人民革命军,反日游击队,绿林好汉,等等。我们去东三省,首要任务,是组织抗日联军。” “我记得灵芝姑娘,也这么说过。” “哪个灵芝姑娘?” “我非常不理解的是,那个灵芝姑娘,人在鲁涤平手下做事,但她爱的人,却是一个叫瞿麦的药材商。” “瞿麦?药材商?瞿麦是哪里人?”女贞说道。 “我没见瞿麦本人,但我见过瞿麦的手下,独活。”宝盖说:“独活说:“瞿麦是湖南邵东廉桥人,祖上都是做药材的。” “呵呵。”女贞笑道:“我舅爷爷有一个儿子,也叫瞿麦,不晓得你说的瞿麦,是不是我的二表舅瞿麦。” “灵芝姑娘曾因一起情报外泄案件,关押在南昌新建县长堎的监狱里。”宝盖说:“是一位叫党参的人,帮她洗清了冤曲。” 室盖提起党参的名字,女贞心里可以肯定,灵芝姑娘所爱的瞿麦,就是自己的二表舅瞿麦。女贞说:“兄弟,别喝酒了,早点睡。” 火车需要在汉口要换一个蒸汽机头,火车在汉口车站,停车半个小时。 连翘和使君、罗归海三个人,把六个湖北的兄弟接上火车。 女贞悄悄地问来人:“哪一位是刘怀山同志?” 一个三十出头的汉子说:“我就是。” 女贞无不感慨地说:“洪湖赤卫队的刘绍南同志,贺闯同志,被敌人杀害时,都是二十五岁。绍南同志面对敌人的铡刀,说,铡刀下,不变节。要杀就杀,要砍就砍,要我说党,我决不说!杀死我一人,革命杀不绝!直到流尽了,最后一滴血。眼睛哪肯把敌瞥!宁死不屈,烈!烈!烈!” 刘怀山说:“我和刘绍南,是五代内的兄弟。绍南被敌人逮住时,我因外出送情报,逃过了一劫。” 女贞看到一个二十多岁大姑娘,牵着她的手,拉到身边坐下,说:“你应该就是蒲圻来的紫萍姑娘?” 紫萍说:“我正是紫萍。蒲圻县神山乡人。” 女贞说:“我去过神山乡黄土桥。蒲圻中心县委书记徐自然同志,那个时候,正在黄土桥那一带,发展农民运动。我记得黄土桥村,徐姓、曾姓、李姓、方姓、吴姓、罗姓的人最多。我还在罗庄罗仲谦家里,吃过一餐午饭。你们那个地方,有许多人,是从湘阴、望城迁徙过去的。” “哎哟,好巧呢,我是方庄的人,与罗庄罗仲谦家里,不过两里远。”紫萍说:“姐姐,从蒲圻县城,到黄土桥,有两路线,你是从哪条路去的?” “我去的时候,是自蒲圻坐马车,到官塘驿,从来官塘驿,走高桥村,独山村,腊树铺,十八里畈,中伙铺乡的官庄村,琅桥村,经过猪腰子塘,到达神山乡的黄土桥。回来的时候,风声太紧,我回来的时候,从走罗庄、陈庄、雷庄,插进琅桥那条山路,走徐家湾、夏龙桥、三眼桥,大概有二十里山路,两边全是高山峻岭。” “姐,你真是个活地图。” “活地图谈不上,但雷庄大山下的碧清泉水,又甜,又耐渴。” “紫萍,别说了,我们休息。” 第二天早午,火车才到达郑州车站。 八号车厢上来两个人。走在前面的,是一个仆人,或者学童,小厮,十八九岁的年纪。走在后面的人,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白白胖胖的倒三角脸上,没有一根胡领,却戴着眼镜,应该说,此人是一个学者、教授、文人,或者是书夫子。 见三人坐的长椅子上,只坐着一个断了一条腿的残疾人,仆人对宝盖说:“这住先生,请你将行李箱拿走,让胡颓教授来坐,好吗?” 宝盖说:“我只有一条腿,站着不太方便,要搬行李箱,麻烦你自己搬一下。” 旁边的胡颓教授说:“你这个人,怎么能这个态度?” 宝盖说:“我就是这个态度,怎么啦!” 这个胡颓,看来是个欺软怕硬的人。宝盖一声吼,他立马不吱声了。 仆人将宝盖的行李箱塞在座位下边,从自己身上,掏出白色的纸巾,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座位上的灰尘。仿佛,座位上沾满了宝盖的晦气。 宝盖是个容易发怒的人,忍不住又要骂人。坐在对面的女贞,连忙用眼神制止了他。 胡颓对仆人说:“你坐中间,我坐外边。” 待坐好之后,女贞说:“呀,你不是北京大学的胡颓教授吗?” 胡颓教授的脸上,生出些许的微笑,问女贞:“你认识我?” “认识,你在湖南大学,作过一次学术演讲,题目叫做《爱国运动与求学》,我聆听你的演讲。”女贞说:“最近,我又拜读过你的大作,《我的意见不过如此》。” 胡颓教授的脸上,终于露好为人师的情形,说:“你认识,我那个的意见,怎么样?” 女贞说:“我极端敬仰那些曾经为祖国冒死拼命作战的英雄,但我的良心不允许我用我的笔锋,来责备人人都得用他的血和肉,去和那些残酷残忍的现代武器拼却性命。这一段话,是你的中心观点。” 胡颓说:“是的,这个观点,有错吗?” “你这个观点,是在替你的承认伪满洲国、主张中日和平谈判、放弃抵抗日本侵略者的投降主义,作掩护。”女贞说:“这与蒋介石的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的观点背道而驰。” 第246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你这个女人,怎么说话的?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仆人站起来,右手食指着女贞,大声质问:“胡颓教授,他是名贯中西的大学问家,大哲学家,社会活动家,新文化运动的创始人之一。你赶快向胡教授道歉!” “我代表她道歉。”宝盖顺手一个耳光,扇在仆人的左脸上,打出五个红红的手指印,问:“这个道歉,够不够份量?需不需要再来两个?” 胡颓教授见对方人多势众,不好吱声,转身朝七号车厢走去。刘使君说:“一个三观不正的文人,哪怕你学问再高,主张对日投降,就是汉奸、卖国贼,当真值得快刀子活剐!” 方紫萍说:“装出一副悲天悯人之心,实则是替投降借口。” 火车到了终点站北平城,必须转乘另一趟去哈尔滨的火车。虽然是初夏,北平城的早晨,犹带几分寒气。 湘鄂赣省委林书记,安排的十九名同志,加上新认识的残疾人张宝盖,女贞都有重大责任,必须把他们送到满洲省委。 穿过长长的地下走廊,来到站前广场上,一个留长发的年轻人过来问连翘:“你们是援马团的人吗?” “什么援马团?我不懂。”连翘说:“你认错人了。” 留长发的年轻人手里擎着一块红色的牌子,牌子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连翘没有兴趣看牌子的字。 长发青年念着牌子上的文字: “同志们,同胞们,血钟响了,血钟响了,强盗已闯到了我们的面前,敌人的刀子,已经搁在我们的头上,我们还能睡着做梦吗?我们还能坐视不理吗?…我们要响保全国家,要想维持公理,只有起义誓死抗日!看啊!马将军不是以一师一旅扞卫疆场,屡挫敌军吗?…我们不忍国家沦亡,不忍束手待毙,所以纠合同志,组织自愿赴东北抗日援马团。拿我们的才力帮助去帮助马将军驱驰,拿我们的热血与倭奴拼死活。…倭奴不去,誓不生还!” 女贞说:“没有武器,就用双手;没有火车,就用双脚;死也要在东北。这是你们的口号吗?” 长发青年激动地说:“正是我们。” “抗日不是装腔作势地喊口号,更不是沉浸式的表演。”女贞:“你们给我们的感觉是一场堂吉诃德式的作秀。” 听女贞说的话,长发青年大失所望,说:“你们不抗日吗?你们宁愿当亡国奴?” “有火车不坐,偏要走路;东北三省天气寒凉,偏偏只穿夹袄;日本侵略者武器精良,偏偏只用肉拳。”女贞说:“反侵略战争,必定是残酷的战争,单凭一腔热血,是不可能取得胜利的。” 这边刚打发援马团长发青年离开,那边又出事了。方紫萍问:“使君哥哥,那边有五个女人,穿着鲜红的衣服,是哪一个民族的服装?” 陈使君见过叔叔陈天华在日本拍过的照片,晓得这五个女人,穿的是大和民族的服装,气打一处出不来,一个箭步,抢在五个女人的前面,冷冷地问道:“请问一下,你们是哪个民族的人?” 为首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白眼一翻,骂道:“下三滥的人,在北平城里,你有什么资格问我们?” “我是下三滥的人?”使君拦住这五个女人的去路,说:“你们不跟老子说清楚,老子的拳头,从来不认得人!我也不是怜香惜玉的人!” “我们将身份说出来,吓死你这个老炮儿!”为首的女人说:“我们是正宗的爱新觉罗的后人,有着高贵的血统!” “你不说什么爱新觉罗,你一说,把老子的脾气惹翻了!”陈使君说:“国未灭,先作汉奸,你们若不先扒下一身尸皮,老子就准备在你的头上,开一个油盐酱醋铺!” 旁边有个穿长袍马褂、提着鸟笼的汉子走过去。一个手心里搓着两个钢球的人说:“皇城根儿,轮不到你们外地人放肆!” 洪湖县的刘怀山,突然一个铲脚,将玩钢球的中年人,铲倒地上,一只脚,踩在那个男人的身上,大声说:“泱泱大国,岂容宵小猖狂!你们有种的,冲我九头鸟刘怀山来!” 五个穿和服的女人,吓得尖叫一声,四散溃逃。陈使君一声怒吼:“将你们身上的裹尸布脱下!” “嘟嘟嘟!”七八个穿黑衣服的警察,吹响警笛,急急忙忙奔过来。 连翘拦住警察,说:“几个臭不要脸的遗老遗少,日本还未到北平城,现在争着做汉奸卖国贼。警察兄弟,你们不方便出手,我们的人,替你们出口恶气。” 一个老警察说:“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我们早就看不惯了。你们不要出手太重,我们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待五个女人,将和服脱下,陈使君正准备点火,胡颓教授的那个仆人过来说:“真是一群野蛮人!中日怎么能友好?” 连翘说:“你这个小子,日本强盗,已经在我们的头上,拉粪拉尿,你居然说,中日友好?你是想讨打!” 旁边的胡颓教授说:“国破山河在,城春草木深。我们忍辱偷生,希望在夹缝里求生,我们居然不理解我们的一片苦心。唉!唉!唉!” 援马团的长发青年奔过来,指着胡颓的鼻子说:“不要以为你胡颓子,喝过美国人的墨水,就高人一等!我们不吃你那一套!” 胡颓教授说:“小伙子,你说话,不要这么冲!百年之后,或许有人还记得我胡颓子的大名,但绝不没有记得你。” 长发青年说:“百年之后,或许有新的汉奸卖国贼,捧你的臭脚,但现在,你只有一个汉奸的臭名。” 人一多,北平城里的玩主们,趁机过来捞几个油水。一个十八九岁的玩主,过来凑热闹,说:“吵什么吵?都不想活了?” 女贞说:“连翘,使君,怀山,我们办正事要紧。一帮自甘堕落的人,我们敬而远之。” 连翘立刻把所有的同志,集合到一起,说:“我们订车票去。” 陈使君将不忘女人脱下来的和忘,点上一把火,北平城里的老炮儿们,老玩主们,撮起嘴唇,吹响一声声火哨。 第247章 小栀子 民国二十二年十月二号,京墨与杜鹃的女儿小栀子,正好八个月零九天。杜鹃缠着青蒿老子说:“青蒿叔,你答应过我的,小栀子满了八个月,你答应帮我将她送到西阳塅里去的,现在,你该兑现了。” “我什么时候答应过你?鹃丫头,你讹诈到我青篙老子的头上来!” 杜鹃几乎哭着说:“青蒿叔,我离家出走,已经七年了,我不晓得,我的娘老子和我哥哥杜仲,还在不在这个世界上。我将小栀子,送到老家,就是我娘老子活下去唯一的希望。” “话虽这么说,鹃丫头。”青嵩老子说:“我也是当了七年红军的老战士,如今红军开始长征,我更不能擅自离队呀。” “我叫京墨和你说。” “不行不行,京墨是你老公,他当然护着你。” “青蒿叔,你说,你要谁和你说,你才会同意?” “赤芍。” “青蒿叔,你这不是故意为难我吗?”杜鹃说:“赤芍同志,哪有时间,管这么样的小事情?” “鹃丫头,别怪我铁面无情,赤芍同志没安排,我就不送小栀子。” “好!好!好!”杜鹃连喊三声好之后,哭着离开了。杜鹃背上的女儿小栀子,大约是饿了,开始哭闹。 杜鹃远远看到,京墨和赤芍,不晓得为了什么事,正在争吵。杜鹃走近后,两个人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对着杜鹃呵呵大笑。 杜鹃对赤芍说:“报告首长,我有一件私事,向您汇报。” 赤芍说:“杜鹃,你说。” “我想请青蒿同志,将我女儿小栀子,送回老家。”杜鹃说:“可是,青蒿同志,非要你批准不可。” “我晓得青蒿那个老同志的个性,身上负过枪伤,至今,子弹头还留在身体里。”赤芍说:“他那个执拗的性子,有时候,脾气一来,九头牛都拉不转。好,杜鹃,你叫青蒿同志,来找我。” 京墨黑着脸说:“杜鹃,这件事,你让赤芍同志为难。” “京墨,我不晓得我的家庭情况。”杜鹃说:“如果没有小栀子在我母亲的身边,我母亲可能就没有活下去的希望。” 青蒿老子大咧咧地走到赤芍的临时住所,一间低矮的茅草房子里。赤芍说:“青蒿同志,你抽烟吗?要不要我来卷一根喇叭筒?” “我原来抽烟,抽的是自己种的山烟。”青蒿老子说:“现在,我戒烟了。都怪那个鹃丫头说,医疗队,不允许抽烟。” “这是好事。”赤芍说:“杜鹃的情况,你最熟悉。小栀子是京墨和杜鹃的女儿,是革命的火种。我晓得你青蒿同志,把纪律看得比生命还要重。现在,我以组织的名义,请你将小栀子送回杜鹃的老家去。” “首长,不是我不想送。”青蒿老子说:“可是,我一旦离开了你们,我心里特别难受。我回家乡之后,到什么地方去找你们呢?” “青蒿同志,你应该相信,我们的革命事业,在不久的将来,必将成功。到那个时候,你还怕找不到我们吗?” “首先,到时候,我来找你们,拿什么作凭证?” “这样好不好,青蒿同志,我给你写几个字,你凭这个字,随时可以来找我。” 赤芍叫君迁磨了墨汁,大笔一挥,竖着写出一行字,我有佳宾,德音孔昭。并签上姓名。 青蒿老子没读过书,不晓得这个字是什么意思。待黑汁干了,如获至宝,小心翼翼地叠好。 赤芍问:“君迁,你去找一个牛皮纸信封来,将青蒿同志要的凭证装在信封里。” 杜鹃喂过奶水,紧紧地抱着小栀子,眼前的青蒿老子,仿佛是一个专抢人家儿女的强盗,不肯松手。 青蒿老子说:“鹃丫头,你这是干什么呢?现在,你又舍不得松手。干脆,你带着小栀子,一起长征。” 杜鹃在女儿的脸上,亲了又亲,吻了又吻,说:“小栀子,你莫怪妈妈狠心呢!现在,这个爷爷送你到外婆身边去,你要听话呀!” 京墨说:“杜鹃,你别磨叽了。如果还耽误时间的话,我们赶不上队伍了。” 杜鹃将小栀子,交给京墨。京墨把小栀子,用小棉被包好,正要往青蒿老子的背上绑,杜鹃一把抢过小栀子,紧紧地抱在怀里,说:“小栀子,小栀子,妈妈实在舍不得你。” 一来二去,小栀子醒了,两片红嘟嘟的小嘴唇,吻动着,嘴唇旁边,两个浅浅的小酒窝,有着浅浅的笑容。 杜鹃把小栀子放在青蒿老子的背上,系好绑带,问京墨:“小栀子要吃的米粉,要换的尿片,都准备好了没有?” “都准备好了。”京墨说:“青蒿同志,你准备走哪一条路线?” “我听枳壳大爷讲过,我们老家神童湾到广州,有一条兵马大路。我从汝城县出发,走耒阳,衡阳,衡山,永峰。” “大概有多少里路?” “我估计,至少有一千多里。” “你要走长时间,才能到神童湾?” “至少要半个月。”青蒿老子说:“一个成年人,一日三餐足够。小栀子是婴儿,吃的喝的次数多,还要经常换尿片。主要煮米粉糊糊,必须找好心人帮忙,才有锅,才有火。” “我家小栀子,最听话了!只要她吃饱了,尿片是干的,就不哭不闹。”杜鹃说:“拜托你了,青蒿叔!” “鹃丫头,京墨,这不是拜托不拜托的问题。赤芍同志说了,这是我的一项特别任务,你相信我这个老家伙,会圆满完成任务的。” 青蒿老子背着小栀子,走了快两百步了,回头一看,看到鹃丫头,像个疯子一样追来,而京墨却死死拽住杜鹃。 杜鹃用她的牙齿,去咬京墨的手。京墨说:“杜鹃,你咬,我第一次理解到一个母亲,对女儿的爱是什么。” 杜鹃在嚎啕大哭,几乎是京墨,架着她,往沙洲村方向奔去。 我们西阳塅里有一句俗话:瞧你这双圆手板! 谁有一双圆手板?当然是指猪、牛等动物。这也并非完全骂人。主要是指不会干事。 走了五六里路,小栀子哭了,解下背上的小包袱,小栀子尿湿了,放声哭;换掉干干的尿片,洗干净留着黄泡泡尿片,顺便系在自己的裤头上,还未走过五六里路,小栀子又哭了,检查尿片,是干的,青蒿老子猜想,小栀子应该是饿了;在弯弯曲曲的山道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到哪里去煮米粉糊糊呀。 青蒿老子用一个小调盏,喂了几口清水,小栀子不哭了。但刚刚绑好小包袱,还未走上十步脚,小栀子又哭了!打开包袱一看,小栀子又尿湿了! 青蒿老子不怨小栀子,只怨自己是一双圆手板。青蒿老子忽然想起自己的老母亲,经常说:崽呀,我从你一尺长开始,将你捋到五尺高的男子汉,容易吗? 第248章 半床被子 第248章 半床被子 灵芝问:“杜鹃姐姐,几年时间不见,你怎么瘦得像个猴婆子一样?” 杜鹃边走边说:“灵芝,你不晓得,我生了一个女儿,叫小栀子,八个月大。她呀,天天吃了睡,睡醒就要吃。我营养不足,奶水不够她吃,所以,我就瘦了。” “那你小栀子呢?” “我请青蒿叔叔,把她送回龙城县老家去了。” “哎呀呀,杜鹃姐姐,你女儿小栀子,突然离开你,不晓得要吃多少苦呢。” “灵芝,小栀子吃点苦头,不要紧,总比丢了性命要好。”杜鹃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说:“灵芝妹妹,你为什么还不和瞿麦哥哥结婚?” “我从南昌回到瑞金,再从瑞金出发开始长征,我只见过他一次。”灵芝说:“就是大前天,他们推着一架笨重的印刷机走,我才见到他。” “你没有问瞿麦,什么时候结婚吗?” “问了。瞿麦说,等到长征结束了,我们结婚。” 随着大部队,大约走了十多里路,看见一座凉亭,上面写着泉水两个字。 登上十一级灰色的石阶,杜鹃说:“灵芝妹妹,一双腿脚,拖都拖不动了。我们在凉亭里,歇一歇。你帮我看一下,我背上的小栀子,醒了没有?” “杜鹃姐姐,你想小栀子,想过头了。你背上背着的,是行军的被子,不是你的小栀子。” “哎,昨夜里,我一入睡,全是小栀子的影子。”杜鹃说:“这几天,我老是情形恍惚。” 眼看天色已晚,杜鹃忽然接到命令,所有的战士,就地安宿。 杜鹃说:“前面有一栋旧房子,灵芝妹妹,我们去问问,看能不能借宿一晚。” 两个人走到旧房子门口,灵芝喊了几声,里边并无答应。杜鹃一边敲门,一边大声喊:“老乡,老乡,有人在家吗?” 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太太,将双开的木板门,打开一条缝,问:“我耳朵有点聋,请向,你们是从江西过来的红军吗?” 杜鹃说:“是的呢。” 老太太将门全打开,说:“快请进,快请进来!你们有什么事,要我帮忙吗?” “我们两个人,想在您家里,借宿一个晚上。”杜鹃说:“老人家,您的家人呢?” “借宿不是问题,问题是,我盖的被子太单薄。半夜里,我常常被冻醒,只好起床,烤火。”老太太说:“你们问我的家人,我告诉你们,我有一个丈夫,七个儿子。” “那你丈夫,你儿子,在哪里?” “我丈夫当过汝城县农民协会的干部,民国十六年,被何键的人杀了,埋在屋后面的山坡上。儿子呢,老大一气之下,领着老二老三,上了井冈山。结果呢,老三把老大老二的尸骨背回来了,埋在屋后面的山坡上。老三领着老四老五去了瑞金,结果呢,老五把老三老四的尸骨背回来,埋在屋后面的山披上。去年,老五又把老六老七领走了。所以,我天天爬到你们经过的山路上,看有没有我老五老六老七的身影。” “老妈妈,你儿子老五,领着老六老七走的时候,你没挽留吗?” “我怎么能挽留?”老太太说:“如果我挽留的话,我丈夫,老大,老二,老三,老四他们的血,岂不是白流了?” “老妈妈,假设,我只是说一个假设,万一老五、老六、老七他们都回不来了,你是如何想的?” “我没有读过书,不晓得说大道理。”老太太说:“每一个人,都难逃一死。问题是死去的人,值不值得记录。去年冬天,我们族里,有个修族谱的老夫子对我说,白苏,你的丈夫,你的四个儿子,都是为了穷苦人的事业,丢了性命,我们会在卷首里留下一个专页,记述他们的光辉事迹。” “的确,生命中的意义,不在乎生命的长短,而在乎生命对于社会作出的贡献。”灵芝对杜鹃说。 “老妈妈,你一个人,没有劳动能力,就没有了收入,你是怎么过日子的?”杜鹃问道。 “我的日子,比别人过得还好。白苏老太太说:“以前农民协会的干部家属,族里的族尊们,每月定时定量供应我的粮食。还有,哪一家办红白喜事,都尊我坐主席的位置。” “咦,你们两个人,估计还没有吃晚饭?”老太太说:“一餐不吃饿得慌,三餐不吃饿断肠。你们两个人,放下包袱,我们一起做饭去。” 切了一个七八斤重的磨盘南瓜,放上三两米,足足煮了一个小时,才煮熟。老太太说:“你们两个人,就当是我的闺女一样,放肆吃!吃饱了,明天才有力气走远路。 汝城县的南瓜,一种是自带甜味,一种是向带粉味。杜鹃和灵芝吃的南瓜,又粉又甜。唯一的缺点,是少了盐味。 煮南瓜的柴火灶台,边上嵌一个着锥底热水锅,南瓜熟了,锅里的水也开了。老太太将热水舀到一个木制的圆脚里,放上干的紫苏杆,艾叶草、扛板归、金银花藤,红花。 三双赤脚板,趁热一齐伸到黄黄的中药水里,泡了十多分钟。 泡完脚,白苏老太太说:“闺女们,早点睡。” 老太太睡的是五尺宽的老式屏风床。老太太说:“这张床,是我家老倌子,搞农民运动时,从地主家里分过来的。” 老人的被子太少,太薄,灵芝估计这床二四八月天气盖的被子,不是三斤重。 灵芝问:“老妈妈,这被子太薄了,你是怎么熬过来的?” 老太太说:“我用这床被子,垫一边,盖一边,上面盖上所有的衣服。太冷的时候,干脆起床,在茶房里烤火。” 杜鹃和京墨结婚的时候,特意托瑞金县农民运动协会主席刘惟煊,请了弹匠师傅,弹了一床八斤重的大棉被。把小栀子交给青蒿老子以后,京墨去了陈墨团长的教导团,京墨特意把这床婚被,留给了妻子杜鹃。 三个人挤在一起,准备睡觉,杜鹃将婚被加在上边。老太太说:“睡在这床大被子里,真舒服。” 第二天早上起来,白苏老太太已将昨晚上吃剩的大半个南瓜饭,热好了。老太太说:“快过来来吃一口饭!说不定,军号一吹,你们得丢下饭碗,急急忙忙走路。” “老妈妈,你有剪刀吗?”杜鹃问。 “你要剪刀干什么?”老太太慌忙放下手中的饭碗,直奔卧房。屏风床的侧面,有一个樟木箱子。这个箱子,还是娘家人打发的嫁妆。樟树做的箱子,有一股浓浓的樟脑味,最不容易生虫,放衣服,才是最安全。 老太太从箱子里翻出一把剪刀,交给杜鹃,问:“闺女,你要剪什么,我帮你来剪。” “把我那床被子,对半剪开。” “一床好好的被子,你剪开干什么?”白苏老太太疑惑地问:“你不是说,那床被子,是你结婚时办的喜被吗?你把被子剪开,大大的不吉利呢。” “老妈妈,我们红军战士,从来不相信封建迷信。”杜鹃说:“我剪下半床被子给您老人家,是尽到我的一点心意。” 白苏老太太惊叫道:“这样不行!绝对不行!闺女,你的好意,我心领就行了。” “老妈妈,我们的红军将士,和父老乡亲,本来就血浓于水,你不必再讲什么客气的话。”杜鹃说:“灵芝,你过来帮我的忙,马上剪被子。” 第249章 剪秋三渡湘江(1) 红军长征大部队行走到桂北的灌阳县,无线电连的王连长说:“京墨同志,我请求您将灵芝同志调过来。” 京墨说:“王连长,你遇到什么困难了吗?” “是的。敌人修改了无线电密码,包括在南京工作的独活同志,传过来的情报,我们都无法破译。”王连长说:“我们急需一名有经验的老同志,参加破译。” “调。”京墨简简单单地回复了一个字。 灵芝和杜鹃,开始长征的时候,大概是出于保护女同志的初愿,京墨把她们编在医疗大队。灵芝接到命令后,立即回到干部团,问陈墨团长:“王连长的无线电连,在哪个位置?” “在灌阳县新圩镇。”陈墨团长的近视眼镜上,沾满了雾气,陈墨撩起衣襟,反复擦拭了几下,又戴上,但眼前依然是一片朦胧。陈墨说:“灵芝,多余的话,我不说,你注意安全哦。” 北方的冷,是干冷,房门一关,室内温暖如春。夹在都庞岭与韭菜岭之间呈v字形丘陵谷地灌阳县的各乡镇,是湿冷,冷得叫人咬不稳牙齿,浑身上下打哆嗦。 灵芝推开一扇木门,王连长正守在收发报前,头也不抬,说:“灵芝同志到了?哎哟,冷死了,请关上门。” 寒风中,灵芝看到穿着一条单长裤的王连长,双腿在不停地发抖。 “情况紧急,我们来不及生火。”王连长说:“灵芝,你来接收情报,我来生火。” 灵芝解下背包上的被子,当作一件大风衣,裹在身上。一会儿,电报密码破译出来了。 一,湖南军阀的三十万大军,围堵在湘江沿岸的各个渡口; 二,广西军阀的八万大军,大约三天之内,抵达灌阳新圩镇; 三,党参同志,被捕了。 灵芝拿着电文,交给京墨。京墨打仗是外行,只好交给赤芍。 赤芍接过电文一看,手指微微发抖,说:“调剪秋的34师,在湘江东岸构筑阵地,掩护大部队渡过湘江。调娃娃师长第五师,扼守在灌阳新圩镇,随时歼灭来犯之敌。” 中午十一点半,剪秋跃下战马,问赤芍:“首长,是不是有什么新的战斗任务?” 赤芍说:“剪秋师长,你的手下,还有多少人马?” 剪秋说:“还有一千多人。” “剪秋,现在,我交给你一个特别重要的任务。这个任务,是一场恶战、硬战、苦战。”赤芍说:“湖南军阀的国民党部队,占据了湘江各个渡口。你的部队,必须迎战周浑元十倍于你的敌军,为大部队渡过湘江,抢出时间。” “我知道了!” “剪秋同志,你还有什么要求吗?” “我确实有个小小的要求。”剪秋说:“京墨同志,这场恶战之后,我希望组织,能恢复我的党籍。” 京墨说:“恢复党籍,有那么重要吗?” “是的,我个人认为,党籍比我的生命还重要。” “好!我会向组织建议的。”京墨说:“如果组织不胜任你的话,我们不会把34师,交到你的手上。” “周浑元是你的老对手,剪秋同志。”赤芍说:“周浑元这个人,私心杂念比较重,报复心特别重。第四次反围剿之战中,他吃过你几次败仗。他这次领命而来,肯定会想扳回一局,以洗前耻。所以,你得小心提防他。” 看着剪秋匆匆离去的身影,赤芍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剪秋,多么忠诚的一名同志啊。” 京墨深有感触地说:“我感觉到了,他确实是一名忠诚的党员。以前,我们对剪秋同志,误会太多了。” 海拔二千米高的宝盖山,被湘江切出一个狭窄的豁口,浩浩荡荡,向北流去。老北风夹杂着细雨、雪粒,一波一波朝红军战士泼过来。 剪秋马上叫我二伯父瞿麦,还有凌泉,车前,菖蒲,远志,枳实,川柏集合队伍,立刻朝湘江东岸进发。 前面是湘江的下游,两旁都是高山峻岭,只有一条三尺宽的古道,可以通行。赤芍指示过,就在前面浅水滩搭建浮桥,大部队从浮桥上抢渡过河。 到了离搭建浮桥八百米的地方,剪秋说:“此地是湘桂两省的通衢要津,凌泉主任,我们就在这个地方,抓紧抢修工事。车前,你派两支侦查分队,一支往北走四五里路,侦察湖南军阀的情况;一支往西走五六里路,侦察广西军阀的情况。远志,你到附近三里的村庄,打听当地民防团的动向。川柏,你去联系后勤保障的事项。” 工事还没有挖好,车前飞跑过来说:“周浑元的敌军过来了!” 剪秋问:“有多少人?” “估计有一万多人。” 剪秋咬着牙,倒抽了一口冷气,才大吼道:“所有的战士,准备战斗!” 待敌军走入射击范围,剪秋说:“别看周浑元的敌人多,真正打起仗来,他不是我的对手。兄弟们,不要慌,不要怕,为了节省弹药,瞄准一个,打掉一个!” 周浑元的国民党兵,显然看到了剪秋的红军,端着枪,猫着腰,小心翼翼地前进着。 “开枪!” “咻!咻!咻!” 第一排子弹密密麻麻地射过去,剪秋的望远镜里,看到周浑元的兵,倒下一大片;后面没有死的人,紧跟着埋伏着。 说大实话,打阵地战,还真不是剪秋的强项。剪秋的强项,是打游击战,运动战,以少胜多。但目前的情况,场地这么狭窄,根本施展不开手脚,只能硬碰硬,打阵地战。 剪秋说:“凌泉主任,告诉战士们,走了敌人还未组织第二次冲锋,抓紧开挖战壕。” 凌泉现在是师政治部主任。凌泉说:“同志们,留下三分之二的人,观察敌人的动向;三分之一的人,开挖战壕。” 枳实派出的侦察兵,从韭菜岭上奔过来,说:“报告师长,红军的大部队,正在抢搭浮塔。估计搭好浮桥,到大部队全部通过,需要两天时间。” 剪秋说:“我知道了。” 车前的另一组侦察兵,潜到剪秋的身边,说:“报告师长,娃娃师长的第五师,在灌阳县新圩镇,与广西李大军阀的国民党兵,交上火了。” 娃娃师长姓李,叫李天佐,桂北人,才二十二岁年纪,剪秋和他在“六县之母”的于都县喝过一次酒。娃娃师长说:“你们任何人,都不要和我拼酒,我把你们全喝趴下!” 剪秋在我们家乡,龙城县丰乐乡三十都西阳塅里,是出了名的酒坛子。剪秋笑着对十六岁的李天佐说:“小老虎连长,你有多大的酒量?” 小老虎说:“我的酒量为零。我是个穷叫花子出身的人,从来没有喝过酒。但我一旦喝起酒来,一瓶白沙液,一口吞下去,不在意下。” 剪秋问:“猛老虎,你不怕醉吗?” 小老虎扒掉酒瓶盖子,一瓶五十二度的白沙液,一滴不剩,倒入喉咙里,呼出一口长气,哈哈大笑道:“男子汉,就当鲜衣怒马,快意恩仇,区区一瓶白酒,算得了什么!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 第250章 剪秋三渡湘江(2) 我二伯父瞿麦,比李天佐大两岁,叫李天佐为猛老虎;剪秋比我二伯父年纪大多了,亲昵叫李天佐为小老虎;赤芍叫李天佐为娃娃师长。 如今,有娃娃师长扼住广西军阀的八万大军,剪秋才略为宽心。 像袁世凯一样留着八字须的周浑元,姓名中虽然有个浑字,但人并不浑。望远镜里看到,赤芍的八万部队,若想突破重重包围,只能在湘江搭起浮桥,就是渡过湘江,进入十万大山。 周浑元看到,昔日的老对手剪秋,第一轮齐射,就把自己的队伍,撂下两三百人马。周浑元气得浑身发抖,大吼道:“老子就不信这这邪了,我的一万精兵,打不垮剪秋一千人马!就是用死尸一寸一寸地往前填过去,也得把剪秋的战壕填平掉!” “重机枪,给我开火!” 周浑元数十挺重机枪,不停地朝剪秋的部队,扫射过来。红军战士,只能躲在小小的战壕里,根本不敢抬头。 “车前,菖蒲,调你们二个团的神枪手,寻找战机,敲掉敌人的火力点!” 师政治部主任凌泉,端着一把长枪,从战壕的后边退去,想绕到山边的巨岩之下开枪。刚爬出战壕,胸口上中了一枪,大口大口的鲜血吐出来,说:“剪秋师长,我先去马克思那里,报到去了。” 剪秋急得大喊:“凌泉!凌泉!” 待敌人的重机枪停止攻击,剪秋看到凌泉,右手的食指,虽然钩在扳机上,但子弹已经无法射出。 剪秋对身边的战士说:“把长枪给我。” 周浑元距离剪秋一千多米远,完全不在有效射击范围之内,但剪秋还是决定朝他开一枪。瞄准,校正标尺,再瞄准,屏住呼吸,开枪,剪秋的动作如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子弹呼啸着,旋转前进。 放下长枪,剪秋抓起望远镜一看,子弹击中了周浑元的左臂。该死的北风,该死的细节,剪秋有的后悔,后悔开枪前,没有考虑北风带来的偏差。 不过,这一枪送过去之后,周浑元这没有这么猖狂了,立即消失在剪秋的视线里。 周浑元的第二次进攻,又丢下两百多具尸体。 雨停了,韭菜岭、都庞岭的山谷里,升起白雾,白雾就是夜晚到来的前兆。 “瞿麦,车前,菖蒲,我晓得周浑元这个人,最怕打夜战。而我们的队伍,最擅长打夜战。你们三个人,带上百十号人,追着敌人打过去!”剪秋说:“远志,枳实,带上两百人,你们把敌人丢下的枪支弹药,捡过来!川柏,你带上五个人,你化装成瑶族人,把晚饭弄过来。” “剩下的战士们,迅速开挖战壕和猫耳洞,多捡点柴禾过来,准备烧火。不然的话,我们今晚上,统统都会被冻死!” 车前回来报告说:“师长,周浑元的军队,后撤了两公里,在瑶寨里住下了。” “瞿麦和菖蒲,他们怎么没回来?” “瞿麦说,瑶寨到这里,有一处关隘,上面是高山,而且还有一块巨石,最好打埋伏战。所以,瞿麦和菖蒲,去侦察地形去了。” “车前团长,你马上通知车前和菖蒲撤回来!那块巨石,是瑶族人的朝拜石,叫做宝盖灵王。宝盖灵石的后面,是雷公神殿,外人是侵犯不得的!”剪秋说:“昨天上午,我经过那个地方,我也以为,那是一个打埋伏战的好地方。但是,我问过带路的瑶族老乡之后,我决定放弃。我们的军队,如果不考虑瑶族老乡的人文信仰,那我们的军队,与周浑元的军队,不就是一个性质吗?” “好,我这就去。”车前二话不说,掉头就走。 “你等等,车前,你去接应一下川柏。”剪秋说:“既然周浑元的部队,驻扎在瑶寨里,如果川柏的五个人,贸然闯入瑶寨,那就相当危险了。” “报告师长,赤芍的大部队,正在抢渡湘江。”远志回来报告说:“周浑元的六万部队,正在和红军,激烈交火。” “我的问题是两个,一是赤芍首长,有没有下令,要我们去增援?二是红军的伤亡情况,严不严重啊?” “首长命令我们,扼守位这个阵地。不然的话,敌人就会两面包抄大部队。”远志说:“周浑元的部队,用上了六零小钢炮,我们搭建的浮塔,炸烂了几次。幸亏我们的战士,站在冰冷的寒水里,用铁肩膀扛起桥梁。湘江的水,下游十多里,都是血红的水。” 青蒿老子一个同房的侄子,嘟哝道:“师长,我当真想不通,我们打了七年的游击战争,好不容易在赣南有了一块立足的地方,干嘛要听一个人外国人、一个嘴上无毛的书生的瞎指挥,叫嚷什么御敌于国门之外。结果呢,立足之地丢下不算,还得被逼跋山涉水,另找根据地。” “前事五千年,后事五千年,谁能一眼万年?秦始皇,汉武帝,唐太宗,宋太祖,成吉思汗,又能如何?”剪秋说:“小兄弟,你应该相信,只要赤芍先生在,这种被动挨打的局面,左倾冒险主义的路线,马上就该结束了!” 川柏和车前六个人回来了,后面跟着几个瑶族人。每个人的肩膀上,挑着用木桶装的大米饭。 没有任何菜,有还没有完全冷掉的大米饭,已经足够了。 剪秋问:“川柏,你打听到敌人的消息了吗?” “有两个不好的消息,广西民团的陈恩元,他们组织上千人的武装,准备围攻我们。湘江对岸,湖南道县的铲共义勇队,两百多人,准备在我们渡江时,一举消灭我们。” “道县的民团,有多少人?” “两百多人。” “本来,两百多人的民团,还不足为虑。”剪秋说:“我担心的是,铲共义勇队,趁我们渡江的时候,突然发起进攻,就是大问题了。” 夜已深深沉沉,剪秋借着火光,用一把小刀,在一块小木板上刻字:烈士凌泉之墓。 我二伯父瞿麦过来说:“剪秋叔,您应该睡一会了。” 剪秋说:“瞿麦,你们将牺牲了一百个战士,掩埋了吗?” “埋了。”我二伯父瞿麦凄然说:“集中埋在一起。在那个地方,周围都是落尽了叶子的映山红老桩子。” 剪秋说:“瞿麦,你年轻,力气足,你将这个牌子,插到凌泉的坟墓前。” 第251章 剪秋三渡湘江(3) 天刚亮的时候,剪秋冻醒了,原来,身边的火堆,早已熄灭了。 都庞岭和韭菜岭下的湘江两岸,四周静悄悄,唯有湘江水,发出几声叹息。 剪秋干脆迈出战壕,走在河谷上。河谷的沙卵石中,生长着一丛丛冬毛草,水杨酸树、大叶柳树。 “问苍茫大地,谁主沉浮?” 九年前的赤芍,到了公元三0五年开始形成的橘子洲,写下这句诗。剪秋如今咏叹这句诗,却有格外深的感触。 历史上曾经的风流人物,西汉宦官张行说,世界历史上第一个用细菌战害死霍去病的卖国贼;向契丹皇帝自称儿皇帝,公然割让幽云十六州的石敬瑭;以莫须有罪名害死岳飞的秦桧;被金国皇帝封赐伪楚王张邦昌;引清兵入关的吴三桂;割让香港的琦善;公车上书的康有为,成了保皇党;领导过新文化运动的胡颓子教授,公开主张和日本和谈;刺杀过载沣的汪精卫,成为卖国贼。而痛击匈奴的卫青霍去病;留取丹心照汗青的文天祥,金戈铁马入梦来的陆放翁,以莫须有罪名被赐死的岳飞,取得宁远大捷而被崇祯赐死的袁崇焕,背负幼帝跳海而尽的陆秀夫,驱逐倭寇的戚继光;虎门销烟的林则徐;留取胆肝两昆仑的谭嗣同,与日军撞舰自沉的邓世昌;大忠也罢,大奸也罢,到最后,都被三尺黄土遮身。 剪秋突然感觉到,胸间有无数块垒抑塞着,急需要一壶浊酒,浇化块垒。酒是没有的,剪秋只能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正若想呐喊几声,数十只白鹭,从都庞岭的半山上,划着优美的曲线,落在三百米远沙滩上。 川柏提着一个小木桶,走到江边来打水。剪秋问:“开始做饭了?” 小木桶大约是没有经常用,满满的一桶水,从木缝里飚出来,像个筛子一样。川柏说:“剪秋叔,外面太冷,你来烤烤火。” “川柏,我问你,瞿麦,车前,菖蒲,远志,枳实,他们几个人,去了哪里?” “剪秋叔,这不要问吗?”川柏说:“现在,时局非常艰难,可以说,我们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你是龙舟上的掌舵人,他们都是龙舟手,他们自然晓得,该干什么。” 剪秋心里在自嘲,剪秋啊剪秋,你为什么这样老气横秋了呢?你的万丈豪情,你的侠义光芒,一下子跑到哪里去了? 大铁锅子煮米饭,先得猛火烧开水,再将大米倒进去。倒进大米之后,需要的文火,才不容易沾锅。火猛了,锅底的大米,烧成黑炭坨坨,上层的米粒,半生不熟,沾牙齿。 川柏这个团长,暂时当作火头军,用长柄的锅铲,不停地铲着锅底的米,反反复复,不能停歇。 上下两层的米粒,差不多煮熟了。川柏对烧火的剪秋说:“老叔,你将柴火退出灶膛,我将有余的米汤水,舀出来。米汤水是大补之物,老叔,你喝一碗。” “川柏,你这样做事,不太公平。”剪秋说:“俗话说,三碗米汤水,当得一只黄母鸡。你应该将米汤水,留给那几个伤兵。我不可以搞特殊化,但是,伤兵可以特别照顾。不然的话,我剪秋还怎么能带兵?” 四口大铁锅做的饭,舀掉米汤水后,川柏摘了根冬茅杆,在锅中插了十来个透气孔,再盖好锅盖,利用炉灶中木炭头的余温,慢慢熟透。 过了十来分钟,川柏说:“老叔,你送一灶火。” 烧的是半干半湿的冬茅草,火没燃,烟却特别大,把剪秋的眼泪鼻涕都熏出来了。 俗话说,柴柴怕猛火,火一起,灶膛里的冬茅草,哔哔剥剥一阵乱响。 恰在这个时候,不远处传来密集的枪声。 剪秋急忙拿起望远镜一看,看到瞿麦和远志,带着二十多个战士,慌忙往阵地奔过来。 “老叔,周浑元那小子,把六零炮调过来!”瞿麦说:“十二座六零炮,一字排开,摆在我们二里远的地方。我和远志,开枪干掉了几个炮手。” 剪秋说:“战士们,不要怕!敌人的六零炮,往往第一发炮弹,是打不准的。他们需要不停地修改射击角度等参数。敌人的炮弹落在哪个地方,我们就躲到哪个地方!当然,躲在战壕里,猫耳洞,才是最安全的!敌人开炮的时候,我们千万不要去拼命!” 剪秋记得毕业于黄埔军校的一纵司令专门讲过课,林司令说:“把一个圆,分成三千六百等分,每一个等分,就是一个密位。正常人的手臂长六十公分,伸出来,对准目标地,找到一个参照物,从参照物估算到敌方的纵向距离,再用五个手指头去卡住参照物与敌方距离的密位,大拇指算四十个密位,食指,中指,无名指算三十个密位,小指算二十个密位,这样,就可以计算出六零炮到敌方的距离。” 六零炮的轨迹,是一条抛物线,所以六零炮又叫隔山炮。 周浑元的几十发炮弹,落在湘江边的河谷洲上,炸得觅食的白鹭,四散飞逃。 剪秋估计,肯定是敌人的司炮员,命令装炮手,加装了药包。药包一加,距离飞得更远。 果然,第二轮炮弹飞过来,正好落在战壕的位置。 留着袁世凯式八字须的周浑元,望远镜里,看到第三轮、第四轮炮弹轰炸在剪秋的战壕里,依然毫无动静,大声说:“炮兵,停击攻击!步兵三营,四营,马上发起冲锋!” 周浑元的步兵三营,四营,七八个百人,冲到距离剪秋部队三百米的地方,见对方依然不见人影,立即架起十几挺重机枪,扫射了二十多分钟。 “难道,剪秋的部队,昨晚上撤走了?”步兵三营的营长的问道。 “估计是这样的。”四营长道:“我们冲过去,打扫战场!天上掉下来的大果子,不吃白不吃!” 步兵三营、四营的士兵,冲到不足一百米处,剪秋的战壕里,忽然冒出五六百长枪,一齐开火,瞬间撩倒三四百人!剩下的敌人,立刻逃走了。 周浑元气得骂娘:“剪秋,剪秋,你这个家伙,一肚子鬼主意!我从来没有见到这样的部队,如此沉着住气。” 剪秋对瞿麦、车前、菖蒲、枳实说:“穷寇莫追!我晓得周浑元这个小人,又会发起一轮炮击。趁这个机会,我们抓紧吃早饭。” 四口大铁锅煮的米饭,被六零炮炸掉了两锅。 剪秋捡着一团冷饭,塞在嘴里。川柏说:“老叔,你那个饭团,全是灰尘,怎么吃?” 剪秋呵呵大笑道:“你担心什么!是我吃了冷饭团,不是冷饭团吃了我。俗话说得好,不干不净,吃了没病。” 第252章 剪秋三渡湘江(4) 果不其然,周浑元部队的六零炮,再一次像雨点一样,落在剪秋的阵地上。 半个小时之后,大约是炮弹打完了,周浑元才停止攻击。不过,周浑元的步兵营,没有像往常一样,发起冲锋。 困在被战火交织的茧房里,剪秋格外焦躁不安。虽然周浑元的队伍,虽被打死了近千人,但剪秋自己的部队,损失也特别大,一千多人的队伍,只剩下六百多人了。 赤芍的大部队,正在湘江边上,与何键的部队激战。剪秋估计,一时半会,自己难得离开这里。 我二伯父瞿麦晓得,剪秋这个人,有胆有识,始终坚持,将在外,君命有所不授。 去年九月二十八日,剪秋带着七十多个人,守在江西的黎川城,而进攻黎川的敌人,有千人之多。剪秋当时说:“撤!” 剪秋这次撤军,被京墨抓住了把柄,京墨一把手枪,抵住剪秋的脑门,非要毙了他。剪秋眉头都不皱,说:“有种的,你就开枪!我若是喊了半个不字,我就是你养的!” 君迁一看形势不妙,一路狂奔,奔到水稻田里。赤芍正在帮一位江西老表割红米冬季稻。君迁说:“赤芍,赤芍,你快去救剪秋!你去慢了,剪秋就成了京墨枪下之鬼!” 赤芍推开京墨的手枪,问:“你们凭什么,要杀剪秋师长?” 京墨说:“剪秋丢了黎川城,是某明路线的执行人!” “什么某明路线?”赤芍说:“明人不讲暗话,君子不欺暗室,你干脆说,是赤芍路线罢了。” 剪秋的命是留下了,京墨给剪秋的处分也不轻,开除党籍,判刑五年。 当时,我二伯父瞿麦,还有车前,菖蒲,远志,枳实,川柏,都是愤愤不平。川柏年青气盛,说:“讲当真的话,该判刑的,是京墨!” 依剪秋的个性,若是不追上去,把周浑元这个老王八,打个落花流水,心头不解恨呢。 守在湘江东岸,打了三天三夜,车前过来报告说:“我们与大部队失去联系了!” 这个消息,不啻于五雷轰顶。剪秋把瞿麦、车前、菖蒲、枳实、川柏喊过来,严肃地说:“我们的四周,都是周浑元的部队,广西民团的部队,湖南道县的民团,江华县的民团,把我们围得像铁桶一样。我们仅剩的六百多将士,不得不孤军奋战,寻求突围。你们说,我们往哪里走?” 湘江渺渺,群山茫茫。 车前手下的王营长说:“师长,我们唯一的道路,就是翻越二千米高宝盖山!” 剪秋问:“王营长,我记得你,你以前是张辉瓒的手下?” 王营长说:“正是。” 剪秋又问:“王营长,什么时候,你学会了游击战术?” 王营长苦笑着说:“游击战术,我还没有学会。但我晓得,行军打仗,怕的不是猪一样的队友,怕的是猪一样的司令张辉瓒。” 剪秋大挥一手:“就依王营长之见,翻越宝盖山!” 瑶族人的传说中,宝盖山是神仙居住的地方。 剪秋的人马,一大早吃过饭,沿着羊肠小道,爬到五百多米高的山腰上。剪秋举起望远镜一看,自己原来的驻扎的战场上,全是周浑元的部队,朝着宝盖山,胡乱开着枪。 剪秋心里清楚,退回原地方,是不可能了。 一位包着头巾、满脸皱纹的老汉,站在乱石板铺的山道上,一只手搭在剪秋的肩膀上,一只手端着一碗米酒,递到剪秋的唇边,大声说: “吼着罗!” 剪秋双手接过碗,将碗中的米酒,一饮而尽,说:“穷东吼,穷东吼却!” 满脸皱纹的老汉说:“我是个年轻人,今年才八十七岁。尊贵的客人,你必须饮我三杯茶油,我才放你走。” 剪秋晓得,过山瑶族,是一个长寿的民族。九十多岁,一百多岁的人,比比皆是。更有年长者,一百二十多岁,一百三十多岁,亦不足为奇。 剪秋端着茶油,走到过山瑶祖先盘瓠和帝喾之女三公主的画像前,深深施了一礼,才一口饮下茶油。 剪秋在恭城烧过木炭,晓得瑶族人的习俗,第一杯茶油,是主人表示欢迎和敬意;第二杯茶油,表示加深交流和友谊;第三杯茶油,表示送别和祝福。 八十七岁而自称年轻人的瑶族老人,姓凤,叫凤坤来。凤老喊来十多个五六十岁的男人,说:“小伙子们,我们是神农氏和扁鹊的后人,帮受伤的红军战士,医治创伤,是祖先告诫我们的义务。” 剪秋对于药理知识,自认略知一二。但凤坤来老先生和他的小伙子们,采用近百种草药,用白布包着,用木锤子锤成绿色的浆糊状,敷在伤口上。剪秋只认得骨碎补,扛扳归,金银花,三七,这四种草药。 凤坤来说:“大兄弟,我实话告诉你,你手下那二十多个伤兵,是不可能渡过湘江的,干脆,你把他们留在我们这里,等他们的伤好了,再回部队。” “老哥哥,你当真是大仁大义的君子!” “不不不!我们祖先留下来的传统,我们就应该遵守。” 剪秋辞行的时候,凤坤来说:“过宝盖山,走凤凰嘴,你们是不能乱走的。” “为什么?”剪秋问。 “我们过山瑶居住的地方,唯恐山不高峻,林不茂盛。我们在野兽经过的地方,下了夹野兽的铁夹子,平常人,是看不出来的。万一踩中兽夹子,成年人的小腿骨头,一夹就断了。” 剪秋说:“有动凤老兄带路。” 凤坤来说:“我们瑶族的习俗,过分的客套就是虚伪、推诿和不尊重我们。既然你们经过这里,我们责无旁贷,必须为你们带路。” 爬到下午二点,剪秋的队伍,才爬到宝盖山顶上。山顶上树林里,草丛中,积雪并未融化。 凤坤来老人,走起山路来,当真比猴子还灵巧,剪秋这个五十岁的人,自叹不如。 出过一身大汗之后,冷嗖嗖的山风一吹,战士们顿时感到寒气逼人。 凤坤来说:“当年,我们的祖先,跟着太平天国的北王韦昌辉,就是从这个山顶上,往东走,从凤凰嘴那条路走下去,渡过湘江的。” 剪秋问:“凤老哥,凤凰嘴下,湘江有没有浅水滩?” “浅水滩是有的,但最浅的水,也有齐腰深呢,而且,水流湍急,容易把人卷入漩涡。”凤坤来说:“我们平时过河,先选几个水性好一点的人,游过去,将绳子系在河对岸的大叶柳树上,其他的人,沿着绳子,涉水过河。” “谢谢了,凤老哥。” 俗话说,上山客容易下山难,何况,山路上积雪未化。剪秋晓得,山脚下的气温,比山顶上的气温,相对要高一点。剪秋准备在凤凰嘴山岭下,选一块稍微平坦的地方,埋锅造饭,明天一早,徒步踱过湘江。 可是,剪秋从望远镜里,看到周浑元的国民党部队,至少有两个师的兵力,驻扎在湘江西岸。 剪秋连忙传令:“所有的战士,原地休息,吃过晚饭之后,下半夜,强渡湘江!” 第253章 剪秋三渡湘江(5) 十二年前,剪秋在我们西阳塅里当族长的时候,曾经捉到偷鸡的土贼牯血余,剪秋问血余:“血余,你为什么选择在凌晨两点到三点这个时间段,去偷鸡摸狗?” 血余落在剪秋手里,只有老老实实交代的份儿:“族长,你不晓得,每个人,凌晨两点到三点这个时间段,都会深度入睡。有的人,一旦睡死了,就是天上打炸雷,地上放三眼铳,都惊不醒的。” “血余,你也是人,为何你自己,在这个时间段,特别有精神?” “族长,你不晓得,习惯是养成的。”血余说:“我开始的时候,和正常人一样,在这个时间段,睡得欲死欲仙。我强迫自己醒过来,咬几口红辣椒,就完全清醒了。以后的日子,到了这个时间段,自然会醒过来。拿厚朴痞子的话说,叫什么习惯性清醒。” 剪秋走到凤凰嘴岭下,左寻右找,好不容易找到几株辣蓼草,叫煮饭做菜的老战士,洗干净,切成一寸长一根,分发给每个战士。 煮饭做菜的老红军说:“师长,你放心睡,我每到了两点钟,就会习惯性的醒来。” 剪秋平时睡觉,很少做梦,今晚上,却梦见自己的父亲,雪胆老爷子,站在齐腰深的直冲水库里,用一个三根水竹子绑成三角形的赶鱼器,将鱼群胡乱赶着。 剪秋问:“爷老倌,你为何不在前面放一个鱼网?你这样赶鱼,都把细鱼小虾,吓走了。” 老爷子说:“剪秋,你当真糊涂,湘江的鱼,喝的是人血,吃的是人肉,至少三年是吃不得的!” 剪秋被爷老倌的话,一下子吓醒了。 这个时候,煮饭做菜的老红军,走过来说:“师长,你醒了?我估摸着,现在,已是凌晨两点钟了。” 剪秋将那根一寸长的辣蓼草茎,塞到口中,狠嚼了几下,哎哟,这辣味,非常冲鼻,剪秋连忙吐掉。 剪秋推醒旁观的瞿麦:“瞿麦快起来,时间到了!” 我二伯父瞿麦,醒来后,立刻呼叫所有的战士,快点醒来。 嚼过辣蓼草的战士,立马有了精神。 剪秋问:“瞿麦,车前,菖蒲,你们去问问,哪几位战士,水性最好?” 川柏说:“师长,不要问了。我们的队伍,到了生死存亡之际,我这个当团长的来打头阵。” 川柏在涟水河畔长大,常年四季,在水上讨生活,剪秋晓得,川柏的水性相当好。 “算我一个。”枳实说。 剪秋说:“好。” “算我一个!”王营长说。 “王营长,你是河北邯郸人,你会水性吗?” “师长,我从小在漳河边长大的。漳河的黄金鲤鱼,是我最喜欢吃的。” “好!”剪秋说:“你们三个人,悄悄地游到对岸去,先把周浑元的哨兵摸掉,再向我们发信号。” 枳实、川柏、王营长三个人,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正如凤坤来所说,大樟树上,果然有一条长长的粗绳子。川柏有点纳闷,这条粗绳子,为什么不系在对岸的大叶柳树上呢? 川柏猜想,过山瑶的乡民,大约是害怕官家的人、土匪、流寇之类的人,前来骚扰,所以,把棕绳子藏在江岸。 湘江的水,虽然未结冰,但冷得骨头痛。川柏目测浅水滩的湘江,宽度至少在一百米以上。三个人牵着棕绳子,手拉着手,往对岸走去。 水中怪石嶙峋,枳实一脚踩空,差点被江水卷走,幸亏走在最后王营长,一把扯住。 棕绳子越拉越长,落在江面上,水的力量,把棕绳子向下游推,推出一个弧度。棕绳子传过来的力量陡增,川柏三个人,人在水中,有力使不上,只好咬着牙,用肩膀背着棕绳子走。 三个人好不容易,走到离岸只有二三十米的地方,江水也只有膝盖骨的深度,忽然看到,前方有个红色的点,在移动。川柏低声说:“那是敌人的哨兵,才吸烟。你们两个人,将棕绳子缠绕在那个大石头上,待我过去,将那个哨兵干掉。” 川柏弯着腰,尽量不发出声音,慢慢向岸边走去。到了岸上,干脆匍匐前进。 哨兵仿佛听到了异常的声音,站住脚仔细听,感觉除了江水的哗哗声,再没有其他的声音。 川柏藏在江边一株大冬茅草后面,待哨兵走过来,一跃而起,双手捂着哨兵的脖子,往后一扭。 说时迟那时快,川柏一把匕首,早已插进哨兵的胸膛。川柏将哨兵的尸体和长枪,拖到大冬茅草后,藏好。 “解决了?”枳实问。 川柏说:“解决了。” 川柏、枳实、王营长三个人,借着水面的光线,拽着棕绳子,迅速朝大叶柳树方向奔去。 川柏将棕绳子,在大叶柳树上绕了三个圈子里,再将绳尾,打上一个死结,然后,撮起嘴巴,发出三声鹪鹩鸟的叫声。 月色下,川柏看到,河谷洲上,河堤上,几乎全是周浑元部队的军用帐篷。估计帐篷里住的士兵,不少于二千个。 剪秋听到鹪鹩鸟的叫声,晓得川柏已经得手,连忙吩咐战士们,急速渡江。 前头的部队,还未上岸,剪秋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枪响,将黑夜击得粉碎! 开过枪之后,那个哨兵大喊:“共军来了!共军来了!” 枳实问:“川柏,你刚才不是把敌人哨兵干掉了吗?” “是啊。”川柏说:“那个吸烟的哨兵,被我干掉了。” “川柏,亏你当了这么多年的兵,怎么犯这么低级的错误?”枳实说:“你难道忘记了,每一组哨兵,是两个人吗?” 川柏心急如焚,说:“怎么办?” “干掉他!”枳实说:“你将长枪给我!” 王营长说:“枳实,你一开枪,就将我们的位置,暴露了!” “兵贵神速!我们没有时间耽误了!我们唯一的办法,就是我们三个人,利用火力,将周浑元的部队,往下游方向吸引过去!” 枳实一枪放倒另一个哨兵。三个人,带着长枪,迅速朝下游方向跑去。 听到枪响之后的国民党兵,纷纷钻出帐篷,端过枪,朝枳实、王营长的方向追击而去。 川柏跑到那个哨兵尸体旁,从上衣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跟在枳实和王营长的后面跑,大声叫道:“老子在这里!周浑元老小子,有种的就来追啊!” 忽然,一阵钻心的疼痛,从大腿上传来。川柏晓得自己中枪了,川柏干脆一不做二不休,往下游的帐篷方向爬。 川柏躲在乱石丛中,看到一个土兵,抱着一挺机枪,从自己身边经过,突然跃起,一把匕首,扎进机枪手的胸口。 川柏端起机枪,疯狂地朝敌人射击。“来呀!来呀!老子打死你们十个,我就赚你们五双!” 一个弹夹的子弹,很快打完。川柏把机枪一甩。刹那间,川柏的肚子上,腰上各中了一枪。 川柏说:“要老子死,没那么容易!” 川柏咬着牙,爬到帐篷边,发现了一堆枯枝败叶,堆在帐篷外面。 川柏越来越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越来越不听大脑的指挥。哆哆嗦嗦,擦燃一根火柴,去点火,可惜,火柴燃尽了,火没有燃烧。 干脆将火柴全部倒在枯枝败叶上,再擦燃一根火柴,火一下子燃了。小火变成大火,一下子帐篷点燃了,连在一起的帐篷,瞬间被大火吞没了。 大火将川柏吞噬。 川柏想说:“老子赚了…” 第254章 剪秋三渡湘江(6) 周浑元的手下邱奇伟,追到湘江边,只见两个红军战士,被打得像筛子一样,全身的窟窿都冒着血,湘江的水,染出两条红霞。 邱奇伟毕业于保定陆军军官学校,晓得枳实和王营长这样的军人,宁愿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引开周浑元的大军,实在令人敬佩。邱奇伟忽然说:“所有的人,向这两个红军战士,脱帽!敬礼!集体鸣枪!” 邱奇伟的一名手下,大约和邱奇伟是广东大埔县的老乡,操着一口浓厚客家话说:“邱将军,我们中了共军的调虎离山之计。” 邱奇伟喝道:“慌什么?吊凭有忠烈的战士,与追击敌人,是同一件事。我邱某人从十月开始,从江西瑞金,一路追剿红军,追到广西,号称是红军的尾巴。赤芍想要扔掉我这块狗皮膏药,有点难度哦。至于那个土豹子剪秋,我邱某人,不是说大话,我完全没把他放在眼中!” 冬天早晨的阳光,来得晚一些,天还没有亮。邱奇伟带着近两千个士兵,往回走,走到大叶柳树下,看到一条棕绳子,系在树上。借着月色和水光,只见剪秋的部队,正在徒步渡江。 邱奇伟那个老乡说:“将军,土豹子剪秋的残兵败将,正在渡湘江,我们何不趁机发起攻击?” “再等一等,等到土豹子剪秋的部队,全部渡到江中,才骤然开火。”邱奇伟说:“不然的话,土豹子剪秋的士兵,逃回宝盖山,我们就功亏一篑。” “何键安排了刘建绪,在前方等候土豹子剪秋,已经多时了。”邱奇伟说:“我和刘建绪的一万大军,双面合围剪秋,我谅他土豹子剪秋的部队,插翅难飞。” 剪秋听得一声枪响,知道川柏三人遭遇敌军,紧接着,邱奇伟的军营,燃起冲天的火光,传来震耳欲聋的爆炸声,心里晓得,川柏、枳实、王营长三个人,仅凭血肉之躯,引开了敌军的主力。剪秋说:“抓紧时间渡江!瞿麦,你们前头己登陆的部队,在滩头构筑火力阵地,掩护后面的部队!” 我二伯父瞿麦,带着一百多个战士,匍匐前进,忽然听到纷至沓来的脚步声,瞿麦说:“就地隐蔽!听我口令,随时准备战斗!” 瞿麦藏身一块千余斤的河卵石之下,邱奇伟和他的老乡的谈话声,瞿麦听得清清楚楚。至少,现在不是开火的时候,必须等到大部队全部上了岸。 邱奇伟说:“土豹子剪秋的人,应该全部到了江中,开火!”说完,邱奇伟转身就走了。 瞿麦再不迟疑,瞄准邱奇伟的老乡,一枪打过去,也不管他是死是活,再退膛,装弹,再瞄准,再开枪。枪声就是命令,所有的战士,一齐乱射。 剪秋潜过来问:“瞿麦,怎么个情况?” 瞿麦说:“师长,我听邱奇伟说,我们的前方,有刘建绪的几千部队,等着我们自投罗网。” “瞿麦,远志,菖蒲,我们现在已被逼入绝境。前进是一条死路,后退则更无生还的可能。”剪秋说:“我们怎么办?” “大丈夫,死就死,宁愿死在前进的路上,绝不能死在后退的路上。”瞿麦说:“趁着夜色还未散去,我们能突围多少人,就突围多少人。” “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剪秋说:“远志,菖蒲,你们在前方开路,尽量绕过刘建绪的部队。瞿麦,你在后面断路。你记住,不可恋战,保存实力,才是关键!” 瞿麦用手扒过来一堆枯枝败叶,点燃一团火,对战士们说:“撤!” 果然,邱奇伟部队的数挺机枪,立即朝火光疯狂四射。 若是以平时的脾气,我二伯父瞿麦,哪还容许你邱奇伟,刘建绪,朝我疯狂开火?只怕是要把对方的天灵盖子敲个稀巴烂! 天色已微微发亮。前面的村庄,狗吠声,连绵不断。剪秋猜测,刘建绪的国民党兵,应该就扼守在进村的路口上。 后面邱奇伟的部队,虽然不敢近距离穷追,但依然在胡乱打枪,流弹飞来,伤了剪秋不少士兵。 忽然,刘建绪的士兵,开始放枪。剪秋听过一纵林司令讲过六0炮的课,看到敌人枪口里闪出的火点,到流弹落在湘江水里,估计距敌有八九百米远。 剪秋说:“向前面的远志、菖蒲传达我的命令,部队朝进庞岭挺进!” 所谓的进庞岭,是一道长坡,是进入都庞岭的必经之路。远志走到山坡上的之字路上,看到地面的落下的树叶,有拖拽的痕迹,大吼一声: “进庞岭,有敌人的伏兵!” “狭路相逢勇者胜!”菖蒲端起缴获过来的轻机枪,朝摇晃的灌木丛中扫射过去,果然,从坡上滚下来十几具尸体。 远志一看尸体上的着装,心里立刻明白,埋伏在进庞岭上的人,应该是广西陈恩元的民防团。 陈恩元居高临下,朝远志、菖蒲怒吼道:“土豹子剪秋,天堂无路你不去,地狱无门竟自闯!老子留你们不得!兄弟们,给我开枪!” 剪秋奔过来,说:“远志,菖蒲,马上用火攻!” 山火点燃了,火焰借着微风,立刻朝山坡上席卷而去。 陈恩元晓得山火的厉害,将身体紧紧地贴在光秃秃地面上,但依然被浓烟呛得眼泪、鼻涕长流,一个劲的咳嗽。 待到火势过去,浓烟散尽,陈恩元站起身来,自己一千多人的民防团,哪里还有半个人影? 土豹子剪秋的队伍,已经攻到半山坡上。陈恩元立刻往右边的林子里跑,哪里晓得,脚下的败叶,沾着山泉水,一个滑溜,向下滑出十几多米远。 陈恩元想站起来,右腿却使不劲,应该腂关节,脱臼了。陈恩元只好忍着痛,眼睁睁看着土豹子剪秋的部队离去。 到了快中午,陈恩元连爬带滚,到了山下的村庄。刘建绪说:“陈司令,吹牛皮是你的强项,土豹子剪秋的人头呢?” 陈恩元心里直骂娘:刘建绪,你这个狗娘生的,为何不乘胜追击?嘴上却说:“我哪里晓得,土豹子剪秋,竟然用火攻?” 刘建绪说:“土豹子剪秋,在进庞岭,无水无粮,肯定不会久扎。陈恩元,马上集合你的民团,在进庞岭前面的村庄,袭击剪秋的红军。” 陈恩元终于忍耐不住,说:“刘司令,你们的正规军,为何不去?你明知我的民防团,人员素质,武器装备,都不及你的部队。我们一去,岂不是狗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吗?” “陈恩元,你敢拒抗军令?不怕我将你送上何键的军事法庭吗?”刘建绪勃然大怒道:“我刚刚接过邱奇伟的命令,要去追击赤芍的主力军。” “再说,我们刚刚打扫过战场,清点过土豹子剪秋部队留下的尸体,已经被我们打死了三百多人。他们剩下的士兵,也仅仅只有两百人,已经不足为惧了!” 第255章 剪秋三渡湘江(7) 到了中午,剪秋剩下的三百多人,饿得肚子贴着后背。剪秋靠着一株大松树坐下,带着哭腔说:“七年前,枳壳大爷和女贞,将西阳塅里最优秀的子弟交给我,竟然被我败光了,我当真是个罪人。” 我二伯父瞿麦说:“老叔,你不要将京墨他们造的罪孽,强揽到自己的头上。” 车前说:“师长,我们的战士,连续作战,身体极度疲惫。我们暂且在进庞岭上蛰伏下来,休整一段时间。” “只能如此。”剪秋说:“车前,你带几个人去,到过山瑶的老乡那里,买的粮食过来。瞿麦,你在上山的路上,侦察敌人是否来追;菖蒲,你在下山的路上,侦察敌人是否来袭。” 山上的瑶民,倒是有几户,住的是木架子吊脚楼。车前看到一个老太太,大约一米五多一点的个子,满脸都是皱纹,端着一个小簸箕,正在翻晒小鱼干。 车前问:“老太太,您好。您家里,有粮食买吗?” 老太太放下簸箕,双手乱摇,叽哩哇啦,讲出一大堆的话。 可惜,车前一句话都不懂,只好做个吃饭的手势。 老太太将车前四个人,领到房子里,做个手势,示意车前坐下,自己连忙去刷锅子,煮饭。 老太太走到盛米的瓦缸边,揭开瓦盖子。车前连忙拿出两张票子,说:“我们要买米。” 老太太的瓦缸里,剩下的米,不足二十斤。老太太又是摇手,艰难地挤出两个汉字:“不卖,不卖。” 恰在这个时候,外面一个男人在喊: “表妹,表妹,你在家吗?” 老太太听到声音,脸上笑靥如花,立刻朝外面走去。 车前看到,外面来的老男人,正是湘江对岸的凤坤来。 凤坤来先是和老太太,叽哩哇啦,说了客套说,然后对车前说:“你是剪秋兄弟的得力干将,我记得的。昨天晚上,今天早上,你们和刘建绪的军队,打得天翻地覆。我今天特意来寻找你们的。” 车前弯着腰,双手合十,向凤坤来行了抱拳礼,说:“您来得正好,我们想买一点粮食,可惜,这位老太太,听不懂我们说的话。” “你们不晓得,我这个表妹妹,八十多岁了,一生都没有下过山。”凤坤来说:“他的丈夫死得早,仅有一个儿子,前几年,外出做生意,就没有回来过。我寻思你们的队伍,打不过周浑元、刘建绪的两万多大军,肯定会上进庞岭,所以,我渡过湘江,特意在寻找你们。” “我表妹家里,她家粮食,都靠别人救济。不过,进宠岭下,就是箐岩村,空树岩村,那里,各有一个小粮铺,我带你们去买粮食。” 车前四个人,换上瑶民服装,连同凤坤来五个人,一人背着一个背篓子,往箐岩村走去。 快要到箐岩村,迎面碰上陈恩元的民防团。凤坤来说:“兄弟,一不要慌,二不要开口说话,三不要动手,一切由我来应对。” 凤坤来和民防团的哨兵,叽哩哇啦,说了几句话,那个哨兵招招手,示意车前他们下山。 凤坤来问箐岩村那个店老板:“老板,还有大米吗?” 店老板摊开双手,说:“早就被陈恩元的土匪,抢光了。” “陈恩元的人,来了多少?” “那个买粮的司务长说,有八百人。” “我不相信,你没藏一点粮食?”凤坤来说:“我轻易不向你开口,我既然开了口,你不要叫我开空口,是不是这个道理?” 店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秃顶,鼻梁上挂着一付眼镜,说:“你是我们过山瑶的瑶首,我如果这点小事都办不到,我也愧做一个瑶民。” 凤坤来带着车前,转到小市场,砍了二十斤猪肉,买了三斤干红椒。 车前四个人,各背着五十斤大米,外边,插着一些花花绿绿的蔬菜。凤坤来背着二十斤猪肉,三斤红辣椒,一把芹菜,一把香葱,一斤盐巴。 经过村口的时候,哨兵问凤坤来:“老家伙,你不是给进庞岭上的红军,偷运粮食?” 凤坤来说:“我明人不做暗事,说你实在话,我买的就是粮食,要送给我的小表妹,怎么啦?” 哨兵说:“哎呀呀,当真看不出来呀。一个八九十岁老倌子,还这么风骚?想必你们年轻的时候,爱得死去活来?” 旁边一个士兵,大约是瑶民,听完哨兵的话,顿时大怒道:“小子,你怎么和我们的瑶首说话的?” 哨兵说:“怎么啦?瑶首是什么东西?值得我尊重吗?” 瑶兵说:“放你娘的狗屁!在道县,我们瑶族的族长,叫瑶首;在广西灌阳县,我们的族长,叫瑶总,或者瑶官。你竟然敢对于我们的大统领不敬,是不是脖子上的野藠子坨坨,不想要了?既然你不想要了,我帮你切下来,送给我们的瑶首,当小板凳坐。” “他的野蕌子坨坨,给我当小板凳坐,我还嫌磕痛我的屁股。”凤坤来说:“他的脑壳,给我当个夜壶,还差不多。” 哨兵还想争执几句,身旁的瑶兵说:“小子,你若是出口伤人,我保证你,活不过今天晚上。” 剪秋的士兵,睡了一觉之后,距到进庞岭的那道长坡上,把陈恩元丢下的枪支弹药,悉数捡回来,忽然听到车前喊:“师长,剪秋师长,我们到前面的山寨去,凤老凤坤来的瑶民,给我们做好了饭。” 大约半个月没有吃过一餐饱饭,大约一个月没有吃过猪肉了,剪秋的三百多个士兵,风卷残云,将六十斤大米煮的饭,二十斤猪肉,统统吃个精光。 吃完饭,已经是下午三点,不肯给剪秋脸的太阳,早已缩进厚厚的云层里。山上的柴火有的是,剪秋手下的兵,就在吊脚楼前的地面里,烧着火,士兵们围着火堆,烤干衣服上的水分。 菖蒲的侦察兵过来报告说:“师长,陈恩元的民防团,攻上来了。” “陈恩元这小子,不知死活。”剪秋说:“瞿麦,远志,菖蒲,集中火力,打残陈恩元的民防团,我们明天一早,占领箐岩村,空树岩村!” 剪秋的三百多人马,居高临下,看到陈恩元的士兵,像山猫一样,端着长枪,战战兢兢攻上来。 瞿麦说:“兄弟们,打了这么久的憋屈仗,心里窝着猛火。我们见一个,杀一个;见两个,杀一双!” 在后面督战的陈恩元,看到自己的民防团,丢下无数具尸体,忽然灵机一动,说:“点燃山火,烧死土豹子剪秋!” 火倒是点燃了,陈恩元哪里晓得,太阳缩进云层之后,却刮起了老北风,猛火借着风力,直朝陈恩元的士兵们卷去。 陈恩元气得跺脚大骂道:“我前世造了什么恶孽呀,连老北风都不助我!” 第256章 剪秋三渡湘江(8) 上半夜里,车前将一名瑶民打扮的年轻人,带到剪秋面前,说:“这个人,他说见不到剪秋师长,他就不说话。” 剪秋说:“小老弟,我就是剪秋,你有什么话,就说。” 小老弟看到胡子拉碴、一脸苍桑的中年汉子,吃惊地问:“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剪秋师长?我有十分重要的话,需要和您单独说。” 剪秋挥挥手,示意车前等人退下。 来人掩上房门,说:“我是猛老虎娃娃师长李天佐的侦察兵。李天佐师长特意托我上山,有三件事,必须和你当面说。” “你说。” “第一件事,赤芍首长特别惦记着你剪秋师长,晓得你们为掩护红军主力突围,自己却陷入重重包围之中。一时之间,估计你们难得与红军的主力部队会师。赤芍首长指示,你的部队,退回湘南的道县、江华县、宁远县那一带打游击,再寻找机会,向湖南的新化县、安化县杀过去。” “第二件事,李天佐师长,明天早上六点,将围剿陈恩元民防团在灌阳县的老据点,陈恩元势必撤兵回救灌阳县。李天佐师长的意思,你们趁机拿下箐岩村,空树岩村。” “第三件事,江华县的民防团,已经在开赴到空树岩村的路上,你们必须提早布防。” “谢谢小老虎师长。”剪秋忽然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小兄弟,李师长对目前的局势,有什么看法?” “李天佐师长,哪有时间去考虑时局?不过,我听师长说,读书,要读活书,要用脑子读,用心读;不要读死书,用屁股眼子去读。读的书,重在活学活用,不是生搬硬套,照本宣科。世间仗义每是屠狗辈,世间无情多是读书人。国家之义,民族之义都不乎的人,读再多的书,又有何益?”侦察兵说:“我们的战士,私下议论,前期的冒险主义,现在的逃跑主义,都行不通的。” 剪秋说:“小兄弟,你趁着夜色下山,比较安全一点。请你转告小老虎师长,明天一早,我们会对箐岩村、空树岩村陈恩元的民防团,发起进攻。” 剪秋心里明白如镜,陈恩元这种依附官场、军阀第三势力的民防团,都是反复无常的小人,平时娘来娘好,爷来爷好,有奶便是娘,专门欺负平民百姓,尤其要痛打,打断他的脊梁骨,切断脊梁骨上的总神经。 天刚刚发亮,我二伯父瞿麦,带着一百多个兄弟,悄悄地潜入箐岩村上山的路上。剪秋过来说:“慢点开枪,误伤了上山的瑶民,我们就罪孽深重了!” 这一等,一直等到上午十点,太阳露出一张圆圆的笑脸,朝剪秋莞尔一笑,然后,羞答答地消逝在云层之上。 剪秋拿着望远镜,看到陈恩元坐在两根竹竿绑着的竹椅子上,像是在催促士兵们抓紧撤走。 剪秋猜测,应该是小老虎的部队,端掉了陈恩元在灌阳县的老巢。剪秋说:“瞿麦,我们正是痛打落水狗的时候,你率队追击过去,将陈恩元这个恶鬼,远送别的地方!” 我二伯父瞿麦,带着一百多个战士,从山坡上斜插过去,截住陈恩元的民团,迎头痛击。 陈恩元手下一个士官,惊恐地叫道:“土豹子来了!土豹子来了!” 大部分的民团兵,不晓得土豹子为何方神物,以为是钻山豹,或者是金钱豹,争相逃命。 所有慈不掌兵,我二伯父瞿麦心中十二万怨气,一朝倾泻出来,当真是见佛杀佛,见魔杀魔! 我二伯父瞿麦,杀敌正在兴头上,忽然听远志说:“师长吩咐你,穷寇莫追!江华县的民防团,距空树岩村,已不足三里路了。” 剪秋、远志、菖蒲都不认识江华县民防团的团长何汉正,即将要打的是不知彼的仗,心中没把握。剪秋说:“远志,抓个俘虏回来,问问情况。” 剪秋三百多人的队伍,伤兵就有三十多个,能参加战斗的一百多个人,被瞿麦带走了,剩下的战士,一身疲倦,灰头土脸。 哪晓得那个何汉正,比鬼还精明,到了空树岩村三里外的地方,停止前进,时不时派出一小股侦察兵,胡乱放几枪,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剪秋说:“据我推断,等下来,有一场恶战。何汉正不敢贸易攻击我们,显然是等陈恩元的民团,合围包抄我们。” 远志问:“师长,如今之际,我们该怎么办?” “我原来的意思,想在箐岩村,空树岩村,宣广革命道理,打土豪,斗劣绅,壮大我们的队伍。”剪秋说:“但是,形势瞬息万变,我们必须跳出敌人的包围圈,向江永县进发。” 世界上的人,福有福相,善有善貌。望远镜里,剪秋看到的何汉正,尖嘴猴腮的脸上,没有三两肉,却生出几绺胡领。剪秋认定何汉正就是那种大奸大恶的人。 何汉正又派出一支五人的小分队,来侦探剪秋的动情。远志命令战士:“打死后面的四个人,捉住前面那个人。” 枪响后,后面四个人,应声倒地;前面那个人,慌忙往回跑。远志一个点射,射中那个人的小腿,轱辘辘滚下山坡。 剪秋看到这个二十三四岁的俘虏的长相,晓得他是一个四肢发达,头脑简单的人。 剪秋出其不意地问: “姓何的小伙,你老婆叫你守在家里,不要来趟这场浑水,你偏不听她的话,这下好了,当了俘虏,我问什么,你只有实打实地告诉我。” “咦?你怎么知道我姓何?咦?你怎么知道我老婆不准我剿匪?”姓何的说:“你要我当叛徒,万万不可能的。” “我看你走路的姿势,看你的衣着,我就晓得你长在富贵人家。”剪秋说:“如果你家里没几个臭钱,像你这种二百五,连老婆都娶不到。” “你居然说我二百五?”姓何的俘虏说:“我老家的熟人,这样叫我,我不好报复,你一个陌生人,也这样叫我,不怕我叔叔何汉正打死你?” “你还真是个二百五,你听信何汉正唆使,叫你做个小班长,前来送命。” “你真是个神人。”俘虏兵说。 “何汉正号称有一个团,实际上不足一个营。”剪秋存心讹人:“加上宁远的民团,才有一个营的兵力,而且,枪支弹药都不够。” “那你大错特错了!”俘虏兵大声抗议:“以前是这个情况,现在不同了,何键给了我叔叔大批的枪支弹药呢。” “既然何汉正有大批的枪支弹药,为何躲在暗处,不敢与他们开战?”剪秋继续套他的话:“我看不起何汉正这样的小人。” “你看不起我叔叔?我叔是一个城府很深的人呢。”俘虏兵说:“他在等宁远民团到来,又在等陈恩元的民团返完,一举歼入匪徒,活捉那个土豹子剪秋。” 剪秋说:“好了,好了!我放你走。我帮你算了一卦,你叔叔何汉正,早就想把你弄死,谋夺你的家财。你回你的江华老家去,守着老婆,好好过日子。” “你们当真不杀我?” “想谋害你的人,不是我们红军,而是你叔叔何汉正,我偏不杀你,放你一条生路。”剪秋说:“后面的事,不用我教你?” “哎哟,你真是神机妙算。难怪我父亲私下常说,何汉正有谋我家财的心思,以前我不相信,现在相信了。” 第257章 剪秋三渡湘江(9) 剪秋思忖一番,决定趁着夜色,撤出空树岩村。 剪秋说:“我们一撤,江华的何汉正,势必来追袭我们,瞿麦,你将火力集中在后面,掩护我们撤退;远志,你的人,照顾好伤兵,一个都不能丢下!车前,你的人打先锋,尤其是防止宁远的民团伏击。” 剪秋的判断,果然一点都不错。剪秋的部队,前脚刚出空树岩村,何汉正的民防团,后脚就跟上来,在后面嚣嚣狂叫。 更为气愤的事,何汉正把队伍分散,东一处,西一处,集中攻击剪秋的中间队伍。 远志的人,最重大的责任,是把伤兵照顾好。既然何汉正选择从剪秋部队的弱处下手,惹得远志忍无可忍,放下担架上的伤病员,朝敌军胡乱扫射。 一个四十多岁、满脸花白络腮胡子的男人,告掉腋下的拐杖,对剪秋说:“叔爷爷,我们不走了!给我一支枪,我们来收拾何汉正的民团。” 剪秋当然认识这个人,他是龙城县丰乐乡三十七都上西阳塅里枣子坪里的猛汉子,和青蒿老子是未出五代的堂兄弟,平日里,都按着辈分称呼,喊剪秋一声叔爷爷。 剪秋去过枣子坪,就在青龙桥往北三百米的地方,有个坟墓,埋的就是青蒿老子的前辈,一个建威将军。 建威将军年轻的时候,就在广东的澳门当千总,葡萄人来袭的时候,建威将军领着自己的二十多号人,偷偷渡过珠江口外的伶仃洋,一把大火,把葡萄人的战舰烧个精光。 二修族谱时,剪秋有心把建威将军的墓碑上的文字,拓印下来,放在卷首。奈何建威将军的坟墓,在青蒿老子的眼皮子下,被盗数次。 青蒿老子一时怒起,喊来二三十个族人,用河沙,黄土,石灰搅成的三灰土,直接将建威将军的坟墓,全部筑平。坟墓上的三块石碑,只剩下一点尖头,露在外边,仿佛像是汪洋中一支桅杆,摇拽在暴风骤雨中。 剪秋惟恐惊动建威将军的英魂,不敢凿开三合土去拓印,所以,民国五年,二修族谱,没有将建威将军的事迹收录。 民国十六年秋天,剪秋带着一百多个兄弟,上江西井冈山之前,特意交代过大儿子茱萸,三修族谱时,一定得收录建威将的史料。 眼前这个伤兵,便是建威将军的四代后裔。在抢渡湘江时,这个伤兵,被打断了一条腿。 伤兵说:“叔爷爷,叔爷爷!到了这个时候,我这个建威将军的后代,英雄之气尚在,我们不想成为累赘!我们是英雄!给我们枪支弹药,我们来抵抗敌人!” 二十几个伤兵,一齐朝剪秋跪下。 那个建威将军的后代说:“每一个人,都有一死,或轻于鸿毛,或重于泰山,叔爷爷,剪秋,剪秋师长,答应我们的要求!” 剪秋唏嘘道:“我不能答应你!你们都给我站起来!赶紧站起来,朝前走!” 伤兵抢过一条枪,说:“叔爷爷,你不答应我的要求,我就自行了断!” 这个时候,山坡上传来脚步声。一个声音传来:“莫开枪,莫开枪!我是今天下午那个姓何的俘虏兵,我来帮助你们。” 远志吼道:“你们先把枪支丢下来,举起双手,走下山!” 紧接着,八支步枪,丢在山坡,被伤兵们抢在手中。 姓何的俘虏兵说:“剪秋师长,你说得对。我回去之后,何汉正指着我的鼻子骂我,你这个二百五,留着你狗命,还有什么用处?拖出去,毙掉!幸亏我的兄弟们,手下留情,饶了我的性命。我帮你们来伏击何汉正。” 剪秋说:“所谓时势造英雄,哪个英雄好汉,都必须清楚,识大体,顾大局。” “剪秋师长,我不是什么英雄好汉,我只想报何汉正想杀我之仇。” 剪秋想拉起那二十多伤兵,建威将军的那个后代说:“都什么时候了?叔爷爷,叔爷爷!时间不等人,分分秒秒,都有生命的危险,请你们迅速离开这里!” 剪秋只得噙着泪水,向伤兵们行了一个军礼。 奔走了大半夜,剪秋估计,跑了七八十里路,跑到一个低矮的黄土山头上,剪秋说:“菖蒲,远志,战士们太劳累了,吩咐他们,暂时休息一个时辰。车前,你去前方,打听江华县何汉正和宁远县民团的敌情;瞿麦,你去防守广西陈恩元和江华何汉正的追兵。” 车前回来报告说:“师长,你们不是十里路,便到了宁远县的牯子江,牯子江仅有一个渡口,叫牯子渡。何汉正的民团,早把沿河两岸的船只,收走了。而且,何汉正的人,守在牯子渡的对岸。” “宁远的民团,什么时候赶到牯子渡?” “当地的一位农民运动干部,派人过来送信说,宁远民团,明天中午时分赶到牯子渡。”我请求他们,帮我们弄两条小船,他们答应了。” “附近的山上,有楠竹或大树没有?”剪秋说:“如果有竹子和树木,我们可以扎几条竹排,或者木排。” “没什么树木竹子,仅有的是齐腰深的枯茅烂草。” 天刚亮的时候,剪秋的三百名战士,潜优牯子渡的茅草里,等待着当地农民运动的干部,将小渔船送过去。 剪秋看到二百多米远的牯子河对岸,何汉正的民团,已在码头上,看不到用沙袋筑起了防线,两百多个民团兵,虽然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来来去去,在晃来晃去。但剪秋的望远镜里,看到码头后面的大樟树下,黑漆漆的枪口,瞄准江心一切可疑的船只。 两条打渔船,贴着东边的河岸,急流直下。何汉正的民团,慌忙对着打渔船开火。剪秋说:“瞿麦,远志,集中火力,敲掉何汉正的火力!” 宁远县农民协会的人,将两条大棕绳子,抛向岸边,说:“剪秋师长,我们准备了几十根楠竹子,马上送到。” “太谢谢你们了!” “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为首的农民协会会员,是一位四十多岁的虬髯汉子,他说:“宁远县的民团,马上要追过来了,你何赶紧渡过牯子江!” 剪秋问:“谁会扎竹排?” “扎竹排,撑竹排的任务,交给我们。”虬髯汉子说:“师长,你们马上渡江!” 一只小渔船,最多只能挤上十二个士兵;两只船,一次仅仅能渡二十四个人。剪秋说:“车前,你带一帮人,先渡过牯子江,解决掉何汉正的火力点!” 何汉正的二百多个民团一齐朝小渔船开火,子弹像雨点一样,落在水中。好在车前的两只小渔船,在水中飘忽不定,并没有什么太大的伤亡。 第一批渡派二十四个人,上岸的仅十六人,剪秋看到这个场景,心里格外地绞痛。 车前的人上岸后,迅速占据了码头。何汉正的民团,只得躲在暗处放冷枪。 待船只返回,竹排扎好,菖蒲说:“宁远县民团追过来了!师长,请您上船!” 小渔船行到牯子河中,何汉正对身旁的人说:“船上那个挂着望远镜的家伙,就是土豹子剪秋!给我一枪击倒他!” 一颗子弹,不偏不倚,正好打在剪秋的肚子上。 第258章 剪秋三渡湘江(10) 剪秋肚子里挨了一枪,低头一看,伤口处,血流如注,肠子都流出来了,痛得全身都昌冷汗。远志喊了一声:“师长!”,准备用身体挡住敌人的子弹。 “远志!你这是干什么?消灭敌人,把战士们送到安全的地方,才是一个军人的职责!”剪秋一把推开远志,怒道:“远志,把我的肠子,塞进肚子里去!然后,解下我腿上的绑带,将我的伤口紧紧缠住!” 剪秋可能是凭着最后一道力气,才吼完几句话。刚说完,便一头昏倒了,还,差点掉进牯子河里,幸亏远志眼疾手快,慌忙将剪秋一把扯到船上。 瞿麦看到师长负伤,只得守在码头。何汉正的民团高兴得大叫: “土豹子剪秋,被打伤了!” 何汉正大声说:“谁要是活捉了土豹子剪秋,我赏十块大洋!” 一副简易的担架,将剪秋抬到离牯子江码头三百多米的地方。我二伯父瞿麦,车前,远志,菖蒲,带着战士们,团团护住剪秋,边走边打。 按辈分,我应该叫剪秋一声叔爷爷。我大爷爷枳壳,我二爷爷陈皮,和剪秋是共太公的堂兄们。剪秋一个共爷爷的三代堂弟,看到剪秋的惨状,哭叫道: “我剪秋哥哥快不成了,老子也不想活了!老子杀过去,非得杀死那个何汉正!” 听得堂弟一声呐喊,立刻有十一二个战士,齐声吼道:“我们杀过去!为师长报仇去!” 菖蒲手下的侦察兵,过来说:“平远县的民团,到了牯子河对岸;广西陈恩元的民团,马上就要到了。事到如今,怎么办呢?” 众人一齐把目光朝向我二伯父瞿麦。所有的人中,除了剪秋,我二伯父的职务最高,副师长。 抬担架的两个战士,忽然被流弹击中,倒地不起。听到喧哗声,剪秋忽然醒过来,说:“你们这是干什么?你们忘记了军人的天职是什么?军人的天职,永远只有两个字,胜利!胜利!胜利!为国家为民族去战,去取得胜利!胜利!胜利!” 剪秋挣扎着,从担架滚下来:“瞿麦,你这么意气用事,我怎么放心,把剩下的两百多个战士交给你?你首先要做的,是不要管我,抓紧撤退!” 我二伯父说:“师长,说什么,我们不能丢下你呀。” 剪秋一把抓住我二伯父的手,说:“瞿麦,你是老同志,老党员,你应该有决断和杀伐之气,不要这样婆婆妈妈!我现在把这支队伍交给你,你一定要把他们带出去,交给赤芍同志!” “师长!”我二伯父忽然觉得,悲怆是五味杂陈,一下子灌入喉咙,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我二伯父瞿麦哭泣道:“老叔,瞿麦定不负您所托,但是,我绝不能丢下您。” 剪秋惨白的脸上,浮着凄凉的笑。剪秋说:“宁远的敌军,道县的敌军,江华的敌军,广西陈恩元的敌军,四面围攻,环境这么恶劣,我这个样子,能冲出去吗?为了我一个人的性命,叫你们两百多条生命陪葬,你还有点头脑吗?瞿麦,车前,远志,菖蒲,你们突围,我来打掩护!冲出去一个人,就是为革命保存一份力量!” 剪秋端起一挺机枪,对着何汉正的民团一阵扫射,向洪家庙方向冲去。 瞿麦含着泪光,望着剪秋的背影,大声说:“我们走,冲出去!” 剪秋和警卫员、通信员的动静,顿时吸引了何汉正大部分火力。剪秋再次昏迷的之前,看到身旁的警卫员、通信员,都倒在血泊中。 不得不说,我叔爷爷剪秋的生命力,特别坚强。朦胧中,剪秋渐渐醒来,发现自己不在洪都庙。在担架上,剪秋看到,自己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一个牌坊上,写着“谢德堂布铺”五个大字。 谢德堂布铺的旁边的铺子,写着“何正生药房”黑色的五个隶书字。 剪秋平生最不愿意看到的人,三角眼何汉正,从何汉生的药店里踱出来,过来搀扶剪秋。剪秋平生最不愿意做的事,是当俘虏;但是,自己现在成了三角眼何汉正的俘虏。 “何汉生,好好给这位长官治好伤口。”何汉正说:“这位长官,是红军的大人物,他的脑袋,值得五万个大洋呀!” “这是什么鬼地方?”何汉生扶着剪秋在炭火旁的椅子上坐下,剪秋说:“不要医治了,是杀是剐,我剪秋只求一个痛快!” “你这个人,怎么这样固执了?”何汉生医师说:“俗话说,好死不赖活。我帮你治伤,有什么错呢?” “一个响当当的男子汉,只能是竖着生,站着活,立着埋。”剪秋吼道:“我岂能在敌人的胯下,苟且偷生?” 剪秋实在没有什么力气,只好任由医师何汉生的摆布,解开绑腿带,清洗伤口,取出子弹头,用纱布包扎好腹部。 刚做完手术,何汉正走进来,示意其他人退下,在炭火旁坐下。何汉正难掩愉悦的心情,说:“你当真是土豹子剪秋?” 剪秋面沉似水,说:“大丈夫坐不改姓,行不改名,我就是你们口中的土豹子剪秋。” “你吃过中午饭吗?” “没有。” 何汉正对门外的传令兵喊道:“贵客临门,快给剪秋师长做一顿上等的饭菜来!” 剪秋冷冷笑道:“何汉正,收拾你的假面具,我不会吃你的饭菜。” “这么说,你是一心求死?”何汉正说:“剪秋师长,你的命,老金贵呢。何键,鲁涤平,张辉瓒,介公,都想要你命。你的命,何止五万个大洋?我抓到了你,活该我何汉正飞黄腾达。剪秋师长,我一生的荣华富贵,全寄托在你的身上。” 剪秋干脆闭上眼睛,懒得搭理三角眼何汉正。 第二天早上,何汉正问何汉生:“土豹子剪秋,喝水吃饭没有?” “土豹子这个人,当真是九头牛都拉不转的性格,他不喝水,不吃饭,不吃药,一心求死。”何汉生说:“兄弟,你赶紧把土豹子剪秋送到道县何键那里,趁剪秋还活着,多少可领几个赏钱。万一剪秋死了,就不值钱了。” 何汉正与何汉生,并不是亲兄弟,但却是隔着十代的宗亲,共着一个汉字辈。何汉正说:“堂哥,你说得有理,那个土豹子剪秋,不吃不喝的,万一死了,就分文不值了。” 何汉正吆喝道:“来一个班的人,把土豹子剪秋,送到道县去。” 这个冬天,难得有个阳光的日子。阳光下的剪秋,阵阵发冷,整个人,进入深度昏迷中。 走了十六里路,走到道县蜈坝镇石马神村的将军塘,抬担架的士兵说:“何团长,这个山路,除了上坡,就是下坡,把兄弟们累坏了,我们歇一歇。” 何汉正走在担架的前面,问:“土豹子剪秋,什么情况?” 抬担架的士兵说:“他呀,只有呼气的份,没有吸气的份,能不能挺到道县才死,还是个问题呢。” “喂喂!你们把土豹子剪秋,抬到大树下,别让他给太阳晒死了。”何汉正说:“你们给我看好了。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我有给你们好看的。” “即将死去的人,能出什么岔子?何团长,你放心便是。” 上午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空隙,有点耀眼。剪秋冷得发抖的身体,渐渐地醒过来。 剪秋看到,监视自己的两个士兵,忍不住眯着眼睛,迷离而出神的眼光,望着远方。 好机会! 剪秋悄悄地扯开肚子上的纱布,猛吸一口气,右手直接从伤口插进去,闷哼一声,抓住柔软的肠子,右臂猛然发力,将肠子扯出来,双手绞出肠子,直接将肠子绞断成好几段! 第259章 飞廉哭,卫茅叫 那个喊剪秋为叔爷爷的伤兵,和枣子坪的青蒿老子是堂兄弟,叫飞廉。飞廉原先在抢渡湘江时,打断了一条腿。剪秋带着三百多人,从空树岩村杀出重围,飞廉不愿拖剪秋的后腿,与二十多个伤兵一起,守愿抱着一杆枪,誓与江华县何汉正的民团同归于尽。 飞廉断的那条右腿,又挨了一枪,失血过多,昏死过去。等到醒来的时候,已是上半夜。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一条野狗子,闻到血腥味,朝飞廉过来。 恰在这个时候,宁远县农民协会的乐无宇,带着几个人,过来寻找红军战士的遗体。看到飞廉在缓慢爬动,乐天乐问:“兄弟,你是剪秋手下的红军战士吗?” 飞廉说:“正是。你可知道我堂兄剪秋的下落?” 乐天宇重重地叹息一声,说:“非常不幸,剪秋师长,肚子上挨了一枪,肠子却流出来了,现在,已落在何汉正的手上。” “我堂兄,现在什么地方?” “在道县何汉生药铺。” “请问,这里到道县何汉生药房,有多远?” “我估计,有八十里路远。” 飞廉不答话,抓紧地上爬。 乐天宇说:“兄弟,不要爬了。凭你的身体,你也救不出剪秋师长。你跟我们回去,我已派人去打听,一有师长的消息,我们再想办法。” 飞廉垂头丧气地说:“好。” 乐天宇将飞廉抬四马桥镇,请了一个老医生,帮飞廉接了腰,绑上夹板。老医生临走时对乐天宇说:“这个人的腿伤,至少要卧床三个月。如果乱动,断腿的骨头错位,就是华佗再生,也会废掉。” 飞廉好久没有吃过一餐饱饭了,好久没有睡过香觉了。吃过晚饭后,眼皮子比泰山还重,眼睛一闭,沉沉睡去。 飞廉醒过来的时候,已是上午十一点半。飞廉痛骂自己,该死的家伙,怎么睡得这样死?剪秋哥哥,可以不管不顾了? 乐天宇带着几个人回来,人未进屋,叹息声已飘到辽廉的耳朵里。飞廉问:“乐老弟,我剪秋哥哥,现在是什么情况?” “剪秋师长,今天上午九点,在道县蜈坝镇石马神村的将军塘,趁何汉正的士兵不提防,扯断自己的肠子,自尽了。” “哈哈哈!哈哈哈!”飞廉爆发出一阵长笑:“这才是我的剪秋兄长!有骨气,有霸气,有硬气!” 乐天宇说:“老兄,你不知道,剪秋师长的头颅,被何汉正的人,砍下,装在篾笼子里,送到道县县城去了。” 飞廉说:“乐老弟,在你家里,允许我哭几声吗?” “老兄,你想哭就哭。”乐天乐说:“你哭,哭,把你的悲愤,通通发泄出来。” 正常男人,从不哭泣。即使是父母逝世,也只在心里哭。 男人之哭,分三种。 第一种是猥琐、窝囊男人,为一点鸡毛蒜皮,动不动就哭,谓之小人之哭。 第二种是酒醉疯子、瘾君、政治失宠儿,一旦被迫断瘾,失去靠山,歇斯底里干嚎几句,无人理睬。 第三种是匹夫之哭,为一个义字,国家的义字;为一个责字,民族的责字在无人之处,壮怀激烈地哭。怎么哭?陆放翁写下了一首诗: 须如蝟毛磔,面如紫石棱。丈夫出门无万里,风云之会立可乘。奔追露宿青海月,寺城夜蹋黄河冰。铁衣度碛雨飒飒,战鼓上陇雷凭凭。三更穷虏送降款,天明积甲如丘陵。中华初识汗血马,东夷再贡霜毛鹰。群阴伏,太阳升,哭无人。 飞廉之哭,可谓是典型的匹夫之哭。 飞廉痛哭几声,嘎然而止。 飞廉问乐天乐:“乐老弟,你把我堂兄剪秋,葬在何处?” “我们把剪秋师长葬在飞霞山上,左边是他的警卫员,右边是他的通信员。” “带我去看看。”飞廉说:“我想把我堂兄的尸骨,背回去,葬在老家的祖坟里,让他魂归故里。” “老兄,你这个想法固然好。”乐天说:“但你必须等一个时间。” “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春风化雨,剪秋师长血肉化土。”乐天宇说:“到那时候,你的腿伤,基本上好了,你可以把他的遗骨,背回去。” 乐天宇又说:“我担心的是,剪秋师长的头颅骨,给何键那个奸贼,弄丢了。” 民国二十三年十二月二十日,住在长沙都正街的合欢,傍晚时候,还未看到儿子卫茅回来,心里有点焦急,便走到小吴门那一带去打听消息。 还没有满十四岁的卫茅,已长成一米七五的俊男子。卫茅再不肯读书了,便结识了一帮小痞子,每个人的腰上,插着一把开山斧,整天在长沙城里,东游西逛。江湖上的人,称卫茅这帮人,为斧头帮。 小吴门那一带,便有四个人,三个十六七岁人,一个十一二岁的人,自愿投在卫茅的门下。 卫茅的爷老倌辛夷,终于从龙城县警察局长的位置上。不过,长沙各警察分局长的位置,早已坐满了人,辛夷这个外来户,只能做个闲职。 合欢派了七年的愿望,终于可以夫妻团聚了。但辛夷一到长沙,卫茅从此不再归家了。 十月十八日,合欢在八角亭那里碰到卫茅,合欢上前喊:“儿子,你给我站住!” 毕竟有快\/\\年的养育之恩,卫茅停下脚步,却不肯与合欢说话。 合欢责问道:“卫茅,我把你当亲生儿子看待,八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居然不声不响,离家出走,是我这个做娘的,哪里做错了?” 卫茅闭着嘴,一脸的不屑。 “卫茅,你给我说句话啊。” “娘,你没错。” “我没错的话,那是你卫茅错了。乖儿乖,跟娘回家去。” “我没错。”卫茅说:“我再也不回那个家了。” “你没错,我没错,那么,是谁错了?” “娘,你自己想。” “你的意思,是你爷老倌辛夷错了?”合欢说:“俩父子,血脉相连,父子之间,没有隔夜仇啊。” “娘,你去问辛夷。” “儿子,你的父亲,你直呼其名?” “我叫他一声辛夷,已经看得他十二万分起了。” “你们父子,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呀?” “娘,你去问辛夷,民国十六年秋天,他在白石堡,干过什么伤天害理事,就晓得原因。” “儿子,你不能亲口告诉我吗?” “当时,你不在白石堡。”卫茅说:“我永生永世记得的事,是我的邻居爷爷陈皮,和姑爷常山两个人,用一块小门板,抬着用白棒布缠紧的尸体,抬到苦橘塘向北的山坡上,挖了一个坑,要埋尸。” “那具尸体,是谁?” “你去问辛夷,他知道。” “陈皮二爷爷和常山姑爷,他们要掩埋尸体,我跳进坑里,不准他们埋。”卫茅几乎在哭喊:“我想解开白棒布,再见见白棒布包着的人的面貌。” 合欢说:“你现在变坏了,是不是与那件事有关?” “一切嚣张跋扈,只不过掩盖胆怯。” 第260章 卫茅抢头颅 合欢回到都正街的小宅子,看到小桌子上,一个小碟子,装着半碟花生米,辛夷不用筷子,直接用手指头,一粒一粒,捡着往口中丢;杯中的酒,快喝完了。 合欢晓得辛夷心里不痛快,不痛快的原因,一个手握实权的警察局长,一下子变成了无职无权的小警察,好比要了辛夷大半条命。 毕竟,这个男人,是因为自己,舍弃了他原本拥有的权力。 合欢说:“辛夷,我慢点喝酒,我去弄几个菜来。” 若是平时,合欢老是唠叨,说辛夷不讲不刷牙,不喜欢洗澡,不勤快换衣服,不做家务,干脆是请一个大老爷进门,饭来张口,衣来伸手,自己是个保姆。 吃饭的时候,合欢说:“我今天碰到卫茅了,他死活都不肯回家。” 辛夷简单地“哦”了一声。 “卫茅说,他不肯回家的原因,你是知道的。”合欢说:“辛夷,你能告诉我吗?” “卫茅说过什么话?” “卫茅说,民国十六年秋天,在西阳塅的白石堡,你干过什么?” “卫茅说他没在现场,但你心里清楚。”合欢说:“卫茅只说了一个故事,陈皮二爷爷和常山姑爷,用一块小门板,抬着一具白棒布捆紧的尸体,埋在苦橘塘向北的山坡上,卫茅跳到坑里,不准他们埋。要埋的话,连同他一起埋掉。” 过去了七年多,辛夷猜测,这具尸体应该是茵陈。辛夷又“哦”了一声。 “卫茅哭着闹着,要解开白棒布,见一见尸体的面貌。”合欢说:“辛夷哎,你告诉我,那个人,是不是卫茅的亲生母亲?” “我不在场,我怎么晓得?”辛夷说:“合欢,我心里烦躁,你别给我再添乱子。” 其实,合欢也猜测到了,那具尸体,是辛夷的第一个老婆,茵陈。但合欢无论如何也想不到,茵陈是被辛夷当作赤匪,一枪打死的。 所谓人不走运气,躲在三层楼上都吸水汽,全身发霉起黑蘑菇。辛夷接到第一个任务,便是到小吴门,守住从道县送过来的一个红军将领的头颅。 小吴门位于中山路、八一西路和建湘路的交汇处。明朝洪武初年,小吴门的老城墙,改为砖石墙。直到民国初年,修建环城马路,小吴门的大部分城墙,都被拆除。 至今,长沙城里的里手拐子,谁也说不清,小吴门的九道门在哪里。干脆,把这一带,通通叫作小吴门。 一个篾笼子上,系着一根棕绳子,沿着砖石墙垂在半空中,里边装着剪秋的头颅。 大白天,长沙城里的人,只得远远望着剪秋的头颅,小声地议论着。刚入夜,就有人来焚香,烧冥钱。 辛夷领着一个班的警察,十二个人。六个人守在砖石墙的上边,六个人守在城楼下。 一个年轻的警察过来问辛夷:“头,那个城墙上的头颅,据说是红军34师的师长剪秋,你是龙城县丰乐乡三十七都西阳塅里的人,你认识这个人吗?” “我是正宗的长沙里手拐子,别跟我提那些西阳塅里的土包子。”辛夷说:“你们不要动不动就抓人,必须提防有人趁机生乱,盗走头颅。” 小警察问:“你一口的龙城土话,还敢说自己是正宗的长沙人?” “剪秋这个名字,我好像从哪里听说过呢,记不清了。”辛夷说:“七八年来,我与千千万万各种各样的人的打交道,我没有必要,记住一个不相关的人。” 年轻的警察跑过来,朝一位正在烧纸钱的老太太吼道:“识相的,赶紧走开!” 老太太不是不想离开,只是腿脚不方便,走得慢一点。老太太吼道:“哈麻批,撮巴子,你朝一个老太太,吼什么吼?人过都有老的时候,你未必就是万年不死绝乌龟?长沙城里的老规矩,死去的人,烧几页纸钱,让他的灵魂,早点安息,我有错吗?如果有错,你明天死了,我不来焚香烧纸钱,罢了!” 老太太的话,把年轻的小警察,气得半死。看着辛夷,躺在竹椅子上,半闭着眼睛,装着不知道。 几个警察正要对老太太动手,忽然听到一声尖锐的口哨声,二三十个手持斧头的年轻人,气势汹汹地奔过来。 警察们见是江湖上名噪一时的斧头帮弟子,晓得他们是惹不起的人物,只得退避三舍。 一个十七八岁的高大个子,搬了一张木椅子,挨着辛夷的竹椅子放下,请一个十三四岁坐下。问:“帮主,你下指示。” 帮主就是卫茅。 卫茅看上去,完全不像是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子,倒像个血气方刚的男子汉。卫茅说:“旁边这块哈麻皮,有损于我的形象,把他赶走!” 辛夷看到自己的儿子卫茅,坐在太师椅上,连忙问:“儿子,你就是斧头帮的帮主?” 卫茅对手下说:“这块哈麻皮,不晓得是哪个堂客们半夜里生下的胞衣,淤血块子,居然癫癫狂狂,说我是他的儿子,你们信不信?” 卫茅手下的弟子,一齐举起磨得发亮的斧头,高呼道:“砍死他!砍死他!” 卫茅说:“砍死他,就没有必要了。按我们斧头帮与警察打交道的老规矩,该给他的教训,必须要给的,不然,这块哈麻皮,这坨淤血块子,不会长记性的。” 斧头帮的弟子,再次举起斧头,齐声高呼:“帮主英明!帮主英明!” 每一次江湖行动,帮主的话,就等于是帮规。谁不听话,剁手指、断脚腩筋,是最轻的处罚;从严处置的叛逆弟子,一概拖到铜官窑,绑上石头,沉到湘江,喂大鳡鱼。 十几个斧头帮的弟子,一齐朝辛夷冲过去。 辛夷完全没料到,自己的儿子,竟然敢对自己动手。辛夷掏出手枪,吼道:“谁敢动手,老子一枪崩了他!” “乡巴佬,哈麻皮,淤血块,你晓不晓得,你可以崩掉一个人,但是,你敢开枪的话,我们的钢斧头,立刻将你劈个稀巴烂!” 辛夷当真是吓破了胆,赖在地上,不肯走,被斧头帮的小痞子的,拖了数十米远。辛夷说:“请你们帮主过来,我有几句话对他说。” 辛夷说:“卫茅,你当真是我好儿子!连亲生父亲都敢动手!” “我是有样学样,无样看世上。”卫茅低声喝道:“当年,你敢一枪杀了我母亲,我与你相比,还差点火候。” “不错不错,卫茅,你当真不错!”辛夷说:“假以时日,你定会出于蓝而胜于蓝。” “我不会像你这个撮巴子,哈麻皮,淤血块子,那样忘恩负义。”卫茅说:“我记得枳壳大爷爷说过,你小的时候,全靠剪秋爷爷走东家,访西家,筹得一点粮食,才留下你这条小命。现在,剪秋爷爷的头颅高悬在城墙上,你居然还来助纣为虐!” 卫茅手下的一个人说:“帮主,剪秋师长的头颅已经取下来,装在檀香木盒里。你莫和这个撮巴子多磨嘴皮子了,他在等待援兵到来,企图将我们一网打尽。” “我晓得了。”卫茅说:“给这个撮巴子,哈麻皮,淤血块子,重重地送上三个耳括子,让他记住,斧头帮是不好惹的。” 三个耳括子打在脸上,辛夷说:“卫茅伢子,三个耳括子不够,左边的脸上,少挨了一个,肿起来之后,左右不匀称,麻烦你,在我左边脸上,再抽一个。” 卫茅满足爷老倌辛夷的要求,亲手送上一个耳括子。问:“撮巴子,你满意了?” 辛夷吐出口中的血水,哈哈大笑:“儿子,我满意了,你可快速离去。” “不不不!我还得敬过剪秋爷爷。”卫茅双膝跪地,焚上三柱宝香,烧过纸钱,才端着檀香木盒子,说:“剪秋爷爷,侄孙卫茅伢子,送您回西阳塅里的老家。” 第261章 归去来兮 青蒿老子背着小栀子,差不多走了六天六夜,过了砂干铺,万宝坪,问一个拾野粪的老头子:“老伙计,从万宝坪到思乐的新边港,可有一条近路?” 拾粪老人打量着青蒿老子,问:“你一个老家伙,身上背着一个小娃娃,莫非,你是专门拐卖人口的贩子?” “世上最值钱的东西,当然是活生生的人,没人就没有世界;人多了,世界才能天翻地覆。”青蒿老子说:“世界上最不值钱的东西,还是活生生的人,人多了,世界太拥挤,要吃饭,要穿衣,要住房。你凭良心说一说,我有必要去做人贩子,贩卖一个小女孩?我不是赚个葫芦背着吗?” 拾粪老人说:“我相信你。你从这里走过去,过一条小河,便到了芭蕉村,石林村,雷家塘,过去就是新边港。” 青蒿老子的娘,是杜鹃母亲的姑妈。只是这几年,兵荒马乱,相互间不走动,亲戚不是亲戚了。 老远就听得杜鹃母亲在哭,哭得伤心伤肺。青蒿老子问:“表妹妹,你哭什么哭呀。” 杜鹃母亲说:“连续下了三天黑眼雨,哪晓得今天出了个红火大太阳,茅草房一声哦豁就倒了,倒成一块平地。表哥,叫我怎么活呀。” “下雨天,房子是不会倒塌。天晴了,吸足了水份的土砖,一蒸发,房子立马就倒了。表妹,好活歹活,横活竖活,总得赖着活。”青蒿老子说:“不能说没屋住,你就不活了?” “你看我的命苦不苦,年纪轻轻,丈夫得病,一命呜呼,我守着活寡,还要把杜仲杜鹃拉扯大。”杜鹃母亲一把鼻涕一把泪地说:“他们两个人,好不容易到了成家立业的时候,杜仲溺死了;杜鹃那丫头,拍拍屁股,就跑到江西井冈山去了,丢下我一个可怜兮兮的老太婆,造孽呀。” “表妹,你帮我把背上的背篓解下来。”青蒿老子说:“你看到背篓里的小可爱,我可以保证你,不仅不会寻死,还想多活四十年。” “咦,不对头呀?青蒿哥哥,你不是跟着剪秋和我家杜鹃,去了井冈山吗?”杜鹃母亲说:“你怎么回来了?你有杜鹃的消息吗。” 青蒿老子把背篓里的小栀子抱出来,熟稔喂过水,换掉尿片,说:“表妹,这是你杜鹃的女儿,叫小栀子,你快抱过去!” 杜鹃母亲接过小栀子,左看看,右看看,感觉小栀子,一点都不像杜鹃,便问道:“表哥,你是骗我的?” “这个小栀子,千真万确,确实是你女儿杜鹃的孩子。”青蒿老子说:“表妹,这么大的事,我怎么敢骗你咯。” 杜鹃母亲朝表哥青蒿,放出电母一样一样媚眼,发出一声雷公一样娇音:“你说你没骗过我?你凭良心说,当年,我在家里苦苦盼望,盼望你来娶我。你来了吗?” 青蒿老子故意支开话题,说:“表妹,你不想打听,你的女婿是谁?” “不是枳壳大爷的第二个儿子,瞿麦,还会有谁呀?” “你错了!你的女婿,叫京墨,一位大官呢。”青蒿老子一脸的不屑,说:“京墨说他是二十八个布尔什维克之一。” “什么布耳?布耳是个什么官?” “别问了,表妹。”青蒿老子说:“你的房子倒了,没地方去。我呢,离开家七年多了,不晓得家里,发生了什么变化。干脆,跟我回枣子坪。” “表哥,你听说,你走后的第三年,你老婆得病死了。” “唉!”青蒿老子叹息一声:“我对不起我老婆。” 杜鹃母亲用一床单被子,包着几件衣服;青蒿老子依然背着背篓,背篓里放着小栀子,走到天快断黑的时候,到了西阳塅里的黄庆门口。 我大爷爷枳壳,刚从茄子坳的南金塘苏木家里回来,看到青蒿老子,说:“哎呀呀,这不是青蒿吗?你怎么回来了。” “我把杜鹃的女儿小栀子,送回来。” “我家瞿麦呢?他结婚了没有?” “你家瞿麦,婚还没有结,不过,他找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叫灵芝。”青蒿老子说:“灵芝也是一位红军战士。” “他们为什么不结婚?” “瞿麦和我说过,等到长征一结束,他们马上结婚。” “长征?什么长征?”我大爷爷问:“红军在江西、福建、浙江,不是有一块很大的根据地吗?” 这个时候,背篓里的小栀子哭了。 青蒿说:“小家伙,肚子饿了,要吃米粉糊糊了。枳壳大爷爷,我们要你家去,借你家锅碗瓢灶,帮小栀子弄一份米粉糊糊。” 杜鹃母亲上前说:“干亲家,干亲家,对不起啊。” 我大爷爷说:“你有什么对不起?” “我家杜鹃,没有嫁给你家瞿麦。” “嗨!这是什么事?”我大爷爷说:“姻缘姻缘,先要有姻,还要有缘。杜鹃与瞿麦,只有姻,没有缘,那是没办法的事,不与你相关。” “青蒿,七八年没见面了,无论如何,喝杯酒再走。” “大爷爷,我想回枣子坪去。”青蒿老子叹息一声:“听说老婆死了,我要到她的坟头前,祭祀祭祀一下。另外呢,不晓得三个儿子,混得怎么样。” “据我所知,你的三个儿子,两个结了婚。最小的那一个,找了一个女孩子,但没房子住。建房子,又没有地基。” “表哥,我家房子倒了,清理出来,有一块很大的地基。”杜鹃母亲说:“我家还有一亩三分地,屋后有座杉树山,盖三相六间的房子,完全没问题。” “表妹,你这个主意,确实不错。”青蒿老子说:“我问问我儿子,他愿不愿意去。” 我二奶奶喊:“开饭喽,开饭喽!” 青蒿老子执意要走,被我大爷爷一把扯住:“青蒿,你这点面子都不给我?吃完晚饭,干亲家带着小栀子,暂时在我家住下,你呢,我不留你,要走便走。问题是你到哪里去睡觉?” “当然回家里睡觉呀。” “哎哟,你不晓得,你的大儿子,生了三个男孩子,两个女孩子;你的二儿子,生了一男一女。我到你家里去,感觉挤得出眼泪。” “那我的三儿子,在哪里睡?” “在东边的垛子下,搭了一间屁眼大的房,仅仅能放下一张床。”我大爷爷说:“这样咯,剪秋去了井冈山之后,祠堂里大大小小的事,都是我在管。祠堂的西边,有两间小房子,一间是厨房,锅碗瓢盆,都有现成的,里边的粮食,还有几斗米,祠堂后面那八分地的菜地,各式各样的蔬菜都有;另一间是卧室,煤油灯,烤火的篾笼子,被褥,都有一整套。” “咦,你三儿子决明,怎么不见人影?”青蒿老子问:“决明,应该有十六七岁了?” 我大爷爷枳壳,与青蒿老子,碰了一下酒杯,才说:“这几年,我们家里,幸亏有三伢子决明,和他的义兄无患。决明今年冬天,才十六岁;无患满了十八岁,两兄弟,都跟着竹初师傅做泥工,空闲时间,都租来五亩田,伺候好。昨天,两兄弟说是要抬轿子,送一位大老板去新化,今天还没有回来。” “两个人,都到了成家的年纪。”青蒿老子说。 我二爷爷说:“我家决明,祠堂后面太婆冲的刘家,星初老倌子,当真有意思。八字先生算过,他家女儿泽兰,刚出生的时候,有一个男孩子经过,这个男孩子,便是泽兰以后的丈夫。那天,我家三伢子决明,刚好经过,星初老倌子,便非得定下这段姻缘。” “星初大爷,我是认识的。”青蒿老子呵呵笑道:“这个泽兰,多大了?” “八岁没到。” “那还够等哟。” 第262章 魂兮归来(1) 亲戚、朋友、邻里之间,二千年来,我们西阳塅里的老规矩,讲究一个告工之理。 什么叫告工?告工就是别人家里,起屋上梁,红白喜事,都去帮忙,不谈什么工钱。今天我家有什么事,你们来帮忙;明天他家有什么事,我们一起去帮忙。 有的人家,老的太老,小的太小,还不起工,怎么办呢?哪怕就是拿一把腌榨菜,一捆红苋菜子,几个土鸡蛋,恭恭敬敬送过去,尽个人意,也算还了工。 枣子坪是大湾大户,住家四百五六十户人家,近二千多人,都是一个姓,晓得以前这个房头的族长,青蒿老子回来了,个个都来问候。 “承蒙各位父老乡亲看得起,我屋宇窄狭,没什么招待,当真我做了厚赖皮。”青蒿老子双手一拱,说:“过几天,我三伢子就要起屋上梁,麻烦各位兄弟,长辈,晚辈,来捧一个人场。” 从枣子坪到新边港,至少三十里。过来帮忙的乡党,公鸡还未穿上裤子时候就出发,走到新边港,才八点半钟。杜鹃母亲托邻居下了一大锅子面条,告工的乡党们,想吃多少,就捞多少。另外,配了加油、加盐、加辣椒子、加葱花的配料。 仅一天工夫,屋场地基清理出来了,山上土钵子大杉树,砍了七十多棵,而且剥了树皮,等着晾干。 隔了半个月,青蒿老子又叫了十六个年轻人,带着八付土砖匣子,放出三千多个土胚砖。土胚砖难干透,即使是秋高气爽,也得等上两个月。 两个月之后,便到了阳历的十二月。青蒿老子的第三个儿子,催促青蒿老子:“爷老倌,女方催得紧,要求我家,在腊月份,拜堂成亲。” 青蒿老子吼道:“急什么!土砖胚子未干透,建的房子,东歪西倒。起屋上梁,是百年大计,质量第一,所以嘛,不要急于一时。” 老古板人说得好,崽大父难做,弟大兄难为。青蒿老子对三儿子说:“你建新房子,理所当然,应由你自己做主。我这个老家伙,不过是借屋打住十来年,风快风快,要去见阎王老子了。建房子,求个千年古迹万年牢固。” 三儿子这才明白,爷老倌青蒿,用心可谓良苦,于是说:“不听老人言,到老不周全。爷老倌,你帮我举持大局。” 青蒿老子做了甩手掌柜,住在祠堂,倒也舒舒服服。 三儿子过来说:“爷老倌,我请吉祥寺的了然和尚,定好了开砌的日子。” 青蒿老子问:“哪一天?” 三儿子说:“冬至过去的第二天,农历十一月十八日,是个好日子。隆回李复生的正宗通书上说,星星造作良,婚姻更吉祥。” 青蒿老子说:“好!我明天早点去新边港。” 或许是喝多了酒,青蒿老子躺在祠堂里的屏风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从东边的侧门出去,跑到茅厕里,撒了一泡黄黄的尿,才沉沉睡去。 下半夜,青蒿老子做了个恶梦,梦见枳实、川柏两个人,穿着白衣白裤,抬着一顶白色的轿子,轿子上坐着一个人,却没有头颅。 青蒿老子素来是胆撑了屁眼,此刻也吓得屁滚尿流。青蒿老子吼道:“你们两兄弟,不好好地护在剪秋身边,装神弄鬼,来吓唬我这个老家伙?” 川实和川柏两个人,立刻消失不见。 青蒿老子惊魂未定,哆哆嗦嗦,干脆点燃煤油灯,四处查看。原来,自己上茅厕时,东边的侧门,没有关上。 青蒿老子回到祠堂的正厅,发现祖先的神龛下的供桌上,摆着一个四四方方的檀香木盒子,且上了锁。 檀香木盒子上,一张白纸条上,写着几个老红色的字。青蒿老子不认识字,只好打开西边的小门,走到隔壁堂弟的家门口,喊:“老弟,老弟,快点起来。” 堂弟在房子里说:“老哥,半夜三更,你发什么神经?有什么事,明天早上再说。” 青蒿老子说:“我不晓得什么人,把一个檀香木盒子,送到了祠堂的供桌上。我心上心下,预感大事不妙。” 堂弟说:“好,我这就起来。” 担心夜风吹熄了煤油灯,青蒿老子用一只手,挡着风,两兄弟只好慢慢走着。 青蒿老子说:“檀香木盒子上,有一张白纸条,有几个老红色的字,我不认识。老弟,你是游方郎中,你应该会识字。” 游方郎中轻轻念着白纸条上的字:“剪秋爷爷头颅,卫茅送回。” “这盒子里,装的是剪秋的头颅?”青蒿老子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喃喃地说:“剪秋死了?剪秋的头颅,是被割下的?这个送回头颅的卫茅,又是何方人物?” 游方郎中念完白纸条上的字,懵懵懂懂,半天没有反应。青蒿老子一说,吓得手中的煤油灯,掉在青砖铺的地面上,琉璃灯被摔破了,那掉卡在灯头上的灯芯,勉强燃了三秒钟,终于熄灭了。 “青蒿哥哥,怎么办?” “我姑且相信,这个将剪秋师长头颅送回来的卫茅,是我们的宗亲。” “如果是宗亲,卫茅为何不露面?”游方郎中说:“檀香木盒子里,当真装的是剪秋师长的头颅?” “我也是非常怀疑。”青蒿老子说:“我跟剪秋七年多,剪秋师长是赤芍手下的得力干将,当真是用兵如神,不至于失败到自己的命都保不住。” 游方郎中说:“堂兄,我相信。我听说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剪秋他们的部队,被迫长征。” “如果檀香木盒子里,果真装的是剪秋师长的头颅,我们必须请枳壳大爷过来。”青蒿老子说:“枳壳大爷与剪秋师长,是四代的堂兄弟,而且,剪秋师长,家里还有老婆,三个弟弟,五个儿子,三个女儿。” “那我们赶紧去告诉枳壳大爷。”游方郎中说:“枳壳大爷和剪秋的老婆、弟弟、儿子、女儿未到之前,我们先莫请动那木盒子。” 祖先神龛前,有一道软帘。祠堂里出了什么忌讳的事,得先把帘子拉下。 青蒿老子和游方郎中,借着天井里的月光,想将八仙桌抬到中间的祭拜大厅,把檀香木盒子,摆在八仙桌上。 光线太暗,游方郎中说:“我回家去煤油灯来。” 青蒿老子拉软帘的时候,忽然看到灯光照着的迁湘太祖,流下两滴眼泪。 青蒿老子说:“太祖流泪了!” “太祖一个木雕刻的神像,怎么会流泪呢?”游方郎中说:“太祖的头顶上,瓦片烂了,经常有雨水、露水滴下来,所以,太祖才会流泪。” 东边侧门边上,专门有一间小房子,摆放纸钱、香烛和鞭炮。青蒿老子说:“我们先给剪秋师长,敬上一柱香。” 两兄弟各持三根粗长的香,行了三跪九叩之礼。行完礼之后,匆匆忙忙朝枳壳大爷家里奔去。 第263章 魂兮归来(2) 我大爷爷枳壳,这几天,老是心绪不宁。我大奶奶慈菇,死去七个年头了,我大爷爷想说几句话,没有人愿意倾听了。 我大爷爷未到四点钟,就起了床,打开门,门外面,白茫茫的都是雾气。如果雾气老天不收走,白天,注定会下阴雨,或许,雨中还夹杂着小雪粒。 我大爷爷枳壳,年纪虽然大,耳朵还不算聋,听到脚步声,在安门前塘那个,朝添章屋场响过来。 “哪一位?这么寒冷的天气,大清八早还这么勤快?” 雾中,传来青蒿老子的声音:“是我,枳壳大爷。” “青蒿,这么早,你要到哪里去?” “我专门来找你的。”青蒿老子说:“你认识卫茅吗?” “卫茅伢子,是我的邻居辛夷的儿子,我看着他长大的,怎么不认识?不过,他已经离开家乡七年了。大前年,我去长沙城,帮白术买关节炎的西药,我还碰到过他。”我大爷爷感觉奇怪,问:“你找卫茅伢子干什么?” “昨晚上,不晓得是谁送来了一个檀香木盒子,木盒子上,写着几个字,说木盒子里装的是剪秋的头颅,卫茅送回来的。这么天大的事,我不问过你,不敢擅自打开木盒子。” “剪秋的头颅骨?那个羊卖戈壁的,胆敢把剪秋的头砍下来!”我大爷爷吼道:“这个中间,有多少不为我们知道的故事?我定要查个水落石出,誓将凶手,乱刀砍成肉酱!” “枳壳大爷,现在不是查凶手的时候。这个凶手,肯定逃不过我们的惩罚。”青蒿老子说:“我们先把剪秋的丧事,办好了再说。” 我大爷爷一吼,把我二爷爷陈皮,二奶奶茴香惊醒了。我二爷爷说:“这件事,我们必须考虑周全,出不得任何差错。” 游方郎中说:“依我之见,得把这个消息,我们告诉剪秋的家人,先安抚他们才行。” 我大爷爷枳壳,我二爷爷陈皮,青蒿老子,游方郎中四个人,从添章屋场西边的石墈上爬上去,过了樟树大丘,来到刘家屋场。 剪秋的五个儿子,老大茱萸,和我大姑母的小姑子细妹子,结婚已有四年,生了两个儿子。茱萸每天喝得醉纷纷,大事管不好,小事不想管,细妹子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只好养一条小金毛狗,心里有怨气时,便和金毛狗聊天。 小金毛狗朝青蒿老子和游方郎中乱吠吠,我大爷爷飞起一脚,将金毛狗踢出一丈余远,小金狗只得躲在旮旯里,呜呼哀哉地哭泣。 “二木匠,二木匠!江篱,江篱!你快点起床!”我大爷爷喊道:“若想发天财,当真是睡觉不起来?” 二木匠的老婆青黛,前年正月初八生了个男孩子,前年刚好是个闰年,阴历有十三个月,到年底,又生了一个女孩子。 二木匠江篱,睡觉的时候,即使是外面山呼海啸,他照样酣睡。青黛推醒二木匠:“哎,哎,二木匠,外面,你枳壳大伯在叫你呢。” 一听到枳壳两个字,二木匠立刻来了精神,一个鹞子翻身,下了床,跛着一双絮鞋,往外面奔去。 我大爷爷说:“江篱,你把你所有的叔叔、兄弟喊起来,我们一起去宗祠。” 二木匠当真是个火爆脾气,问:“大伯伯,你不会无缘无故,喊我们去祠堂。是不是我爷老倌剪秋,出了什么事?你有话就当面锣,对面鼓。” “昨晚上,辛夷的儿子卫茅,送回一个檀香木盒子,上面有一张白纸条,写着几个老红色的字。那几个字的意思,是木盒子里,装着你爷老倌剪秋的头颅。” “当真吗?当真吗?”二木匠一听,连声质问我大爷爷:“三尺高的苍天,三寸厚的黄土地,哪个有豹子胆,敢杀我爷老子!” 二木匠转身离去,旋即又奔出来,手中多了一把鲁班斧。 我大爷爷说:“你拿鲁班斧干什么!你不晓得谁是凶手,但你晓得,谁是亲戚朋友。” 二木匠江篱不答话,一斧头砍在哥哥茱萸的门上,大吼道:“酒癫子,爷老子出大事了,你还在醉梦之中,念叨着心不在马,或者是原来如些吗!” 茱萸将心不在焉,念成心不在马,又将原来如此,念成原来如些,是西阳塅里的第一笑话。但茱萸本人,最忌讳人家揭他的老底。听到老二江篱,将门砸出一个大洞,说: “君子矜而不争,群而不党。二木匠,古人云,善用威者不轻怒,善用恩者不妄施。尔为竖子,不可教也。” 二木匠说:“爷老倌的头颅,摆在祠堂的八仙桌上。你这个穷酸子,还在放一堆臭狗臭!我恨不得一鲁班斧,砸碎你的野藠子坨坨!“ 剪秋的第三个儿子,比我父亲决明,仅仅少了半岁,已是十四岁半的大男人;剪秋的第四个儿子,才十二岁,长得最帅气,平时一脸的笑,笑中还带着两浅浅的酒窝,早就被蓬庐府杨昌濬的孙女,收作书童;剪秋的第五个儿子,才十岁多,世界浑浑噩噩,他也跟着浑浑噩噩,大梦不醒。 茱萸穿好衣服,踱出门外,问:“二木匠,你刚才说,爷老倌子,出了什么事?” 二木匠咬牙切齿地说:“爷老倌死了!头颅放在祠堂里,等着我们兄弟去认领。” 茱萸拉长马脸,双手摊开,道: “悲呼哉,不亦痛矣!” 民国十六年端午节,西阳塅里发大洪水,剪秋的爷老子雪胆,剪秋的三弟弟苦木,早就死了。剪秋五兄弟,还剩得老二老四老五,苦巴巴地混日子过。 剪秋的大弟弟,忍无可忍,一巴掌打在茱萸的脸上,大怒道:“你爷老倌死了,你还在咬牙嚼字,分明是孔夫子的裤裆裂开了,露出你这个大鸟!” 一行人,匆匆忙忙,朝祠堂奔去。 到了宗祠,天已大亮。游方郎中早已将正面的大门打开,众人一齐跪倒祭祀大厅的第一厅里,焚香,烧纸钱。 二木匠心急如焚地说:“枳壳大伯,请你打开檀香木盒子!” “慢着!既然我的堂弟剪秋,死得冤枉,我们就要为他伸冤,让他一路走好!”我大爷爷枳壳说:“听我号令,青蒿,请你击鼓!” 祠堂的右边,有一个大大的牛皮鼓,横卧在木架子上。青蒿双手拿住鼓槌,由慢至快,至万马奔腾;由轻至重,至雷鸣虎啸,击了一通鼓。 我大爷爷说:“陈皮,你撞响黄钟!” 我二爷爷将红绳子系着的长木槌,向后拉开二步,一下一下,撞向黄钟,嘡!嘡!嘡!一连响了十二下。 剪秋的弟弟们,儿子们,一齐跪在地上。我大爷爷说:“你们睁大眼睛看着,我要打开檀香木盒子了!” 木盒子一把小铜锁,被我大爷爷一把扭下来。我大爷爷哭道: “剪秋,剪秋!我们来看你了!” 第264章 魂兮归来(3) 听得大鼓声,黄钟声,石碧山、枣子坪、忠家塘、星明湾、周里塘、塘头湾里的族人,一下子奔来七八百人,有人拿着鞭炮,有人拿着三眼铳,有人拿着香烛纸钱。 祠堂大厅,顿时挤满了人,个个表情严肃,大气都不能出。 我大爷爷说:“钟鼓齐鸣!” 黄钟声、大鼓声,如暴风骤雨响当之后,越来越多的人,齐刷刷的跪在祠堂大厅里,祠堂门口的地坪里。 “鸣炮!” 七条三眼铳,一齐放出二十一响炮,炮声震得老祠堂的青瓦片,都掉下来了。 游方郎中说:“枳壳大爷爷,卫茅伢子在白纸上写的字,是用鲜血写的呢!” 我大爷爷洗干净双手,打开檀香木盒子,端在手里,走到剪秋的三个弟弟、五个儿子、三个女儿面前,说:“你们仔细看看,这是不是剪秋?” 显然,卫茅伢子将剪秋的头颅,清洗过,有的地方,还打上石膏,脸颊上,还化过妆,只是一双眼睛,半睁着。 剪秋的亲人,顿时放声大哭。 厅堂里,地坪里,八九百人,一齐痛哭。 二木匠江篱,奔过来,要来抚摸爷老倌剪秋的脸膛。我大爷爷说:“二木匠,你莫把眼泪掉在你爷老倌的脸上。” 我大爷爷迅速将檀香木盒子合上,放在八仙桌上。和我二爷爷,几个本家,给剪秋行了跪拜之礼。 茱萸和江篱,陪着行礼。 到了中午,祠堂里祖陆公、祖合公、祖同公、祖春公的后裔,都已闻讯赶来。 我大爷爷叫四大房的主事人,喊到祠堂东边的会客厅里。我大爷爷说:“宗亲们都晓得了,我们的剪秋,已被敌人杀了,并且将他的头颅割下,装在篾笼子里,挂在长沙小吴门的砖石城墙上示众。无论如何,我枳壳大爷,吞下这口气!今天请大家过来,商议如何置办剪秋的后事。” “咦,青蒿老子呢?他到哪里去了?” “我看到,青蒿老子的第三个儿子,刚才把他叫到外边去了。” “陈皮,你把他喊回来!” 我二爷爷陈皮,走到祠堂的地坪里,看到青蒿老子,手舞足蹈,正朝他的三儿子,发脾气。 青蒿老子训斥三儿子:“你的新房子开建,固然是好事。但你必须分得清楚,木擂锤有个头大头小!一个国家,是由无数个家组成的。没有国,哪来的家?儿子,你扪着自己的良心,好好想想。你剪秋太公,为了这个国,为了无数个家,翻身求解放,把命搭上了!身首分离!我青蒿老子,若是不把这件事弄个水落石出,我即使活着,还有意义吗?” 青蒿老子的三儿子,没有回复爷老倌子,一脸的不高兴,怏怏地走了。 青蒿走到房子里,在靠门的地方,叹一声气,坐下。 我大爷爷说:“青蒿,你坐前面来,我们有话要问你。” 主席台是六张吃饭的小方桌,拼凑在一起的。主席台下摆着长凳子,青蒿老子在第一排的位置落坐。 我大爷爷说:“我们现在有两个主要问题,需要扯清楚。第一件事,剪秋是怎么死的?谁是凶手?他的躯体,抛尸或埋在哪里?青蒿,你是红军战士,跟随剪秋师长,为穷人打天下。按道理,你最清楚剪秋师长的情况,你给我们介绍一下。” “各位宗亲,剪秋师长的亲属,我所晓得的,红军在赤芍首长的领导下,前四场反围剿战争,可以说,我们是大获全胜。”青蒿老子说:“可是,赤芍首长被迫离开领导岗位后,第五次反围剿战争,我们失败了,我们被迫长征。恰在这个时候,我为了送京墨和杜鹃的女儿小栀子回神童湾,离开了剪秋师长。所以,后面的情况,我不晓得。” “你离开之前,红军长征,是否有一条规划好的路线?” “规划好路线?我只是一个老兵,级别不够,接触不到。但我听杜鹃私下说,红军长征,准备从赣南,进入广西,或者湖南的郴州。” “进入湖南也好,进入广西也好,势必渡过天堑湘江。青蒿老子,是不是?”游方郎中插话说:“前一个月,我到九嶷山上采药,听当地人说,红军抢渡湘江,遭遇何键三十万大军围剿,一场血战,不晓得死了多少人。过山瑶的瑶民和我说,三年不喝湘江水,十年不吃湘江鱼。” “湘江血战,极有可能,剪秋在此役壮烈牺牲。”我大爷爷说:“我的意见是,由我和青蒿牵头,带着剪秋的二弟,和剪秋的第二个儿子二木匠江篱,过两天就出发,去广西灌阳、湖南道县、宁远县、江华县那一带,第一是打听剪秋尸骨的下落,第二是寻找杀害剪秋的凶手,务必为剪秋报此深仇大恨!” “第二件事,剪秋的头颅,怎么安置?”我大爷爷问第三房祖同公房的主事人:“应耕,你们这一房,族众多,你拿个主意。” 应耕先是说客气话:“剪秋是二十代,我是第二十六代,我喊剪秋师长,不晓得要太太太,太几下。晚辈出个主意,一是剪秋的尸骨的未找到之前,二是凶手被我们处死之前,剪秋师长的头颅骨,不能下葬!装在棺木里,两条春凳搁着,直到剪秋前辈的尸骨找到,凶手伏法,才能公祭下葬!” “应耕,你这个主意太好了!”我大爷爷说:“为人弟,为人子,血海深仇未报,谈什么入土为安!” “茱萸,你是剪秋的长子,俗话说,长兄当父,说说你的意见。” 茱萸喝过一口茶,茶水在口腔里、喉咙里打了个转,吐在青砖地面上,才慢慢悠悠地说:“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我大爷爷骂道:“到了这个时候,你满口都是之乎者也,你的圣贤书,是从屁眼里读进去的?” 我大爷爷的话,拂了茱萸的面子。茱萸大怒:“洪钟殷殷魂已归,逝者入土洞难挥。谁不服?跟我来理论!” 二木匠江篱,一柄鲁班斧,砸在茱萸面前的桌子上,说:“我第一个服气!” 茱萸问:“老二,你凭什么不服气?” “就凭我开山祖师爷传给我的斧头!” 茱萸摇晃着线吊脑壳,说:“竖子,不可教也!” 我大爷爷枳壳,我二爷爷陈皮,和剪秋的三个弟弟,仿佛早已串通一气,赌咒发誓,非得用凶手的头颅,来祭奠剪秋的英灵。茱萸的话,没人支持,等于放屁。茱萸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你们非得倒反天罡,我宁可撒手不管。” 二木匠江篱说:“有机会,我们兄弟,得好好感谢卫茅伢子。” 第265章 无患投军(1) 自从公之前三年,西汉皇帝刘欣,封赐刘昌为湘乡侯以来,神童湾街上管辖的四个乡,丰乐乡,云下乡,延福乡,乐善乡,出了一个最令人不齿的土贼牯子,叫韩国瑜。 韩国瑜生下来,就是个偏脑壳,头部永远向西。后来,韩国瑜长到四五岁,得了小儿麻痹症,一条右腿,比左腿少了三公分,而且少了大半圈,走起路来,脚步永远向东。 韩国瑜也算是个大活人,做不了农业的活计,剩下只有一条活路,偷。 其他值钱的东西,韩国瑜永远都偷不到,只有将军庙衙门的厕所里、天王寺巡检司的厕所里,每天都有人遗弃的黄金之物,其他人都不会轻易去偷的,韩国瑜就专门偷这种黄金物。 外号叫咸干鱼的韩国瑜,可以侧着身子,从二十公分的蹲坑里钻下去,钻到厕所的大坑里,把黄金物偷满一担。 什么是黄金之物?哈,就是大粪,人的粪便,农民最常用的底肥,或者追肥。 别人家里的单季稻,即使收成最好,每亩不过七百多斤。我爷老子决明和我义父无患种的田,每亩达到九百斤。 什么原因?我爷老子用的咸干鱼用双手捧出来黄金物,干巴巴的一担,一担抵得两担用。 人心都是肉长的。我爷老子决明,我义父无患,走上二十多里路去挑肥,顺便给咸干鱼带点时鲜蔬菜,夏天里出的辣椒子,茄子,四季豆,空心菜;秋冬季出的包心菜,大萝卜,筵席菜,香葱。 咸干鱼是个晓得好丑的人,所以,把他偷来的黄金物,销赃给我爷老子。 老街东头的望湘门,不晓得什么时候建的,椽子烂了,青瓦碎了,需要一次彻底的检盖。 望乡门有三层楼高,一般的泥工,不敢上去,尤其是在冬天,北风一刮,冻得人流青鼻涕水。负责翻修望湘门工程的人,正好是咸干鱼的舅舅,正愁找不到胆大的泥工师傅。 咸干鱼说:“舅舅,你莫急,我帮你喊两个好的师傅来。” 正好我义父无患,挑着一担粪桶,来销赃黄金屋,咸干鱼说:“我舅舅检修望湘门的屋面,你和决明,来干不干?” “干!怎么不干?”无患说:“有活干,就有饭吃,有钱用。我和决明,明天就过来干。” 我义父无患,我爷老子决明,做起手艺来,当真是一丝不苟,先是将烂掉的椽子锯掉,补上新椽子,钉上荷风板。 两兄弟一个在上,一个在下,把所有的青瓦揭起来六行半,烂掉的青瓦,街上的行人多,绝对不能乱丢。用个木桶子,吊到地上。 盖瓦片时,不论槽瓦盖瓦,搭接的长短均匀,盖一槽,用笔直的木条,压正。 中午下来吃饭的时候,咸干鱼的舅舅问我爷老子:“西阳大塅里,历来是鱼米之乡。我问你,你认识剪秋吗?” “剪秋是我叔叔,他带着一帮人,七年前,往江西井冈山去了。” “我有一个表弟,叫独活。独活与你们西阳塅里的菖蒲,也是亲戚。菖蒲带着我表弟,跟着剪秋外出了。” “老板,你有没有个亲戚,叫做地榆?”我爷老子说:“当年,我媠姊的孙女女贞,曾带着地榆,来过我家里。” “是的,地榆是我堂姐夫,就住在老街上。”咸干鱼的舅舅说:“可惜,我堂姐夫,被人暗害了。” 我义父笑而不语。 舅舅问:“无患,说到我堂姐夫被人暗害了,你居然还笑?” “舅舅,你不晓得,当年,我扮作算命瞎子的孙子,把参与暗害你堂姐夫的凶手之一,辛夷,从将军庙里骗出来,才查到了线索。龙城县连翘,黄毛,我们西阳塅里的二木匠江篱,决明的爷老倌子枳壳大爷,才把一帮凶手诛杀掉。” “哎呀呀!这段历史,你不说出来,我当真不晓得。”舅舅说:“原来,你们都是恩人啊!” 三天功夫,总算把望湘门的屋面,检盖完毕。 地面上,几个老倌子,老帽子,到望湘门的大厅里,来喝茶、聊天,看宁乡土花鼓戏。 众人都夸无患和决明手艺好,检盖出来的屋面,像竖板的古书一样。 结算工钱的时候,舅舅压低声音说:“你们两兄弟,听说没有,王胡子率领的长征先遣团,到了新化呢?” 无患焦急地问:“舅舅,你的消息,靠不靠谱?王胡子的先遣团,在新化,要停留多久?” “这个,我就不清楚了。” 两兄弟走在回西阳塅里的山道上。 我义父无患说:“这下好了,我们终于可以参加红军了!” “民国十六年,我大哥茅根,我二哥瞿麦,去澧州那边做扮禾佬,我大哥得病死了,我二哥去了井冈山。”我爷老子说:“不晓得我二哥,和那个王胡子,在不在新化县城?” “莫急咯,明天我们去了新化,一切都会水落石出。”无患说:“我们的心愿,也将实现了。” 走过忠石塘,荷叶塘,走刻疯骡子坳上,我爷老子说:“义兄,我们回去后,切莫声张,万一让我母亲晓得了,我恐怕走不成。” 我爷老子一句话,提醒了无患。无患心里寻思,决明一走,家中只剩下三个老人。老话说得好,父母在,不远游。家中三个老人,万一有个什么伤风感冒,头痛发烧,哪个来照顾他们的生居生活?况且,决明走后,三个老人的生活来源,失去了保障。 两兄弟四点钟就起了床,准备出发。无患说:“决明,你还只有十四岁,只怕王胡子的先遣团,不收你。” 我爷老子急得眼泪汪汪,说:“怎么不收?我已经是树高门大的男子汉了。” “你一定要去?” 是的,一定去。” “既然要去的话,给你的爷娘,写张纸条子,让他们知道你的下落,免得他们焦急。” 我爷老子从灶膛里,捡了一根烧剩的木炭头,在墙壁上写了四个歪歪扭扭的字:“当红军去!” 无患说:“我们两个,把身上的钱,全部给三个老人留下。” “我们多少留一点,走两天的路,毕竟要在外面吃几餐饭。” “就这样。” 从西阳塅里,走到蓝田的光明山,一百二十里;从蓝田光明山,走到新化县城关镇,又是一百二十里。 二百四十里路,两兄弟分做两天走。第一天走到蓝田光明山,我那十四岁的爷老子决明,实在走不动了。 “决明,你当真莫去了。”无患说:“红军长征,不晓得走几千里、上万里路,你吃不消的。” “盟兄,你莫打我的退堂鼓,好不好?”决明说:“我跟走到了半路上,你给我鸣得胜锣。” 无患无可奈何地说:“我们到哪家小饭铺,吃饱饭再说。” 第266章 无患投军(2) 我那十六岁父亲,走到新化的岩口,实在走不动了,说:“盟兄,歇一歇。” 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子,牵着一条大黄牛,背上还背着背栏,背栏里装着一栏嫩嫩的青草。 大约是累了,老汉子靠着石墈放下背栏,右手揉着肿起的左肩膀。 我爷老子问:“大叔,从岩石到新化县城,还有多远?” 老汉子说:“还有三十多里。我问你们两人,你们去新化,干什么?” 无患一看老汉子的相貌,心里猜测,应该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便问:“听说王胡子的红军长征先遣团,到了新化?” “前天,王胡子的部队,到了新化,估计会留下一段时间。”老汉子说:“你们两个细伢子,找王胡子干什么?莫非想投军?” 老汉子的话,提起了我爷老子决明最大的兴趣。我爷老子说:“盟兄,还等什么呀,我们走哒!” 我义父无患,看我爷老子走路,好像是个瘸子。 无患说:“盟弟,我来背你走一段。” “做好事修德咯,你自己都走得蹩崽子一样。”决明说:“一个未来的红军战士,走路靠人背,传出去,一个堂堂的男子汉,哪还有脸皮,活在世界上?” 我爷老子大话这么说,但两条腿,快不听自己指挥了。这二十多里路,差不多走了一个下午,到新化县城的时候,已是晚上九多点钟。 新化县城,白天的繁荣,都被黑夜篡夺而去。 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老太婆,像个瞎子。拄着一根高她半个头的拐杖,在窄狭的街道上乱走。 无患说:“奶奶,您好。请问您,王胡子的红军,驻在哪里?” 湖南的土语,可谓十里不同音。老奶奶一双浑浊的老眼,仔细打量着无患和决明。 老奶奶说:“你刚才叫我什么?” “老奶奶。” “老奶奶是什么意思?” “老奶奶是祖辈的意思。” “我们新化县,老奶奶叫念捻。”老奶奶说:“你们两个后生崽,你们要找的那个王胡子,住在老屋陈家。” 无患和决明两兄弟,恭恭敬敬地叫了声“念捻。”叫后之后,又觉得别扭、滑稽。 “本来,我答应了王胡子的两个手下,也就是我娘的哥哥的堂孙子,请他们过来吃晚饭。”念捻说:“我左等右等,没看到他们的影子。大概加估计,他们不会来了。你们两兄弟,既然叫了我一声念捻,我也不要白叫。你们到我家里去,吃一餐晚饭。” 无患扶着“念捻”,决明像个跛脚的老虎,跟在后面,到了老人家里。 “你们两兄弟,来新化干什么?” “投军。投王胡子的红军。” 老人住在街道后面的小巷子里,木质的房子,似乎快要散架了。做泥工师傅的无患,心里清楚,这栋木板楼的倒塌,只欠一场暴风雨。 我爷老子决明问:“念捻,你家里的亲人呢?” 念捻说:“老倌子,走了十多年。两个儿子,大儿子娶了老婆,大孙子,这次投了王胡子的红军,他们一家人,住在奉家乡下;小儿子呢,单身汉一个。这次王胡子的队伍过来,他似乎看到前途了,也投了红军。” 无患说:“念捻,你住在这样的旧房子里,非常危险。不如回奉家的老家去,和大儿子一起生活,有人照顾,才好。” 念捻说:“我怕什么呀,一把老骨头,活足了。大儿子在黄土里刨食,日子过得焦苦焦苦,我不想为难他们。” “念捻,你一个人生活在县城里,哪来的收入?”决明问。 “我在街口子上,摆过小摊子,卖炒葵花籽,收入好得很呢!” “卖葵花籽,能赚几个钱?” “你们不晓得,我卖葵花籽,有我的秘诀,凡来买葵花籽的人,冬天送一杯红糖红茶水,夏天送一杯清凉茶。街坊口岸的人,见我这个念捻年纪这么大,都来买葵花籽。” “您是好心有好报。”无患说:“念捻,祝您长命百岁。” 念捻打开锅盖,几个菜碗盛的菜,放在饭上热着。菜碗有点烫手,念捻用一块干净的布包着,一碗一碗端出来,摆在桌子上,说:“后生崽,趁热吃。” 一个全牛三合汤,一个糁子粑蒸鸡,一个水车板鸭,一个白溪水豆腐,一个冬苋菜。 无患与决明,大约是肚子饿极了,顾不得斯文,一人吃了三菜碗大米饭,桌子上的菜,一扫光。 无患心里想,这一餐饭,念捻不知道要卖多个筒葵花籽,才能赚到这个钱。 吃完饭,已是晚上十点。 念捻说:“王胡子的部队,这个时候,我估计不会接待你们了。干脆,你们在我这里住一宿,明天一大早,念捻带你们去老屋陈家。” 半夜里,我爷老子的一双小腿,在抽筋,痛得要命。 无患说:“盟弟,当年,我去安化县的凤凰岭,去找烧木炭的雪见哥哥,也是小腿肚子抽筋。庙里的老和尚告诉我,双手抓住床沿,双脚抵住床档板,身体尽力蹦直,过不了几分钟,小腿肚子就不痛了。” 这个办法果然奇妙。 我爷老子决明,依照无患提供方法,试了一试,立刻不痛。 迷迷糊糊中,我爷老子听到打更人的开场鼓,定音锣,再是梆子响。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打更人连喊三次,才渐渐远去。 到了六点钟,天才蒙蒙亮。无患推醒我爷老子决明,说:“盟弟,我们早一点去老屋陈家。” 我爷老子张开嘴巴,打了个无声的花哨,说:“好的。” 念捻早已经做好两大碗红油牛肉面,说:“我已吃过了,你们两个人,快点吃,吃完去找王胡子。不然的话。排队排到最后面,麻烦了。” 路上,我父亲决呢,小声地问我义父无患:“这位老念捻,为什么对我们这样好呢?” “盟弟,你还记得神童湾街上,韩国瑜那个舅舅吗?” “记得。” “那个舅舅说,被称为王化之新地的新化人,是他一生中见过的最优秀的人群。”无患说:“史书上记载,梅山十八峒,住的是战神蚩尤的后代,团结,友爱,讲义气,好武。后来,湖湘文化的传播,与蚩尤文化深度融合,造就了新化人崇文尚武和厚德重义的性格特征。” 无患与决明虽然到得早,但更有早行人,好且排队,排在靠前的位置。 “念捻,您怎么又来了?”一位留着络腮胡子的军人,牵着念捻的手,轻声问道。 “昨夜里,从龙城县丰乐乡西阳塅里,来了两个后生崽,在我那里睡了一晚。今天一早,我给你送过来。” 我爷老子猜想,这位军人,大约就是传说中的王胡子,心里顿时紧张起来。 王胡子走到我爷老子身边,问:“小兄弟,你叫什么名字?十几岁了?” 我爷老子实话实说:“我叫决明,快十六岁了。” “小兄弟,对不起啊,我们的招兵的要求,年龄必须在十八岁以上。”王胡子拍着我爷老子的肩膀说:“等两年,你再来投军,我王胡子收你。” 我爷老子走出队伍,蹲在地上,把脸埋在两个手掌中,呜呜呜地哭泣着。 王胡子问我义父无患:“你多大了?” 无患说:“十八岁半。” “家里还有什么亲人?” “无父无母,无兄弟姐妹。” “好!我王胡子收下你!” 我义父无患,走到我爷老子决明的身边,两兄弟,伸开双臂,久久地拥抱着,似乎不想松开。 第267章 每个黎明都是抵抗虚无的坚强堡垒 看到我义父无患,高高兴兴,走到军营,留下我爷老子决明,不晓得有多少失落,还在傻傻地站在门外,哭不出声。 “小兄弟,你怎么还没有回去?”王胡子走过来,说:“你说你是龙城县丰乐乡西阳塅里的人,我问你,你认识剪秋吗?” “剪秋是我堂叔。”我爷老子间:“首长,我剪秋叔,有什么消息吗?” “剪秋同志,英勇牺牲了。” “他是怎么死的?” “剪秋同志的第34师,为掩护红军主力横渡湘江,原来一千多人的部队,最后只剩下两百多人。” “杀害剪秋叔的凶手是谁?我剪秋叔的遗体,葬在哪里?” “凶手?直接的凶手,是江华县的何汉正。”王胡子说:“广西民防团的陈恩元,湖南的何键,甚至,南京的常凯申,都是凶手。” “首长,你的意思,国民党反动派,都是凶手?” “是的。”王胡子说:“剪秋同志的遗体,葬在道县的飞霞岭上。他的警卫员,通信员,都牺牲了,葬在剪秋同志的左右。是宁远县的农民协会领导人,乐天宇同志亲手掩埋的。” 这个消息太重要了,我爷老子决明,转身就走,又觉得不礼貌,转过身子,朝王胡子深深地鞠了一躬。 “你慢点走,我还有话问你呢。”王胡子说:“你认识瞿麦吗?” “瞿麦,是我二哥,我的亲哥哥!”我爷老子说:“民国十六年,我大哥茅根,我二哥瞿麦,还有两个老乡,带着党参,到澧州西洞庭做扮禾佬,我大哥茅根和两个老乡,得了霍乱病,死在哪里。我二哥一气之下,和党参,远走他乡,上了井冈山。” “瞿麦是你哥哥?”王胡子说:“小兄弟哎,你家里还有什么亲人?” “我亲生父母,本来有三个儿子。我现在的父亲,原是我的叔叔。我亲生父母做主,将我过继给我叔叔做儿子。”我爷老子说:“哪晓得我大哥茅根死了,我二哥瞿麦又不回来,家庭的重担,压在我一个人的身上。” “你的四个父母,都还好?” “民国十六年,我亲生母亲,饿死了。”我爷老子说:“家中还剩三个老人,都年事已高。” “家里的情况,还好吗?” “一点都不好,经常饿肚子,特别是青黄不接的时候。” “你叫决明,是吗?” “是的。” “决明弟弟,这样好不好,我们打土豪劣绅,筹得一些粮食。我们把一百斤稻谷舂成大米,我派一个战士,将大米送到蓝天光明山,然后,你自己挑回去。” “谢谢首长。”我爷老子朝王胡子,又鞠了一个躬。 一担细篾织的沙箩子,我爷老子从蓝天光明山,挑到西阳塅里的响掌铺街上,硬是走了两天。 我二奶奶一见我爷老子回来了,眼泪双流,哭着说:“崽宝呀,你总算回来了,把我的眼睛,都望长了。” “回来了就好。老帽子,你莫讲多话了。”我二爷爷说:“无患呢?” “无患哥哥,当红军去了。” “这些粮食,哪里来的?” “红军的那位首长,王胡子送的。” 我家的堂屋里,坐着我大爷爷,剪秋的第二个儿子二木匠江篱,青蒿老子,正在商议什么大事。 我爷老子对我大爷爷说:“剪秋叔叔的事,王胡子都告诉我了。” “告诉你什么了?” “剪秋叔遗体,葬在道县的飞霞岭上。他的身边,还葬着他的警卫员、通信员。是道县农民协会领导人,乐天宇亲自埋葬的。” “王胡子有没有告诉你,杀害剪秋的凶手是谁?” “王胡子说,直接的凶手,是江华县民团的头子何汉正。间接的凶手,是国民党反动派。” “你这个消息,来的太及时了!”我大爷爷说:“我和二木匠、青蒿,准备明天动身去寻找剪秋的遗体和凶手的下落。” 二木匠说:“枳壳大伯,我们三个人,先去道县,把那个何汉正,杀了再说!” 二木匠的话,连平时性格急躁的青蒿老子,都不认可:“杀一个何汉正容易,但以后想把你父亲的尸骨迁回来,是万万不可能了!” 我大爷爷说:“剪秋的遗体,埋入地下不足一个月,现在迁回来,需要装在棺材里。一副棺材,要从千里之远的地方运回来,没有十来个壮劳力,办不到的。” “大伯,你的意思,什么时候迁坟?” “我的意思,一个周年,最好。” “大伯,那不让那个狗贼何汉正,多活了一周年?我想不通!” 青蒿老子说:“二木匠,想不通,也必须通!” 青蒿老子辞别我大爷爷,急急忙忙,赶到思乐的新边港。杜鹃的母亲,朝表哥放出一个雷公式的微笑,一个电母式的媚眼,把青蒿老子,灼得遍体鳞伤。 新房子按门三按六的格式,已经建到了安楼顶柱的位置,明天,插好前挑后挑木,就可以砌墙垛子,等待吉日良辰,上梁瓦。 “表哥,你三儿子说,今天晚上,必须回家洗澡,不然的话,全身都臭了。”杜鹃母亲说:“叫我带着小栀子看守材料,当真有点怕。” 青蒿老子说:“世界上当真是怪事了,我表妹都晓得一个怕字。” “表哥,我怎么说你这个人呢?这几年,我儿子死了,女儿走了,我一个孤孤单单的老帽子,当真不晓得这苦日子是怎么过来的。你呢,依然是个粗鲁汉子,一点都不知道怜香惜玉。” 青蒿老子心里直好笑,表妹这个老帽子,地下的白蚁,看刻她,都在吞口水,还什么香香玉玉? 守材料的棚子,两根二米五长的小杉树,打一个人字叉,上面横担一根五米长的大杉树。周围,用竹块夹着稻秸秆,一层层的盖下来。 三角形的进出口,上面挂着两层竹块夹的稻秸秆。杜鹃母亲怕冻了小栀子,剩余的洞口,挂上一块老絮被。 棚子的里边,是一道高脚墈。杜鹃母亲用四条长凳子,支起一块竹凉席板。小栀子坐在厚厚的絮被上,周围用盖被、旧袄子、旧絮裤围着。 待青蒿老子走进棚子,杜鹃母亲把洞口的旧棉被放下来,棚子里,光线立刻消失得无踪无影。 失去了光线,小栀子吓得哇哇大哭。杜鹃母亲把小栀子抱在怀里,左哄也哄不住,右哄也哄不住。 青蒿老子说:“表妹哎,我不晓得你的两个崽女,是怎么撸大的。” 大约是闻到熟悉的气息,小栀子在青蒿老子的怀抱里,立马不哭了。青蒿老子接过杜鹃母亲递过来的米粉糊糊,用右手的中指挖着,往小栀子的口中塞。 每吃一口,小栀子无牙的小嘴巴,吸住青蒿老子的中指,不肯松开。 夜里,青蒿老子和小栀子睡一头,杜鹃母亲睡另一头。杜鹃母亲将冰坨坨一样双脚,钻到青蒿老子的腋下。 青蒿老子说:“表妹妹,我怕了你!你那双脚,比生铁还要冷。” 杜鹃母亲幽怨地说:“想当年,我叫你来娶地,你不肯。想不到,你欠下的账,还是要还给我的。” “我欠你什么账?” “冬天里的温度。”杜鹃母亲又补充了一句:“夏日里的温柔。” 第268章 在早晨的旌旗下召唤蝴蝶 青蒿老子的亲家翁,亲家母,女儿,看过青蒿老子的三儿子,在思乐新边港新建的房子,宽敞,高大,气派,自然非常满意。 亲家母问杜鹃母亲:“这个小女孩,这么乖乖萌萌,是谁的呀?” 杜鹃母亲说:“我女儿杜鹃的女儿,叫小栀子。” “她还这么小,你怎么带得好?” “亲家母,你不晓得,我外孙女非常听话的。小栀子当时还没有断奶,是我表哥青蒿,把她从汝城县背回来的呢。” 亲家母问:“你女儿,为什么不回来抚养女儿?” 杜鹃母亲说:“我女儿杜鹃,是一位红军战士,正在长征途中,现在,我不晓得她走到哪里。” 杜鹃母亲的话,听得亲家母肃然起敬,转身朝自己的女儿说:“你的公公青蒿,是一位红军老战士;这边的杜鹃姐姐,同样是红军战士,你嫁到这里,我一百二十个放心。为什么呢,这样的人家,根本水源好!以后,你把杜鹃母亲,当作是自己的母亲,你把小栀子,当作是自己的亲生女儿。” 女儿说:“好呢,我会孝敬公公婆婆,尊重丈夫,抚育好小栀子。” 西阳塅里有一句老话说,生儿莫生撬石舂,娶妻莫娶辣姜婆。所谓的撬石舂,就是舂米的石臼,石臼当然是上不出气,下不打屁的死物。所谓辣姜婆,就是和尖辣椒、老生姜一样辣女人。 谁是贤惠女人,谁是辣姜婆,青蒿老子一眼看得出来。讲起话来,像子弹一样快,像老北风卷起落叶一样多,其他人都插不上嘴的女人,就是辣姜婆。 这个亲家母,青蒿老子看得出来,是一个辣姜婆。不过,这位辣姜婆,好歹懂得一点大道理。 农历十二月二十二日,新房子上梁,青蒿老子不准备办酒席。亲家母看到这场面,问:“亲家公,为什么不办酒席?” 青蒿老子说:“今年冬天上梁办酒席,明年正月十六日又要办结婚酒,难得麻烦亲戚朋友,邻居地舍。我们把结婚酒,办得隆重一点,更好。” 凡属帮过工的人,都必须请来,喝上一杯。 吃饭的时候,我大爷爷枳壳,二木匠江篱,过来了。我大爷爷是大喉咙,粗声说:“青蒿老子,快出来!不请我喝杯米酒吗?” “哎哟咧!枳壳大爷爷,只怪我青蒿,少了礼数。您老人家,怎么晓得的消息?” “西阳塅,不过是一块饺子大的地方,能瞒得过我吗?” 上梁上梁,当然离不开粮。我大爷爷背着三十斤大米,放在中堂,说:“恭喜贺喜,主家上梁,富贵吉祥;子孙绵绵,发达无疆!” 我大爷爷的话,说到了青蒿老子的表妹妹和亲家母的心头上痒痒处。两个女人慌忙起身,把主席和陪席的位置,让给我大爷爷和二木匠坐。 亲家母偷偷地问杜鹃母亲:“刚才来的那个老男人,好大的气场呢。” 杜鹃母亲说:“你不晓得,他的第二个儿子,叫瞿麦,是红军的一位副师长呢。我家杜鹃,当年喜欢瞿麦,都怪我这个有眼无珠的老太婆,从中作梗,拆散了他们的婚姻。” “你表哥青蒿不是说,你女婿京墨,比瞿麦的官还大吗?” “哎哟!京墨能有多大的官?听说是个布耳。” 吃完饭,亲家母问青蒿:“布耳是什么官?” “什么布耳?我听不懂。” “刚才,你表妹说,京墨是个布耳。” “什么布耳?是布尔什维克!” “布耳也罢了,还要实为切?”亲家母大为震惊:“一个男人,怎么能切?切了,就不是男人了。” 我大爷爷在喊:“青蒿,我在你家里,酒醉饭饱,告辞了!” 青蒿老子和杜鹃母亲,急忙出来送客人,我大爷爷却死死地盯着青蒿,拍着手板说:“不错,不错嘛!” “什么不错?大爷爷,你说的话,莫名其妙。” “哦豁!青蒿老子,你和你表妹,什么时候,双宿双栖了?恭喜贺喜。” 杜鹃母亲说:“干亲家,你这也看得出来?” 我大爷爷说:“一个斜眉细眼,一个含情脉脉,如果这还看不出来,我枳壳大爷就没法过日子了!” 我大爷爷打着哈哈,大笑而去。 时间当真快如流水,转眼之间,便到了清明节。我爷老子决明,去了神童湾街上,做泥工手艺,几天,不会回来。 我大爷爷只好自己去我大奶奶的坟墓上,挂青、扫墓。 我大奶奶葬在上鸦雀塘的排上,离二木匠江篱家里,只有一百多米。 二木匠的老婆青黛,一手抱着女儿,一手牵着儿子,在地坪里走动。青黛看到我大爷爷,眼泪泱泱地说:“大伯,您挂完青之后,进屋来坐坐,劝劝江篱。” 我大奶奶的坟上,生出四五株黄荆,一株金樱子,几根水竹子。我大爷爷挥起锄头,把黄荆子和金樱子、竹鞭挖掉。 老话说,竹不过沟。 我大爷爷沿着坟墓四周,挖了一条宽二尺、深二尺的沟,把挖出来的土,堆在我大奶奶的坟堆上。 我大爷爷说:“老帽子哎,你躺在黄土中,家里大大小小的事,你当真撒手不管了?” 我大奶奶长眠在泥土中,懒得醒来,懒得搭理我大爷爷。 我大爷爷怏怏地走到刘家屋场,问青黛:“你家二木匠呢?” “二木匠他们五兄弟,三个妹妹,三个叔叔,还有婆婆,去了祠堂,祭拜我公公去了。” 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二木匠说,祭拜完成之后,回家吃中午饭。” “你要我劝二木匠,劝什么?” “我家公公,尸骨至今没有找到。清明时节,一家人,越想越悲愤。” 没多久,二木匠江篱,带着十多个亲人,从甘银台上的木荷树下,走过筲箕坳下的青砖半圆拱桥,默默无声地走到刘家屋场。 二木匠看到我大爷爷,像是见到了久违的亲人,哭着说:“大伯!侄儿子心里太苦太苦了,一肚子的话,无处倾诉。” “二木匠,古人说,男儿有泪不轻弹。”我大爷爷说:“你有什么话,我们进房子再说,好不好?” 走到歇房里,二木匠说:“我爷老子,一连三个晚上,都在我的梦里喊我,我要回家!我要回家!我要回家!” “二木匠,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不奇怪。”我大爷爷说:“梦,毕竟是梦,你不要相信。” “大伯,你不晓得,我的娘老子,哥哥茱萸,还有三个弟弟,三个妹妹,都梦见我的爷老子。”二木匠说:“昨夜里,我爷老子又托梦给我,说他的坟墓,被一个叫飞廉的人,挖开了。飞廉用一个鲜红鲜红的绸缎布,包着我爷老子的尸骨,往回家的方向走。” “飞廉?谁是飞廉?这个名字,我从来没有听说过。”我大爷爷说:“我猜想啊,这个飞廉,应该是你父亲带出去的兵。” “如果那个飞廉,不是我爷老子的兵,把我爷老子的尸骨弄丢了,怎么办哟!”二木匠说:“大伯,大伯,我心里,当真当真痛呢!” “飞廉是不是你爷老子的兵,我们明天一天,去找新边港的青蒿,一问便知。”我大爷爷说:“既然如此,二木匠,我们早作准备,去道场飞霞山,顺便把那杀你父亲的凶手何汉正,解决掉!” 第269章 生命是昨天、今天和明天的循环 早上五点一二十分,天就亮了。我大爷爷和二木匠,天刚亮的时候,已走过了黑石边,准备从苦橘山插过去,走石林,到新边港。 青蒿老子和他三儿子,自然晓得,各种种子都要下田土,所能开垦的土,都已开垦过来,种上玉米、花生。 我大爷爷走到青蒿老子的新房子前,大喊道:“青蒿,青蒿,快点出来!” 出来的人,却是杜鹃的母亲。老帽子说:“干亲家,一大早,你怎么过来了?” “青蒿呢?” “他在屋后的梯土里,栽玉米苗子。” “拜托你,快点把青蒿老子喊回来。” 杜鹃母亲边走边喊:“表哥!表哥哎!你快点回来哟,枳壳大爷找你呢。” 杜鹃母亲那故作娇滴滴的声音,听到我大爷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青蒿没到三分钟,回家了。 “青蒿,我向你,你认不认识飞廉?” “飞廉是我共一个爷爷的堂弟。”青蒿老子说:“怎么啦?” “二木匠,你将梦中的事,和青蒿老子详细说一说。” 二木匠将梦中所见的事,和青蒿老子说了一遍。 “既然如此,我们吃过早饭,就出发。” 虽然住在孙水河边,但青蒿老子的三儿子,还不会撒网。倒是那个三儿子那个老婆,用捡回来的旧蚊帐,做了几个诱鱼的小渔罾,中间放着发臭的酒糟,拌着抄熟的粗糠头,一个早上,弄回来二斤多小鱼小虾。 小鱼小虾,用干红椒煮了,出锅时,撒出切碎了的蒜苗,味道特别好。 刀鳅、泥鳅、鳑鲏鱼和麦穗鱼,是我大爷爷最爱吃的菜。 青蒿说:“表妹,我要出一趟远门,先和你打个招呼。” 杜鹃母亲说:“表哥,我不准你走。” 我大爷爷说:“古代的才子佳人戏,你们两个人演出来,我怎么感觉特别肉麻?” 杜鹃母亲臊得不行,转身走了。 三个男人,都是铁脚板,一个上午的功夫,便到了走马街,匆匆吃了一大菜碗蛋炒饭,继续赶路。 二木匠说:“万一那个飞廉,和我们走的不是一条路,那么,我们肯定遇不到,那麻烦大了。” “二木匠,拜托你用点脑筋好不好?既然飞廉比前是剪秋手下的兵,他为什么不随大部队,继续长征?”我大爷爷说:“难道说,飞廉是逃兵?” 青蒿老子说:“飞廉绝无可能当逃兵。” “飞廉没随大部队长征,又不是逃兵,那他是什么兵?”我大爷爷又问。 “只有一种可能,飞廉是伤兵。”青蒿老子说:“极有可能。飞廉这个伤兵,是道县农民协会的人,救了他。” “我们不要讨论了。”我大爷爷说:“这种讨论,是基于你江篱一个梦,而不是明摆的事实。” 傍晚时候,江篱看到一栋非常气派的建筑,问:“这是谁家的宅子啊,比杨昌濬的蓬庐府还威风。” “剪秋以前和我说过,龙城县二十四都荷叶乡,出了个大人物,叫做曾国藩,湘军创始人,统帅,晚清中兴第一名臣。”我大爷爷说:“他的宅子,叫富厚堂。” 青蒿老子说:“时间不早了,枳壳大爷爷,我们干脆在富厚堂睡一个晚上。” 往年的清明节,湘中大地都会下一场大雨。而今年,不仅滴雨未下,而且,火红的太阳高高挂在天空,气温骤升到三十度。 富厚堂前的半月塘里,只有残荷在浅浅的水中,装出一副死亡前的特写相!半月台低空中,几只花脚蚊子,在密谋怎么吸尽整个宇宙的血液! 富厚望什么勇毅侯第门楼,什么宅南公证书楼,什么朴记书楼,什么宅北芳记书楼,什么八本堂,我大爷爷枳壳和青蒿老子、二木匠江篱,统统不感兴趣。 清明节是春天的遗嘱!除此之外,来自星际的尘挨,需要农人们反复开垦,种植瞬息间的作物,供给瞬息间的生命以营养,以精神! 十多年前的清明时节,剪秋曾经说,每个人不要惧怕河虾头上的关公刀,不要惧怕河虾带给你的某种过敏反应,必须吃虾!吃虾的不是曾国藩的湘军,扑杀太平天国;吃虾的人不是康有为、梁启超,故戊戌变法失败;吃虾是一种革命,虾兵蟹将代表的是一种腐朽的力量,你不吃虾,你背后的大鱼,就会吃掉你! 剪秋并不欣赏曾国藩,曾国藩穷其一生,都在维护虾兵蟹将的利益,结果,自己也成为了虾兵蟹将的一员。 剪秋曾经这种评价曾国藩的成就,远不及杨昌濬。杨昌濬至少在台湾建行省,收复新疆伊犁的过程中,体现出一种浓浓的民族主义英雄情怀。 革命者剪秋,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用自己的鲜血书写历史! 晚上,三个人只能吃着自己带来的桐叶粑粑。做桐叶粑粑的原料,是谷麦子,磨成粉之后,加入少量的油,盐,用桐树叶子包着,蒸熟,吃的时候,有一股淡淡的清香味。 第二天晚上,我大爷爷枳壳,二木匠江篱,青蒿老子,到了衡阳的西渡镇。青蒿老子说:“枳壳大爷爷,我嘴巴里淡得出鸟来,我们找家小餐馆,撮一顿去!” “好啊!”我大爷爷说:我们顺便打探一下飞廉的消息。” 一轮红日渐渐消失在西方,有一种我大爷爷不认识的黑色的小鸟,一边飞翔,一边哀鸣。 我大爷爷年轻的时候,曾给做两广生意的客商挑过货担,曾经在西渡这个地方歇宿过无数次。 西渡往西南走,就是广西,云南。广西的水果、蔗糖、中药材和香料,是北方人的最爱。 云南的普洱茶、白药、三七、烟丝、宣威火腿、建水紫陶,在全国,都是硬通货。 西渡往西走,便是邵阳、通道,直抵贵州。贵州的茅台酒,放眼天下,可遇不可求! 西渡往西北走,便是火厂坪,邵东廉桥,可从武冈去怀化,可从廉桥去神童湾,华益二阳,过澧州府,到达湖北荆州和襄阳。 青蒿老子在喊:“大爷爷,枳壳大爷,快点过来,喝酒吃饭咯!” 我大爷爷忽然看见,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人,全身侧伏在地上,一步一步在爬行。 天下的叫花子,应有尽有。问题是,这个叫花子的背上,背着一个大红包。 我大爷爷一个激灵,问:“你,你,你是不是飞廉?” 叫花子艰难地坐在地上,嘴巴咂了几咂,一双灰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大爷爷,长长地叹了口气,才说: “我就是飞廉。” “青蒿老子!二木匠,你们两个人,快点过来!我找到飞廉了!” 第270章 飞廉 二木匠江篱,轻轻地取下飞廉背上的红布包,晓得红布包里,包的是父亲剪秋的尸骨,抱在怀里,失声痛哭起来。 青蒿老子望着堂兄的儿子飞廉,只想快点把他扶起来。飞廉慌忙说:“二叔,你莫拉扯我!” “飞廉,怎么回事?” “二叔,你不晓得,我在抢渡湘江时,右腿上挨了邱奇伟手下一枪 ,没有及时取出弹头。我在空树岩村,右腿上同一个地方,又挨了何汉正手下一枪,一直没有医治。后来,我们二十多伤兵,不愿拖累剪秋师长剩下的三百多人,抱着必死之心,掩护他们实围。再后来,道县农民协会的乐天宇,从死人堆里把我翻出来,送我到道县县城,医生说,是粉碎性骨折。帮我接好腿,打上石膏板。” “医生说,我必须躺六个月的硬板床,不能活动。我原计划,待六个月之后,再把剪秋师长的尸骨挖出来,背回西阳塅里。哪晓得,何汉正的民防团,四处追捕乐天宇,他的老婆和儿子,被敌人杀害了。” “我没有办法,只得拖着伤腿,在剪秋师长坟墓的周围一带,乞讨生活。” “飞廉,你夜里在哪里睡?”青蒿老子问道。 “飞霞岭上,有许多树木。我砍几棵杉树,搭个棚子。” “飞廉,你走了多久,才到西渡?” “差不多两个月。”飞廉说:“经过衡南县城时,遇到一帮地痞,以为我身上的红布包,装着什么值钱的财物,把我打了一顿,又把我受过伤的右腿,打断了。” 我大爷爷说:“飞廉,真是难为你了!从衡南到西渡,你是怎么过来的?” “爬。爬过来的。” “别说了。飞廉,估计你,白天饿着肚子,晚上受着寒冷,没有死掉,已算是万幸。”我大爷爷说:“青蒿老子,你扶着飞廉,先让飞廉吃饱饭再说。” “我晓得,我不能死掉。”飞廉说:“如果我死了,剪秋师长的尸骨,就无法迁回西阳塅里了。所以,这口气,我必须留住。不过,我已经把师长的尸骨,交给了二木匠江篱,我唯一的的心事,可以放下了,可以高高兴兴地死去了。” 青蒿老子特意点了炖鸡汤,用调羹,一口一口喂着飞廉。 我大爷爷说:“飞廉,你不吃口饭,身体怎么恢复?” “我已经饿惯了,吃一点东西,胃火辣辣地痛。” 寻了一家小旅馆,飞廉在店家后院,烧了一锅水,舀到圆木桶里。青蒿老子脱去飞廉身上的衣服,说:“哎哟哟!飞廉,你的身上,没有一两肉了,尽是皮包骨。” 飞廉长叹了一口气,说:“我晓得自己活不了多久了。” 我大爷爷默默地把飞廉抱到浴桶里。 “别说灰心丧气的话。”青蒿老子一边流泪,一边帮飞廉洗澡,说:“老弟,你必须坚强地活下去,你的老婆,你的孩子,眼巴巴盼望着你回家呢。” 飞廉再不作声,闭着眼睛,像是困极了,需要长时间的睡眠。 二木匠江篱,买回来一套春秋衣服,青蒿老子连忙帮飞廉穿上。 “飞廉,你莫睡,哥哥带你去看医生。”青蒿老子说:“顺便帮你理个发。” “哥哥,别浪费钱。”飞廉说:“真的没有那个必要了。” 一位留着白胡子的老郎中,替飞廉把个脉后,把青蒿老子喊到店外面,小声地说:“实话告诉你,你弟弟的脉搏,已经相当微弱了。我估计,他的内脏器官,大部分已衰竭了,你们准备后事。” “医师,我们从西渡,回到神童湾,至少有二百多里路。我弟弟即使救不活,就是死,也应该死在家里啊。”青蒿老子说:“求你了,给他开一点人参之类的药,吊住他那口气。” 医师回到店里,称出一颗老山参,配了肉苁蓉,回阳草,鬼笔菌,叫青蒿老子磨成粉,说:“一天三次,每次一调羹,用开水泡,再喂给病人吃。” 青蒿老子当了七年的红军,身上还有小钱,全部给了医师。医师说:“看你们的样子,都是受苦受难的穷人,我只收这颗老山参的成本价。” 我大爷爷抱着飞廉,走到一家小理发店,放在高高的木椅子上。 理发师傅是一个六十多岁的单瘦老头子,眼光从悬在鼻尖的眼框上越过来,盯着飞廉,说:“嗨!嗨!嗨!你们这三个人真是没有礼貌,把死人抱到我的店里来,干什么?干什么?晦气!晦气!赶快赶快抱走!” 我大爷爷发怒道:“你给客人理发,就好好地理,啰嗦干什么?谁说他死了?你探探他的鼻子下有没有气,便知道他有没有死。” 理发师傅伸出二根手指,飞廉鼻孔里呼出的气,依然存在,便说:“这个人,虽然未死,但和死人差不多。” 说完,理发师傅拿来一把梳子,一把剪子,问青蒿老子:“理个什么发型?” 青蒿老子说:“全部剃光。” 青蒿老子和飞廉,在剪秋部队的时,每次理发,全部是剃光头。 青蒿老子捧着飞廉的头,理发师傅一刀一刀,将飞廉的头发、胡须,刮个干干净净。剃完后,师傅说:“这个人的头,跟骷髅,没什么差别。喂,他以前是干什么事的?” 青蒿老子说:“一名红军战士,在湘中战役中负了重伤,自己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不晓得爬了几个月,才爬到西渡。” “哎哟哟!对不起!”理发师傅说:“湘江战役,八万军人,仅剩下三万。为我们穷人打天下的人,值得敬重。今天这个理发的费用,我不收了。” 回到小旅馆,飞廉一直昏昏沉沉,酣睡着。 我大爷爷说:“二木匠,你说,我们还去道县找何汉正吗?” “不去了。报飞廉之恩,比报何汉正之仇,永远重要。”二木匠说:“飞廉是我二木匠江篱一家的恩人,唯有把飞廉送回西阳塅里,及时救治,才是正道。” 第二天早上,我大爷爷和青蒿老子,到篾货铺,买了一把躺睡用的竹椅子,两根实心竹。我大爷爷叫篾匠师傅,在两根实心竹的两个档头,各凿两个隼卯眼,安上两根两尺八寸长的竹扁担。 飞廉依然昏睡着。青蒿老子喊:“飞廉老弟,醒来,醒来!我们吃完早饭,回家去。” 飞廉睁开眼皮,看了一眼,并不说半个字,又沉沉睡去。 青蒿老子只好用医师开的人参粉,泡成水,灌了飞廉几调羹。 我大爷爷生怕飞廉从椅子上掉出来,向小旅馆的老板,讨要了两根长长的布带子,在腋下、腹部穿过去,将飞廉牢牢地固定躺椅子上。 我大爷爷和青蒿老子,抬着飞廉,二木匠江篱,背着父亲剪秋的尸骨,一路向北走去。 第271章 魂兮归来(4) 原来高大威猛的飞廉,我大爷爷枳壳估计,现在不超过一百斤。青蒿老子的腿上受过伤,挑担抬轿,走不了远路。好在还有二木匠江篱,轮换着抬轿子。 走了三天两夜,走到神童湾街上。青蒿老子不放心,问飞廉:“老弟,你身体好一点了?” 飞廉说:“哥,你感觉肚子有点饿了,要不,我们到老街上,吃一碗阳春面。” “好啊,好啊!”青蒿老子说:“你想吃多少碗阳春面,哥哥都会答应你。” 阳春面吃到一半,飞廉却想呕吐。我大爷爷慌忙抱着飞廉,抱到涟水河边,让飞廉吐个够。 飞廉只差没把胆汁吐出来。 我大爷爷说:“青蒿,神童湾街上的老中医,赵织父,非常的有名气,我们何不请赵织父给飞廉摸一把脉?” “大爷爷,你瞧我这个石头脑壳,怎么没想到呢?”青蒿老子说:“飞廉的病,不是一般的严重,当真需要好好治疗。” 赵织父摸着飞廉的脉,站起身,右手摸着下巴上的山羊胡子,在小店子走来走去,就是一言不发。 赵织五忽然问:“这位病人,你有多久没有吃过饭了?” 飞廉说:“饭,讨到一点就吃一点。差不多两个多月,没有看到过油水。” “你的胃,严重的萎缩了。”赵织五说:“胃部萎缩,需要慢慢的恢复,绝不能暴饮暴食。我给你开着一张护胃养胃的方子。另外,你不要吃辛辣的食物,最好是吃流质的食物,少食多餐。” 青蒿老子卷起飞廉的右腿,给赵织父医生看:“赵医师,我弟弟这条腿,还能治吗?” 赵织父搬来一条小板凳,坐在飞廉的前面,用手摸着飞廉瘦瘦的皮肤里凸起来的碎骨头片,说:“治是能治,不过,现在不是治的时候,病人的身体素质太差,必须等到他的内脏功能恢复得差不多了,才能做手术。” “做手术?做什么手术?”我大爷爷说:“是不是要把皮肤切开,把碎骨头重新排列好?” “没有生理机能的坏死了的碎骨头,必须拿出来,好的骨头,再重新排列。少了的骨头,必须补骨。”赵织五说:“我是做不了补骨手术的,必须去长沙的大医院,才能做。” 飞廉说:“不做了!不做了!去长沙的大医院,要花很多很多的钱。哥哥,送我回家去。” “做不做手术,不是你飞廉说了算,是我枳壳大爷说了算。”我大爷爷说:“如果你的身体恢复了,能做手术了,我枳壳大爷也会厚着脸皮,挨家挨户上门去筹钱。” “飞廉,你为了我父亲,当真是赤胆忠心。我二木匠江篱一大家子人,不会忘恩负义的。”二木匠说:“枳壳大伯,青蒿,飞廉有伤又有病,不能走夜路。我先将我父亲的尸骨,送回去。” “二木匠,你将你父亲的尸骨,放到祠堂里,通知你的家人,准备办丧事。”我大爷爷说:“顺便告诉我三儿子决明,快点来神童湾街上,将飞廉接回去。” 二木匠江篱,背着父亲的尸骨,越接近家里,越想大哭。 走到祠堂的地坪里,二木匠再也忍不住,放声悲嚎着。 二木匠的哭声,惊动了祠堂边上居住的游方郎中一家人。游方郎中问:“江篱,快子时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哭什么?” “我们把我父亲的尸骨,请回来了!” 游方郎中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扬起脖子说:“苍天,剪秋师长,终于有一副完整的骨架子了!” 游方郎中接过红布包,一步一步,踏入祠堂;二木匠江篱,跟在后面,一跪一拜。” “枳壳大爷呢?” “我大伯吩咐过,他明天早上从神童湾上回来,再选个好日子,举办丧事。”二木匠说:“今夜,我要为我父亲守灵。辛苦郎中先生,明早通知我的家人过来。” 我大爷爷枳壳和青蒿老子,晓得时间耽误不得,一大早,抬着轿子就走。抬到高登河渡口,撑渡船的大鼻头问:“枳壳大爷,这么早,你从哪里回来?” “从衡阳西渡。”我大爷爷说:“把剪秋老弟的遗骨,请回来。” “剪秋死了?他怎么死的?他是铁打的汉子啊!” “剪秋他们,被何键的三十万大红军,团团围住,哪还有生路?”我大爷爷说:“可怜我的剪秋兄弟,头颅被一个叫何汉正的奸贼割下,送到长沙,挂在小吴门的城墙上示众。” 我爷老子决明,已到了高登河对岸的码头上,渡船一到岸,我大爷爷和我爷老子,抬着飞廉,立刻走澄清的斜塔子,丝茅冲,插到大炉冲。 飞廉一到家,飞廉的老婆,便放声大哭着。飞廉说:“老婆,老婆,你莫哭,我还没有死呢。” 我大爷爷枳壳,和青蒿老子,和飞廉的老婆,交待几句,匆匆朝祠堂走去。 祠堂那边,早已人声鼎沸。 剪秋的老婆,三个亲兄弟,五个儿子,三个女儿,五代内的堂兄堂弟,一两百多个人,齐齐跪在祠堂的大厅里,痛哭流涕。 我大爷爷走到石桥边,一个系着围腰的老汉子在喊:“枳壳大爷,枳壳大爷,你还认得我吗?” “认得,当然认得。”我大爷爷说:“你是星初大爷,泽兰的父亲,我三伢子决明的岳老子,我的亲家。” 泽兰就是我虎薇痞子的母亲,民国二十四年的四月,我母亲泽兰,还未满八岁。 我外公与我大爷爷一路同行。我外公说:“枳壳大爷,你和青蒿老子,当真是侠义心肠的人。如果没有你们,剪秋的灵魂,永世不得安宁。” “亲家,你不晓得,是枣子坪的飞廉,残了一条腿,背着剪秋的遗骨,从道县一路爬,一直爬到衡阳了西渡。他才是真正侠义汉子!” 本来清明时节要下那场细雨,一直拖到四月十五,才准备下。 剪秋的棺木,停在祠堂的地坪里,我大爷爷手里抓着大米,朝空中一扬,大吼道:“天无忌地无忌年无忌月无忌日无忌时无忌,鲁班弟子到此,升起啊!” 十六名大汉子,抓起抬灵的扁担,朝肩膀上一抛,齐声吼道: “升起啊!” 整个西阳塅里,一万五千多个人,至少来了近万人,齐声大哭。 二十多条三眼铳,一齐鸣放。 威气锣鼓队,狮子队,唢呐队,龙灯队,一齐行动。 这个时候,天空中,突然传来“轰!”“轰!”“轰!”三声炸雷,仿佛就人群的身边炸响,炸得送葬的人,头皮发麻,惊慌失措。 恰在这个时候,在前面抬棺的大汉子说:“啊呀呀!好端端的,一条车扁担,无缘无故,竟然断了!” 雷声突然停下来,蓄谋已久的雨,还在等待时机。 我大爷爷枳壳,我二爷爷陈皮,剪秋的三个弟弟弟媳,五个儿子,三个儿子,一齐朝剪秋的棺木跪下。 我大爷爷大哭着,吼道:“剪秋,我晓得你剪秋,英雄一世,不肯甘心离去。你放心,你未完成的事业,后继有人!你就安安心心,上路!” 我大爷爷一吼完,豆大的雨点,立刻倾盆而下,雷声又沉沉闷闷地响起来。 大雨中,青蒿老子对着我大爷爷的耳朵大喊:“刚才,我大儿子过来告诉我,就在剪秋的灵柩起动的时候,飞廉,我的好兄弟飞廉,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我大爷爷叹息一声,说:“飞廉,归根结底是剪秋的兵。” 第272章 杜鹃过草地 自从青蒿老子把小栀子背回娘家那时起,杜鹃再没有见到过京墨。掰着手指头一数,差不多一年时间了。 杜鹃背着六斤青稞搓出来的麦粒,站在墨曲河和葛曲河中间的草地上。虽然是八月份,高原湿地上,却格外的冷,天空中又下起毛毛细雨。 “杜鹃,好久不见,你还好吗?”杜鹃身后,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 杜鹃没有回头,一听声音,就知道说话的人,是京墨。毕竟四年多的夫妻,声音还是听得出来的。 “没有死掉,便是最好;到达目的地,便是更好。”杜鹃说:“京墨,你编在陈墨的干部团吗?” “是的。”京墨说:“杜鹃,你瘦了,瘦得不像样了。” “京墨,你也瘦了。”杜鹃说:“过去,你是高高在上的大领导,现在,当个有职无权的军政大学的副校长,你是不是有一落千丈的感觉?” “说心里话,没有失落感,是假的。”京墨说:“但我仔细一想,第五次反围剿战役的失败,湘江血战,长征路上,一路风雨飘摇,我深感自己罪莫大焉。” “京墨,认识错误,总比固守成见好。”杜鹃说:“我有一句话,不晓得该不该说?” “到了这个时候,还有什么不能说?”京墨说:“杜鹃,我们是夫妻,有什么话,你尽管说。” “京墨,一时之间,我也找不到合适的字眼,来表达我的意思。”杜鹃说:“我要说的,并不是针对你一个人,而是一群人,或者是一个类型的人。这群人,这类人,容易犯错误,而且,犯了错误还死不知改悔,为什么呢?我个人的看法是,他们对祖宗留下来的东西,精神,文化,智慧,缺乏根本的自我信仰,总以为,到了西方世界就可以找到什么普世价值观,民主就是万能解药;到了苏联,就可以找到我国革命的道路;别人的东西,我们可里借用来,但用的过程中,不合实际的东西,舍不得扬弃,盲目崇拜,照本宣科,不从老祖宗那里取得精神,智慧,策略,就是犯错误的根源。” “杜鹃,你所说犯错误的根源,是缺乏文化自信?” “大概是这个意思。” 京墨再不说话,朝草地走去。 “京墨,等等我,我们一起走。” 蒙蒙细雨下,茫茫无际的草地上,藏蒿草、乌拉苔、海韮菜,形成一处处小小的草甸子。 谁也不知道,这些野草的下面,沼水有多深,泥淖有多烂,吞噬过多少生命。 干部团,军政大学,红军医院,编在右路军。 赤芍和君迁,随着瞿麦的先头部队,已经进入草地。 干部团的陈墨团长说:“国民党薛岳的部队,已经追上来了,同志们,尽快走过草地。” 几乎每个战士,都是卷起裤腿,手持一根长木棍,试探着泥淖的深度。 “同志们,藏族的同胞们告诉我们,过草地,有三怕。一怕没有睬到草甸子,掉在泥淖里,越拚命挣扎,反而越陷越深,瞬间被沼泥吞噬;二怕下雨天,雨水多,有时候,草甸子都靠不住;三怕过河。过河的时候,尽量用树木,野草,垫出一条道路。” “京墨,你慢点走!”杜鹃喊道:“让我想一想,想一个办法。” 京墨说:“你能想出什么办法?无非是踩着草甸子走。” “我问你,草甸子与草甸子之间,如果距离太远,怎么过去?你考虑过没有?” 京墨说:“没有。” 杜鹃说:“陈团长,我想到一个办法,你看行不行?” “你快点说,杜鹃。” “小时候,我随着一帮发小,经常在孙水河中洗澡。我发现,只有仰泳,最省力气;其次,就是狗浮式游泳。”杜鹃说:“陈团长,我们经过草甸子与草甸子之间空隙地带,一旦发现自己陷入沼泽,就应该立即趴下,手脚并用,改用游泳的方式,在地面上奋力划动。这样一来,身体的重量就不会集中在两条腿上,而会均匀分散在草地上。避免下陷。” 陈墨说:“杜鹃,你这个办法好,我们可以试一试。” 杜鹃说:“我出的主意,我来试!” 京墨站在草甸子上,看着自己的妻子杜鹃,手脚并用,朝自己爬过来。 杜鹃爬到京墨的旁边,说:“布尔什维克的教科书上,有没有过草地的方法?” 京墨沮丧地说:“没有。” “京墨,这叫因地制宜,因时制宜,实事求是。”杜鹃说:“我们走。” 两夫妻奋力爬了三里路,抬头一看,这个草地,依然看不到尽头。 “杜鹃,我的眼镜上沾满了泥浆,什么东西都看不清楚。”京墨说:“我感觉到,非常非常的口渴。” “莫慌,京墨,有我在,我一定带你爬过草地。”杜鹃说:“沼泽的污水,千万喝不得。如果你想喝水,仰天躺下,接点雨水喝。” 两夫妻,大约又爬了四五里路,京墨仰天躺在草甸子上,说:“杜鹃,你说,我们的女儿,小栀子,过得好不好?” 杜鹃说:“你放一万个心,我青蒿叔,绝对会把小栀子,送到我母亲的手中。小栀子在我母亲的怀抱里,肯定过得好。” 京墨问:“不知什么时候,我们才能见到小栀子?” 杜鹃说:“前面的战友,都爬到很远很远地方去了,我们再莫耽误时间,继续前进。” 细雨刚刚停下,马上就刮起寒风。京墨和杜鹃,嚼了几口生的青稞,相互点点头,继续走。 “杜鹃,我的眼镜不见了!” “京墨,你别动,我看到你的眼镜,掉在沼泽里,我帮你捞上来。” “杜鹃,你别去!那里太危险了!” “京墨,你没有眼镜,等于是个瞎子,你怎么爬出茫茫无际的草地?”杜鹃说:“虽然说,我和你在一起,磕磕碰碰,但我们毕竟是夫妻呀!” 眼镜就在京墨右手边不远的位置,京墨伸出手去捞,哪里还有眼镜的影子?京墨的身子,立刻朝沼泽中陷下去。 杜鹃看着京墨,沼泽已把京墨腰以下的身体,吞噬下去。京墨吼道:“杜鹃,不准你拉我!如果你拉我的话,我们两个人都得死!” 杜鹃急得大哭:“京墨!京墨!我不能不救你!” 京墨奋力拍打着沼泽,很快很快,京墨只露出一个脑袋在外面。京墨在大声嚷嚷什么,可是,杜鹃一句都听不到。 京墨只剩下头发,露在地面上… 最后,只剩下右手的中指,动了动… 一切都归于平静… 第273章 小罗扎(1) 杜鹃坐在草甸子上,哭了大半夜,眼泪也哭干了,浑身没有一点力气,勉强嚼了几口生的青稞粒,昏昏沉沉,睡了。 等到天亮的时候,草地上升起白茫茫的大雾,杜鹃想再看看京墨露在沼泽外的右手中指,可惜,再也见不到了。 “你是杜鹃队长吗?杜鹃,杜鹃,你怎么一个人,躺在草甸子上?” 听到声音,杜鹃问:“你是哪位?” “我是车前。”车前奔到杜鹃身边,说:“我和远志、菖蒲,奉命阻击薛岳的追兵。刚刚到达这里。” 杜鹃无不凄惨地说:“京墨为了救我,葬身于这块沼泽之下。” 车前、远志、菖蒲等四十多个军人,取下军帽,朝京墨牺牲的地方,敬了一个军礼。 三分钟之后,车前说:“杜鹃,我们走。” 不晓得走了几天几夜,四十多个人,只剩下三十六个人,没煮的青稞粒几部吃光了,才踏上坚实的大地。 菖蒲说:“管他娘的三七二十一,老子先睡上二天二庭再说!” “不能睡!”杜鹃说:“我们所有的人,极尽疲惫,恐怕睡过去之后,不会再醒过来,我们必须找点食物,填充一下肚子。” 菖蒲问:“雪山之下,哪来的食物?” 杜鹃说:“我们挖点野生菜,吃树皮,喝几口泉水,也行啊。” 菖蒲说:“我不晓得,哪些野菜和树皮可以吃,哪些野菜和树皮有毒啊。” “这里野菜和树皮,我也不晓得,哪些可以吃,哪些不能吃。”杜鹃说:“为了安全起见,让我来先试。” 杜鹃发现,小时候经常割的猪、牛吃的竹叶菜,有一小丛。杜鹃说:“车前,远志,菖蒲,这种竹叶菜,可以吃咧。” 可惜,这种竹叶菜,大少,哪能够三十七人吃呀。菖蒲干脆把竹叶菜的根都挖出来,洗干净,放在嘴里,大嚼着。 又走了三四里路,一根树枝,横在山路上。车前走在最前面,用力将树枝条掰下,树枝折断处,顿时滴出白花花的浆。 车前撕下一块树皮,放在嘴里大嚼,感觉有一股清凉的木香味。车前说:“这种树皮,可以吃咧!” 可怜的构树,与人前世无仇,后世无冤,树皮立刻被剥光,吞到人的肚子里。 车前说:“我们走的是一条山路,山路上并没有大队人马通过的痕迹。显然,我们脱离了红军的主力部队。我们必须找到当地人,打听红军前去的方向。” “这件事,不用担心。”杜鹃说:“我知道大部队的目的地。” “嗨,杜鹃,你这句话,有点说大了。”远志说:“一位姓张的首长,主张红军主力南下;而赤芍同志,主张北上。到底往哪里走,你怎么可能知道?” “记住关键的一条,跟着赤芍同志走,就不会错!”杜鹃说:“过草地之前,一位红军的侦察兵,找到十几张旧报纸,赤芍同志如获至宝,终于从旧报纸中,发现了一条至关重要的消息,陕北的延安,还有刘志丹、谢子长的几千红军呢!” “杜鹃,你的意思,往延安方向走?” “对!” 这一夜,三十七个红军战士,选了一块轻为平坦的茅草地,睡了一夜。 肚子实在饿得不行。天刚亮,车前便带着几个战士,去寻找竹叶菜和构树皮。 竹叶菜倒是找到了一大捆,忽然间,车前听到几声狗吠声,继而,是一大群狗的群吠声。 驯服了的狗,甘愿做人类的朋友,但不是所有人的朋友。对于陌生人,狗在忠实履行职责,向主人发出信号。 有狗吠声的地方,必定有人类居住! 车前领着战士,悄悄地退到晚上睡觉的茅草地。车前说:“杜鹃,前面三面环山的地方,发现了一个大山村。” 杜鹃说:“雪山之下,居住的人,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少数民族。少数民族,各有各的风俗,各有各的宗教信仰,你们没有贸易侵犯?” “没有。” “没有就好。”杜鹃说:“少数民族,和我们一样,同是生活在社会的底层者,我们的红军,目的就是穷苦大众求翻身解放。” “今年五月二十二日,自从刘师长和彝族小叶丹在大凉山结盟后,我们晓得,红军对少数民族的政策。”车前说:“杜鹃,你长期在红军医院工作,比我们更懂民族政策,我和你,和少数民族的首领,去谈一谈,你看如何?” “好!”杜鹃说:“彝族同胞崇尚勇猛善战,每个成年男子,都佩刀带枪。所以,我们的战士们,不准盲目冲动,一切听从我和车前的命令。” 杜鹃、车前还未出发,十几条打猎的犬,就已咆哮着,后面跟着五六十个彝族老乡,挥舞着刀枪,将红军战士,团团围住。 一个四十多岁的彝族汉子,满脸的络腮胡子,头上挽着英雄结,身上披着一件颜色鲜艳的擦尔瓦,下穿一条多褶的宽脚长裤,朝车前吼道: “你们是什么人?来我们彝族山寨,干什么?快说!快说!” “他拜赛努,兹莫格尼!”杜鹃不慌不忙地说:“我们是红军的战士,目的是打击国民党的反动派,无意冒犯您们的领地。” “我是彝族人的小罗扎。”彝族汉子语气有所缓和,说:“呷哺呷哺。” 另一个彝族汉子说:“国民党的军队,经常来抢我们的牛羊和粮食。你们真的是来打国民党的吗?” “是的。”杜鹃说:“我们以雪山为誓,我们仅仅是经过你们的地方,绝不侵犯贵族的领地。” 恰在这个时候,一个彝族老人跑过来说:“小罗扎,小罗扎!你的侄女,困在悬崖上,急需我们去救援。” 小罗扎说:“留下五十个人,看守这帮外族人。其余的人,随我去救阿米子!” “尊敬的小罗扎,请允许我和你们一起去救阿米子。”车前解下身上的枪支弹药,仅拿下一条长绳子,说:“攀爬悬崖绝壁,是我的强项。” 小罗扎说:“仅仅去你一个人,其他的人,都不允许去!” 彝族老人,领着小罗扎和车前,大约走了四五里路,只见一处悬崖绝壁上,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站在悬崖中间,往上爬不行,往下爬,更不行。脚下风化了的小石头,簌簌往下掉。 阿米子的不远处,有一株岩花,叫崖壁杜鹃,正开着白色的花朵。 小罗扎估计,阿米子是想去采岩花,才冒险爬到绝壁上。 阿米子看到小罗扎带人过来救她,慌忙之中,才晓得哇哇大哭。 阿米子一哭,脚下的碎石,纷纷往下翻滚,阿米子随时都有可能,掉下绝壁,摔得粉身碎骨。 小罗扎除了做些祈祷的仪式外,别无他法。 车前说:“小罗扎,请您允许,我去救阿米子!” “太危险了,你行吗?”小罗扎说:“你会有生命危险的。” 车前说:“舍了我这条命,能救下阿米子,值了!” 第274章 小罗扎(2) 车前向山崖之上,奋力抛出长绳子,绳子上八宝爪,稳稳地抓住悬崖上的大松树,车前试了试,当真是艺高人胆大,抓着绳子,“嗖嗖嗖”,像个猴子一样,迅速荡到阿米子的身旁,左手一抄,把阿米子抄在怀里。 车前仅凭一只右手,抓住长绳子,一点一点往下滑,不出十分钟,已滑到地面不是三米高的地方。 说巧不巧,恰在这个时候,绳子上面的八宝爪,负力太重,一下子脱离了大松树,整个绳子,顿时往下掉;八宝爪一路划过的地方,带着碎石飞扬,纷纷往\/v1、车前的头上落下! 车前晓得大事不妙,连忙护住阿米子的头颅,就势一滚,滚在草丛中。 小罗扎慌忙东前怀中,抱出阿米子。 阿米子身上,倒是一点伤都没有,只是脸色吓得苍白,瘦小的身子,在小罗扎的怀抱里发抖。 车前伤得不轻,头上被碎石砸出一个口子,鲜血直流;脸上,手臂上,腿上,全是破岩石擦伤的血痕;整个身子,倒在草丛中,爬不起来。 “阿黑哥,你的腿,摔断了?”那位带路的彝族老人问车前。 几个彝族汉子,急忙去扶车前。 小罗扎说:“如果阿黑哥的腿摔断了,千万不准扶,赶快找一副担架来,抬到寨子里,我要亲自为他疗伤!另外,莫暑,赶快去将那三十多个红军战士,请到寨子里来,我要为他们,杀牛敬酒。” 从高山上走下去,杜鹃一瞥,这个彝族部落,至少有上千户人家,三四千人。 走进寨子,小罗扎正吆喝着族人们,杀鸡宰羊。小罗扎说:“阿黑哥们,吃过午饭,我们再杀牛敬酒。” 车前右腿上的骨头,开裂了,但并没有断,小罗扎亲自为车前敷上中草药浆,车前的小腿上,传来凉凉的感觉。 小罗扎说:“阿黑哥,用了我的特效药方,我可以包你,不出半月,飞蹦飞跳。” “衷心谢谢尊贵的小罗扎。” “哎,阿黑哥,话莫说反了,我们彝族人,应该感谢的,是你们。” 明天是农历的六月二十四日,正好是处暑,又是小罗扎他们的火把节。 到了傍晚,彝族人身着鲜艳的服装,每个手擎着火把,在大坪里,载歌载舞。 小罗扎早安排了人手,用一个超大号的锅子,炖了一个牛头、一个羊头、一个狗头的“三头烩”,请三十七位红军战士入席上座。 那个彝族老人说:“苏易简,我打听到了,红军的主力部队,正在前方七八里远的地方休整。” 苏易简,彝语是最高领袖的意思。 小罗扎说:“太好了!我终于知道,红军的队伍,是真心真意,为穷苦百姓打天下。今天,我小罗扎要与红军战士,结为生死兄弟。” 小罗扎用一把锋利的小刀,划破左手的食指,将鲜血滴入牛角酒杯中。 车前毫不犹豫,立刻上前,依照小罗扎的动作,将鲜血滴入杯中。 “阿黑哥,我们饮下这杯酒后,我们的心,就紧紧地联系在一起了。”小罗扎说:“从今往后,我们彝族和红军,便是亲密无间的一家人。” 车前和小罗扎,各自饮尽牛角杯中的血酒。 小罗扎大笑着说:“我知道,我们的红军队伍,缺的就是粮食。我们决定,赠送红军四十万斤粮食。” 车前紧紧地握着小罗扎的手,说:“太谢谢我们彝族的兄弟姐妹们。” 阿米子走过来,对车前说:“谢谢叔叔的救命之恩。现在我带叔叔阿姨,去看我们的火把节。” 小罗扎挽着车前的手,走向欢歌笑舞的火把节现场。 车前问:“小罗扎哥哥,我看你们,节衣缩食,日子过得相当清苦,哪来这么多粮食? 小罗扎说:“我们彝族人,有一个贮粮传统,就是每一年,各家各户,向族里上缴一部分粮食,为了应付天灾人祸之用。” 车前说:“哥哥,你所说的人祸,是指国民党的部队,来抢粮食和牲畜?” “正是。”小罗扎说:“我已经派人去告诉红军的主力部队,明天来运粮食。今天晚上,你们就好好休息。” 车前和菖蒲,晚上,就睡在小罗扎家里。菖蒲说:“车前,你救下阿米子,小罗扎感恩,赠给我们四十万斤粮食,真是大功一件呢。” 车前说:“通过这件事,我明白了一个天大的道理,就是,依靠人民群众,就能人心所向,无往不利;脱离人民群众,就是人心向背,天下尽失。” 第二天中午,临行前,小罗扎把车前按在担架上,说:“阿黑哥,你的腿受了伤,不宜远行,我叫了两个青年汉子,将你送到八里远的小镇上。” 最让车前哭笑不得的是,阿米子走过来说:“叔叔,按照我们彝族人的传统,我应该嫁给你这个救命恩人。十二年之后,我到哪里来找你?” 杜鹃笑着说:“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阿米子,你比车前叔叔少了二十岁,你要嫁给他,合适吗?” 小罗扎大咧咧地说:“咦!咦!怎么不合适?别说这样的话,我不高兴。男子汉大丈夫,即使大过女子二十岁,三十岁,那又何妨?” 杜鹃晓得,这不是一件简单的婚事,牵涉到民族政策。杜鹃笑吟吟地说:“尊敬的小罗扎,我替车前,答应了这门婚姻。” 果然,小罗扎欢声大笑道:“痛快!当真痛快!阿黑哥,干脆,你拿一个定亲的礼物,给阿米子!” 车前晓得,这门婚姻,不答应是绝对不行了。车前左摸摸,右搜搜,终于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几颗珍珠,递给小罗扎。 车前说:“路过广西合浦的小河沟里,捡到几个河蚌,我们拿来煮汤喝,不曾料想,河蚌里还有豌豆大的珍珠。” 阿米子接过车前的珍珠,仿佛茫然不懂事,问:“阿黑哥,我既然收下你的是情信物,我的一生一世,非你不嫁。” 二十七岁的车前,面对六七岁的阿米子,不晓得说什么才好。 到了红军主力部队的休整地,赤芍问瞿麦:“你去把车前和杜鹃两个人,给我叫过来!” 几个月时间不见,一米八三、一百六十斤重的赤芍,瘦得两个腮帮子,向里边陷进去。杜鹃看到赤芍的样子,心里直想哭。 赤芍问:“你是杜鹃?京墨呢?” “京墨永远睡在那个沼泽里。” “杜鹃,我记得,你是剪秋师长带出去的兵。”赤芍站在风口上,似乎北风更猛烈一点,就可以将他吹倒。“杜鹃,我要给你记一等功。你发明过草地的滚地法,不晓得挽救了多少人的生命。” 杜鹃说:“我只是临时想出来的主意。” “车前呢,他到哪里去了?” “车前的左腿,骨裂了,走得慢一点,正在后边。” 赤芍说:“君迁,君迁,你快点出来,我们去迎接车前同志!” 比赤芍更加清瘦的君迁,艰难地抬起腿,跨过高高的木门槛,说:“那个弄来四十万斤粮食的大功臣,车前到了?” 第275章 少年!少年!(1) 我十四岁的大表姐公英,扯着她母亲金花,走到添章屋场,对我大爷爷说:“外公,你必须把木贼打发回壶天麻纱塘去!” “公英,我可以把他打发他回壶天麻纱塘。”我大爷爷问:“但你必须给我一个理由啊。” 我大姑母金花,脑子一时清醒,一时糊涂。金花说:“爷老倌,二妹银花的儿子木贼,从出生八个月开始,一直住在外婆家里,如今十三岁的小男子汉了,整日游手好闲,守着公英,拉拉扯扯,这样下去,还有什么前途?” “一个十三岁的小男子汉,从未挖过旱土种菜,从未耕过水田,种过水稻,木贼这样下去,以后就是一条标准的懒游蛇。”我大爷爷说:“木贼这个不争气的家伙,可能是情窦初开了,对公英有点小意思。但是,不懂规矩,拉拉扯扯,动手动脚怎么行?我和陈皮商量一下,马上送他回麻纱塘。” 白天,我大表哥木贼,和我二表哥芡实,不晓得又到哪里去玩耍,看不到他们的影子。 傍晚,木贼回来吃晚饭时,我大爷爷劈头就问:“木贼,我问你,你这一生,有什么打算呀?” 木贼听大外公的口气不好,便一本正经地说:“我终于明白自由,爱和受苦,其实就是活着。活着就是冠冕堂皇地说违心的话,做荒腔走板的事。” “木贼,你少跟大外公讲字眼。”我大爷爷骂道:“一条猪活十个月或者一年,可以贡献两百斤猪肉;一条黄牛活八年或者十年,可以贡献一生的力气耕田;一条狗活五六年,可以帮我们看着护院。木贼,你十三岁半的人了,不会用力背犁,不会看家守院,整天与芡实在一起,干的是什么样的人事?” “大外公,你的意思,我木贼现在过的日子,猪狗不如?” “是的,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如此没有出息,免得以后你的父亲母亲,责怪我枳壳大爷,陈皮二爷,你二外婆,没把你教育好。”我大爷爷说:“明天,我带你去一户人家,看看人家的孩子李廷升,是怎么有出息的。” 吃过早饭,我二奶奶茴香,将木贼的衣服叠在一起,放在小包袱里,眼泪汪汪地交给木贼,说:“木贼,记得常来看看外公外婆。” 哪晓得木贼竟然说:“是你们赶走我,我再来添章屋场,显得没有志气!” 我二爷爷说:“茴香哎,老话说,慈母多败儿。你是木贼的外婆,拿最好吃的东西给他吃,拿最好的布料给他做衣穿,一心呵护他,但到了最后,只怕是养了一条白眼狼。” 木贼根本不怕我二爷爷和我二奶奶,把他们的话,当作耳边风,懒得与外公外婆争论。 我大爷爷踱进来,说:“木贼,你可以走了吗?” 我大爷爷说话,震得木贼的耳朵嗡嗡响。木贼厚着脸皮说:“大外公,我想和公英姐姐告个别。” “告什么别?公英看到你,就像看见一条饿极了的蚂蟥,怕得要死。再告什么别,有意义吗?” “我是担心,一旦卫茅哥哥回来,公英就会嫁给他。” “卫茅伢子住在长沙城里,不会再回到乡下了。”我大爷爷说:“你有多大?才十三岁的伢子,屁股上的黄胎皮,还未褪去,就想谈婚论嫁?你这么懒,你养得起老婆孩子吗?” 木贼经过我大姑母金花家旁观的石桥上,特意等了一会,眼巴巴盼望着公英出来。不仅公英没出来,连芡实伢子也不见影子。 木贼喊:“芡实!芡实!出来咯!” 芡实的奶奶,拿着一根牢骚把子,走出大门,骂道:“哪个不安分守己的畜牲,又来叫芡实出去野?老帽子的牢骚把子,专打野狗子!” 老帽子一棍扫过来,吓得木贼慌忙跑开。 走到林家湾,芡实说:“大外公,我的包袱,背不动了,你帮我拿着。” “芡实,你一个半大的男子汉,几斤重的小包袱,居然要大外公帮你拿?”我大爷爷说:“你看到没有,林家湾屋场下边,西阳河有个水潭,你把小包袱,丢到深水潭里就是。” 木贼当然舍不得丢,一直磨磨蹭蹭,跟在我大爷爷的后面。 刚走一段上坡路,木贼在后面说:“大外公,大外公,我实在走不动了,你背我走,好不好?” “好。”我大爷爷从土坡上,随手扯出一根小酒杯大的黄拐竹,右手一捋,将黄拐竹上的枝条捋掉,对木贼说:“你走在前面,让黄拐竹监督你走路。” “黄拐竹不是人,怎么监督?” “你发懒筋,不想走路时,黄拐竹就会猛抽过来,打掉你的懒气!” 一个快四十多岁汉子,肩上扛着一把挖土用的扒头,对我大爷爷说:“枳壳大爷爷,前面那个伢子,是哪个?活像一条懒游蛇。” “大侄子,那是我老弟陈皮的外孙孙,叫木贼,懒得什么样子?就是有一条蛇,钻到他的屁眼里,也懒得扯出来。”我大爷爷说:“我特别羡慕你,你有个好儿子!” “大爷爷,你说我的二儿子李廷升吗?” “是的,你家李廷升,少年少年,有志气,有锐气,有勇气,我特别喜欢他。我今天特意带木贼来,到你家廷升那里,学个师傅。” “我家廷升,还有两个同学,一个叫薛锐军,一个孙万庠,在前面的山坡上,帮我挖土呢。” “好,谢谢你,大侄子。”我大爷爷说:“正好叫我外孙木贼,听一听有志少年怎么说话,看一看热血男儿,怎么劳动。” “木贼,到大外公身边来,这里有一棵苦楝树,我们两个人,看那个李廷升,薛锐军,孙万庠,他们怎么做人。” 木贼正好懒得走了,顺手扯了一把黄丝毛草,垫在地上,一屁股坐下。 前面二十米的地方,三个十四五岁的青年人,正在挖着乱石中的黄土地。 一个声音在说:“锐军,我最喜欢十七岁的爱国诗人夏存古的诗,束发从军志未赊,宝刀风南拂霜花。黄云白水真人气,少年功名邓仲华。” 听口音,我大爷爷晓得,说话的人,正是李廷升。 “廷升,存古虽年幼,其志气之雄伟,襟怀之磊落,千古而下,有几人欤?十七岁以身殉国,亦可悲矣!我们读他的《南冠草》,我们的心是如何的倾慕神往呀!我说,我们读复古的诗,想象那刘秀起自布衣;中原豪杰,惟邓仲华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才,风云济世,他成功之日,才二十四岁呢。我们崇拜英雄,犹当效法他成功的要素。廷升,万庠,我现在的心情,是如此如此的紧张着!激奋着!” 孙万庠说:“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我的想象是,在东北三省的白山黑水之上,征马长嘶,愬风怒吼,几千百条雄壮的喉咙,高歌着!我们擎着猎猎战旗,杀开一条血路,引导被压迫的民众,大刀向日本鬼子的头上砍去!” 第276章 少年!少年!(2) 李廷升说:“我喜欢法国人罗曼罗兰的一句话,人生是战斗的!我们生活在古楚国的大地上,古楚国的屈原的英雄之气尚在,把我人生的观念,引向战斗的方向!曾国藩说,兵者,毕竟归于豪杰一流!” 三个读初三的学生,一个上午,差不多挖了一亩多土。话说到投机处,李廷升说:“锐军,万庠,我们干脆休息一会,找个荫凉处,讨论我们热爱的事业。” “好啊。”薛锐军说:“我们的母校校长,蒋公孝原先生,不止一次对我们说,少年勇,则国家威,令屑小不敢窥;少年锐,则国运兴,民族崛起势不可挡;少年强,则国泰盛,壮乎哉我巍巍中华!” “廷升同学,锐军同学,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孙万庠说:“日本侵略者,随时准备侵略华北,乃至全中国。我伯父告诉我,黄埔军校武冈分校,正在招收学员,抗击日本侵略者,正好需要大批的有志气有军事本领的青年。干脆,我们三个人,一起去报考黄埔军校。” “万庠同学,你这个消息,来得太及时了!”李廷升说:“我从小就有英雄主义的情结。大丈夫当立功边疆,以马革裹尸还葬耳!我又非常非常羡慕那个瞿去病,十八岁时率八百余人,孤军深入六百里大漠,斩杀匈奴二千余人;二十岁时,两次河西之战,杀敌十万,令匈奴人悲叹,失我祁连山,使我六畜不蕃息。” “问题是,我们的年龄,都只有十四五岁,黄埔军校武冈分校,招不招收我们?”薛锐军说:“况且,我们还是初二的学生,要到明年这个时候,才能初中毕业。” 李廷升,薛锐军,孙万痒走到苦楝树下边,李廷升对我大爷爷说:“咦,你们两个人,在这里干什么?” “我是西阳塅里的枳壳大爷,你爷老倌认识我。”我大爷爷说:“我身边这个人,叫木贼,是我弟弟的外孙子。这家伙,胸无大志,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我今天特意将他带到你们的身边来,让他耳濡目染,让他见识有志热血青年,长得什么样子。” “枳壳大爷?我得叫您一声爷爷。”李廷升说:“春元中学的校长,蒋孝原先生,外号阿魏痞子,传说与您老人家,是结拜兄弟。” “是的,是我高攀了。”我大爷爷说。 “您和剪秋师长的故事,我能背诵。”李廷升说:“蒋校长不止一次告诉我们同学,做人,就必须堂堂正正地做人,竖着生,站着活,立着死。” 薛锐军,孙万庠,朝我大爷爷行了个拱手礼。 孙万庠说:“大爷爷,我虽然敬佩剪秋师长湘江血战扯断肠子的英雄气节,但我非常难以理解,你们为什么要与国民党争天下?” “可爱的孩子们,我告诉你们,在我们这个国度上,常凯申领导的政f,是一个由各路军阀不断争斗的官僚资本主义政f,并不代表广大人民群众的根本利益。我们的国家,要国家威,国运兴,国泰盛,最根本的一点,就是千千万万的人民,必须先得站起来,而不是跪在烂泥里。” “哎呀!我的老师,从未这样教育过我们。”孙万庠说:“大爷爷,晚辈受教了。” 薛锐军说:“大爷爷,你和你外孙子,听了我们说的话,不会有意见?” “哪里还有什么意见?”我大爷爷说:“你们这样的有志青年,越多越好!有了你们,一个民族的脊梁,才会挺直!” 薛锐军说:“谢谢大爷爷的褒奖。” “木贼,你见识到了三位哥哥,你有何感想?” “大外公,我知道了,人活着,就必须出人头地。” “木贼,你错了!一个人活着,不是个人的出人头地,你首先必须摆正位置,把国家和社会的利益,放在第一位。”我大爷爷说:“我真希望你,好好地向三位哥哥学习。” 木贼说:“我得好好地想想。” 这个时候,李廷升的父亲走过来,对我大爷爷说:“老叔,你和你外孙子,到我家里去,吃了中午饭再走。” “大侄子,老话说,好树只要一面坡,好崽只要一个。”我大爷爷说:“你家儿子廷升,还有薛锐军,孙万痒两同学,当真是好儿郎,羡慕死我了。” 李廷升的父亲说:“大叔哎,你千万莫夸奖他们,多鞭策他们,才能进步。少年人,没有志向的话,将来一事无成。” 我大爷爷执意不肯去李廷升家里去吃中午饭。多两个人,多出两张嘴,不是多备两套碗筷的问题,乡下老百姓,租种地主家两亩地,交了这个税,那个捐,所剩无几,别人多吃你一口饭,家人就得少吃一口饭。 走到洪丰村,毛坪村,井湾屋场,我大爷爷问木贼:“你看别人家的少年郎,一心想着建功立业,报效祖国。木贼,你有打算呢?” 木贼说的话,像刚屙下来的热牛粪一样,四面光滑:“大外公,我晓得了,男儿当志在四方,出人头地。” 到了麻纱塘木贼家里,木贼的爷老子空青,和四五个男子汉,正忙着把一副小小的棺木从杂房里抬出来,一个四十多岁的堂客们,用一个芦苇花束的小扫把,扫掉棺木的灰尘。 见我大爷爷走来,空青说:“岳老子,你怎么来了?” “你母亲不行吗?”我大爷爷问:“我把木贼给你送回来?” 木贼奔到奶奶的歇房里,掀开竖麻织的蚊帐,看到奶奶,眉闭眼合,像个死人一样。想着自己小时候,奶奶不晓得偷偷给了多少甘遮压榨出来的片糖,心里一时疼痛起来,开口叫道:“奶奶,奶奶,木贼回来了,您睁开眼睛,看看我呀。” 老帽子十多年前,已瞎了一只眼睛。听到大孙子木贼的叫声,勉强睁开右眼。木贼只听得奶奶喉咙里有点响动,但奶奶说的话,一个字都没听到。 木贼一看形势不妙,朝外面大喊:“爷老倌,爷老倌,不快点过来呀,奶奶不行了!” 我二姑爷空青,我二姑母银花,慌忙奔到老帽子的歇房里,空青将右耳朵,贴到老帽子的嘴边,仔细聆听老帽子的话。 忽然间,老帽子的喉咙里发出一连串爆响,之后,再没有动静。 空青说:“我娘老子去了。” 我二姑母银花,我表哥木贼,木贼十岁的弟弟,慌忙跪下。 所谓启身盘缠,就是纸钱,早已准备好。我二姑母银花,搬来一个冬天烧木炭的铁火盆,放在房子中间,关上门,开始烧起身盘缠。 大约烧了半个小时,才打开门。空青首先朝我大爷爷跪下,恭恭敬敬拜了一拜年。然后,朝在场所有的人,一一跪拜。 我二姑母银花问:“你妈妈,最后说了一句什么话?” 空青含着泪水说:“我娘老子,最担心的是木贼,她说,她后悔我们这样的穷苦人家,把孙子木贼,当太子养!” 第277章 拿什么拯救宇宙(1) 独活这个人,就是嘴巴子功夫厉害。在赣州待上三个月,一口客家话,丝毫不逊本地客家人;在福州、厦门、泉州待上半年,一口闽南语,比闽南人还说得更地道;在上海、江苏待上二年多,一口吴侬软语,说得比当地土着更香糯。 独活从上海坐火车到南京,叫了一辆黄包车,直接到了西流湾。 西流湾一号到六号的大院子,就是给独活天大的胆子,独活也不敢贸然跨进半步,那是徐恩曾调查局的总部啊。 独活晓得,费侠每天早晨,都要到西流湾调查局大院对面的早餐馆,吃正宗的武汉热干面, 早餐店的里边,只有四张长方形的小餐桌,坐不了几个客人。做热干面的武汉老板,一大早起来,将小餐馆前面的空坪打扫干净,洒上水,搬了七八张桌子,摆在雪松树下。 公元一千九百三十五年的初春,南京城内,异常寒冷。早上的太阳,熔化掉一个天井大的、厚厚的乌云层,将稚嫩的阳光,“砰”的一声,斩落地早餐店的雪松上。 阳光穿透雪松的隙缝,谢在独活的身体上。 独活对款款走来的费侠说:“徐夫人,我应该称你姑娘伢,还是右客好呢?” 费侠是湖北人,湖北人称呼老婆,一般叫姑娘伢,只有鄂西,叫右客。 费侠一听姑娘伢三个字,立马盯着独活问:“独活,你这个挨千刀的,怎么会在这里?” “我在上海城里,替你守着那部电台,枯燥死了。”独活说:“我特意到南京来,找你聊聊天,散散心。” “独活,我们另找一个地方,再说话。” “费侠,在这里说话,不方便吗?” “是的。”费侠说:“对面的楼上,至少有一千双眼睛,盯着我的一举一动。 “我们去集庆路吃汪家馄饨,还是去吃老门东蓝老大的糖粥藕?” “呵呵,独活,你这个挨千刀的,会真会吃啊。” 费侠叫了两辆黄包车,赶到集庆路,选了一家幽静的小店子,叫穿白衣服的店老板娘,要了两份馄饨。 “独活,这汪家馄饨,味道怎么样?” “费侠,其实我最想吃的,是你徐可均先生的二老婆,王夫人做的豆腐脑。” “废话!王夫人什么时候开了一家豆腐脑店?我怎么不知道?” “王夫人的豆腐店,虽然还没有开,但我想,你徐可均先生的王夫人,迟早要开豆腐店的。” “嗨!嗨!你开什么玩笑?”费侠一脸娇嗔:“我家可均先生,是常凯申最信任的干将,还不会沦落到去开一家豆腐店。” “哈哈,费夫人,你家王夫人,本想在抗日战争爆发之前,囤积五十吨大豆,趁战争爆发,发一笔国难财。”独活说:“哪曾料想到,日本人一二八事变之后,竟然没有接着大举进攻。我估计,你家那五十吨大豆,放在仓库里,差不多霉烂变质了,不如早点开一家豆腐店,早一点把大豆处理掉,花歹捞回几个老本。” “哎,这件事,我都不知道,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不知道的事,还多着呢!”独活吃完馄饨,抽了一张餐巾纸,擦了嘴唇,慢腾腾地说:“如果常凯申知道了这件事,你可均先生,头上的乌纱帽,恐怕难保啊。” 费侠心里吃了一惊,故作平静地说:“独活,你的主意,我会向可均先生,建议一下,尽快处理这颗烫手山芋头。” “世界上,谁会像你费侠一样,背叛以前的组织,拼死拼活,替可均先生卖命?”独活说:“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费侠女士,你得替你的前途,留条后路?” “独活,你废话少说。”费侠说:“你干脆告诉我,你这次来南京,有什么目的。” “费侠,你说话,当真痛快。”独活大咧咧地说:“如果你不是徐可均的人,我差点爱上你了。你知道的,党参是徐先生的红人。如今,他身陷囹圄,我要点关于他的消息。” 独活前面的话,说得费侠心花怒放。但后面的话,顿时令费侠紧张不已。 费侠说:“党参是共党的高级干部!莫非你独活,也是共党的人?” “哈哈哈哈!”独活不怒不惊,连笑了好几声,说:“你们中统也好,军统也好,哪次抓到人,不是扣上一顶红帽子?党参是徐先生最信任的人,你们这样无情把他抛弃了,以后,谁会还为你们卖命?” “党参当真是条硬汉子。”费侠说:“他被捕入狱半年多来,始终没有吐露半个字,所以,法院审讯陷入久拖不决之中。” “你应该知道,党参在保护你们。” “奇怪的是,上海滩有两位商业大亨,一位叫海榄先生,一位叫白蔹公子,两人联手保释党参。我不知道,党参和他们,存在什么样的利益关系。” “费侠,或许他们,只是朋友关系。”独活说:“我不认识他们,但是,希望他们保释成功。” “你说得轻巧,既然有人怀疑,党参是共党的高级干部,当局能让他们保释出去吗?” “当局开出什么样的条件?” “他们要党参,在报纸上登一个脱党声明。” “脱党声明?这不是一个陷阱,逼着党参往下跳吗?党参一旦登了脱党声明,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不打自招,更加坐实了他的罪名。” “恰好,党参的想法,与你说的观点是一致的,他没有上当。”费侠说:“我出来的时间太长了,恐怕会引起别人的怀疑,我得回去了。明天,我给你弄一份党参的资料,后天早上,还在汪家馄饨,交给你。” 第三天早上,费侠如约而至。 费侠一进门就说:“独活先生,你要的资料,和我前天讲的,没什么大的差别。你带着资料去上海,反而是个负担。不过呢,我将你开豆腐店的建议,与我夫君徐先生说了,徐先生说,你的主意甚好。如果不及时处理掉这五万斤大豆了,一旦被常凯申知道了,就等于引火烧身。” 离开南京,独活第一个想法,是去闽西,找杜若先生。 独活本人,从未见过杜若先生。初来井冈山的路上,独活听剪秋说过,枳壳大爷在龙城县救杜若的故事,才晓得杜若先生是个文弱书生,而且,身体不好,在龙城县的监狱里,传染上痨病。 后来,独活加入了组织,才晓得杜若先生,曾经是党内一号人物,心中敬意,油然而生。 再后来,独活到了上海,听陈墨科长说,杜若先生,是与迅翁先生齐名的大文豪。 现在,留守在苏区的杜若先生,到底在哪里?独活心里没把握。哪怕是跋涉千山万水,历尽千难万险,访问千家万户,但必须找到杜若,把党参救出来。 第278章 拿什么拯救宇宙(2) 独活回到上海,走在街道上,抬头一看,隔壁房子的窗台上,放着一盆紫罗兰花。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 独活不敢贸然上去,或许,是徐可均的人,费侠的人,布下了一个陷阱,专等自己跳进去。 坐在一株高大的白玉兰树下,独活向店家叫了一碗粢饭团,一碗豆浆,装着漫不经心的样子,慢慢地吃,眼珠子却盯着对面楼上的一举一动。 一个穿着烂衣落索的小孩子走过来,对独活说:“哥哥,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呀?” “三弟,怎么啦?” 说实话,独活不仅不晓得这个小孩子的名字,就连小孩子本人,也不晓得自己叫什么名字。一个流落街头的小瘪三,跟着独活混了一段日子,独活见他可怜,不时施舍一点吃的,衣服,或什么的。独活改口,叫他三弟。 三弟不过八九岁的年龄,虽然满脸菜色,为人比较机警,时不时,帮独活跑跪腿。 三弟说:“你刚走之后三天,来了一帮身份不明的人,把你住的地方,翻了个底朝天。” “你是怎么知道的?” 三弟不好意思地说:“哥,你能给我一点吃的东西吗?” “好。”独活对店老板说:“再来一份粢饭团,一份豆浆!” “哥,我不要粢饭团,我要大白馍,最好给我买二十个,我可以吃上好几天。”三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白纸鹤,递给独活,说:“哥,不瞒你说,你离开上海后,我偷偷摸摸,住在你租的房子里。有天晚上,有人从门下,塞进这个白纸鹤,我一直替你藏着。” “三弟,你还住那里吗?” “没有,我被那帮身份不明的人,赶出来了。” “他们赶你走的时候,有没有问什么?” “问了。”三弟说:“我说我是流浪儿,没地方住,偷偷摸摸住进来的。他们搜查我的全身,一无所获。” “白纸鹤,他们没有搜走?” “他们闯进来之前,我已经把白纸鹤,从窗户丢下去了。”三弟说:“后来,我急急忙忙下楼去,刚好有一个扫垃圾的阿姨,把白纸鹤,扫在落叶堆里,我才找到。” 独活打开白纸鹤,白纸上,一个字都没有。独活向店家要了一杯米汤水,用布蘸着米汤水,向白纸上一涂,白纸上慢慢显出一行字: 危险!请速离开上海!二叔。 二叔,是独活的单线联系人。 自从党参被捕之后,白区的事,可谓岌岌可危。 到哪里去?我拿什么拯救宇宙? 独活明白,自己只有一条胳膊,这个标志太明显了。如果徐可均和费侠存心要除掉自己,太容易抓到了;如果是陈氏兄弟的中统来抓人,可有点难度呀。 独活七年前,随菖蒲到过添章屋场,记得枳壳大爷一句话,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要死卵朝天,不死变神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一个怕人的怕字,去掉一个竖心,就是白字,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什么卵大的事情,不能大白于天下? 独活决定去找费侠,大不了,亲手除掉这个叛徒,然后与敌人同归于尽。 独活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气魄,走在淮海路上,忽然窜出来十多个人,手执利斧,将独活团团围住。 独活厉声叫道:“小瘪三们,你们想干什么?” 其中一个男子,大约二十八九岁,满脸的麻子,桀桀笑道:“我们是樵老斧头帮的人,若是杀你,你早已碎尸万段了!” 独活问:“你们既然围住我,却又不想杀我,到底是什么意思?” “我们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麻子说:“上海滩上的大富翁,海榄先生,托我们请先生过去一趟。” “海榄先生?我不认识他。” “海榄先生说过,你不认识他,没什么关系。”麻子说:“你只要认识党参痞子就可以了。” “党参痞子与海榄先生,有什么关系?” “此去不是说话之地。”麻子说:“再过五分钟,一大帮警察,马上到了。独活,你随我们,马上走。” 麻子叫了十多辆黄包车,将独活送到南洋百货公司的门口。 留着长头发麻子,领着独活,走到四楼中间,在海榄先生的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里边传来一个中年男人深沉的声音:“请进!” “海榄先生,你要请的客人,我帮你请到了。” “谢谢你!”中年男人穿着正儿八经的西装,转头对二房夫人云苓说:“带樵老的人,去财务部,领工资。” 二房夫人云苓说:“先生,请跟我走。” 待麻子走后,海榄先生说:“独活,先请座。我知道,你在想办法,救出党参。” “你是怎么知道的?” 海榄站起来,熟练泡着功夫茶,递给独活,笑眯眯地说:“我也在想办法,拯救党参。” “你在拯救党参?你给我一个令人信服的理由。” “五年前,我帮党参,弄到八千盒盘尼西林,送到了江西南部某个地方,你应该知道的。”海榄先生说:“十一年前,我的宝贝女儿羽涅,和党参,是同班同学,而且是一对恋人。” 盘尼西林的事,独活是晓得的。至于党参,与这位大商人女儿羽涅的私事,独活是第一次听说。 “羽涅?她在哪里?”独活问:“她知道党参被捕的事吗?” “她不知道党参被捕的事。如果让她知道了,她会火急火燎,从巴黎赶回来,拯救党参。”海榄先生说:“我之所以不让她知道,就是怕我的宝贝女儿伤心伤肺。你不知道,我女儿羽涅,苦苦等待党参,已经有十一个年头了。” “《大公报》上,有一篇求婚启事,好像是钻石王老五白蔹公子,向你女儿求婚了吗?” “我女儿羽涅,没有答应,她宁愿在巴黎做修女。” “呵呵,这倒是一段传奇。”独活说:“若是被张恨水先生知道了这个故事,他可能写出比《京华烟云》更惊心动魄、更缠缠绵绵的小说。” “好了,好了。”海榄先生说:“独活,我需要的是关于党参的消息,我要在我女儿羽涅知道这件事之前,救出党参。” 独活将自己知道的情况,说了一遍。 海榄先生是个见过大世面的人,始终波澜不惊,面带微笑。此刻,海榄先生的眉头,紧皱着。 “这如何是好?这如何是好?” 过了一会,海榄先生问:“独活,你准备到哪里去?今天早上的《大公报》说,赤芍先生的队伍,到了哈达铺。” “哈达铺,属于哪个省?” “哈达铺属于甘肃省宕昌县,与上海,相隔万里。” “海榄先生,不瞒你说,现在有人在缉拿我,我急于离开上海滩,你有什么办法吗?” “这个不难,我来安排。”海榄先生说:“我在青岛,有一家分店。刚好,上海到青岛,有固定的客船。” 第279章 哈达铺恋曲(1) 无线电连的王连长,身子并不高大,全凭毅力,和其他几名战士,轮流背着一百四十多斤重的收发报机,从江西背走湖南,广西,云南,贵州,四川,再到甘肃,一走就是万多里。 不过,再走二十里,就是宕昌县的哈达铺。 王连长靠着一条沙土磡,放下笨重的收发报机,然后,放肆甩动双臂。 灵芝过来说:“王连长,你的双臂,已经麻木了,我帮你揉一揉,让血脉畅通。” 王连长说:“放心,我这两条胳膊,还没有废掉。灵芝,这台收发报机,还有希望修复好吗?” “王连长,在你手里,没有修复不了的机器。”灵芝说:“我不晓得,过草地时,你是怎么把收发报机运过来的?” “赤芍首长出的主意,找来两块厚厚的松木板,将机子固定在木板上,我们无线电连的战士,拽着绳子,一路拖,拖过来的。”王连长说:“可惜了,为了这台机子,竟然有三名战士,葬身沼泽。收发报机,也泡了水,不能用了。” 这个时候,一支队伍,快速朝灵芝和王连长的方向奔过来。 灵芝用手在额前搭了个凉棚,看到一面红旗,才对王连长说:“是我们的红军战士。” “灵芝,你和瞿麦分开快一年了?”王连长开玩笑说:“你有没有想他呀?” “传闻湘江血战,剪秋师长的部队,遭到十倍敌人的疯狂追剿,连剪秋师长都已命丧黄泉。”灵芝幽幽地说:“我不知道,瞿麦哥哥,还在不在人世呢。” “你放一万个心咯!我见到瞿麦,他是一名骁勇善战的军人,敌人要他的命,可有点难度呀!”王连长说:“灵芝,如果你这次能与瞿麦重逢,你是否准备嫁给他?” 灵芝已经毫无大家闺秀的羞涩,说:“我答应过瞿麦哥哥,长征一结束,我们马上嫁给他。” “我衷心地祝福你们。”王连长说:“我们继续前进。” 一名大个子军人,背着收发报机,几十个军人,继续朝前走。 灵芝刚走几十步,忽然,身后不远的地方,传来一个雄厚的声音:“前面走的那位女战士,是不是灵芝?” 乍一听,这个声音,灵芝太熟悉了,太久违了,灵芝像触了电一样的,还未来得及回头,就喊道: “你是瞿麦哥哥?你从哪里过来?” “灵芝,是我,是你的瞿麦哥哥!如假包换!”后面传来瞿麦的呵呵大笑声:“追击鲁大昌的国民党部队,追到大草滩,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所以,我们急着赶回哈达铺。” 灵芝的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双脚停止了前进,却不敢回头,打量瞿麦。 随行的战士们,识相地加快了脚步,留下我二伯父瞿麦,和灵芝姑娘,四目相对。 “咦,瞿麦哥哥,你怎么穿着国民党的上尉军装?”灵芝咬着上嘴唇,说:“我日日夜夜盼望着你,你却出其不意出现在我的身旁。瞿麦哥哥,原来幸福来的这么迅速,令我猝不及防;原来幸福就是久违了的重逢,这么简单。” “我们走!灵芝,你瘦了,瘦得不像样子。”我二伯父瞿麦,大大方方牵着灵芝的手,说:“穿上这身黄皮子,我们几乎不费一枪一弹,占领了鲁大昌哈达铺的军需仓库。 “你也瘦了。”灵芝说:“而且,脸色变黑了。” 我二伯父说:“灵芝,相信我,虽然我的脸变黑了,但我的心,依然是红的,爱你之心,一点都没有改变,而且,越来越强烈了。” “我也是,没有幻想中的你,我差点死去了。”灵芝说:“过草地时,我被一种叫作蜱虫的虫子咬了,不久,疼痛,搔痒,发热,头痛,全身乏力,大病一场,是王连长他们,临时做了一副简易担架,一路抬着我,抬过了四川。瞿麦哥哥,你不晓得,在我最危难的时候,我总是念着你的名字,请你赐给我力量,光明,希望和未来。” 瞿麦说:“灵芝,我又不是神仙,哪有那么大的能量?” “或许,这就是爱的魔力。” 我二伯父爆发出一连串的长笑,之后说:“灵芝,说好的,长征结束,我就向组织申请结婚。” 灵芝的左手,在我二伯父瞿麦的手心里蠕动着,说:“好咧!” 两个人心情大爽,不由加快了脚步,追赶大部队。 灵芝忽然问:“瞿麦哥哥,你家里的情况,怎么样了?” 我二伯父瞿麦,面带羞涩地说:“我离开家,已经整整八年了。离家之前,我的哥哥茅根,死在澧州府的安惠院子,得霍乱病死的。我不晓得,我的爷老倌,娘老子,还有叔叔婶婶,还有没有活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有个三弟,叫决明,今年应十二月初十,应该十六岁了。” “你哥哥茅根,死之前,有没有娶老婆呢?” “娶了。我嫂嫂叫黄连,一个苦命的女孩子。乡亲们都叫她会唱山歌的女孩子。” “她有没有给你哥哥,留下后代?” “这个,我就不晓得了。” “瞿麦哥哥,我们结婚之后,我定会为你生下一大群孩子。”灵芝说:“到时候,我们把孩子们,送到你老家去,让老人们享享天伦之乐。” “呵呵!”我二伯父笑道:“战争年代,我们哪有精力,抚养一大群孩子呀?” “瞿麦哥哥,我也不晓得,我的父母,回到铜鼓乡下以后,是怎么个情况了。”灵芝说:“其实,我也非常想念他们。” “等到革命胜利后,我和你一起去看望他们。” 连续走过两万多里的瞿麦和灵芝,再走二十里,根本不是问题。下午三点钟时候,便已到哈达铺。 从漠北吹来的阵阵寒风,扫在战士们的脸上。 瞿麦和灵芝同时看到,原来高大威猛的赤芍先生,现已是瘦骨嶙峋,特别两个颧骨,高高隆起;一身旧军装,已是破烂不堪。 夫人君迁,默不作声地站在赤芍先生的身旁。 我二伯父瞿麦,和灵芝,立刻朝赤芍和君迁走去。 赤芍的身后,是一家老旧的药铺。赤芍坐在一条木椅子上,见瞿麦走过来,乐呵呵地说:“小老乡,辛苦了!” 灵芝拉着君迁的手,嘘寒问暖。 瞿麦说:“首长,您好。您才是真正的辛苦了!” 几乎所有的人,一旦停下脚步,第一个感觉是饿,特别的饿。 我二伯父瞿麦说:“灵芝,你身上还有钱吗?我去买一点吃的东西过来。” 赤芍的身上,历来不带钱。结果,君迁,瞿麦,灵芝三个身上的钱,凑不足二块钱。 我二伯父瞿麦,留着古老的街道,四处寻找买吃的东西。 走到一家小邮局,小邮局的旁边,一位五十多岁的大爷,正在售卖炸油饼。 “大爷,您的油饼,多少钱一个?” “五毛钱一个。”大爷抬头一看,见是穿军装的汉子,说:“你要几个?” “不好意思,我手里,不足两块钱,只能买三个。” 大爷接过钱一数,说:“以前,国民党的兵一来,看到我的油饼,哪里还买?直接就抢,我不准他们抢,他们用枪托打我的胁骨,天气一变,我身上的旧伤,还隐隐作痛呢。你们红军,是仁义之师,我钦佩你们。这样咯,我给你四个油饼。” 老汉随手拿了一张旧的《大公报》,包着油饼,递给瞿麦。 四个油饼,刚好一人一个。 赤芍说:“咦!哪来的报纸?快点递给我!” 赤芍将油饼塞在嘴里,打开报纸,仔仔细细地看起来。 一个油饼,哪够大肚汉瞿麦塞牙缝。 “瞿麦,瞿麦,你快过来!”赤芍侧着身体,指着报纸,兴冲冲地说:“当真是天大的好消息,报纸上说,陕北有一支四千多人的红军队伍!” 第280章 哈达铺恋曲(2) 赤芍问:“瞿麦,那个卖油饼的小铺子里,还有没有旧报纸?” “还有呢。” “快带我去!” “好呢!” 瞿麦带着赤芍,君迁,灵芝,兴冲冲地赶到小邮电局旁的油饼铺。 店老板抬头问:“你们四位客人,还要买油饼吗?” 灵芝说:“老板,买油饼,我们没有钱了,只想求你一件事。” “你说,什么事?我能够做到的,一定帮你们。” “店老板,你能不能把旧报纸借给我们看看?” “哎哟哟,这是什么大不了的事?你们想看,就看嘛。看完之后,证得放在案板上,我明天卖油饼,还要做包装纸用。” “好咧!” 赤芍是湖南第一师范的高材生,灵芝是萍乡女子中学的毕业生,两个人,一目十行,初初浏览了一遍。 看完后,赤芍操着一口潭州话说:“店老板,这两张报纸,能不能让我拿走?” “哎哟,不就是两张旧报纸吗,您拿走就是,何必客气?” “谢谢了!” 无线电的王连长过来说:“灵芝,跟我去修理收发报机去。” 瞿麦说:“王连长,我和灵芝,好不容易有个团聚的机会,你干嘛要拆分我们?” “没有啊?”王连长晓得,瞿麦是在开玩笑,便说:“你也可以跟我们一起去呀,看着我和灵芝修发报机,工作,恋爱,两不误。” “哪能一心两用呢?” “那你就默默地欣赏灵芝姑娘的敬业精神。”王连长边走边说:“支队给个战士,发了两块银元,大不了,我把两块银元全花掉,买一大块羊肉回来,犒劳你们。” 无线电连的七八个战士,在二楼的木板地面上,搭了个通铺。剩下两米宽的距离,摆着一台破旧的收发报机,和一些小零件,小工具。 王连长朝一名大个子喊道:“你拿我这两块银元,去街上买一大块羊肉回来,晚上吃炖羊肉。” 大个子见到灵芝,对王连长说:“王连长,你该洗个澡了,你身上那股酸臭味,我们是闻习惯了,可人家灵芝科长,是个大姑娘,闻到你的气味,估计想吐呢。” “去去去!”王连长说:“收发报机,什么时候修好了,我什么时候就洗澡。” 房子里的光线有点暗,王连长和我二伯父瞿麦,两个人抬着一百四十多斤重的机子,小心翼翼,抬到外面的走廊上。 王连长找来一块干净的花布片,垫在地上,解开衣服,从一个口袋一个口袋里掏小零件,摆在花布上。 最里边上衣口袋里,王连长掏出用油纸布包着的小零件。打开油纸,里边的零件,居然没有生锈。 “灵芝科长,我来拆解收发报机,请你帮我给每个零件,编号,画线路图。”王连长说:“我读书少,怕零件重装后,装错了位置。” 我二伯父瞿麦说:“王连长,过草地的时候,杜鹃发明了滚地法,滚过草地,你没有滚吗?如果滚了,你身上的零件,肯定会沾水,生锈。” 旁边的一个战士,操着一口浓浓的四川口音说:“你不晓得哟,我们王连长,把零件,看得比他格老子的性命还要重哟。” 收发报机还未拆掉一半,天色完全暗下来。王连长说:“天色太暗,拆零件时,旧误伤别的零件,不拆了,不拆了!大个子,你的炖羊肉,做好了没有?” 大个子就在第一层的后院里,用三块大石头,支起一个灶台,烧着柴火,听王连长一喊,马上回复:“炖好了!炖好了!十八斤羊肉,我们九个人,应该够了?我再加点西红柿片,马上出锅啦!” 大个子煮菜,真可谓简单粗暴,每块羊肉,至少二两重。瞿麦说:“加点红辣椒面,味道更好一点。” “入乡随俗。”大个子对着王连长喊:“王连长,你还下楼来,羊肉都被我们吃光了!” 灵芝不敢暴饮暴食,勉强吃了两块羊排肉,拌着羊肉汤,吃了大半个白馍,说是吃饱了。 剩下的小半个白馍,递给瞿麦,瞿麦塞在嘴里,一口吞下去。 王连长说:“灵芝科长,记得明天早一点过来。” 快到义昌药铺的时候,灵芝遇到杜鹃姐姐。灵芝问:“姐姐,你往哪里去?” “好几位战士,得了病,我得给他们看病去。”杜鹃说:“正好,我在义昌药铺,买到了药材。\" 灵芝说:“杜鹃姐姐,你今天晚上在哪个地方睡觉?我想和你挤一夜。” 杜鹃头也不回,说:“我和药铺的老板说好了,他家的后院,有一间小杂房,可以打地铺。不过,我还没来得及收拾好。” 刚走药铺,站岗的战士说:“瞿麦副师长,你到哪里去了?赤芍首长,叫你上二楼开会呢。” 剪秋的三十四师,原来有一千多个战士,湘江血战之后,只剩下两百多人,抢夺卢定桥,过草地,出腊子口,又牺牲了三十多个战士。部队还没有来得及整编,瞿麦估计,整编后,自己还必须从连长做起。 走到楼上,赤芍用眼神示意瞿麦找个位置坐下。 几位首长,正在讨论寻找陕北红军的事。 赤芍忽然说:“小老乡,你到地图前面来,我现在交给你一件非常重大的事,后天,你带着你的一百多个战士,走理川、阎井、通渭县的榜罗镇,去寻找陕北的红军部队。” 瞿麦正若说话,赤芍首长旁边的支队长问:“瞿麦,你会骑马吗?我们打垮鲁大昌的敌军,刚好缴获了一百多匹军马。” “不会骑马。”瞿麦说:“我们南方人,大都不会骑车。” “给你们一天的时间,学会骑马。”支队长说:“一天时间学不会的,从其他部队,给你调配会骑马的战士。而且,给你配备最好的武器。” “陈墨,我们缴获的那台收发报机,还能用吗?”赤芍问道。 戴着眼镜的陈墨说:“这得问无线电的王连长,他正在修理。” “瞿麦小老乡,我记得你的未婚妻,叫灵芝,是?”赤芍大手一挥,说:“这一次行动,你带上她。找到陕北红军之后,及时给我们发报过来。” “好的!” 赤芍呵呵大笑,右手在我二伯父瞿麦的肩上一拍,说:“大部队到了陕北之后,我亲自为你和灵芝举行婚礼。” 第281章 哈达铺恋曲(3) 深夜十二点,我二伯父瞿麦,才回到关帝庙附近临时租用的民房里。 车前、菖蒲、远志三个人,已睡过一觉,听到响动,一见是瞿麦,车前便说:“瞿麦哥哥,看你满脸红光,肯定是遇到什么好事了,快说,快说。” “有两件好事,你们先听哪一件事?”我二伯父故意卖关子。 远志说:“当然是先听最好的一件事。” “最好的一件事,我告诉你们,我们再走七百里路,就要和陕北的红军胜利会师了!”我二伯父瞿麦大声说:“而且,赤芍首长,点名要我们作开路先锋,寻找陕北红军。” 这个消息,不啻于春天里一场雨,把众人心头之花,彻底催着开放。 过了一会,远志又问:“另一件好事是什么?” “支队长答应我们,给最好武器,给最快的马匹,我们后天就出发。”瞿麦说:“但是,首长只给我们一天时间,学会骑马,你们做得到吗?做不到的,只能留在大部队。” “这个,这个,可有点难度。”远志说:“但是,千山万水都走过来了,不就是骑个马吗,应该难不倒我们这帮铁打的汉子。” 大清早起来,洗脸刷牙完毕,灵芝拿着白馍,就往无线电连的住房赶去。 身后传来赤芍的声音:“灵芝,你往哪里去?” 灵芝回过身来,见是赤芍,正站在冷冷清清的街道旁吸烟。显然,首长又是一夜未睡。 “报告首长,我要去无线电连的王连长处,协助他修理收发报机。” “你可能没有收到通知,昨晚上,我们决定,你随瞿麦的先锋部队,寻找陕北红军,你负责把情报,发给大部队。” “首长,我们唯一的电台,还没有修理好,哪里有新的电台,由瞿麦带走?” “电台的问题,由瞿麦自己去解决,或者是用陕北红军的电台,或者是收缴敌人的电台。” “先锋部队,什么时候出发?\" “明天。”赤芍说:“今天,留给瞿麦他们一天的时间,学会骑马。你们将是红军的第一个骑兵连。” “可是,我不会骑马呀。” “我将我的座骑,让给你。那匹母马,最通人性,最温驯,叫瞿麦骑马,你坐在后面就行。” 王连长一刻也没闲着,夜里,他和他的战友们,将拆下来的小零件,都己擦拭干净。灵芝一到,继续拆收发报机。 一想到自己和心爱的瞿麦哥哥同骑一匹马,灵芝有许许多多说不出的甜蜜。 瞿麦那边,一百多条汉子,由支队的作战科长,早早带着训练场。 整个哈达铺,西北高,东南低。临时的训练场,就在东南一处荒凉的草滩上。一百多匹战马,在悠闲地吃着草。 战士们望着吃草的战匹,心里不晓得有多么的高兴。但战马不同,看到一群陌生的人,立刻嘶叫起来。 支队长是个湖南人,却是个骑马的高手。他领着一个二十多岁的年青人,走到瞿麦身边,介绍说:“这位是晋拓同志,年轻的革命家,陕北红军优秀的战士,曾经写过一篇四万多字的文章,从陕北徒步到过江西苏区,汇报陕北红军的情况。他熟悉陕北的地形和道路。从现在起,由他担任红军骑兵连的指导员。” 瞿麦伸出双手,和晋拓热情握手。 晋拓说:“骑马的第一步,就是骑兵和军马,建立信任关系。接触战马时,得用温和的方式,减少军马的紧张。军马不听话的时候,略施惩罚,但随即停止。” 支队长问:“哪位是救过小罗扎侄女的阿米子的车前同志?” 车前说:“首长,我就是。” “你必须留下来,随大部队一起行动。” 车前有些委屈地问:“首长,为什么?” “赤芍首长说过,你的右腿,受过伤,需要修养,不适骑战匹。”支队长说:“你是一员骁将,留下你,还有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车前听说还有重大任务交给他,立即大声回复:“是!” 到了下午三点,灵芝匆匆忙忙赶到训练场,看到战友们,忙着骑上马匹。有好几匹战马,一见陌生的骑手,惊得扬起四蹄,几跳几蹶,大声嘶叫,将陌生骑手掀下来。 瞿麦和指导员晋柏,作战科的科长,站在一匹母马旁边,正在商量什么,灵芝迅速朝瞿麦哥哥走去。 奇怪的是,那匹母马,见到灵芝,就是见到亲人一样,伸出舌头,舔着灵芝的手。 晋柏说:“这匹马,当真通人性,和灵芝科长有缘分。” 作战科长说:“指导员,你不晓得,这匹马,是赤芍首长和君迁的座骑啊!” 灵芝说:“瞿麦哥哥,我想骑马!” 我二伯父瞿麦,单腿蹬上马蹬,跃上马匹,伸出右手,把灵芝拉上马背。 我二伯父说:“灵芝,小心哟!马匹要开跑了。” 母马开始时,迈着小碎步,慢慢地加快了脚步,灵芝感觉,身旁的一草一木,迅速朝后闪去。 “灵芝,危险!赶紧抱着我的腰!” 灵芝自从娘肚子出世以来,从来没有和任何男性,有过肌肤之亲,有点扭扭捏捏,不肯去抱瞿麦的腰。 灵芝耳旁的风声,越来越紧。瞿麦再次催促:“灵芝,不要害涩,抱紧我的腰!万一掉下来马匹,不死即残!” 灵芝不再犹豫,一双手,赶紧抱着我二伯父瞿麦的腰,偏着头颅,贴在瞿麦的后背上。 灵芝的手,悄悄地往上移,移到我二伯父心脏跳动的位置。灵芝问:“瞿麦,你的心脏,为何跳得这样急促?” 母马的速度,慢慢地减下来。我二伯父瞿麦说:“灵芝,你不知道吗,你的心,时时刻刻,为你跳动着!” “是吗?是吗?”灵芝几乎在喃喃自语:“瞿麦哥哥,我喜欢你说的话。虽然我先爱你,但后来,你的爱超越了我,因为真爱不分你我。因为丰盛的爱,不分彼此,所以我们才有力量走向永恒。瞿麦哥哥,你和我,因为爱,我们才会成连一体!” 我二伯父瞿麦说:“灵芝,虽然我们的耳旁,有枪声;我们的身旁,有烽火;我们的远方,必然有玫瑰。日光拥抱地球,月光亲吻海洋,这些亲吻的意义,全是给我们的爱情,作简简单单的铺垫。灵芝,你说,是不是这样的?” 第282章 六月雪(1) 公元一千九百三十六年的二月十四日,十五岁的卫茅,正式收下六月雪为斧头帮的第一个女弟子。 十五岁的卫茅,却已长到一米七五的大个子,尤其是两个鬓角上长着弯弯毛发,和脸上的两个浅浅的酒窝,当真不晓得要迷死长沙城里多少无辜的女孩子。 六月雪便是其中的一个。 卫茅以前在长郡中学读书的时候,低一个年级的六月雪,还是个黄毛丫头,卫茅根本不拿正眼瞧她。 转眼之间,七年过去,当年的黄毛丫头,已长成飒爽英姿的大姑娘,一身黑皮装,带着浅浅的鄙气和叛逆气质。 八月中秋节的晚上,卫茅和他的左臂右膀,龙葵和飞蓬,特意到小吴门的沁园春饭店吃豆辣武昌鱼、雷笋火腿蚕豆、炊烟小黄牛肉、臭豆腐,喝的是益阳产的正宗谷酒。 一个痞痞的少女走过来,穿着一身黑皮装束,腰中扎着一条黑色的宽皮带,“当”,“当”,“当”,径直走到卫茅吃饭的桌子旁,问道:“卫茅帮主,你不会介意,我来白吃一顿?” 卫茅还未答话,身旁的龙葵说:“小太妹,你是什么人?敢在我帮主面前,大呼小叫?” “去!去!去!”小太妹一脸的不耐烦,大声说:“我和卫茅老同学说话,什么时候轮到你插嘴?撮巴子,一点尊卑大小都分不清!” 卫茅抬头一看,见是婀娜多姿的小美女,站在自己面前,不禁问:“小太妹,你是谁的老同学?” “我。”小太妹说:“长沙城里,不过是一块巴掌大的地方。老同学,你不会没有听说过,六月雪的名号?我跟踪你,足足花了一个月的时光呀。” “长沙城里,大名鼎鼎的六月雪,居然是我的老同学?”卫茅说:“我可能是臭豆腐吃多了,嘴巴子有点臭,请你别计较,既然是老同学,请坐。” 飞蓬偏着脑壳问:“你就是六月雪?江湖传说,长沙城里,有两大公子,向你求婚,你是嗤之以鼻。” 飞蓬说:“那个赵公子,号称是湖湘第一猛男,武举人,世界上没有他的敌手;那个张公子,号称湖湘第一才子,写过《鸳鸯蝴蝶传》,全国只有张恨水,才能与他比肩。他们两个人,你都看不上?” 六月雪拿起酒壶,给自己的酒杯,斟满一杯谷酒,酒杯在豆辣武昌鱼的瓷碟上轻轻一磕,大咧咧地说:“什么赵公子,什么武举人,不过是前任省长赵某人的侄儿子,是别人在他脸上贴金。什么湖湘第一才子,写的尽是哭哭啼啼、打打闹闹、啼笑皆非的狗屁文章,有正常头脑的人,懒得看这种下三滥的小说。” 说完,六月雪将二两半一杯的谷酒,灌入自己的喉咙里。 “老同学,你今年多大了?” “十六岁。”六月雪说:“我是你的学姐。卫茅,你现在叫我一声姐姐,还来得及。” “长沙城里,多少成名人物,排着名,争叫卫茅帮主为哥哥。”龙葵桌子上就是一巴掌,说:“六月雪,你太狂妄了!” 喝过酒后的六月雪,两朵红霞,飞到脸上。 “卫茅,你是怎么约束你的手下?不是过江龙,就是地头蛇。”六月雪说:“老姐儿初中毕业后,发誓要做一个红拂女一样的女侠。” 卫茅痞痞地笑道:“学姐也好,学妹也罢,六月雪,你是准备投到我斧头帮的门下吗?你如果是红拂女,我不一定是大将军李靖呀。” “你就是虬髯客李靖。”六月雪说:“但是呢,即使你是大将军,也必须听红拂女的话。” “你有什么高见?”卫茅冷笑一声:“说来听听。” “卫茅同学,你难道不晓得,上海滩上的杜老板,黄老板,哪个没有自己的家产家业?”六月雪说:“你在长沙街上混,只求个有饭吃,有衣穿,什么时候才能做到,你跺一跺脚,长沙城的土地,会发抖呢?” “学姐,你这话,令我茅塞顿开。”卫茅肃然起敬,问:“学姐,我愿意倾听你的高见。” “就在大前天,我收到一个消息,日本人山本太郎在八角亭开的料理店,准备卖掉。” “学姐哎,我只是一个长沙街头的小混混,山本太郎的理料店,我手无分文,我怎么买得起?” “我说你买得起,你就买得起。” “你说个令我信服的理由。”卫茅说:“不然的话,打死我也不会相信。” “在我说理由之前,你必须答应我两个条件,否则,一切免谈。” “你说你的条件是什么?”卫茅显然有些心动,但表面上,波澜不惊。 “第一个条件,你必须答应我,做我的初恋情人。” 这个条件太突然了,卫茅好歹在江湖上混了七年,六月雪是不是利用自己,卫茅从来不做为人作嫁的事,还得花一大段的时间,打听六月雪的底细。 卫茅忽然感觉心痛,心痛的人,却是公英妹妹。七年之前公英,在自己的头脑里,越来越模糊。但是,现在,脑海中的公英妹妹,一副大家闺秀的模样,越来越清晰,而且,公英妹妹的两只眼睛,一只是洞庭湖,一只是鄱阳湖,盛满了秋水。 “哦,哦,这件事,学姐,你让我为难了。”卫茅说:“我的父母,从小就给我订了一门娃娃亲。我必须将娃娃亲退掉,才能与你谈恋爱。不然的话,别人说我卫茅言而无信,我也无法在江湖上混日子。” “既然第一个条件你不能答应,第二个条件,我就不想说了。”六月雪表现出一种特别的心机,显然与他的年龄,不相配。 “六月雪,你说过你的条件,轮到我说条件了。” “咦!你还有条件?笑死我了。” “我卫茅的斧头帮,如果一点条件都没有的话,整个江湖,哪还有规矩?” 六月雪不耐烦地说:“有屁快放,有话快说!” “一个条件,你六月雪,必须诚心诚意投靠我的斧头帮。” “哎哟哟!你要我归顺你?”六月雪说:“日头从西边出来了?” “日头有没有从西边出来,我不会去考虑。”卫茅说:“但六月雪,六月飞雪,历史上,只有蒙冤的赵娥,才做得到。” “既然话不投机,告辞了!” “飞蓬,龙葵,替我送客!” 飞蓬和龙葵,装装样子,站起身,六月雪已气冲冲地走出沁园春的门口。两个傻小子,心里乐得做黑猪子叫。 第283章 六月雪(2) 吃完饭,走出沁园春的店门,卫茅悄声说:“龙葵,飞蓬,你们两个人,从明天开始,不分日夜,给我死死地盯着山本太郎的料理店,设法打听清楚,山本太郎为什么要卖掉收益甚好的店子?” 龙葵问:“帮主,那个六月雪,谁去盯梢?” 卫茅淡淡地说:“我自有安排。” 过了一个星期,飞蓬急急忙忙跑到卫茅的住所,说:“帮主,帮主,大事不妙!” 卫茅说:“慌什么!男子汉干大事业,首先一条,就是沉着冷静,遇事不慌。” 飞蓬说:“帮主,你不晓得,经常和山本太郎在一起的人,是谁?” 两个人匆匆走出小院子,走到小吴门的街道上。卫茅问:“是谁呀?” 在卫茅面前,飞蓬不敢把卫茅的父亲辛夷,直呼其名,怕卫茅不高兴;又不敢把辛夷父亲的名头,安到卫茅的头上,同样怕卫茅不高兴。 飞蓬说:“上次我们在小吴门,抢夺挂在城楼那个头颅,出手阻止我们的那个老警察。” “哦,我晓得了。” 卫茅心里寻思,辛夷这个家伙,心肠太坏。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山本太郎这家伙,恐怕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个老警察,穿着一身唐装,和那个山本太郎,准备远行。”飞蓬说:“那家料理店,关门了。” 卫茅、巨蓬远远看到,山本太郎、辛夷两个人,戴着一个大大的口罩,几乎蒙住了大半个脸,拖着一个大大的行李箱,各自叫了一辆黄包车,往湘江老码头急驰而去。 卫茅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撮住下嘴巴皮,吹出一声尖锐的火哨声。立刻,就有十多个斧头帮的人,在龙葵的带领下,奔到卫茅的身边。 “兄弟们,快跟上这两个家伙,在人多的地方,制造一场混乱,趁机把他们的行李箱,夺过来!” 湘江东岸,靠近橘子洲的地方,从明代开始,就有驿码头,草码头,义码头,通货码头,德润码头,鱼码头和木码头。 驿码头是客码头,湘江东岸边,停着一艘大船,船上四个红漆大字,写着长沙湘潭,中间有两个半箭头,相王指向。几十号人,排着长长的队伍,准备上船。 忽然,旅客中窜入二十多个小混混,风一般从辛夷和山本太郎的前面穿过去。 有人惊呼:“哎哟!我的钱包不见了!” 另一个四十多岁的斯文男子,惊恐大叫:“我的钱包也不见了!” 旅客们慌忙各自检查自己身上值钱的物品,竟然有十多个人,同时不见钱包。 龙葵排在队伍中间,老成持重地说:“慌什么,立刻报警。” 过来十多个穿乌鸦皮的警察,手持汉阳棒棒,将旅客团团围住。为首的警察大吼着:“偷钱包的贼,肯定藏在队伍中间!所有的人,双手交叉,抱着后脑,统统蹲下,接受检查!” 这一查不打紧,山本太郎的行李箱里,居然搜出十二个钱包,辛夷的行李箱里,搜出三个钱包。 为首的警察说:“把这两个嫌疑人,带回警局。” 龙葵叫道:“先把钱包退还给我们,我们等着上船呢。” 为首的警察说:“不行!没有了赃物,怎么定嫌疑人的罪?” 一个老者说:“把这两个嫌疑人带回警局,你们想怎么折腾,就这么折腾,我们的时间,耽误不起!” 飞蓬大声喊道:“人赃俱获,为什么要他们耽误时间?莫非,警察和小偷,当真是是一路人?” 这时候,停靠在码头边的客船,拉响了汽笛。客船上走下两个人,大声喊:“旅客们,开始登船啦!请排队上船!” 为首的警察问辛夷:“你是什么人?为什么要偷人家的钱包?” “我叫辛夷,我和你一样,是个警察。”辛夷低声说:“你不知道,明显有人栽赃陷害我们?” 辛夷将警察证递给为首的警察,为首的警察看过之后,问:“你的朋友,是什么人?” “他叫山本太郎,是个日本人。他在八角井,开了几十年的料理店,是一个安分守己的生日人。”辛夷说:“我和他是朋友,准备去湘潭、湘乡、邵阳、武冈、怀化一带旅行。” 长沙八角井的料理店,大部分的长沙人,都知道。 “为什么不栽赃陷害别人,专门陷害一个日本人?”为首的警察说:“这个中间,是不是有什么弯弯绕绕?” 一部分旅客,已经慢慢地登上船,丢了钱包了的人,开始骚乱起来。 辛夷对为首的警察说:“我们是同道中人,识相点,放我们走!坏了我们计划,你是吃不消的。” 恰在这个时候,一个穿黑色皮衣的女子大喊道:“这个偷钱包的日本人,叫山本太郎,是一个长期潜伏在长沙城的特务!” 山本太郎说:“你有什么证据?完全是血口喷人!” “土肥源贤二,带着日本开拓团,潜伏在东北三十年,谁怀疑过?”穿黑皮衣服的女子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山本太郎的行李箱里,装着测绘工具,他在为日军侵占长沙,湘潭,邵阳,怀化,云贵川,秘密绘制侵略路线图!” 卫茅一直站在码头旁,冷眼旁观自己导演的一场好戏。但是,谜底被那个六月雪的女同学揭开,自己再不出手,就无意义了。 卫茅大吼一声:“弟兄们,砍死那个日本狗特务!” 刹那间,三十多把雪白的小斧子,齐齐向山本太郎砍去! 辛夷本是山本太郎花了重金,请去当保镖的,没料到,山本太郎的老底被人揭穿了,自己是黄泥巴掉在裤裆里,不是粪也是粪了。 辛夷大喊一声:“山本,快跑!” 没也没有料想到,山本太郎居然是武林高手,连续放倒三名警察,两个斧头帮的杀手,只身跳入湘江,眨眼之间,便不见了踪影。 一帮警察,追到码头上,客船上,胡乱地江中放枪。回转身来,哪还有斧头帮和黑衣女子、辛夷的身影?连辛夷和山本太郎的行李箱,也不见了踪影。 卫茅朝六月雪走去,嘻皮笑脸地说:“六月雪,是我卫茅太低估了,对不起,我决定,明年的二月十四日,我在山本太郎的那家料理店,正正式式摆上一席,恭请你加入斧头帮。” 六月雪大大方方地搅着卫茅的胳膊,悄声说:“加入斧头帮,我没什么兴趣。不过,你挑的日子,有特别的意思,我愿意参加。” “什么特别的意思?我不懂。” “二月十四,是西方人的情人节。”六月雪说:“你挑情人节,你的心里,肯定有个小九九,我能理解。” 卫茅不晓得什么原因,心里头突然感觉到针扎一样的痛。 第284章 六月雪(3) 天色越来越冷,老北风似乎有意反复扫荡长沙城。关于山本太郎跳入湘江逃跑的事,迅速传遍了巴掌大的长沙。 卫茅和六月雪,手挽手,走到八角亭山本太郎的料理店门口,只见紫红色大门紧闭着。 卫茅头也不回,喊道:“飞蓬,喊开大门,如果没人答应,你就砸开它!” 飞蓬果然在卫茅的身后,箭一样蹿到大门口。大声喊:“开门,开门!快给老子开门!” 喊了一阵,见无人答应,飞蓬说:“里边的人听着,斧头帮的飞蓬,数到三,还没有开门的话,老子就要砸门了!” 飞蓬才说到“二”,大门打开了,门缝里冒出一个花白头发的脑袋。 飞蓬一把揪住那人的头发,用力往外一拽,厉声问道:“你是日本人,还是中国人?” “我是中国人,东北吉林延边县人,只是个厨师。”花白头发的厨师说:“老板山板太郎的事,我一概不知。” 飞蓬听说厨师是中国东北人,连忙松开手,说:“快打开门,让我们进去瞧瞧。” “大后天,就是二月十四,我们帮主要在这里举办收徒宴,你们快点去准备。” “啊哟,我们老板都关门走人了,我一个小厨师,怎么能擅自接客?再说,明天上午,我也准备回吉林老家了。” 六月雪和卫茅,走到料理店里,漫不经心,东瞅瞅,西看看。听厨师一说,六月雪说:“你回吉林老家去?吉林老家,在日本人手里,你还回得去吗?” 六月雪的话,把厨师说懵了。 厨师捂着脸,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哭着说:“我来长沙八年了,不晓得自己的父母,媳妇,儿子,女儿,还有没有活在这个世界上啊。亲人们下落不明,我总不能忍心,苟且偷生。” 卫茅问:“八年前,那个山本太郎,是怎么找到你的?” “那个时候,我在长春城的料理店,当厨师,是他把我叫过来的。” “我知道了,不出意外的话,长春那家料理店,幕后的大老板,应该是日本人土肥原贤二。” “咦,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不晓得,土肥原贤二,现在是什么身份?” “我哪晓得呀。” “八年前,他就是特务机关长,现在,他是第十四师团长。”六月雪说:“皇姑屯事变,九一八事变,都是他亲手策划的。” “看不出来,看不出来,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呀。此人如此歹毒,阴险。” “土肥原贤二,在东北潜伏了三十年,把东北的山山水水,摸得过一清二楚。”六月雪说:“你现在的老板,山本太郎,和土肥原贤二一样,都是人面兽心的家伙。他这次外出,就是摸清湖南通往云贵高原的交通线,以便日军大举进攻,做好前期的情报准备。我可以预料到,日本人如果侵占华北,山本太郎,肯定是湖南地区的一个高级指挥官。” “啊!”厨师有点不相信,说:“不会这样子?” 卫茅心里也直打哆嗦,这个六月雪,到底是什么身份?怎么晓得这么多内幕消息?如果她是一名情报人员的话,干嘛要投靠一个小小的斧头帮? 卫茅不露声色地说:“老兄,你的东北是回不去了,不如留在这里,跟着我们干老本行。” 胖胖的厨师说:“想着我的父母,我的妻子,一双儿女,受苦受难,心里就痛。” “痛也没用,老兄,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卫茅说:“你不如协助我们,抓住山本太郎的那个奸贼。” 厨师叹息一声,说:“只能如此了。” 吃过饭,六月雪叫了一辆黄包车,上车前,对卫茅说:“叫你的手下,不要跟踪我。姑奶奶是你们得罪不起的。另外,我建议你,派几个人,跟踪你父亲辛夷。说不定,能从你父亲的身上,找到山本太郎的线索。” 卫茅点点头,算是答应了。 料理店里,本来有现成的床铺,卫茅也打算在这里安家了。想着父亲辛夷,太可怕了。本来心肠就坏,如果他背上一个没奸的名声,卫茅这一辈子,再没有什脸皮,在长沙城里混了。 还有那个名义上的母亲合欢,一个毫无城府的女人,她如果沾上汉奸老婆的污名,长沙城里的,一人一口唾沫,会把她活活淹死。 卫茅迈着东倒西歪的步子,差不多走了一个小时,才走到合欢的住所。 卫茅站在门外,侧耳倾听,只听见里边传来女人们的欢笑声,和麻将的声音。 卫茅推开门,打麻将的四个女人,齐齐盯着卫茅。 合欢丢下麻将,奔到卫茅身边,问:“儿子,乖儿子,你终于舍得回来了?” “娘,我回来,是有话对你说。” 合欢挽着儿子的手臂,走到屋内,对其他三个女人说:“姐妹们,你们瞧瞧我的儿子,是不是长沙城第一美男子?” 合欢转身对卫茅说:“乖儿子,吃过晚饭没有?” “吃过了。”卫茅说话,有点低沉。 其他三个打麻将的女人,见卫茅的脸色不好看,假装嘻嘻哈哈几句,走了。 合欢把茶沏好,端给卫茅,闩上门,一边收拾麻将,一边问:“乖儿子,你好像有什么心事?” “娘,儿子晓得你是个心地善良的人,同时是一个毫无心机的人。”卫茅说:“儿子担心你上当受骗。” “谁会骗我?” “辛夷。” “辛夷?他怎么会骗我?我们毕竟是七年的夫妻了。”合欢说:“卫茅,你对你父亲有成见,我晓得。但七年过去了,你们父子之间,毕竟血浓于水,你应该叫一声他父亲。” “要我叫他父亲,这一生一世,是不可能的。”卫茅说:“娘,虽然说,你不是我的亲生母亲,我为什么叫你娘?是因为你善良,让我感受到了母爱。辛夷虽然说是我的亲生父亲,我为什么不叫他,是因为他太歹毒。” “你不可以这么说你父亲,卫茅。” 卫茅将辛夷与山板太郎的事,慢慢地告诉合欢。 合欢说:“我不相信,他会当汉奸?” “娘,你相信也好,不相信也罢,总而言之,我劝你,留点心机。我不想看到,我的第二个母亲,死于他之手。” 合欢的脸色,终于凝重起来。 “儿子,我晓得你对娘是一片苦心,我会暗中观察辛夷。”合欢问:“儿子,你什么时候搬回来住?” “辛夷在里这一天,我就不会回来住半个小时。”卫茅说:“娘,我走了。” “娘送送你。” “天色寒冷,娘,娘,儿子不要你送。” 第285章 六月雪(4) 在长沙城里混日子的街痞子,管他取个什么样的名号,斧头帮也罢,剁手党也行,大都是半夜三更不睡觉,没到屁股晒太阳的时不起床的懒家伙。 夜里有衣着光鲜的游人,有烟火绕绕的夜宵摊,有光怪陆离的夜店,有晚归的江笛声,这就是城里人向往的夜生活呀。 合欢是一个过惯了夜生活的人,尺有所短,不好指责儿子卫茅。 想着儿子卫茅,想着儿子口中深不可测的辛夷,合欢翻来覆去睡不着,合欢干脆起床,倒了半杯红酒,轻轻摇晃几圈,然后一口饮下。 如果辛夷真像儿子所说的那么不堪的话,那么,自己的下半生,只能依靠儿子卫茅了。 辛夷这个家伙,又有四个晚上,没有归宿了。曾经信誓旦旦的话,如今看来,都是一派胡言。 合欢决定,明天早点起床,去找儿子卫茅,和他好好谈一谈。 可是,早上醒来,已是九点多钟,合欢走到小院子里,难得有个火红的太阳,挂在半空中,柔柔弱弱的光线,照在尚未梳妆打扮的脸上,连眼睛都睁不开。 昨天打麻将的慕荷妹妹,带来一盒亲手包的韮菜馅饺子。合欢用酒精炉子,煮了六个饺子,冲了一杯红糖水,吃完,化上妆,才出门。 既然辛夷与日本人山本太郎有牵连,作为江湖浪子的卫茅,肯定会插上一脚,去八角亭找卫茅,不会错的。 走到料理店门口,合欢听到里边的欢笑声,其中一个笑声,正是卫茅发出的。 合欢径直往里闯,却被一个熊背虎腰的男子拦住:“夫人,店子并未营业,闲人一律不准进。” “我找找儿子卫茅。” “我们帮主,是你儿子?不可能?”守着门口的龙葵说:“请稍等,我去问一下。” 一会儿,卫茅走出来,还有一个穿皮衣的女孩子,挽着卫茅的手臂。 “娘,你怎么来了?” “娘特意来看看你。”合欢满脸笑容说:“哟,什么时候,我儿子找了一个如花似玉的女朋友?” 六月雪说:“伯母,你好,快请进。” 走到屋内,六月雪用紫檀木托盘,端来一杯茶,说:“伯母,请用茶。” 合欢拉着六月雪的手,说:“你坐下,伯母和你说几句悄悄话。” “您说。” “我问你,你是不是叫六月雪?你的母亲,是不是叫宛童?” “伯母,您怎么知道的?您认识我母亲吗?” “我一看你的相貌,你和你母亲,长得一模一样,真是可爱极了。”合欢说:“我与你母亲,不仅认识,而且是好姐妹。可惜的是,你的母亲宛童,英年早逝了。” “我娘过世的时候,我还只有十岁。” “是的,我去悼念你母亲,看到你手捧着你母亲的遗像,真令我心酸至极。” “转眼之间,我母亲逝去六年了。” “对不起,六月雪,是我不小心,提起了你的伤心事。” “没关系的,伯母。”六月雪说:“伯母,你还未告诉我,你是怎么认识我母亲的?” “十七年前冬天,你母亲宛童,和润寰先生,赤芍先生,发起驱逐军阀张敬尧的运动,那时,她正怀着你。”合欢喝了一口茶,慢慢说:“可是,张敬尧是什么人?他外号叫虎豹豺狼,岂肯轻轻放过驱张运动的领袖?他派人暗杀你母亲,慌忙之际,我把你母亲藏在我家的小阁楼里,一藏就是二个月,直到你出生,你满月,她才依依不舍离开了我。” “啊呀呀!伯母,这么说,您是我母亲和我的救命恩人咯!”六月雪慌忙跪下,朝合欢拜了三拜。 合欢说:“侄女,你行此大礼,当真折煞我了!” 卫茅过来说:“母亲,六月雪,你们两个人,唧唧咕咕,说了一上午的话,肚子饿不饿?开饭了,开饭了!” 那个吉林的厨师,笑呵呵地说:“做了一个满汉全席,不晓得合不合你的胃口?” 六月雪说:“卫茅同学,我尊你母亲坐上席,你没意见?” “学姐,你尊重了我母亲,就是看得我卫茅十二万分起了。” 合欢只能喝点红酒,但六月雪这个假小子,嚷嚷着喝白酒,自己倒满一杯,又给卫茅,龙葵,飞蓬倒满一杯,一瓶斤装的白酒,四个人分了。 卫茅,龙葵,飞蓬正要给合欢敬酒,六月雪说:“慢着,我们不给东北厨师敬酒的话,未免太不近人情了。” 东北厨师端着鱼形的碟子过来,飞蓬连忙请厨师入座。 厨师说:“我哪里有入座的份儿?” 卫茅说:“老兄,料理店如今是我的老板,我们不分什么尊卑贵贱,叫你坐,你就坐。” 待厨师坐下,六月雪说:“我们大家站起来,为伯母敬酒。” “不敢当,不敢当!有酒大家一起喝。”合欢说:“六月雪,你一个姑娘家,少喝点酒,身体要紧。” “伯母哎,你不晓得,年轻人,不喝点酒,身体内的血,怎么能燃烧?” 有些话,不能当着众人说。吃完饭,合欢把六月雪拉到小茶室里,关上门,问道:“六月雪,我看得出,你并不喜欢我儿子卫茅。你为什么不沾着他?” “伯母,我实话和你说,这次学校放寒假,我发现了我母亲写的一本日记,我母亲在日记上写着,山本太郎可能是一个长期潜伏的特务。”六月雪说:“我母亲在长沙周南中学当老师的时候,曾经发现,山本太郎在绘制岳阳至长沙的军事路线图。” “你的意思是,你母亲宛童,有可能是山本太郎派人害死的?” “不能肯定。但我母亲的日记里,有一段文字,记录在南京当老师的时候,巧遇过山本太郎,从此之后,我母亲的身体,越来越差。” “哦!”合欢说:“如果这样,江南第一才女宛童,死得太冤枉了!” “伯母,非常惭愧,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学生,只能利用卫茅的江湖势力,赶走山本太郎。”六月雪说:“再过十几天,我就要回武冈读书了。请你代我,向卫茅说声对不起。” “你为什么去武冈读书?那是什么样的学校?” “黄埔军校武冈分校。”六月雪说:“卫茅老家的李廷升,薛锐军,孙万庠,都是我的同班同学。” “有志气,有骨气,有侠气!”合欢说:“日后,你必是一个秦良玉一样的女将军。” “伯母,成不成为女将军,并不重要,赶走日本强盗,才是我的夙愿。”六月雪恳切地说:“还有一件事,请你转告卫茅,山本太郎这家料理店,是租的房子,租期还有一年时间。请您劝劝卫茅,再不要在江湖上打打杀杀,趁着年轻,干点正事。” 恰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激烈的喧哗声。合欢和六月雪,慌忙奔到门外,只见辛夷,领着十多个背长枪的警察,团团围住料理店。 辛夷说:“所有的人,马上离开这里!” 第286章 让一切回归沉默 辛夷看到自己的堂客合欢,和一个黑衣女子,并肩走出来,吃惊地问:“合欢,你怎么在这里?” 合欢不想和辛夷撕破最后的脸皮,淡淡地说:“我儿子在这里当老板,我这个做娘的,来儿子这里吃餐饭,犯了哪家的王法?” “合欢,你别掺和这件,我也是奉命查封山本太郎的料理店。” 这个时候,喝酒喝过头的卫茅,一双血红的眼珠子,几乎喷出火来,大咧咧地说:“哪坨淤血块,那块哈麻批,敢来查封我的店子?龙葵,飞蓬,赶快把弟兄们叫过来!我卫茅的开山斧,正好要别人的血洗洗了!” 合欢生怕丈夫辛夷和儿子卫茅,刀枪相见,忙说:“辛夷,人做事,天在看。查封山本太郎店子的事,只怕不是你上级的主意,而且掩盖你自己的私事?” “卫茅,你说这家店子,现在归你了,你有什么凭据?”辛夷不搭理合欢,转头问卫茅。 “我们有一份山本太郎亲名盖章的《转让协议书》。”六月雪说:“卫茅,你拿给他看看。” 龙葵将协议书,拿给辛夷。 辛夷并没有读过书,大字墨墨黑,小字不认得,看到山本太郎私人印章,问一个年轻的警察:“这个签名,是哪三个字?” 年轻警察说:“杨本山。” “什么杨本山?哪来的杨本山?什么时候,山本太郎叫杨本山?” “辛夷警官,你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杨本山,是山本太郎的中文名字,他与别人做生意,写合同,订协议,都是用这个名字。你与杨本山私交甚深,你居然不知道?”六月雪说:“有些事,看破不说破,你懂的。” “既然如此,我回去向上峰汇报。”辛夷借着台阶下。 辛夷这么一闹,合欢当真脸上无光,找个借口,说:“我喝多了,得回去小憩一下。” 六月雪说:“伯母,我送你。”拿眼睛直瞟卫茅。 卫茅可以说,白赚了料理店一年的经营权,和山本太郎一批物资,既然有六月雪的眼神相邀,只好默默地跟在后面。 “伯母,明天上午,我来接你,去沁园春吃个便饭。” “你邀卫茅去,就可以了。”合欢说:“我对吃吃喝喝的事,了无兴趣。” “娘,你不晓得,六月雪是沁园春的少东家,吃不起她的。” “卫茅同学,你怎么知道,沁园春是我家开的?” “六月雪同学,我在长沙城里混日子,不是白混的。”卫茅干笑着说:“我还知道,你家的大酒楼,为什么你的娘,要取这么一个店名。” “卫茅同学,你说来听听。” “你的母亲宛童,江南第一才女,对于做个教书先生写的某首沁园春的词,非常崇拜。” “这么说,我心里那点小九九,你全知道?” “哈哈,彼此彼此。”卫茅长叹一口气,说:“我唯一忘不了的,老家还有个公英妹妹。” 卫茅这句话,令六月雪尴尬不已。一时间,六月雪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话,回复卫茅。 卫茅却大发感慨,说:“江湖上一切的神仙眷侣,到头来,都是不欢而散。六月雪,你与我之间,还谈不上神仙眷侣,只是昙花一现。” 合欢说:“乖儿子,说讽刺的话,适而可止,不必太过分了。每个人,毕竟有三分薄面。对于女孩子,你更应该拿出绅士风度。” “卫茅同学,你是不是有点喜欢我了?” “我浪游天下,忽然发现了一位魔女,她有何等迷人的魅力,请不要问,是不是昙花一现的幻影。” 晚餐,合欢仅仅吃了几个圣女果,一杯红糖水。到了这个年纪,合欢非常非常害怕,自己变成一个肥婆。 刚睡下,就传来敲门声。 不用猜,这是辛夷回来了。 趿着一双羊绒线勾织的布拖鞋,打开门,合欢幽幽地说:“你还记得回来的路?” 辛夷不作声,侧身进来,从背后抱住合欢,一双不老实的手,从腰处往上钻。若是平时,辛夷这个动作,合欢整个人都软了。 合欢将辛夷的手,硬生生地扯出来,说:“一双猫爪子,比生硬还冷。一身的酒气,一身的汗臭,几天没洗澡了?” 说完,合欢上楼去了。 烧水,洗澡,用肥皂水泡衣服,辛夷磨磨蹭蹭,花了一个小时,才上楼。 打开卧室的门,合欢已传来轻微的鼾声。辛夷掀开被子,紧挨着合欢睡下。 合欢突然坐起来,把辛夷吓了一跳。 “辛夷,我问你,你和那个山本太郎,到底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 辛夷早已构思好了应对合欢的台词:“是辛夷和那个六月雪,坏了我的计划。” “他们坏了你当汉奸的计划?” “瞧你的说的,你丈夫辛夷,头顶生疮脚底流脓,坏透了顶吗?” “你不就是如此吗?” “你不晓得,我接近山本太郎,想一举破获这个敌特大案,不料,卫茅和六月雪横插一脚,坏了我的计划,叫我里外不是人,还百口莫辩。” “这么说来,是他们冤枉你了?” “我的上司常说,男人何不带吴钧,收取关山五十州。哪个男子汉,不想建功立业?” 合欢半信半疑,说:“只怕你说的是一套,做的又是另外一套。我不求你在乱世中建什么功,立什么业,只求一家平安,和睦,就万事大吉。” “好,我听你的。”辛夷把合欢拉到自己的怀里,紧紧搂住。 合欢嘟哝道:“你必须和卫茅,好好沟通,消除误会。” 辛夷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谎言一旦被戳穿,大家都觉得脸上无光。不过,于情于理,六月雪答应的二月十四的拜宴,是必须去的。 其实,六月雪心里没底,怕那江湖小混混卫茅,不给自己面子。想了又想,六月雪想邀请合欢做个中间人,从中通融通融。 合欢一听六月雪的话,去也不是,不去更不是,正犹豫间,六月雪换了一副娇滴滴的面孔,挽住合欢的手臂,说:“伯母哎,拜托您,跟我去一趟咯。” 合欢面子上抹不开,说:“本来,我不想和你们年轻人混在一起的,看在你母亲宛童的份上,我跟你走一趟。” 走到八角亭料理店的门口,一个面目清秀的小伙子说:“对不起,我们的老板卫茅,不在家。” 六月雪问道:“他到哪里去了?” “老板有老板的事,我一个门童,怎么晓得?” 六月雪真没有料到,卫茅给自己一个软钉子,扎得自己心头流血不止。 六月雪还不死心,又问:“你们老板,什么时候回来?” 门童说:“他说他至少要一个礼拜,才回来。” 第287章 执着就是力量之源 无线电连的王连长,足足花了四天时间,才把摔破了的收发报机组装好。打开机子一试,一点反应都没有。 大个子笑着说:“王连长这个澡,又得推迟两天了。” 王连长依照灵芝科长告诉他的办法,重新将零件拆下来,编号,测试。 王连长相信一句古话,勤能补拙。 瞿麦和晋拓,带着红军第一骑兵连,向理川、阎井方向走了两天,车前还未接到支队长所说重要任务,心中未免有点不快。 忙惯了的人,是闲不住的。车前怏怏地朝支队长的住所走去。 走到半路上,前面来了个通信兵,对车前说:“车前,首长叫你快点过去,接受新任务。” 一听有新任务,车前的脚下的步子,走得比西北风还快。 支队长站在地图前,正在思考什么。听到车前一声报告,回过头说:“车前,我交给你一个特别重大的任务,你带一个连队,不分昼夜,时时刻刻,保护无线电连的收发报机。” “这个任务呀?” “你别小看这个任务,一台收发报机,当得千军万马,是千里眼,顺风耳。”支队长说:“如果出了问题,我拿你是问!” 这时候,哈达铺的上空,发出尖锐的呼啸声。支队长和车前,迅速奔到街上,只见两架小型飞机,正朝西北方向急驰而去。中途上,扔下两颗炸弹。 “糟了!敌机扔炸弹的地方,正是无线电连的住所。”支队长说:“车前,你快去集合你的队伍,保护他们!” 支队长和作战科长,匆匆朝无线电连的住所奔去。 背后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老彭,敌机扔炸弹,是件好事嘛。” 说话的人,正是赤芍。 赤芍说:“敌机肯定是收到无线电的信号,才扔炸弹的。这个常凯申,想让我们变成睁眼瞎子。” 所幸的是,敌人的炸弹,一颗扔在街头上,一颗差得更远,扔在后院百米外的地方。一块弹片,击伤了站岗的战士,只是胳膊上的轻伤。 支队长看到一身疲惫的王连长,问:“收发投机,收好了?” “收好了!”王连长说:“我调试了一个多小时,已经能够接收敌人的情报。” “王连长,我给你记大功一次!”支队长说:“现在,你马上关闭的收发报机,转移到最安全的地方。车前,车前,你看到没有,敌人的炸弹,为什么不往我这个支队长的头上扔,而是往王连长的头上扔?收发报机的重要性,再不要我说了。” 车前说:“首长,我明白了!” “王连长,你随我去见赤芍同志,汇报情况。”支队长说:“车前,我记得那个驯马场山上,有个岩洞,你们先把收发报机,藏在山洞里。任何人,没有我的命令,不准开机!” 到了义昌药铺的楼上,王连长说:“两位首长,匆忙之间,我来不及记录。我收听到的消息是,敌人在情报里说,他们发现了一支一百多人的骑兵队伍,过了阎井,与马鸿逵一个步兵连,正面遭遇。这个骑兵连,打了个大胜仗,而且,活捉了那个连长。现在,正朝通渭县急行军。” 王连长喝了一口茶水,接着说:“敌人由此判断,我们主力部队,与陕北红军会师的战略意图。所以,常凯申坐镇西安,急令毛炳文,马鸿逵和东北军在隆德、平凉、固原一线严密堵截,不失一切代价,阻止我们北进。” “王连长,你收到的情报,太重要了。”赤芍问:“王连长,你太疲劳了,几天几夜没睡了?” 王连长羞涩一笑,说:“每个晚上,我是睡了一两小时的。” 赤芍笑着说:“那你几个月没洗澡了?” “过草地之前,我洗过一次。” 赤芍打开门,朝外喊:“警卫员,扶王连长下去,让他洗个舒舒服服的澡,换一身干干净净的军装,让他睡个踏踏实实的觉!” 王连长走后,赤芍说:“支队长,瞿麦果然是员勇将,打出了我们到达哈达铺以来,第一个胜仗。” 赤芍说:“我答应过瞿麦,到了陕北,叫他自己箍一个小窑洞,我亲自为他举行婚礼。” 王连长这一睡,睡得够深,够酣,够长。如果不是警卫员叫醒他,他可能还会接着睡。 王连长看到镜子里的自己,自己都已经认不出来了,刮得光光的下巴,剪着小平头,穿着新军装,简直像换了一个人。 王连长问:“我睡了多久?” 警卫员说:“没多久,才一天一夜。” “哎哟!你为何早点叫醒我?误了收听敌情的时间,我的罪过就大了!” 警卫员捧着一套干净的旧军装,递给王连长,说:“这是赤芍首长的夫人,君迁为你洗的,叫我交给你。大部队马上要出发了,车前同志派人来接你,就在门口。” 叫君迁给自己洗那身破得不能再破、脏得不能再脏的旧军装,王连长的心里那个感激之情,就像赤水一样泛滥。 再说瞿麦的骑兵连,到了阎井,菖蒲带着一个班,在前面侦察,看到国民党一个骑兵连,解开马匹,放出来,在外面吃草料。 菖蒲见机大喜,立马回去报告:“瞿麦连长,我们发现敌人一个骑兵连,骑兵在房子里休息,只有个人,看管着一百多匹战士,在野外吃草料。” 瞿麦一听,高兴得从马上跳下来,大声说:“这么好的机会,稍纵即逝,干!干!干掉他们!” 荒凉的大山上,有着几棵绿树,但难以掩盖被流水冲刷出来的大沟壑。瞿麦从望远镜里看到,半山腰上,有一栋低矮的一字排开的小平房,小平房的前面,有一个长方形的院子。院子里,有三个穿国民党军装的人,正在忙着做中午饭;门口两个哨兵,抱着枪,坐在树墩子上,正在打瞌睡。 除留下十几个战士,留守战马外,其余的人,悄悄地接近小平房。 瞿麦轻声说:“指导员,你下指示。” 晋拓说:“还犹豫什么,我们收拾这群瓜皮!闷怂!” 远志带着一个战士,悄悄的走到哨兵旁,一人一手,捂住哨兵的嘴巴,往后猛然一扭,就拖死狗一样,拖到雨水沟里。 瞿麦右手一扬,八九十个战士,端着枪,冲到院子里,赐开每扇房门,大声吼道:“缴枪不杀!缴枪不杀!” 没费一枪一弹,轻轻松松拿下一百多个敌人,瞿麦大笑着,对三个煮饭的伙头兵说:“不要怕,不要怕,你们继续煮饭,我们还等着吃咧。” 远志将一个戴大盖帽的家伙,拖到院子里,还踢上几脚,疼得那人哇哇乱叫。 这个人,看上去二十多岁人,竟然当了人家的俘虏,还一脸的不服气。 晋拓说:“这家伙,我认识。他是马鸿逵手下一个挂名团长的独生子,他在保定陆军军官学校,读了几年死书,自命不凡,其实就是个夯货,瓜皮,闷怂。” 瞿麦一看这人,就晓得他,和九年前在江西永新县碰到那个坟头回一样,是个上嘴唇顶着天,下嘴唇撑着地,中间只剩下一张大嘴,吹牛逼的货。 瞿麦懒得与他理论,说:“用条结实的绳子,将他绑紧,绑在马背上;再剥下他那双臭袜子,塞住他的臭嘴巴,免得他喷泡泡!” 第288章 炊烟化作云朵 没有收发报机,瞿麦只有采用老古板八百里加急的方式,传递信息。缴获那么多的战马,那么多的枪支弹药,捉到那么多的俘虏,势必影响先锋侦察部队的行军速度,瞿麦只好选择作战经验丰富、骑术好、身体棒的远志当驿使。 远志带着五个人,快马加鞭,两个小时还不到,就已远远看到,一支大部队,擎着军旗,朝阎井方向奔过来。 远志跑到大部队的前面,勒住战马,说:“科长,大部队过来了?” 作战科长说:“远志,我们晓得,你们在阎井打了个大胜仗,支队长命令我们,前来接收缴获的枪支弹药,战马,接收俘虏兵。” “咦,科长,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国民党的飞机,侦察到了这场战斗,早就把消息,发给了坐镇西安指挥的常凯申。”作战科长说:“我们无线电连的王连长他们,正好截获了敌人的情报。” “王连长的收发报机,修好了?”远志兴奋地说:“我们连长的准夫人,灵芝,还时时刻刻念叨这件事呢。” “什么准夫人?我们红军的队伍里,都是同一条战壕里的战友,没有什么小姐、太太、夫人之称。” “我们抓到了一个上尉连长,这家伙,狂得狠。经审问,才知道他的父亲,是马鸿逵手下一个挂名的团长。这条小鱼,可能会给我们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呀。” “那我给支队长汇报,让支队长给他开个小灶。” 远志等人,勒转战马,迅速朝阎井方向奔去。 不到半小时,支队长骑着快马赶来。作战科长把远志说的情况,作了汇报。 支队长跃下战马,将缰绳交给作战科长,说:“我还给你调二十匹快马,你快去阎井,接管枪支弹药、马匹和俘虏兵。” 作战科长说:“支队长哎,当真不好意思,你把战匹给了我,你自己得步行了。” “什么叫作官兵一致?”支队长说:“赤芍同志都可以把战马让给瞿麦,我为什么不能让?我一个大男人,走几十里路,有什么关系?” 差不多到了傍晚,支队长一行人,才赶到阎井那栋小平房处。 支队长一看院子的外边,栓着一百多匹战马,院内五间房子里,密密麻麻,关的全是俘虏,一间房子里,放着枪支弹药,一间房子里,放着马鞍、草料、玉米,小麦,中间的白杨树上,绑着一个国民党的上尉连长,禁不住呵呵笑了:“这个瞿麦,晋拓,当真是人才。” 作战科长说:“还不止呢,瞿麦安排那三个伙头兵,蒸了一下的白馍,足够一个连队吃呢。” 绑在白杨树上的那个上尉连长,嘴巴里塞着臭袜子,见到红军的大领导过来,立刻“呜呜呜呜”的嚎叫。 支队长的警卫员,递给支队长两个白馍,支队长也不讲什么客气,几下,把白馍咽到肚子里。 “把臭袜子掏出来,让他说话。”支队长喝了半碗玉米汤,说:“我们的政策,历来是优待俘虏。这条纪律,什么时候都不能违反。” 作战科长掏出上尉连长嘴巴中的臭袜子,喂了半碗玉米汤。这个家伙,喘息匀称之后,大叫声:“我不服气!我不服气!我当真不服气!” “你有什么不服气的?”作战科长说:“败军之将,何以言勇?” “德国军事教官教给我们的战法是,兵对兵,将对将,只有登陆战,闪电战,阵地战。你们用的是偷袭战,胜之不武。” “哈哈哈!”支队长说:“你这个蠢货,瓜皮,闷怂,老子现在告诉你,任何一场战争,胜利才是唯一的目标。你不要指望我是诸葛亮,你是孟获,我绝对不会七纵七擒。我们抓到你,根据你所犯的罪行,再处置你。像你这种人,我个人的想法,不管你是什么皇亲国戚,别让你浪费世界上的粮食。” 上尉连长一听对方的口气,再瞧对方的高级将领,脸上杀气重重,这个时候才晓得,自己再狂妄,不过是别人脚下的一只黑蚂蚁,随时要了自己的性命。 上尉连长说:“别杀我,别杀我!我家有万贯财产,只求你饶我性命。” 支队长说:“杀之前,先松开绑,让他吃饱饭。” 一听这话,上尉连长吓得魂不附体,慌忙跪下来,尖叫道:“我不吃,我不吃!我不想死!” 战士们哈哈大笑,支队长说:“这家伙真是个瓜皮,闷怂!” 第二天一早,站岗的战士过来报告:“首长,有两个乡绅,说要求见你。” 支队长说:“说客来了,叫他进来。” 两个乡绅,年龄都在六十岁上下,一个穿着旧式皮袄,一个戴着眼镜。 刚进院子,两个乡绅,齐齐朝支队长作揖。 戴着眼镜的乡绅说:“拜见将军。” 支队长说:“你们有什么话,就开门见山说。” 戴着眼镜的乡绅说:“前天,贵军俘虏的那个上尉连长,其实就是一个活着的马谡,少不更事,冒犯了贵军,实属罪该万死。他的父亲,不过是一个花钱捐了个没有实职实权的团长,但他对地方慈善公益,做过不少义举。所以,我们两个说客,秉他父亲的意思,想前来保释这个闷怂。” “别多话,说说你们保释的条件。” “五挺机枪,五十支步枪,外加五千发子弹,如何?” 支队长不动声色地问:“这就是你们所说的保释条件?” 两个乡绅,听罢面面相觑。 戴着眼镜的乡绅说:“将军,你的意思是什么?” “一个上尉连长,不过是小鱼小虾。”支队长说:“我们处罚敌人的标准,是依据这个人,平时为害过多少无辜百姓。” 两个乡绅晓得,若是按他们的标准,这小子,杀十回头,都不为过。 戴眼镜的乡绅试探地说:“将军,这样好不好,我们给十挺机枪,一百支步枪,一万发子弹,好不好?” 外面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不好!” 众人回过头去,只见一个高高大大的汉子,穿着破旧的军装,整个人瘦得不像样子,但是霸气侧漏。 戴眠镜的乡绅问:“您就是传说中的赤芍先生吗?” “我们不要你们的枪支弹药。你们的枪支弹药,常凯申校长,自会给我们送来,不然,他那个运输大队长的名号,有点名不符实。”赤芍说:“我们只想以人换人?” “换谁?” “党参,一个无辜的人。” 第289章 深信一切都是美好(1) 戴眼镜的乡绅说:“先生,你这不是为难我们吗?你们要换的人,我们是鞭长莫及啊。” “你只管把我们的意思,回复你背后的人,就可以了。”赤芍下了逐客令:“送客。” 两个乡绅走后,支队长才说:“赤芍同志,党参被捕的消息,是谁发过来的?” “你还记得那个背着黄金当乞丐的独活同志吗?” “当然记得,九年前,我们攻打永新县城的战斗中,独活失去了一条胳膊。” “去年十月份,独活发过来一条情报,党参同志被捕了。”赤芍说:“我在哈达铺,从旧报纸上看到一条消息,党参同志在南京的监狱中,坚贞不屈,当真是位好同志。至于以人换人的事,交给陈墨同志去处理。” 公元一九百三十六年二月一号,正好距离除夕,还有两天。天空中下着毛毛细雨,还夹杂着小雪粒。南京人把这种雨,习惯叫冻雨。 南京市建邺东门国民党的中央军人监狱,东南西北四个高高的岗楼的琉璃瓦上,围墙的水泥面上,冻雨在不停地凝固为滑溜溜的冰层,越积越厚。 城墙上裸露的大拇指粗的电网线,现在比莲藕还粗,还白。 中统局,军统局的人,查了大半年的时间,最后给党参定了个政治异见人士的罪名,去年六月二十一号,才将党参转到中央军人监狱。 中央军人监狱,有东、南、西、中四个监区,党参被关在1028监舍。 天气太冷,裹着被子,还是忍不住瑟瑟发抖。党参的脚趾头,手指头,冻得生了冻疮,有些微微发痒。 党参只好蹓下床,在监舍里轻轻地走动。从西走到东,刚刚十六步;从东走到西,也刚刚十六步。 西头,四米多高的墙壁顶部,有两个不足三十公分高、五十公分宽的天窗。暗淡的光线,穿过钢筋的网格,斜斜地投在地面上。 党参站在光的影子中间,目光穿过天窗,隐隐绰绰,看到西岗楼的哨兵,手持长枪,在晃来晃去。 整个西监区,冷静得异常可怕。 腹内传来一阵响声,党参晓得,自己又饿了。饥饿的时候,党参的头,便嗡嗡响,发晕。党参立刻爬到床上,背着墙壁坐下,将破烂的被子,拉到肚子上。 党参的旁边,仰头睡觉的瘦个子,这时候,醒了。 “,你饿吗?” “饿。,你饿吗?” “不仅饿,还感觉特别冷。” 党参的编号是,那位叫的先生,私下告诉党参,自己只不过一位左翼联盟的作家,写过几篇文章,发了几句牢骚话,才被关进来。 突然,西监舍的走廊里,传来大头皮鞋的响声。正常的时候,所有的人,害怕听到这种声音。这种声音响起,标志某个生命,即将结束。 这个响声,在1028监舍,戛然而止。紧接着,是一串钥匙的响声。 铁门打开,狱警大声说:“,出来!” 紧紧地握着的手,说:“我深信一切都是美好。” 党参没有说话,冷冷地走出监舍。 党参跟着狱警,走出监舍走廊的第一道铁门,走出西监区的第二道铁门,走到监狱办公楼区门外,又来了两个狱警,仔细核对着党参的编号,档案上的相片和党参的相貌,说:“,你被释放了,这里有三份表格,你签上字,盖上右手大拇指印。” 我被释放了?党参几乎不敢相信。 党参提着原先被收缴的小包袱,一步一步,走到监狱外边。 监狱外边,是一条长长的下坡路,冻雨在下坡路上,结着厚厚的冰层。 突然,脑子里又传来一阵阵晕眩,加之路面又滑,党参的身体,像个轱辘,向下坡路下滚去。 不晓得滚了多少滚,党参才被一棵落叶的乔木拦住。 开始摔倒的时候,党参并不觉得痛,挣扎着站起来,依着树干,大口大口地喘气。喘息了五六分钟,顿时觉得,从手臂上,大腿上,前胸,后背,传来火辣辣的痛楚。 忽然瞥见两个戴鸭舌帽的人,鬼鬼祟祟,朝自己张望。凭感觉,敌人把自己放出来,是想放长线钓大鱼。 党参装着不知道,捡了一根木棍子,当作手扙,沿着别人踩过的地方,慢慢地走入街道。 冻雨下在党参的头上,立刻与头发结在一起,结成冰碴条。 街道上冷冷清清。街道旁边的绿化带里,雪松的松条,不堪冰层的重负,东一处,西一处,掉落在地面上。 天马上就要黑了。 党参的身后,忽然传来一辆汽车的轰鸣声。小车靠近党参,里边的人大喊道:“党参,快上车!” 车门刚关好,小车立刻飞奔而去。党参瞥见后视镜里,那两个戴鸭舌帽的人,拔腿放肆追赶小车子。 两条腿的人,怎么可能跑得过四个轮子的小车?眨眼之间,那两个人,消失不见了。 “你是谁?” “我是一条胳膊的独活啊。”独活说:“几个月之前,我从上海滩,坐海榄先生的商船,到了青岛,辗转到了太原,想去陕北延安,突然收到陈墨同志的指示,要我前来营救你。” “谢谢你,独活。” 车子里的温度,比车外高出二十度。党参感觉到,身体内的知觉,正在慢慢恢复。 “独活,我们现在到哪里去?” “去上海。” “我们去上海干什么?” “党参,你不晓得,这次营救你,海榄先生和羽涅修女,费尽了心思,他得好好地感谢他们。” “羽涅,他什么时候从巴黎回到了上海呢?” 我听海榄先生说,在澧州府的珍妮特修女,把你被捕的消息,写信告诉了羽涅修女。羽涅修女收到信后,立刻回到了上海,整天关在房子里,流尽了泪水。自从你被转到南京的中央军人监狱之后,羽涅的母亲刘寄奴,特意跑到澧州府,把珍妮特接到上海。两个修女,跑到印度的加尔各答,在特蕾莎修女那里,一住就是小半年。这不马上要过大年吗,羽涅过小年那天,才回到上海。” “哦!”党参的心中,涌出无数酸酸楚楚的感觉,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吃过独活为他准备的夹心饼干,喝过两杯牛奶、一个苹果之后,睡意上来,党参沉沉睡去。 差不多晚上十一点半,小车才到上海的淮海路。独活把党参扶出小车,这时候,一个身穿貂皮大衣的女子,像飞鸟投林一样,飞到党参的怀抱里,火热的嘴唇,像雨点一样,落在党参的脸上。 第290章 深信一切都是美好(2) 独活看到,羽涅身后的刘寄奴,一脸的惊愕,那表情,不晓得是在哭,还是在笑。 海榄先生干笑两声,说:“羽涅宝贝,快把客人扶到楼上去休息。” 羽涅晓得,自己深爱的人,该穿多大的衣服,什么颜色的衣服;里边羊绒衫,该配什么样的材质;保暖衬衣,该用竖纹还是条纹;领带,该用什么型号。 羽涅闭上眼睛,在猜想,从澡堂和理发店出来的党参,穿上自己给他精心挑选的衣服和鞋子,一定又是翩若惊鸿,婉若游龙的绝世公子。 一直陪在党参身边的独活,推开澡堂的门,拉开羽涅的车门,说:“羽涅,你能不能帮个忙,马上把党参送到医院去?” 羽涅吓了一跳,连忙问:“什么情况?” 独活说:“党参身上全是伤疤。我估计他的身体内,还有暗伤。” 羽涅的眼泪一下子流下来了,牙床都在发抖,说:“我马上联系仁济医院。” 整个大上海,只有仁济医院的x光线最先进。羽涅连忙把党参送到仁济医院。 海榄先生专门找了院长约翰逊博士,博士说:“先生,我们一定会组织顶级的医疗专家会诊,制订最佳的医疗方案,使用最先进的设备和药物,让病人快速恢复健康。” “太感谢了,博士。”海榄先生说:“你什么时候有时间,我约你,到半笙酒馆夜上海,喝几杯威士忌。” 料想之中的党参,穿着西装,挽着自己的手臂,穿梭于大上海的夜场。哪料到党参却穿着一身斜纹服的病号装,躺在病床上,一言不发,真把羽涅急死了。 羽涅这几天,一直魂不守舍守在党参的病床边。羽涅轻声说:“党参,党参,我们这对冤家,相恋十二年了,什么时候,我们才能修成正果?” 党参惨白的脸上,现出凄惨的笑容,党参的嘴角,稍微动了动,显然,党参听到了羽涅的说话声。 羽涅把党参的右手掌,贴在胸口上,问:“党参,等你的病好了,我们两个人,去新加坡,开一个小公司,做点安安稳稳的小生意,共渡余生,怎么样?” 羽涅说完这句话,忽然想起,十二年前,两个人共游朱家角时,党参说的一句话。当时,党参说:“羽涅,我是太阳造的心,你是月亮造的心,太阳与月亮,只是周而复始地交替,不晓得什么时候,太阳与月亮,同时出现在同一条地平线上?” 羽涅当时并没有往深处想,只是随口说:“我只是想和你一起生活,在某个宁静的古镇上,共享太阳与月亮的两个交点,清晨和黄昏,还有绵绵不断的钟声。” “还有,党参,我们将来婚床,是船,月亮是船长。” 羽涅总是在党参的耳边,轻轻地说着他们过去曾经说过的话:“党参,你还记得吗,你曾经说过,我能给你一个从未信仰过的忠诚,我能给我设法保全的我自己的核心,不营字造句,不和梦想交易,不被时间、欢乐和逆境触动的核心。我能给你你对自己的解释,关于你自己的理论,你自己真实的而惊人的消息。我只能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的饥渴;我试图用困惑,危险,失败打动你…” 羽涅看到,党参的眼角,大颗大颗的泪水流下来。羽涅急忙抽出纸巾,帮党参拭去泪水。 党参终于艰难地说:“羽涅,不要擦去我的泪水,让泪水轻轻地流淌…” 到了大年初四,仁济医院的检查结果才出来,左胸第二根、第三间胁骨,陈旧式骨折,肝脏损伤,胃出血,颅脑损伤。 约翰逊博士说:“尊敬的羽涅女士,您先生的身体,至少要六个月的时间,系统治疗,才能恢复。” 羽涅回到病室,将检查结果,告诉了党参。 羽涅说:“六个月的时间,不会漫长。对于我们来说,只是温柔的一瞬间。” “亲爱的羽涅,我不能欺骗你,我真的真的等不了六个月,我必须马上离开上海滩。”党参说:“裴多菲说,生命诚可贵,爱情价更高。为了自由故,两者皆可抛。” “为了我,你不能放弃你事业吗?” “对不起,羽涅,我真的真的做不到。”党参说:“你可以把我当作一个无情无义的人。” 羽涅像是在喃喃自语:“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羽涅,我们生活在一个残酷的社会,你与我,不是同温层的人,我的理想,你是无法理解的。” 羽涅的脑子里,不知道什么原因,响起修女院唱诗班的声音,整个心都碎了。 “如果是在一个和平的年代,羽涅,我们早已是一个令人羡慕的夫妻。但现在,恕我做不了理想中的丈夫。”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因为…因为我只能牺牲我的爱情,去缔造我们下一代人,所需要的和平。” “党参,我爱而不得的人,你能不能给我念一首普希金的诗?” “能。”党参说:“我曾经爱过你,爱情,也许,在我心灵里,还没有完全消融,但愿它再也不会打扰你。我也不想再让你悲伤难过。我曾经默默无语、毫无指望地爱过你,我既忍受着羞怯,又忍受着嫉妒的折磨。我曾经那样真诚、那样温柔地爱过你…” “党参,党参,你不要念了!真的不要再念了!我整个的心,就像挪威的那片森林,那是月色不肯光顾的地方!别说太阳!” 到了正月十六日,难得风和日丽的上海黄埔港,两艘大船,鸣着汽笛,一艘向北,一艘向南。 两艘大船的甲板上,各自站着的傻傻的人,慢慢缩小,地变成了一朵浪花。 北去的商船甲板上,独活问:“虎参,你与羽涅,多么完美的一对初恋情人,落得如此结局,当真令我唏嘘。” “独活,你不晓得,我刚刚脱离肉身的监狱,不想坠入灵魂的监狱。” “党参,你的意思,爱情是灵魂的监狱吗?” “有的是,有的不是。”党参说:“信仰不同,追求不同,志向不同,理想不同,那种罗曼蒂克式的爱情,是不存在的。即使存在,那就是灵魂的监狱。” “我晓得了,党参,爱一个人,包括轻轻地放过那个人,这才是爱的全部。” “是的。”党参说:“果断放手,也是一种大爱。” 第291章 青春是个渡口 正月初六日,卫茅备了一盒猫山王榴莲月饼,一盒稣桃,一盒枣糕,一盒辣口稣,一条金华火腿,三斤长江刀鱼,十块银元,带着飞蓬,龙葵,到了马栏山,去拜会颜昌峣老先生。 颜老先生习惯早睡早起,虽然天气寒冷,老先生在院子里,练过一段太极拳。 门外传来敲门声。 颜公打开门,问:“你们找谁?” 龙葵抢着说:“斧头帮卫茅帮主,前来给颜老先生恭贺新年。” “什么玩意?我没听说过,不见!” 颜公“啪”的一声,把门关上。 卫茅、飞蓬、龙葵三个人,想不到这位老先生,如此清高,不由得面面相觑。 过了一刻钟,卫茅礼貌性地敲了三下门。开门的,依旧是颜老先生。老先生板着脸说:“你们三个人,怎么还没走?非得要我用个扫把,赶你们走吗?” “颜公,曾经在小吴门城楼上,将剪秋师长的头颅抢出来,送到剪秋家人手中的那个卫茅,前来给你恭贺新禧。” “啊哟!你就是传说中的那个少年英雄卫茅?快请进,快上座!”颜公说:“你们有什么事,不妨直说。” 昌峣先生的大客厅里,挂满了名家书画。可惜,卫茅三个江湖小混混,见了字画,无异于牛嚼牡丹。 落座后,卫茅说:“颜公,容我细秉。去年冬天,江南第一才女宛童的女儿六月雪…” “慢!”颜公打断卫茅的话,问:“我问你们,你们怎么认识宛童的女儿六月雪?你们是否做了什么对不起她的坏事?” “颜公,我们怎么会伤害她?尊敬她还来不及呢。” “实话告诉你们,宛童是我的学生,号称江南第一才女,可惜不寿。” “六月雪从黄埔军校武冈分校回来休寒假,她发现,八角亭那家日本料理店,店老板山本太郎,居然是个潜伏长沙二十多年的特务。他长期潜伏的目标,处心积虑,就是为了日军侵略湖南,进犯广西、云南、贵州、四川,绘制战略地图。” “日本人当真是处心积虑,亡我中华之心不死,太恐怖了。” “六月雪联合我们斧头帮,一举揭开了山本太郎的老底,将他赶走了。” “这么说,你们为湖南人做了一件大好事咯。”颜公说:“现在,你们要我干什么?” “六月雪小姐姐的意思,将山本太郎的料理店,改作饭店。所以,我求到老先生的门下,请您题几个字。” “卫茅,我的字,一个一块银元,有点贵呀。”颜公问:“你想题什么字?六月雪那个小妞妞,自己为什么不来?” “六月雪姐姐,去了武冈军校。”卫茅说:“颜公,我的饭店,就叫九一八饭店,请几个无家可归的东北人,当服务员。另外,我们准备将饭店收入的一半,救济东北老乡。” “啊哟!想不到一个江湖人,有如此义举,老朽这就给你写几个字。而且,不收你分文。” “那就有劳颜老先生了。” 其实,六月雪就在不远的小茶馆里。见到卫茅三个人出来,六月雪问:“求到墨宝了?” “求到了。”卫茅说:“六月雪,我又一次被你捉弄了。” “真的不是我故意捉弄你,卫茅,我只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人情世故上。” “好啦,好啦,六月雪姐姐。”卫茅说:“九一八饭店,定好正月初八,九点十八分开张,到时候,你帮我拉几个记者来,在报纸上,多给我宣传宣传。” “卫茅,你确定正月十六日,随我一同去武冈吗?”六月雪说:“你走后,店子交给你母亲打理吗?” “我去武冈,目的是搜寻山本太郎那个奸贼。但是,现在一点线索都没有,我到哪里去寻找?” “卫茅弟弟,线索就在你的身边。如果你的父亲辛夷,真和山本太郎勾结在一起的话,盯住你父亲,就可以找到线索。” “只能如此了。” 六月雪走后,卫茅说:“飞蓬,从今天开始,你派十来个弟兄,每天二十四小时盯住辛夷,不能让他脱离你们的视线。一有消息,马上报告我。” 飞蓬有点为难地说:“辛夷在警察局上班,我总不能去警察局盯着他。” “这个,你放心,警察局里,有我的好兄弟,他会告诉我的。” 到了八月初八早上,颜昌峣先生早早到来,对合欢说:“老板娘,牌匾上的几个字,是我写的,我不请自来揭这块牌,你不会介意?” 合欢说:“我同您的学生,江南第一才女宛童,亲如姊妹。您是宛童的老师,也是我的师长,请都请不来呢。” 颜老先生缓缓拉开牌匾上的红布,九一八饭店,五个遒劲的篆字,上面的红漆仿若鲜血,寒峻之声扑面而下。 待牌匾揭开,六月雪从雅礼学校请来的几十个学生,在老师的指挥下,齐声唱道: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 那里有森林煤矿, 不有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那里有我的同胞, 还有我衰老的爹娘。 九一八,九一八,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九一八,九一八,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九一八,九一八,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九一八,九一八, 从那个悲惨的时候, 脱离了我的家乡, 抛弃了无尽的宝藏, 流浪,流浪… 小学生们刚唱完,那位吉林的厨师,早已泪如雨下,向众人拱手道:“我身边这几位同仁,都是出来流浪的东北难民,东北啊,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到梦牵魂绕的家乡啊。” 颜昌峣老先生,健步走到大门口的台阶上,掏出五块银元,放在东北难民募捐箱里。后面的食客,看热闹的市民,唱歌的小学生,排着长队,朝募捐箱走去。 几个记者,立刻拍下这感人的场景。 六月雪把卫茅拉到小茶楼,说:“我真的不放心,你即使是抓到那个山本太郎,或者是你父亲辛夷,一时心慈手软,下不了辣手。” 卫茅大咧咧地说:“我们斧头帮,过的就是刀口舔血的日子,你别小看我了!” 六月雪说:“我自学心理学,我晓得,越是残暴的人,越是胆怯。” “姐姐,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卫茅说:“小时候,我确实是个胆怯的人。现在的我,胸腔中,时时刻刻,奔流着侠义的激流,荡涤我的意志。而且,这激流,我自我感觉,并不是狭隘的,自私的,而且公共的,社会的,民族的。” “这个,我能理解你的。”六月雪低下眉头,悄悄地说:“如果没有碰到那个薛…我差点爱上你了。” “六月雪姐姐,我知道你那个薛,他叫薛锐军,是不是?他和孙万痒,李廷升,号称湘中三剑客。” “你是怎么知道的?卫茅。” “他们三个人,和我是同穿开裆裤长大的发小。”卫茅说:“前年冬天,我叔爷爷剪秋,湘江血战,被人割下头颅,悬在小吴门的城楼上,是我卫茅,将剪秋的头颅取下来,连夜送回剪秋爷爷的老家祠堂。” “卫茅,我真的低估了你,对不起。” “说什么客气话?如果我的家,和薛锐军的家,能够相比的话,我也想读书,我也想成为英雄呀。” “卫茅,我确实喜欢锐军。” “你喜欢锐军,我无话可说。但是,你不晓得,我的家乡,历来是英雄的故乡。你所爱的薛锐军,我总感觉不过尔尔。” “卫茅,你这话我听起来,怎么像是打烂了一个酷缸子,到处都是酸气?” “还真不是这样的,六月雪姐姐。”卫茅说:“有时候,我真还瞧不起他们三个人。” “说说你的理由。” “我的邻居枳壳大爷说,任何人,不是为底层百姓谋利益的,讲究个人英雄主义的人,不见得多么高尚。” “嗯嗯。” 第292章 人间有味是清欢 卫茅的话,六月雪足足想了一下夜,还是没有想透彻。 六月雪一大早就起床,奔到九一八饭店,问合欢:“伯母,你儿子卫茅呢?还在睡懒觉吗?” “他呀,昨晚上,又有一帮人来捐款,一直忙到三点钟才睡。”合欢说:“我当真心疼他,让他久睡一会。” 六月雪只好往二楼的小茶室走,准备修改募捐款使用条例,哪知道,推开门一看,卫茅正在长沙发上睡觉,连被子都没盖好。 卫茅本是个敏感的人,听到门声响,紧接着传来一股香风,就晓得是六月雪来了。卫茅佯装睡觉,却竖起耳朵,倾听六月雪的响动。 六月雪小声嘀咕:“这么大的人,睡觉都不晓得盖好被子。”六月雪走到身边,替卫茅扎好被子,然后,在卫茅右边的短沙发上坐下,掏出草稿,准备修改。 房子里光线太暗,六月雪拉开窗帘,鲜艳的太阳光线,一下子在卫茅的脸上,画出一个豹纹猫的图案。 卫茅问:“什么时候了?” “快十点了。” “啊哟,我答应二哥火车头,十点钟,在坡子街见面呢,我得走了。” 合欢进来,说:“儿子,儿子,你喝一碗莲子羹再走咯。少年时候饿伤了胃,到老了,不晓得有多痛苦呢。” 火车头永远是个瘦不拉几的样子,穿着一件有点过大的灰色的风衣,戴着一副墨镜,遮住本来不大的脸,一个八角形的黑色的礼帽,嘴中的香烟,猛吸几口,又掏出一支烟,对着烟头接上火,深吸一口,吐出长长的烟气。 二哥外号之所以叫火车头,就是吸烟的样子,才有这个响当当的名号。 老规矩,见面一条大前门烟。 火车头把大前门夹在腋下,说:“辛夷那家伙,请了一个月的长假。” 卫茅问:“他要到哪里去?” “我怎么晓得?他说是休探亲假。” “哪天开始?” “正月十二。” 火车头不多话,说完就走了。 卫茅回到八角亭的九一八饭店,已是中午十二点半,来吃饭的客人,仍然川流不息。 厨师专门为卫茅做了个南瓜煲。做南瓜煲,先保南瓜的上半部切一刀,手伸到南瓜里,把里边的南瓜籽掏空,洗干净,放上乌骨鸡的鸡腿块,里脊肉,几块羊肉,几块甲鱼肉,再加上生姜块,大蒜米粒,将原来切的南瓜上半部,做盖子用,周围插上牙签,用文火慢慢蒸,直到肉里有南瓜的味道,才算成功。 东北人个子高大,女人也不例外。 一个做服务生的女人,端着南瓜煲,弯着腰才敢进一米八高小包厢的门。 服务生的后边,跟着合欢,拉着六月雪的手,说:“你不要扭扭捏捏,就跟卫茅在一起,随便吃口饭。” 合欢拿眼睛睃卫茅,那意思是叫卫茅开口请六月雪吃饭。 卫茅装个眼瞎,拿起汤勺,舀了两碗汤,说:“六月雪,汤都把你舀好了,还不过来吃?你放心咯,我绝没有逼着你做女朋友。” “卫茅,万一我有这个想法呢?” “不可能?你不是有你的薛锐军哥哥吗?” “昨晚上,我想了一夜,至今没有想透彻。”六月雪用小调羹,舀着汤水,等待汤水冷却。“或许,你说得对,人生在世,努力拼搏,如果不是为了底层老百姓的利益出发,拼搏失去了意义。” “姐姐,锐军一心只想当个民族英雄,一点都没有错啊!自古英雄配美女,历来是千古传诵的佳话,你还犹豫什么,大胆地爱你的锐军哥哥!” 六月雪情神有点落寞,戚戚地说:“卫茅弟弟,你不晓得,人生一世,如果嫁错人,或者是醉心倾慕的人,没有选择你,你将郁郁寡欢、抱憾终身呢。” “啊哟!六月雪姐姐,你年纪不大,怎么有如此深刻的经验呢?” “卫茅,你不晓得,我的母亲宛童,临终前交给我一本日记,里边记录了她暗恋新民学会某位同学的过程。后来,我母亲向那位同学表白的时候,却遭到了那位同学委婉地拒绝。原因是那位同学,即将结婚了。” “我母亲一时赌气,便嫁给了我父亲。我父亲本是一个商人,哪晓得什么花前月下,哪晓得什么罗曼蒂克呀。所以,我母亲一直怨恨自己,草率从事,这也是她早逝的客观原因。” 卫茅打断六月雪的话题:“悲伤的婚恋话题,历史上比比皆是,六月雪,我们不说了。你应该深信,整个世界,一切都是朝美好迈进。” 有些话,卫茅不好意思当着面母亲合欢的面,问辛夷的情况。卫茅只好托六月雪去打听。合欢一听,尖声叫道:“这个撮巴子,十句话里,没有一句是真的。我这一辈子,再不指望他了。要指望的话,不如在儿子身上,多花点心思。” 六月雪也不好把话说穿。 世界上不是每一句话,都要说穿。 到了阴历十二天早上,桔红色的太阳早早挂在半天上。在老家西阳塅里,枳壳大爷爷经常说,早出太阳迟打伞。果然,浓浓的雾气从湘江的河谷洲畔升起来,迅速向山谷、山峰和天空涌去,那个桔子大的太阳,仿佛从雾中坠落到地上。 斧头帮帮主卫茅带着他的哈哼二将,龙葵和飞蓬,先到了橘子洲对岸的湘江码头。三个人,都穿着长长的风衣,只不过卫茅的风衣是藏青色,哈哼二将的风衣是灰褐色的。 每个人的脸上,戴着大眼镜;头上戴着圆布礼帽。这一招,卫茅是跟在警察局的内线,二哥火车头哥学的。 三个人都背着黑色的背包,手持一根棕褐色的手扙,这个装扮,活像登山的驴友。 一股香气飘然而至,卫茅根本不用回头看,晓得是六月雪来了。 六月雪说:“几位驴友,你们准备到哪里去登山?” 卫茅说:“去株洲酃峰,湘潭昭山,邵阳崀山,怀化雪峰山转一转。学生妹,你到哪里去?” “我想去看看中国六十九福地之一的武冈云山,那里号称楚南胜地哟。”登船的客人太多,六月雪只能故意说:“三位驴友,能不能带我一起游玩?” 卫茅装着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说:“学生妹,你确定要和我们一起游玩?你不怕我吃你的豆腐?” 六月雪白眼一翻,说:“三个小痞子,姑奶奶不理睬你们。”说完,飘然离去。 卫茅、飞蓬、龙葵,三双贼眼,始终在人群中搜索辛夷和山本太郎,但是,竟然没有他们的踪影。 没办法,卫茅三人,只得走入船舱。却见六月雪,坐在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旁边,老人不住地咳嗽着,咳得脸色通红;旁边一位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扶着白发苍苍的老人,生怕老人从座位上跌下来。 六月雪拿眼睛暗示卫茅,这两人,就是山本太郎和辛夷。 第293章 我就是天牌 世人都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此话果然不假。 虽然辛夷化妆为满脸络腮胡子的老汉子,但卫茅透过镜片,看到了父亲辛夷那双三角眼里,透过委琐而贪婪的光,阴森森的,寒气逼人。 假装老病号的山本太郎,喘息渐渐匀称,慢慢睡觉了。 在大山里刨食的苦哈哈们,向往山外的世界,所以,非常讨厌大山,但又舍不得离开大山;在水边上捞食的苦哈哈们,向往着繁华的都市,非常讨厌水上的生活,但又舍不得离开大江大河。 卫茅记得枳壳大爷爷一句话:山高不是高,人心才是高;水长不是长,贪心更加长。 只有城里人,看见高山峻岭,激动得哇哇叫;看见百舸争流,激动得哇哇叫。 城里为什么要建城墙?卫茅得出一个结论,城墙一是挡住外敌,二是挡住大山沟刨食的人,大江边捞饭的人。 只有老了的人,装模作样,说什么故土情结,才偶尔起个念头,想回大山里、大江边过宁静平淡的岁月,也无非是向故乡的人炫耀自己过去的辉煌。 巴掌大的长沙城,市民们见惯了北去的湘江,所以,懒得去看江景。 城里冷漠的厚度,并不比小吴门的城墙薄。坐在船舱里的人,都在装木雕的菩萨,正襟危坐,互不说话。 窖弯码头旁,停满大大小小的货船,船只上桅杆,像一片火烧过后的森林。 到湘潭的窑弯码头上,忽然,一个圆圆脸的矮胖子,一手抓住六月雪的右手,恶狠狠地说:“小娼妇,你踩了我的脚,不道声歉,就想走吗?” “我什么时候踩了你的脚?”六月雪说:“你不要无事找事。” “我找事了,你怎么着?” 客船刚好靠到窖弯码头,旅客们开始上岸。 六月雪的右肘,朝后就是一个猛击,正好击在矮胖子的腰上,痛得“哇哇”叫。 这时候,又冒出来两个矮胖子,将六月雪团团围住。 飞蓬和龙葵,哪里受得了这样的窝囊气?掏出腰中的小斧头,直朝两个矮胖子劈去。 别看平时牛逼哄哄,到了实战时候,飞蓬和龙葵,根本不是人家的对手。龙葵还稍微好一点,飞蓬被对手放倒两次。 六月雪和那矮胖子,刚好打个平手。 眼看兄弟们吃亏,卫茅掏出小斧头,一锤砸在飞蓬那个对手的后腰上。 那矮胖子吃痛,叫了一声“八格牙路”,猛地一个“懒驴十八滚”,疾地滚到卫茅脚下,一把锋利的匕首,朝卫茅左小腿上扎去! 卫茅一招“白鹤亮翅”,腾空跃地,堪堪躲过一劫。 另外两个矮胖子,竟然舍弃飞蓬和龙葵,一齐朝卫茅攻过来! 六月雪顾不得危险,将黄埔军校武风分校学来的一套的军体拳,发挥得淋漓尽致,三个矮胖汉子,丝毫不占上风。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尖锐的口哨声,三个矮胖汉子,像是得到什么命令,几纵几跃,瞬间消失不见。 “啊哟,大事不好!”六月雪惊叫一声:“山本太郎那奸贼,不见了!” 龙葵、飞蓬、六月雪三个人,面面相觑。 六月雪问:“卫茅,被你击了一斧头的那个人,叫了声什么?” “好像是叫八格牙路。六月雪,八格牙路是什么意思?” “八格牙路,是日本人极具侮辱性的粗话,意思是,愚蠢的混蛋,不可救药的蠢货。” 龙葵说:“由此证明,山本太郎派了许多贴身保镖,暗中保护他们,现在,他们已经失去踪影,我们如何是好?” 四个人边走边说,走到一家小饭店,卫茅点了一个剁椒鱼头,一个东安鸡,一个永州血鸭,一个素炒莴笋。 “人多耳杂,我们吃饱饭再商议。”卫茅说:“有六月雪姐姐在,没有什么搞不定的事。” 好家伙,卫茅话里的意思,行动失败要六月雪担责,气得六月雪直翻白眼。 吃完饭,走出小店,四个人放开脚步往城里走。 飞蓬说:“我们再不能耽误时间了,我们马上去追,如果运气好的话,或许能追上山本太郎。” “天大地大,我们往哪个方向追?”龙葵说:“我们不如打道回府算了。” 六月雪嗤笑道:“卫茅弟弟,你的哈哼二将,就这个能耐?我不晓得,你们以前是怎么在江湖上混的。” 卫茅拿出以前以前的油腔滑调说:“姐姐哎,你莫担心咯!翻坛倒挂的张五郎,同样不会尿湿裤裆的。姐姐,你不知道打骨牌?” “骨牌我不会打,但我听说过。” “骨牌有天牌,地牌,人牌,和牌,四点,六点。”卫茅说:“我卫茅,就是天牌;飞蓬就是四点,龙葵是六点。他们两个人配在一起,刚如配得一付响,任何骨牌,都是一付响优先出牌,而且没有任何牌可以打败。” “卫茅,你吹牛皮,你吹呀,继续吹,吹到山呼海啸,吹到海枯石烂,吹到日月无光。我六月雪只当是空气中突然闻到一股臭味。” 说完,六月雪气冲冲地往前走。 卫茅在后面猛追,说:“大小姐,大小姐,你怎么这么大的脾气咯。幸亏是薛锐军喜欢你,宠你,惯你,承奉你,就像手心里捧着六月气下的雪,一心想着把冷雪捂热。” “你少说讽刺话,本小姐不爱听!” “好,你既然不爱听,那我们赶紧去湘雅医院龙城分院,抓住那个矮胖汉子。” “咦,你这么清楚?”六月雪说:“你不会又是吹牛皮?” “姐姐,你要不要和我打个赌?” “赌什么?如果我赌输了,今天晚上的伙食费,大不了,我来出嘛。” “姐姐,你的赌注,似乎太少了点。” “你要多大的赌注?” “这样咯,如果你赌输了,你必须嫁给我;如果我赌输了,我必须娶你。” “什么混账逻辑,尽占我的便宜,你存心拿我开心吗?” 卫茅亮出右手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上四个黄澄澄的类似于戒指一样的东西,说:“你看看这个四个东西,就晓得,我所说不虚了。” “这是什么东西?干什么用的?” “斧头帮帮主的信物,叫金小斧。”卫茅说:“四把金小斧,既可以偷袭敌人用,又可以当盗窃工具用。” “你的意思是说,你用金小斧,击伤了一名日本人?”六月雪说:“金小斧的斧刃,不过半寸深,给人家造成一点皮肉伤,成不了气候。” “不过,我的四把金小斧,是专门喂过一种毒药呀,一时半会,不会发作,超过一个小时,伤口奇痛,慢慢传遍全身,失去知觉;超过三小时,就会死亡。” “呵呵,你这么一说,还不足证明,他们就在龙城县。” 卫茅扬着手中的纸片,说:“这是什么东西,上面全是鸡爪似的文字,你仔细看看嘛。” 六月雪接过纸片,上面绘着手工的地图,长沙至湘潭,湘潭至湘乡,湘乡至永丰,永丰至邵东,邵东至邵阳的路线,都用双红线标注,每一节路段,都有一个红色的箭头;每一座城市,标注红色的双圆圈子。 “看不出来哟,卫茅,这个东西,你也能偷到手?” “哈哈,六月雪姐姐,到时候,兑现你的赌注?” “我什么时候,承诺过你什么呀?”六月雪觉得,痞痞的、邪邪的工茅,竟然有几分可爱。 “你想赖账,是不是?” “我从来没有赖账。太不了,今晚的伙食费,我来出,再陪你喝几杯咯。” 第294章 世界的意义在世界之外 卫茅说:“这怎么行,这怎么行,你答应的以身相许呢?” “以身相许,不是不可以。”六月雪马上给了卫茅一个难题:“到了武冈之后,你和薛锐军比,比才气,比志向,比理想,比武艺,比长相,只要你胜过他,我就答应你,以身相许。” “六月雪姐姐,你这五比,当真有失偏颇咧!”卫茅亳不气馁,说:“还有几比,一比站位,二比目的,三比路线,四比侠义,五比策略。” “你这五比,完全是为你自己贴身设置的嘛,不可取,不可取。” “怎么不能比?历朝历代,英雄也好,枭雄也好,奸雄也好,如果不是站在底层老百姓的利益立场上,一味地维护残暴统治阶级的利益,最多是个鹰犬!” “六月雪姐姐,为什么历史,总是由衰落走向强盛,再由强盛走向衰落?为什么有陈胜吴广,黄巢,李自成揭竿而起?为什么有孙中山、黄兴闹革命?为什么有苏联的十月革命?”卫茅有点激动地说:“这是做人的大是大非的根本问题!” “咦,卫茅,这样的大道理,是谁教你听的?” “我老家的邻居,枳壳大爷爷。” “他是什么身份?哲学家?社会理论家?大学教授?” “不不不,他只个是一字不识的农民。” “什么!枳壳大爷爷居然是个一字不识的农民?卫茅弟弟,有机会的话,我得和薛锐军,李廷升,孙万庠,一起去拜访他老人家。” 说到老家,老家的公英,卫茅忽然感觉到一阵阵钻心的痛,仿佛如雷电,击中了心脏。 这股雷电,应该是公英发出来的。 公英快满十六岁了。在老家,到了这个年龄,家中的长辈们,早已安排曾大老帽那样的媒婆,介绍对象了。如果男女双方的家长同意,不出一年半载,公英将嫁为人妇。 卫茅不晓得青梅竹马叫什么。但卫茅晓得,二外婆家的外孙木贼,和公英玩麻雀子嫁女游戏的机会,一次都没有。 现在的木贼,是不是还和小时候,阴魂不散,死缠着公英? 卫茅绝对相信公英,不会轻易嫁给任何人,更不会嫁给木贼。 可是,公英仅仅凭着儿时那点点小趣味,能等自己吗?况且,自己从来没有给公英承诺过什么,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公英等不起呀! 公英,公英! “老大,你怎么啦?”龙葵问:“你走路都在打趔趄。” “我在思考一个深奥的问题,同时又是一个简单的问题。想不通的时候,心脏就绞痛。” “卫茅,你可不可以把问题讲出来,我帮你参考参考呢?” “六月雪姐姐,请允许我心里藏一点小秘密,可以吗?” “可以,完全可以。”六月雪说。 从湘潭到龙城县不过一百四十里路,虽然租的是车子,在沙石公路上,跑得非常慢,差不多四个小时,才到龙城县。 “卫茅弟弟,依照你的看法,山本太郎那帮人,现在在什么地方?” “六月雪姐姐,我没上过黄埔军校,不晓得你们的军事理论。”卫茅说:“如果我是山本太郎的话,到了龙城县,马上分作两帮人马,一是派一个人,将那个被我击份中毒的人,送去医院抢救,至于山本太郎和辛夷,去了一个神秘的地方呀。” “什么神秘的地方?”六月雪说:“卫茅弟弟,你不要吊人胃口好不好?” “东山学校。” “打死我都不会相信。”六月雪说:“山本太郎去东山学校干什么?” “你可以不相信,但山本太郎在考虑,如果日本人侵略邵阳,芷江,甚至贵阳,重庆,成都,他们最需要的是龙城县建立人员中转站和军需仓库。而且呢,这个地方,必须易守难攻。” “啊!啊!啊!”六月雪惊叫道:“卫茅弟弟,你当真令我刮目相看。我一个黄埔军校生,自叹不如。” “那我卫茅与你的锐军哥哥相比,谁高谁低?” “锐军没有你那种天马行空的思想和跳跃的思维。” 卫茅笑道:“既然薛锐军不如我,那你还准备以身相许吗?” “卫茅弟弟,你不要咄咄逼人。”六月雪说:“你给我解释一下,上次心绞痛的原因是什么?” 卫茅说:“你岔开话题。这有什么好解释的?心绞痛不过是一种疾病。” “任何一种解释,脱离了本质,都是冠冕堂皇的借口。” “我怎么觉得,你在吃飞醋?六月雪姐姐?” “卫茅弟弟,你别说话,当心的绞痛。” 其实,还真让六月雪说对了,卫茅此时,心又绞痛起来。卫茅不禁要问,公英,公英姐姐,你有何方神力,令我阵发性的心绞痛哟。 卫茅带着哈哼二将,在云门寺附近,寻了一家旅店,早早睡下。 酒喝得有点海拨了,卫茅很快进入梦乡。梦乡,梦乡,梦中的故乡。 蝉的蜕。溪的鳑鲏。柔的柳。甘银台上的木荷树。公英家梧桐树的白凤凰。绝母子。慈菇大奶奶的纺纱车。杨三织匠的织布车。薯茛煮的血水。矮屋檐上的冰棱子。三叔决明牵着老牛犟犟。响堂铺药店学徒九痞子在碾刀上荡的秋千。懿家坝洲上的鹈鹕。邻家大婶黄连的山歌子。胡麻台上三疤子震耳欲聋的沉默。端午节滔天的洪水。稻草垛子。火土灰堆上的青烟。 车前记事的功夫大坨子。土贼牯子血余。媒婆曾大老帽子。陈皮二爷爷的酒曲子。南星老爷的鸦片烟枪。神童湾老街的将军庙,天王寺。 真理是:世界上的母亲没有假,父亲极有可能是假的。 双层下巴、大肚腩的茵陈。 把月光全部吸走的茵陈。 喜欢在床上仰泳的茵陈。 从不缺乏一种叫男人为战略覆盖物的茵陈。 在某种物理冲压运动中嗷嗷欢叫的茵陈。 被抓奸后说要自尽却往水中扔一颗大石头、自己躲在冬茅丛中偷着乐的茵陈。 被族长剪秋训得尿湿裤裆的茵陈。 被辛夷一枪爆头的茵陈。 紧紧捆在白大布里再不发出一点声音的茵陈。 瘦不拉几的、猥琐的辛夷。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辛夷。饿得两眼发晕只得将裤腰带勒紧蹲在地上的辛夷。不配上席被人嗤之以鼻的辛夷。娶了一个烂桃花女人的辛夷。在家中不准吃一切动物肉以及鸡鸭鹅蛋豆腐的辛夷。被保长景天和茵陈打得阿弥陀佛的辛夷。被警察追赶在水中拼命呼救的辛夷。在白石堡被警察“七五斗桶”吊半边猪的辛夷。替警察们收税收捐的临时工辛夷。穿上乌鸦装背着长枪的辛夷。一枪击毙茵陈的辛夷。在永丰当警察所长的辛夷。在龙城县当警察局长的辛夷。与娼妇合欢组建新家的辛夷。调往省城当小警察的辛夷。渴望更大权益与山本太郎勾勾搭搭的辛夷。 卫茅在梦里呼喊:“家呀,老家呀,父母留下耻辱的老家呀,我卫茅不是不想回去,实在是面子抹不下呀。 公英,公英,如果我的心绞痛,是你的雷电所致的话,请再给我一点点时间,一年,或者两年,我回来娶你,接你来大城市长沙!” 第295章 我不知何所在 西阳塅里的土贼牯子血余,偷个鸡,摸个猫,捞个鱼,摘人家辣椒、豆角、大南瓜,也得先睬个点,才好在夜里下手。 卫茅就把山本太郎,当作一个土贼牯子看,山本太郎和辛夷,绝对会去龙城县的东山学校去踩点。 卫茅的估计,是对了。但一到东山学校,好家伙,山本太郎和辛夷,搞出来一个天大的阵仗,当真吓死人。 二十多个警察,守住进出东山学校的三个路口,每个进出学校的人,都必须严格盘查。 辛夷毕竟做过龙城县的警察局长,调动警察,不算是难事。 卫茅和六月雪、龙葵、飞蓬,站在离学校三百米远的楠竹林里,看到辛夷拿着几包大前门,轮流给昔日的兄弟们递烟,打招呼。 卫茅说:“该轮到土贼牯子上场了。” 六月雪问:“哪个土贼牯子?” “山本太郎,或者叫杨本山。” “他为什么是个土贼牯子?” “在我眼里,山本太郎就是个土贼牯。”卫茅说:为一大群盗贼踩点的人。” 学校门口,站着一群看热闹的人。 人群中,一个满脸红光的老汉子,年龄大约在六十岁上下。 老汉子叫住辛夷:“喂,喂,前面那个鹭鹚脖子的人,你到我这边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辛夷认得这个人,他是龙城县大名鼎鼎的人,以前的职业,是刽子手。后来,人犯改为枪决,阉四只好在龙城县监狱做一个狱警。 阉四是龙城县百里以西,乌石峰阳面的西阳塅里莫奢托人,和辛夷的老家,不过三里多路。 辛夷问:“阉四老头,你有什么事,快点说,莫耽误我的时间。” “你那鹭鹳脖子,当真好杀。我保证一刀下去,人还在傻傻地站着,脖子上的野藠子坨坨,飞出十多米以外。” 看热闹的人,晓得阉四,是职业病犯了,只得掩着嘴偷笑。 辛夷说:“阉四!我念在你是老乡的份上,不跟你计较。不然的话,老子一枪崩了你!” “啊哟,我忘记了,你是辛夷局长。”阉四苦苦哀求:“局长大人,让我摸摸你的脖子,过一过手瘾嘛。” 辛夷小的时候,恰好阉四来响堂铺街上,看望我大爷爷枳壳,被阉四摸过一回脖子,吓得辛夷,阴喊阳叫,粪尿齐下。 辛夷懒得理睬阉四这个老疯子,走开了。 有个胆子大的老堂客们,问:“阉四老爷子,如果警察局长犯了王法,你敢不敢杀他的头?” 阉四唾沫四溅,说:“老子敢他什么警察局长,皇亲国戚,犯了王法,刀下绝不留情!” 一个警察吼道:“前面的人,让开!统统让开!” 后面,一个穿灰色中山装汉子,陪着一位穿着西装打着深红色领带的老头子,阔步走向学校。 卫茅说:“想不到,山本太郎比《西游记》里的白骨精,还会变化,变成一位老华侨。我不晓得,陪山本太郎的那个人,是谁?” 六月雪说:“我从《龙城民报》上见过他的照片,他是鲁荡平,龙城县县长。” 卫茅说:“又一个认贼作父的家伙。” 六月雪问:“这个山本太郎,居然找了个归国华侨的借口来睬点,当真是有土贼牯子有土贼牯子的计谋。” “龙葵,飞蓬,你们两个人,赶快去湘雅医院龙城分院,查看昨天中毒的那个矮胖汉子,什么情况了?” 龙葵和飞蓬走后,卫茅说:“六月雪姐姐,我们呆在这里,没什么意思,不如我们赶紧去武冈,会一会你那个梦中情人、白马王子薛锐军咯。” “卫茅弟弟,我怎么感觉到,你像是打翻了酷瓶子,话中全是酸味?” “六月雪姐姐,与山本太郎这种土贼牯子周旋,我心中不快畅。”卫茅说:“还不如分享姐姐风花雪月的事。” 六月雪与卫茅,手挽手,旁若无人,往湘雅医院龙城分院走去。 “卫茅,你不要老是冲我叽叽喳喳。”六月雪说:“我假若喜欢你,你一定寂寞的,仿佛你消失了一样。你从远处聆听我,我的声音无法触及你。” “好的,六月雪姐姐。我忘了,时间也会忘了我。我曾那么真切地记着,一九三六年正月十四日上午十一点十一分,有一个人,梦境之外的那个人,关上了厚厚的城门。” “卫茅弟弟,梦境之门为谁开?我不是说消极的话,实在是命中注定。”六月雪越发觉得,卫茅特别可爱,便说:“人世间的事,唯有你心中的的,能担当大任。” “昨晚上,我做了一连串的怪梦,梦见我的老家,我回不去的老家。”卫茅说:“我醒来之后,发现梦境之门已紧闭,连梦中的老家,也回不去了。” 飞蓬一路小跑,过来对卫茅说:“昨天中毒的那个矮胖汉子,差不多咽气了。” “什么叫差不多咽气了?”卫茅问:“带我去看看情况。” “确切地说,那个并未死掉。”飞蓬说:“那个三个家伙,说的全是鸟语,我一句都听不懂。那个中毒的人,大概的意思,是不想连累同伙。” 卫茅和六月雪,看到两个男人,搀扶着另一个同伙,走出医院的大门,迅速朝山坡上的松树林中走去。 左手边搀扶的矮胖汉子说:“你应该向天皇陛下发誓,为了大日本帝国的利益,剖腹自杀。” 中毒的男子并不说话,从身上抽出一把匕首,狠狠地朝自己的腹中扎去! “天皇陛下!天皇陛下!我尽力了!” 旁边的两个矮胖汉子,将中毒的男人抓起来,朝山中的深沟里抛下去! 六月雪看到这一幕,大发感慨:“一个倭人,是条蠢猪;三个倭人,合起来则是一条怒龙。” “姐姐,你说得对。一个我,是条龙:三个我,合起来则是一条蠢猪。”卫茅说:“孔老二那套中庸之道,讲究的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活生生地我们的血性,消磨殆尽了,这也是我不想读书的原因。我需要保持一份野性,狼性。野性和狼性,也就是构成血性的要素之一。” “卫茅,你这个观点,是不是从你邻居大爷爷那里学的?” “有一部分是的。”卫茅说:“我听说,当年的枳壳大爷爷,三个爆栗子,敲死一个小劫匪,吓疯了一个小劫匪,残废一个小劫匪。” “这是暴力,卫茅。”六月雪说:“生活之中,我们还是必须秉持博爱、仁慈。” “我晓得,大部分的底层百姓,遭遇残暴的剥削,无法生存的时候,剩下最后一条路,就是用革命的暴力,结束腐朽的暴力。” “我们不再讨论这些话题,卫茅,下一步,我们到哪里去?” “去武冈云山,做一回真正的、单纯的登山者。” “卫茅,你是不是有和薛锐军一较高下的想法?“ “在昨夜的恶梦之前,我确实有这个想法。但是,恶梦之后,没有了。” “那是怎么样的一个噩梦?卫茅,能告诉我吗?” “六月雪,恶梦惊醒之后,恶梦里的主角、配角、情景、对话,都已封印在恶梦之中,留给惊醒的人,只是一个残酷的模糊。” 第296章 人间清醒 卫茅招呼飞蓬和龙葵:“你们两个人,快点过来。” 两人过来后,卫茅对着飞蓬的耳朵,说了几句悄悄话,飞蓬像得了圣旨,带着龙葵,疾步离去。 六月雪问:“卫茅,你的哈哼二将,往哪里去?” “他们为我办的私事。”卫茅说:“六月雪姐姐,时间尚早,我们不如早点动身,赶去永丰,到那里去吃中午饭。” “永丰有什么好吃的东西?” “辛夷在永丰当警察所长,我随辛夷,过了两个月苦日子。”卫茅说:“我经常一个人,站在天青街曾记饭店的门口,看到客人吃永丰扣肉,红烧鲩鱼,我直吞口水。” “卫茅,那时候,你有多大了。” “五岁多一点。我母亲茵陈,被我辛夷一枪打死了,是我的邻居,枳壳大爷爷,陈皮二爷爷,好心收留了我大半年。六月雪姐姐,你不晓得,那一年,我的老家,遭了蝗灾,粮食颗粒无收,饿死了许许多多的人。我的两个邻居爷爷,宁愿把四个女儿和儿媳嫁掉,还白养着我。” “把儿媳嫁掉?我没听错?” “我那个邻居叔父茅根,结婚才三个月,跑去澧州府做扮禾佬,结果得了霍乱病,死在西洞庭湖。可惜我那个婶婶黄连,由此变得疯疯癫癫。所以,我的邻居爷爷,只好找一个与邻居叔父相貌相同的人嫁了。” “一个悲惨的故事,太令人唏嘘。” “六月雪姐姐,我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不为底层百姓的利益出发,而一味地迎合统治阶级,就是人生最大的错误。” “卫茅弟弟,我开始理解你了。” “谢谢姐姐。” 下午一点,卫茅和六月雪,便到了永丰镇。 千年古镇永丰,原先只有天青街、地灵街、人寿街、和风街等几条街道。 街道上都是古老的二层木板楼房,窄窄的青砖街道上,东去西来的客商却不少,大抵慕永丰辣酱这块金字招牌而来。 天青街曾记饭店门口,靠背竹椅子上面,坐着一位白头发白胡子的老头,看样子,老人家没精打采,昏昏欲睡。 “老人家,你还认得我吗?” 老人闻声睁开眼睛,用手擦去眼角的白眼粪,问:“你是哪个?” “九年前的大年三十日,您老人家,看我饿得不行,您问我,叫花子都有个大年夜,你是谁家孩子,还在外面流浪?来来来,孩子,进屋来,我这里还有半碗栀子花扣肉,孩子,你多吃一碗饭,吃饱,爷爷送你回家。” “哟!你就是那个卫茅伢子?哎哟哟,九年时间不见,长成树高门大的汉子了!”老爷爷连忙招呼卫茅和六月雪赶快到店里来。 老人又问:“卫茅伢子,这个女孩子,是你的堂客吗?” 六月雪问:“卫茅,堂客是什么意思?” “堂客,是堂屋里的客,上得了厅堂,下得了厨房,就叫堂客。” 听卫茅这么一解释,六月雪坦然说:“老爷爷,我就是卫茅的堂客。” 老人家呵呵笑道:“那我祝你们早生贵子啊。” 栀子花扣肉,关键是配料栀子花。栀子花需要在五月份的采摘,雪白雪白的那种,等到花朵黄了,味道就变了。 栀子花采摘回来后,抽掉花蕊,掰下花托,用开水焯过,然后用冷凉凉的井水浸泡一天,捞出来,放在荫凉的地方,晾干。 这些干菜,煮着吃的时候,需要大量的猪油,吃到嘴巴里,才有味道。 但是,干的栀子花,做扣肉的垫层,恰恰适当。扣肉蒸出来的油,全被干栀子花吸收。而栀子花的清香味,被扣肉吸收,吃在嘴里,满满的花香味。 蒸栀子花扣肉,必须用圆木桶。大锅中放满井水,再放上圆木桶。等到铁锅中的水烧开了,文火慢蒸,水气往上涌,扣肉自然熟了。 蒸栀子花扣肉,需要一个半小时。 卫茅和六月雪,想要吃到美味,只有慢慢等待。 走到后面的小院子里,六月雪问:“卫茅,堂客到底是什么?” 卫茅不怀好意地笑道:“堂客就是堂客咯!” “为什么老爷爷说,祝我们早生贵子?” “那你去问老爷爷。” “卫茅,你不要骗我了。我晓得堂客的意思,就是老婆。” “我不晓得呀!六月雪姐姐,你去向老爷爷求证一下咯。” 吃饭的时候,卫茅将蒸得油油的干栀子花,全夹给六月雪。 卫茅说:“我晓得,女人一般都怕胖,不敢吃肥肉。六月雪姐姐,你多吃点栀子花。栀子花的作用大着呢,既营养,又养颜。” 吃过最好的一餐中午饭,卫茅和六月雪,急着往邵阳方向奔去。 黄埔军校武冈分校定在正月十八日开学,六月雪猜想,薛锐军、李廷升、孙万庠三位同学,应该提早到了武冈。 去年六月份,暑季开学,锐军他们三个人,一人一条扁担,一头挑着书籍、被褥、衣服,一头挑着粮食,走揽月古道,步行四百多里路,才到武冈。 今年春季开学,应该也不例外。 去年分别的时候,锐军说:“六月雪,明年你来学校的时候,我在法相岩等你。”锐军话中的话,作为恋人,六月雪是听得懂的。 法相岩公园就在学校附近。公园的后面,有一组尚未开发的溶洞群,但也禁止不住,大胆的青年男女,往溶洞中钻。 学校干脆将溶洞群的洞口,用钢筋网封死。 果然,锐军站在那棵梧桐树下。 锐军看到背着挎肩包的六月雪,正要张开手臂,拥六月雪入怀,忽然看到六月雪的身后,站着一位同样背挎肩包的英俊男人,锐军的眉头,稍微一皱,但随即舒展开来。 六月雪说:“锐军,我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卫茅弟弟,我母亲干姐姐合欢的儿子。” “卫茅?这个名字,我好像听说过。” “锐军哥,你真是贵人多忘事。九年之前,我们同在西阳河的懿家坝洲上放牛,我老是挑衅你,但每次打架,都是我失败而终。” “是你呀,卫茅弟弟,我们是同穿开裆裤长大的发小啊!”锐军说:“老弟,你现在哪里发财?” “与哥哥相比,我不过是一个下三滥、不入流的小角色,在长沙街头混日子。” “锐军,万庠和廷升呢?”六月雪说:“我和卫茅一起来武冈,是在追查一个叫山本太郎的日本人。” “山本太郎,他有什么事,值得你们追查?” “他是一个在长沙潜伏二十多年的老日本间谍。寒假期间,我和卫茅弟弟,偶然发现了他的秘密,揭开了他的老底。”六月雪说:“这一次,山本太郎与一个叫辛夷的警察,沿着潭宝公路,一路上,都在绘制军事地图。” “哦!他绘军事地图干什么?” 卫茅说:“锐军,依我个人的见解,山本太郎是在为大举侵犯华北,打通西南交通线作前期准备。” “我不这样认为,卫茅。日本人攻我湖南,首取岳阳,然后进犯长沙,益阳,常德。他们不会轻易从邵阳走永州,去广西桂林,那里毕竟是十万大山啊。” “锐军哥哥,你是军校的高材生,我只不过一个街头小混混。但我保持我个人的观点,别小看日本人胃口,他们的目标,大西南,不过是他们的跳板,他们必取缅甸、印度、泰国、马来西亚,占领整个东南亚,实现他们的东南亚共荣圈。” 看到锐军有点尴尬,六月雪挽着薛锐军的手臂,说:“锐军,我们去找廷升,万庠,尽个地主之谊,为我卫茅弟弟,接风洗尘。” 其实,锐军、万庠、廷升三个人,都是囊中羞涩,每次喝酒,都是六月雪掏腰包。 李廷升与薛锐军相比,个子略矮,皮肤较黑。廷升看到卫茅,张开双臂,拥抱了半刻,说:“你是卫茅吗,卫茅,卫茅,好久不见!” “卷卷毛哥哥,我正是水豆腐卫茅伢子咧!” 小时候,李廷升的头发,稍微有点卷曲,穿开裆裤的伙计们,叫他卷卷毛;卫茅胆子小,上天有雷公专打水豆腐,下地有发小专欺小伙伴,所以,卫茅的外号叫水豆腐。 第297章 不欢而散 在武冈玩了两天,卫茅觉得,与薛锐军他们这帮书生打交道,了无意义。所谓的发小,都已各自长大,各有各的理想,各有各前程。特别是那个薛锐军,似乎每一句话,都是针对卫茅而说。 黄埔学校,明天开学。卫茅对李廷升说:“兄弟,我走了。” “你不和六月雪打个招呼吗?” “请你代我说一声再见。” 卫茅刚走十几步,后面的薛锐军在大声喊:“卫茅,慢走,我有话问你。” “什么话,你快说,我要去宁乡。” “你说过,山本太郎会出现在武冈,然后去芷江。三天了,他人呢?” “我为什么要告诉你?拜托,你自己用点脑子好不好?你一个高高在上的黄埔军校生,要向我这个江湖小混混,请教吗?要请教的话,拿出一点诚意来!” 六月雪一听薛锐军和卫茅你对话,尽是火药味,慌忙说:“卫茅弟弟,你在江湖上过的日子多,江湖险恶你也知道多一点点。锐军书生意气,不晓得江湖上的弯弯绕绕,你动气干什么?” 薛锐军一听六月雪的话,分明是护着卫茅,火气更大:“卫茅,你和我说实话,那个山本太郎,现在哪里?” “在宁乡。” “他为什么在宁乡?他什么时候,才会来武冈?” “拜托你了,锐军兄弟!我说的一个假设,假设我是侵华日军的某个司令官,攻占岳阳和长沙之后,我必会兵分三路,一路夺取株洲,进犯衡阳,郴州,进逼桂林;一路夺取宁乡,进犯益阳,常德;一路是从宁乡出发,进犯龙城,邵阳,武冈,芷江。” 李廷升说:“锐军,卫茅的分析,是有道理的。” 孙万庠不想说话,怕的是薛锐军和卫茅发生争执。 六月雪说:“卫茅,前段时间,你的分析都得到了验证。但是,你现在的分析,缺乏理论支撑。” 六月雪这话,分明就是护着薛锐军。卫茅说:“我再说一个假设,假设今年,或者明年,日本人再找一个类似于皇姑屯事件一样借口,大举再犯华北,攻我三湘四水的话,我今天所说的话,将会验证!” 卫茅说完,气冲冲地走了。 薛锐军说:“万庠,廷升,如果卫茅说的话是真的,我宁可怀疑,卫茅和山本太郎,是一路货色的人。不然的话,他不晓得如此详细。” 六月雪吼道:“薛锐军,你这样的话,也说得出口?算我看错了你!” 孙万庠说:“锐军,六月雪,我们所说的一切,都是建设在卫茅的假设之上,我们何必苦苦争执?时间会验证一切嘛。” 然而,更令六月雪气愤的是,星期三上完课之后,薛锐军说:“六月雪,我怀疑你,是不是爱上了你所谓的卫茅弟弟?” 六月雪气得翻白眼,不再理睬锐军。 到了星期六,薛锐军说:“廷升,你做个和事佬咯,和六月雪说一说,今天,我们去游览云山。” 李廷升说:“锐军,你与六月雪,好好的一对鸳鸯,几句话不对劲,干嘛要闹得如此大的动静?我这个和事佬可以做,但你也得收敛你的臭脾气咯。” 李廷升跑到女生的宿舍楼下,喊道:“六月雪,六月雪,你快下楼来,我们一起去吃早餐。” 六月雪赖在床上,听到喊声,走到过道上,冲李廷升说:“你们去吃咯。这几天,我不饿呢,气都气饱了。” 李廷升说:“六月雪,给我一点面子嘛。说不定,那个杨本山,到了武冈呢。” 李廷升后面那句话,激起了六月雪的兴趣,连忙说:“好咧,我马上下来。” 四个人,跑到军校的食堂里,各要了三个馒头,一份肉片汤。六月雪勉强可以吃两个馒头,剩下的一个馒头,丢在薛锐军的饭盆子里。 薛锐军极为勉强地笑了笑。 天色突然阴沉下来,漫天的乌云,与赫水河的水面,连接在一起,分不清楚,哪是天上,哪是地下。 紧接着,风嗖嗖地刮着。 锐军悄声问:“六月雪,你稍等一下,我去拿一件雨衣。” 六月雪只是“嗯”了一声。 天气太冷,眼看又要下雨,游览云山的人,少之又少。 薛锐军说:“同学们,我们还是打道回府,我怕六月雪淋两,感冒。” 六月雪一听,心里觉得暖呼呼的,嘴上却说:“我记得你们三兄的,常说的一句话,过了童家洲,莫想茄子吃呀。” 童家洲在神童湾镇的孙水河边,那里产的茄子,与江西省万年县的贡米,南丰蜜桔,云南省普洱茶,浙江省金华火腿,都是特级贡品。 李廷升这个和事佬说:“是啊是啊,锐军,我们平时忙于学习,这一次游玩,机会难得呀。” 孙万庠说:“古人曾说,二月春风似剪刀。风不止,雨就不会下。” 李廷升记得西阳塅里一句老话,是非说散,婚姻说合。眼看着薛锐军同学与六月雪同学恋爱关系,正在恢复之中,不由叹了一口气。 六月雪说:“廷升。你是一个对事物非常敏感的、有诗人气质的人,你叹气,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李廷升说:“清都山水郎朱敦儒,赋诗云,堪笑一场颠倒梦,原来都是浮云。六月雪,薛锐军,你们两个人,好好体会。” 六月雪忽然停下脚步。 薛锐军问:“六月雪,怎么啦?” “咦?前面两个腋下夹着雨伞的矮胖汉子,好像是山本太郎的保镖。” 薛锐军说:“何以见得?” “锐军,你不晓得,山本太郎原来有三个保镖,同是矮胖汉子。在湘潭的窖弯码头,被卫茅的金小斧,伤了一个,死在龙城县湘雅医院。”六月雪说:“既然两个矮胖汉子出现了,那么,山本太郎和辛夷,就在附近。” “你的意思,正如卫茅所估计的那样,山本太郎那帮人,从宁乡转到武冈来了?”孙万庠说:“我们四个人,即将是军人,何不抓一个,审问一下?” 六月雪连忙摇头说:“同学们,我们不可轻举妄动。你们知道的,日本人借皇姑屯事件,侵占东三省。我们不能给日本人制造出兵侵占华北、两湖两广的借口。二则我们四个人,若是单打独斗,都不是日本忍者的对手。” 孙万庠有占点气愤:“卫茅可以一招制敌,我们这些准职业军人,难道不如平民百姓卫茅?” “万庠同学,你真的小看卫茅了。”六月雪说:“卫茅这个人,是长沙城里斧头帮的帮主啊!八九年的功夫,不是白练的啊!” “六月雪,我们怎么可以和江湖上的人物混在一起?”薛锐军说:“自古正邪不两立呀。” “锐军,借江湖人之手,铲除日本间谍,正合适不过。” 第298章 逼婚 别看我大爷爷枳壳天生神力,挑着两百多斤的担子,像没事一样,其实,我大爷爷只是右肩膀能挑。不晓得具体原因的乡亲们,看我大爷爷挑担子不换肩膀,惊讶得吐舌头。 油麻冲的太公山上,被我大爷爷和二爷爷开垦为一级一级的梯土,每年都是花生、芝麻、绿豆、茶豆轮着种。 过了芒种,梯土里的铁线草,白毛烂草,狗尾草,菖蒲草,像是得到了神助,一个劲儿地疯长,拔掉一层,隔不了六七天,雨水一下,另一层又长出来。 我大爷爷毫不嫌弃,这些嫩草喂鱼,就像大人们喝米汤一样,吃得一点不剩。 我大爷爷枳壳,正站在下鸦雀塘的石码头上,将嫩草根蔸上的泥浆清洗,我大姑母金花十一岁的儿子芡实,跑过来说:“外公,外公,我爷老倌子叫我喊你,快点到我家去一趟。” 我大爷爷问:“芡实,是不是娘老子又发神经了?” “是咧是咧。我娘老子寻死寻活,逼着我姐姐公英,去三十里路远的褒忠山去相亲。” “褒忠山?那个地方,是个屙屎不生蛆的穷旮旯。你娘怎么忍心,把公英往火坑里推?” “外公,我也讲不清楚。”芡实说:“我姐姐公英说,如果硬逼迫她嫁到那大山沟里去,她也不想活了。” 我大爷爷将嫩草洗完,双手泼着水,水波将嫩草推到水塘中央,然后洗尽腿上的泥巴,放下裤腿,站在塘堤上,眯着眼睛,看着一群草鱼,将嫩草拖到水下去。 我大爷爷回到添章屋场,放下扁担、箢箕、锄头、镰刀,趿上一双旧布鞋,就往响堂铺街上走。 响堂铺厚生泰药店的掌柜厚朴痞子,一个人坐在对面的拴马桩上磨牙齿,见我大爷爷到来,说:“盟弟哎,你家大妹子金花,到底造了多大的恶孽?以前,她是西阳塅里最聪明的人;如今,糊糊涂涂、疯疯癫癫,像一块猪板油,怎么得了啊!” “唉!我不晓得劝过她上百次,还是上千次,她娘老子慈菇的死,和她一点不相干。可她呢,总把逼慈菇自尽的罪名,往自己身上揽,我晓得她,活得好苦好苦。盟兄,你是个医生,你帮个忙,给他下几味中药咯。” “盟弟,心病还得心药治,我是无法给金花开中药单子的。” 我大爷爷走到我大姑爷常山家里,常山坐在大门口的木旗鼓上,唉声叹气。见我大爷爷过来,喉咙里响动一下,算是打了招呼。 我大姑母金花,躺在靠近小圳巷子边歇房里的屏风床上,咒娘骂老子。 我大爷爷说:“金花,爷老倌来看你来了,你先别骂人,安静一下,好不好?” 金花说:“爷老倌,我怎么安静?公英长大了,翅膀子硬了,想起飞呢,哪里还肯听我的话?” “金花,有话你慢慢说。动气则伤肝伤脾胃,你懂的。” 金花的语气软下来,说:“涧山那边,有个媒婆,给公英介绍一个对象,是翻江过去十里,褒忠山的人,虽说家里条件一般般,那个男子,五官端正,人品资格更没有疵瘕。” “金花,我问你,为什么要把公英嫁得那么远?在西阳塅里挑一户中等收入的人家,衣食无忧,不好吗?” “不好,不好,一万个不好,女儿就得远嫁。” “你说个道理咯。” “道理?当年,如果我远嫁了,我娘老子过小年,就不会到我家里来磨米粉,就不受怨气,回家后一条棕绳子吊死。” “金花,我不晓得和你说过多少次,你娘的死,与你无关,你为何这样偏执?” “爷老倌,你不晓得,我娘老子死去快十年了,她老人家倒好,天天晚上,钻到我的梦里来,要我还她性命。” “你娘老子是一个非常善良的人,怎么会向亲生女儿索命,是你想多了!” 看爷老倌发火,金花只好闭嘴。 我大爷爷踱到后院里,公英依着梧桐树坐着,无声地抽泣。 “公英,先别恸气,你放心,你的事,外公帮你做主。你有什么想法,先和外公说。” 公英停止哭泣,说:“外公,你晓得我的家庭情况,我奶奶呢,一年前上了床,拖不了多少日子了;我母亲神经兮兮;我父亲老实巴交,虽说做点小本生意,也难以维持这个家;我弟弟芡实呢,顽劣,更不懂事。我若是嫁远了,谁来照顾这个家呀。再说,我看那个男子,虽然一脸的憨厚,但不怎么聪明,我嫁过去,还不是跳进火坑里?” “公英,外公晓得,自从孙中山武昌首义之后,讲究男女平等,恋爱自由。”我大爷爷细心细意地问:“你是想再等两年,才嫁人?” 公英的声音细如蚁喃:“外公,我确有这个想法。” 我大爷爷笑道:“我晓得,公英,你在等一个人。” 我大爷爷一说,公英顿时满脸通红。 我大爷爷又说:“外公是你亲人,我晓得喜欢卫茅。不过,公英,你并不要过分焦急。再过一个月,春元中学的校长阿魏痞子,托我送一批学生去延安,中间必须经过长沙,我就找卫茅伢子,将你心事,说给他听。” “外公,你真是我的好外公。”公英说:“但是,我不晓得,卫茅喜不喜欢我?” “这个事,你放心。上次我帮新河塅里的白术买西药,我见过卫茅,卫茅唯一念念不忘的人,就是你。” “外公,我娘老子从中作梗,你有什么办法说服她?” “公英,容我想想,总会想到一个完美之计。”我大爷爷说:“你娘老子糊涂,你不糊涂,你尽量对你娘老子好一点,所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你一味和你娘老子恸气,事件就越来越糟。你说,是这个道理吗?” 公英说:“我听外公的。” 我大爷爷走到厚生泰药房,对厚朴痞子说:“盟兄,你给金花开几味安睡的药,我准备做一场假法事,骗一骗金花。” 厚朴痞子拿着等子秤,称了酸枣仁、远志、合欢皮、夜交藤四味中药,用纸包好。说:“盟弟,嘱咐公英,随时观察金花药后的状况,一有异常,马上告诉我。” 次日,我大爷爷走到我姨奶奶慈茹家里,对慈茹说:“姨妹,姐夫前来求你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我姨奶奶慈茹,比我大奶奶慈菇,仅仅小两岁。两姐妹,像是一个模子出来的青花瓷。 慈茹说:“姐夫,都是自家亲戚,什么求不求的?你这样说,是不把我当亲戚看待咯。” “慈茹,我求你的事,有点难度呀。”我大爷爷说:“你晓得的,你姐姐慈菇九年前死去的具体原因。我大女儿金花,总以为自己害死了慈菇,觉得自己罪孽深重,所以,越来越懵懂,越来越糊涂,越来越固执,越来越疯癫。” “姐夫,说了老半天,你到底要我干什么呀?我能够帮得到的,绝不推辞。” “慈茹,我要你扮作慈菇,在金花昏昏沉沉的时候,告诉她,娘老子慈菇,从来没有怨恨过她,叫她放下心结。” “这个…这个…这个…” 第299章 装神弄鬼 慈茹的丈夫说:“哎哟,堂客们,你真是前怕狼后怕虎,却把丈夫当作病猫。什么这个那个的?姐夫不是叫你上山打老虎,你怕什么呀?” 我大爷爷说:“我大女儿金花还年轻,以后的日子还长呢。慈茹,你不救她,就没有人救得了她。” 慈茹说:“我怕我不行呢。” 慈茹的丈夫说:“哎哟!你平时怎么教育子女的,以平常心,该说什么就说什么咯,哪来的三伯姊六奶奶咯!” 我大姑母之所以越来越瘦,原因是严重的睡眠不足,担心一入梦,我大奶奶的鬼魂,就会出现在身边。 吃过晚饭,公英端着一大碗中药汤,说:“娘,这是厚朴伯伯给你开的安神补脑药,您趁热喝了。” 我大姑母白了女儿一眼,心里嘀咕:咦,公英什么时候,学会体贴娘老子了? 喝完中药,金花强撑着,不让自己入眠。公英说:“娘,您早点睡。” 可能是厚朴痞子的中药剂量,下得太猛,不一会儿,金花便进入迷迷糊糊、浑浑噩噩、懵懵懂懂的状况。 这个时候,金花突然瞥见,自己逝去九年的娘老子慈菇,飘然而至。 金花说:“娘,娘,你放过女儿。女儿金花这九年,三千多个夜里,不晓得向你忏悔了多少次。女儿已经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了,你再莫来折磨我了。” 娘老子慈菇,走到女儿面前,依着床沿坐下,把金花的头,抱在怀里,却严肃地问:“金花,金花,娘老子今夜来,有些事情,我必须当面问清楚。” 金花说:“娘,你说。” 慈菇说:“你所说的三千多个夜里,我每夜都来索你的命,那是你想象过甚!金花,你想过没有,你是娘的心头肉,做娘的怎么舍得向你索命?昨天,你三弟弟决明,跪在我的坟头上,一跪就是老半天。决明说,娘,娘,你不再现身,我大姐金花,恐怕没得救了!我今天晚上,到你的梦中来。就是想告诉你,金花,这是我第一次现身。你把你想像中的索命鬼魂,安在娘的头上,是大大的冤枉娘了!” 金花说:“娘,你说的话,是真的?” “娘活在世界上几十年,什么时候说个假话?这一点,你竟然怀疑娘?” 金花还有点犹豫,喃喃细语:“那么说,我以前梦中出现的鬼魂,都是假的?” “金花哎,你伸出手来,摸一摸娘的样子,是不是真实的娘?” 金花颤抖的手,摸到娘的下巴,脸膛和眼窝,眼窝里全是泪水。 “娘,你哭了?” “金花,看到你痛不欲生的样子,娘能不哭吗?” 金花抱着娘,恸哭道:“娘,娘!我至亲至爱的娘!” 娘却说:“金花,你以前梦中的索命鬼魂。像现在的娘吗?” “以前梦中的索命鬼魂,那只是一个幻影,飘然而至,?忽而去。” “金花,你是西阳塅里第一个聪明人,早不该相信凭空想象的东西,放下心结,放过自己,你懂吗?” “娘,做女儿的晓得了。”金花说:“娘,我小时候,你经常亲吻我的小脸。现在,你还能给女儿一个吻吗?” “当然可以啊!” 慈菇在金花的脸上,吻了又吻,吻到的全是热泪,咸咸的。 “娘,我终于可以安心睡觉了!娘,你今天晚上,能不能陪女儿一起睡?” “金花,人鬼殊途,娘看着你安然入睡之后,娘才放心走。” 金花长长地叹息一声,沉沉睡去。 金花这一睡,足足睡到第二天上午十点多钟。 金花感觉特别的饿,便喊:“公英,公英,哪里去了?” 公英在厨房里回复:“外公抓来了一只乌骨鸡,叫我放点天麻、黄芪、党参,炖着给你吃。” 金花心中暗叹一声,爷老倌这么大年纪了,那只乌骨鸡,自己都舍不得吃,却送给自己吃,那份情,自己以后拿什么去还呀。 “豆噢!豆腐噢!” 丈夫常山,卖了二十多年的豆腐。常山卖豆腐的经典广告词是:今天的豆腐,比昨天的豆腐,好吃多了。 以前常山卖豆腐,经常喊“豆噢,豆腐噢”,自从堂客金花的病情加重后,常山也懒得扯破嗓子大喊。 今天却又喊了。厚生泰药房的厚朴痞子问:“常山,今天豆腐好吃吗?” 常山说:“您放心,今天的豆腐,比昨天的好吃多了。” 金花听到常山有说有笑,心里喜滋滋的。丈夫一进家门,金花便说:“常山,我看你,几根猫须胡子,乱七八糟,也不刮干净?豆腐卖完了?” 常山说:“还剩四块豆腐,等一下,我叫芡实送给你爷老倌。” “四块豆腐,换一只乌骨鸡,你真会算账呀。” 公英在喊:“娘,鸡汤炖好了,快点过来吃。” 吃完饭,公英给母亲梳好头发,金花端着菜碗,碗里放着四块豆腐,往娘家添章屋场走。 娘家只有我二奶奶茴香在家。我二奶奶说:“金花,看上去,你的脸色好多了。” “我爷老倌呢?” “他到春元中学阿魏痞子那里喝寿酒去了,今天,是阿魏痞子六十岁生日。” 我大姑母金花的狗褡了,全名叫钱褡子。钱褡子九岁的年龄,已是老态龙钟,身上的毛发,这里掉一块,那里掉一块,像一条癞皮狗。钱裕子也不晓得怕人,走路大摇大摆,走到金花的身旁,蹲着,朝我二奶奶吐着红舌头。 钱褡子听着我二奶奶和我大姑母的对话,了无兴趣。忽然,钱褡子拖着金花的裤腿,往地坪中拖。 我大姑母本想给钱褡子一巴掌,看钱褡子衰老的样子,扬起的巴掌,轻轻地放下,改为抚摸。 回到家里,我大姑母才晓得,原来是银花来了。 金花说:“二妹,你是个每时每刻都闲不住的人,怎么舍得往我家走?” 银花叹了一口气,说:“子女大人,父母难做人呀。” “二妹,你有什么事,直说。” “我家木贼,在家里吵翻了天,嚷嚷着要我过来问你们夫妻,你家女儿公英,愿不愿意嫁给他。” “二妹,你怎么这样糊涂呢?”金花说:“木贼与公英,是三代内的血亲。我听厚朴痞子讲过,没有出五代,直系亲属、旁系亲属,是不以结婚的。” 银花问:“自古以来都有表姐弟通婚,为什么到了现在,不能通婚了?” “大道理我讲不清楚,我只晓得,近亲结婚,会出傻子,畸形。这话是厚朴痞子说的。” “我不相信,我去问问厚朴痞子。” 走过王麻子的铁匠铺,便是厚生泰药房。银花说:“老叔,你说近亲结婚,会出傻子,畸形?” “是呀!你晓得的,河对岸的蒋百万,娶了姨毋家的表妹妹,连生三个孩子,都是傻子。诺大的一份家业,无人可继,气得蒋百万上吊自杀了。” 银花回到大姐家里,说:“有些事,高人不点破,我是不晓得其中的道理。刚才厚朴痞子和我讲清了道理,我回去告诉木贼,叫他死了那份心。 公英躲在房子里,竖起耳朵,听着母亲与二姨的对话后,这才放下心来。 金花朝房子里喊:“公英,公英,你把二外公二外婆接过来,陪你二姨妈,到我家吃中午饭。” “不吃了!不吃了!我得赶紧回去,不然的话,木贼像个雷公一样,会炸崩半边天呢。” 公英在心里说:哼哼,木贼就是一个螳螂,我会嫁给你?” 第300章 奔赴延安(1) 西阳塅里有句老话,叫做有福之人六月生,无福之人六月死。春元中学的阿魏痞子,早早叫儿子过来接我大爷爷,阿魏痞子生日那一天,过去喝两杯。 就是阿魏痞子没派人过来接,我大爷爷照样会去,自从结为盟兄弟四十年来,给盟兄恭贺生日,就是铁打的规矩。 阿魏痞子生日的那一天,恰好是星期天,六十多桌酒席,就摆在学校的大礼堂里。 阿魏痞子看到盟弟枳壳大爷,过来打招呼:“盟弟,喝完酒之后,你莫急着走,我还有大事拜托你。” 前来祝寿的客人,天南地北都有。学校里的老师,把客人的名字,写在红色的小牌子上,对号入酒席。 搞笑的是,我大爷爷没有和其他的盟兄弟编在一起。和我大爷爷坐在一起的,居然是七个学生娃娃,其中还有一个白瓷一样的女娃子。 我大爷爷心里有点不高兴,正要起身离去。一个瘦高个子、留家长发、戴着眼镜的男学生,牵着一个穿学生装、剪着齐耳短发的女同学,拦往我大爷爷的去路。 男学生问:“您是枳壳大爷爷?我叫长卿,这位女同学,叫白止。我们七个同学,特意邀请您坐我们这一席,您没意见?” 我大爷爷也不藏着掖着,说:“我一个老头子,和你们这帮年轻人,混在一起,不太好。” “大爷爷,您莫生气。”长卿说:“我们一帮人,正好初中毕业了,准备去延安。校长吩咐我们,多向大爷爷讨教一点社会经验。” 一听长卿解释,我大爷爷心里顿时释怀,说:“我盟兄蒋公,和我说过,叫我送你们去延安。” 一个圆圆脸的同学,领着另外四个同学过来,齐齐向我大爷爷施礼。 圆脸同学说:“我叫路通,是乌石峰下黄巢寨村人。我听我家乡的老人们说,枳壳大爷爷,是西阳塅里的第一条好汉,东到过泉州,西到过兰州,南到过广州,北到北京,见多识广,为人豪爽侠义。” 白瓷女娃娃白止惊讶得吐舌头,说:“去兰州,得坐几天九夜的火车呀。” “白止同学,你不晓得,大爷爷全凭一双铁脚板,走遍天下,还得挑着两百多斤重的担子。” “不可能?”白止说:“大爷爷,我真的不敢想象。” 我大爷爷说:“红军战士,冒着生命危险,走完了两万五千里长征。我与他们相比,算得了什么?” 说到红军战士,说到延安,七位同学格外兴奋。长卿说:“大爷爷,我们这次去延安,不晓得有多少艰难险阻,全靠大爷爷指教。” 路通说:“我建议,我们七个同学,向大爷爷敬酒。” 我大爷爷是个见不得酒的人,一见到酒,恨不得一口吞下。我大爷爷说:“我听剪秋的父亲雪胆说过,三国时期的曹操赋诗,对酒当歌,人生几何?我想问长卿同学,你们为什么不像去年的李廷升、薛锐军、孙万庠,去黄埔军校武分校?” 长卿小饮一杯酒后,脸色泛红。长卿说:“一个人看问题,立场不同,观点便不相同,选择的道路更不相同。大爷爷,如今的延安,是周公吐哺,天下归心啊。” 这个时候,春元中学的校长蒋公带着他的两个儿子,依次过来敬酒。我大爷爷说:“盟兄,你这几位同学,眼光长远,当真是了不起的人才啊。” “盟弟,我们这个国度,正是需要一批又一批的热血青年,去努力,去拼搏,才有希望。带领二十四位同学,奔赴延安的重任,我就交给你了。拜托!拜托!” 阿魏痞子的大儿子说:“大叔,你怎么用小杯子喝酒?来来来,换个大杯子,侄儿子敬大叔一杯。” 管酒的伙计,抱着一个酱黄色的龙须陶壶,慌忙过来筛酒。伙计说:“我晓得,西阳塅里的枳壳大爷,喝三菜碗米酒,不在话下。” 阿魏痞子的大儿子,双手端着菜碗,一口气喝了大半碗米酒,说:“不行了,不行了,我要倒下了。” 我大爷爷单手托起碗底,如鲸吸流,如牛饮泉,一口气饮下。长卿、白止、路通等七个同学,纷纷鼓掌。 鼓声惊动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中年汉子,中年汉子端着满满的一菜碗米酒,走到我大爷爷面前说:“我是枣子坪飞廉的弟弟,按辈分,我应该叫您一声爷爷。我哥哥飞廉,是您、剪秋、青蒿老子带出去的红军战士,我以我哥哥为荣。爷爷,请您不要推辞,满饮一碗。侄孙先干为敬!” 我大爷爷说:“哎哟!你是英雄飞廉之弟,我若不饮,便是对不起你哥哥!” 两个人的菜碗,轻轻一碰,顿时喝得一干二净。 我大爷爷六斤米酒下肚,又吃了大半碗梅菜扣肉,两菜碗米饭。 路通怕我大爷爷醉了,说:“大爷爷,我送你回家?” 我大爷爷说:“我若是要你送的话,我又怎么带领你们奔赴延安?路通,长卿,你们放心好了。” 我大爷爷回到添章屋场,看到金花、银花、公英与我二奶奶,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闲聊什么。 银花说:“伯伯,我看你开心的样子,是不是遇到什么好事了?” 带领同学们去延安的事,是不能公开说的。我大爷爷说:“看到金花脸色红润,身体稍微长胖了一点,便是爷老倌最开心的事。” 稍后,银花告辞,急忙赶回壶天麻纱塘;金花和女儿公英,回了响堂铺街上。我大爷爷睡意上头,正想躺在靠背竹椅子上,小憩一会,不料二木匠江篱过来,开口便说:“枳壳大叔,二木匠江篱,为人怎么样?” “二木匠,你怎么问这么一个古古怪怪的问题?”我大爷爷说:“你二木匠为人,哪个不晓得,急公好义,赤胆忠心?” “那我问大叔,你这次带阿魏痞子的学生,去延安的事,为何不告诉我?” “二木匠,你问这个事干嘛?” “我想去延安。”二木匠的眼中,竟然掉下一串泪水。“我父亲剪秋,可以说是顶天立地的英雄?我父亲死在敌人之手,头颅被敌人割下来,悬在长沙小吴门的城墙壁上,这算不算二木匠江篱的血海深仇?我父亲剪秋,未完成的大业,是不是需要我这个当儿子去继续?” “二木匠,你的话,说得一点都没错。”我大爷爷说:“不过,你上有老,下有小,中间有青黛,她会让你去延安吗?” 说到娇滴滴的、一捏就出水的妻子青黛,二木匠心里顿时觉得肉痛。自己这一走,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回到她的身边,两个孩子,仅凭青黛一个人,能养大成人吗? 我大爷爷说:“二木匠,你得问问青黛,她是什么意思。” 二木匠没吱声,默默地离开了添章屋场。 第301章 奔赴延安(2) 二木匠江篱,怏怏不乐,回到刘家尾场,天色已近黄昏。二木匠真的希望,黄昏能拖住落日,不让黑夜来临。 青黛刚帮大宝洗了澡,大宝睡得早,青黛把竖麻蚊帐放下,才发现,蚊帐里,十几只长腿的花脚蚊子,已找到停泊的地方。 青黛点燃洋油灯,套上玻璃灯套,爬到大宝的床上,把玻璃瓶灯套的鱼口,对准落在蚊帐的花脚蚊子,一个个往上套。 花脚蚊子只晓得拼命逃离作案现场,在玻璃罩里乱窜。不曾料想到,下面是一束桔黄色的火焰。花脚蚊子来不及留下临终遗嘱,便已化作青烟。 大宝是提前喂过一茶碗丝瓜鸡蛋拌的米饭,可二宝还坐在摇篮里,哇哇大叫。 青黛抱起二宝,掀开上衣,将乳头塞到二宝的嘴巴里,对二木匠说:“江篱,你去拿把大蒲扇子来,二宝细皮嫩肉,花脚蚊子一叮,马上肿起一个大包。” 二木匠把蒲大扇递给青黛,问:“围在柑子树下的那群大鸡,喂过食没有?” “喂了一撮箕秕谷子、粗糠头拌的奶浆草、菠菜叶子、红薯藤煮熟的食物。” “四只白草鹅,分明没有吃饱,还在扯着嗓子大叫。” “江篱,四只白草鹅,六只芷江鸭,喜欢吃青草,辛苦你到兵马大道旁的辣椒树土中,扯几把青草回来。” 二宝吃青黛的奶水,像一条饿了的小猪仔,吃奶的时候,发出“哦唉,哦唉”的细叫声。 二木匠把洗干净的青草,丢在柑子树下的地坪上,白色的草鹅,立刻停止抗议,低下头颅,去啄食黄昏中的青草。 “青黛,三只宁乡黑架子猪,喂过食没有?” “还没有呢。江篱,老话说,一拳打死老父亲,我怎么做得赢手脚呢?”青黛换了一个奶头,塞在二宝的嘴巴里,说:“猪潲已经熟了,你用猪食铲,铲个十一二铲,先放在猪潲槽里凉着,再加上洗碗涮锅的水,淘米水,倒上去,用手搅匀称,再端过去。稍大的那条架子猪,老是抢食吃,抢着抢着,就噎着了。你手里拿一根楠竹枝,大架子猪抢食时,抽他几下。” “杂房里那十八只半斤重的菊花鸡崽,喂过食没有?” “喂过了。”青黛说:“有两只鸡崽子,老是流口水,不晓得是得了什么病。” “青黛,我问过厚朴痞子,连翘、金银花、苦桔梗、薄荷、淡竹叶、生甘草、芥穗、淡豆豉、牛蒡,可以治鸡瘟。我在厚朴痞子那里买了一包草药,叫九痞子用碾刀碾成粉末,放在碗柜子里。” “哎哟哟,我的冤家!喂鸡的药,你怎么放到碗柜子里?”青黛说:“今天上午,大宝饿了,爬到柜子上,寻吃的东西,差一点,就把喂鸡的药吃了。” “是我记性不好,忘记跟你说了。” 房门外的台阶上,放着一背栏青草,青草太多,青黛用一根棕绳子捆着。 青黛把吃饱奶水的二宝,放在大宝身旁。二宝轻哼几声,青黛轻轻地拍拍二宝的肚子,二宝便咂着嘴巴睡了。 青黛看到江篱,背着青草,就往外边走,忙喊道:“冤家!带上那条黑短裤子,放完青草之后,就在担水塘里,顺便洗完澡回来!” 二木匠放完喂鱼的青草,洗完澡,回到家里,青黛早已在桂花树下,扫起一堆落叶,点上火,加上臭蒿子草、菖蒲草、辣廖子草,火堆冒出浓烟,将周围的飞蚂蚁、花脚蚊子、王舍命虫、蜱虫、萤火虫,薰倒一大片。 小小的四方桌子上,摆着一碟煨辣椒子,拌着一撮酱豆子;一碟苦瓜炒鸡蛋,一碟红辣椒煮的小鱼儿,一碗南瓜花、黄花菜加丝瓜、西红柿熬的汤。 “二木匠,你累了,我给你准备一杯水酒,我给你拿杯子来。” “不要了,青黛,今天晚上,我不想喝酒。” “作为一个男人,怎么可以不喝酒呢?”青黛生气地说:“男人不嫖不赌,可以;男人不抽烟,可以;男人不喝酒,那绝不可以!” 二木匠邪邪地笑道:“我怕喝多了酒,我担心用力过猛,犁坏了你那块三角地。” “哼哼,二木匠,你不要说大话,从来只有累死的牛,没有犁坏的地。”青黛在月光下,白眼一翻,说:“你若是不相信,我青黛任你怎么下犁。” 二木匠江篱最满意的是,自己什么时候,提什么要求,青黛总会让自己心满意足。 青黛一点都不像南星老爷从江浙娶回来的二姨太殷夫人,上厅堂时,像个淫妇;下厨房时,像个贵妇;到歇房里,像个节妇。 青黛提着灯盏,将杂房里的鸡蛋,捡到竹条编的菜篮子里,忽然感觉到,几只鸡虱子,在身上爬。 青黛走到后院里,说:“二木匠,我身上有鸡虱子,你快点提一桶温水过来,帮我洗一洗。” 煮饭煮菜的灶台上,嵌着热水坛,饭菜熟了,热水坛里的水,差不多烫手了。 二木匠提着加入冷水的洗澡水,走到后院里,青黛的双手,到处在白瓷一样的身体上,挠痒痒。 “我帮你来挠。青黛,你那里痒?” “二木匠,你不来挠痒痒还好,你一挠痒痒,我全身却痒痒了。” “那我给你全身挠痒痒。” 二木匠那双长满老茧子的双手,像锉锯齿的锉刀一样,一点都不老实,挠到白瓷体上两个凸的,青黛惊叫道:“你的锉刀手,像长满了小刺的拉拉草一样,拉拉扯扯,拉扯得我痛呢。” “应该不止是痛。” “是什么?” “痛并快乐着。” 青黛将头反过来,偎贴在二木匠的脸上,轻声问:“二木匠,我觉得有点奇怪,今天晚上,你怎么这样卖力?” 二木匠说:“青黛,自古忠孝难两全。假若我突然离开了你,你会怎么想?” 青黛说:“不准说假若!我每时每刻,都不允许你离开我!” 二木匠一下子就萎了,转身就走。 青黛说:“二木匠,你这一走,你的良心不痛吗?” 二木匠转过身子,将青黛紧紧地搂在怀里。 青黛的巧手,像是将天空中停止燃烧的彗星,迅速导入正轨。 二木匠说:“青黛,我想去延安。” “延安在哪里,你去干什么?” “延安在陕西北部,我父亲剪秋,一心梦想到达的地方。” 青黛哭着说:“二木匠,我理解你,但我终究舍不得你,你叫我如何是好?” 两个人并排坐在月色下,月色由浅入深,弄得两个人的身上,都是桂花树的光斑。 第302章 奔赴延安(3) 公元一千九百三十七年的六月一日早上四点钟,天还没亮,我爷爷用一个黑色的包袱,包着几件旧衣服,两双草鞋,对我二爷爷说:“老弟,我要出一趟远门,家中的事,全拜托你了。” “哥哥,你到哪里去?” “春元中学的阿魏痞子,托我送二十四个学生,去陕北延安。”我大爷爷说:“我家瞿麦,离家快十个年头了,他始终是我放下的心病。我想借此机会,见见他,看他成家立业了没有。” “哥,如今日本人猖狂,世道太乱,你要注意安全。” “我晓得的,老弟,你放心好了。” 我大爷爷原想去看看我大姑母金花,晓得金花这几天睡得好,这个时候,莫去打扰她,便大步向春元中学走去。 看到我大爷爷到来,阿魏痞子说:“盟弟,我把这二十四个学生交给你,你必须毫发无损送到延安。” “盟兄,我晓得你把学生当作亲生子女看待,你也一样,定不负你所托。” 阿魏痞子对袖珍夫人金樱子说:“金樱子,我的棺材本,还有几个钱?” “还有四十个银元。” “你快拿来,全部交给枳壳大爷。” “你不是说,过几天,要去长沙买治哮喘病的西药吗?” “我晓得,到时候,我再想办法。” 我大爷爷接过银元,说:“我们毕竟是去延安,不可大张旗鼓,叫长卿、路通、 白止他们一起过来,我们马上出发。” 二十四个初中毕业生,二十个男生,四个女生,平时很少出远门,如今要去几千里之外的延安,很是兴奋,叽叽喳喳,讲个不停。 我大爷爷走到长卿面前说:“请你集合队伍,马上出发。” 长卿口哨一吹,说:“同学们,请站好队伍,现在开始点名。点名之后,马上出发。” 点完名之后,队伍走到学校大门口,几个家长围上来,眼泪汪汪,拉着子女们的手,问东问西。 一个穿旗袍的女人,对儿子说:“孩子哎,家里不愁吃,不愁穿,你干嘛要跑到几千里外的地方,去受苦呢?你这一走,叫做娘的怎么放心呀。” 儿子回答得很干脆:“娘,我不做温室里的花朵,我要做傲立天地的劲松!我有我的事业,男子汉,大丈夫,就当创造出自己的新天地来!” 我大爷爷带着同学们,走过丰乐桥,走过响堂铺街上,走到胡麻台上,说:“长卿,你叫同学们稍等一下,我去叫一个人来。” 我大爷爷往上鸦雀塘的塘堤上,走了几十步,双手窝成一个喇叭筒,朝刘家屋场猛喊:“二木匠,二木匠,你到底去不去咯?如果想去的话,稍微快一点,好不好咯。” 二木匠不是不想走,只是堂客青黛,像一条章鱼一样,眼泪汪汪,紧贴在二木匠身上。 二木匠说:“青黛,你放心咯。陈皮二叔,我自家兄弟老三、老四、老五,都已经答应,把种田种土的重活干了。陈皮的堂客,茴香二婶,答应帮你抚养大宝,你也就轻身快马了!” “我告诉你,冤家,世界上任何人,都不可能代替你,你懂吗?你是我唯一最爱的男人。” “我懂,我当然懂。我二木匠又不是傻子,为什么不懂?”二木匠江篱说:“如果我不为父亲报仇,我生不如死,青黛,你懂吗。” “冤家,你的话,我也懂,只是我舍不得你离开我。”青黛全身都在颤抖,说:“你可以再吻吻我吗?冤家?” 青黛的双手,攀住二木匠的脖子,一双火辣辣的嘴唇,吻在二木匠长着短髭的嘴唇上。 青黛终于累了,整个身体,像软泥一样,滑到地上,大口喘息着。 二木匠蹲下身子,捧着青黛的头,又吻了吻青黛的嘴唇,说:“枳壳大叔在叫我呢,我得走了。” “你走,你走,冤家!我告诉你,青黛生是你的人,死是你的鬼,冤家,你记住这句话呀!” 二木匠江篱,眼圈红红的,走到我大爷爷面前,半句话也不说。 “哦豁!二木匠,你这个人,我看不出来,你当真是个多情种子呢。” “大叔,你心里戚戚惨惨,拜托你老人家,莫笑话我咯。” “我不是笑话你,二木匠。你爷爷雪胆老爷子说过,哪个女人不怀春?哪个男人不钟情?”我大爷爷说:“三十四年前,我和你大婶慈菇刚结婚,做甘肃生意的泉州老板,叫我挑着担子走兰州,我们同样是难舍难分呀。” 走了五个多小时,还不到四十里路,四个女同学,三个男同学,远远地落在后面。 长卿说:“大爷爷,你们歇一歇,等等后面的同学。” “只能这样咯。”我大爷爷说:“都是初出茅庐的饱饭崽,哪里晓得世道的艰辛呀。” 白止走过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带着哭腔说:“哎哟哟,哎哟哟,我的一双脚,可能生了水泡子。” 长卿慌忙奔到白芷的身边,帮白芷脱下鞋子,果不其然,白止的脚上,生了水泡。 那个立志要做傲立天地劲松的男同学说:“我肚子饿了,而且,好口渴。” 二木匠说:“大叔,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如何是好啊。” 我大爷爷爆发出一连串的大笑。 路通问:“大爷爷,你笑什么?” 我大爷爷说:“我笑你们,如果这点苦都吃不了,又如何从温室里的花朵,变成参天大树?一个人,立下宏伟志向,当然是好事,但需要信心、恒心,毅力支持。” 二木匠从路边拔了一根搭菜架子的木棍,当作扁担,说:“四位女同学,你们的行李包,我帮你们挑。” 天色炎热,同学们走得汗流浃背。 我大爷爷说:“同学们,我记得前面有个镇,镇上有个老板,在一片竹林中开了一个饭店,我们到那里去吃中午饭,吃过饭后,休息两个小时,再走。” “大爷爷,你没骗我们?” “大爷爷怎么会骗你们呢?那个地方,好像叫梅林竹海。梅林竹海的旁边,有一座水库,水库里的鱼,格外好吃。” 听说有吃的,有地方休息,同学们的兴趣来了,加快脚步,走了两三里,果然有一家饭店,开在楠竹林里。 店老板是一位三十岁的男人,他的老婆,见来了这么个的客人,甚是高兴,连忙喊正在择菜的公公婆婆,过来泡茶水,自己拿出一支笔,问我大爷爷:“老人家,请您点菜,我们好早一点做好。” “我看中你家圆木盆里的那条大草鱼,我估计,有十斤?” “刚好十点。老人家,您的眼光真准。” “把那条大草鱼,给我煮了,放上一匣水豆腐,一斤鲜辣椒,四条丝瓜,小半篮紫苏,加上一点酸豆角。” “酸豆角没有,酸蕌头好不好?” “酸藠头更好,记得用刀子,将藠头拍碎。” 店老板从竹林里走过来,招呼母亲:“娘,你赶快用盐水泡泡迟熟的杨梅,先让客人开开胃,解解渴。” 我大爷爷说:“同学们,这么大的一条草鱼,我们必须吃完咯。” 择菜的老人提来一壶酒,拿着三个酒杯,说:“老哥哥,我陪你们二人喝一杯。” 我大爷爷说:“老弟莫客气,酒就不喝了。” “喝酒的人,忍着不喝酒,就像是剜心一样的痛。” “老弟,你怎么晓得,我念喝酒?我的脸上,写了喝酒两个字?” “字写在你酒糟鼻子上。” 第303章 奔赴延安(4) 这个梅林竹海饭店,上边有座深深的峡谷,峡谷之下,飞流直下,一直流到下边的大水库。 峡谷的凉风,瀑布的水气,给人带来特别舒适的感觉。 吃饱喝足,又美美地睡了一觉,同学们精神大好。那个声称要做劲松的同学,对我大爷爷说:“老爷子,我们出发。” 走了不足四里路,走到宁乡通往长沙的官路岔路口,几个赶马车的汉子,打着赤膊,围着我大爷爷,争着说:“租车吗?去哪里?” 我大爷爷扭头就走。 长卿追上来,说:“大爷爷,同学们都走累了,我们干脆租几辆马车。” 我大爷爷说:“租车,肯定要租的。你不晓得,这帮赶马车的人,专门欺负外地人,如果不提前讲好价钱,一旦上了车,他们漫天要价。你不给,他们就把我们丢在深山的道路上,叫我们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然后呢,只得老老实实出高价钱。” “我懂了,大爷爷。” 几个赶马车的汉子,抢着同学们的行李,往马车上放。 二木匠说:“赶马车的老板,你们先别急,租不租车,得问过前位那个老爷子。” 几个赶马车的汉子,追上我大爷爷,说:“老爷子,照顾一点生意咯。” 我大爷爷挥挥手,说:“不租,不租!你们这几个赶马车的汉子,专门杀黑,名声太坏了。我的脾气不太好,曾经三个爆栗子,敲死了一个土匪。我怕和你们发生争吵,一不小心,失手打死你们。” 听了我大爷爷的话,几个赶马车的汉子,晓得碰上硬茬子。一个年龄较大的汉子说:“我从来不杀黑,只要价钱公道,我愿意送客。” 另一个说:“我也不杀黑,我愿意送。” 我大爷爷谈好价钱,说:“价钱是谈好了,不过,没到目的地,我一个铜板都不会给你们。” 所谓蛇服流氓耍,马服相公骑,四个赶马车的汉子,到了下午七点,将我大爷爷一行人,安安全全送到了长沙望城坡。 为首的汉子说:“老爷子,多多少少,加一点饭钱。” 我大爷爷先将租金付了,另外掏出十元钱,说:“你们四个人,辛苦了。十块钱虽不多,吃四碗阳春面,足够。” 从岳麓山走下来,渡过湘江,我大爷爷说:“长卿,我知道你们饿了,你们在这里等,我先去找一个人。” 我大爷爷喊了辆黄包车,径直走到八角亭。问一个正在练太极拳的老人:“老人家,你晓不晓得,卫茅伢子住在哪里?” 练太极拳的老者说:“如今是我们这一带,卫茅是大名鼎鼎的人物。前面不远,有一家九一八饭店,就是卫茅开的。” “谢谢你。” 我大爷爷走到九一八饭店的门口,一个东北汉子问:“老人家,你是吃饭吗?” “我找卫茅伢子。” “我们这里的老板,叫卫茅,不是卫茅伢子。” 我大爷爷说:“卫茅伢子,就是卫茅。麻烦你把他喊出来。” 不一会,卫茅奔到我大爷爷的身边,拉着我大爷爷的手,问:“大爷爷,你怎么到长沙来了?快进屋!” 我大爷爷压低声音说:“我受春元中学校长阿魏痞子所托,将二十四名同学,送去陕北延安。我到长沙来,是想拜托你,帮他们买火车票。” “他们人呢?” “他们还在渡船码头上。” “大爷爷,俗话说,亲人亲,家乡人。”卫茅朝饭店里喊道:“飞蓬,龙葵,快点去渡船码头,把我老家来的兄弟姐妹接到饭店来!” 二木匠江篱、长卿、白芷,路通带着同学们,很快到来。 长卿望着“九一八饭店”五个血红的古篆字,立刻肃然起敬,问飞蓬:“哥哥,这个饭店,是谁开的?饭店的牌匾,是哪位书法大家题写的?” “九一八饭店,是我们帮主卫茅开的,饭店的牌匾,是着名书法大师,颜昌峣老先生题写的。” “我的祖上,都是练习书法的。不曾料想,颜老先生的书法作品,神形兼备,出神入化,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长卿说:“卫茅帮主,虽说一介江湖人士,但拳拳爱国之心,令我们高山仰止啊。” 二木匠听到卫茅两个字,吃了一惊,忙问:“大叔,大叔,哪个卫茅?是不是你的邻居卫茅?” 卫茅奔到二不匠的身边,兴奋地说:“二叔,二叔,我就是添章屋场的卫茅伢子咧。” “卫茅,你小子,当真有出息!” 卫茅的母亲合欢过来说:“大叔哎,二弟哎,说话是说不饱的,只有吃饭才能只能填饱肚子。饭菜都准备好了,快点进店吃饭咯。” 大厅里,摆着四张八仙桌,每个桌子上,摆着十二道菜,还备有鲜葡萄、西瓜片、西红柿片、黄瓜片做的拼盘。 卫茅说:“我卫茅与各位同学,年龄不相上下,今天晚上,老家的兄弟姐妹,不嫌我卫茅招待不周,但酒要喝好,饭要吃饱。如果菜不够。我叫厨师马上炒。” 长卿这班同学的领军人物。长卿说:“卫茅兄弟,我看过你饭店的牌匾,看过捐助东北难民募捐款的管理办法,我就晓得兄弟,是我们同学最为敬佩的人物。我平时虽然不喝酒,但今天晚上,不陪兄弟喝一杯,别人会我长卿不义。” 卫茅也不推辞,一两八钱一杯宝庆老胡子酒,毫不含糊,随即倒入口中。 毕竟我大爷爷和二木匠,是卫茅的长辈,卫茅敬了酒,我大爷爷和二木匠,乐得接受。 一直忙个不停的合欢,此时端着一个玻璃酒杯,对我大爷爷说:“大叔,我儿子卫茅,也算得是一条恩怨分明的汉子,他如此上进,全凭你的教诲。我这个做后母,厚着脸皮,给大叔和这位二弟,敬一杯水酒。” 我大爷爷说:“合欢,虽说你是卫茅的后母,但卫茅告诉我,你比他亲娘还亲。这个世界上,有时候,什么都公平,你付出了多少爱,就会得到多少感恩。” 吃完饭,我大爷爷把卫茅叫到小茶楼里,问:“卫茅,你还记得我那外孙女公英吗?” “记得,我当然记得。”卫茅说:“只要一提到公英,我的栾心,就会绞痛。” “卫茅,你不晓得,公英到了十六岁的年龄,按正常习俗,她该谈婚论嫁了。” 卫茅神色黯然,说:“我晓得,公英应该一直惦记着我。” “你晓得个屁,卫茅伢子!我动身的前几天,公英她娘老子金花,死逼着公英去相亲。”我大爷爷说:“公英对我说,如果她娘老子逼她嫁人,她宁可一死了之。” 我大爷爷又说:“我问公英,你是不是有个意中人?卫茅,你猜猜看,公英怎么说?” “我猜不到,大爷爷。” “卫茅伢子,亏你是个人才!这么简单的问题,你居然猜不到,真是个榆木做的脑袋。” “大爷爷,我实话和我说,公英是怎么回复你的?” “公英说,我喜欢是卫茅,卫茅!除了卫茅,我任何人都不嫁!” “大爷爷,是我卫茅不争气,辜负了公英。” “别泄气,卫茅。公英说过,再等你两年。”我大爷爷说:“过了两年,公英是撑不下去了,你懂吗?” “大爷爷,我懂了。我绝不能辜负公英。” 第304章 奔赴延安(5) “卫茅伢子,做人,最基本的原则,就是诚诚恳恳,在信得过的人的面前,绝不能扯谎肏屁。”我大爷爷说:“过去,你并未向公英承诺什么,公英呢,还有大好的未来。你们一路走来,彼此相爱,虽然心照不宣,但确实不容易。你塞高枕头,好好考虑一下,考虑清楚了,回复我一句话,我也好转告公英。” “大爷爷,我不让考虑了。”卫茅说:“您晓得的,我的童年,过得并不幸福,可以说,生活在耻辱之中,我的父亲辛夷,人性卑劣,我的母亲茵陈,生性放荡,他们使我抬不起头来做人。只有公英,一直默默地关爱我。童年时期的公英,是我唯一美好的记忆。大爷爷,我答应你,明年,或者后年,不敢什么情况,我都会回到老家去,迎娶公英。” “卫茅伢子,《增广贤文》上说,蓬草之下,或有兰香,茅茨之屋,或有侯王。大爷爷果然没有看错你,我会将你的话,转达给公英听,让她吃下定心丸。”我大爷爷说:“不过,你家房子,五年前,全部倒塌了。是你陈皮二爷爷,把屋顶上所有的衍木,全部码在一堆,用稻草盖着。你家老宅子的地基上,冬茅,构树,苦楝树,黄荆,长得密密麻麻,几乎钻不过去了,成了黄鼠狼和蛇、野猫的安乐窝。所以,你回家去,还得重新建房子。” “大爷爷,您放心,我会存一笔钱,回家建房。” “在农村里,农民建房子,几乎耗尽一生的积蓄,才能建房子,你能在短时间内存下那么一大笔钱吗?” “大爷爷,我的饭店,生意非常好,我虽然拿出一半的收入,捐献给东北难民,但时间稍久一点,建房子的钱,一定会存够的。” “我相信你卫茅的能力,你一个人在长沙一二年挣下的钱,老家十个种田汉子,可能一生也挣不了那么多。”我大爷爷说:“我还和你说一件事,公英是个文文静静的贤惠女子,她若是晓得你是什么斧头帮的帮主,整天打打杀杀,做惹祸的天尊,做造孽的地头蛇,公英作何感想?” “大爷爷,你听我说。我童年的时候,文弱、胆怯,是个阿弥陀佛的苦孩子。”工茅有点尴尬地说:“长大后。我受父亲辛夷的影响,相信阴险、毒辣、暴力,才是出人头地的快捷方式。唉!我曾经日日夜夜思考,人啊,人啊,到底要怎么活着,才是正确的?说实话,我是受了您的影响,才慢慢地修正我过去的想法,想成为一名商人。但是,做商人,没背景,没资金,谈何容易啊!所以,我现在,既没有完全放弃斧头帮,又在向商人的路上转型,介乎亦正亦邪。” “卫茅伢子,你既然想做商人,就早点转换身份,不要让公英失望。”我大爷爷又问:“你父亲辛夷,现在是个什么情况?” “他呀,大爷爷,你别提他了,你为了当官,什么卑鄙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你们两父子,一个当警察,一个当黑社会人物,呵呵,针锋相对,当真好笑。” “一点都不好笑。”卫茅说:“他为了我后母合欢,从龙城县警察局长的位置下来,来到长沙,仅仅做个挂名科级的警察,感觉自己的权势,一落千丈,所以,整个人更加阴险、卑鄙。” “卫茅,他是不是又做什么出格的事?” “是的,他和一个长期潜伏在长沙的日本间谍山本太郎,勾结在一起。”卫茅详详细细,将自己与六月雪,怎么发现山本太郎是间谍,一直追踪到武冈的事说了。 “如果辛夷甘愿做汉奸,你怎么办?” 我相信,如果他助纣为虐,是有人收拾他。”卫茅说:“苍天饶过谁啊。” “哦!十年时间,想不到他辛夷,如此堕落。”我大爷爷说:“卫茅,你明天帮我们去买火车票,好吗?” 第二天早上,我大爷爷,二木匠,长卿,路通,卫茅五个人,吃完早餐,就往火车站赶去。 白芷在后面喊:“长卿,长卿,你们往哪里去?你怎么不带上我?” 长卿说:“白芷,你乖一点咯,我们去买火车票,你安心在饭店里等我们。”长卿心话,其他人都听得出,话中有无限的爱意。 白芷说:“我一点都不乖,总之,你走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 路通讥笑道:“你们两个人,不分什么时间和地方,大撒狗粮,我听得肉麻。” 白芷白了路通一眼,说:“我们撒我们的狗粮,没碍你路通什么事?大不了,我将我最好的闺蜜,介绍给你咯。” “白芷姑娘,我告诉你,火车站是全长沙城最混乱、最复杂的地方,扒钱包的扒子手,偷行李的小偷,骗钱的大小骗子,卖春的妇人,拐卖妇女的人贩子,什么三教九流的人,应有尽有。”卫茅说:“你要格外小心咯,若是被人贩子拐走了,你长卿哥哥,恐怕会伤肝伤肺地哭鼻子呢。” 白芷紧紧挽住长卿的手臂,说:“那我像菟丝子一样,时时刻刻缠住长卿哥哥。” 一层楼的火车站,中间是候车大厅,台阶上,搭着遮雨的棚子,右边尖尖的屋角下面,是售票处。 站台上,各式各样的人,来来往往。 三个穿着旗袍的女人,化着浓妆,年龄至少在三十岁以上,其中一个个子高挑的女人,优雅地弹掉香烟上的烟灰,拦住长卿的去路,说:“小白脸,嬲塞吗?” 长卿不晓得嬲塞是什么意思,正欲开口问,旁边的一个矮胖女人说:“老大,你把这个小白脸,让给我咯。我好久没看到这样又俊又靓的后生崽,老妹即便是不收他一分钱,也想痛快痛快。” 一个三大五粗的汉子,拉住白芷的小手,说:“老子看上这个小妞了,兄弟们给我抓回去,叫她当个压寨夫人。” 我大爷爷晓得,围上的几个人,故意制造混乱,目的就是想扒走自己身上的钱财。 一个瘦猴子一样男子,留着长长的头发,装着站立不稳,带着刀片的右手,向我大爷爷腰中袭来。 我大爷爷左手护着腰中的钱包,右手伸出五根手指,抓住瘦猴子右手的食指,用力一扼,那个扒子手,顿时跪倒在地,发出杀猪的尖叫声。 瘦猴子的几个同伙,立刻朝我大爷爷袭来。我大爷爷不慌不忙,一个扫堂腿,将几个同伙扫倒在地;那只抓住瘦猴子的右手,始终没有松开。 瘦猴子右手的食指,大约是骨折了,左手从怀中摸出尖刀,朝我大爷爷右腿上扎去。 我大爷爷将瘦猴子奋力一甩,甩四五米远,砸在同伙的身上。 那了个三大五粗的汉子,掏出身上的短剑,大吼道:“弟兄们,砍死这个老家伙!” 这时候,卫茅摘下墨镜,亮出右手上四个金小斧,喝道:“什么东西!谁叫你们放肆?你们认识右手上的东西吗?” 大个子看到四个金小斧,在阳光下,熠熠生辉,慌忙说:“我们不晓得卫帮主来了。帮主,您帮我们一把,放倒那个老家伙。” 卫茅说:“那个老人家,是我大爷爷,你们确定要放倒他?” 卫茅说完话,撮起嘴唇,吹起一声火哨子,飞蓬、龙葵,带着十多个兄弟,扬着手中的小斧头,一齐冲过来。 “卫帮主,卫帮主哎,我们有眼不识泰山,冒犯了你大爷爷,我们给他赔罪。” “你不是说,要抓那个小丑,回去当压寨夫人吗?还要不要?” “在卫帮主面前,给我一个天大的胆子,我也不敢要啊。” “你们给我大爷爷和那个姑娘,磕三个响头,我就不计较。” 第305章 奔起延安(6) 售票窗口前排着长龙,好不容易轮到卫茅买票。售票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卫茅看你那个售票员,长得一副尖嘴猴腮的模样,心里晓得,这妇人,绝不是好惹的货色。 卫茅说:“请你帮我买二十六张到河北石家庄的火车票。” “什么?你要买二十六张去石家庄的火车票?”售票员说:“你以为,整个铁路公司是你家里开的吗?” 卫茅赔个笑脸说:“美女姐姐,你帮过忙咯,你下班之后,小弟请你到九一八饭店吃饭咯。” 售票员说:“你以为你是天王老子吗?当真是蚊子打花哨,好大的口气!我实话告诉你,我们按接到军管当局的通知,日本人在华北,蠢蠢欲动,这几天,所有北上的客车,全部停运了!” “姐姐,什么时候才能恢复通行?” “我又不是常凯申,我怎么晓得?”售票员说:“你若是有真本事,你直接去找秃子常凯申,干嘛缠着我,啰啰嗦嗦?老娘脾气不好,懒得理会你这个小瘪三。” 卫茅恨不得一拳打过去,在售票员的脸上开过杂货铺,将她黄的酱油,红的西红柿,白的盐巴,绿的青苔,紫的海带,统统打出来。 我大爷爷听到这个消息,心里慌了。如果是我大爷爷和二木匠两个人去延安,大不了多耽误十几天,走路也可以到达。但长卿他们都是十五六岁的学生,豆芽菜的身子,要他们走二千里路,比登天还难呀。 回到九一八饭店,卫茅说:“大爷爷,莫急,我去想想办法。” 今天合欢没来饭店,卫茅只好回到那栋老宅子,去寻找母亲。 卫茅一进屋就喊:“娘,娘。” 合欢正在梳妆打扮,说:“儿子,什么事,这么火急火燎?” 卫茅坐在大沙发上,说:“我大爷爷他们,买不到火车票。” “找你父亲辛夷,叫他帮忙啊。” “找他,我心不甘情不愿。” “卫茅,父子没有隔夜仇。”合欢说:“即使有仇,时间久了,也会冰消。你这个做儿子的,应该多和父辛沟通。” 卫茅不吱声,站起身来,就往外走。 “卫茅,你这个毛躁的个性,什么时候可以改一改?”合欢说:“你不意思去找你父亲,大不了我去我他。” 合欢走到警察所门口,看到外号叫火车头的警察,蹲在花坛的路沿石上吸烟。 合欢问:“老弟,你看到辛夷没有?” “嫂子,你是来请客的?” “我请什么客?” “你难道不晓得,辛夷警官高升了吗?” “他高升了?升了什么职?他工作上的事,我从来不过问。” “辛夷是精明人,抱上了文重孚局长的大腿。文局长提拔辛夷,做了分局的副局长。” “老弟,我和辛夷,改日请你和兄弟们吃饭。” 到了分局,门口一个站岗的警察,拦住合欢,问:“你找谁?” “合欢说:“辛夷。” “辛夷是你什么人?” “我丈夫。” “你稍等一下,我去通知。” 没多久,辛夷出来,问合欢:“老婆,你怎么来了。” 合欢笑道:“你呀,不响又不声,肚子里藏着个闷钉钉。你高升了也不告诉我。” “嘿嘿,我哪里是高升?比起我在龙城县当警察局长,还低了半级呢。” “你老家的枳壳大叔,二木匠,领着二十四个同学,说是要去保定陆军军官学校。卫茅买不到火车票,所以,我只好来找你这个大局长。” 辛夷听了老婆的奉承话,心里高兴,说:“中午我回家,你叫卫茅回来,我有话对他说。” 卫茅走到家门口,只听得炒菜的锅子在响,晓得自己的母亲合欢,正在炒自己喜欢的红烧麦穗鱼。 揭开防蚊的帘子进门,卫茅看到父亲辛夷,叉开双手双腿,在沙发上假寐。 “卫茅,你终于舍得和我这个父亲见面了?” 卫茅说:“巴掌大的一个长沙城,抬头不见低头见。你官做大了,好威风呢。” “卫茅,你说话,怎么老是夹枪带棒?”辛夷说:“你明知我不喜欢枳壳大爷和二木匠,为什么要招惹他们?还要我帮他们买火车票?” “老古板一句话,树无钻底根,人无过后恩。你这个做父亲的,十年前,把我一个五六的孩子,丢在家里,不管死活。如果没有枳壳大爷爷和陈皮二爷爷收留,我恐怕早就饿死了。你说,他们的恩,我该不该报答?” 辛夷久久不吱声,合欢连忙把炒好的几个菜,端到桌子上,又拿来一瓶杨梅果加冰糖泡的酒,倒在三个高脚杯里。 合欢说:“今天,你们父子难得一见,我们先一杯开胃酒。” 辛夷说:“我不喝,除非卫茅叫我一声父亲。” 合欢连忙给卫茅使眼色,见卫茅无动于衷,便说:“儿子,你叫声父亲,有那么难?” 卫茅摇晃着高脚杯里红色的液体,一口倒入喉咙里,说:“你本来就是我父亲,非得要我叫吗?” 合欢说:“卫茅的话,等于叫了父亲一样的。辛夷,我们喝酒。” 辛夷将火车票丢在沙发上,有点得意地说:“卫茅,你这小子,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好了!做父亲,和儿子计较,当真没多大的意思。儿子,敢不敢和父亲再喝一杯?” “杀人不过头点地,喝一杯酒,算什么呀?来来来,喝!”卫茅说:“火车站那个售票员不是说,所有北上的客车,全部停运了?” “你不晓得,日本人正在向华北大举调兵,准备进犯华北、华南。所以,大部分的客车,都在运送军人。我弄到火车票,还是文重孚局长出面,才搞来的。但不是到保定的票,只能到石家庄。” “能到石家庄,已经不错了。”合欢说:“卫茅,告诉你枳壳大爷爷,二木匠,我们能帮的,只能如此了。” 我大爷爷枳壳,二木匠江篱,都是性格比较的急躁的人,住在小旅馆里,左等右等,没听到一点消息,便说:“当真是鬼肏菩萨,买火车票,竟然如此艰难!” 长卿和他的同学们,个个愁眉苦脸。白芷急得出眼泪,急吼吼地说:“当真是在家千日好,出门时时难。如果我们买不到火车票,只能打道回府。我的三分薄面,往哪里放搁呀!当真希望卫茅哥哥,帮我们买到车票。” 恰在这个时候,卫茅踱进来,场着手中的一沓火车票,说:“兄弟姐妹们,我卫茅办事不周,请原谅。不过,火车票已到手了,请在下午四点钟,安安心心上火车!” 如果不是长卿在场,白芷会踮起脚,狠狠地在卫茅的脸上,亲一口。 我大爷爷问:“卫茅,你有什么通天彻地地本领,弄到火车票?” 卫茅说:“这事,真还不是我能做得到的,没有辛夷,都是白谈。” 第306章 奔赴延安(7) 那个火车司机,以前可能是个开货运列车的,只听得汽笛一声尖声长叫,骤然起动,连接车厢与车厢间的詹天佑挂钩,发出一连串爆响,火车加速前进。 站在车厢过道中的旅客,猝不及防,向后跌倒一大串。白芷还算机敏,双手趁机吊在长卿的脖子上,哪晓得,长卿双手没有攀住座位的靠背,向后倒下,后脑袋磕在过道上,右脸颊上,被白芷的牙齿磕伤。 路通笑道:“你们两个人,行此大礼,也不选个没人的地方?光天化日之下,成何体统?” 白芷红着脸说:“去你的。” 我大爷爷坐在靠近窗户的里边,二木匠挨着我大爷爷坐下。火车上虽然有几个扒钱割包的小偷,看到两个铁塔一样的大汉子,心里畏惧,不敢下手。 所有的人,都是第一次坐火车。几个同学,心里有点激动,一心看波涛滚滚的长江,巍然屹立的黄鹤楼,但车窗外的城镇,灯火稀疏,几乎看不到什么。其他山地,更是夜色沉沉。同学们的激情,像山涧溪流一样消退了。 只有长卿和白芷,还在叽叽咕咕,说个不停。 白芷抚摸着长卿的脸,问:“长卿,还痛吗?” “皮外伤而已,不要紧的,过两天结疤了,疤痕掉了,就没事了。” 白芷说:“都怪我,太不小心了。” “不须埋怨,白芷,那是爱的见证。” 白芷甜甜一笑,整个人靠在长卿的肩膀上,睡觉。 天蒙蒙亮的时候,客车停靠在一个深山小站上。 列车的厕所,没有水冲,臭气熏天。白芷问列车员:“火车要停多久?” 列车员说:“这是临时停车,我不晓得要停多久。但这几天,客车必须给军用专列让道。 白芷和其他三个女同学,急忙下车,寻找厕所。列车员说:“不要走远了,火车说开就开呀。” 白芷她们只好在站台房子的后边,就地解决。 等到白芷她们上了火车,我大爷爷、二木匠和其他男同学,走到小树林边,撒完尿。 心思缜密的人,办事周到。卫茅特意在长沙的沙利文糕点店,买了一大袋灯芯糕、橘红丁、麻球和奶油发饼,嘱咐二木匠带上火车。 哪晓得,客车一停,过了一个小时,还没有动静。 二木匠说:“同学们,过来吃早餐咯。” 路通眼尖,看到几个卖香烟、洋火、桂花糖、瓜子、花生、茶水的妇人走来,慌忙下车,问:“老婶,你的茶水,多少钱一碗?” 老婶说:“五分钱一碗。” “你这个陶壶里,能做多少碗?” “大约三十碗。” “这样咯,你的茶水,连同陶壶,我一起买下,你要多少钱?” “陶壶是我丈夫买回来的,花了一块二角钱。” “我一共给你三块钱,够了?” “够是够了,以后卖茶水,没个陶壶不方便。” 旁边卖香烟洋火的妇人说:“大婶,你真是一副死脑筋,叫你丈夫再买一个,不就行了?” 只听得火车一声尖叫,路通双手抱着陶壶,登上火车。 列车骤然启动,路通双手不空,差点向后摔倒,二木匠一把拉住路通的脖子,茶水才没有倒掉。 长卿分发着糕点,掏到最后,掏一个玻璃瓶子,里边装的是酒。长卿说:“这是卫茅兄弟专门给大爷爷准备的邵阳大曲。 没有杯子,我大爷爷先喝一口,然后将酒瓶子递给二木匠。 “这是什么酒?够劲!够酿!当真辣喉咙,一直辣到胃里了。” 长卿说:“这是六十度浓香型的酒,这种酒,喝一杯,抵得上家乡的米酒三杯。” 二木匠喝了一口之后,长嘘一口气,说:“过瘾!过瘾!当真过瘾!” 火车到了郑州,白芷指着车窗下黄色的大河,问:“大爷爷,那是黄河吗?” “是的,她就是黄河。春元中学的校长阿魏痞子说,黄河,就是我们这个民族的母亲河。” “大爷爷,为什么黄河的水,都是黄色的?” “古人说,一斗黄河水,七升黄泥沙。“我大爷爷说:“我帮泉州老板做甘肃生意的时候,到陕西西安、甘肃兰州。我听当地的老者说,几千年,我们的祖先,集中生活在黄土高原,无限的滥砍滥伐,无限的耕作,使黄河流域植被减少,雨水冲刷,大量的泥沙,流入黄河。到黄河中下游,已经成为地上悬河。历史上,黄河经常改道,黄泛区洪水一到,老百姓一死就是几十万,甚是上百万。” 白芷颇为痛心地说:“曾经的黄河,是民族的摇篮;如今的黄河,成了我们的心腹之患啊。” 我大爷爷说:“等到革命胜利了,你们这一代人,一定要治理黄河,当作头等大事来抓,让老百姓安居乐业啊。” 长卿说:“大爷爷,以前我们从书本上读到黄河泛滥的知识,没有切肤之痛。您这么一说,我们晓得了,我们这一代人,负有重整山河的历史责任。” “苦难的国家呀,首先是让千千万万的穷苦百姓,站着过日子,而不是跪在洪水中,泥浆里,向苍天祈祷。”我大爷爷说:“你们任重道远呀!” 火车吭吭吃吃,终于在第三天上午九点半钟,到达石家庄的振头站。 在西阳塅里,二木匠江篱做的棺材,他的手艺说是第二,绝没有人敢称第一。走下火车,二木匠看到振兴火车站的造型,大骂道:“这个火车站,是哪块哈巴设计的?活像是六十四人抬棺!” 长卿说:“好像不是中国式风格,是不是德国人设计的?” 我大爷爷说:“管它是谁设计的,我们赶紧出站,先购买去太原的火车票。” 我大爷爷和二木匠,挨饿的时候,饿上一二天,还挺得过去;吃饭的时候,喝上一二斤酒,吃一碗二碗扣肉,再吃半升三碗米煮的饭,不在话下。 可是,长卿、路通、白芷他们,都是初中刚毕业的学生,心情不好时,还想在父母的怀里撒娇。 从长沙火车站到振头火车站,三天两夜,才吃了四餐饭。同学们饿得前胸贴后背,只差没哭鼻子了。 我大爷爷说:“路通,白芷,前面有个石家庄饭店,你们带同学们去,吃饱喝足再说。二木匠,长卿,你们两个人,随我去买火车票。” 振头站的售票厅,到处是灰尘,虾蛛网。好不容易轮到长卿购票,售票员机械地问:“到哪里去?” “太原?” “几个人?” 二十六个人。” “对不起,凡超过十个人,都要通过警察局审查。“ “请问,警察所在哪里?” “你出门往东拐,走二里路,再往在走五十米,就到了。” 长卿说:“大爷爷,这就麻烦了。不晓得警察局是什么意思?” “很简单,肯定是山西的阎老西,接到了什么指令,防止你们这样青年人,投奔延安。”我大爷爷说:“长卿,你选三个老练一点同学,一个买四张、五张票;剩下的由我和二木匠去买。” 第307章 投奔延安(8) 石家庄饭店里做的菜,无非是驴肉火烧,金毛狮子鱼,沧州火锅鸡,正定崩肝,锅包肘子,辅以缸炉烧饼,无极饸饹。 从长沙到振头的车票钱,都是卫茅自愿掏的腰包,我大爷爷的腰包里,还剩得三十二个大洋。 我大爷爷说:“同学们,大家一路辛苦了,想吃什么,随备点咯。说不定,要到了太原,才有吃的呀。” 白芷问老板娘:“你们石家庄饭店,有菜谱吗?” “没有。”斜眉细眼的老板娘说:“菜谱是什么东西?” 端到桌子上的驴肉火烧,几乎全是芹菜加红萝卜,路通若不是戴着眼镜,根本看不出到细如发丝的驴肉,究竟有几条。 白芷气不过,端起碟子,欲去找店老板讨个说法。 我大爷爷说:“算了,白芷,这种快餐店,不杀我们外地人的黑,杀谁呀。出门在外,忍得一时之气,免得麻烦缠身。老话说,强龙难压地头蛇。” 我大爷爷、二木匠、长卿、长卿一个死党、白芷、五个人,前前后后,买了二十四张火车票。 轮到路通去买火车票,一个瘦长脸的警察拦住路通,说:“老靥儿,你买火车票干什么?” 路通说:“我和我同学,回山西太原家里,不可以吗?” “听口音,你不是太原人啊。” “这有稀奇古怪的?”路通撒起谎来,滴水不漏:“阎老西手下有个师长,是我三姨父,湖南宁乡人。” “你三姨父姓什么?” “姓鲁,叫鲁瀑平,是鲁涤平的堂弟。” 警察“哦”了一声,说:“就算你是鲁什么人的亲戚,这也不能证明,你的家,就在山西呀。” “警察叔叔,你不晓得,我三姨父,只有一个女儿,他不想绝后,我父母,把我过继给他当儿子。” “你说的,是不是真的?老奤儿,如果你骗我,你会吃大亏的呀。” 路通扶正眼铳,大咧咧地说:“我有哪个必要骗你吗?” 买火车票的时间不一样,乘坐的位置不一样。我大爷爷说:“二木匠,长卿,路通,我们多留个心眼,照看好自己人,千万不能出任何差错。” 下午四点,我大爷爷带着二木匠和同学们,再次登上火车。 火车足足开了十个小时,才到太原火车站。我大爷爷领着二木匠和同学们,刚到出站口,便有一大群女人,围上来,纷纷问道: “住店吗?” “吃饭吗?” 有一个高开叉旗袍的女人,向二木匠抛出一个媚眼,险将二木匠灼伤。那女人问:“精干,透板鸡咯。” 女人的话,二木匠虽说听不懂,但女人的淫态,足够说明一切。二木匠江篱,目不斜视,大步走开。 我大爷爷说:“拉客人去吃饭的,去往宿的,一般都是小饭店,小旅店,大都是黑店。同学们,我们不要搭理她们,免得上当受骗。” 走出站台,走到一个阴凉的地方,我大爷爷说:“前面好像有家面馆,我们先去填饱肚子。” 白芷问:“大爷爷,那家面馆,不会是黑店?”我大爷爷说:“一般来说,生意较好的店子,不需要拉客,全凭信誉经营。你们看,那家面馆,人来人往,我估计不会是黑店。” 我大爷爷带着同学们,走到那家叫麦子油泼面馆。我大爷爷对老板娘说:“给我们来二十六碗麦子油泼面。” 老板娘拿着一个敞口的木箱子,一个圆木桶,一块抺布,正在收拾客人们用过碗筷。 老板娘对我大爷爷说:“大姥,我事先和你讲清楚,你们的泼面,要加什么料?” 我大爷爷说:“你有什么配料?” “有凉拌三牛,有羊肉串。” “什么叫凉拌三牛?” “凉拌三牛,就是凉拌的牛肉、牛筋、牛肚片,大姥。” “好呀。就来凉拌三牛。” “泼面不够,可以随便加,吃饱为止。但凉拌三牛没有加的。如果要加,要另外收钱的。” 我大爷爷问:“有辣椒吗?” “辣椒没有。不过有湖南永丰出的辣椒酱。” “谢谢老板娘。” “谢什么谢咯,你们这么多人,照顾了我的生意,感谢还来不及呢。”老板娘说:“大姥,你们人多,到二楼去,那里清静。” 白芷特意跑到楼下,向老板娘买了一瓶玉堂春酒,二十个羊肉串,对我大爷爷说:“大爷爷,您一路辛苦了。白芷给您买了一瓶酒,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请您和二叔喝一杯。酒和羊肉串的钱,我已付过了。” 我大爷爷笑着说:“长卿,你当真有眼光,选白芷姑娘做女朋友,是上辈子修来的福份。” 白芷羞得满脸通红,但心里,却是甜滋滋的。 我大爷爷喝了半斤白酒,二大碗麦子油泼面,付完餐费,问老板娘:“请问,附近有没有安全一点旅店?” “大姥,所谓安全的旅店,一船都有黑道人物和警察罩着;不安全的旅店,都是偷偷经营。火车站附近转悠的女人,都是为见不得光的私人旅店喊客。” 我大爷爷说:“谢谢好心的老板娘,坦诚相告。” 见不得光的私人旅店,我大爷爷他们绝不会去。二十年前,我大爷爷和剪秋,到山西洪洞县大槐树,寻根问祖,为了省下几个小钱,住到一家私人旅店。结果,半夜里,三四个警察来巡查,开口便叫我大爷爷和剪秋跪下。 那时候,我大爷爷性烈如火,三个爆栗子,一双肉拳,一通乱打,之后,连夜逃跑。 “问我祖先在何处?山西洪洞大槐树。祖先故居叫什么?大槐树下老鹳窝。”我大爷爷回忆这段历史,昔日的兄弟剪秋,已经做了二年多的古人,我大爷爷不禁鼻子发酸。 我大爷爷说:“我们如果住在一家旅店的话,阎老西这个老鬼的手下,肯定公起疑心。路通,你带五个人,住一家旅店;二木匠,你带五个人,住一家旅店;我带八个人,住一家旅店;长卿,你带四个女同学,住一家旅店。路通、二木匠,长卿你们三个人,遇到什么特殊的情况,马上告诉我。长卿,你带着四个女同学,责任重大,出不得半点差错!” 长卿说:“我晓得的,大爷爷。” 找好旅店,把同学们安顿好,离睡大觉,还有一段时间。我大爷爷说:“路通,你随我到汽车站转一圈,看有没有到临汾或者吕梁的汽车票。” 第308章 投奔延安(9) 我大爷爷走南闯北大半生,免不了要问路,或者打探消息。我大爷爷晓得,有三种人不能问。 一是鼻孔朝天、喜欢摆架子的官僚、商人、市侩,不能问;二是浓妆艳抹阔太太、贵妇人,大小姐,不能问;三是年龄太小的孩子,不能问。 太原的汽车站在哪里,我大爷爷和路通心里,根本不知道。 路通说:“大爷爷,我去问一下路。” 路通看到一个腋下夹着个公文包的男人,便说:“先生,打扰您一下,太原的长途汽车站,在哪个地方?” 那个夹着公文包的男子,转眼瞧着一脸疲惫的路通,冷冷地说:“愣春花,你问我干嘛?老子没功夫搭理你!” 路通虽不晓得愣春花是个什么意思,但感觉是个贬义词,应该和二楞子、二百五意思相近。 路通不死心,见一个穿旗袍、擎着红油伞的女人走来,便说:“大姐,请问,太原的长途汽车站在哪里?” “瞎了你的狗眼,我有这么老吗?” 路通慌忙说:“请问小姐…” “我是小姐?你娘才是小姐,你奶奶才是小姐!” 路通还想问路,我大爷爷说:“路通,我来问路。” 看到一个老妇人,蹲在篾织的圆盘旁边,翻晒纸钱,我大爷爷走上去,问:“老人家,你晓不晓得,长途汽车站在哪里?” 老妇人站起来说:“你要去哪里?” “我想去吕梁。” “我娘家就在吕梁。年纪大了,想回一趟娘家,看看娘家的弟弟,可惜啊,走不动了。” “为什么呢?” “我告诉你,去吕梁,只有坐马车,或者是坐11路车。” “老人家,11路车,是什么意思?” “11路车,就是两条腿走路呀。” “到哪里可以找到马车呢?” “老哥哥,你可以到钟楼街、柳巷、桥头街去租马车。” “谢谢老妹妹,再见了。” “老哥哥,你先莫走。今天早上,我问过观音菩萨,观音菩萨告诉我,凡是问路的人,必须送上一杯茶水。这叫什么积小善…哎哟,我忘记了后面的话。” 路通说:“是不是积小善为大善,善莫大焉?” 正是,正是。积小善为大善,善莫大焉。”老妇人说:“我不晓得,善莫大焉,善就是善,为什么要阉了?” 路通正想解释,我大爷爷连忙用眼神制止。 老妇人端出一个陶壶,筛出两碗澄黄的茶水,我大爷爷喝了一口,说:“老妹,这是连翘清凉茶,解渴,提神。再次感谢你了。” 我大爷爷和路通,先到最近的柳巷。 姜还是老的辣,和赶马车的老板谈生意,路通再不敢造次,免得出洋相。 我大爷爷走到一个五十岁左右、满脸络腮胡子、头上戴着大斗笠的汉子面前,说:“兄弟,你的马车,去不去吕梁?” 那汉子打量我大爷爷和路通一眼,问道:“去吕梁,太远,中途必须在临汾住一晚,今天是不行了。老哥哥,你确实要租马车的话,你先到我马车上,我们换一个地方说话。” “为什么?” “老哥哥,你不晓得,其他赶马车的汉子,都是二十多岁、三十岁的人,他们赶马车,一心想讹人,多赚点钱。而且,赶马车的时候,赶得比老北风还快,坐马车的客人,不安全。” 我大爷爷和路通,坐到马车上。赶马车的汉子,不急不躁,将马车赶到一棵大槐树下,停下来,说:“老哥哥,我赶马车的目标,只想赚几个小钱,养家糊口。我的价格,比他们便宜十分之一。你如果不相信,你可以回头去问他们。” “老弟,你晓得,你们赶马车的人,赚的是几个辛苦钱,当真不容易。”我大爷爷说:“我不要降价,只求你将我们安全送到吕梁。” “你们有多少人?什么时候出发?” 我们有二十六个人。” “啊哟,这么多人,我得去邀几个伙计才行。”赶马车的汉子说:“老哥哥,天气太热,早晨和下午,才凉快。你住在哪里?明天一大早,我和伙计们,赶到老哥哥住的地方,来接你们。” “马老板,我们还没有谈好价钱呢。” “你们不要讲价钱!你们回头去问其他的赶马车的汉子。总之,我便宜你们十分之一。”络腮胡子说:“不过呢,丑话说在前面,一路上的吃喝,住旅店,你们要承担呀。” 我大爷爷说:“兄弟,你明天一大早,来悦来旅店接我们。价钱的事,我不会让你吃亏的。不过,过了临汾,我才付你三分之一,到了吕梁,我才能全部付给你。” “好说,好说。”赶马车的汉子说:“出门在外,贵在相交。我收你每个人三十五块钱。” 我大爷爷和路通,连忙赶到柳店。西天最后一道红霞,已变成一根红丝线。 路通问:“大爷爷,我有点不相信,那个络腮胡子,值得你这么信任吗?” 路通有点不相信,说:“我去问问。” 路通见到一个年轻汉子,开口便说:“马老板,去吕梁,要多少钱一个人?” 年轻汉子瞄了路通一眼,大咧咧地说道:“我的马车,可以坐六个人,每个人收费四十块钱。如果没有六个人,至少要收两百元。” “这么贵?有没有价钱讲?” “讲什么价咯!你爱坐就坐,不爱坐,一切免谈。” 路通撒了一个谎:“租马车的人,要后天才能到太原。我是来打听行情的,到了后天,我再来找你。” 路通又问了第二个、第三个赶马车的汉子,得到的答复,当真令人气愤:“你不租车马,老子懒得与你啰啰嗦嗦!” 我大爷爷回到悦来旅店,白芷眼泪汪汪,说,“大爷爷,大爷爷,不得了,当真不得了!长卿叫您老人家,快点过去,四个警察,围住长卿,说是我们其中的一个女同学,是阎老西手下的一个军官,私自出逃的姨太太!” 我大爷爷足足喝了一瓢水,抹去嘴唇上的水珠,说:“白芷,莫慌,莫慌。有大爷爷在,天还塌不下来的!路通,你能说会道,跟我走一趟。” 我大爷爷和路通、白芷,一路疾跑,跑到民生旅馆的二楼上,见到长卿,正在帮警察们递烟点火。 路通开口便说:“四位警察兄弟,咱们可能有点误会了。” 瘦个子警察说:“什么误会?你是什么东西?居然敢说我们误会了?” 别的人,说一句谎话,通常要用九句谎话,才能圆前面的那句谎话。路通唬着脸,问:“你们所说的,那个私自出逃的姨太太,她的老公,在哪个师?哪个团?那个营?” ‘’你是从哪个阴暗旮旯里冒出来的货?有什么资格问我?” “小心你的措辞。”路通说:“你们认识鲁涤平吗?” “没听说过。” “那我告诉你,鲁涤平和阎老西,都是常凯申的封疆大吏。”路通说:“鲁涤平的堂弟,是湖南龙城县的县长。我是阎老西手下,少将师长鲁瀑平的儿子。请问,你们所说的那个私逃的姨太太,是不是我父亲鲁瀑平的手下?” 四个警察,本想讹几个钱用。一听路通的话,心里慌得一万匹三河马,同时乱奔。瘦个警察说:“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是鲁瀑平的儿子?” “我确实没有证据,证明我是鲁瀑平的儿子。”路通说:“我只晓得,前年,我父亲在山西大饭店喝酒,几个警察,有眼不识泰山,想来敲诈勒索。我父亲性烈如火,二话不说,当场就拔出手枪,打死了一个警察。当天晚上,调来一个营,把警察所团团围住。若不是阎老西出面,我父亲会杀死他们。” 这件事轰动一时。四个警察,当然记得。 第309章 奔赴延安(10) 瘦个子警察说:“官大一级压死人。既然如此,我们四兄弟,何必为营长私逃的姨太太,得罪鲁瀑平?我晓得,鲁瀑平那个人,动了烈火一样的脾气,当真是杀人如麻。” 四个警察走后,长卿说:“路通,你思维缜密,口若悬河,把四个警察吓退了,谢谢你呀。” 我大爷爷说:“那四个人,是四个假警察。真正的警察,哪有那么容易吓走?” “大爷爷,何以见得,他们是假警察?” “真正的警察,会找一个合理合法的借口,沉着冷静,即使是讹人,也会把戏演完整。”我大爷爷说:“只有假警察,找的借口,牛头不对马嘴,心虚胆怯,办事浮浮躁躁,求胜心急切,虎头蛇尾。” 我大爷爷又说:“白芷,安抚你的女同学,明天早上五点钟,趁着天色凉快,我们就出发,免得那四个假警察,发现我们的破绽之后,又来找麻烦。” 天蒙蒙亮,我大爷爷和二木匠,带着长卿和他的同学们,在街道边的槐树下等马车。 不一会儿,赶马车的络腮胡子带着四辆马车过来,招呼同学们装行李。我大爷爷说:“兄弟,咱们丑话讲在前面,免得打死了狗,再来讲狗肉的价钱,是不是?” 络腮胡子说:“老哥哥,昨天傍晚,问你们过其他马老板的价钱没有?” “问过了,他们说,每个人,收四十块钱。” “就是嘛,我只收你们每人三十五块,应该是公道的。” “兄弟,你莫嫌我啰嗦,当面锣,对面鼓,让你的伙计听清楚,我也是帮你洗清嫌疑。” “还是老哥哥办事稳当,这件事,我确实没想周全。”络腮胡子说:“我们赶路。” “老弟,我们这些学生,细皮嫩肉,经不起颠簸,我们稍慢一点走,安全第一。” “好咧!” 沙石公路上,马蹄和车轱辘扬起的灰尘,像是黄色的染料,将同学们的脸、衣服,都染成金黄色。 我大爷爷坐在最前面的马车上,二木匠坐在最后的马车上,瞪大眼睛,生怕乱石嶙峋的山林里,冒出一帮土匪。 走了七八十分钟,我大爷爷看到一个只有十来户人家的小村庄,低矮的房子,全是石头和黄泥垒的墙。 一只黄色的土狗,蹲在树荫里,伸出长长的舌头,喘息着。三个头上包着毛巾的老人,坐在土狗旁边的石头上,没精打采,看着我大爷爷一帮人,下了马车。 我大爷爷径直走到一家馒头店,轻声问道:“老板,你这里有馒头吗?” “有,有。”一个穿着汗褂子的汉子说:“你要多少个?” “最少要六十个。还有汤和稀饭吗?” “客人,你开玩笑,咱们这穷山沟,哪来的大米熬稀饭?这么好的馒头,还要什么汤?”老板揭开粗篾织的蒸笼,说:“一笼二十四个,你们自己拿。” 白白的馒头,一个足有三两重。我大爷爷 这样的大肚汉,只能吃三个,而五个赶马车的汉子,一人拿了五个,迅速往嘴里塞去。 可怜白芷四个女同学,一个馒头都吃不下,吃半个,丢半个。 络腮胡子说:“浪费粮食,天打雷劈。”捡起女同学吃剩的馒头,放到马嘴巴边,马儿舌头一转,立刻吞下。 付完馒头钱,我大爷爷说:“趋着天色凉爽,我们抓紧赶路。” 中午十一点,我大爷爷一帮人,到了交城县。络腮胡子说:“老哥哥,我们的马,该喂水喂饲料,让它们休息一下。过了交城县城,前面的上坡路上,有一家大车店,我们到那里去吃中午饭。” 大车店里,只有两匹马,啃着石槽里的玉米粒、麦麸,却不见赶马车老板的人影。 络腮胡子招呼伙计们,把五匹马牵过来。马匹非常听话,老老实实啃着络腮胡子调匀的玉米粒、麦麸加水的饲料。可怜的一点点饲料,哪够五匹马吃,一会儿便舔得精光。 络腮胡子和其他四个汉子,一人拿了一条绳子,一把割草的刀子,往山坡上面走。 我大爷爷问:“五位老板,吃了饭再去割草。” 络腮胡子说:“不要等,帮我们留一点饭菜就行。” 我大爷爷和二木匠,走到大车店,远远闻到一股马骚味。 白芷和她女同学,还有三个男同学,更为夸张,闻到马骚味,居然呕吐着。 白芷说:“气味这么大,我们怎么吃得下饭呀。” 我大爷爷说:“我跟西去兰州的马帮老板,打了四年的交道。马老板常说,要赚畜牲钱,得和畜牲眠。你们去了延安,行军打仗,如果这点异味都闻不了,怎么做一个合格的军人?” 我大爷爷问大车店的老板:“有米饭吃吗?” 大车店老板说:“有的。” “有什么菜呢?” “有过油肉,糖醋鱼,家常豆腐,酸溜土豆丝,山西大烩菜。” 长卿担心白芷她们吃下饭,便问:“还有什么好吃点菜没有?” “大车店里,有这样的菜,算不错了。”大车店老板说:“不要在家吃栗子,出门摆架子。要想吃好的,并州大饭店里有,应有尽有,你们去吃呀。” 我大爷爷说:“老板,这五个菜,一样的给我炒四份,份量要足。” 大车店老板说:“好咧!” 我大爷爷说:“白芷,你们四个女生,还有那个三个男生,添足饭,夹足菜,端着大碗,到迎风的地方去吃,那就闻不到马骚味。我告诉你们,尽量多吃一点饭菜,不晓得今天晚上,要什么时候才有吃的哟。” 无奈,这种饭菜,对白芷他们来说,无异于吃野草的种子,怎么咽得下去呀。 倒是络腮胡子五个赶马车的汉子,割草回来,将草料丢在大石头凿的马槽里,走到大车店,一人掏出一个洗脸盆大的饭盆,将四个桌子上剩下的饭菜,全部倒干净,扒拉着一双七寸六分长的筷子,放肆吃。 吃到最后,饭盆里剩下的少些食物,倒进石槽里,让五匹马,舔过干干净净。 吃完饭,五个赶马车的汉子,走到我大爷爷的坐着的迎风山坡上,双手挽在后脑勺上,不一会,便呼呼大睡。 睡到下午一点半,络腮胡子醒过来,对我大爷爷说:“老哥哥,我们必须马上赶路。不然的话,到了晚上,我们赶不到汾阳,留在深山老林里,一是忍饥挨饿,二是深夜寒气逼人,三是野狼出没,性命难保。” 我大爷爷说:“好兄弟,我听你的,我们马上出发。” 一匹成年的马,就是赶马人全部的家当,看得比自己的性命还珍贵。络腮胡子和他伙计,在马匹上洗上水,把毛皮洗过一遍,又用拍苍蝇的棕树叶片,拍死叮在马匹上吸血的大虫,套上车轭,大声吆喝着:“得儿,得儿!” 长卿问:“老马板,看上去,前面是盘山公路,又弯又陡,那叫什么山?” “太行山。” 第310章 投奔延安(11) 五辆马车,走在盘山公路上,走得非常慢,我大爷爷问络腮胡子:“老弟,要不要我们下车,减轻马的负担呢?” “老哥哥,这就不让你担心了。”络腮胡子说:“人畜是一理,千万不能养成惰性。这次我们下车,下一次经过这里,马匹不得就地打滚子?” 络腮胡子甚是兴奋,干脆扯着大嗓子,唱道: 呦… 大山的子孙呦, 爱太阳啰。 太阳那个爱着呦山里的人。 这里山路十八弯, 这里水路九连环。 这里的山歌排对排… 另一个汉子接着唱道: 人说山西好风光, 地肥水美五谷香。 左手一指太行山, 右手一指是吕梁。 …… 络腮胡子说:“老哥哥,你会不会晿山歌子?” 我大爷爷说:“我那个声音,好比烂锯子,锯着破木桶,嗡嗡嗡,难听得要死。” 络腮胡子说:“我平常的时候,不唱山歌子。但高兴的时候,哼几句,只有悲怆的时候,多吼几句,把怨气全部吼出来,心中才会舒服一点。” “是呀,天下的农民,谁个不苦啊?”我大爷爷说:“满肚子黄连水,无处倾泻呀。” “老哥哥,你不晓得,我和我的哥哥,是双胞胎。我哥哥生下来,六斤四两;我生下来,刚好相反,才四斤六两呢。我父亲对我母亲说,第二个娃子,活像个瘦猴子,恐怕养不大呀。我父亲把我丢在屋后石洞里,让我自生自灭。我母亲呢,舍不得我,每天偷偷摸摸,跑到屋后石洞里,给我喂奶水,喂面粉糊糊,玉米疙瘩汤。” 络腮胡子又说:“我哥哥刚满一岁,出天花,死了。我这个做弟弟的,当真是命硬呀,什么天花,麻疹,一概不受。” “我父亲临死的时候,还不晓得我这个做弟弟的,一直冒充着哥哥。讲出来,当真心酸呢。” “老弟哎,拜托你了,莫诉苦了。”我大爷爷说:“我有个老叔,叫雪胆,他读的书多。他常念一句话,黄河之水天上来,奔腾到海不复回。我便和雪胆老爷子争吵,什么黄河之水天上来?分明是黄河之水眼中出,点点滴滴都是穷人泪!什么奔腾到海大复回?流泪人一顾三盼亲人拭呀。” “老哥哥,你的话,尽是我心窝子里的话。”络腮胡子说:“历朝历代,祖祖辈辈,穷苦百姓,为什么都是农民呢?” “你这个问题,问得太深奥了,我解释不透。”我大爷爷说:“有的人,一生下来,便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有的人,一生下来,就得烂茅草房子,吃糠头野菜,穿哥哥姐姐们留下来的烂衣烂裤子。当叫花子更是一种职业。” 一只游隼,突然间高空中俯冲而下,落在一株大松树的枝条上,俯视着太行山下的幽谷。 我大爷爷说:“人啊,来到这个世上不容易啊!兄弟,好也活着,歹也活着。我倒想再听你唱一歌,解解郁闷。” 络腮胡子说:“老哥哥,既然你想听,我再吼几句。” 黄河流过七里村, 妹妹河畔串枣林。 枣花下面嘹哥哥, 圪针挂住花头巾。 络腮胡子唱完后,我大爷爷和他一齐哈哈大笑,笑得眼眶里,全是泪水。 两个人的大笑声,惊动那只游隼,箭一样朝山谷冲去。 到达汾阳的时候,已是晚上八点。我大爷爷说:“老弟,学生们不能和我们这些老骨头相比较,他们坐了一天的车,已是苦不堪言,一身汗水和灰尘,我们去一个好一点,吃完晚饭,让他们洗个舒舒服服的澡,睡一个舒舒服服的觉。” “可以啊!不过,我们五个赶马车的汉子,必须去郊外,找个有马草割的地方,照看马匹。” “老弟,这样咯,今天晚上你们五个人的伙食费和住宿费,我先给你,你们随便找一个地方,填饱肚子。”我大爷爷说:“记得明天早上,早一点来接我们。” 五辆马车,在汾阳城县,转来转去,转到鼓楼西街,我大爷爷说:“我们在这里下车。同学们,我们是先洗澡,还是先吃晚饭?” 长卿说:“先吃饭,白芷她们,饿得不行了。” 二木匠说:“干脆,我们先去旅店,把行李寄存好,再放放心心去吃饭。大叔,我们去哪家旅店?” 我大爷爷指着街对面的招牌说:“这里有三家店子,一家大众旅行社,一家大众食府,一家大众澡堂。我估计,是一个家族内三兄弟开的。” 开好住宿的地方,白芷挽着长卿的手臂,缓缓地走向大众食府。 路通说:“你们两个人,身上没有汗臭味吗?” 白芷说:“有啊。怎么可能没有?” “你们两个人,还手挽着手,叫什么?” 长卿哈哈大笑:“那叫臭味相投呗。” 所谓大众食府,所做的菜品,极具平民化。我大爷爷点了虾酱豆腐,肉饼子,盅盅肉,掐疙瘩,旋粉,栲栳栳,白菜炖猪蹄粉条,醋溜黄河鲤鱼。 同学们急着去洗澡,睡觉,吃饭的时候,匆匆忙忙,很快吃完。 毕竟上了年纪,我大爷爷在马车上坐久了,感觉双腿有些麻木,隐隐作痛,担心是腿抽筋。 但从澡堂泡完澡回旅店,我大爷爷感觉舒服多了。坐在床上,挺直胸膛,长吸一口气,让气下沉到丹田。 如此反复吐纳,我大爷爷身上又冒出细密的泪珠。拉开门,准备找一盆凉水,洗一洗身体。 黑暗中,忽然听到一个细细的声音:“楼上那二十多个学生,到汾阳来干什么?” 另一个人说:“他们来汾阳,管他们干什么?一帮穷学生,肯定没有油水。” “他们不会是去吕梁,过柳林,去延安?” “如今的延安,天下归心,让他们去,我们不要那个歹念。” 我大爷爷故意哼一声,两个声音,戛然而止。 俗话说,不怕贼偷,只怕贼惦记。我大爷爷这一夜,睡得太踏实,总是在半睡半醒之间。 待到天色发亮,我大爷爷才放心大胆地睡。刚睡下,听到络腮胡子在楼下喊:“老哥哥,老哥哥,赶快下楼来,我们早点动身咯!” 我大爷爷背着布褡裢,走到楼下。络腮胡子说:“奇怪,老哥哥,你今天怎么起得这么晚?” “昨晚上,有两个贼,想打我们的鬼主意。所以,我一夜没睡好。\"我大爷爷说:“老弟,二十年前,我到山西洪洞县大槐树寻根问祖,听你们当地人说,吕梁一带,山高皇帝远,经常有土匪出没。” “那是以前的事。现在,占村立寨的土匪,没有了。”络腮胡子说:“不过,小偷小摸或者半偷半抢的小蟊贼,还是有的。” “小蟊贼倒是不可怕,我三个爆栗子,将他的天灵盖,敲出三个红水泉。” 第311章 奔赴延安(12) 听了我大爷爷的话,五个赶马车的汉子,倒吸了一口冷气,惊得吐出舌头。心里想,这个高大威猛练过功夫的老汉子,当真得罪不起。不然的话,自己的小脖子,恐怕像红花鸡公的脖子一样,一下就被扭断了。 一路上,络腮胡子不怎么说话。 我大爷爷估计,这些赶马车的汉子,或多或少,是认识那些江湖人的。不过,仅仅是认识没多大关系,只要不是狼狈为奸就行。 我大爷爷记得,十九年前,跟着做甘肃生意的老板,走过澧州府的石门县,个土匪,来抢货物。我大爷爷凭着一条柚木扁担,将他们打得呜呼哀哉。到最后抓住一个为首的土匪,我大爷爷问他:“好好的人不做,为什么要做吃人的狼?” 土匪头子被我大爷爷打断一条腿,生怕我大爷爷继续打,拿出土匪们那套经典的话,带着哭腔说:“好汉子,好汉子,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三岁幼童,求你留我一条狗命。其实,我是一个普通的农民。” “谁信你的鬼话?你如是老实巴交的农民,何不去耕田挖土?历来讲,饿死不为盗,打死不为匪。” 土匪说:“我不骗你,好汉。我们这些人,饱时为农,饥时为匪。如果我骗你,你可咒骂我祖宗十八代。” 土匪的话,令我大爷爷半信半疑。我大爷爷说:“你们为什么饥饿?我晓得大部分的原因,是因为交租、纳税,纳捐,所剩的粮食不够吃。你们可以抗租、抗税、抗捐,那才是英雄。但绝不可以,向过路的客人下毒手。专门欺负弱者,算哪门子英雄?这就是罪不可恕的原因。” 络腮胡子不说话,我大爷爷就找一个话题,逗他搭讪:“老弟,我看你的乱石山上,土层那么薄,水分又少,崖柏怎么活下来的?” 络腮胡子说:“老哥哥,你不晓得,我们山西的崖柏呀,有人说,崖柏孤寒耐荒凉,悬崖峭壁是故乡。绝境安生能立命,历经风雨结脂香。” 我大爷爷说:“我看你们这帮汉子,就和崖柏一样,坚韧不拔,傲立苍穹。” “老哥哥哎,你不晓得,乱石山上有的崖柏,耐不得死孤寒和荒凉、贫瘠,白白死掉了。” “这有什么关系呢?死掉一批,新的一批又会生出来,成为栋梁之材。” 络腮胡子终于兴奋了,说:“真正的香味崖柏,百年以上,还处于生长期。吴堡县那边黄河上,许多人用崖柏打造渔船。” 我大爷爷说:“人啊,大部分时候,就和崖柏一样活着。” “老哥哥哎,你话里的意思,我都听懂了。” 好鼓不要重棒敲,好话不要重复说。络腮胡子说听懂了,我大爷爷也不再啰啰嗦嗦。 “从汾阳到吕梁,不过一百七十里路。老哥哥,我们下午四点,可以到吕梁。”络腮胡子说:“你们到了目的地,也就可以大放忧心了。” 旅途甚是寂寞,何况是大热天,坐臭气熏天的马车。 到了中午十点多,长很和他们的同学们,仿佛坐在幼童时期的摇篮里,纷纷欲睡,就连精力十足的二木匠,张大嘴巴,连连打呵欠。 只有我大爷爷,眼珠子鼓得像钥栗子一样,死死盯着道路旁观的一举一动。 走到宋家沟豁口,我大爷爷忽然听到一声巨响,前面豁口三十米的地方,滚下一大堆石头,瞬间便将狭小的马车道,堵过严严实实。 我大爷爷心里晓得,这个时候,应该是拦路抢劫的土匪,上场了。 二木匠瞬间清醒过来,问我大爷爷:“大叔,怎么办?” 我大爷爷说:“江篱,你莫慌张。自古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谅他们十几个土匪,搅不起黄河水!即使他们撬翻了船底,掉在江中,也只有脚背深的浑水!你马上和长卿、路通,死死护住同学们!” 听得十几声呐喊,豁口冲出十几个土匪,为首的那个人,穿着一身国民党的黄军装,大约是个国民党的逃兵。 为首的土匪,端着一把长枪,冲到我大爷爷面前,说:“老家伙,识相的,把身上所值钱的东西,统统拿出来!” 我大爷爷扫视了其他土匪一眼,有拿大刀的,有拿齐眉短棍的,有拿开山斧头的,还有拿扁担锄头的。 我大爷爷枳壳,假装害怕,双手抱着后脑勺,慢慢地蹲下去。 但在一瞬间,我大爷爷双掌着地,猛地一个扫堂腿,将为首的土匪,扫得仰面朝天。我大爷爷趁机夺过土匪的长枪,枪口准准地插进在土匪头子的嘴巴里。 土匪头子还想反抗,我大爷爷毫不留情,乌黑的枪口,真插到土匪头子的喉咙里,土匪头子呜咽着,嘴角上流出血水。 二木匠从怀中掏出开山斧,冲到土匪们面前,吼道:“你们十几个小土匪,出门抢劫,也不看个黄道吉日?告诉你们,明年的今天,便是你们的周年!” 我大爷爷一声暴吼:“你们看,这就是当土匪的下场!” 一只脚,猛地踩在土匪头子的胸膀上上,只听得一阵肋骨断碎的声音,然后,我大爷爷飞起一脚,把土匪踢下山谷。 络腮胡子过来说:“你们识相的,尽快搬开前面路上的石头,不然的话,所有的人,只怕性命难保。” 一个土匪说:“大胡子,看在我们昔日相识的份上,你帮我们向那个老英雄求个情,饶我们性命。” “喂!喂!喂!你们这帮人,还犹豫什么?先将手中的凶器丢了,快点搬开路上的石头,好让我们过去。”络腮胡子说:“不然的话,天王老子求情,也没有屌用!” 十二个土匪,只得乖乖听命,将堵在路中间的石头,朝山下推下去。 我大爷爷说:“我手中这支枪,还不如杨排风手中的的烧火棍。留它有何用?” 膝盖骨抵住长枪击发的位置,我大爷爷右手掰着枪木柄,左手掰着枪尖,长吼一声,生生把长枪弯成一个弓,然后,奋力的向山下抛去! 看到我大爷爷和二木匠神勇之举,把那帮小土匪,吓得胆肝俱裂,搬开石头后,四下乱窜,纷纷逃走了。 络腮胡子走到我大爷爷的身边,说:“老哥哥,你当真是薛仁贵再世!老弟万分钦佩你。” “老弟,你也尽力了。”我大爷爷说:“到了吕梁后,你把你兄弟请来,我和二木匠,陪你痛痛快快地喝个小酒如何?” “好咧,老哥,恭敬不如从命。”络腮胡子说:“刚好我酒瘾来了。” 第312章 奔赴延安(13) 刚出发的时候,训导主任对阿魏痞子说:“校长,你怎么不派个老师去送学生,却派个目不识丁的老头子去干什么?” 阿魏痞子说:“我有我的妙计。” 训导主任说:“什么妙计?” 阿魏痞子连忙摆手,道:“不可曰,不可说。” 长卿、路通、白芷他仙,都希望训导主任去带队。训导主任年轻、英俊,当过上尉军官,是不二人选。 阿魏痞子私下对长卿说:“你哪里晓得呀,训导主任当个国民党的上尉连长,他会心甘情愿带你们去延安?长卿,你是根好苗子,但有时候,必须有政治觉悟。” 我大爷爷仅凭一招扫堂腿,就将土匪头子制服,长卿和他的同学们,才完完全全相信了我大爷爷。 走到吕梁城里,为时尚早。络腮胡子和他的伙计们,将马匹寄在大车店,洗澡换上干净衣服,来到印象碛口客栈的旁边的羊杂碎专店。 我大爷爷和二木匠,早已在大门外恭候。我大爷爷行个抱拳礼,朗声说:“五位兄弟,辛苦了!辛苦了!快快上楼请座!” 二楼的大厅里,摆着三个圆转盘桌,每个桌子旁,可以坐十二个人。我大爷爷枳壳,二木匠江篱,长卿,路通,白芷,还有那个发誓成为劲松的同学,陪着五个赶马车的汉子入席。 络腮胡子说:“老哥哥,我们这些赶马车的汉子,从来没有遇到你们这么好心肠的客人,请我们喝酒吃饭,太谢谢了!” 圆转盘桌子上,摆着九道菜,党参黄芪炖羊头,辣炒羊肚,芋头炖羊排,腊溜羊肉片,糖醋鲤鱼,孜然羊腿,白菜炖粉条,清炒土豆丝,韮菜鸡蛋饼。 店老板搬来一个陶壶,说:“这是俺自家熬的高粱酒,刚好十斤。” 我大爷爷端起陶壶,先给五位赶马车的汉子,筛上一大菜碗。 络腮胡子慌忙说:“老哥哥,使不得,使不得!这一大菜碗酒,足有一斤,我是喝不了那么多的。” 我大爷爷说:“兄弟们,先吃点菜,垫垫肚子,免得喝了空心酒,伤胃。” 络腮胡子端着酒碗,带着其他四个汉子,走到我大爷爷面前,说:“老哥哥,你是我大胡子平生最为敬佩的英雄,我等借花献佛,请喝酒。” 喝完酒,吃完饭,我大爷爷把络腮胡子叫到印象碛口客栈,把赶马车的租车钱结算清楚。络腮胡子临走时,我大爷爷低声问:“我们想西渡黄河,走哪一条路线最近,最安全?” “当然是走柳林县,再到黄河对岸吴堡县,中间必须经过军渡渡口。吴堡县的县城,就在黄河岸上。”络腮胡子说:“不过,上渡船前,有个专门检查的关卡,盘查相当严格。” “老弟,从吕梁到黄河军渡渡口,还有多远?”我大爷爷问:“还有马车可租吗?” “吕梁到柳林,大山中的路,仅有三尺来宽,又太陡,根本走不了马车。”络腮胡子说:“老哥,去吴堡,远倒是不远,还没有一百里路。不过,我担心你们过不了检查站。” “老弟,你还有其他的办法吗?” “办法有是有,我说出来,恐怕你不相信。” “你说嘛。” “今年二月下旬,我接到一单生意,一个失去右臂的湖南汉子,护送一个生大病的汉子,要去榆林。”络腮胡子说:“当时,失去右臂的汉子对我说,不走军渡渡口。我当时想,走兴县,经过黑峪口渡口,渡过黄河,最安全。” “老弟,那个失去右臂的湖南汉子,叫什么名字,你晓得吗?” “他没告诉我。但是,那个生大病的汉子,叫他独活。”络腮胡子说:“独活,一个古古怪怪的名字。” 我大爷爷一听独活两个字,心里吃了一惊。独活,不就是菖蒲在双江口那个表弟弟吗。民国十六年,随剪秋,去了井冈山。 我大爷爷又问:“那个生大病的汉子,叫什么,你可曾听到过?” “独活好像叫他什么呢?”络腮胡子挠着脑壳说:党,党,党什么的,呀,党参!” 我大爷爷听到这个消息,异常喜悦。但我大爷爷不露声色,故意支开话题:“从这里到黑峪口,有多远?” “足有三百里。” “能走马车吗?” “到兴县县城,能走马车,还有八十里路,只有步行。” “这样好不好,兄弟。”我大爷爷说:“你们五个马老板,把我们送到兴县县城,我们每个人,再给你们三十块钱的租车费。” “每个人给三十元的租车费,确实不算低。”络腮胡子说:“但我得问一下他们的意见。他们就在楼下等我,我去问问。” 不到十分钟,络腮胡子回到客栈,对我大爷爷说:“我那四个兄弟,同意送你们去兴县县城。” “好的,好的。”我大爷爷说:“老弟,实话和你说,我带着二十四个学生,冒着重重风险,好不容易,快到黄河边上,我不想出半点问题,所以,你们五个老板,口风要紧一点。” 络腮胡子说:“老哥哥,我晓得,你们去的目的地,是延安。一路上,你听我们的人,从未问过,你们去哪里没有啊。” “确实没有。”我大爷爷说:“拜托你,再叮嘱你的兄弟。” 三百里路,又走了两天。 临别的时候,络腮胡子说:“老哥哥,祝你们一路顺风。” 傍晚时候,我大爷爷和二木匠江篱,长卿,路通,白芷一群人,终于到了兴县东关大街。 铺着青砖街道上,两旁的店铺林立。这些店铺,大都是木质的二层结构,盖着青瓦,飞檐口和屋脊,都有高高的翘角,非常漂亮。 我大爷爷叮嘱长卿:“吃过晚饭后,安排同学们早点休息。明天早上,我们必须步行去黑峪口。” 早上起来,吃过早点之后,我大爷爷向一个六十岁老人问路:“老人家,去黑峪口,往哪条路上走?” 老人可能有点耳背,没听清楚,却把耳朵送到我大爷爷的嘴巴旁,说:“你再说一遍。” 我大爷爷只得提高声音:“往黑峪口,往哪条路上走?” 老人说:“往左拐一个街口,然后一直朝西走,过了黑龙潭,鸡公山,石人山,便是黑峪口。” “老人家,去黑峪口,有多远?” “有多远,我不记得了。但我年轻的时候,清早出发,中午赶到。” 越往西走,越是崇山峻岭。峻岭上,几乎全是裸露的石头,偶尔才能看到,石头的缝隙中,生长着野草。 可怜这点可怜的野草,立刻被羊群啃得精光。 我大爷爷他们,走在半山腰之间小道上,两旁全是千尺高悬崖绝壁。仿佛,这些悬崖,摇摇欲坠。 悬崖绝壁遮住了太阳大部分光线,我大爷爷说:“同学们,光线太暗,我们尽量慢一点走,脚步一定要踩稳,最好是手牵着手走。” 长卿的前面是白芷,别说是手牵手,手挽手都可以。白芷前面是三个女同学,三个女同学的前面,是路通。 路通朝后面的女同学,伸出手,女同学却有点扭扭捏捏。路通顾不了那么多,一把抓住女同学的手,往前走。 白芷笑道:“路通,你倒是好,不管我同学愿不愿意,强行牵手。” 长卿说:“白芷,这个时候,开什么玩笑咯。” 路通低声问后面的女同学:“你的手掌怎么没有骨头?” 山间吹来习习凉风,当真令人昏昏欲睡。 第313章 奔赴延安(14) 女同学并没有回答路通。 走了半个小时,转到右拐的山坡上,金色的阳光一下子泼下来,路通立刻松开后面那个叫蔓青的女同学的小手。 长卿说:“大爷爷,前面那座大山,活像一个巨人呢。” “那山,大约是当地人所说的石人山。”我大爷爷说:“过了石人山,我们很快可以看到黄河了。” 黄河!黄河!黄河!令一个民族激励的词语,瞬间从我大爷爷的嘴里说出来。 那个立志做劲松的男同学,颇有几分诗人的气质,大声说:“同学们,我们还在磨磨蹭蹭干什么?我赶紧去黑峪口,朝拜我们的母亲,黄河!” 那个戴眼镜、叫蔓青的女同学,站在路通的身边,低低地咕哝了一句:“路通,你一点都不激动吗?” 路通同样低声地回复:“来到母亲河的身边,我当然激动。不过,牵着你的手,更激动。” 蔓青立刻不说话了,低下头,仿佛犯了什么大错。 下午五点钟,我大爷爷一行人,终于走到一座较为平坦的乱石山上,我大爷爷看到山脚下,一条黄色的大河,就在金色的夕阳下,波涛汹涌。 “同学们,你们看,前面那条河,是不是我们梦中的母亲河,黄河?” 同学们立刻扔下行李,齐齐站着,双手举过头顶,吼道:“黄河!黄河!” 那位颇有诗人气质的劲松同学,欢呼道: 黄河 英雄的黄河 缔造人间无数奇迹 黄河 中华的黄河 流淌着五千年的文明 黄河 如诗的黄河 成就无数精篇章 那个叫蔓青的女同学,一缕希望寄托之光,越过眼镜片,在路通的眸子里,不断闪灼。 路通立刻心领神会,大声说:“咏颂黄河的诗,我最喜欢明朝李流芳的《夜泊黄河》。” 我大爷爷说:“路通,你何不念出来,让我们听听?” 路通说: 明月黄河夜, 寒沙似战场。 奔流聒地响, 平野到天荒。 吴会书难达, 燕台路正长。 男儿少为客, 不辨是他乡。 长卿说:“我也来念一首古诗词,给同学们助助兴。” 白芷故意说:“长卿,你快点念。” 长卿念起古诗词,当真有几分气魄。长卿调整一下情绪,抑扬顿挫地念道: 派出昆仑五色流, 一支黄浊贯中州。 吹沙走浪几千里, 转侧屋宇何处求。 二木匠说:“同学们,好了好了,诗也念了,兴趣有了。现在,天色已晚,我们早上下山去,寻个安静的地方,中伙安宿。” 走到山脚下,我大爷爷看到一个牧羊的老汉子,便问道:“老人家,前面有不有吃饭住宿的地方?” 牧羊的老汉子,正在把一群黑色的山羊,赶到石头垒着的小院子里。老汉子指看前面不远的地方说:“那里有一排窖洞,专门接待过渡的客人,你去问问。” 我大爷爷带着同学们,走到石头砌的窖洞旁,一位四十多岁,头上系着白毛巾的女人,过来问:“你们是来住宿的吗?吃晚饭没有?” 我大爷爷说:“正是。” “住宿呢,挤一挤,勉强可以睡得下。”女老板说:“到了这个时候,没有什么可吃的了。” 我大爷爷说:“老板娘,你尽快给我们烧一锅热水。” 二木匠问:“大叔,你要热水干什么?” 我大爷爷说:“二木匠,你爷爷雪胆老爷子常说,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你带长卿和路通,到那个牧羊的老人那里,买一只肥羊回来,我们把肥羊宰了,一锅煮熟,当我们今天的晚餐和明天的早餐。” 二木匠说:“有羊肉有吃,可惜无酒可喝,难免有些不足。” “哈哈,我晓得你二木匠,是个标准的酒癫子。”我大爷爷说:“面对英雄的黄河,悲怆的黄河,同学们可以念诗。我们两个文盲,惟有以酒助兴。” “大叔,你哪来的酒?” “二木匠,你的记性,一点都不好。”我大爷爷说:“我们在吕梁的印象碛口食府,我们临走时,店老板送了我五斤高粱酒。” 听说有酒,二木匠兴奋得蹦起三尺多高,大声喊道:“长卿,我们买山羊去!” 白芷和那个叶蔓青的同学,过来找我大爷爷。白芷说:“大爷爷,这些石头垒的窖洞,黑咕隆咚的,会不会塌呀?” “白芷,蔓青,这些窖洞,冬暖夏凉,你们放一个心,不会塌的。”我大爷爷说:“二十年前,有位新疆的客商,要我们将一批货物,送到吐鲁番过去的托克逊县的库米什镇,你猜猜看,我们睡在什么地方?” “是窖洞吗?” “不是。你再猜。” “酒店?龙门客栈?” “那个戈壁滩上,哪来的酒店,哪来的龙门客栈?” “那我猜不到了,大爷爷。” “我们睡的地方,叫地窖子。”我大爷爷说:“古人说,轮台九月风夜叽,一川碎石大如斗,随风满地石乱走。来自准噶尔的狂风,将库米什的山锋,削得像铅笔尖一样。来自世界各国的淘金者,采玉人,盗墓者,探险家,只能在铅笔尖山峰下的南面,背风的地方,挖一个三尺宽、六尺长的地窖子,渡过寒夜。” “简直不可想象。”白芷说:“万一山峰突然坍塌,睡在地窖子的人,岂不会被活埋了?” “像活埋这种情况,我没听说过。”我大爷爷说:“我在地窖子睡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挡在洞口的木板,被沙尘埋掉了一大半,倒是千真万确。所以,这里的窖洞。比起土窖子,有天壤之别,你们放心休息。” 即将到达目的地,同学们有说不尽的欢喜。到了晚上九点,羊肉才煮好。看着我大爷爷和二木匠大碗喝酒,几个男同学有点眼馋。 路通说:“大爷爷,我可以喝点高粱酒吗?” “当然可以,想喝多少,自己倒多少。”我大爷爷说:“酿酒人常说,一粒米,一粒粟,难成一滴酒,所以,倒出来的酒,必须喝掉,这是喝酒人的基本原则。” 差不多所有的男同学,都倒了半两高梁酒。白芷抢过长卿的酒碗,舌头在酒碗里轻轻一点,咂咂嘴,慌忙叫道:“啊哟,啊哟,这哪里是酒?是烈火呀!从喉咙里,一直燃烧到了五脏六腑呢。” 我大爷爷问:“白芷,你晓不晓得,酒的别名叫什么咯?” “我不晓得,酒是不是叫马尿?我娘老子,经常骂我爷老倌子,你一日三餐喝马尿,越喝越糊涂,终究有一天,会被马尿淹死。” 我大爷爷说:“有人喝酒,确实是在喝马尿;有人喝酒,在喝天地间的浩然英雄气。所以,酒又叫英雄胆汁。” 我大爷爷几十年养成的习惯,即使睡得更晚,也会在早上五点钟醒来。 来自黄河的凉风,吹动我大爷爷的衣襟。那个牧羊的老人,早已将羊群赶到乱石丛生的山中,啃着野草。牧羊人正在吼嗓子: 长淮绿如苔, 飞下桐柏山。 黄河怎西来, 乱泻长淮间。 冯夷鼓狂浪, 峥嵘雪崖堕。 惊起无支祁, 腥涎沃铁锁。 两雄斗不死, 大声吼乾坤! 宸憾山岳骨, 磨荡日月魂。 黄河无停时, 淮亦流不息… 第314章 奔赴延安(15) 石头砌的窑洞,距离黑峪口码头,不足两里路。我大爷爷他们,刚走到一半,迎面走来一个高大、戴着黑斗篷的年轻汉子。 年轻汉子走到我大爷爷面前,单膝跪地,朗声说:“义父,孩儿无患,奉命前来迎接你们。” 我大爷爷掀开无患头上的斗篷,仔仔细细地打量一番,然后,轻轻一掌,拍在无患的肩头上,说:“无患?你真是无患?两年不见,长成了标准的男子汉!” 无患黑里透红的脸膛上,露出笑容,接过我大爷爷肩膀上的褡裢,笑着说:“义父,你还不晓得,今年春天,你的儿子瞿麦,和灵芝姐姐结婚了,是赤芍先生亲自举行的婚礼。赤芍先生还为他们写了一幅喜联,对联是,两个革命战友,一对模范夫妻;横批是薪火相传。听瞿麦哥说,再过三四个月,他就要做爷老子了。” “哎哟,这当真是天大的喜事!赤芍先生,当真是把贫苦的农民,当作自己的阶级兄弟。”我大爷爷说:“眨眼间,我儿子瞿麦,随党参去井冈山,已有十个年头了。我听青蒿老子说,那个灵芝姑娘,还是个知识分子呢。” “灵芝嫂嫂,我们叫她灵芝科长。” “科长是个官?” “这个官职,我也说不清楚。”无患说:“瞿麦哥哥说,灵芝嫂嫂干的是保密工作。” 我大爷爷问:“车前,远志,菖蒲,他们三个人结婚了没有?” 无患说:“远志和菖蒲,八字还没有一撇呢;倒是车前谈了个对象,还够等呢。” “什么意思?为什么够等?” “义父,是这样的,去年农历的六月份,我们长征经过四川彝族人住的地方,车前哥哥茅根,舍命救下悬崖绝上的彝族的小姑娘阿米子。彝族的大首领小罗扎,誓言要将阿米子,嫁给车前。” “这个阿米子,今年多大了?” “应该是八岁。” “八岁?八岁怎么嫁人?”我大爷爷说:“车前,今年应该是二十八岁了,早该成家了。” “义父,你不晓得,当时,彝族首领小罗扎,与我们歃血结盟,送给我们红军四十万斤大米。如果车前不娶小罗扎的话,会影响整个军队的信誉呢。” “呵呵,那车前只有老老实实等待了。”我大爷爷说:“想不到,长征路上,还有这么一段传奇故事。” 崖柏木打造的渡船,一次只能坐十七八个人。我大爷爷说:“长卿,二木匠,你们先护送十二个同学过河。剩下的同学,我和无患护送。” 黑峪口旁的黄河,正处于枯水期,看上去,黄河的水,流得并不湍急。但我大爷爷,始终不放心,叮嘱长卿:“你们的同学,大部分是旱鸭子,都给我老老实实站在船舱里。” 第一批同学登上渡船后,我大爷爷问道:“杜鹃呢,什么情况?” 无患说:“唉,杜鹃姐姐,真是个苦命的八字。嫁给那个京墨,可以说,心不投意不合,多多少少,有点赌气的份。” “她赌什么气?” “义父,你晓得的,杜鹃姐姐,她最爱的人,始终是瞿麦哥哥。”无患说:“而我瞿麦哥哥,对于杜鹃姐姐,从来没有什么深刻的印象,更谈不上爱情。” “你的意思是说,杜鹃那个丫头,知道瞿麦喜欢灵芝之后,赌气嫁给了京墨?” “正是这样,义父。”无患说:“京墨那个人,自称是二十八个布尔什维克之一,实际上,他是个死读书、读死书的顽固派,他在过草地的时候,牺牲了。” “这种人,我理解。”我大爷爷说:“就像一条头上蒙着黑布的蛮牛,被人强拉去踩制土砖的泥巴,牛绹绳牵在别人手里,两眼一抹黑,只晓得前脚套着后脚,原地转圈圈。” 我大爷爷的比喻,令无患啼笑皆非。 我大爷爷又问:“你刚才说,你是奉命来迎接我们,你奉谁的命?” “义父,是这样的。”无患说:“你们到了吕梁之后,我们在吕梁做地下工作的人,发现了你们,马上向延安,发了电报。赤芍首长特别交待党参同志,暗中派人保护你们,并令我火速来迎接你们。” “这样啊,到了延安,我得向赤芍先生当面致谢。” 过了黄河,无患说:“义父,我为你们准备了五辆马车,请上车。” 到了陕西,我大爷爷再也不要提心吊胆,便和无患,坐在最前面的马车上。 我大爷爷问:“那个党参,现在担任什么职务?” “义父,你认识党参?” “岂止是认识,我们还是忘年交。”我大爷爷说:“他是民国十五年,来春元中学当老师的,他经常到我们家里玩,开夜课,教农民识字,宣传土地革命的意义。可以说,党参和女贞,是剪秋走上革命道路的引路人。民国十六年,常凯申发动四一二政变,当时湖南军阀何键,公开通缉他。党参只得和瞿麦他们四个人,一同去澧州府的安惠院子,去当扮禾佬。” “党参同志,在上海搞地下工作时,被军统特务逮捕,关在南京的军人监狱,受到敌人严刑拷打,一身都是伤,肝脏都移了位。”无患说:“党参回到延安后,担任统战部副副部长一职。” “无患,党参成家了没有?” “还没有。” “没有就是没有,什么叫做还没有?” “还没有的意思,就是党参和杜鹃两个人,有点那个意思,但还没有到谈婚论嫁的程度。” “党参那个人,革命当作职业,把爱情和成家立业,抛到脑后。”我大爷爷说:“民国十六年,瞿麦告诉我,有一个上海大资本家的女儿,叫羽涅,追求党参,被党参拒绝了。后来,我听白术说,党参在安惠院子当扮禾佬的时候,我的族兄荆芥,有个桃花一样的女儿,叫紫萱。紫萱非常喜欢党参,但又被党参拒绝了。这次我到了延安,想把党参和杜鹃约到一起,我来当个月老。” “义父,这件事,你不用操心了,党参和杜鹃,几乎天天在一起。”无患说:“婚姻的事,别人掺和,没什么作用,一切顺其自然。” “为什么说党参和杜鹃,天天在一起?”我大爷爷问:“我听青蒿老子说,杜鹃是个医生。” “是啊,杜鹃是医生不假,可党参却是个大病号。能不天天在一起吗?” 从吴堡到延安,将近五百里路,好在每天赶一百五六里路,再换一个马队。第三天下午,便到延安宝塔山的下面。 长卿眼尖,看见前面夕阳下的山峰,问无患:“哥哥,那是宝塔山吗?” “是的,那就是宝塔山!” 那个愿做劲松的男同学说:“无数次梦里到延安,想用双手搂住宝塔山。” 我大爷爷看到一个女军人,搀扶着满脸苍白的男军人,站在三岔路口,频频朝同学们招手。 我大爷爷问无患:“那个招手的军人,是谁呀?” 无患说:“是党参,搀扶党参的人,是医院抓后勤的副院长杜鹃。” “天啊,党参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我大爷爷长叹道。 第315章 奔赴延安(16) 我大爷爷大步流星,奔到党参身边,紧紧握住党参冰凉的双手,说:“党参,党参,你受苦了,大伯看你来了!” 党参笑呵呵:“大伯,大伯,十年不见,您风采依旧啊!” 党参旁边的杜鹃,连忙问:“大伯,我妈妈身体还好?我女儿小栀子,你见过没有没有?” “今年我过生日,你妈妈和青蒿老子,带着小栀子,来给我祝寿。你的女儿小栀子,长得可漂亮了,但她太跳皮了,学会走路还不到半年,就把双手往后掀,当翅膀,想像雨燕一样飞翔。你妈妈追着小栀子,追得上气不接下气,才把她抱回来。小栀子倒好,一屁股坐在我的膝盖骨上,总是拔我的胡子。”我大爷爷说:“你妈妈如今身体好得很,红光满面,正享受着人生第二个春天呢。” “什么人生第二个春天?我不懂大伯的意思。” “你妈妈呀,原来和你表舅舅,青蒿老子,是青梅竹马的一对。”我大爷爷笑着说:“现在呢,你妈妈嫁给了你表舅舅,你表舅舅将他的第三个儿子,过继给你妈妈当儿子,还建好了三开六间的新房子。” “哎哟哟,当真太好了!”杜鹃说:“只要我妈妈和小栀子过得好,我大可以放一百二十个心了。大伯,你不晓得,无数个梦里,我梦见小栀子在哭哭啼啼,哭着闹着要妈妈。” 杜鹃旁边,站着一个穿军装的孕妇,小声问杜鹃:“姐姐,你们家乡西阳塅里,怎么称呼公公?你刚刚告诉我,我太激动了,又忘记了。” “叫爷老倌。” 孕妇对我大爷爷说:“爷老倌,您好,我是灵芝,瞿麦的老婆。” 其实,我大爷爷早就猜到了。灵芝用普通话说的爷老倌,不是一般的别扭,惹得一众人,哈哈大笑。 “灵芝,西阳塅里的人,用土话说爷老倌,听着才舒服。”党参说:“西阳塅里的人说老婆,不叫老婆,叫堂客们。” “呀呀,我懂了,我是瞿麦的堂客们。”灵芝说:“堂客就是堂客,党参部长,为什么还要加一个们字?” “灵芝,这个问题,你得问你公公,或者杜鹃姐姐,无患弟弟。”党参说:“我没有研究地方语言,估计,堂客们这个词,源自古楚俚语。” 党参和同学们一一握手,说:“同学们辛苦了。到了延安,你们就把延安当作自己的新家。生活上工作上,有什么问题,都可以来找我,或者我的同事。现在,你们和我的几位同事,先去东边的桥儿沟,放下行李,休息一下。稍晚一点,我们的首长赤芍同志,将接见你们。” 听说赤芍首长要接见大家,几乎所有的同学,高兴得跳起来。白芷四个女同学,更是流下喜悦的眼泪。 我大爷爷、二木匠,虽然没有大呼小叫,但心中却是热乎乎的。 一帮人转到桥头沟,一眼瞧见,赤芍首长正站在榆树下抽烟。 看到同学们走过来,赤芍丢下烟蒂,用脚踩灭,然后快步迎上去,和大家一一握手。到最后,赤芍握住我大爷爷的手,不肯松开,说:“老人家,你还认得我吗?” 我大爷爷说:“不记得了。” “民国十六年春天,我在湖南考察农民运动,准备从龙城县的神童湾,去七星街看望第一师范肖同学,听说神童湾向南走二十里,有个仙女寨,仙女寨的醒石山上有座天籁寺,我便到了那里。那一天,你和你儿子,刚好抬着轿子,送一位客人来天籁寺。” “啊哟,我记起来了,当时,你在天籁寺题了一首诗,千山拱立气吞虹,长箫天造非人工。好处修身养性地,盖天钟秀馋帝王。” 赤芍拉着二木匠江篱的手说:“老弟,是否自我介绍一下?” 二木匠说:“我叫江篱,家乡人都叫我二木匠。首先,我父亲曾经是你的手下。” “你父亲是哪个?” “我父亲叫剪秋。” “啊?你是剪秋师长的儿子?”赤芍说:“剪秋同志,是个猛将,儒将,骁勇善战。可惜,湘江血战,剪秋师长,被国民党反动派杀害了。” 赤芍一手拉着我大爷爷枳壳,一手拉着二木匠江篱,朗笑说: “同学们,你们都过来,我来说几句掏心窝子的话。这位老先生,第一次把剪秋和他的儿子瞿麦、车前、远志、菖蒲等一百多个优秀的革命者,送到了井冈山;今天,又把你们送到了延安,他为什么要这样做?哪位同学告诉我?” 几位同学跃跃欲试,但一时之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 长卿不慌不忙,朝前跨了一步,说:“首先,革命事业,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一代又一代人,前仆后继,薪火相传。” “这位同学说得对。同学们,我们的国家,曾经是世界文明古国,巍然屹立在世界的东方。但是,自鸦片战争以来,我们这个国家,衰弱了,落后了,任由帝国主义列强欺负,山河破碎,民不聊生。我们的民族,历来是一个有血性的民族,绝不缺乏仁人志士,他们奉信张载的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理论,抛头颅洒热血,探索民族崛起的真理。” “可是,太平天国运动失败了,戊戌变法失败了,洋务运动失败了,捻军运动失败了,孙中山的武昌起义失败了。我曾经在无数个黑夜中,长歌当哭,问自己,问天下苍生,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后来,我们看到了曙光,马克思主义在俄国取得了成功,十月革命一声炮响,建立苏维埃红色政权。” “同学们,你们都知道,一开始,真理掌握在少数人的手中。但是,我们容易忽略一个问题,就是任何一个真理,不是教条,不是机械,必须经过实践检验。只有通过实践检验的真理,才是唯一正确的真理。” “同学们,你们就像早上八点钟太阳,人民翻身得解放、民族崛起的希望,寄托在你们身上!” 赤芍的一番话,说得所有的人,心潮澎湃,立刻鼓掌欢呼。 君迁走过来,悄悄地拉着我二伯母灵芝的手,说:“灵芝,告诉你公公和江篱,首长请他们吃晚饭,你也来作陪。” 赤芍请我大爷爷和二木匠吃饭,其实在一个地方,和同学们一样,上的是同样的菜。 赤芍对我大爷爷说:“老先生,我从来不喝酒。你远道而来,给我们延安,送来那么多的优秀青年,当真是给我们开了一个好头。今晚上,我破例和你喝一杯。” 赤芍桌子上的小玻璃杯,筛满酒,我大爷爷估计,不足一两二钱。 很快便吃完了饭,赤芍说:“君迁,你去食堂,把伙食费交了。” 君迁说:“好呢。” 我大爷爷和二木匠,都有点吃惊,赤芍这么大的首长,请人吃个饭,还得自己掏腰包。我大爷爷的心里,不仅仅是存在敬仰,更多的是看到了一个新的国家诞生的希望。 临别的时候,赤芍说:“老先生,欢迎你到延安多玩几天,到处看看,有什么好的建议,和我说。” 我大爷爷问灵芝:“瞿麦呢?怎么不见他?” 灵芝喊我大爷爷,喊爷老倌,觉得别扭,干脆说:“爸爸,你儿子瞿麦,他是军人,军人就应该在军人的位置上。” 见不到瞿麦,我大爷爷心里未免有点惆怅,便说:“灵芝,实话和你说,我太想见到瞿麦了。” “爸爸,瞿麦在哪里,我也不知道啊。”灵芝说:“军人有军人的纪律,我是不能随便打听的。” 晚上,我大爷爷和党参挤在一个窑洞里。我大爷爷说:“党参,你该成家了。” 第316章 奔赴延安(17) 党参说:“大伯,成家的事不急,还早着呢。” “我记得你,今年有三十三岁了。如果说在我们家乡,到了三十三岁的年纪,小孩子都上初中了。” “大伯,我和你说实话,自从我拒绝羽涅之后,就没有想过成家。如果成了家的话,做事不能专心致志。” “你想错了,党参。”我大爷爷说:“我晓得你是个性情中人,始终忘不了羽涅。但是,羽涅与你,志不同,道不合,那是没有办法的事。如果你找到了一个志同道合的人成家,不仅不会拖累你,反会给你更多的支持和帮助。” “大伯,这样的人,到哪里去找呀?” “党参,你也别瞒着我,你要找的人,近在身边。” “谁呀?” “杜鹃。” “不是,大伯,你怎么看得出来,我和杜鹃,有那么一点点意思?” “大伯是过来人。我晓得,如果别人喜欢你,爱你,她的眼睛里,会对你放出异常的光芒。她所有的心思,都会在第一时间,全心全意关注你,关爱你。” “大伯,你的话,我会认真考虑。” “党参,还有一件事,大伯得和你介绍一下二木匠的情况。”我大爷爷说:“二木匠江篱,早在八年前,便在女贞的安排下,加入了党组织,做过大量的地下工作。这一次他来延安,舍了娇妻幼子,当真会我动容,足见他对革命事业的执着追求。” “我理解江篱,他和他父亲剪秋师长一样,真是赤胆忠心的热血汉子。”党参说:“我会向党组织汇报他的情况。” 我大爷爷这一晚,睡得非常太踏实。也许是顺利地将阿魏痞子托付的重任,已经完成,太过兴奋;也许是未能见到儿子瞿麦,太过惆怅;也许是哀叹自己年老,不能与年轻人并肩作战,太过遗憾,我大爷爷辗转难眠,直到天亮,才浑浑噩噩入睡。 醒来的时候,听到窑洞外边,党校新来的学生,正在进行队列操练。 我大爷爷披衣下床,踱到外边,看到长卿、路通、白芷、劲松同学他们,在军事教官的指挥下,挺身收腹,迈着整齐的步伐,齐声吼叫。 军事教官忽然大声说:“所有的人,向大爷爷致敬!” 学员们迈着正步操,将右手指贴在耳边,齐声吼道: “大爷爷好!” 这一声吼,慌得我大爷爷不晓得怎么回复,忙说:“同学们好!” 恰在这个时候,党参和杜鹃两个人,双双过来。我大爷爷问:“或许是我老眼昏花,我怎么没有看到二木匠?” 党参说:“大伯,二木匠江篱,昨天晚上,被王胡子要走了,直接上了前线。” “哪个王胡子?” “还有哪个王胡子?就是民国二十四年攻打新化县城的那个王胡子。”党参说:“那个时候,王胡子是长征先遣团的团长,无患和决明两兄弟,到新化县城投军的那个王将军。\" 杜鹃过来说:“党参,你该吃药了。” 党参说:“我晓得,杜鹃,我一切听从你的指挥。” 杜鹃说:“领导,你今天说话,你感觉怎么有点阴阳怪气?” “病人听从医生的指挥,是应该的。”党参说:“杜鹃,我听从你的指挥,有错吗?” “没错,没错!”我大爷爷听懂了党参话中的意思,慌忙插话:“杜鹃,你必须听懂党参的话。” “我听不懂他话,大伯。” “鹃子,大伯要骂你了。”我大爷爷说:“你难道不觉得,党参在暗示你?” “他暗示什么?我怎么不觉得?” “他在暗示你,他喜欢你。” 杜鹃扬起脸,问:“党参同志,你喜欢我吗?当着大伯的脸,请你直说嘛。” 我大爷爷在一旁鼓劲:“党参,喜欢就是喜欢,男子汉大丈夫,何必扭扭捏捏?” 党参到底是见过大世面的人,回答相当干脆:“喜欢!” 早间的队列操练,已经完毕,长卿和路通,走到我大爷爷身边,问这问那。我大爷爷说:“孩子们,辛苦吗?” 较为矮胖的路通说:“说不辛苦,是假话。我们辛苦着,并向往着,幸福着。” 时间过得真快,不知不觉,我大爷爷在延安待了孓天。我大爷爷决定去找儿媳妇灵芝,说几句话,然后准备返回老家。 走到山梁上,忽然听到有人在吼信天游: 背对着黄河面朝着天, 哎哟陕北的山咧山套着山。 东山上的糜子西山上的谷, 哎哟黄土里的笑咧黄土里的哭, 抓一把黄土撒上天啊, 信天游永世唱不完… 我大爷爷来得不是时候,又不晓得灵芝在哪个地方上班,只好在窖洞前地坪前干等着。 沟壑纵横的黄土地上,到处种植着高粱和土豆。火辣辣的风吹来,许多的高粱叶子,蔫了。 到中午十二点半,灵芝才回来。 “爸爸,你什么时候来的?” “来了一个小时,灵芝。”我大爷爷说:“我准备回家去,跟你道个别。” “爸爸,你不晓得,你恐怕回不去了。” “为什么?” “我们刚收到消息,昨夜里,日本人在卢沟桥,发动七七事变,大量的侵略者,迅速向华北推进。” “那就打呗!自古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常凯申养那么多的军队,干什么用的?将小日本,打他个落花流水呗。” “爸爸,你能不能等到时局稳定一点再走?” “我晓得,日本人忘我之心不死,估计几年内,时局无法稳定。”我大爷爷说:“如果现在不走,过一段时间,更走不了。” “爸爸,你要走,我没有什么礼物送给你。” “灵芝,你和你肚子里的孩子,就是最好的礼物。”我大爷爷说:“灵芝,你给孩子取名字了没有?我回家之后,也好家中的亲戚朋友,有个交待。” “瞿麦和我商量过,如果生的女孩,就叫无恙;如果生的是男孩,就叫无病。” “灵芝,这样的名字,我觉得有点古古怪怪。” “爸爸,你不晓得,瞿麦为了给孩子取名字,花了不少脑筋呢。”灵芝说:“历史上瞿去病,辛弃疾,大名鼎鼎呢。” “呀,原来还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你们觉得满意就行。”我大爷爷说:“这几天,我老是听人说,建立晋察冀抗日根据地,这个晋察冀,是什么意思?” “晋,是山西省的简称;察,是察哈尔省的简称;冀,是河北省的简称。爸爸,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大爷爷说:“灵芝,我随便问问,并不想干什么。” 在灵芝那里吃了午饭,我大爷爷边看边走,回到桥头沟。我大爷爷说:“党参,我决定了,明天就回家。不然的话,日本人打到河北、河南,我想走都走不了。赤芍首长,他工作太忙,我就不去告辞了。” 杜鹃用针筒,抽着小瓶里药液,推进大号的盐水瓶里,说:“大伯,如今兵荒马乱,你要特别注意安全。回到家乡后,请你告诉我娘老子,女儿杜鹃,一切安好,不要她牵挂。再告诉小栀子,妈妈爱她,永远爱她。” 党参不假思索地说:“大伯,你回家的事,我来安排。” 第317章 烽火返乡路(1) 睡到凌晨三点半钟,党参摇醒我大爷爷:“大伯,大伯,你快点醒来。” 我大爷爷恍然坐起,穿衣下炕,问:“党参,我现在就出发?” “是的,我们有一支小分队,要去河北正定县,你同他们一道,比较安全。” 借着熹微的星光,我大爷爷看到,六辆马车上,坐着穿旧军装的军人。 为首的军人,走到我大爷爷面前,左手行了一个军礼,说:“大伯,我们出发。” 我大爷爷说:“小伙子,看上去,有点面熟。你的右臂呢?” “大伯,我是独活呀,我老家就是双江口那边的,菖蒲是我表哥。”独活说:“十年前,红军攻打永新县城,我在云梯上往上爬,哪晓得被滚石砸断了右臂,还是青蒿老子帮我锯掉的。” “那我问你,神童湾街上那个开杂货铺店的地榆,是你什么人?” “地榆是我姐夫啊。”独活说:“当年,他被将军庙那个麻子所长,暗地里杀死了,幸亏你老人家出家,才收拾了那帮家伙,我记得你的恩呢。” “什么恩不恩?”我大爷爷说:“无非就是大路不平旁人踩。” 到黑峪口渡口,一路无惊无险。过了黄河,码头上站满了拖着行李箱、大呼小叫、衣着光鲜的人群。 我大爷爷听剪秋的父亲雪胆老爷子讲过,一旦有外夷外族入侵,不声不响逃到美洲、澳洲的人,是社会上最富有、最有权势的人;其次才是中等收入的商人、官僚、知识分子,像李家三郎李隆基一样,夜雨霖铃断肠声,往不与秦塞通人烟的四川逃;只有苦哈哈工人、农民,留在原地打圈圈。 为什么?道理很简单。生活在社会最底层的人,离开了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自己工作的矿井,腰包里没钱,随你逃到哪里去,都是死路一条。 冲在反击侵略者最前面的,当然是各种各样的军人,和即将成为军人的学生,工人,农民。他们哪怕是舍了自己性命,拿着一把卷刃的大刀,向鬼子们的头上砍去。 显然,码头上的人群,大都是操着北平、天津、承德、唐山一带的口音,是想往四川逃。只有独活他们,像一把藏在袖口里的尖刀子,往日本鬼子的身边靠,像荆轲一样,猛地发力,往敌人的心脏上戳去。 过了离石,独活的手下,统统换上国民党部队的服装。我大爷爷穿着一套180的服装,脚脖子、手脖子露在外面一大截,显得有点不伦不类。更可笑的是,衣服的扣子,扣不到一起。 我大爷爷说:“独活,你教我怎么走路啊,一走路,裤裆上的线缝,蹦开了。” “服装太小,蹦开就蹦开。”独活说:“到了石家庄,我们往北走,你往南走,大不了,你把军装脱下来,丢了。” 自从西安事变之后,国共开始第二次合作,赤芍手下的军队,可以正正当当,出现在国统区。 从后面传来汽车的轰鸣声和喇叭声,冲天的黄尘,将独活的小分队,裹在扬尘中。走在前面的吉普车,停在独活前面。 吉普车上,走下一位与独活年纪相当的军人,劈头盖脸地问:“兄弟,你们是谁的手下?番号是多少?干什么去?” 独活一看那个军官的肩章,晓得他是个营长。独活说:“中校,我们是宋哲元的手下,原来在吕梁一带布防。我们接到命令,到石家庄去抗击香月清司的日军。” 中校丢给独活一支大前门烟,自己点上火,吸了一口,喷出一团烟雾,说:“宋哲元么,这个人办事,总是前怕狼,后怕虎,犹犹豫豫,贻误军机。” “老哥,你怎么说我们宋军长,有点过分了啊。” “老弟,你不晓得,正因为宋哲元办事婆婆妈妈,导致北平、天津卫失守了。常凯申的秃子头上,火冒三丈。沧州,石家庄,辛集一带,战事吃紧呢。” “中校,我们驻在吕梁的深山老林里,这个情况,我不晓得。” “我的车队,后面有好几辆运输车,兄弟,你们挤一挤,好歹胜过徒步。” “好咧,谢谢中校先生!祝你早日升任少将!” 中校走到我大爷爷的面前,问独活:“这个老家伙,干什么的?” “报告中校,他是我的伙头军。” 中校问我大爷爷:“老家伙,你会做什么特色菜?‘’ “报告长官,我会做辣椒炒肉,小炒黄羊肉,红烧肉,紫苏丝瓜煮鱼。\" “你是湖南人?” “湖南龙城县人。” “我是湖南湘潭县易俗河人。”中校说:“我喜欢家乡的味道,老家伙,你不要推三阻四,跟着我一起干,好了!” 我大爷爷说:“只要是真心实意抗日的军人,我就跟!” “咱们湖南人的性格,都是辣椒子辣出来的!老家伙,你坐到我的吉普车的后排去。” 独活使出来的眼色,我大爷爷当作没看到,全然不顾。 我大爷爷晓得,言多必失,所以,一路上,紧闭着嘴巴。 到了孝义,中校说:“老家伙,该你露一手了!” 我大爷爷说到死,眼皮子都不会眨一下,何况是中校叫他炒几个拿手菜?我大爷爷说:“中校,历来讲,大锅子饭,小锅子菜,才好吃。你若是要我做大锅菜,肯定不好吃的。” 中校说:“老子就喜欢搞点特殊化,专吃你做的小锅子家乡菜。” 我大爷爷将其他人切成片的猪肉片,黄牛肉片,用水洗干净,沥干净水,倒入两个钢杯里,浇上酱油、料酒、白醋、食盐,搅匀,先腌一下,再加上藕粉,拌匀称。 加上藕粉的食材,爆炒的时候,不会老,保持细腻、爽口和滑溜的口感。 我大爷爷说:“中校,我炒的菜,炒好了就必须吃,过一段时间,就没有那个味道了。” 我大爷爷先做辣椒炒肉。 炒任何菜,必须有三响,一是锅响,二是油响,二是菜响。 小锅子烧红了,发出滋滋的响声,我大爷爷再倒入猪油;猪油烧沸了,油星子飞溅,再倒入猪肉片;猪肉片在滚油中过了三四遍,再倒入剥了心的辣椒段。拍扁了生姜丝、大蒜头,倒上之后,翻炒后,立刻出锅。 做第二道小炒黄牛肉,稍微麻烦些,油响之后,必须加上山胡椒,朝天椒;出锅之前,必须加上大蒜叶。 做第三道菜水煮鱼片,更麻烦。去鳞片之后的草鱼,洗干净后,左一刀,右一刀,把鱼头和鱼鳍留下不用,刀子必须斜着切下来,只有这样,切下来的鱼片,又薄、又大,没有骨头。 腌鱼片,只能用料酒去腥味,用食盐调口味。 我大爷爷做水煮鱼片,先将生姜丝、朝天椒过油,然后倒上水,水烧沸后,倒上腌豆角、刀豆、藠头用的卤水,再倒入生鱼片,在沸水中,最多煮三分钟,马上出锅,倒入垫着生绿豆芽的大碗中。 我大爷爷说:“没有丝瓜和紫苏,味道要差得多。中校,你将就。” 中校把独活叫过来,说:“不晓得有多少年了,第一次吃到家乡的味道,真好吃。老家伙,你也来夹一筷子。” 第318章 烽火返乡路(2) 吃饭的时候,中校老是喋喋不休,骂日本鬼子,骂宋哲元,骂常凯申,骂汪精卫,骂殷汝耕。 骂这些人也就罢了,中校这人,发起狠来,连自己的父母、自己本人也放肆地骂。骂父母,造了什么恶孽,把自己生下来;骂自己本身活着不容易,为什么要强出头,当什么兵呀。 我大爷爷一听火气急速上升,气哽在喉,忍不住顶几句:“哎,上校,你当真不懂规矩!我告诉你,国人的习惯,吃饭大于天,应该闭上你的臭嘴巴!世界上,只有父母抱怨儿子不争气,从来没有见过,儿子抱怨父母生你养你,哪有什么大错!” “老家伙,你算老几!居然来教训我?” “作为一个军人,外敌入侵,你当抱定殉国之志,马革裹尸还。而你呢,像个妇道人家一样,却在怨三载四,哪有半点军人的气质?” “老家伙,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信不信,老子一枪毙了你!” “你好威风呢,一个后生晚辈,不在日本侵略者面前发火,却在一个老人面前嚣张。毙,毙,你不毙掉我,就是狗娘养的的东西。”我大爷爷双手扯开衣领:“我若是死在你这个没教养的家伙手里,我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好啊,老子成全你!”中校拔出手枪,枪口直抵我大爷爷的脑门。 独活慌忙推开中校营长的手枪,说:“他是我手下的老兵,已准备告老还乡。中校,为了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你耍什么威风?” 这个时候,一位戴眼镜的军官手持电文,过来说:“营长,孙连仲来电,令我们火速赶往石家庄集结。” 中校营长说:“好。命令部队,马上出发。” 车队过了榆社,为时尚早。中校营长对副官说:“赶到辽县吃晚饭。” 我大爷爷和独活他们,挤在一辆带篷的大卡上。独活说:“大伯,那个中校,肯定不会放过你的。我估计,到了辽县后,他们会还停下来休息。你呢,下车之后,迅速往南走,脱离他们的视线。” 大卡车开到滨河江北大街与辽山路的交岔路口,忽然停止前进。独活说:“兄弟们,让这个老兵先下车。” 我大爷爷刚下车,独活来不及与我大爷爷打招呼,车队又启动了,向辽县城中心驶去。 我大爷爷沿着辽山路,一直往南走,走到郭家窖,才停下脚步。 暮色中,我大爷爷看到两个老人,大约是一对老夫妻,一人一个背篓,背篓里装着磨盘南瓜,正费力地往上坡路走。 我大爷爷说:“两位老人家,看你们背得太累了,不如放下背篓,我帮你们送回去。” “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要帮我们?”老男人转过一张满是褶皱的脸,分不清脸上的水渍,是汗,还是泪。 我大爷爷说:“因为你们和我一样,都是穷苦人,所以,我才愿意帮你们一把。” “你确定,不会抢我们的南瓜吗?”老人看到我大爷爷穿着国民党的军装,有些疑虑,说:“你们那帮当兵的,和日本鬼子差不多,见什么,抢什么。你不晓得,这点南瓜,是我俩口子大半年的粮食呢。” 我大爷爷一个肩膀背着一个背篓,走到老人家的房门口,放下背篓,说:“老人家,告辞了。” “哎哎,你这个人,做了好事,不喝一口茶水再走吗?” “老人家,我问你一件事,你们这里,哪里有吃饭住宿的地方?”我大爷爷问。 “哎哟,我们这种乡下地方,哪有吃饭住宿地方?”老人说:“至少还要走十里路,到车道拐,那里才有一家小饭店。但到了这个时候,小饭店只怕早就关门了。” 老太婆说:“兄弟,这样好不好,你到我家里喝点南瓜粥,然后再到地坪中的凉席躺一晚,行吗?” “太谢谢了!” 老夫要起得早,准备把关在杂房子里的鸡鸭放出来,打开门一看,我大爷爷早已走了,他睡过的竹凉席,已经竖放在台阶上。 昨晚上,两个人的南瓜粥,分给三个人吃,还没两个时辰,我大爷爷饿得肚子咕咕叫。我大爷爷惦记着车道拐那个小饭店,心里想着去吃一顿饭。 看到一个牧羊的中年男人,赶着一群黑山羊,往山坡上走。我大爷爷说:“老乡早上好,请问,到车道拐,还有多远?” 牧羊的汉子说:“车道拐早就过去了,这里是西寨村呢。” “再问一下,往南走,要到哪里才有饭店?” “我只晓得南庄村没有饭店,堡则村有没有饭店,我就不晓得了。” 左手边的堡则村,稀稀拉拉几十户人家,安安静静躺在七月的流火里,显得格外衰败。 这种小村庄,想都不用想,饭店是没有的。 右边就是清漳河,浅浅的河水,缓缓地流动。五里或者八里,河的中间,有拦截河水的石坝,石坝下面,有一个较深的水潭。 我大爷爷走到石坝上,石坝上有脚背深的水,水中生着青苔,非常滑溜,我大爷爷差点摔一跤。 脱下那套国民党的军装,丢到冬芳丛中,我大爷爷躺在水潭中,将全身的灰尘洗干净,再穿上自己的对襟黑大布汗褂子,走上官路。 从早上三点钟出发,走到中午十二点半,我大爷爷整整走了九个半小时,估计八十里路走完了。 官道上的行人,突然增多,我大爷爷晓得,前面有个小镇。 果不其然,我大爷爷还没走三里路,就有一座高高的牌坊,上书三个颜体字:桐峪镇。 桐峪镇说小,却是方圆几十里难得的古镇;说大,桐峪镇只有两条青石板铺装的老街,一条叫横街,一条叫纵街。 我大爷爷当真是饿极了,走进横街一家牛肉馆,大声吼道:“店老板,你家有卤牛肉吗?” 店老板点头哈腰,连忙说:“客官,卤牛肉是有的,您要几斤?” “店老板,给我切三斤卤牛肉,再送一斤高粱酒来!” “客官,你有几个客人?吃得那么多卤牛肉?再说,时值大暑,天气闷热,少喝一点酒为好。” 我大爷爷说:“少啰嗦!叫你上什么,你给我赶紧上。喝酒嘛,如果天热喝不得,天冷喝不得,天晴喝不得,下雨喝不得,初一喝不得,十五喝不得,你当真告诉我,还有哪天能喝酒?” 喝一斤完酒,吃完三斤卤牛肉,再吃一钵子饭,我大爷爷问:“哪里有歇伙铺?” “歇伙店,纵街就有。”店老板说:“客官老爷,你慢走。” 第319章 烽火返乡路(3) 我大爷爷走到纵街,问老板娘:“我中午休息两个小时,你要多少钱?” 老板娘说:“我这里没有钟点房,你休息两个小时,要收一天的住宿费。” 我大爷爷二话不说,掉头就走。走了三四里路,我大爷爷看到一座石拱桥,石拱桥的下面,铺着一根巨大的粗麻石条,麻石条的下面,是潺潺流水,凉风习习。 我大爷爷将褡裢当枕头,仰面朝天,很快入睡。 睡觉睡着,我大奶奶走过来,说:“枳壳,枳壳,你还在这里磨磨蹭蹭干什么?你难道不晓得。家乡即将面临一次大的浩劫吗?” 我大爷爷问:“慈菇,慈菇,你快点告诉我,是怎么一回事?” “枳壳,别人都说你聪明,我看你是糊涂致顶呢。” “慈菇,我晓得,日本疯狂侵略华北,企图一举灭亡中国。”我大爷爷说:“你是担心亲人们的安危?” “正是,你快点回去。” 我大爷爷恍然坐起,长叹一声,迈上官道,向黎城县走去。 走到晚上十二点,我大爷爷晚饭也没吃,估计走了八九十里,走得双腿发软,才到黎城县。 我大爷爷原来的计划,走黎城县,进入河南洛阳,南阳,再到湖北武当山,襄阳,荆州,进入湖南临澧,常德,益阳,宁乡。 走这条路,好在远离战火,差在必须一路步行,不晓得要到哪个时候,才能回到梦里家乡。 我大奶奶梦里来催,我大爷爷只得改变计划,步行到了洛阳之后,走开封,郑州,然后从郑州坐火车,到长沙。 又走了四天,我大爷爷才到洛阳铜驼大街。 东洛阳,西罗马,洛阳人自带贵胄之气。我大爷爷连问了好几个人,洛阳什么地方,可以租到马车,都没人答理。 到最后,我大爷爷问小旅店的老板,老板满腹疑虑,说:“你确定要租马车?不是?你租马车干什么?” 我大爷爷说:“你是不相信,我有租马车的能力?” 店老板说:“确实是这样。” “喂,小老板,人不可貌相,海水莫用斗量。”我大爷爷说:“你只需告诉我,在哪个地方可以租到马车。” 店老板说:“马市街西头盐店口街。” 我大爷爷一大早,便到了马市街西口盐店口街。一个赶马车的汉子,围着我大爷爷转了一圈,冷冷地问:“老家伙,你要租马车?” 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会慢慢老去。开口闭口老家伙,显然是没家教,我大爷爷懒得理睬。 不料想,这个赶马车的势利眼汉子,走到我大爷爷面前,大咧咧地说:“老家伙,别老是在我面前转来转去,把我的头都转晕了!” 我大爷爷恨不得三个爆栗子,敲烂他的狗脑壳。 我大奶奶的形象,在我大爷爷的脑子里一闪而过,我大奶奶说过,出门在外,能忍则忍。我大爷爷晓得,忍忍,赶马车的汉子,用的是激将法。 恰在这个时候,来了三个背挎肩包的汉子,问赶马车的人:“喂,你的马车,去不去郑州?” 赶马车的汉子,立刻笑脸相迎,说:“去,去,只要你们给得起价钱,我马上就出发。” “你说个公道价,我们三个人,租你的马车,一个人需要多少钱?” “三个人租车,和四个人租车,价钱都一样,两百块,没有商量的余地。” 一个租马车的汉子,对我大爷爷说:“老人家,你租不租车?你要租的话,我们四个人合租,每人五十块。” 我大爷爷说:“兄弟,合租当然可以。不过这个人的车,我百分之百不租。” “为什么呀?” “他狗眼看人低,说我租不起他的车。我若租车,宁愿租别人的马车。” 租车的汉子,和我大爷爷一道,去问另一个赶马车的老板。 老板说:“我不讲价,四个人,一百八十元,公道?” 前面那个赶马车的汉子,拦住后面的那个老板说:“兄弟,做生意,讲究个先来后到,你这样做,太不厚道了。” 后面那个老板说:“做生意,不是我们之间讲厚道,而是对客人要讲厚道,对不对?” 前面那个汉子,转身来求我大爷爷:“老板,老板,照顾我一下,你讲二句公道话,这趟生意,让我来做咯。” 我大爷爷说:“可以啊!你朝自己脸上吐一口唾沫,唾沫干了,这生意就让你能做。” 赶马车的汉子,连吐了几口唾沫,终究没有吐到自己的脸上。干脆,将唾沫吐在右手的手心里,再抹到脸上,摊开一双老手,说:“太阳啊,太阳啊,你快点出来,让我的唾沫早点晒干!” 我大爷爷和其他三个租车的汉子,早已坐在第二个老板的马车上,哈哈大笑而去。 洛阳到郑州的官道,路面宽大,平平坦坦,二百八十里路,十二个半小时便到了。 我大爷爷走到火车站,一个穿着花衬衫的年轻人过来问:“你要去哪里?你要去哪里?” 我大爷爷最讨厌的是这种拉客的人,晓得他们专门欺骗外地的人,干脆不理睬他。 我大爷爷走进一家兰州拉面馆,问老板:“你这里的拉面,多少钱一碗?” 做拉面的老板,正在向客人表演做拉面的技术活,随口说:“你要大碗,还是小碗?” 我大爷爷说:“当然是大碗。” “小碗三块,大碗五块。” “来个大碗。” 我大爷爷几筷子,就将大碗里的拉面条,吃个干干净净。 “再来一碗。” “再来一碗是可以,不过呢,你得先付钱。” “你莫我吃白食?” “我做的是小本生意,客人,请体谅。” 我大爷爷吃过第二碗拉面,说:“老板,你的拉面,确实好吃。不过,份量少了一点点。” “你还想吃一大碗?” “是的。” “如果第三碗拉面,你全吃完了,我不要你的钱。” “此话当真?” “当真。” “那好,你给我再上两碗拉面。” 吃完四碗兰州拉面,我大爷爷拍拍肚子,说:“老板,谢谢你。” 望着我大爷爷离去的背影,老板自言自语:“这个老人,恐怕是薛仁贵转世呢。” 我大爷爷记得,郑州到石家庄,不过八百五十多里路。既然孙连仲在石家庄构筑防线,石家庄附近的老百姓,哪有不惊慌的道理。 郑州火车站,到处是逃难的老百姓。这些惊魂未定的人,都在售票处,购买南下或者西去的火车票。 好不容易轮到我大爷爷买票,售票员说:“去长沙的票,七天内没有。” 我大爷爷只好怏怏地离开。 一个拿着小扁担的小个子,走到我大爷爷面前,说:“老乡,你想去哪里?” “去长沙。” “我告诉你一个办法,你可以上火车。”小个子说:“不过,你得先给我一块钱。” 我大爷爷说:“你的办法,值不得一块钱。” “你怎么晓得,我的办法不值一块钱?” “我当然晓得,你是叫我扒货运列车。” “咦,你这个人真聪明。问题是,你不晓得从哪里进站,我带你去,当然值一块钱呢。” “我不需要你带路,我要旅店唾觉。” 第320章 烽火返乡路(4) 我大爷爷睡到四点钟,就已醒来,掬起一捧水,泼在脸上,胡乱擦了几下,算是洗了脸,背上褡裢,走乔家门路,一直往南走。 卫茅曾经说过,走铁路的人行道,路程最短。我大爷爷听蒸汽机车的呼叫声,晓得铁路就在附近。 我大爷爷穿过一丛夹竹桃林,便爬到铁路旁的人行道上。 蒸汽机车经过的时候,带来一股股狂风,把道路旁的夹竹桃,吹弯了腰。 但是,狂风吹不倒我大爷爷,吹不断我大爷爷的脚步。 前面有个隧道,我大爷爷站在隧道口前,打量着隧道上边的山峰。山峰太陡,还长着茂盛的树木和杂草,根本没有攀爬的地方。 我大爷爷只有冒险走过这个隧道。 越往里边走,隧道越是黑暗。我大爷爷只得用右手摸着隧道右边用石头砌的墙壁,小心翼翼地前行。 恰在这个时候,后面开来一列火车,先是一声尖叫,紧接着是车轮巨大的的轰鸣声。 我大爷爷马上将身体靠在在右边的石墙上,先让火车经过。 列车带来的狂风,险些把我大爷爷吹倒。 好在隧道并不长,只有一里的样子。走出隧道,我大爷爷冷汗都流出来了。 沿铁路步行,绝不是好办法。到下一个站台,偷搭货物列车,成了我大爷爷的首选。 说巧不巧,后面驶来一辆列车,正吃力地在上坡路上爬行。那个速度,比我大爷爷的脚步还慢。 当真是机不可失,我大爷爷随手抓住货物列车的扶手,翻过四个台阶,然后跳进车厢里。 车厢里装着煤,煤的高度,仅仅比车厢低了三十公分。煤尘随风向后飞扬,弄得我大爷爷睁不开眼睛。 “强盗!你不来抢我们的东西,我跟你拼了!”我大爷爷忽然听到,一个中年汉子朝我大爷爷发火。 “喂,伙计,你看清楚,我什么时候,抢了你们的东西?” 中年汉子好不容易睁开眼睛,不料,煤尘灰又挤进眼眶。中年汉子说:“在郑州火车站,你把我们的几块救命的小钱抢走了,你还不承认?” 我大爷爷半闭着眼睛,朝前爬去,大声说:“我真没有抢你的钱。” 前面的那节车厢,是全封顶式的,没有飞扬的煤尘。我大爷爷看到,中年男人的身边,有一个老太婆,一个中年女人,一个十二三岁的男孩子,一个十来岁女孩子,如果不是眼珠子还在转动,我大爷爷当他们是黑无常范无救的子孙。 小女孩说:“水,水,我要喝水。” 我大爷爷在延安的时候,用一个葫芦瓜,挖成水壶;离开郑州的时候,我大爷爷又装了一壶水。 我大爷爷将水壶递给中年汉子,说:“你让他们,先喝几口水。” “谢谢老爷子。”中年汉子接过水壶,说:“你们节省一点喝,不晓得下次,要到什么时候,才有水喝。” 列车一路疾奔,驰过华北平原,然后停靠在一个叫汝南的小火车站上。 我大爷爷看到车头上的火车司机、司炉,都是赤裸着上身,提着饭盖,下了火车,走到站台上,坐在树荫里,用个木制的调羹,大口吃饭。 我大爷爷走过去,问:“师傅,这附近哪里有饭菜卖?” 火车司机说:“你是什么人?我和你一样,哪里晓得这个鬼地方,有没有饭卖?” 我大爷爷只得去问捉着红绿灯的人:“师傅,这地方,哪里有饭菜卖?” “过十分钟,有一趟客车要停站,附近的老百姓,有过来卖茶叶蛋、蒸玉米棒、烤红薯和馒头的。” 车站东头,有个小厕所,我大爷爷赶紧跑到厕所里,方便之后,浇了几把水,将脸洗干净,顺便将水壶灌满。 我大爷爷回到站台上,陆陆续续有卖零食的妇人们走过来。我大爷爷问一个五十岁左右的妇人:“你有什么东西卖?” 妇人说:“茶叶蛋,馒头,茶水。” 我大爷爷说:“给我二十个茶叶蛋,三十个馒头。” 付完钱,客车还未进站,我大爷爷赶紧爬到货车上,对中年汉子说:“兄弟,有吃的东西了,叫你的女儿,儿子,老婆,老母亲,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我原以为你是土匪,哪晓得你是一个菩萨心肠的人。”中年汉子说:“那我们不客气了。” 那个十来岁的女孩子,居然吃了两个茶叶蛋,三个馒头。我大爷爷抚摸着女孩子的头,说:“孩子,你慢一点吃,没人和你抢。” 女孩子喝完水,说:“我可以叫您一声爷爷吗?” “当然可以,孩子。你告诉我,你们一家人,为什么逃出来?” “爷爷,我的家,就在永定河边。哪晓得日本鬼子来了,抢光我们财产和粮食,烧光我们的房子,杀光我们的人。若不是跑得快,我们一家人,恐怕被日本鬼子杀死了。” “那你们准备跑到哪里去?” “我不晓得,得问我爸爸。” 中年汉子叹了口气,对我大爷爷说:“天下之大,我不晓得,哪里才是我们的容足之地?” 我大爷爷常听阿魏痞子感叹,山河破碎风飘絮,身世浮沉雨打萍。这一次,我大爷爷有深刻的感觉了。 我大爷爷站起来,看到每一节敞口的车厢上,都有几个或十几个逃难的人。 火车一启动,又是满天飞扬的煤灰,我大爷爷干脆闭上眼睛,睡大觉。 等我大爷爷半夜里醒来,列车停靠不知名的小站上。中年汉子和他的家人,不晓得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下了火车,吃剩下的馒头,塞在我大爷爷的褡裢里。 我大爷爷心里,顿时觉得空空落落,唉!苦难的人啊,到哪里都是苦难,如今更是雪上加霜,偏偏又作了亡国奴! 货物列车走了两天一晚,终于在黄昏时间,到了霞凝车站。我大爷爷爬下车,第一个念头,是要洗干净全身的煤尘,于是,大步朝河边走去。 突然,我大爷爷听得一声吆喝:“把这个奸细抓起来!” 八条长枪,一齐指向我大爷爷。 我大爷爷抬头一看,这几个人全是当兵的。雪胆老爷子曾经说过,什么时候,不要和当兵的人讲道理,他们分分钟,可能结束你的性命。 我大爷爷被带到一座军营前。 “报告上尉,我们抓到一名奸细。” 里边传来清脆的声音:“带进来!” 上尉连长坐在书桌旁,正在巡看一幅地图,他头也不抬,便问:“奸细,你为何窥探我们的军营?快点说!” 我大爷爷说:“我不是奸细,我只是偷乖货物列车回乡的人,不小心经过你们的军营,只想下河洗个澡。” “你洗澡干什么?” “我一身都是煤灰,黑得不像个人了。” “你说你回家,家乡在哪里?从何处而来?姓甚名谁?” “我的家,在龙城县百里之西的西阳塅里,我叫枳壳大爷。春元中学校长阿魏痞子,托我送一批学生,到保定陆军军官学校。” “什么?您是枳壳大爷爷?”上尉连长吃惊地说:“误会了,误会了。大爷爷,我是李廷升呀。” “廷升,是你吗?你从黄埔军校武冈分校毕业了?” 李廷升说:“大爷爷,七七卢沟桥事变发生,我们这一届学生,提前入了孙立人将军的部队。” “廷升,你的前途,不可限量呢。”我大爷爷说:“刚入军职,便是上尉连长。” “大爷爷,我个人的前途,算得了什么呀,国家的前途,才是一个军人该考虑的大问题。”李廷升说:“我只想当个排长,上阵杀日本侵略者。可是,孙将军不同意。” “廷升,薛锐军和孙万庠呢?” “他们都入了军职,至于驻扎在什么地方,我不晓得。大爷爷,你先去洗澡。” 第321章 烽火返乡路(5) 我大爷爷洗了澡,换上李廷升送来的衣服,一个士兵过来说:“连长请您老人家去吃饭。” 差不多一天的时间,我大爷爷只吃了三个有点馊味的馒头,早饿得不行了。听说有饭吃,肠胃蠕动的声音,更响了。 走到小餐厅,我大爷爷看到李廷升的旁边,坐着一个风姿绰约的女子。我大爷爷还没有开口问,那女子便说:“大爷爷您好,我是廷升的堂客,您辛苦了,请吃饭咯。” 李廷升说:“我不像薛锐军同学,娶个妻子,讲究什么花前月下,讲究什么恩恩怨怨。我娶的堂客们,讲究的是三心牌堂客。” “哎哎,廷升,你给我讲一讲,什么叫做三心牌堂客们。” “大爷爷,所谓的三心牌堂客,一是将妻子放在家里,父母称心;二是出入公共场所,丈夫放心;三是懂得尊卑大小,邻居地舍省心。” “呵呵,廷升,你讲的三心牌堂客们,颇是人中龙凤,可遇不可求啊。” 李廷升说:“我不是自夸,我这个堂客们,标准的三心牌。” 李廷升的妻子说:“大爷爷,别听廷升瞎说。做人妻子,贵在安分守己。” 吃完饭,李廷升说:“大爷爷,我们的军营,讲规矩,不能留你住宿。今晚上,我叫士兵送你长沙城,找个小旅店,住下来。” 我大爷爷说:“廷升,你不要送,我去八角亭九一八饭店,去找卫茅伢子,我还有事和他说。” 我大爷爷走出军营,李廷升那个三心牌堂客,跟在后面,说:“大爷爷,我从小就听说过您的故事。廷升比较忙,我呢,还过四个月,也得回家去生孩子。廷升给您买了一点小礼物,您莫推辞,一定得收下。” 我大爷爷看到网兜里,装着一瓶常德产的德山大曲,还有些一零食,只得笑呵呵地收下。 我大爷爷说:“我一看,便晓得你是个贤惠女子。廷升是个有个大志向、奔大事业的人,以后的日子,我估计,你们会聚少离多,你要理解他。” “大爷爷,我晓得廷升的性格,至少,在事业上,我不会给他带来麻烦,祝您老人家,一路顺风。” 一辆吉普车,将我大爷爷送到八角亭的九一八饭店门口,已是晚上十点钟。 我大爷爷大声喊:“卫茅,卫茅,快打开大门咯。” 大门打开,出来的却是龙葵。龙葵问道:“大爷爷,你为这个时候来了长沙?” “我刚从延安回来。”我大爷爷说:“卫茅呢?他不在饭店吗?” “帮主和他妈妈,陪六月雪去了湘雅医院。” “六月雪是谁?我怎么没听说过?” “六月雪是薛锐军的女朋友,不小心流产了。” “当真是乱弹琴,薛锐军的女朋友去流产,关卫茅什么事?” “大爷爷,你莫生气。”龙葵说:“六月雪的妈妈,是江南第一才女宛童。宛童生六月雪的时候,正逢军阀张敬尧追捕她。宛童躲在卫茅母亲合欢那里,一躲就是两个多月。从此以后,宛童和合欢,结为异姓姐妹。可惜,宛童不寿,早早死了。今年新春,六月雪认识合欢,拜合欢为干妈。六月雪未婚先孕,怕她家人知道,所以,她托干妈合欢来照顾。” “那个薛锐军,为什么不亲自来照顾六月雪?未免太不近人情。” “薛锐军去了抗日前线,石家庄。” “呀,我晓得了,原来有这么多的弯弯绕绕。不说了,龙葵,帮我找一个地方,让我睡一觉。” 龙葵说:“大爷爷,飞蓬去了湘潭下摄司,你睡他那张床,好不好?” 躺在床上,我大爷爷心里感叹,现在的年轻人啊,未婚先孕,流产,什么都管干呢!我这个老家伙,跟不上形势了,莫去管他们的闲事。 早上醒来,我大爷爷问龙葵:“卫茅昨晚上回来了没有?” 龙葵还在睡,迷迷糊糊地回答:“大爷爷,他回来了。” 自己留下来,也没有什么大事,我大爷爷背着褡裢,悄悄地下了楼,大步朝湘江客码头方向走去。 坐上第一班客船,上午九点半,我大爷爷便到湘潭的窑湾码头。 窑湾码头上,十多个赶马车的汉子围上来,问:“老爷子,去哪里?要不要坐马车?” 我们西阳塅里有句老话,上百里,到蓝田;下百里,到龙城;中间出了个蒋万里,坐在小小书斋里,天下事,他全知。 老话中的蒋万里,便是指春元中学校长阿魏痞子。阿魏痞子漂洋过海,何止万里,乡亲们背后叫他蒋万里。 蒋万里昨夜里钻到我大爷爷的梦里,说:“盟弟啊盟弟,你怎么还没有回来哟,你晓不晓得,我时时刻刻,牵挂着你们的安危呀。” 往西阳塅这一百里,我大爷爷走得格外焦急。按正常情况说,每个小时走七到八里,已经是非常快了,但我大爷爷,一个小时,走九里。 晚上十一点半钟,我大爷爷走到响堂铺街上,我大姑母金花家养的那条狗,钱褡子,见是我大爷爷,欢喜得不得,翘着尾巴,身上往我大爷爷身上蹭。 我大爷爷蹲下来,右手抚摸着钱裕子一双耳朵,说:“褡子,回去守家。” 钱褡子像是得到了命令,“哦哦”二声,摇着尾巴,恋恋不舍地离开了。 我大爷爷走到添章屋场的地坪里,大声喊:“三伢子,三伢子,决明,决明,爷老倌子回来了,你快点开门咯。” 听到喊声,我二爷爷陈皮慌忙打开正堂屋的门,说:“哥哥,你回来了,还没吃晚饭?决明去了神童湾街上,做泥工手艺,好几天没回来了。” 我二爷爷又喊道:“茴香,茴香,哥哥回来了,你赶紧起来,给哥哥煮饭咯,我来烧火、淘米、择菜。” “陈皮,金花的情况怎么样了?” “她呀,比过去好多了,人也长胖了,脸色红润了。几乎每天回一次娘家,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公英那丫头,是不是每天却是愁眉苦脸?” “哥,你怎么晓得?” “老弟,我不仅晓得公英愁眉苦脸的原因,我还给她带回来了解愁的药呢。”我大爷爷说:“我先去安门前塘,洗个冷水澡,洗掉一身的汗臭味。” 早上六点钟,我大爷爷径直走到我大姑母金花家里,我大姑爷不在,肯定是出门去卖豆腐去了。 我大爷爷听到炒菜的锅子响,便喊:“金花,金花,大妹子,你在家吗?” 公英奔到堂屋里,一脸的期待,说:“外公,您回来了?我妈妈到屋后菜园里,摘蔬菜去了。” 我大爷爷笑着说:“公英,你说说,卫茅伢子这个人,靠不靠谱呢?” 我大爷爷轻飘飘一句话,吓得公英脸色苍白,嘴唇都在哆哆嗦嗦。公英咬着嘴唇,不讲半句话。 我大爷爷说:“公英哎,外公是故意试探你的。我去长沙,便将你的心思,讲给卫茅听了。你猜,卫茅是怎么说的?” “外公,卫茅的心,长在卫茅身上,我怎么猜得到?” “卫茅这样说,世界上的花,千千又万万,色彩缤纷,而我卫茅伢子,只喜欢蒲公英。因为蒲公英是风的诗人,它用轻盈的舞姿,书写着生命的诗篇。” “是吗,是吗?外公,你莫诓我。”公英双手合十,说:“外公,卫茅说什么时候回来娶我?” 我大爷爷说:“卫茅说,多则一年半,少则一年,他就回来娶你。” 第322章 谁在谁的花季里停留 卫茅和合欢,陪着六月雪,到上午九点钟,才回到九一八饭店。 龙葵说:“帮主,昨晚上,你大爷爷来了。” 卫茅不及深思,随口问道:“哪个大爷爷?” “你有几个大爷爷?”龙葵说:“当然是枳壳大爷爷,从延安回来了。” “他人呢?” “我哪晓得,大爷爷早上五点钟,就悄悄的走了。” 卫茅心里叹息一声,自己给公英买的旗袍、貂皮大衣、皮鞋、银手镯子,本想托大爷爷捎回去,唉,当真是机不凑巧,错过了好机会,看来自己和公英的婚姻,可能是好事多磨呀。 合欢扶着六月雪,小心翼翼地走到小茶楼里。合欢说:“干女儿,你那个性子,和你母亲宛童一样,暴躁得狠呢。你呀,你呀,一点都不晓得珍惜自己。你现在还年轻,不晓得以后的造化。到了五十岁,才会晓得,这里痛,那里也痛,未老先衰呢。” “干妈,我求求你,别再说了,我的耳朵,都听得生了茧子。”六月雪说:“我是一个正规的军人,正是民族危亡的时候,怎么可以在这个时候,逃避战场,躲在家里,生养孩子?” 卫茅推开门,白眼一翻,说:“六月雪姐姐,本来,作为一个外人,我不想多说什么,免得你心里烦躁。但有一句话,我是如梗在喉。你愿意听也罢,不愿意听也罢,我是不得不说!” “卫茅弟弟,我把你当作亲弟弟看待,你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我所说的,仅仅是一个假说,你不要当真。假说,假说薛锐军哥哥,某一天,死在日本人的枪炮下,你与锐军哥哥,轰轰烈烈相爱一场,你最想给锐军哥哥留下点什么?请你告诉我!” “那还用说,当然是留下爱的结晶,孩子啊!” “六月雪姐姐,你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你与锐军哥哥爱的结晶吗?” “是的,当然是爱的结晶,毋庸置疑。”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要打掉呢?” “哎哟哟,卫茅弟弟,你设下一个大大的陷阱,把我陷进去了。” “六月雪姐姐,我郑重纠正一下,设置陷阱的人,并不是卫茅卫帮主,而是你亲滴滴的锐军哥哥。” 合欢笑道:“乖儿子,你别拿你六月雪姐姐开心了。六月雪刚刚回心转意,准备留下孩子,被你一气,说不定又要跑去湘雅医院,做流产手术。” “干妈,我再不会做流产手术。我会珍惜我与锐军爱的结晶。”六月雪说:“卫茅,你也不要气我,我像我妈妈一样,躲到你家里,生下孩子。” 合欢说:“好啊,好啊,干女儿,我最喜欢小孩子。” 卫茅说:“娘,娘,六月雪姐姐,情绪还未稳定,你莫当真。” 六月雪说:“卫茅弟弟,你不能从门缝里看人,把人看扁了咯。哼哼,告诉你,我的孩子一旦生下来,就拜你为干爹,吃你的,喝你的,用你的,直到你心烦意乱为止。” 合欢说:“你们两姐弟,一见面就打口水仗,真是怕了你们。六月雪,你跟我回家去,静心养胎。” 六月雪临走时,还不忘给卫茅扮个鬼脸。 下午五点半,飞蓬从湘潭窑湾回来,说:“帮主,我们几乎把湘潭城翻了个底朝天,就是不见山本太郎的鬼影。” “山本太郎那个老狐狸,果然太狡猾。”卫茅又问:“你没见到辛夷?” “飞蓬说:“也没有。” “太奇怪了。火车头和我说,辛夷去了湘潭,难道是虚晃一枪?”卫茅说:“我去会会火车头。” 火车头吸烟,卫茅听说他每天只要一根火柴,点燃第一支烟之后,“叭叭叭”,吸几口,点上第二支烟,一直吸下去。 火车头比以前更瘦,更黑。 火车头说:“卫帮主,你不要一点点小事情,就来麻烦我。我若是被人发现了,头上的大盖帽,就会被人取掉,丢到湘江河里。” 卫茅将一条大前门烟,塞给火车头。卫茅说:“辛夷呢?” “辛夷调到分局之后,他的消息,我是打听不到了,他不是去了湘潭吗?” “他没去湘潭。他到底去了哪里,我无法知道。”火车头说:“我再去打听打听,有了消息,我会告诉你的。好了,就这样,我走了。” 山本太郎和辛夷,动向不明,卫茅听到这个消息,心里窝火,又无法发作。如果不能揪出三本太郎这个恶魔,自己上半年的功夫白花了。 过了立秋的第二天,李廷升开着吉普车,将他的三心牌堂客送到九一八饭店。李廷升说:“卫茅老弟,卢沟桥事变以来,前方战事焦灼,国军的部队,节节败退,我担心不久会攻破石家庄。我呢,又不能分身,只得拜托你,将我那个三心牌老婆,送回老家。” 卫茅说:“廷升哥哥,这件小事,我肯定帮你办好。但有另外一件事,你必须答应我。” “卫茅,你说。” “廷升,薛锐军的女朋友六月雪,前几天,赖在湘雅医院,非得把腹中的孩子流掉。”卫茅说:“我和我娘,好话丑话讲了一大灰箩,六月雪才答应留下这个孩子。你晓得,六月雪的母亲宛童,死了十来年,怀孕的六月雪,没有照顾;把她留在长沙城里,我担心她又会变卦。所以,我想把六月雪和那个三心牌堂客,一起送回西阳塅里。” “六月雪怀孕,薛锐军知道吗?” “锐军哥哥肯定不知道。”卫茅说:“六月雪是个女汉子,连她自己,十二天前才晓得怀了孕。” “我们把六月雪送到西阳塅里去,锐军会不会有其他的想法?”李廷升说:“六月雪一直生活在城里,哪个晓得,她愿不愿意去乡下?” “我们把六月雪送到乡下去,对于锐军和他的家人来说,应该是求之不得。”卫茅说:“廷升哥哥,你别看六月雪姐姐特别聪明,说到婚姻,家庭,伦理,她是没把握的人。” “你的意思,六月雪的工作,你来做?”李廷升笑呵呵地说:“她做个恋人,合格;她做个老婆,让锐军不放心。” “呵呵,廷升,依你的标准,她最多是个两心牌堂客?” “是你说的,我没有说呀。”李廷升跟着笑道:“卫茅,你那个鬼脑壳,满脑袋鬼主意。说实话,要我去六月雪的工作,不仅做不好,就连开口的勇气都没有。” 卫茅将李廷升那个三心牌堂客,先安置在九一八饭店。吃过晚饭,工茅叫了个黄包车,回到合欢的住处。 母亲合欢,专门给六月雪煮了银耳莲子汤,乌骨鸡汤,豆腐炖鱼。六月雪却在说:“干妈,干妈,你煮的菜,太清淡了。” 合欢说:“你不晓得,怀孕的时候,辛辣的东西吃多了,生出来的小孩子,到了热天,头上全是火疖子,脖子上、肚皮和大腿上,全是痱子。” “啊,这么可怕?那我再不敢吃辣椒子了。” “不听老人言,到了不周全。”卫茅推开门,对六月雪说:“姐姐,你得乖乖听我妈妈的话,到时候,你给锐军哥哥生一个又白又胖的大小子。” “卫茅,你又出什么鬼主意?” “冤啊,我比赵娥不冤啊!”卫茅夸张地说:“我的好心肠,被你当作驴肝肺,你说我冤不冤?” “姐姐,你看眼下这个形势,你住在长沙城里,太不安全。”卫茅说:“我将你送锐军老家去。” 第323章 谁的青春没有挥霍过 “卫茅弟弟,你真会开玩笑,要我到穷乡僻壤去生活?”六月雪摇头说:“那不行,绝对不行。” 卫茅说:“姐姐,你是丑媳妇,怕见家公家婆的面?” “我是丑媳妇?卫茅弟弟,你没有吃错药?在长沙城里,论身材,论相貌,我六月雪敢称第二,估计没有人敢称第二。” “啧啧啧!”卫茅说:“六月雪姐姐,你是现代版的王婆,我没说错?” “什么!我是现代版的王婆?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六月雪激动起来,心胸起伏不定,大声说:“你把我气死了!” “我也认为,我的六月雪姐姐,是长沙城里第一大美女,只是没有胆量,去见家婆。” “见就见!我六月雪,不是见不得人的丑媳妇,我明天就跟你走!” “不焦急,姐姐,你真的不要焦急。”卫茅说:“李廷升的堂客,是个三心牌堂客,准备回家养胎,你要回西阳塅里的话,可以携手同行。” “什么三心牌堂客?”六月雪说:“这个世界上,是不是还有二意牌堂客?说得稀奇古怪。” “姐姐哎,三心牌堂客就是,放在家里,家公家婆舒心;出入交际场处,丈夫放心;平时与人相处,亲戚朋友安心。”卫茅说:“廷升那个人啊,夸他的堂客,是个标准的三心牌堂客。” “气死我了!”六月雪说:“世界上的男人,娶老婆,还有这么一个古怪的标准。我要和李廷升那个三心牌堂客,比一比!” “人比人,气死人。”卫茅说:“六月雪姐姐,你说说你的二意牌堂客,是个什么意思?” 六月雪本是随口一说,被卫茅逼得急了,鼻尖上冒出细密的汗珠,胡诌道:“二意牌堂客,就是让丈夫称心如意,对家人全心全意。” 卫茅拍着手掌欢叫道:“哈哈,我倒要验证一下姐姐说的话,是否言行一致。” 眼看干女儿六月雪,一步一步陷入卫茅设置的陷阱,合欢急了,说:“儿子,你莫步步紧逼六月雪,你自己准备娶过三心牌堂客,还是二意牌堂客?” “娘,谁的青春没有挥霍过?”卫茅说:“娘,儿子也老大不小了,准备娶一个三心牌堂客。” “哎哟哟,乖儿子,你是不是找到了意中人,做娘的太高兴了!” “娘,我的三心牌堂客,是我童年时候一起长大的伙伴。我们之间,从来没有什么承诺,但我们从小就彼此心心相印。如今,她是什么人都看上;我呢,非她莫娶。” 六月雪听得有点懵懵懂懂,侧着头问道:“卫茅弟弟,什么人值得你深情相拥?” “她叫公英,是我大爷爷枳壳的外孙女。”卫茅说:“我的童年,太过悲惨,不忍直说。只有公英,从小就把我当真诚的伙伴看待。” “卫茅弟弟,你原来是个多情种子啊!”六月雪说:“我晓得了,你们是绕床弄青梅的人。” “娘,我这次回西阳塅里去,一是把六月雪姐姐这个二意牌嫂嫂,送到锐军哥哥家里;二是把李廷升那个三心牌堂客,送到李廷升家里;三是想回家建一栋房子,准备明年迎娶公英。” “好啊,好啊,乖儿子,你建房子,要多少钱?娘全部给你。”合欢高兴得拍着手掌欢呼:“卫茅,在农村里,非常讲究明媒正娶,你准备请谁做媒?” “当然是我大爷爷,只有他老人家,才有这个资格。” “那我和你们一起去西阳塅。” “娘,你必须给我打理那个饭店。”卫茅说:“我拜堂成亲的时候,叫公英给娘第一个敬茶。” “干女儿,我的栾心,跳到嗓子口了!”合欢说:“你们明天就出发,让锐军的父母亲,高兴高兴。” “干妈,我有点害怕,还没有那个心理准备。” “害怕什么?”合欢说:“江南第一才女宛童的女儿,长沙城里第一枝花,黄埔军校的女军官,有什么值得可害怕的?” “失去自信的人,才会害怕。”卫茅不失时机地说。 “真不是这样的,去一个陌生的环境生活,毕竟有个过程。” 卫茅派龙葵回话给李廷升,李廷升大喜,立刻派司机过来。李廷升那个三心牌堂客,挽着六月雪的手,说:“妹妹啊,走走,我们女人,一部分是自己的,另一部分是丈夫的。再过一段时间,还有一部分是孩子的。” 合欢说:“你们两姐妹,生产的时候,必事先找一家条件好一点的医院,少受点痛苦,千万不能找乡下的接生婆。” “娘,你说的是什么话?西阳塅靠神童湾街上那么近,还怕找不到好的医院?” 有车真好,卫茅和两个堂客们,仅一个上午,便到了宁乡县的灰汤街上。卫茅自作主张,在紫竹林吃中午饭,点了一个灰汤贡鸭、一个龙田炸肉,一个金洲霸王牛掌,一份黄焖花猪肉,一份清蒸黄桑鱼,一份黄花猪肝汤。 六月雪说:“卫茅弟弟,你这个节奏,是准备把我们把吃了大胖子啊?” “妹妹啊,我们两个即将做娘的人,不多吃点荤菜,肚子里的孩子,营养怎么跟得上?”李廷升那个三心牌堂客说:“卫茅弟弟点的菜,当真合我的胃口。” 六月雪这才感觉到,李廷升的老婆,一门心思用在李廷升身上,自己做个二意牌堂客,还有点欠缺呀。 吃过饭,卫茅请了三顶软轿。卫茅对轿夫说:“我加你们一成的工钱,轿子务必抬得稳重,走慢一点。” 李廷升那个三心牌堂客说:“卫茅弟弟当真是个细心细意的好男人,不晓得有女人有福份,可以嫁给他。” “姐姐,这事不劳你操心了。”六月雪揶揄道:“他这次回西阳塅里,是准备去订亲的,他那个对象公英,是个三心牌堂客。” 李廷升老婆说:“妹妹,做个三心牌堂客,难道不好吗?” “好,好。”六月雪慌忙回复。其实,六月雪认为,所谓的三心牌堂客,不过是古代那些遵守三纲五常的妇女的翻版。 不料,李廷升老婆说:“少研究别人,多塑造自己,时间花了哪里,气质就长在哪里。所谓的独立女性,再怎么独立,毕竟不是雌雄同体。六月雪妹妹,是不是这个道理?” 到流沙河住了一晚,一大早,李廷升那个三心牌堂客,催促卫茅:“弟弟哎,起床咯,吃完早餐,趁着天色凉爽,好赶路呢。” 走过青山桥,走过花园口,走到壶天六十桥,不仅六月雪心里没谱,卫茅的心里,也是直打鼓。哎哟咧,毕竟离家十年了,老家的乡亲们呀,还瞧得起当年那个流着黄鼻涕、长着红头发、冬天生满冻疮、夏天生满火疖子、穿得比叫花子还破烂、曾经有个放荡下贱被人嘲笑的母亲茵陈、有个阴险卑鄙的父亲辛夷的卫茅伢子么? 如果不是舍不得心心念念的公英,我卫茅伢子,何必像青蛙一样,硬挣挣着脖子,往家乡闯哟! 李廷升的家,就在壶天塅与西阳塅交界的地方。李廷升那个三心牌堂客,刚下轿子,就被婆婆看见了,婆婆急忙说:“儿媳妇,你先停下脚步,我叫廷升的爷老子回来,放一盘大大的鞭炮,你才进屋。” 六月雪悄声问卫茅:“我如果到锐军哥哥家里,他的父母亲,会不会放鞭炮迎接我?” “当然会,你放心。” 第324章 能让我含泪微笑的,只有你公英(1) 卫茅又说:“六月雪姐姐,说实话,锐军哥哥的父母亲,从来没见过你这个儿媳妇,叫他们怎么相信你?” “卫茅弟弟,你那个鬼脑袋,鬼点子最多,你帮我出个主意。” “很简单,在西阳塅里,找一个名声响当当的人物,做你和锐军哥哥的媒人,这个问题,不就解决了?” “卫茅,一时之间,到哪里去找这个名声响当当的人物?” “我大爷爷呀!我大爷爷枳壳,是西阳塅里第一个好汉子。” 我廷升四十岁不到的母亲,用身子挡住弹向儿媳妇的鞭炮屑,牵着儿媳妇的小手,生怕有半点闪失。 说来有点滑稽可笑,不怕枪炮声的六月雪,居然害怕鞭炮声,双手捂着耳朵。烟雾中,卫茅生怕六月雪摔跤,只好拉着六月雪的衣袖。 进了堂屋,廷升母亲问:“儿媳妇,这位美女,是谁啊?” “她呀,在雅礼中学读书,是校花;她与廷升、锐军、万庠在黄埔军校武冈分校读书,是军花;她住在长沙城里,是市花呢。” “姐姐,有你这样帮我吹牛皮的吗?吹得我脸皮发烧呢。” “伯母,六月雪姐姐,是锐军哥哥的妻子。”卫茅说:“锐军哥哥真是好福气。” “这位公子,长得一表人才,以后非富即贵,请自我介绍一下咯。”廷升父亲说。 卫茅淡淡地说:“我是枳壳大爷的侄孙子,与廷升、锐军、万庠是好朋友。这次受你家廷升的委托,将你儿媳妇和六月雪姐姐,护送回西阳塅里。” “枳壳大爷,我还得叫他一声族叔呢。”廷升父亲说:“他是西阳塅里第一条铁打的英雄汉子。” 李廷升那个三心牌堂客,一进屋,立马就换了衣服,一条印着蓝花的围裙。往腰上一系。走出闺房,看见六月雪闷闷不乐,忙说:“妹妹,你初来乍到,有诸多不便,先到我房子里,歇息一下咯。” 六月雪走到廷升老婆的闺房子里,看到书桌上,摆着两个玻璃瓶子,刚换过干净水,插着两朵正在盛开的莲花。 床头柜上,一个青铜炉,冒着细细的轻烟;轻烟中,飘散着淡淡的檀香味。 听到外面的公鸡,正在凄厉地嘶叫,卫茅忙说:“伯父,伯母,天色尚早,莫杀鸡了,我还得赶到大爷爷身边呢。” 廷升父亲说:“大侄子,你耗尽八累,将我儿媳妇送回家,如果你粗茶淡饭都不吃,传出去,我们俩公婆,老脸往哪里搁啊。” 廷升老婆说:“卫茅弟弟,你轻易难得来一趟,连一餐饭都不吃,廷升若是晓得了,准会骂我不会做人。你放心,我保证一个小时之内开饭。” 卫茅想走,就是怕廷升父亲,刨根问底,自己面子上过不去。 李廷升那个三心牌堂客说:“六月雪妹妹的事,卫茅弟弟,你也不必急于一时。有你大爷爷出面,什么事,都会水到渠成呀。” 果然,没到五十分钟,廷升的母亲大喊道:“开饭喽,开饭喽!” 六月雪坐到桌子旁,感叹廷升的父母和妻子,手脚比春风还快三倍。桌子上,一个大品碗,肉椒炒的鸡肉;一份丝瓜紫苏煮的草鱼;一份干笋子蒸发后炒的腊肉片;一份荷包蛋汤;一份南瓜花、鲜黄花汤;一份腌制刀豆丝、蕌头、豆角酸菜。 廷升的父亲,拿出三个小碗,摆成一排,正准备筛糯米酒。 六月雪忙说:“伯父,你莫筛酒,我不喝酒。我这位弟弟,他也不喝酒的。” 廷升父亲说:“你莫骗我咯,我一看,就晓得卫茅会喝酒。而且,你也会喝酒。” 六月雪脸上,多少有点尴尬,忙说:“咦,伯伯,我们的脸上,未必挂着喝酒两个字的招牌吗?” 廷升父亲说:“脸上的招牌,是明显挂着的。喝酒的人,脸色红润,话语中透着豪爽。” 六月雪说:“不瞒伯伯,以前,我凭着小性子,确实喝过酒。自从怀了锐军的孩子以后,我滴酒不沾。” “卫茅,你和我喝几杯。” 西阳塅里的糯米酒,是单纯的发酵之后,未曾通过蒸馏,舀出来的酒胡子,度数太低,而且有一股甜味。 卫茅喜欢喝白酒,烈酒,益阳谷酒、衡水老白干,闷倒驴、金门高粱酒。喝在嘴中的糯米酒,味同涮口水。 吃完饭,卫茅扯开脚步,很快过了天子地、胡家湾、王家岭前、石桥边、李家宗祠、梨子垴、林家湾,到了石碧山。 夕阳下的西阳塅,暮色沉沉,死气也沉沉,几乎没有任何变化。有变化的是,过去的一批老人,换上了一批新的、陌生的面孔。 小时候,到了天热了,卫茅和一帮同穿开裆裤的发小,整天泡在甘银台上那棵木荷树下的清潭里,潜到水里,抓鲫鱼、鳑鲏鱼、泥鳅。 卫茅穿过鲍家屋场,发现没有一个认识的人。看到木讷的同龄人,好像是以前的发小,正在死拉硬拽着一条老牛。 那个人,仅仅是瞟了卫茅一眼,一棍子抽在牛屁股上,老牛惊得蹶起后腿,朝老屋奔走。 过了翠风恒,卫茅远远看到,小圳巷子的东边,公英家的后院子里,两棵梧桐树,似乎长高了,长粗了。 但是,梧桐树上,没有十年前曾经在树上栖息过的两只白凤凰呢?或许,那两只白凤凰,十年前被死了。 至于白凤凰的子孙,有没有来到公英家的梧桐树上,得问公英才清楚。 小圳巷子上两根芝麻色的粗石条架的石桥还在,卫茅在石桥上站了一刻,想听看到公英的身影,或者是听到公英莺啼般的声音。 一个十一二岁的男孩子,端着饭碗,饭碗上堆着廋骨丁和豆腐块,一屁股坐在门槛上,只顾自己吃饭。 这个男孩子,卫茅猜想,应该是公英的弟弟芡实。 卫茅又在猜想,小时候,公英那个奶奶,整天手持牢骚把子,喜欢占小便宜,咒娘骂老子的聋老帽子,应该死了? 卫茅看到,曾经帮剪秋爷爷打造过梭标枪的铁匠师傅王麻子的儿子,外号叫作小王胡子的同龄人,竟然长得眉清目秀,活像是一个大家闺秀。 响堂铺街上厚生泰药房的掌柜,喜欢磨牙齿的厚朴痞子,斜躺在兵马大道旁边拴马桩的竹椅子上,闭着眼睛磨牙齿,几只萤火虫,在厚朴痞子光秃秃的头颅上,兜兜转转。 卫茅不想惊扰厚朴痞子磨牙齿的伟大事业,只是轻轻走过。 走到安门前塘旁边,卫茅加快步伐,奔到添章屋场的地坪里,喊道:“大爷爷,二爷爷,卫茅伢子回来了!” 我二奶奶听到有人喊,赶紧奔到堂屋里,捻亮煤油灯,照着卫茅,问:“你这个伢子,你找找哪一个人?” 卫茅半膝跪地,扶着我二奶奶的双臂说:“二奶奶,二奶奶,我是卫茅伢子呀!” 我二奶奶说:“天神,天神,你果真是卫茅吗?啊呀呀,十年不见,你是个大男子汉了!” 我大爷爷吃完饭,脸上满是细细的汗珠子,三步跨到堂屋里,扶着卫茅,说话竟然有的结结巴巴:“卫茅,卫茅,你终于舍得回添章屋场了!” 第325章 能让我含泪微笑的,只有你公英(2) 卫茅说:“大爷爷,一个人,好比是一只风筝,家乡的山,家乡的水,家乡的亲人,是一根牵着风筝的线,这根线,系在我灵魂的深处。” “说得太好了,卫茅。”我二爷爷陈皮,放下扁担,跨进堂屋,说:“卫茅,不愧是个诚诚恳恳的人,把自己心底上的想法,全讲出来了。” “二爷爷,天都黑了,你刚忙完农活?”卫茅问:“我三叔呢?” “他呀,刚吃完饭,说是要到下鸦雀塘转一圈。天温高,塘里的水又少,他怕草鱼缺氧。” “卫茅,你吃晚饭了没有?如果没有吃的话,二奶奶马上给你做。” “二奶奶,我在李廷升家里吃过了。” “卫茅,干嘛要到别人家里吃饭?回自己家里吃饭,不香吗?” 我二爷爷一句话:回自己家里吃饭,把卫茅感动得落泪。卫茅说:“大爷爷,二爷爷,是这样的,我受李廷升之托,把他的老婆,锐军的老婆,从长沙送回西阳塅里养胎,生产。廷升的父母亲,硬拉着我不肯放手,硬要我在他家吃饭。” 我大爷爷问:“卫茅,你这次回来,就为了这么一点小事吗?” “当然不是,大爷爷。”卫茅说:“我最最主要的任务,是想把我与公英的婚事定下来。” “卫茅,大爷爷晓得你这个人,重情重义;大爷爷也晓得公英是个痴情女子。”我大爷爷说:“你若把婚事定下来,你必须有一个打算。” “大爷爷,在您面前,我只是乳臭未干的小子。当年,如果没有大爷爷二爷爷收留我,我恐怕早已冻死了,饿死了。”卫茅说:“大爷爷,你就当我是你的亲孙子。我要娶公英为妻,一切听大爷爷安排。” “有你这句话,大爷爷心里有底了。”我大爷爷说:“卫茅,我听公英的意思,她不会跟你去长沙,她想留在西阳塅里,相夫教子。俗话说,麻雀子都要个竹筒眼。你家房子,全倒塌了。所以,你必须先建好房子,才能与公英拜堂成亲呀。” “大爷爷,这个事,我考虑过。我想请三叔决明做主,半年之内,把房子建好。” “建一栋土砖墙、茅草屋盖的三相六间房,至少需要八个银元。你有那么多的钱吗?” “大爷爷,我那个后娘合欢,给了我二十个银元。” “二十个银元,既要建房子,又要做家具子,还要彩礼钱,不够用啊。” “大爷爷,做家具和娶公英的费用,我自己另外准备好了。” 我二爷爷说:“卫茅,你年纪轻轻,哪来那么多的钱?要知道,在西阳塅里,农民大伯做一世的牛马,也赚不到娶老婆的钱啊。” 我大爷爷说:“老弟,你不晓得,卫茅在长沙城最繁华的地方,开了一家九一八饭店,生意特别好,他还把饭店收入的一半,捐献给了东北的难民。所以,陈皮,你不能怀疑卫茅的人品。” 不一会,我爷老子决明回来了,看到卫茅,格外高兴,说:“卫茅,我从小就看重你,晓得你是人中龙凤。今天一见,果然不孚众望。” “三叔,你说笑了。” “卫茅,时间不早了,今天晚上,你与你三叔睡在一起,好好讨论建房子的事。” 躺在床上,我爷老子说:“卫茅,俗话说,富不过三代。你不晓得,蓬家台的那个杨昌濬,官做到太子太傅,兵部尚书,陕甘总督,到了杨家第三代,赌的赌,嫖的嫖,吸鸦片的吸鸦片烟,原来九栋十三斤的大宅院,如今沦落卖房子度日呢。” “三叔,你的意思,是到篷卢府杨府,买几间现成的房子?” “不是,我们买三间大房子,青砖、青瓦、桁木,门窗,差不多够建六间外墙是青砖的房子,四间卧室,一间堂屋,一间退堂当厨房用。” “青砖肯定不够。”卫茅说:“小门和窗户也不够。” ‘’青砖不够,好说。四周的雨淋墙,全部砌青砖,里边的墙,砌三尺高的青砖,三尺高以上,全部砌土砖。这种房子,这叫金包银。” “哪有现成的土砖呀。” “刘家冲的二十南瓜,原想建三间土砖房子,给儿子当婚房用。不料,他儿子偷偷地做了上门女婿。二十南瓜托我把土砖卖掉,只收一点制作土砖的人工费。” 卫茅说:“我家原来的房子,就是基础不牢,才倒塌的。二叔,拜托你,把基础打牢实咯。” “卫茅,我听说,建房打基础,城里人用的是洋毛泥?” “什么洋毛泥?我没听说过。” “就是一包一包的黑灰。一包黑灰,拌上四担五担细沙,专门灌缝,几个小时后就凝固了,特别牢固呢。” “哎呀,三叔,那是水泥。”卫茅恍然大悟,说:“神童湾街上,有水泥卖吗?” “没有呀。”我爷老子说:“老古板人用细沙、石灰、黄土搅的三合土,哪比得上洋毛泥呀。” “湘潭应该有水泥卖。三叔,我想办法,从湘潭买两吨回来。”卫茅说:“水泥这东西,沙石和水泥有个配合比,一包水泥一百斤,最多配五担沙子,沙子用多少,完全没有结构力。” 我爷老子说:“我晓得了,我会按照你说方法去做。” 卫茅说:“三叔,这十年,我与西阳塅里的父老乡亲,几乎失去了联系,更谈不上人情往来。别人家里起屋上梁,红白喜事,我更没有帮过一天的忙。所以,我建房子,你帮我经手,请的泥工木工,还是小工,都按照家乡的标准,略高一点,付给他们工资;再有是伙食,饭要吃饱,蔬菜要多放点猪油,新鲜辣椒炒五花肉,每个桌子上搞一大菜盆,酸菜鱼也上一盆。” “卫茅,你真会做人。”我爷老子说:“开挖基础前,堪舆先生要个红包;打基础的时候,泥工、木工、小工都要有个红包,泥木二工的红包,比小工的红包,要大一点,上梁之时,也是如此。 “三叔,你给我作主就是。”卫茅说:“小工的红包,比泥木二工的红包,差距不要太大,免得别人说,我卫茅瞧不起人。” 卫茅言犹未尽,我爷老子决明却说:“卫茅,别说话了,太晚了,早点睡,明天你还得去公英家里说亲呢。” 第二天早上,我大爷爷听到我大姑爷常山叫卖豆腐的声音: “豆噢!豆腐噢!卖油豆腐噢!” 生发屋场的滑石痞子,脚板心里的两根痒筋未死,照例跑到响堂铺街上,添章屋场,照例询问常山:“今天豆腐,好不好吃呀?” 常山不烦也不恼,照例回答:“今天的豆腐,比昨天的豆腐,好吃多了!” 滑石痞子照例哈哈大笑,我大姑爷常山,照例嘿嘿陪笑。 我大爷爷说:“常山,给我送四块豆腐来。” 常山问:“家里来了客人?” “是的,卫茅从长沙回来了。”我大爷爷说:“常山,卫茅这次回来,目的是想把他和公英的婚事,定下来。” 常山忽然大怒,说:“我不同意!” “你什么理由不同意?” “辛夷那家伙,十年前,还欠着我一匣豆腐钱,没给我。”常山说:“后来,他带着一帮差狗子来收捐,多收了两块钱。” “常山,你怎么这样笨呢?辛夷是辛夷,卫茅是卫茅,这些小账,我叫卫茅十倍还给你。” “若是卫茅肯还给我十倍的钱,我绝对同意。” 第326章 能让我含泪微笑的,只有你公英(3) 我大爷爷晓得,常山每天挑着豆腐担子叫卖,小本生意,赚钱不易,莫怪他的小心眼,全是一分一分的钱。 卫茅从窗户看到常山,原来嘴唇上像刺猬一样短髭,如今变得花白,软而无力地卷曲。 卫茅走到常山面前,拿出一块白花花银元,塞在常山手里,说:“伯伯,我是卫茅伢子,现在就将我爷老子欠你的债,还给你。” 常山说:“即使算十倍的钱,也没有这么多呀。卫茅,卫茅,这使不得,千万使不得。” 我大爷爷说:“常山,你女婿卫茅给你的钱,你就安安心心收下咯。多余的钱,你不晓得称肉打酒,好好招待你女婿?” 常山这才仔细打量卫茅,将近一米八的高个子,穿着雪白的衬衣,笔挺的黑裤子,腰上扎着牛皮带,当真是光彩照人。 常山这才眉开眼笑,说:“岳父,我回去一趟,叫公英去茅屋街上,称肉打酒。岳父,等一下,你们一家人,陪卫茅来我家吃早饭咯。” 卫茅说:“称肉打酒的事,应该由我后生崽来办。大爷爷,我这就到茅屋街上走一趟。” 我大爷爷说:“卫茅,你快点回来,我在响堂铺街上厚生泰药房门口等你。” 卫茅走到茅屋街上摆猪肉摊的老板面前,说:“老板,砍一刀包臀肉。” 外号叫兵豆腐的老板说:“几斤?” “两三斤。” 砍下来猪肉,一过秤,足足五斤。兵豆腐说:“你这个后生崽,带着长沙口音,我从来没有见过。” 卫茅本想说,不需要五斤。但转念一想,这个屠夫,早上未卖完的猪,还得挨家挨户去叫卖,如果说自己小气,第一次岳父岳母家,五斤猪肉都舍不得,传出去丢面子。 卫茅还买了一条四斤的草鱼,顺便叫卖鱼的妇人杀了,割去鱼鳞,摘去内脏,剁成一两重一块。 红辣椒、生姜、大蒜籽,也买一点。还买点什么菜呢?正犹豫间,忽然听到一个糯糯的声音:“老板,给我称三根带肉的排骨,要剁碎呀。” 兵豆腐说:“公英,你家里怎么舍得买排骨?来客人了?” 公英“嗯”了一声。 卫茅立刻转到兵豆腐的肉摊前,说:“那个排骨钱,我来付。” 兵豆腐问:“你是公英家的客人?” “正是。” 公英转过身后,望着比自己高出一头的卫茅,轻声问:“你是卫…茅?” “公英,我是卫茅。我这次回来,想把我们的婚姻定下来。” 两个人提着买好的猪肉,草鱼,沿着河堤,走到丰乐石桥上。一直不肯说话的公英,忽然轻声说:“卫茅,你真的喜欢我吗?” 卫茅说:“整个世界上,能让我含着眼泪微笑的,只有你公英。” “什么意思,我不懂。” “公英,我含着热泪,是感动,感动我们小时候的青梅竹马,感动我们之间没有任何承诺前提下的心心相印,感动你的坚守,让我美梦中微笑,变作现在的微笑。” “卫茅,你真会说话。” “卫茅,你再不回来,你真的坚守不住了。”公英说:“到了我这个年龄,再不谈婚论嫁,各种流言蜚语四起,让我难得抬头做人。” “公英,谢谢你对我信任,谢谢你的挚着,谢谢你的坚守。” 我大爷爷看到卫茅和公英,一前一后走到响堂铺街上,一路上有说有笑,心里高兴,几步奔到我大姑母金花家里,问常山:“你女婿初次上门,准备喜炮了没有?” “岳老子,我家里的大大小小事,从来是金花作主。”常山喊:“金花,家里还有鞭炮吗?” 金花说:“有咧,有咧。我怕鞭炮子发潮,特意放在石灰缸里。” 常山忙手忙脚,点燃鞭炮,待爆竹响完,卫茅和公英,双双走进堂屋。 我大姑母金花,端着一盘茶水,放在堂屋中的小方桌上,先给卫茅端上一碗。 卫茅接过茶碗,说:“谢谢伯母。” 大爷爷说:“卫茅,你还晓得改口?” 卫茅慌忙说:“谢谢妈妈。爸爸,你过来喝茶。” 常山的布袋子里,装着卫茅给他的那块银元,心里喜滋滋的,裤裆里那个蘑菇柄都痒了,忙说:“卫茅,我去菜园里,摘一个西瓜回来。” 卫茅说:“爸,我和你去摘。” 金花说:“卫茅,你回添章屋场,把你二爷爷、二奶奶和决明叔接过来。” 卫茅走到王麻子铁匠铺的地坪里,看到那个大家闺秀一样的小铁匠小王麻子,忙打招呼:“兄弟,早上好。” 小麻子说:“卫茅哥哥,十年不见,你长得风度翩翩,当真令人羡慕。有不有机会,带老弟去长沙城里赚大钱咯。” “兄弟,如今日本人侵犯华北,长沙城危在旦夕,我自己都不想在长沙混了,你去干嘛?以后有机会再说咯。” 走到添章屋场,我二爷爷在说:“茴香哎,你当真婆婆妈妈,要到什么时候,才来出房门咯。‘’ 我二奶奶的理由十足:“我在等儿子决明放鱼草回来,再一起走。” 卫茅问:“二爷爷,要不要把定亲的礼物捎过去?” 我二爷爷说:“定亲定亲,当然要挑一个黄道吉日,仪式要庄重,正规,喜庆。” 我爷老子决明回来,把挑鱼草的扁担箢箕往台阶上一丢,说:“娘,娘哎,你出来咯,我们要到大姐家吃早饭去。” 我二奶奶说:“好咧!” 一见我爷老子卷着裤腿,卷着衣袖,我二奶奶说:“决明呢,你是去做客咧,快把衣袖裤腿放下来咯?” 我爷老子说:“娘哎,大姐金花,姐夫常山,平时不是不晓得我决明的个性。” “老古板人说,出门三步就是客。以后你到泽兰家里去,你这个样子,恐怕别人在情后说,这小伙子,一点斯文都不讲。” 卫茅边走边问:“三叔,那个泽兰,是未来的三婶吗?” “是呢。” “那你们什么时候结婚呢?我好送一个大大的红包。” “够等呢!” “为什么够等?” “泽兰还只有十岁呢?” “只有十岁?那你们定亲有多少年了?” “我们定亲,足有十年了。” “啊?岂不是三婶一生下来,你们便定亲了?” “是啊,民国十六年,我才八岁,到西阳河龙潭坝去偷水,偷完水后,被龙潭湾屋场的人发现了,要捉我。我呢,慌不择路,跑到大山里,躲了一夜,第二天早上我才下山。” “我那个岳老子,当真信迷信的祖宗。他生了五个儿子后,一心想生个女儿。算八字的罗跛子说,你女儿出生之日,肯定有一个小男孩经过,这个小男孩,便是你的女婿,不然的话,你女儿恐怕养不活。” 卫茅说:“算八字先生的话,怎么可以相信呢?” 我爷老子说:‘’我岳老子,就是算八字先生打个臭屁,他还说有一股檀香味。那天,我刚好路过,我岳老子便认定了我这个女婿。我才八岁半,什么事都不懂,出于礼貌,我便答应了。” 这个土得掉渣的故事,当属传奇之中的传奇。卫茅心里感叹,嘴上却说:“有意义的等待,是值得的。” 第327章 不要触摸我童年时代的伤口 这一餐饭,吃得大家笑呵呵。我大爷爷说:“陈皮,麻烦你到松山冲的二十五爷那里走一趟,帮卫茅与公英挑一个黄道吉日,把亲定了。” “金花,卫茅是个男孩子,从小便没有母亲,父亲辛夷,又为人所不齿,他呢,人情世故,风俗习惯,一点都不懂得。你这个做丈母娘的,不要遮遮掩掩,有什么说什么,带着卫茅和公英,去神童湾上,把定亲的礼物买好。” 金花说:“公英找到卫茅,我是满心欢喜的。至于定亲的礼物,尽量简单一点,毕竟卫茅还要建房子。” 卫茅说:“娘,建房子的钱,我那个后母合欢,给了我二十块银元,应该够了。后母又帮我在长沙城里,随随便便买了一点东西,等一下,爸爸妈妈,公英,你们过去看看,是否合心意?不够的话,我们再上神童湾街上买。” “哎哟哟,我那个亲家母,出手真是阔绰啊!她是做什么生意的?” 卫茅总不能说,后母合欢,以前是个做皮肉的人,便说:“她是个开饭店的。” 常山以前开过歇伙铺,接待一些东去西往的客商,晓得开饭店赚钱容易,便问道:“卫茅,你开的什么饭店,这么赚钱?” 我大爷爷抢过话头:“九一八饭店,开在长沙城里最繁华的地方,八角亭。常山哎,你不晓得,卫茅将饭店一半的收入,捐给了东北的难民呢。” 常山说:“自己留着用,不更好吗?” “常山哎,我看你的心思,掉进钱孔里去了。”我大爷爷说:“赚任何钱,讲究的是有钱众人赚,不能吃独食。如果卫茅不将一半的利润捐出去,哪有那么多的生意?” “哎哟哟,做生意还有这么做的?”常山说:“卫茅,我做了几十年的小本生意,还不如你这个后生崽。” 我爷老子过来说:“卫茅的舅舅,平头哥到了添章屋场,一脸的怒气。” 我大爷爷说:“估计平头哥,还在纠结她姐姐茵陈之死。卫茅,你母亲之死,完全是你父亲辛夷的罪过,与你没有任何关系。你莫怕,大爷爷帮你摆平这件事。” 卫茅脸色铁青,跟在我大爷爷背后,走进添章屋场。 平头哥坐在台阶上的竹椅子上,看到了我大爷爷,绷着脸孔,一言不发。 卫茅走到平头哥面前,弯下腰,毕恭毕敬地喊了一句舅舅。 平头哥从椅子上跳起来,吼道:“卫茅伢子!你家与我家的总账,是时候清算一下了!” 我大爷爷本想给平头哥留三分面子,一听平头哥的话,首先给他一个下马威:“平头!到别人家里来,站要有个站相,坐要有个坐相。你呢,叉开裤裆,坐在大门口,添章屋场是你放肆嚣张的地方吗?若不是念在卫茅的面上,我枳壳大爷,三个爆栗子,敲得你这一世,只能蹲着拉屎拉尿!” 平头哥晓得枳壳大爷不好惹,但捏卫茅这个软柿子,总可以。平头哥一把拽住卫茅胸前的衬衣,吼道:“走走走,我们换一个地方,去算账。” “平头!我告诉你,卫茅既是我的侄孙子,又是我的外孙女婿,你敢动他,就是动我枳壳大爷。”我大爷爷说:“你当着我的面说,你们家与卫茅家,有什么账要算?” 平头哥再不敢在我大爷爷嚣张,口气低了许多,说:“他父亲辛夷,一枪打死我姐姐,这是不是账?我姐姐茵陈惨死后,连一付棺材板都没有,还没有做道场,这是不是账?我姐姐死后,我母亲活活气死了,这是不是账?咹?” “那我帮你算一下账。”我大爷爷说:“第一,你姐茵陈,被辛夷一枪死,这事确实不假。但冤有头,债有主,卫茅当时仅仅五六岁,什么事都不懂,他没有动手去杀茵陈?你算账,你有种的话,你直接去找辛夷,你要杀他,剐他,我不干涉你。你若是想动卫茅,对不起,你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第二,你姐茵陈,是个什么货色,你是乌龟吃萤火虫,心中有数。如果茵陈守得住妇道,辛夷会一枪毙了她?她的死,火烧絮被,总是棉花上的根,咎由自取。如果不是孙中山在武昌放了一炮,依照老古板的惯例,像茵陈这种不要脸的货色,早被塞进猪笼子里,放上石头,丢掉懿家坝下的清潭里,活活淹死。” “第三,茵陈死后,没人替他收尸,包括你这个家伙!是我弟弟陈皮,我女婿常山,看不过去,才花了二丈四尺白棒布,将尸体捆紧,把她埋了。埋的时候,卫茅不懂事,哭着喊着,要看妈妈最后一眼。你们娘家的人,好像死了一个瘟神,躲得远远的,有谁蹭过一只脚来?” “第四,你说你娘被活活气死,这话,水分太多。据我所知,当时,你家与隔壁邻居吵架,你娘以死相逼,不料弄假成真。为此,你们一家人,爬到邻居家的屋上,把他的屋盖子都掀了。这件事,整个西阳塅里,哪个不晓得呢?怎么能怪到卫茅头上?” 平头哥被我大爷爷算了一顿直八字,不再嚣张了,但依然不肯认输,说:“卫茅伢子,总是从我姐姐的肚子钻出来的。” 我二爷爷历来喜欢当和事佬,说:“平头,卫茅昨晚上和我们说,他想把娘坟上的金樱子、黄荆子砍掉,弄点三合土,捡点石头,将茵陈的坟墓,稍微修一修,等到他成家了,你姐姐有孙子了,再给你姐姐立个墓碑。我刚才到松山冲二十五爷家里,给卫茅选了个定亲的日子,定在阴历的七月二十日。祭祀你姐姐的事,放在中元日,到时候,买一个大大的猪头,大大的牛头,大大的羊头,多烧点纸钱,叫卫茅好好祭祀祭祀,你看如何?” “二外婆,我不晓得你们有这样安排,只要卫茅真心去祭拜了我姐姐,我也无话可说。”平头哥说:“到时候,我会来看的。” “平头,你叫卫茅来接你。难道你不想给你姐姐磕几个头,烧几页纸?” 平头哥说:“不要接,我自己会来的。” 卫茅说:“舅舅,我回来之前,给你买了一点小礼物,我去拿来。” 卫茅给舅舅舅妈,买了几套新衣服,两瓶德山酒,两盖广西蔗糖,两盖桔饼,交给舅舅平头哥。卫茅又拿出两块银元,说:“舅舅,我晓得,西阳塅里的赤脚板汉子,日子过得相当艰苦,总是吃了上顿没下顿。我这点小钱,您拿去瀫水街上,买几百斤糙米子回来,好给家里的人,填饱肚子咯。” 平头哥嘴上说:“这怎么好意思?我是来打秋风的吗?”右手的大拇指、食指和中指,却下意识地动了一下,卫茅趁机把钱塞到平头哥手中。 平头哥接过银元后,大声说:“想不到无情无义的辛夷,却生了个有情有义的儿子!”随后打个哈哈,把自己的尴尬,轻轻掩过去。 平头哥走后,我大爷爷说:“平头哥这这小子,无非是借茵陈的事,捞几个钱。干脆,依照他的意思,隆重祭祀一次。” 卫茅问:“隆重祭祀,是什么意思?” 我大爷爷说:“一是请个法师,做一个冷道场。现在,你连房子都没有,这一条,就免了。一是搞个猪头,牛头,羊毛,三牲祭,摆到茵陈的坟墓上,多烧点纸钱,就过得去了。” 第328章 芭蕉山(1) 公英说:“你那个舅舅,当真是个不要人惹的货。你为什么还给他那么多钱?” 卫茅含着泪光说:“公英,凡事能用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我实在不希望他,再次触摸我童年时代的伤口,让我陷入深深的耻辱之中。” “卫茅,我理解你。”公英说:“请相信我会给你带来美妙的青年,美好的中年,美满的老年。” 我大姑母金花和我大表姐公英,一件一件翻看卫茅买来的礼物。 “哎哟,卫茅,这是什么衣服呀。”公英拿着貂皮大衣问:“应该很贵?” 卫茅说:“公英哎,你甭管贵不贵。别的女人有的,我卫茅的堂客,一样都不能少。” 公英说:“你舍得花钱了,卫茅,以后我们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公英,我拥有你,才有努力赚钱的动力。”卫茅说:“明天,我和大爷爷要去芭蕉山薛家。薛家的薛锐军,和李廷升、孙万庠、六月雪是黄埔军校武冈分校的同学,那个六月雪姐姐,和薛锐军哥哥谈恋爱,不小心怀孕了。但是,锐军哥哥去了抗日前线,不晓得六月雪怀孕了。锐军哥哥的家里人,从来没有见到六月雪姐姐。廷升的意思,六月雪姐姐住在长沙不安全,要大爷爷做媒人,叫锐军哥哥的家里人,接六月雪去芭蕉山养胎、生产。” 公英说:“六月雪姐姐,如今在哪里?” “住在李廷升家里。”卫茅说:“公英,你试一下旗袍和皮鞋,看漂亮啵?到时候,你和我一起送六月雪姐姐去芭蕉山。” “哎哟,卫茅,我不敢去,那个六月雪姐姐,肯定长得漂亮,我不想去出羞呢。” “公英,在我眼里,你是世界上最漂亮的女人,任何人都比不上你。” 公英的脸上有点发烧,羞羞地说:“卫茅,我真有你说的那么漂亮吗?我才不相信呢。” 卫茅在公英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了一下,公英像是喝醉了酒,几乎站立不稳。卫茅说:“公英,十年前,我曾有个念头,拥有你,便拥有幸福。” 去芭蕉山,必须经过新边港。 我大爷爷和卫茅,走到新边港青蒿老子的家门口,大声喊:“青蒿,青蒿老子,快点给我滚出来!” 杜鹃母亲奔出来,见我大爷爷,慌忙说:“干亲家,青蒿老子带着小栀子,到外面抓鳑鲏鱼去了。” “他多大的一个人,还像小孩子一样,玩鳑鲏鱼?” “干亲家,你不晓得,昨晚上,小栀子要玩萤火虫,青蒿老子带着小栀子,捉了几十只萤火虫,装在玻璃瓶子里,今天早上一看,萤火虫全闷死了。小栀子那个哭啊,哭得天翻地动,非要青蒿老子再去抓萤火虫。大白天的,哪有萤火虫?我给青蒿老子出个主意,抓几十尾鳑鲏鱼,养在小木盆里,给小栀子玩。” 杜鹃母亲奔到小路上,扯着嗓子尖叫道:“青蒿老子,青蒿老子,你爷爷来了,快点回来哟!” 不一会,青蒿老子左手提着个爬网,右手提着个小圆木桶,出现在弯弯的小路上,后面小栀子,哭着说:“爷爷,我来提木桶。” 青蒿老子不给,二岁多一点小栀子就哭,坐在小路上,右手背擦眼泪,不肯走路。 青蒿老子当真是诡计多端,说:“小栀子,那个木桶子,你提不起,万一倒了,你没得玩了。小栀子,你想坐在那里哭,就一次哭足够,家里来客人了,我们把鳑鲏鱼煮了,好吃呢。” 小栀子哪知是计,立刻追上来,抢青蒿老子的小木桶。青蒿老子疾走几步,小栀子又坐在地上哭。 青蒿老子说:“小栀子,我们回家煮鱼吃嘞!” “不准煮!不准煮!”小栀子又放肆追上来。 好不容易把小栀子哄进屋,青蒿老子才朝我大爷爷说:“爷爷,什么风把你吹来了?小栀子,快过来,叫一声大爷爷。” 小栀子极不情愿地喊了声大爷爷,手中花花绿绿的小鳑鲏鱼,一下子掉到木桶里,仓皇逃窜着。 旁边的卫茅,不解地问:“大爷爷,青蒿老子叫你爷爷,青蒿老子的孙女,也叫你爷爷,是什么意思?” 我大爷爷说:“青蒿老子,和我们是一个宗祠的人,他比我晚两辈,叫我爷爷,没错。你二叔瞿麦,原来的对象,就是青蒿老子现在的堂客的女儿,叫杜鹃。杜鹃母亲叫我干亲家,干亲家的孙女,叫我大爷爷,也没错呀。” 卫茅搔着脑壳说:“有点乱套了。” 我大爷爷说:“为什么只有亲房谱,没有亲戚谱,就是这个道理。所谓的亲戚,三代之后,基本上不通来往了;而亲房则可以追溯几十代。” 青蒿老子问:“爷爷,你要到哪里去?” “到芭蕉山,做媒人去。” “不是,大名鼎鼎的枳壳大爷爷,什么时候,沦落到做媒人的地步呢?” 小木盆几十尾鳑鲏鱼,终于成为小栀子手下的牺牲品,一动不动了。小栀子问我大爷爷:“大爷爷,大爷爷,这些花花绿绿的鱼,怎么不动了?” 我大爷爷说:“小栀子,它们睡觉了,你快点许个愿,小鱼儿会给你一个美梦。” 小栀子双手合十,说:“小鱼儿,小鱼儿,告诉我妈妈,我想她了。” 芭蕉山薛家,当真选了个好屋场,左边青龙高数丈,右边的白虎低卧,屋后一个弧形的山坳,长满了杂树,郁郁葱葱。 薛家的房子,青砖黛瓦,显得有点气派。前面长方形的地坪,前面有一座半月形的水塘,大约有一亩之多。 我大爷爷先走到地坪里,大声喊:“薛家老爷,在家吗?” 圆形的拱门里,冒出一个有点清瘦的妇人,给人一个特别的印象是嘴唇太厚。 妇人问:“你们两个人,鬼鬼祟祟,是干什么的?” 我大爷爷说:“我是给你家薛锐军来做媒的。” “去去去,我家锐军,是黄埔军校的高材生,谁稀罕你们来做媒?你们随便介绍一个歪瓜裂枣,也配我家锐军?” “既然不欢迎,我们马上走。”我大爷爷说:“但你不要后悔哟。” “什么意思?你们是不是想敲诈勒索?” 卫茅怕我大爷爷发火,连忙说:“我们给锐军哥哥介绍的这个对象,她在雅礼中学读书时,是校花;在武冈军!校读书时,是军花;在长沙城里,称得上市花。这样的对象,你家薛锐军,醉心倾慕,你确定要拒绝吗?” “喂,喂,你们两个人,好不爽快。快告诉我,那个女孩子叫什么名字?” 我大爷爷和卫茅,加快往回走的步伐。卫茅说:“问你儿子薛锐军,他知道那个女孩子的名字。” “媒…媒人,你慢点走咯,快转来,把话讲清楚咯。” 薛家的出入路,左右两边都有,形成一个包围之势,到了小河边,才合作一条路。小河上,用青砖砌的拱桥,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肩上扛着一架木犁,右手牵着一根牛绹,牛绹后面是一条老黄牛。 老黄牛正在反刍,嘴角涎下白色的口沫,掉在青砖桥上。 扛犁的汉子说:“两位,你们是不是刚从我家出来?我家那个堂客,尖嘴辣舌,不晓得做人。请问一下,你们到我家,有什么事吗?” 卫茅说:“伯伯,是这样的,你儿子锐军,在黄埔军校武冈分校读书时,谈了一个同班的女同学,她叫六月雪,是个女军官,人长得非常漂亮。你家锐军呢,去了石家庄抗日前线,他不晓得六月雪姐姐已经怀孕三个月。锐军哥哥的同学李廷升,担心六月雪,留在长沙城里不安全,派我们把廷升自己的堂客,和六月雪姐姐,送到老家来养胎,生产。” “哎哟!有这样的好事?你们两位,赶紧进屋请座哒!” 卫茅说:“可是你老婆不欢迎我们呀。” “我晓得,我晓得,她的骨头又痒了。”扛犁的汉子说:“前天,我帮她疏通了筋骨,刚好了两天。今天,她的老毛病又犯了,看样子呢,还得继续帮她疏通疏通。” 第329章 芭蕉山(2) “你是薛锐军的父亲?”我大爷爷说:“如果因为我们,你要打你堂客,我们更不敢去你家了。” “放心,你们放心,我不打人,当着你们的面,我绝对不打人。” 没有办法,我大爷爷和卫茅,只好硬着头皮,进了薛家的大门。 我大爷爷枳壳说:“薛家老爷,你家这屋场,当真好风水。” 薛老爷说:“老哥哥,何以见得?” “你家屋场,后面的朱雀,连绵不绝;前面的玄武,气势如虹;左青龙,右白虎,更是妙不可言。尤其是你家半月塘下的芭蕉林,经寒冬而不衰,足见你家屋场,是至纯是阳的宝地,难怪会大将之才。” 锐军的父亲,听完我大爷爷的话,拈须微笑。突然,对着后院,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声:“客人来了,你还不晓得泡茶?” 锐军的母亲,像老鼠见到猫一样,颤颤巍巍,连个茶盘都端不稳,茶碗里滚烫的茶水,流得满盘皆有。 妇人低着头,将茶盘放在矮桌上,低头弯腰,向后院走去。 锐军的父亲一声低吼,我大爷爷便晓得,这个人,肯定练过内功。 锐军父亲换上一张笑脸,问:“敢问老哥哥,你的尊姓大名是什么?” “免贵,别称都叫我枳壳大爷。” “哎哟,您就是三个爆栗子,打死寒婆坳上三个土匪的枳壳大爷?失敬,失敬。” 我大爷爷向卫茅使了一个眼色。 卫茅说:“薛老爷,我是锐军的好朋友卫茅,六月雪的情况,你也晓得了。李廷升的意思,是要你家光明正大地接回来。” “锐军上次回来,和我说起个六月雪。但我不晓得,她家里的情况如何?” “据我所知,六月雪的母亲,是江南第一才女宛童,可惜早逝了。她的父亲,是长沙城是的富绅,开着一家沁园春饭店。” “锐军怎么这样糊涂啊,还没有拜堂,老婆却大了肚子。传出去,叫我的一张老脸,往哪里放啊?” “薛老爷,接不接六月雪,是您的家务事。我们告辞了。” 锐军父亲,又朝后院发出一声怒吼:“过了中午,你煮好饭菜了没有?” 锐军母亲,端着一个菜盘,菜盘上,摆着两个饭碗,两双筷子,一碗豆角,一碗虎皮辣椒,摆在桌子上。 “你晓得客人来了,这么一点饭菜,怎么够吃?当真是个木脑壳!” 锐军母亲说:“你没有安排呀。” 锐军父亲,恨得咬牙切齿,说:“你呀你呀,又是哪根神筋断路了,又要我帮你疏通了。” 锐军母亲,本能地用双手护住头,赶紧溜到后院去了。 我大爷爷说:“薛老爷,我和新边港的青蒿老子约好了,到他家里吃午饭呢。我们告辞了。” “你们莫走咯。你们一餐中午饭都吃不到,说我待客不周,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里放?” 我大爷爷心里嘀咕,薛老爷,你的老脸皮,如果真没有地方放,就放在茅厕里。 我大爷爷和卫茅,走到河边青砖砌的拱桥上,忽然听到薛家院子里,传来杀猪般的叫声。我大爷爷估计,薛家老爷,正在帮老婆疏通筋骨。 我大爷爷说:“善良是最好的风水,诚实也是最好的风水。虚伪和狡猾,恰恰是风水的克星。” 卫茅说:“六月雪姐姐,寄居在李廷升家里,如今有家回不得,怎么办哟。” “莫这样子急咯,卫茅。即使急得牙齿梆梆硬,舌头急得稀稀软,也没有用的。唉,看机缘造化!” 走到青蒿老子的地坪里,我大爷爷大喊道:“青蒿,中午饭煮好了没有啊?” 青蒿老子说:“爷爷,你快点进屋,帮我解危。” “你有什么危?是不是我干亲家,打了你。” 青蒿老子大言不惭:“那你说错了哒!我表妹妹,爱我都爱不释手呢。” 杜鹃母亲说:“老家伙,快要进棺材的人,说话还这么肉麻。” 小栀子扑到我大爷爷怀里,哭着说:“大爷爷,我这个爷爷,是个大坏蛋,他把那些睡觉的鳑鲏鱼,一锅子煮了!” “小栀子,大爷爷替你讨回公道,好不好?” “好。” “小栀子,我问你哒,你爷爷这个大坏蛋,我把他抓起来,交给警察,关起来,行不行啊。” “那…那…他被关起来,谁给我抓萤火虫呢?” “小栀子,我问你哒,到底是把他关起来,还是不关?” “莫关,莫关。我爷爷关到牢房里,我就没有爷爷了。” “小栀子,我问你,你爷爷是大坏蛋还是大好蛋呢?” “我爷爷是大好蛋!我爷爷是大好蛋!” 回家路上,话题又扯到中元节,卫茅说:“大爷爷,我真怕那个平头舅舅,到了中元节,又耍什么花脚乌龟的戏码。” “卫茅,你怕什么?我谅他翻不船。即使翻了船,也只有脚背深的风浪。” 西阳塅里最好的堪舆先生,是和家村的付氏父子。能吃这碗堪舆的人,必有点真才实学才行。 付谷秋先生,比我爷老子大不十岁,却是一个看风水的大师。谷秋先生个子清瘦,话也不多,但挂罗盘针那份认真的劲头,确实令人钦佩。 谷秋先生问:“卫茅,你平生之志是什么?” 在众人面前,卫茅不好吹牛皮,只是说:“无非是求个人兴财旺。” “卫茅,我帮你定一个坐西北朝东南的方向,大门朝东南巽位,乾金克巽木,利财。”谷秋先生说:“你记住,你这个财向,我今天分文不收,到了我八十岁的时候,或者是我儿子到了八十岁的时候,我要收你一笔堪舆费。” “谷秋先生,为什么要等到八十岁的时候,才来收?到时候,你要收多少?” “历史上任何一个新政权产生,必然是其兴也勃焉,怎么兴?与民休养生息,轻傜薄税,是不是?” “先生,我卫茅虽然读书不多,但我住在长沙城里,也混了个初中毕业。我们学校里,经常听黄士衡先生来讲课,黄先生说,英伦三岛为什么突然发达了?是一个叫瓦特的人,发明了蒸汽机,实现了第一次工业革命。”卫茅侃侃而谈:“黄先生还说过,后来有一个爱迪生的,叫莱特的人,发明了电和动力飞机。我的意思是,以后的新政权,其兴也勃焉,单靠一个农业,怎么能兴焉?” “啊哟,卫茅,我当真小看你了。”谷秋先生说:“我原来的想法,等到你子孙发达了,你这个屋场的堪舆费,叫我的子孙,收你一百块银元呢。” 我大姑母惊叫声:“付先生,你当真是狮子大开口呢!” “先生,我和你讲句实话,所谓的风水,我是不怎么相信的。风水,风水,依我之见,就是一个奋斗目标。” “卫茅,你说得太对了!” 第330章 五头烩 我爷老子决明,当真勤快,天还毛毛亮,就到了二十里外的神童湾街上。将军庙的后边,往花庙冲的方向,那里有一块无人管辖的平地,众多的摊贩,你搭一个雨棚,我建一个小房,在此摆摊子。 神童湾街上,充其量不过是一块巴掌大的地方。我爷老子在这里做了五六年的泥工,大部分都认识了,即使有个别人,叫不出名字,至少可以点头微笑。 北边的摊位上,一个姓孔的大胖子,有点瞧不起我爷老子。我爷老子说:“孔胖子,你那个大黄牛头,怎么卖?” 天色太热,孔胖子赤裸着上身,说:“你又不买,何必浪费口水?” 我爷老子转身走到另一个卖牛肉的摊位上,和摊主商量着黄牛脑壳的价格。 孔胖子一看,急了,忙说:“决明,你过来!快过来!我们都是老宾老主,有事好商量。” “你不是说,我买不起吗?” “决明,哥哥和你开玩笑,你还要当真吗?” “孔胖子,我晓得你,鬼矮老子一样,尽是一肚子坏水。你说过公道价,那大黄牛头,我买了!” “三十块钱一个,公道?” “这个老板,只卖二十四块。” 孔胖子说:“哎哟!今天的开张生日,图个开门红,二十四块就二十四块咯!” 买了大黄牛头,我爷老子又转到一个外表斯文的猪肉佬摊前,问:“宋老板,你这个大猪脑壳,多少钱一个?” 宋老板说:“十二块,这个价格,整个神童湾街上,你再也找不到第二个。” “嗨!宋老板,你当真是哄死人不要偿命,你以为我和尚师傅拜堂,外行?” “决明,你当真要,十块钱。” “宋老板,八块钱。” “哎哟!我怕了你,决明,有你这么砍价的吗?” “宋老板,你觉得合算,就卖;觉得不合算,我好走人。” “好,我赔点老本,给你了。” 我爷老子晓得,卖牛头的孔胖子,卖羊头的蒋老板,娶的老婆,是卖猪头的宋老板的大姐和三姐。 卖羊头的蒋老板,见自己的姐夫孔胖子和卖猪肉的大舅哥宋老板,都做成了第一单生意,连忙过来问:“决明,你是买三牲祭品?我这里有个山羊头,便宜给你咯。” “蒋老板,你这个山羊头,怎么是个秃头?” “决明,你不晓得,公的山羊,最喜欢角斗,把毛发磨光了。” “你这个山羊头,太小了,还没有五斤重呢,而且,没留下一点肉,尽是几根骨头,我不要,我不要!” “决明,你如果要,我只收你两块钱!” “好,两块就两块,权当我是个运输大队长,仅仅收了你一点搬运费。”蒋老板说:“决明,东边的摊位上,那两个卖狗肉的陈氏兄弟,你好歹照顾一下他们的生意咯。” “我认识那两个人,一个叫陈立福,一个叫陈果福,专门做下三滥的生意,偷人家的狗卖。”决明说:“我买的是三牲,是祭奠先人用的。我买狗脑壳干什么呢?蒋老板你晓得的,狗肉不上席呀!” “决明,你装着买狗肉的样子,和陈立福和陈果福讨价还价,带动一下他们的生意。暗地下,我叫他们送你两个狗脑壳。” 黄牛头三十二斤,猪头十八斤,羊头八斤,两个狗脑壳八斤,我爷老子还没到九点钟,便背回西阳塅里。 卫茅的舅舅平头哥,果然不用再请,带着堂客和两个孩子,便到了添章屋场。 平头哥看到,卫茅专门请人用粗篾制作了四个箱子,箱子里装满了用鸡血淋过的纸钱;纸扎师傅制了一个花灵屋,花灵屋子的走廊上,放着一红一绿两个功曹。 平头哥心里叹道,不得不说,卫茅这小子,为了祭母,花了大本钱。 去刘家屋场后山、风水讲“黄狗垫窝”、姐姐茵陈的坟墓上,平头哥与我爷老子套近乎。 平头哥说:“决明,你发财了,不认识我了。” “平头哥,你这是什么话呀?”我爷老子说:“我怎么听不懂呢?” “你听不懂?那我讲给你听咯。”平头哥说:“卫茅建房子,听说有工钱发,你为什么不照顾兄弟我呢?” “平头哥,你不晓得,争着要来做事的人,挤破脑壳,都是乡里乡亲,我呢,不好说哪个要,哪个不要,是不是?”我爷老子说:“你是卫茅的舅舅,按道理,你来做事,可以啊。但我不能专门去请你啊。” “为什么不能请呢?” “请不得,当真请不得。一请的话,瓜棚搭柳叶的人,都说是亲戚,我请了你,得罪了其他亲戚。” “决明,看在我们平时的交情上,帮哥哥一把。我赚了钱,请你喝酒咯。” 到了茵陈的坟前,卫茅未过门的堂客公英的姑父、剪秋的大儿子茱萸,早已到手持一封黄裱纸书,正在等待大家。 茵陈的坟墓上,以及四周三尺宽的地方,那些金樱子、黄荆子、金银花藤,早已挖得干干净净;坟框用三合土和石头砌出一个八字脚。 茱萸扯长马脸,对卫茅说:“吉时已到,开始。” 卫茅说:“我听从姑爷安排。” 茱萸说:“卫茅和公英,你们夫妻,跪在第一排,其他的亲戚,跪在第二排。” 待众人跪好后,茱萸左手持着祭母文,右手的中指,指着竖写的正楷字,抑扬顿挫,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越念越把韵脚拖得老长,念到茱萸本人,眼泪滴在祭母文上。 卫茅和公英,双手捧着后脑勺,额头抵在地上。 十年前葬母的情景,像远方的白云一样,在卫茅的脑子里,慢慢飘过。 茱萸念完祭母文,手持菜刀,将大公鸡的脖子切出一个刀口,鸡血淋在花灵屋子上面。 茱萸颤抖的手,连划了三根火柴,才点燃写着祭母文的黄裱纸,黄裱纸引燃纸钱,纸钱引燃花灵屋子。 跪着的人,立刻站起来。 茱萸说:“鸣炮!” 卫茅自己,买了十个大圆盘的爆竹;公英家里,茱萸家里,平头哥家里,我大爷爷二爷爷,也送了几十封鞭炮,一齐点燃,爆竹声一时大作,腾起一丈多高的烟雾;两条三眠铳,轮番鸣放,响声震耳欲聋。 喜欢看热闹的乡亲,远远地站在树林里,小声议论,甲说:“当真未料想,卫茅这个伢子,当真有出息。 乙说:“历来讲,好树只要一坳,好崽只要一个。” 添章屋场的地坪里,用晒谷用的竹垫子,搭了一个大凉棚。凉棚里,摆着六张大桌子。 做厨的师傅,请的是我本族的亲房。亲房年纪不大,但耳朵有点聋,别人背地里,叫他香聋子。香聋子说话的时候,还有点挠舌头。 香聋子站在十个土砖垒着灶台房,左手用长长的罗汉巾,擦着脸上的汗水,右手操着一把长柄的菜铲子,翻动着大锅子中的猪油。 八九斤重的猪油,在锅中熬得滚烫,香聋子立刻将刚刚祭祀用过的、已剁碎的、洗干净的黄牛头、猪头、羊头,和陈家兄弟送来的两个狗头肉,一齐倒入锅中,大锅立刻腾起一阵脆响。 香聋子说:“这个五头烩,我还是第一次做呢,不晓得合不合口味呀。” 几十斤食材,倒入锅中,大锅子立马变小了。 加上半桶水,再放上一筲箕红尖椒,两斤生姜丝,两斤大蒜籽,盖上锅盖,香聋子说:“烧火的师傅,火要旺、旺、旺、旺呀。” 第331章 缺德也不能肆无忌惮啊 大火猛熬了一个多小时,香聋子才打开锅盖,顿时传来一股浓烈的香味;热气散去,围观的客人才看到,锅子里浮着一层红红的油。 香聋子说:“可以开餐了。” 我大爷爷、我二爷爷二奶奶,什么事情,都放手让我爷老子做主。我爷老子大声喊:“开餐,开餐咯。” 先上了三个开胃的小菜,一小碟酸藠头,一碟辣炒油炸麦穗鱼,一碟脆丝牛百叶。 一个桌子上,一大盆热气腾腾的五头烩,除此之外,还有什锦合菜,玉米炖排骨,清蒸全鸡,莴笋丝炒猪肚,酸菜鳝鱼片,红烧猪脚,虎皮扣肉,蛏子肉丝,红椒武昌鱼,芷江血鸭,素炒茄子。 我大爷爷枳壳,我二爷爷陈皮,我二奶奶茴香,我大姑爷常山,我大姑母金花,男主人公卫茅,卫茅舅舅平头哥,厚朴痞子,坐了一桌。 滑石痞子双手反扣在背后,踱过来,卫茅慌忙让座:“成家爷爷,这里坐,这里坐,我去给客人们敬酒。” 恰在这个时候,一对中年夫妻走到我大爷爷面前,男的说:“哦豁,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今天我们俩公婆,赶上场了,当真有口福啊。” “你们两个人,我怎么从来没有见过?”我大姑母金花问:“你们是干什么的?” 中年男人说:“我是芭蕉山薛家的薛老爷,旁观的是我夫人,薛夫人。我们的儿子,是黄埔军校的高材生,叫薛锐军。” 薛锐军父母,见我大爷爷的那一桌,已没有位置,走到细伢子细妹子坐的那一桌,喝道:“小家伙,有吃在后,让薛老爷薛夫人先坐!” 我大爷爷气打不从一处来,我们到你家里去,只煮自己两公婆的吃的饭菜,把客人晾到一边;你们到添章屋场来,倒是不把自己当外人,把我们的小客人赶走,真是岂有此理。 卫茅低声说:“大爷爷,看在六月雪和锐军的面子上,莫去说他们咯。” 本想痛痛快快喝一场酒,锐军父母唱这么一出喧宾夺主的戏,弄得我大爷爷一点心情都没有了,一大菜碗米酒,一口倒进喉咙里,胡乱扒几口饭,躺到床上,呼呼大睡。 我大爷爷还没睡上半个小时,便听到了外面敲门声。我大爷爷问:“谁啊?” 敲门声戛然而止,并没有任何人吱声。 我大爷爷只好接着睡,刚入睡,又听到敲门声。我大爷爷发怒了,说:“到底是谁啊?你哑了吗,开不得口了吗?” 推开门,发现是薛锐军的母亲站在台阶上。 我大爷爷问:“你有什么事,说嘛!” “我家薛老爷,要卫茅带他去薛锐军,但卫茅不肯答应。”妇人说:“所以,我只好过来求你。” “哎,我说你们俩夫妻,当真是一对五十三两的大元宝。薛锐军在石家庄抗日前线,卫茅怎么可能找得到?再说,你们去薛锐军干什么?” “我们只有找到锐军,才能证明,六月雪肚子里的孩子是他的。” “你这话,可以直接和六月雪说嘛。” “我们不认可这个这个未婚先孕的六月雪,万一她想来我家敲诈勒索呢?” “我当真想不通,你们这对无耻之徒,怎么能培养锐军这样优秀的儿子?” 妇人尖叫道:“你说锐军优秀?他一点都不听话,历来是一个忤逆子!他在家里娶妻生子,安安静静过太平日子不好吗?但他非要读什么军校,非要跑去打仗,把我们夫妻,都快气死了!” 我大爷爷说:“薛家的堂客们,我不欢迎你,不想和你说话,你想干什么,就去干什么。” “枳壳大爷,我家老爷说了,若是你不答应我,我回家之后,他又会帮我疏通筋骨呢,可怜可怜我咯。” 我大爷爷只得撒一个谎:“薛家堂客们,这样咯,我要帮卫茅建房子,三个月之后才有空闭时间。三个月之后,我答应你去找锐军。” 妇人得了这句话,才屁颠屁颠走了。 卫茅去了湘潭买水泥,我爷老子带着二十个精壮汉子,推着独轮车,到人行山上运石头。 以前,乡下建房子,用的河卵石,三合土打基础,雨水泡久了,容易垮掉。 卫茅建房子,用的是一百斤到二百斤一块的青冈岩,放在基坑里,四平八稳;再用水泥拌的河沙灌满缝隙,拿我大爷爷的话说,叫做千年古迹万年牢。 我二爷爷陈皮,我大姑爷常山,卫茅的舅舅平头哥,到懿家坝洲下,挑河沙。 刨开上边浅浅的一层沙土,下边全是沙子。 我家里熬米酒,自从我大奶奶慈菇死后,都是由我二奶奶茴香经手。熬米酒最好的时间,一是桃花盛开的时候,二是重阳节时候。 熬酒的第一步,就米饭要煮得好。两甑米酒一起煮,下的大米,不少于四十多斤,不多于五十斤。米饭要煮熟,锅底又没有黑锅巴,要点技术呀。 我二奶奶茴香,刚好有这个技术。 三十来个干重体力的精壮汉子,吃起饭来,像是冬天里挖塘泥也一样,你一铲,我一铲,二十四斤米煮的饭,很快搲个精打光。 我大表姐公英,干的是择菜的活。每餐四桌人,就要四条四斤左右的草鱼,去鳞,挖到鱼腮,剖开鱼肚,摘掉内脏,鱼草上打上花刀,用盐、酱油、醋调的水,先抹上一层卤。 煮鱼用的拌菜,丝瓜,红尖椒,紫苏叶,每一样都要半簸箕。 辣椒炒肉,五花肉就要十斤,青辣椒要两簸箕。 炒菜的师傅,当然是我大姑母金花。 卫茅舅舅平头哥的堂客们,负责烧茶水,上菜,收拾碗筷,再洗干净。 天色太热,干重活的人,容易中暑,平头哥的堂客们,烧的凉茶,加了菊花、茅根、淡竹叶、金银花、决明子、薄荷、桑叶,还加入少量的盐。 平头哥的堂客们,长得壮实,虽然有点矮,但胸前一对兔子,不停地在布衫里上下跳动。 一个挑河沙的老单身汉子,死死地盯着堂客们那对兔子,喝了一大瓢凉茶后,说:“夯锤,你烧的凉茶,当真好喝。” 夯锤,是别人给平头哥的堂客们取的外号,一般人不敢叫,只有老单身汉、老油条,才敢乱说。 平头哥的堂客们,本想发火,转念一想,在外甥卫茅这里,吃香的,喝辣的,还有工钱拿,何必吵架呢?再说,别人喊一声夯锤,自己身上,未议掉一块肉,管他昵。 “这个凉茶的配方,是厚生泰药房厚朴叔叔教我的。” 下午一点半,李廷升的父亲来见我大爷爷。我大爷爷说:“你吃过午饭了吗?” “吃过了。” “哎哟,大侄子,你一点都不爽快,怕我一餐饭都招待不起吗?” “大叔,你莫这样想咯,我在你这里,还吃得少吗?”廷升父亲说:“六月雪那个妹子,是个急性子的人。她在我家里,等了好几天,等得心里烦躁,非要叫我过来问一下情况。” “哎哟,这事麻烦大了。” “什么麻烦?难道是薛锐军的父母,不同意吗?” “岂止不同意那么简单呢。”我大爷爷将怎么去通知薛锐军的父母,中元节又来闹事的情况,详详细细讲给廷升的父亲听。 “世界上,还有这么卑鄙无耻的人,当真是大千世界,无奇不有。老叔,叫我怎么回复六月雪呀。” “大侄子,有时候,我们真需要一个善意的谎言,让时间来解释撒谎的原因。” 第332章 远风吹响一支千孔魔笛 廷升父亲说:“每一个人,可以有一点点虚伪,有一点点庸俗,有一点点贪婪,有一点点缺德,但是,不能到肆无忌惮的程度啊。” “我们不必去考虑薛家那对狗夫妻。”我大爷爷说:“现在我们要考虑的,是六月雪不要走她妈妈宛童的老路。” “但愿那个薛锐军,是真爱着六月雪。” 廷升的父亲,辞别我大爷爷,走松山冲、砂子屋场,青宇屋场,往右拐,过杨涧山,大塘,远远看见,薄暮中,六月雪一个人,像是一只折断了翅膀的孤雁,戚戚站在一丛凤尾竹旁观,远眺着北方。 六月雪不晓得廷升的父亲,朝自己走来,心里在念叨,锐军哥哥,你站在风的上游,我站在风的下游,我吹过你吹过的风,算不算重逢?每一颗变幻的心,是不是远方之远?锐军哥哥,你在远方转动你的心,是不是向我吹奏一支千孔魔笛? 锐军,我想你的时候,在一个初秋的薄幕里,在月亮最痴情的修竹林旁,想象你像洛神一样,从竹林深处缓缓走来,而我,是一株空山新雨后的六月雪。 你走近六月雪,抚摸六月雪细细的枝条,细细的叶片,细细的、白色的花蕾。锐军哥哥,你在说,六月雪,六月雪,你原来是我生命中的满天星呀! 锐军哥哥,你又在抚摸着我最温柔、最易疼痛的花蕊,那是我圣洁遥远、最不可触碰的地方。 而你的触手,却像蜜蜂一样,如此粗暴地重复着、重复着、重复着嵌进我的心房里。 风还在吹着风,锐军哥哥,我的花朵却在悄悄地结着你的种子。 “六月雪,天色已晚,你快回去。” 六月雪吓了一跳,看到廷升的父亲,忙问:“伯伯,您回来啦,是不是有了锐军家里的消息?” 廷升父亲说:“六月雪,枳壳大爷和卫茅,回到添章屋场,第二天,便去了芭蕉山的薛家,可惜,听附近的乡亲们说,锐军的父母亲,去了邵东的廉桥镇,做药材生意,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呢。” 六月雪的脸上,立刻爬满了失望,轻声说:“这样呀…”后面的话,声音太细,廷升父亲听不到。 “卫茅弟弟,他在家里干什么呢?” “他呀,十年没回过老家,回到家里,忙着一堆子事。中元节给母亲上坟祭祀,请人建房子,过两天,要和公英举办订婚仪式。” “我钦佩公英,她和卫茅,并没有什么婚约,单凭儿童时期那点朦胧的感觉,一直坚守着,当真不简单啊。”六月雪说:“伯伯,卫茅订婚那天,我想去看看公英。” “六月雪,你和说实话,卫茅家的老房子,六年前已全部倒塌了,卫茅本人,和枳壳大爷的三儿子决明,挤在一张床上,你去了,到哪里去睡觉?” “我和公英一起睡呀。” “六月雪,你不晓得,公英订婚那天,她有五个姨妈,都要来恭贺,她们还得和公英挤到一张床上呢。” 李廷升那个三心牌堂客,用沙锅子炖了一锅墨鱼小母鸡汤,叫六月雪趁热喝。 六月雪说:“姐姐,你公公说,薛锐军的父母,去邵东县廉桥开药材铺,不晓得是不是真的?如果不是真的,那就是薛锐军的父母,不肯接纳我这个儿媳妇啊。” 廷升的堂客说:“妹妹,你其他人都可以不相信,但你唯都得相信我公公。他几十岁的人,从没有说过一句假话。你不必东猜西想,只要相信一条,锐军真心爱你就行。” 廷升母亲也说:“即使锐军的父母,不待见你,那又何妨?你和他们相处,毕竟不过是二三十年,何况以后,你和锐军,有自己的小天地。唯有你和锐军,以后的日子,长长久久呢。” “我不晓得,卫茅什么时候回长沙,我想我干妈妈了。” 廷升父亲说:“你干妈是哪个?” 六月雪说:“卫茅的后母,合欢。合欢与我母亲宛童是最好的朋友,她待我如亲生女儿一样。” 廷升父亲说:“这样也好,有个亲人照顾你,大家都放心。但我想,日本人绝对会攻打长沙的,只是不晓得到什么时候。一有风吹草动,卫茅会放心有心头上,绝不会挪下你的。” 过了处暑的第二天,卫茅到了李廷升家里,和廷升父母亲打招呼之后,便说:“六月雪姐姐,我来接你去芭蕉山薛家去看一看。” “卫茅弟弟,是不是锐军的父母从邵东回来了?” “没有啊。” “他们没回来,我去干什么?看他家房子?算了。卫茅,我想回长沙,和干妈一起过日子。” “这样也好,住在长沙城里,容易打听到锐军哥哥的消息。” “卫茅,你还要回西阳塅里吗?” “姐姐,前两天,我和公英订婚了,等房子建好了,我们准备结婚。我这次回长沙,原想带公英一起去,公英说,家里建房子,她脱不了身。” 六月雪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恭喜卫茅弟弟,花也好,月也圆。” 廷升父亲,请来两顶软轿,到傍晚时分,便送到了宁乡县灰汤街上。 吃晚饭的时候,六月雪说:“卫茅,我刚认识你的时候,你总是说那些酸话,痞话。现在,我晓得你的意思了。” “你想多了,姐姐。”卫茅说:“当时,我确实有追求你的意思。但我的内心,无时不刻在崩溃着,你是高高在上的女军官,我仅仅是一个街头小痞子,高攀不起呢;同时,我又拿公英和你对比,我又陷入深深的自责中。到最后,我才发现,公英与我,才是天生的一对。” 六月雪泪眼婆娑,说:“我后悔呢,后悔与锐军过早谈恋爱,把身体交给他。卫茅弟弟。这几天,我老是做噩梦,梦见锐军,死在日本人的刺刀之下。” “梦仅仅是梦,回到现实,结果正好相反的呢。锐军那么聪明,那么有本领,今后会像戚继光一样,成为抗日名将,名垂青史呢。” “卫茅,我突然感觉自己,应该像李廷升那个三心牌堂客一样,心甘情愿做个男人后面的小女人。我也不希望锐军成为什么英雄。” “哎,六月雪,我发现你,真是一个非常情绪化的女人,甚至怀疑你,得了妊娠焦虑症。”卫茅说:“姐姐,有多少哽咽卡在喉头,有多少眼泪湿了枕头,有多少夜晚没有尽头,这就是对锐军哥哥的爱,已经足够。姐姐,你可以放下那颗悬着心,安静地等待锐军哥哥的归来,直至每一块石头碎裂,开成六月雪花朵;直至一只鸟飞出喉咙,消失于寥廓。” 回到长沙城里,卫茅和六月雪直奔九一八饭店,飞蓬说:“帮主,你走后的十多天里,几乎天天都有一帮小痞子,打着难民的旗号,来混吃混喝,敲诈勒索。” 卫茅淡淡地说:“我晓得了。” 扶着六月雪,走到二楼的小茶室里,卫茅喊道:“娘,娘!” 听到喊声,合欢急急忙忙跑来,说:“儿子,你回来了?怎么没把公英带来?” “娘,公英在家建房子,忙不过来,她说房子建好了,就来拜访母亲。”卫茅说:“我把你干女儿带回来了。” 合欢压低声音问:“六月雪为什么没留在公公婆婆家里?” “哎哟,不凑巧呀,锐军的父母,在邵东县廉桥那边开中药材铺子,我们无法联系他们。” 第333章 路过畅快淋漓的折磨 “卫茅,六月雪这妹子,性格越来越像妈妈宛童,这不是什么好兆头。”合欢说:“我去和她说说话。” 合欢走到小茶室,说:“六月雪,你回来了就好,走,跟干妈回家去。” 六月雪听了这话,立刻产生一种扑进干妈怀里痛哭一场的冲动。仔细想想,还是忍忍,提着挎肩包,和合欢上了黄包车。 卫茅原来住过的小阁楼,如今成了六月雪的新家。六月雪推开门,立刻闻到一股花香味。 “干妈,房子里打扫得这么干干净净,还插上了鲜花,您预先知道我要回来吗?” 合欢正在小厨房里准备做中午饭,大着嗓子说:“我不是神仙,哪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只是猜想,你过不惯农村里的慢生活。女儿回娘家常住,正常啊。” 吃罢午饭,卫茅喊道:“姐姐,我想到李廷升那里去一趟,你去不去?” 六月雪在小阁楼里欢叫:“好啊,我换一身衣服就出来。” 没到五分钟,六月雪穿着一身白底带蓝圆点的连衣裙,走出来,问卫茅:“这条裙子,漂不漂亮?” “漂是漂亮,但是,一点都显示不了姐姐特有的气质。” “我有什么特有的气质?那我该穿什么衣服?” “姐姐,你是军人,你应该穿军装,才显得英气逼人。” “卫茅,你这张小嘴巴,当真会说话。”六月雪朝卫茅丢了一个娇笑,旋即回到房子里,换上军装。 “哎哟,我的姐姐,你穿上军装,当真是光彩照人,让弟弟沾光了!” 两个人同上了一辆黄包车,六月雪拉着卫茅的手,轻声说:“卫茅,我有点害怕。” 卫茅微闭着眼睛,问:“姐姐,你害怕什么?” 六月雪说:“我真的害怕我自己,会喜欢你。” 卫茅哈哈一笑,说:“当你喜欢雨的时候,你轻轻地撑开一把伞;当你喜欢阳光的时候,你轻快地躲进阴凉的大树下;当你喜欢风的时候,你关上窗户,就不解决问题了?” 六月雪学着卫茅的样子,闭着眼睛,不说话,只是反复地摩挲卫茅的右手,舍不得放开。 卫茅像是在喃喃自语:“人的一生啊,都是走在各自的阡陌小道上,路过风华正茂、中流击水的梦境;路过畅快淋漓的折磨;路过痛不欲生的欢喜;路过惨不忍睹的天河。” 六月雪说:“为什么是这样?” “因为每个人的心,一般只有拳头大小;但有时候,却略大于整个宇宙。”卫茅缓缓地说:“而每个人,都喜欢把自己拳头大的心,当作宇宙的中心。” 卫茅的右手,感觉有点湿润,睁开眼睛一看,六月雪的脸上,全是泪水。 卫茅说:“姐姐,六月雪姐姐,你什么时候,变得如些感性了?” “卫茅,你不要前也喊姐姐,后也喊姐姐咯。其实,我六月雪,有时候就是一个小女人,我感动于你的感动,感觉于你的感觉,感慨于你的感慨。你帮姐姐,擦去脸上的泪水,好不好?” “好,我权且当一回替身使者。” 到了霞凝,李廷升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站在大门口,呵呵大笑:“你们看看!刚才还是一天的乌云,嫂夫人一来,立刻便是风和日丽!” 六月雪娇怪道:“廷升,你这是夸我,还是贬我?哪有这么夸张的?” 进了军营,李廷升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画像,说:“卫茅,六月雪,这个人,你们有不有点印象?” 卫茅接过画像一看,说:“岂止有点印象?这个人,便是烧成灰,你也认得他,他是山本太郎手下的特务。今年春天,我和六月雪姐姐,在湘潭窖弯码头交过手。他人呢?” “他死了。” “前天,这个矮胖汉子,来军营刺探情报,被我们的士兵抓到了,押到审讯室,我发现他已经不行。”李廷升说:“这个狡猾的家伙,早在衣领角上,藏了剧毒物。” “廷升,这就证明,山本太郎这个大特务,依然藏在长沙某个地方。”卫茅说:“他派人放出那些虚假的消息,一时出现在湘潭,一时出现在岳阳,一时又出现在常德,不过是迷人眼目的假象。” 李廷升说:“卫茅,我非常喜欢你那种跳跃的思维方式,和你超乎想象的假设。我可以派出我的士兵,按照你的假设,去搜查山本太郎的下落。” “战争越是逼近长沙,山本太郎可能不顾一切,越是急切得到军事情报。”卫茅站起来,在房子里走了半圈,说:“假设我是山本太郎的话,我肯定会花重金,买通薛岳将军手下的军事情人员,获取第一时间内的情报。”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六月雪说:“卫茅弟弟,你快跟我回长沙城,我要结束休假,回单位上班去。” “六月雪,你真是急性子的人。”李廷升说:“还有天大的好消息,我还没有告诉你呢。” “廷升,你快点说嘛。” “孙万庠的连队,驻扎在江西武宁县。” “廷升,你这是故意吊人胃口,你可以直接说重点,薛锐军的连队,驻扎在哪里咯。” “万庠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中说,你那位亲爱的锐军哥哥,如今驻扎在湖北的通城县。” “万庠有没有说,锐军的身体情况?” “嗨!锐军去石家庄,是薛岳派出观摩团成员之一,从实战中摸索出应对日本侵略者的闪电战和大规模机械化作战的应对之策,能出什么问题?” “那太好了!”六月雪说:“我要写一封信给锐军,告诉他,再过半年,他就要当父亲了。” 李廷升问:“六月雪,你们的连队,驻扎在哪里?” “新墙河。”六月雪说:“廷升,我想马上回到新墙河,结束现在这段自怨自艾的生活。” “就是嘛,六月雪姐姐,我早就和你说过,人啊,就得路过痛快淋漓的折磨。太阳在别人的眼里,刚好西下的夕阳;换一个方位,在你眸子里,正好是冉冉升起的朝霞。” “卫茅,你在雅礼中学读初中的时候,是个非常有名捣蛋鬼,甚至是个小混混。但现在的你,为什么金句频出?”六月雪朝卫茅迅速翻了一个白眼,说:“你吃了谁的药,这么聪明?” 李廷升也说:“卫茅,你不成为徐志摩一样的诗人,张恨水一样的小说家,当真是可惜了。” “卫茅只想成为一个十足的卫茅,就已经足够了。”卫茅说:“我读书的时候,只听黄士衡校长的国学课,每次考试,都是一百分,其他科目,都是零分。因为我没有兴趣,去做国学课之外的答题,统统交了白卷。黄校长常说,万卷古今消永日,一窗昏晓送流年。” 回到八角亭,六月雪笑呵呵地拉着合欢的手,说:“干妈,干妈,我决定了,明天回新墙河上班。” “哎哟,六月雪,你怎么又变了,想去上班?”合欢似乎恍然大悟,说:“我晓得了,我晓得了,又是卫茅的鬼主意。” 六月雪说:“干妈,你是说,是卫茅和廷升两个人,合演一场戏,希望让我振作起来?” “极有可能哟,六月雪。”合欢说:“卫茅这孩子,这两年来,总是把善良、积极、正直的一面,表演给我们看。” “卫茅简直太可爱了!”六月雪说:“干妈,你那个儿媳妇公英,太有眼光了!” “谁在背后说我的坏话?” 第334章 童年是一朵带血玫瑰(1) “是我说的坏话,是我说的坏话,卫茅,你拿我怎么样?”六月雪偏着头,嗔着脸,对卫茅一脸娇笑。 “六月雪姐姐,我真不能拿你怎么样。”卫茅说:“当我见到锐军哥哥,我就直截了当地告诉他,姐姐为了姐夫,不晓得哭过多少回鼻子呢。” “你敢?你敢?你敢乱说,小心姐姐到公英那里告状,说你曾经暗恋过某人。” “那你说,某人姓甚名谁呢?” 两姐弟对话,合欢只听清了前面的两句,便说:“想我这个当干妈的,本来无儿无女,未免晚景凄凉,孤老一生。现在有了你们两姐弟,一见面,就喜欢斗嘴,斗嘴又不伤大雅,当真是我的一对开心宝,让娘欢喜得不得了。” 卫茅说:“娘,你不晓得,六月雪姐姐刚才说,她准备生三个儿子,三个儿子长大后,都做上将军,掌管海陆空三军。锐军坐中帐,做护国大元帅;姐姐做护国元帅夫人,叫锐军哥哥乖乖听话。” 合欢晓得卫茅是逗六月雪开心,便笑着说:“果真有那么一天,我半夜起来都会哈哈大笑呢。” “卫茅,卫茅,我哪有说过?”六月雪一双粉拳,朝卫茅比划着,说:“尽拿我当开心宝。” “讲实话,昨晚十二点,我横摔一跤直着想,六月雪,你怀孕三四个月了,还去上什么班?即使去上班,也上不了两个月哒,是不是咯。” “娘,姐姐上得两个月班也是好事,免得在家里朝思暮想。”卫茅说:“她在团参谋部工作,不必剧烈运动。” 合欢说:“卫茅,那明天去送你姐姐去新墙河。” 卫茅送六月雪,只是送到二十军的军部门口。蓦然,卫茅看到一个人,长得和母亲合欢有点相像,似乎有三分熟识的感觉,便问道:“长官,请问你,是不是常德桃源县陬市人?” 穿着少校军装的人,转过头来,问:“你是什么人?怎么晓得我是陬市人?” “我的后妈,叫合欢,七岁的时候,被人贩子卖到了长沙,她只记得,她是桃源县陬市人,姓王。” “哎哟!我也姓王,我叫王留行。我小时候,家人们都叫我王不留行。我听母亲说过,我的上面,有一个姐姐,大名叫什么,我不晓得,小名叫合欢。”王营长惊叫道:“小伙子,你所说的那个合欢,今年多大年纪了?” “我娘曾经和我说,她是哪年哪月哪天生的,她不晓得。我娘推算过,她今年应该有四十二岁了。” “哎哟哟,我今年三十八岁,依我娘的说法,我那个失踪的姐姐,今年正好四十二岁。”王留行说:“你所说的那个合欢,现在过得怎么样?” “我那个母亲,当真受尽了人世间种种折磨!七岁的时候,被人贩子卖到青楼,十四岁开始接客;十七岁的时候,遇到了陕西巡抚余诚格手下的一个管带,一个姓张的粗鲁汉子,张管带仗着手中的权力,在长沙都正街,给我娘买了一栋小宅子,我娘后来便一直生活在都正街。” “那个张管带,现在在哪里?” “我娘说,民国元年,湖南人焦达峰,陈作新,响应孙中山的武昌起义,在长沙暴动,建立了都督府。余诚格和那个奉信白莲教的张管带,仓惶出逃,不知所终。” “小伙子,我问你,那个合欢,怎么成了你母亲?” “王营长,你听我细说,我的父亲叫辛夷,原来在龙城县当过警察局长。他经常往长沙跑,一来二去,便认识了我后母合欢。我的生母叫茵陈,在我五六岁的时候,便死了。我后母呢,晓得自己年老色衰,也想找个可靠的男人从良。” “我问你,你那个父亲辛夷,可靠吗?” “不可靠。” “怎么不可靠?” “我那个父亲,一心只想往上爬,不惜踩着别人的肩膀,说得过火一点,不惜借别人的头颅。” “小伙子,有你这么评价你父亲的吗?” “王营长,我卫茅伢子,一是一,二是二,从来不昧着良心说瞎话。” “那个合欢,为什么不离开你爷老子辛夷?” “不是她舍不得离开辛夷,是她舍不得离开我,舍不得离开六月雪姐姐。” “你有那么大的魅力吗?那个六月雪,又是谁?” “王营长,我卫茅伢子,做其他事可能糊糊涂涂,但合欢给我的母爱,我永世都不会忘记。”卫茅指着六月雪说:“这个女军官,便是我母亲的干女儿,六月雪。” “越说越惊奇了!”王营长问六月雪:“你告诉我,你怎么成了合欢的干女儿?\" 六月雪哪曾料想,眼前这个王营长,可能就是干妈的亲弟弟。六月雪说:“王营长,是这样的,我的母亲叫宛童,号称是江南第一才女,写过许多文章,登在《湘江评论》上。后来,湖南军阀张敬尧,缉拿我母亲,母亲只好躲在我干妈合欢那个小阁楼,生下了我。我母亲死得早,我便拜合欢为干娘。” 王营长急不可耐地说:“六月雪,我怎么才能见到那个合欢?” “王营长,我这个干弟弟卫茅,在八角亭开了一个九一八饭店,你什么时候来,我干妈都在那里。” “哎哟哟!那个九一八饭店,是你卫茅开的?卫茅,当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王营长,我那个九一八饭店,原来是日本人山本太郎开的料理店。是六月雪姐姐,发现那个山本太郎,是个长期潜伏在长沙城里的大特务,像土肥原贤二一样的日本大特务。” “是不是你们两个人,联手把那个特务站,给端掉了?” “王营长,你是怎么知道的?” “哈哈!江湖上传闻,长沙城里斧头帮的帮主卫茅,联手神秘力量,端掉了日本特务的老巢,是轰动一时的大新闻咧!我没料到,是你们两个年青后生崽干的!痛快!当真痛快呀!” “王营长,我是你手下的兵,现在想结束休假,回新墙河。” “六月雪,你不是请了孕假吗?你何不陪在合欢身边,休完孕假产假再来上班?” “王营长,你不晓得,我和卫茅,一直追查日本特务山本太郎的下落,追了大半年,可惜,狡猾的山本太郎,莫名其妙地消失了。卫茅推测,这个人,可能就在捞刀河、新墙河一带活动。说不定,他手下的特务,可能渗透了到我们的军队中。” “六月雪,你有什么依据呢?” “昨天,我和卫茅,到了霞凝港,拜见了李廷升连长。李廷升的士兵,捉到了一个矮胖汉子,此人正是山本太郎的手下。” 王营长:“六月雪,你我都是军人,国家事兹大,私人事小。你现在就和我去,拜见杨汉域将军,把这件事说清楚。” 王营长对卫茅拱拱手,又说:“卫帮主,请你回去给那个合欢说清楚,她还有个弟弟,过一段日子,再来寻亲。” 卫茅回到八角亭,问龙葵:“我娘呢?” “你娘说有点不舒服,回了都正街。” 卫茅火急火燎,赶到都正街老家,大喊:“娘,娘,你在干嘛?” 合欢说:“卫茅,你慌慌张张的样子,有什么大事?” “娘,你的老家,是不是在桃源县的陬市镇?” “卫茅,你问这个干什么?娘的身世凄惨,不想再提。” “娘,你告诉我!”卫茅双膝一跪,说:“我不是故意揭你的伤疤。” 第335章 童年是一朵带血玫瑰(2) 合欢扶起卫茅,凄然长叹一声,说:“好像是,我依稀记得,南边的那个乡,住的是另一个民族的人。” “另一个民族?苗族?土家族?” “不是呢,那个民族的人,喜欢载歌载舞,不吃猪肉。” “难道是维吾尔族?” “大概是。” “娘,你是不是姓王?” 合欢的眼角,滴出一串清泪,说:“好像是。” “娘,我今天送六月雪姐姐去二十军杨汉域的军营,遇到一位三十八岁的营长,他的长相,和娘有几分相似,他也姓王,他也是桃源具陬市人,叫王留行。” “王留行?为什么是王留行?”合欢惊叫道:“为什么不是叫王不留行?” “娘,我问过王营长,他的小名,就叫王不留行。” “天,天,天啦!”合欢想从沙发上站起来,忽然感觉天在旋,地在卷,卫茅慌忙抱住合欢,合欢软得像一堆稀泥,坐在沙发上,哭道:“那个王不留行,就是我亲滴滴弟弟呀!” “娘,你莫哭咯,你莫太激动了。”卫茅说:“几十年来,你一直过着凄凄惨惨的苦日子,从来没有享受过人间温暖。好在你的亲弟弟,尚在人间。” “我被父母卖掉的时候,我那个弟弟,还只有四岁。我记得,他的左嘴巴角上,长着一颗小痣。” “娘,我今天看到的那个王营长,左嘴巴角上,同样长着一颗小痣。”卫茅说:“不过,王营长说,你是被人贩子拐走的。” “我是人贩子拐走的?”合欢说:“那个带我到长沙城里来的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老男人,好像和我的母亲,还有点沾亲带故。他当时说,我家里太穷了,养不大我,我的父母,只好把我卖掉。” “娘,那是人贩子一面之词,不能当真的。” 合欢站起来,跌跌撞撞往外面走。 卫茅慌忙拽住合欢的手臂,问:“娘,你到哪里去?” “儿子,我当然是去找我弟弟,王不留行啊。” “娘,你不要焦急,你焦急也没用。”卫茅说:“王营长军务繁忙,带着六月雪,去了新墙河。他说过,一有空时间,就会来八角亭,见来你呢。” “儿子,你不晓得,我被人贩子骗了,几十年来,一直怨恨我的父母。我想问问王不留行,我的父母亲,还在不在人世?” “这件事,是儿子疏忽了,没有细问。”卫茅说:“不过,我相信王营长,同样焦急见到你这个姐姐。” “儿子,娘有点头晕,你快扶我到床上休息。” 上楼的木梯子,有点陡,有点窄,卫茅只好背着娘上楼,替娘盖好单被子。 “儿子,你莫走咯,娘心里慌,身体发抖,手脚冰凉,你坐在床边,陪娘多说说话。” “娘,我不走,陪娘说话,是儿子最大的福报。”卫茅拉着合欢的左手的,感觉做娘的,身体在颤抖。 卫茅说:“娘,你怎么又哭了?” “儿子,娘这一生,孤孤单单几十年,回想起来,当真好哭。” “娘,你一哭,我也想哭。” “儿子,你哭什么?” “我哭,哭我有个疼爱我的娘。如果没有你收留我,照顾我,关爱我,我这个街头小混混,恐怕早被别人乱刀砍死了。” “儿子,做娘的没有生下一男半女,只能把母爱,倾注在你身上。” “娘,你虽然是一个平凡的人,但在儿子眼里,你是最伟大的母亲。” 合欢破涕为笑:“儿子,你不能拿哄六月雪的甜语,来哄我咧。” “娘,我说的是真心话。” “儿子,我晓得你说的是真心话。”合欢说:“当真有点奇怪了,和你说一番话,做娘的,心也不慌了,身体也不发抖了,这是什么原因?” “娘,我告诉你,是你的母爱,让家庭充满了温暖。” “儿子,你那个脑壳,尽是鬼主意。”合欢说:“现在,我脑壳里,尽是一团浆糊。哪一天,我那个弟弟来了,我该怎么接待他?” 娘,你的弟弟,就是我的舅舅,该怎么接待,那是我这个外甥的事。”卫茅说:“娘,舅舅是个军人,军人有军人的特质,你就以平常心,好好聊一聊,但不能过分激动呀。” 转眼之间,便到十月初头,长沙街头上,凄凄北风中,飘着毛毛细雨。 合欢说:“儿子,你姐姐六月雪,都六个多月大的肚子了,还不晓得回来,我真是急死了。” 合欢这句话还未落韵,另一句话又讲出来了:“儿子,我的眼皮子,老是跳个不停,不晓得你那个舅舅,会不会回来寻找我?” “娘哎,你是个吃一碗米饭操一担米心的大善人。大善必有善报,善报来了,你拿门板挡,也挡不住的。” 合欢有点伤感地说:“你爷老子辛夷,有你十分之一的好,我也心满意足了。” “娘,我们日子过得好好的,干嘛要提起他呢?” “儿子,我们干脆租个小车子,去新墙河,一是去拜见你舅舅,二是把六月雪接回来,你看如何?” “娘,万一舅舅和六月雪,正在回长沙的路上,而我们去新墙河,错过了机会,岂不是扁担无扎,两头失塌?” “儿子,你不晓得做娘的有多急咧。” “娘,你不晓得,昨晚上,我梦到了六月雪姐姐,她呀呀,真的不要命,耗尽八累,跑到湖北通城县,见到了锐军哥哥。” “儿子哎,你不要骗老娘呢。六月雪有没有去湖北通城县,等她回来,我一问便晓得了。” “老长沙人说,长沙的秋雨多,只能怪西汉的那个贾谊贾太傅,这个贾夫子,动不动就哭哭啼啼,小哭三天三夜,大哭七天七夜。所以,长沙的秋雨特别多。” “儿子哎,依照你这个说法,屈原屈灵均,汨罗江怀沙自沉,每年的端午水,是屈原带来的?” “娘哎,你活了几十年,哪一年不发端午水?”卫茅说:“天地古今,只有屈原能感动天,感动地,天地一同随他转。” 久违了的阳光,重新铺装着古老的长沙城。这一天,一群喜雀子,在八角亭的檐尖上,叫个不停。 卫茅说:“不出意外的话,意外就会出现了。” “儿子,你说的话,我越来越听不懂。” “娘,我是说,舅舅和六月雪,今天会回长沙城。” 卫茅的话还未完落韵,一辆军车,停在九一八饭店的门口,六月雪第一个奔出来,抱着合欢,大声喊:“干妈,干妈,见到你,我欢喜得起跳了!” 合欢说:“女儿,女儿哎,你挺着个大肚子,千万莫跳咯!” 六月雪白眼朝卫茅一翻,说:“卫茅,卫茅弟弟,你莫溜走,回长沙之前,你对我撒了什么谎,老实交待清楚!” 合欢说:“儿子,你会对姐姐撒谎吗?” “娘,我确实撒了谎。锐军哥哥的父母亲,既古板要死,而吝啬要死,不待见六月雪姐姐,不想接姐姐去芭蕉山。我呢,逼得没有办法,只好和枳壳大爷爷、李廷升的父亲合计,对姐姐撒了一个谎。” “弟弟,姐姐不怪你。”六月雪说:“我去了通城县,见到了薛锐军,薛锐军说他的父母,当真是缺德到了肆无忌惮的地步。” 军车上,下来一位高大威猛的军人,走到合欢面前,细细打量一番,突然双膝跪下:“姐姐,你果真是我的姐姐!我是你亲弟弟王不留行啊!” 合欢扶起王不留行,用手指擦着弟弟脸上的泪水,问:“弟弟,我先问一句,我们的父母,还在人世间吗?” 王不留行说:“姐姐,你被人贩子拐走之后,我们的娘,哭瞎了双眼。我们的父亲,牵着瞎眼母亲的手,整整寻找了你三年,找遍了整个桃源县。到最后,我们的母亲,趁我们的父亲没注意,跳进了洪水滔滔的沅江!” “啊!啊!啊!弟弟,你是说,我们的母亲,在我十岁的时候,投江自尽了?” “姐姐,确实是这样的。” 合欢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痛哭起来。 第336章 童年是一朵带血玫瑰(3) 卫茅看到合欢,激动得在痛哭流涕,慌忙抱住,说:“娘,娘,你心脏不好,血压又高,你不要命了吗?” 六月雪急忙着扯住合欢的一条胳膊,说:“干妈,干妈哎,几十年的事情都过去了,你莫咯样子急咯。” 王营长做了个手势,示意卫茅和六月雪松手,自己朝前走一步,抱住合欢:“姐姐,我和你干女儿约好了的,今天晚上,我和卫茅喝一杯,你有没有给弟弟准备一瓶酒啊?” 合欢抱着王不留行,久久不肯松开,问:“弟弟,咱们的父亲呢?” 王营长说:“姐姐,我们到饭店里说。” 合欢和王不留行,手牵着手,走到小茶馆。合欢问:“弟弟,你还没有答复我,我们的父亲,还在不在人世间?” 王不留行说:“姐姐,自从母亲跳江自尽后,我们的父亲,黯然伤神,仅仅过了两个年头,就走了。” 合欢说:“弟弟,父亲走的时候,你几岁了?” “我九岁了。我会砍柴,我会放牛,我会养猪,还会养鸡鸭,还会挖野菜子;万不得已的时候,我还会当叫花子。” “莫讲了,莫讲了,弟弟,我们的童年都是一朵带血的玫瑰。”合欢突然喊道:“儿子,儿子,招待你舅舅的饭菜,准备好了没有啊。” 卫茅在喊:“做好了!做好了!单等母亲和舅舅入席咧!” 王不留行牵着姐姐合欢的手,笑吟吟走到餐厅。王不留行说:“姐姐,你那个儿子卫茅,女儿六月雪,当真是你的乖宝宝呢。” “弟弟,你成家了吗?” “我成了家,和你一样,有一个儿子,一个女儿。” “他们有多大了?” “儿子十二岁,女儿十岁,都在家乡陬市街上,读小学呢。” “你的堂客,在没在长沙?” “我带她来长沙城干什么?作为一个军人,只有把老婆孩子,放在家乡,才免得我两头牵挂,一心一意,只为砍下日本鬼子的鬼头。” 东北厨师端着一个白色的大瓷碗,放在圆桌的中央,说:“这第一道菜,叫做大团圆。” 合欢和王不留行,坐了主席,卫茅和六月雪,王不留行的副官、司机,坐在陪席上,卫茅的哈哼二将,飞蓬和龙葵,坐在末席。 众人一瞧,东北厨师做的大团圆,有肉丸子,鱼丸子,雪花丸子,鹌鹑蛋,乳鸽鸽,乌鸡蛋,拔丝芋头,莲子,周围配着一簇银耳。 合欢忙着给王不留行夹菜,但手太颤抖,老是夹不稳。六月雪忙着站起来,用竹制的汤勺子,先给王不留行舀了一勺,再给干妈舀了一勺。 卫茅握着一瓶琥珀色的红酒,走到王不留行面前,说:“舅舅,你与我娘骨肉团圆,外甥不太懂事,特意为你和娘,准备了一瓶石榴果酒,请两位长辈满饮一杯!” 王不留行问:“外甥哎,你给我解释一下,喝石榴酒的意义是什么?” 卫茅说:“石榴果内,石榴籽紧紧包围在一起,象征着一个大家庭,骨肉不可分离。元朝有个曲作者家在《合同文字》中说,待他长大成人后,须教骨肉再团圆。” 王不留行击掌大呼:“卫茅,你这个外甥,果真有几分才学。做舅舅的,非常高兴,满饮此杯!” 卫茅说:“娘,这石榴果酒,度数低,你和舅舅对饮一杯。” 合欢说:“儿子,看到今天这个场景,做娘的还没喝酒,却早已醉了。” 王不留行说:“卫茅,你与六月雪,来自两个家庭,好不容易,结为异姓姐弟,也对喝一杯。” 六月雪却说:“舅舅,你得给我主持公道,如果卫茅欺骗了我,应不应该先罚一杯酒?” 王不留行说:“六月雪,卫茅是怎么欺骗你的?” “卫茅带我回神童湾街上的芭蕉山,去见薛锐军的父母,那晓得,锐军的父母,既古板,又吝啬,不待见我这个儿媳妇。卫茅却谎称,锐军的父母亲,在邵东县廉桥街上,做药材生意。” 王不留行笑着说:“六月雪参谋,这是个善良的谎言,怎么能罚?应该是奖一杯才对啊。” 六月雪朝卫茅翻了一个白眼,说:“舅舅说得对。” 石榴果酒,仅仅是前戏酒。龙葵待果酒喝得差不多了,搬来一箱古井贡酒,在王不留行、王不留行的副官、卫茅帮主和飞蓬面前,摆上一瓶。当然,自己那一瓶酒,不可缺少。 合欢说:“弟弟,别光喝酒,多吃点汤水菜,垫饱肚子。” 王不留行说:“姐姐,等我们打败了日本人,我接你回陬市老家,去转转,去看看。” 合欢说:“正好,我要到父母的坟前,忏悔一切。” 这场团圆酒,足足喝了三个小时才散场。走到饭店门口,王不留行再次拥抱着姐姐合欢:“姐姐,珍重。” 合欢说:“弟弟,你也是。记得常来看看姐姐。” 王营长走后,合欢说:“干女儿,明天早上,我陪你去湘雅医院检查一下胎位。” “干妈,不要那么麻烦?” “你和你娘一样,太任性。”合欢说:“你娘是因为张敬尧缉捕她,才没有检查过胎位,生你的时候,接生婆说胎位不正,结果出了好多好久的血,吓死人了,你爷老子呢,自从知道你妈暗恋那个教员先生之后,对你娘,不闻不问,根本不管她的坐死。” 六月雪说:“干妈,你莫说了,我去就是了。” 卫茅一回来,九一八饭店的生意,又意外地好起来,那帮混吃混喝的小痞子,敲诈勒索的小官吏,统统消失不见。 六月雪胎检结果,一切正常。不过,妇产科的医师说:“六月雪参谋,你应保持适量的运动,更有利于胎儿发育和生产。” 干妈没有空闲时间,卫茅也没有空闲时间,六月雪只好从都正街,走到八角亭或坡子街,再回到都正街。 一个人走来走去,兴趣索然,干脆跑到书底,买了一本托尔斯泰写的《战争与和平》,躺在长沙发上,上午看一章,下午看一章。 卫茅买了一大兜葡萄、车厘子、苹果回刻都正街,说:“姐,这三种水果,你记得多吃一点,对孩子有好处。” “你怎么晓得这三种水果对腹中胎儿有好处?” “我娘安排的。”卫茅捡起托尔斯泰写的《战争与和平》,说:“姐,这种小贵族老疯子写的小说,你也看?” “你为什么说他是老疯子?” “一个纵欲又禁欲的人,一个滥赌而又忏悔、忏悔片又继续赌的人,一个痴恋社交而又格格不入的人,一个理智而又疯狂的人,不是疯子是疯子是什么?” “哟哟,弟弟,你认为,他反对任何战争,也有错?” “我们抗日战争,是关乎民族危亡的正义之争,何错之有?难道叫我们心甘情愿腑首称奴,才对吗?” 第337章 冬天即将倒在脚下(1) 我大爷爷从山西辽县下车后,独活的支队,坐着那个国民党中校的顺风车,拖拖拉拉,一直坐到石家庄。 中校揶揄道:“兄弟,你带着一十二个人去抗日,就像一颗小石头,丢在洞庭湖中,能起多大的风浪?” 独活说:“中校,你看清楚了没有,我们的身后,足有几百万人呢。” “你吹,放肆吹牛皮,但不要把牛皮吹破了才好。” 独活懒得与中校讲大道理,带着十二个兄弟,徒步朝正定县赶去。 晋绥军区派来的联络员,告诉独活,接头点定在正定县的正太饭店。 独活傍晚的时候,便到正太饭店。果然,正定县委书记柳华,站在饭店前地坪上,伸出双手,迎接独活。 但独活只有一只左手。 柳华有点吃惊地望着独活,说:“你就是大名鼎鼎的独臂英雄独活?” “嗨,柳书记,我哪里是什么英雄咯。那是在一九二七年,那个时候的我,初生牛犊不怕虎,血气方刚,只晓得拼拼拼。攻击江西永新县城,爬在云梯上,被滚石砸中右臂,骨头和肌肉全部砸个稀巴烂,只好锯掉。” 柳华说:“走,我们吃饭去,边吃边说正定县的情况。” 一大碗面条,用不了几筷子,嘴唇一嗦,便下了肚。 “正定县的广白同志,被反动军警抓捕后,关在监狱里。但广白同志是个天生的宣传家,说服看守,串通狱友,砸开监狱的大门,回到了新城铺村。”柳华说:“广白同志回村后,联系到了细辛同志,大海同志,秋石同志,木樨同志,紫芙同志,重新建立了新城铺村党支部。他们现在有三个重大的任务,一是赶在日本鬼子到来之前,把还没有完全成熟的高粱,抢收入库;二是收缴散落在民间的枪支弹药,壮大自己的实力;三是同反动军警、地主武装,国民党逃兵、大刀会黑恶势力作坚决的斗争。” “柳华书记,你所说反动军警,地主武装,国民党逃兵,大刀会,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正定县是黑云压城,各种势力暗流涌动。他们这帮人,打着抗日的旗号,抢劫老百姓的粮食,收缴枪支弹药。”柳华说:“新城铺村的大地主李三月,东咬村大地主崔保子,辛庄村的大地主范继宾,无极县的牛得志,蒿城北的刘满仓,勾结反动军警,猖狂得不得了。” “正定县内,有没有我们团结合作的对象?” “有。有一位叫菘蓝的汉子,组织成立晋冀抗日游击二路军。” “柳书记,赤芍首长说过,党的领导,武装斗争,统一战线,是我们战胜任何困难的三大法宝。”独活说:“我们明天就到村庄去,找到老党员,发动新党员,保证每个村庄,有一个村支部,这件事,你是书记,只能由你来主管。菘蓝的晋冀抗日游击二路军,我们两个人联合去做工作。” “独活同志,可以说,正定县的每个村庄,都需要你们来开启抗日的新局。”柳华说:“我们的力量,相对单薄呀。” “柳书记,我们来的人,虽然只有十二个,我有那份自信,到我们抗日战争胜利后,我们的队伍,应该有一千二百人,甚至一万二千人。因为我们的身后,有上百万的冀中老百姓。” 早餐每人三个二两重的馒头,独活和一名叫山龙的矮个子战士,放开脚步,边吃馒头边朝新城铺村走去。 走出县城二十多里,独活看到,三岔路口,树着一块“将军箭”。箭头的指向,往右边走,便是新城铺村。 八月下旬的冀中平原,到处是高粱。高粱叶子在风中沙沙作响,仿佛在低声吟唱秋天的歌谣。 高粱的红,是秋天最浓烈的红浪,与天空的白云,勾勒着一幅最壮美的画卷。 以前收割高粱,是将整株高粱砍倒,再割下高粱穗,五六个高粱穗子,捆成一束,放在独轮车上,运回家中去。 现在,不晓得丧尽天良的日本鬼子,哪一天打过来,老百姓只能忍痛把没有熟透的高粱穗子割下来。 “你是独活同志?”从高粱地里,奔出一位浓眉大眼、脸上无须的大汉子,对独活说:“柳华同志,昨晚上送信给我了。” “你是广白同志?” “正是。”广白问:“你身边这位小战士,多大年纪了?” “广白同志,你别小看山龙同志,他是革命老战士,还是万里挑一的神枪手呢。” “我带你们去找秋石同志,细辛同志,木樨同志,大海同志,紫芙同志。他们正在组织抢收粮食。” “地主武装,大刀会的人,没来骚扰你们吗?” “怎么没有?昨天上午,我们新城铺村的大地主李三月,带着五六个人,来收什么抗日粮食,给我们轰走了。但我们估计,这个家伙,肯定不会死心的。” 独活和山龙,到了广白家里,广白的老婆,给两人倒了一大碗茶水。独活的茶水还未喝完,广白便已领着细辛、木樨、大海、秋石、紫芙进了屋。 独活说:“广白,你们收的粮食,怎么贮存?” “嗨,冀中平原上,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个粮食仓。粮食仓有两种,一种是平房仓,一种是浅圆仓。不过,大部分用的是平房仓。平房仓的上边,有一个可以随时开启的天井;最下边,留着家猫进出的圆孔,防止老鼠来骚扰。” “同志们,你们都知道,日本鬼子无恶不作,烧杀掳抢。你们有没有另外的方法贮存粮食?” “啊!这是个大问题,是我们疏忽了。” 看样子,紫芙还是个尚未结婚的女同志,大眼睛忽闪忽闪,问独活:“你有什么好办法?” “我们湖南湘中那一带的老百姓,几乎家家户户,喜欢在向阳的山坡上,挖一个地窖,地窖的门口,用泥浆封住,做到密不透风。地窖中贮存的种子,才不会霉变掉烂掉。”独活说:“我们的老百姓,辛辛苦苦种下的每一粒粮食,绝不能留给日本鬼子、汉奸和地主、大刀会的人。” “独治同志,你这个说法,使我想起一件老事情。”秋石说:“我祖上的祖上,正好逢吴三桂放清军入关,粮食没地方藏,便挖了一个二十多米的地道,把粮食藏在里边,老人和小孩子躲在里边。但是,只有一个洞口出进。结果呢,洞口被清兵推倒的砖瓦堵死了,闷死了三个人,自从不敢再用。” “秋石同志,我不知道冀中平原地下水的情况。”独活说:“挖地道,地下水一多,地道就会崩塌。” 广白说:“独活同志,你不晓得,我们这里打吃水井,至少要打二三十米深,才有水呢。” 秋石说:“我家里的地道,几百年还没有崩塌呢。” “小时候,我钻进壶天的岩龙洞,越往里边走,便越黑暗,越没有氧气,呼吸困难。”独活说:“秋石同志,走,到你家里看地道去!” 秋石家里那条地道,地道口便在住房的中间,一个四方形的木板盖着。 掀开盖板,借着光线,独活看到两棵树钉着木楼梯,楼梯已经腐烂不堪。 山龙说:“队长,我个子小,我下去看看。” 秋石找来一条绳子,绑住山龙的腰,慢慢往下放。山龙下到两米深的地道里,双手摸着地道的壁,往里走。 没走多久,山龙在地道喊:“拉我上来咯。” 第338章 冬天即将倒在脚下(2) 山龙爬到地面上,大口喘着气,说:“地道里,温度太高了!而且,地道里太憋气了,单单放点粮食到里边,还可以。如果活人躲在地道里,不出一个时辰,就会活活憋死的。” 秋石说:“山龙,你的意思意思,一条地道,必须有多个出入口?” “不仅要有多个出入口,而且中间还必须有通风口。”山龙说:“地道的出入口,必须设在不受外物容易掩埋的位置,不易着火的位置,让敌人意想不到的地方;在地道里,不能点火。” “地道里为什么不能生火?” “地道里的氧气不够,一生火,氧气更少了。再则,有毒的烟雾散不开,地道里的人,危险就大了。” 一直没有开口的木樨,忽然说:“是不是要把每家每户的地道,联在一起?” “单纯联在一起,还不够。”独活说:“我们必须留出观察日本鬼子、汉奸、土匪进村的观察口,还必须留出开枪击毙敌人的射击口。” 广白说:“独活,你的意思,我们可以在不知鬼不觉的地道里,出其不意地痛击敌人?” “这个想法,我也是刚刚想到的。至于行不行,我们还得全面考虑。”独活说:“既然要做到人不知鬼不觉,我们必须严格保密,绝不能敌人知道了。” 独活又说:“几位兄弟,我晓得农忙季节,你们都是含着一口饭往田里走,我不想耽误大伙的时间。这样咯,今天晚上,等柳华同志过来,我们开一个会,具体商量挖地道的事。” 紫芙笑嘻嘻地说:“独活大哥,我家劳力少,你干脆去我家里,帮我家去收红高粱咯。” 独活说:“你得给我管饭呀。” 北方的女子,就是豪爽:“莫说是管你几天的饭,我紫芙做得到;就是管你一生的饭,我紫芙同样能做得到。” 两个人到了紫芙家的地里,独活个子高大,左手持着镰刀,将高粱穗砍下来,紫芙跟在后面,将掉落在地上的高粱穗捡起来,四个或者五个,捆成一束,放在箩筐里。 紫芙说:“独活大哥,你有老婆没有?” “哪有啊?”独活说:“我十七岁跟着我表哥菖蒲,上了井冈山,转眼之间,已经十个年头了。” “我问你,你找老婆,想找个什么样的女子?” “这个问题,我从来没有考虑过。” “你现在考虑,还不迟嘛。” “我记得古人说过,匈奴未灭,何以为家。如今日本鬼子的刀子,对准了我们的脖子,哪有时间去考虑儿女私情呀。” 独活说完后,只听得后面的紫芙,轻轻地叹息了一声。 半个上午,一个下午,两个人默不作声,收完了三亩二分地的高粱穗。 吃晚饭的时候,紫芙右手持着一双筷子,戳在饭碗里,左手托着下巴,眼泪汪汪地望着独活,说:“独活哥哥,你给我讲讲长征的故事咯。” 独活先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才说:“长征路上,我们干部团的陈墨团长,看到一位十一二岁的小战士,饿得仅剩下的一把骨头。陈团长问:小战士,你的父母呢?小战士说,我的父亲,原是剪秋师长手下的一名营长,在攻打福建连城县的时候,牺牲了;我的母亲,过草地时,牺牲了。陈团长问:小战士,你还那么小,你为何选择一个农户,给人家做儿子,非要参加长征呢?小战士说:我的父母教导我,我这一生一世,永远只能跟着红军走。 “陈团长又问小战士,你的粮袋里,没有粮食,你把叔叔这袋粮食拿去。小战士说:团长,我父母告诉我,一个人绝不可以多吃多占。况且,我人小,吃的也少,我不能要你的粮食。” “过了一个月,大约是在腊子口,陈墨团长又看到这个小战士,可惜,他已经一动不动,躺在地上。陈团长探了探小战士的鼻息,才晓得小战士已经死了。陈团长打开小战士的粮袋,粮袋里,只有一根发臭了的牛膝骨,牛膝骨上已经没有半点牛肉,却满是小战士的牙齿印。” 这个小故事,紫芙听得泪水涟涟。紫芙说:“独活哥哥,是什么力量,给了你们对革命事业的执着和忠贞?” “在延安上党课的时候,赤芍首长说,我们正在走一条前人没有走过的路,我们的伟大事业,那就是求得全人类的翻身得解放。我们的目标一定能实现,我们的目标必将实现。” 山龙过来说:“柳华书记到了广白同志家里,请你们过去。” 到了广白家里,柳华说:“我刚收到消息,大刀会的土匪,准备明天来新城铺村抢粮食。” 独活问:“历史上的大刀会,曾经是反清复明的民间武装,到今天,怎么沦落为土匪了?” 柳华说:“大刀会的人,大部分是农民和自耕农。到了民国时期,大刀会的领导权,操控在地主富农手里,变成了敲诈勒索农民的帮凶。” “我们新城铺村的大地主李三月,东咬村的大地主崔保子,实际上就是大刀会的大担当,二当家。”广白说:“大刀会中,还有几个国民党的逃兵,助纣为虐。” “李三月家里有几条枪?” “具体有多少条枪,我们不知道。”广白说:“他们出来耀武扬威,我看见了五条步枪。” “这五条枪,从哪里来的?” “三个国民党的逃兵,带过来的。” “我知道了,大刀会的土匪,依附着大地主的势力;大地主依附着反动军警的势力,全在一个链头上。”独活说:“山龙,我们两个人,今晚去李三月家里走一趟!” 山龙说:“队长,正好我手心发痒了。” 柳华说:“独活,要不要我们一起去?” “不必要,免得打草惊蛇。”独活说:“我们去把五支枪缴过来。李三月的人,没有枪支,就像死蛇一样。” 正定县、保定府、北平府,历史上号称北方三雄镇,有钱人家大宅子,自然建得高大、气派。 李三月的大宅子,建在村东头的小山丘上。借着刚刚探出头的弯月一瞄,独活晓得,李三月能建得起这种大宅子,不是一般的有钱,而是特别有钱。 山龙蹑手蹑脚,走到李三月大宅子的围墙边,突然几个纵步,整个人,像一只狸猫一样,跃到围墙上。 两条大狗,当真忠于职守,发出“汪汪汪”的叫声,并朝山龙扑过来。 山龙随手扬起两把雪白的小刀,奋力朝两条大狗扎去。两条狗子,来不及哼一声,便倒在墙下。 在墙头上一溜小跑,山龙走到靠近银杏树的地方,纵身一跃,抓住银杏树的枝头,在空中荡了一个秋千,然后轻轻地落在地面上。 山龙打开大宅子的大门,把独活接到院子里。广白说过,李三月与大老婆,平时睡在大厅右边的厢房里,像金子银子那样的贵重物品,李三月一般交给大老婆保管。 山龙刚到大厅,听到左边的厢房里,传出细微的声音。将耳朵贴在窗户上,山龙听到一个女人在说: “嘎古,嘎古,你真是个六仇东西,姜母蚱儿!你这么毁咧?只顾自己图快活,忘了老娘还未过瘾呢。” 男人说:“我真憷了你!你老是说,还要,还要,还要,你到底还要多少回?你再要,就要了我的老命了!我那个拔丝芋头,如今变成了烂香蕉头,扶都扶不起来了!” 第339章 冬天即将倒在脚下(3) 独活再也忍不住怒火,一脚踹开门,另一只脚,猛地踩在妇人的脖子上,只听得喉节骨一声脆响,独活问:“我这一脚,你觉得够不够?” 妇人呜咽着:“够了,够了!足够了!” 山龙一手掐住那个男人的咽喉,然后一记黑虎拳,打得那个男人,把隔夜饭都吐了出来。山龙沉声喝道:“你是想死,还是想活?” 男人慌忙求饶:“好汉,好汉,权且饶过小人一命。敢问,你是哪路神仙?” 山龙故意说:“你不要问我是什么人。大刀会大当家李三月,早就看出你和这个贱女人,眉来眼去,勾勾搭搭,昨天晚上故意找个借口离开。果然,你们这对狗男女人,干柴烈火,缠在一起。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听口气,这两个人,是李三月故意派来抓奸的人。那男人说:“请你们转告李三月,我以前好歹当过军人,没有我带来的五支枪,他李三月凭什么去欺压百姓?” “大当家的说了,你把枪留下,他可以留你一条狗命。” “我变了一世的鹰,没料到给公鸡啄瞎了眼。”男人说:“那五支枪,在我的住房里,我给你们就是。” 刚交完枪,忽然听到远处有马车经过的声音,那个男人担心李三月回来了,背上褡裢,慌慌张张跑了。 独活背上两支枪,山龙背上三条枪,迅速回到秋石家里,把枪放在地窖中。 秋石家里,下地道的梯子,换上了新的,地道向前掘进了七八米,并在水井壁上,凿出一个通风口。 战事日渐逼近,各种谣言满天飞,李三月再也沉不住气,牵出那匹毛驴,临行前对大老婆说:“家里的事,你盯着点,别出什么乱子。” 大老婆说:“千防万防,家贼难防。你那个二老婆,整天和那个国民党的排长,眉来眼去,只怕会出大问题。” 李三月笑嘻嘻地说道:“你呀你呀,头发长见识短,日本人打到家门口了,你却还在吃干醋。那两个人,我谅他们没那个胆子。” 李三月到了正定县城,遇到崔保子。崔保子问:“三月兄,在家憋不住了?” “是呀,全正定县的老百姓,都是人心惶惶,我哪里憋得住啊。”李三月带着哭腔说:“保子,你同我一起去找吴赞周,问问前线的情况。” 李三月和崔保子,早认识吴赞周。这个吴赞周,原来在孙传芳的手下当营长,孙传芳的部队被北伐军打败后,吴赞周投到张作霖的麾下,张作霖被日本人炸死后,吴赞周便回到了正定县的军马营街,当起了寓公,偶尔去天津卫,做点生意。 崔保子说:“好呀。” 我们历史上有一件百思不得其解的大怪事,当大奸臣、大汉奸的人,都喜欢书法;哎,别说,个别的奸贼的书法作品,还是精品。 北宋时的蔡京,南宋时的秦桧,明朝的严蒿,清朝时的和坤,鼓吹曲线救国的汪精卫,都属于这类人。 吴赞周这人,书虽然读得不多,一旦闲下来,亦喜欢附庸风雅,装模作样在家里练书法。 看到李三月、崔保子联袂到来,吴赞周停下手中的毛笔,双手一拱,说:“两位乡党,今天是个什么日子,怎么舍得到老夫寒舍中来?” 李三月说:“日本人兵临城下,正定县到处兵荒马乱,我们特来向先生讨教安身立命之策。” 吴赞周吩咐家人上茶后,便说:“你们怕什么呀?历史上,匈奴人入侵,五胡乱华,金国人入侵,鞑靼人入侵,满清人入侵,又能把我们怎么样?我们这个国家,太贫穷太落后了,我个人觉得,日本人来了,或许会给我们带来繁荣,他们占领的时间越久,繁荣就会越久,你们信不信?” 听了吴赞周的话,李三月和崔保子面面相觑,这是典型的汉奸的言论啊。 在正定县的官场上,宣扬汉奸言论的人,抓到必被杀头。李三月和崔保子,脖子上的头颅要紧,只得起身告辞。 吴赞周坐在太师椅上,并不站起身来送客,只是冷冷地说:“你们两个人,我现在说的话,听不进去,但我估计,不出两个月,你们还得猴急猴急来找我。我告诉你们,下等安身立命之策,是抢枪支弹药,抢粮食,有了粮和枪,万事不用慌;上等安身立命之策,还是那句话,顺应潮流。” 两个人找了个饭店,喝了一通闷酒,直喝到下午三点,崔保子说:“吴赞周的下策,抢枪抢粮,我们再也拖不得了。” “保子,走,我们去见见大刀会那帮弟兄们。” 说实话,李三月和崔保子,还真瞧不起大刀会的张三杰。张三杰自称是白莲教的传人。大冬天里,打着赤臂,拿一柄大刀,舞得团团转,说什么自己刀枪不入,金刚不坏。 日本人制造卢沟桥事变后,沿着卢汉铁路南下,炮弹轰,机枪扫,军刀刺,许许多多的人,都成了亡魂。所以,张三杰所说的刀枪不入,纯属骗人的鬼话。 但去抢老百姓粮食,抢枪支弹药,没有张三杰那帮人呐喊助威,还真吓唬不住老百姓。 李三月只好乖乖地掏腰包,请张三杰一帮人大碗喝酒,大口吃肉,听张三杰自吹自擂。 吃完晚饭,夜已经很深了。李三月和崔保子只得找家旅店,睡一觉。 旁边的崔保子,打起鼾来,就像铁匠铺的拉动的风箱,非常有节奏。 李三月好不容易,挨到天朦朦亮,才勉强入睡。 刚入睡不久,他老婆靠到身边,说:“大当家的,你还有心思睡懒觉?家里出了大事呢。” 李三月正要问,旁边岸上的崔保子,一脚蹬在木板床上,把李三月吓醒了。 李三月再也没心思睡觉了,悄悄地溜下床,骑上小毛驴,往新城铺村赶。 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帮李三月家里做长工的老人说:“哎哟,我们到处找你,就是找不到,当真急死人呢。” 李三月问:“家里出了什么事吗?” “那个姓鲁的国民党排长,昨天晚上,大约是想强奸二姨太,二姨太不从,姓鲁的把二姨太的颈椎骨打断了,把那五支长枪,全部带走了。” 李三月一听这个消息,吓得脸色苍白,慌忙往家中走去。 刚进大院的门,大老婆说:“当家的,我苦口婆心,多次提醒你,防人之心不可无,你呢,老是当作耳边风,不听。这下好了,你那个二夫人,只剩下半条命了;你收回来的枪支弹药,全部给人拿走了。” 李三月吼道:“你守着我吼来吼去,好不好?老子心里烦死了!” 大老婆说:“我不烦你,你想怎样,就怎样。”说完话,大老婆把房门用力一拉,气咻咻地走了。 李三月只好请两个轿夫,抬着一顶软轿,把二老婆往正定县的医院送。 刚送走老婆,大刀会的张三杰,赤着上身,头上扎着一根红布条,右手挽着一把大刀,他的身后,跟着五个提红缨枪的汉子。 李三月只好硬着头皮,把张三杰一帮人请到屋里。李三月便把昨夜里家中发生的事,一五一十讲给张三杰听。 张三杰听完,哈哈一笑,说:“丢了五支枪,你就当丢了五根烧火棍。烧火棍怎么比得上我的大刀?” 李三月的大老婆说:“我看你们这帮人啊,牛皮吹破了,都不晓得脸红。” 张三杰的脸,唰地红了。 第340章 冬天即将倒在脚下(4) 张三杰怒不可遏,吼道:“大当家的,你老婆的话,太伤人了!” 李三月慌忙打圆场,说:“你莫跟妇人计较。” 岂料,李三月的老婆朝张三杰翻了一个白眼,又补上一句:“你们别在我面前表演胸口碎大石的功夫,有真本事的话,今天下午,挨家挨户,把新城铺村的粮食、枪支收过来再说。” 张三杰右手在胸膛上一拍,大叫道:“这件事,看我的本事,我手到擒来。” 张三杰的两个手下,用一根木棍子,抬着一面大铜锣,后面抬铜锣的人,一锤一锤地敲着。张三杰大叫道:“各位父老乡亲,收地租呀!收抗日捐呀!收缴枪支弹药呀!” 除了几个老头老太太,细伢子,躲在角落里,偷看一眼,几乎见不到青年人中年人。 张三杰说:“大担当,你们新城铺村,谁是刺头?” 李三月说:“新城铺村的刺头太多了,广白,秋石,木樨,细辛,甚至那个女娃子紫芙,都是刺头。” “谁是跳得最凶的刺头?” “秋石。秋石那家伙,仿佛头上长了三个尖牛角。” “好好,打蛇打七寸,我们先拿秋石这家伙开刀,叫他乖乖把粮食交出来。” 一帮人走到秋石家的庭院里,张三杰大吼道:“秋石,快给老子滚出来!不然的话,莫怪老子不讲客气。” 喊了十几声,没听到有人答应。 张三杰叫道:“弟兄们,给我砸开门!” 木板门轰然倒下,砸在一个瞎眼老太太的头上。 老太太的额头上,冒着血,双手攀着门槛,吃力地往外爬。 李三月问:“你儿子秋石呢?” 老太太说:“他担心我寻死路,把我反锁在家里,他到哪里去了,我不知道啊。” “咦?你们家里的粮食呢?藏到哪里去了?” “我一个瞎眼老太婆,怎么知道呀。” 李三月忽然听到一声怒吼声:“日本鬼子进村了,兄弟们,有枪的的开枪,有炮的开炮啊!” 李三月慌忙说:“我们不是日本鬼子,我们都是一个村子里的人,千万莫开枪,莫开炮。” 椰华,独活,山龙,广白,细辛,木樨,秋石,紫芙,带着三十多个汉子,拿的拿枪,拿的拿刀,拿的拿棍棒,团团围住大刀会的人。 秋石说:“李三月,你带着这帮土匪,砸烂我的房门,打伤我的母亲,你们比日本鬼子还凶呀!既然你不仁,别怪我秋石不义。” 秋石一个箭步,锁位李三月的喉咙,一把明晃晃的菜刀,紧贴在李三月的脖子上。 “放过我大当家的!我来会会你!”张三杰舞动一把大刀,朝秋石砍过来。 独活拔出驳壳枪,朝张三杰的手腕上开了一枪,张三杰手上的大刀应声落在地上。 “你是什么人?”张三杰惊恐地叫道。 “告诉你们,我是晋绥军区派来抗日的八路军。”独活说:“你们大刀会的信徒,不是号称刀枪不入吗?” 张三杰反复念了几句白莲教封血的咒语,“真空家乡,无生老母”,但一点屌用都没有,右手腕上的鲜血,正在放肆地流。 那五个手持红缨枪的汉子,原先还想逞英雄,一看场面不对头,赶紧闭上嘴巴皮子,默不作声。 独活说:“李三月,扯大你的毛耳朵,给我听清楚了!抗战时期,你们本应减租减息,或者免租免息,帮助老百姓,渡过灾厄。未曾料想,你勾结土匪,残害无辜百姓,按照律例,应该就地处决!” 李三月说:“长官,长官,我知道了,我们的人,马上撤走,再不敢来骚扰老百姓了。” 独活说:“李三月,张三杰,在民族危亡的关键时候,我希望你看清形势,不要做汉奸,残害老百姓。下次见到你们,如果还是今天这样,你们的下场,你们自己心中应该有数!” 李三月带着大刀会的六个人,回到家里,李三月的大老婆说:“呀,还说刀枪不入呢,大兄弟,你手腕上那个伤口,是不是天上掉下来的金元宝砸伤的?” 张三杰气得三尸暴跳,七窍生烟,冲着李三月吼道:“大当家的,从今以后,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一声哦豁,和其他五个弟兄,离开李三月的家,朝蒿城北方向跑去。 紫芙的父母死得早,上半年,紫芙的哥哥嫂嫂,带着四五岁的儿子,往山东曹县走了,再没有音信。 紫芙说:“独活哥哥,山龙哥哥,我一个单身女子,当真不晓得怎么挖地道,你们帮帮我咯。” 广白说:“紫芙,你快回去做饭,我们七八个人,一起帮你去挖地道。” 紫芙家里收的高粱,收是收完了,只是没有晒干。紫英和山龙,把一束一束的高粱穗子解开,摊开在地坪中。 细辛说:“独活,我家和紫芙一家,是几十年来从未红过脸的老邻居,她家里要挖地道,我看呢,先从我家里挖过去。至于她下地道的口子,定在哪个地方,你问问紫芙的意见。” 山龙说:“细辛,紫芙家院子里那棵大槐树,是不是枯死了?” 紫芙说:“大槐树每年都一样,一到春天就长叶子,一到秋天就提前落叶子。” 山龙问:“是不是大槐树空心了?” 紫芙说:“大槐树的主干,早就空了。” 山龙爬到大槐树枝头上,细细地查看一番,说:“细辛,木樨,广白,大海,这棵大槐树的空心处,正好容得下我通过,你们的地道,朝大槐树的方向挖过来,我要在这里做伏击点,敲掉几个日本鬼子。” 柳华说:“独活同志,晋冀抗日游击二路的崧蓝同志,到了辛庄村,在那里收缴枪支弹药,我们去会会他。” “好呀。听说这位崧蓝同志,是一位真正的抗日英雄。” 新城铺村离辛庄村不远,才二十多里路,柳华和独活,还没有一个小时,便到了辛庄村。 柳华认识崧蓝。崧蓝这个大汉子,敞开衣襟,站在辗台上,大声宣讲什么。 柳华一到,崧蓝便从辗台上跳下来,紧握着柳华的双手,说:“柳书记,见到你们,我们便有了主心骨。” 柳华介绍说:“这位同志,是晋绥军区派来的八路军支队长独活。” “独活支队长,我所知道的情况是,就在昨天,日本鬼子对保定狂轰滥炸,炸死了三百多人,防空洞里,又闷死了两百多人,保定眼看守不住了。那个赤柏坚仓少佐,当真是个残暴的畜牲,他的联队,把抓到的老百姓,用一条长绳子串起,赶到高粱地里,用刺刀、机枪,又杀死了一百多人。” 崧蓝手下一个戴眼镜的男人说:“我听一位研究日本历史的教授说,日本人长期生活在狭隘的岛屿上,与世隔绝,形成一种既残暴而又自恋的恶魔心态。日本有个首相叫犬养毅,主张对华缓和关系,结果被一个叫古贺志清的圣战分子杀死了。你们可能不知道,日本人是怎么看待这这件事的?绝大部分日本人,把古贺志清当作英雄,恨不得把古贺志清当作父亲供着,排着队,带着水果、清酒、鲜花、料理,去监狱一睹英雄的风采。那个古贺志清在法庭上说,刺凶阻挠圣战的首相,就是清除国贼!旁听席上的日本人,掌声经久不息,热烈欢呼!” 崧蓝说:“说什么要把军国主义分子和日本民众区别对待,我不认可。没有狂热的土壤,哪里能产生军国主义分这样的魔鬼之花?” 柳华说:“崧蓝同志,我们先不谈这件事。我觉得,我们抗日的力量,过于单薄和分散,我们是不是先考虑一下组织抗日统一战线的事?” “柳华,你这话正合我的心意。” 第341章 冬天即将倒在脚下(5) 香月清司的父亲香月寿夫,是一个高个子、留着大胡须的清瘦男人。香月寿夫是一个用撬棍都撬不开嘴的人,平日里与人交流,基本上三个词:嗯,哼,喂。拿佐贺县东松浦半岛土着的话说,这家伙,标准的“无口”。 香月寿夫的妻子佐佐木希子,却是一个标准的饶舌婆子。饶舌婆子经常说香月寿夫是个三无产品,无口,无心,无表情。 佐佐木希子,十六岁的时候,便把贞操献给了父亲,但一点都没有影响佐佐木希子交男朋友。交男朋友的好处,是给家里带来意外的丰厚的收入。这份收入,甚至超过父亲出海打渔的收入。 可父亲佐佐木荣作,认定一个歪理,女儿佐佐木希子,无论交了多少男朋友,拔了萝卜坑还在,她这一生,只能嫁给同是出海打渔人的香月寿夫。 那时候,佐佐木希子,经常流着泪,独自一人走在东松浦半岛的小径上,吟诵着三木露风的小诗: “倦了吗?” “不。” 五月, 花开, 太阳当头晒。 在湖畔的草丛里, 在阳光的沐浴下, “就此搁眼死去!” 你回答。 佐佐木希子说:“父亲,我要嫁的话,就嫁到佐贺平原去,我绝不会嫁给那个打渔人。” 佐佐木荣作,阴沉着脸,眼睛里快要滴出血水,一句话不说,便剥光女儿的衣服,反绑在楼梯上,用皮鞭子放肆抽打在女儿的胸前、大腿,抽几鞭,停下来歇斯底里大笑几笑。 佐佐木希子满眼都是绝望的泪水,恨恨地说:“你变态!” 佐佑木荣作说:“整个大日本帝国,哪个人不变态?希子,你不变态,为什么要交那么多的男朋友,和他们日日夜夜地疯狂?” 佐佐木希子说:“父亲,你再莫虐打我了,我答应你嫁给那个香月寿夫。” 十七岁的佐佐木希子,便嫁给二十八岁的香月寿夫。香月寿夫到明海去打鱼,一出就是半个月,或者二十天,佐佐木希子哪里耐得下这份寂寞,便把鸟栖市、嬉野市那帮男朋友招过来,玩多人游戏。 香月寿夫每次出海归来,没有个准确的时间,老婆佐佐木希子玩得多人游戏,给香月寿夫撞破了,从不爱说话的老公,和父亲佐佐木荣作一样,拿一根两米长的牛皮带子,放肆抽打着这群奸夫淫妇。 哪晓得这群人,是标准的受虐狂,不仅不回避,反而越抽越兴奋,嘴巴里呜呜地叫着。 这段时间,大约持续了十七年。 佐佐木希子,在这十七年的时光里,有了一个十六岁的儿子,叫香月清司。一九0二年,香月清司考上陆军士官学校,临行前,对母亲佐佐木希子说:“母亲,为了庆祝我考入军校,你应该脱光衣服。” 佐佐木希子说:“儿子,你想干什么?” 儿子说:“我想像父亲一样抽打你,打到你兴奋为止。” 母亲说:“我是你的母亲,你不能抽打我,你应该找另外一个女人去抽打,去庆祝你的胜利或者失败。” 香月清司说:“一时之间,我到哪里去找女人?母亲,你不是喜欢受虐吗?你就让儿子过一过瘾。” 儿子用父亲的皮鞭子,用足十成的力量,放肆抽打着受绑的裸体的母亲,打着母亲不是兴奋,而是哀嚎: “香月清司,你打下去,我要死了!” 香月清司顾不了那么多,再用力抽了几鞭,才背上行李,哈哈大笑而去。 从一九0二年至一九三七年,这二十五间,香月清司从未回过东松浦半岛。 父母亲死没死,香月清司从没有打听过;但父亲留下抽打女人的习惯,香月清司却已发扬光大:作战胜利的或心情舒畅时,找人来抽几皮鞭子;作战失败时心情沮丧时,找人来抽几鞭子。当然,被抽打的人,最好是裸体女人;万一没有女人,男人也行。 作为华北方面军第一军司令官的香月清司,坐在保定城内原直隶总督府的大厅里,双手按住长剑,阴沉着长脸,一言不发。 没多久,赤柏坚仓中佐和一个穿着长袍马褂、长得尖嘴猴腮的中国男人来到大厅。 香月清司立刻站起来,将手中的长剑放下,换上一条皮鞭,眼里放出异常兴奋的目光,围着两个人转了三个圈子。 “哟西,哟西,你的,王克敏?” 王克敏不明白香月清司要干什么,内心未免惊魂未定。 王克敏说:“太君,你好。” 香月清司和赤柏坚仓,两个人叽哩哇啦,说了一大堆话,说到最后,两个人不约而同,哈哈大笑着。 王克敏问赤柏坚仓:“太君,你们在说什么?” “太君说,你的,功劳的大大的有。太君要给你最高的奖赏。” “什么奖赏呀?” “脱掉你的衣服,让太君用皮鞭子,抽打你的裸体。” “啊啊?我瘦不拉几,怎么能挨打?万一将我打死了,怎么办?” “其实,太君最喜欢的是抽打女人的裸体。” “这个好说啊,我马上给太君找几个女人来。” “不不不,太君喜欢你本人最亲密的女人,你的,明白?” “好好好,我身边正好有个情人,长得细皮嫩肉,标致动人呢。” “限你半个小时,把你的情人送过来。” 王克敏吓得慌慌张张走了。 王克敏一走,赤柏坚仓立即自己脱下衣裤,站着一个标准的立正式。 香月清司用力抽一鞭,赤柏坚仓大叫一声:“嗨!” 大约抽了几十鞭,香月清司手都抽软了,赤柏坚仓喉咙也喊哑了,王克敏领着一个眉眼含笑、穿着旗袍的女人,匆匆赶来。 “来人!扒掉这女人的衣服,给我绑在梯子上。” 王克敏带来的女人,吓得尖叫一声,拔腿就往外跑。 赤柏坚仓一手抓住那个女人的长发,用力一拖,将女人摔倒在地上。 “给我带到后院去,我要慢慢享用。” 两个士兵,将吓昏了头的女人,抬到后院去了。 “王,你对皇军,忠心的大大的有。”香月清司说:“我们必须在十月十号之前,占领石家庄。王,那个正定县,你安排了迎接皇军的人没有?” 王克敏擦去瘦脸上的汗珠,说:“安排了,安排了。那个人叫吴赞周,原来在孙传芳手下当营长,后来在张作霖手下当营长。张作霖死后,吴赞周便在天津开一家公司,交给手下打理,自己躲在正定县军马营街,当寓公。” “这个吴,能组织多少人马?” “他说,可以组织一个营。” “一个营?远远不够的!”香月清司说:“赤柏坚仓,你的部队到了正定之后,马上对正定县周围的村庄,展开大扫荡!” “嗨!”赤柏坚仓立刻应承。 “太君,那个女人,什么时候还给我?”王克敏问道。 “王,太君喜欢的东西,你还想要回去?”赤柏坚仓说:“王,你的脑子,有点糊涂啊。” 香月清司说:“明天上午,我还给你。” 王克敏不敢马虎,这个女人,是保定府最大的商铺老板的宝贝女儿,万一出了什么差错,自己交了差呀。 第二天早上,王克敏急急忙忙赶到直隶总督府,一问昨天见过的士兵,士兵说:“那个女人,经不起太君享用,昨夜里死掉了。” “啊!”王克敏随着士兵走到后院,那女人,确实死了,光溜溜的身上,全是鞭后的血痕,两个乳头不见了,下身的血迹还未干。 第342章 冬天即将倒在脚下(6) 菘蓝说:“广白同志,这位山龙同志,我得把他请走了!” “那不行,菘蓝。”广白说:“山龙同志刚给我们传授了两个下午的军事课,我们还是一知半解,你们把他要走了,我们怎么办哟?” “广白,我们的游击队员,大都是泥脚汉子出身,仅仅是凭血气之勇,才来参加日抗击队,根本不懂军事常识。有山龙兄弟这样优秀的人才,我若是不要走,才奇怪呢。” 紫芙过来喊:“吃饭了,吃饭了!” 所谓的饭,就是一锅子面条,自己动手去捞,吃多少,捞多少。另外还备有一小锅鸡蛋西红柿汤。 吃完饭,菘蓝嘴巴一抹,拉着山龙的衣袖子,说:“兄弟,我晓得你辛苦了,今天晚上还要几十里路,万一走不动了,我们四个人,轮着背你走。” 广白笑道:“山龙,你莫跟菘蓝走,我原来计划,今天晚上,给你介绍一个女朋友的。” 菘蓝晓得广白说的是谎言,便大笑着说:“广白,我们那边几个村庄,美女多的是,只要山龙兄弟看中哪一个,我就去保媒。” 山龙说:“菘蓝同志,你晓得的,我们组织纪律的第一条,就是一切行动听指挥。这件事,需得独活队长同意才行。” 菘蓝说:“我刚刚与独活队长分的手,他去了东咬村。队长说,任何事,必须顾全大局。什么是大局?团结一切力量,共同抗击日本侵略者,才是大局嘛。四天之后,我们都得去正太饭店,商量组建抗日同盟军的事,你若不相信,到时候,你可以当面问他嘛。” “好,我随你去。” 到了路上,菘蓝问:“山龙,你是打游击战的专家,你给我们介绍一点经验。” “我哪里称得上专家?”山龙说:“在江西井冈山,瑞金,在长征路上,我们打游击战,都是依照赤芍首长的思路,加上灵活机灵,临机应变,才有点心得。” “快快快,你把你的心得讲给我们听一听咯。” “菘蓝同志,我说出来,你不能笑话我呀。”山龙说:“打游击战,主要体现在战术创新,因地制宜和多元协同这三个方面。” “所谓的战术创新,采用化零为整、化整为零的战术,采用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方式。” “什么叫因地制宜呢?” “现在日本鬼子的侵华部队,所以说是立体作战,上有飞机,下有坦克。但他们必须行走在密如蛛网的公路上,我们的游击队员,可以采取挖断道路的方式,阻止他们的大扫荡,趁机消灭敌人。” “菘蓝,你应该知道,历史上,大规模大纵深穿插战术,只有我们中国人才是真正的玩家。历史上霍去病,十八岁的时为剽姚校尉,率八百骑兵深入大漠,痛击匈奴人,大获全胜。” 菘蓝说:“这个典故,我听说过。” “真正把战术穿插,玩得炉火纯青、玩到巅峰层次的,是赤芍首长。红军四渡赤水,才是兵家之绝唱,世界军事史上绝无仅有的经典战例。” 菘蓝说:“我似乎懂得一点点了。” “孙子兵法上说,十而围之。一个阵地控制周围几百米,一个据点控制周围里,一个城市控制周围一百多里,是不是?而我们的八路军,就是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可以无视敌人的阵地,化整为零,纵深穿插到敌人的后方去,再重新聚拢部队,掐断敌人的后勤,打击敌人。” 菘蓝问:“如果部队聚不拢,怎么办?” “哈哈哈,菘蓝同志,你这个疑问,有点杞人忧天的味道。我们的八路军战士,真正的绝招,是强大得可怕的纪律性和战斗意志。”山龙说:“这就解释了,为什么党要指挥枪,为什么要建立敌后抗日根据地的理论。” “山龙同志,你讲的游击战术,我似乎又明白一点点了。”菘蓝说:“我的脑子里是这样想的,我们用游击战术,切断日本鬼子的后勤,逼使他们龟缩在据点里,不敢轻举妄动,然后再一举歼灭他们?” “是的,是的,你说得对极了。” 从新城铺村到曲阳桥,不过四十多里路,对走过二万五千里长征的山龙来说,真是小菜一碟。 菘蓝心里急,走路的步伐就快。到了曲阳桥,崧蓝对晋冀抗日游击二路队几名队员说:“快点把兄弟们集合一起来,我要开一个简短的会议。” 一个队员说:“快晚上十二点钟了,这个会,明天早上开。” 菘蓝说:“不行不行,今晚上必须开,免得明天又耽误一天地间。” 半个小时,差不多来了三十多个庄稼汉,蹲在菘蓝家的庭院里,月色如水泼在每个人的脸上。 菘蓝说:“乡亲们,半夜三更把你们喊过来,当然有火烧眉毛的大事,请大家谅解。第一件事,日本鬼子和汉奸的队伍,正在攻打望都县。你们都知道,过了望都县,便是定州县,然后就是正定县。我今天到新城铺,他们那里的高粱,早已经收割完毕,晾晒干了,藏在地道里。我和大家讲明白,各家各户的大老爷们,不管高粱熟没熟透,一律开镰,而且只割下高粱穗子,留下秸秆,日本鬼子来了,方便我们躲藏。” “第二件事呢,收割高粱穗子之后,一边晾晒,一边开始挖地道。至于地道怎么挖,我们四个人,今天在新城铺看过了。我们会统一规划的。” “第三件事,我们这一带,历来有土法提炼土硝药的传统。大家回去之后,多提炼一点土硝药,全部交给我们,我们要做地雷。” 一个老汉子说:“队长,我们不会制地雷呀。” “地雷怎么做,你们不用担心,这位山龙兄弟,是制地雷的专家。” 山龙有点哭笑不得,什么时候,自己变成了制地雷的专家?望着乡亲们一张张真诚的脸和殷切的目光,山龙只能点头答应。 菘蓝说:“快一点半了,乡亲们,早点回去休息,记得明天一大早,开刀割高粱穗,绝不给日本人留下一粒粮食。” 乡亲们陆陆续续走了,山龙问:“你这会,开完了?” “开完了。”菘蓝说:“快刀斩乱麻。” “菘蓝,你有大将风度。” “嗨,我哪来的大将风度?”菘蓝端过来两杯高粱酒,每杯约有二两重,菘蓝将其中的一杯,倒入喉咙里,说:“山龙,你一口气喝了这杯酒,好入睡。不然,一大堆杂七杂八的事,老是在脑子里转圈圈。” 山龙看到,菘蓝已呼呼大睡,而自己,翻来覆去,老是睡不着。 留在山龙脑子里,有四个大问题,一是地雷的外壳,用什么材料?二是火药。刘师长说过,百分七十五的木炭,百分之十的硫磺,百分之十五的硝酸钾。可是这土硝药,硝酸钾的含量,有多少?三是触发爆炸的雷管,引火钱,哪里才有买?四是填装在火药内的铁钉、铁屑,农村不多见,必须改用其他的替代品。 山龙忽然想到,地雷的外壳,可不可以改用青石和花岗岩呢? 第343章 冬天即将倒在脚下(7) 山龙感觉自己还没有睡足两个小时,就听得菘蓝在喊:“山龙,山龙,快点起来咯,你这个总设计师,给我们去规划一下地道怎么开挖咯。” 山龙说:“好,好,我马上起床。” 山龙走到庭院里,浇了一把冷水,擦了一把脸,然后打了一个呵欠,说:“菘蓝同志,你在哪里?” 从地下传来一个嗡嗡的声音:“我在挖地道呢。” 菘蓝从地道里,爬到庭院里,身上的衣服,沾满了土,尤其是是屁股上,两个蒲扇大的泥土印,特别显眼。 山龙说:“菘蓝,你们两个人,昨晚一个通宵未睡吗?” “哎哟,山龙,火烧到屁股上,我能不急吗?”菘蓝说:“我是睡了一个时辰的,哪晓得我老婆,比我还性急,天还没亮,就把我叫起来了。” 菘蓝老婆原来在庭院里,用一个木制的摇架,在将地道里挖出来的土,吊到地面上,然后一筐筐土,提到屋到庭院里低洼处再倒到。这时候。老婆说:“我们上有一个瞎眼母亲,下有两个孩子,能不能活命,全靠这条地道。山龙兄弟,你帮我们看看,这样挖,行不行?” 山龙说:“菘蓝,你下去挖几锄,我在上边听,估摸一下地道挖的方向。” 山龙将耳朵贴在地面上,隐隐约约听到,菘蓝挖土的声音。山龙下到地道里,说:“菘蓝,你这条地道,你应该往右边拐弯,不然,就会将左边的水塘挖穿了。” 菘蓝挖土,山龙提土,菘蓝的老婆吊土,这速度,明显快多了。 “菘蓝,你们两个人,为什么不走今早去割高粱穗?” “山龙,你不晓得,早上割高粱,穗子上全是露水,难得晒干。到吃了早饭再去割,正好露水干了。” 山龙说:“你们这里,哪有青石和花岗岩?” “你要石头干什么?” “我要石头做地雷的外壳。” “你的意思,把一个西瓜大的石头,掏空里边,装上硝药,就是一个地雷?” “没那么简单呢。”山龙说:“硝药我们可以用土方法提炼,但雷管和导火索,得买呢。” “这东西,哪里有卖?” “石家庄,应该有买。”山龙说:“问那些开山取石的师傅,他们应该知道。” “这得到灵寿县的牌房村,才能问得到消息。” “菘蓝,吃过早饭,你们两公婆,赶紧去收高粱。我呢,跑一趟牌房村。”山龙说:“你们的地道,不要各挖各的,最好在两户人家隔界的隐蔽的地方,先做个记号,从记号的地方挖下去,再往两头挖。还有一任事,挖地道的事,得严格保密,别让大地主、土匪知道了。” 山龙走三木佛,灵寿县城,西抵,青同,东青同,慈峪,冯庄家,南五同,东柏山,天快黑的时候,才到了岔头街上。 这个小镇子,依山而建,东西一条长街,南北却有无数条短街,活像一把小梳子,日日夜夜梳着小家碧玉的慈河。 中午仅仅吃了两个高粱和面粉做的硬馒头,山龙饿得前胸贴后背,走到一家用石头砌的小店子里,问:“老板,有什么好吃的?” 店老板是一位五十零岁的大汉子,满脸花白的胡须,瓮声瓮气地说:“穷的旮旯里,哪有什么好吃的?但有高粱米饭,管你吃饱。” 山龙问:“有什么菜?总得有口菜,才能把饭送到肚子里。” 大汉子问老婆:“腌肉还有没有?” 老婆说:“腌肉刚才给客人吃光了,只剩下一碗羊杂汤。” 大汉子说:“那么多的腌肉,怎么可能吃光了?” 老婆说:“就在一个小时前,一帮在牌房村开山炸石的邯郸人,说是怕日本鬼子快要过来了,辞了工,要赶回家乡去。这帮人大约半年没有见过肉末子了,腌肉全给他们吃了。” 山龙问:“请问,这帮人去了哪里?” 店老板娘说:“他们说要住旅店,明天赶到正定县。” “你们岔头街上,有几家旅店?正好我也要去住店。” 大汉子说:“小梳子一样大的岔头街上,还有几家旅店?仅仅只有谭二麻子一家。” 山龙将刚热过的羊杂汤,倒在高粱米饭里,一双七寸六分长的筷子,像地主老财拔算盘珠子一样,乱拔乱拔,很快一大莱碗高梁米饭,拔到肚子里,结了账,往谭二麻子的小旅馆走去。 天完全黑下来,山龙不晓得往哪个方向走。一位老汉子,坐在街边碾台丄,一条长旱烟枪,“巴嗒巴嗒”,忽明忽暗的烟火,将幽幽的青石板街头的寂静,烫得发出一声尖叫。 山龙问:“老人家,请问您,谭二老板旅店,在哪里?” 老人说:“细雨落在四十八个天井的灰尘里,那叫什么?” 山龙说:“我不懂您的意思。” “那是老天赐给大地的麻子!世界上,十个麻子,九个狠心肠。你去投店住宿,莫被谭二麻子杀了黑。”老人的右手,往东边一指,说:“你再走二百米,第三个南北方向的短街上,谭二麻子的旅店,就在往北的第一家。” 山龙走到谭二麻子的小旅店,借着微弱的灯光,问:“谭老板,谭老板,你店里还能住宿吗?” 谭老板年龄不大,莫约三十出头,盯着山龙说:“小矮子,你住什么店?你随便找个地方,睡一觉,不行吗?” 山龙说:“我矮也,高了,我住你的旅店,不是不给你钱,你凭什么把我看低了?” “你一副穷酸像,你能有钱?” 山龙掏出一张票子,掼在吃饭的桌子上,说:“谭老板,你看清楚了,这不是钱是什么?” 谭二麻子立刻换上一张笑脸,脸上的白麻子,在灯光下熠熠生辉,说:“二楼上面,住着十几个邯郸的开山石匠,还有空床,我去问问,看他们同不同意。” 山龙走到用白杨树、刺槐树做的二层楼板上,看到五张床上,有五个男人在酣睡。 左边最中间的那张床,空着。 谭二麻子说:“你先交钱,再睡。” 山龙问:“多少钱?” “二十元。” “这么贵?” “你嫌贵,你可以走人。” 说话声惊醒了开山取石的师傅们,其中一个大汉子说:“谭二麻子,你的良心不是一般的黑。” 谭二说:“关你什么屌事?” “你收我们每人十二元,却收这人二十元,足见你的心肠,特别的黑。” “我爱怎么收,就怎么收。”店老板谭二的老底被人揭穿,心中恼火,吼道:“信不信,我把你们全部赶走。” 大汉子毫不示弱,说:“老子走江湖,走了二三十年,走遍五湖四海,还没有看到你这样霸蛮的人。你有什么手段,就冲老子来。” 谭二气得脸色发白,吓唬道:“我下楼去拿把大刀来,看我的大刀,给不给你的面子。” 大汉子一听谭二说去拿大刀,心里估计,谭二这人,可能在大刀会混过,难怪他那么猖狂。正犹豫间,山龙接口说:“谭老板,我跟你下楼,会会你武艺。” 大汉子说:“矮个子兄弟,你不是谭二的对手。” “不要怕,这件事,起因在我,我不想麻烦你们。” 月亮出来,大地上像涂了一层银灰色的漆。 下了楼,谭二说:“小矮子,对付你,我不用拿大刀。” 谭二站了一个马步,正要运功,不防山龙一招桃子偷桃,疾地从钻到谭二的胯下,猛地将谭二掀到在地。 山龙这一招,虽然有点不文明,并有偷袭的意思,但那五个汉子,却看得哈哈大笑。 谭二气得哇哇大叫:“老子今晚一定要收拾你这个小矮子。” 山龙却是滑如泥鳅,东跳西跃,任凭谭二用什么招式,就是近不了山龙的身。 第344章 冬天即将倒在脚下(8) 两个人在不大的院子里,游走了二十多个来回,累得个子高大的谭二,气喘如牛。 突然,山龙窜到谭二的后面,凌空跃起,双脚绞住谭二的脖子,就势一滚,将谭二拌到地上,随着山龙的滚动,谭二只能跟着乱滚。 谭二腾出手来,想卸开缠在脖子上的双腿,殊不知,山龙见好就收,双脚消失不见。 谭二一个鲤鱼打挺,还未站稳,哪晓得那个山龙,故技重施,凌空跃下,双脚绞着谭二的脖子,在地上翻滚了十多圈。 谭二说:“小矮子,我喘不过气了,怕了你,你快点放开。” 山龙沉声说:“我若放开你,怕你出尔反尔。” 谭二说:“矮脚虎,我不会报复你。” “你还敢说报复我?下次交手,定叫你的家人,请八个大轿夫来抬桑。” “什么叫抬桑?” “我们湖南湘中那一带风俗,说是长子好过江,矮子好抬桑。抬桑嘛,抬棺材的扁担,是用桑木做的。所以,抬棺材叫抬桑。” 这个小矮子,是变着戏法骂自己是死尸,谭二麻子奈何自己实力不够,只是嘟哝一声:“暂且别过。” 回到二楼上,开山采石的大汉子说:“小个子兄弟,当真看不出来,你还有几分真本事呢。” “哥哥,在真人面前不讲假话,像我这样又矮又瘦的人,不学几招下三滥的猫爪功夫,当真无法在江湖上混日子。” “小兄弟,日本鬼子攻到了望都县,人人都想逃命。你倒是好,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大汉子说:“你跑到这穷山角落里来干什么?” “不瞒兄弟们说,你想买炸药、雷管和导火索。” “你买这些东西干什么呀。” “我只想炸死有血海深仇的仇人。” “你为何有这样的仇人?你说来听听。” “我的仇人,到哪里,把人杀光,把房屋烧光,把粮食抢光,当真是丧尽天良。”山龙说:“我的仇人,也是你们的仇人,我们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共同的仇人。” “小个子兄弟,你说的日本鬼子呀。”大汉子说:“离开牌房村的时候,我们这十几个兄弟,身上带了几十米导火索,几十枚雷管,我们送给你,你拿去炸死那群狗娘养的日本鬼子!\" “哥哥,你们没有炸药吗?” “小个子兄弟,你不晓得,炸药和导火索、雷管,是不能一起携带的,必须分开运输。这炸药,就是给我们一百个熊心豹子胆,我们也不管私带呀。” “哥哥,那我问你,怎么才能买到炸药呢?” “你去牌房村,去找开山取石的张老板夫妇,他还有点存货。” 山龙双手一拱:“太谢谢诸位兄弟了!” “谢什么谢,杀尽侵略者,是我们共同的责任。” 一大早,山龙买了两个三两重的大馒头,边吃边走,便到慈河。 慈河上面有一座石拱桥,石拱桥不晓得修建了几百年,石拱桥的缝隙里,都长出了青苔和井边兰。 过了板峪,寨南,便是弯弯山道,越来越窄,越来越陡。 山龙心里想,好石材必出在高山的矿脉上,这个牌房村,应该不远了。 布鞋里的细沙,有点硌脚。山龙坐下来,脱掉鞋子,把鞋子里的细沙倒掉。 忽然,听到一个妇人说:“姓张的,你真是迂腐的烂好人,那十几个石匠师傅,异口同声,愿意给我们留一下买蔬菜淡饭和买油盐的钱,你倒是好,将身上的钱,一分不剩全给了他们,我们现在,饿得前胸贴着后背,只能抡起手板,打嘴巴皮。” “如果没有日本人来侵略,我们采的万年青,森林绿,山西黑,贵妃红,多多少少值得十几二十个大洋。”姓张的男人说:“我祖上几十代,从来没有做过黑心肠的坏事,未必到了我手里,就应该做黑心肠的事了?要怨,要恨,只能怨恨日本鬼子。” 妇人说:“你讲的大道理,我当然懂。但问题是,我们家里,还有三个崽女,我们也急着回去,躲避日本鬼子的屠杀啊!现在兵荒马乱,那万年青、森林绿、山西黑、贵妃红的石材,哪个来买我们的?这些石材,不能当饭吃呀。” 说到最后,女人扯着嗓子,大哭起来。 山龙假装咳嗽两声,朝张姓夫妇快步走去。 四十多岁张姓男子,大约是受老婆的影响,眼泪汪汪。见到小个子的山龙,慌忙擦干眼泪,带着惊喜的神形,问:“你是来买石材的吗?” 山龙说:“日本鬼子打到望都县了,过了定州县,便是灵寿县和正定县。普通老百姓,人心惶惶,逃命要紧,谁还来买你的石材?” “那你来干什么?” “明人不做暗事。张老板,我想买你的雷管、导火索、炸药。”山龙说:“我是一名八路军的战士,我买你的东西,只想去炸日本强盗。” “老婆,我们这些东西,还有什么?” 姓张的老婆,怕姓张的男人又充烂好人,说:“有是有一点,不过,好话说在前面,你必须给钱,我才给你货。” 山龙说:“你们两公婆,快点去清点货物,有多少,我全买了。你们开个价,我不说二话,行了。” 清点出来,黑油纸包的炸药,还有五十六筒,雷管九十一发,导火索几十米。 山龙付了钱,说:“你们两公婆,有了路费,准备什么回家?” 妇人说:“当然是马上走。” 山龙问:“你们去正定吗?” 张姓男人说:“我们回邯郸,必须走正定,石家庄。” 山龙说:“你们两个人,必须帮我一个忙。” “你说,什么忙。” “张老板,在你行李里,帮我带上导火索;你老婆的行李里,带上雷管;再给我找一个背篓,我自己来背炸药。” “这个忙,我们可以帮。” “我也不要你们夫妻白帮,一路上伙食费,我来出,好吗?” 张姓男子的老婆说:“哎哟!到了岔头街上,我得吃五个馒头!” 张老板的被子里,藏着导火索;张老板老婆衣服包里,藏着雷管。一人背着一个背篓,沿着弯弯山道,很快走到岔头街上。 山龙领头,走到昨天晚上吃饭的小餐店,问:“老板,还有腌肉,羊杂汤和高粱米饭吗?” “有,有,全都有。”五十多岁店老板,对客人说:“你们先喝点茶,我马上给你们送过来。” 张姓夫妇,大约是饿了大半天,一个人吃了两大碗饭。吃完饭,老婆说:“山龙兄弟,若不是前世有缘,老天怎么会安排你来救我们?” 张老板对老婆说:“我说过,天无绝人之路,你还不相信。这一回,你该相信了。” 老婆说:“遇到善良的人,天便无绝人之路;遇到日子鬼子,我们叫天,天都不会答应呢。” 吃罢饭,山龙说:“你们稍等一下。” 第345章 冬天即将倒在脚下(9) 山龙将藏在慈河石拱桥桥洞里的两个小包包拿来,说:“这两包东西,辛苦你们夫妻携带一下。” 妇人问:“什么东西?” “一包是雷管,一包是导火索。” “这些东西,你是从哪里弄来的?” “不瞒你们说,这两包东西,是帮你们打工的石匠师傅,从你们那里偷偷私拿出的。” “这帮人,手脚当真不干净,他们拿这些东西干什么呀。” 张老板说:“老婆哎,他们都是乡里乡亲,你多说也无益,还不如赶紧藏好雷管和导火索,我们早一点动身。” 第二天下午,三个人便到了正定县的东曲阳。张老板说:“小个子兄弟,若不是你去牌房,我们两夫妻还困在穷山沟里叫天哭地呢。现在我们要去石家庄,邯郸,和你不同路。大恩不言谢,就此别过。” 妇人说:“你说谁叫天哭地?我承认哭了,你也不是流眼泪了?” “你们两个人,当真是恩爱夫妻,说话风趣,令人羡慕。”山龙说:“好了!你们一路保重。” 张姓夫妻一走,山龙犯了难,这导火索,这雷管,这炸药,既不能混装,又怕警察查,自己一个人,怎么办呀? 到了九月底,正定的最高气温,只有二十六七度。广白说过,这个时候,冀中平原是旱季,很少下雨。 山龙看过一大片刚被穗子的高粱地,秸秆没被砍倒,心里想,只能将雷管和导火索,分别藏在高粱地里了。 山龙心里想,白天背着炸药走路,万一被大刀会的抢走,那就前功尽弃了。随手攀下十几根高粱秸秆,垫在地上,自己躺上去,很快进入梦乡。 山龙梦到童年,童年的家乡。 山龙小时候,常听邻居们说,个子高大威猛的父亲,只因为家里太穷,父亲只好娶了个患过侏儒症的母亲。 老话说,一矮矮十代。 山龙生下来,只有三斤三两。父亲和母亲,不给儿子取名,干脆叫他三三。 后来,母亲每生一个孩子,父亲总是叹气:“唉,又生了一只老鼠子。” 三三长到十七岁,个子才一米五二。恰好这年民国十六年,整个西阳塅里遭了蝗灾,家家户户,没有半粒粮食。父亲便对剪秋说:“族尊,听说你要带人上井冈山,你做点好事修点德,把我家三三带走。” 剪秋骂道:“世界上哪有你这样做父亲的?儿子十七岁了,还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你先给三三起个大名再说。” 三三的父亲,走到响堂铺街上,找到厚生泰药房的掌柜厚朴痞子,说:“拜托你老人家,给我家三三取个名字。” 厚朴痞子思忖了半天,才意味深长地说:“你家三三,便叫山龙?” “山龙,是什么意思?” “山龙便是过山龙。” 父亲那没多问,回家后,对三三说:“儿子,有两件事,我和你说一下。” “父亲,你说。” “从今天开始,你再也不叫三三,叫山龙,过山的龙。” 三三这个名字,别人的口中喊出来,几乎带有侮辱性,三三一直渴望,像车前哥,菖蒲哥,瞿麦哥,党参哥一样,有一个被人承认的大名。 父亲又说:“族尊剪秋同意了,带你上井冈山。” 这一夜,山龙躲在自己房里,独自一人,哭得稀里糊涂。天亮起来的时候,山龙想笑,想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终于是个大男子汉了!我终于可以成为一名战士了! 十七岁三三,这一笑不打紧,却笑醒了二十七岁的八路军神枪手山龙。山龙一看,哎哟,太阳都跑到西边去了,马上就是黄昏,于是赶紧爬起来,背着背篓,往东方走。 山龙估计自己走了十五六里路,天已经全黑了,喉咙里几乎冒出烟来,看到前面有个村庄,想去讨一口水喝。 一株高大的白杨树下,立着一块青色的石碑,石碑有三个大字:东咬村。 山龙心里猜测,东咬村这个名字,确实有点古怪,一定是历史上某个遗址,或者典故,有点渊源。 刚进村,一个青年汉子,手里提着一条齐眉棍,沉声喝道:“你是什么人?来干什么的?” 山龙说:“一个过路人,想讨一口茶水。” “你的背篓里,装的是什么东西?” “我不能告诉你。” “放下你的背篓,跟我到村中的祠堂里走一趟!” “我的背篓不能放,但我可以跟你去祠堂。” 走进祠堂,青年汉子对着祠堂里的喊道:“刚才,我在村口,发现了一个小矮子,我怀疑他是日本人派来的奸细。” 山龙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把他带进来。” “柳华书记,我是山龙。” “山龙?”柳华转个身来,紧握山龙的双手,说:“山龙同志,这个时候,你怎么在这里?” 山龙说:“柳华书记,我的背篓里,装的全是炸药。请你帮忙放下来。” 柳华和那个青年汉子,将山龙的背篓取下来。柳华说:“山龙,你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炸药呀?” “从灵寿县那个牌房村买过来的,新城铺村的菘蓝同志,要我帮他造地雷。”山龙说:“雷管和导火索,还藏在东曲阳的高粱地里呢。” “原来是自己的人,刚才误会你了。”青年汉子说:“山龙,你还没有吃晚饭,我马上给你去弄。” 柳华说:“东咬村到新城铺村,才七八里路,我马上派人去通知菘蓝。你今天晚上,就在这里,好好睡一觉,明天再去东曲阳,把雷管和导火索运回来。” 第二天早上,菘蓝带着四个人,到了东咬村,问:“山龙,你哪有买炸药的钱?” “这钱,有点来头了。”山龙说:“红军长征到达哈达铺,给每个战士,发了二块银元,说是给我们改善一下伙食。我的钱呢,一直舍不得用,嗨,现在终于花完了。” 山龙和那个青年汉子,回到东曲阳,到处留着秸秆的高粱地,怎么找,就是找不到昨天藏雷管和导火索的地方,这把山龙吓懵了。 山龙坐在地上,仔仔细细回忆昨天的点点滴滴,再去找,还是没有找到。 什么想不出好办法,山龙只好再往前面走,一直走到昨天与张姓夫妻分别的地方,凭着一点点记忆,小心翼翼地寻找。 忽然,山龙听到女人在骂:“懒鬼,昨天下午,你在这个地方睡懒觉?” 一个男人在痛骂:“我懒?那几车高粱穗子谁割回来的?你懒,才是真正的懒,像猪一样,吃了就睡,睡了再吃,懒得出了油!” 山龙走过去,说:“你们两个人,别争了,昨天下午,我来这里睡过一觉。” 那个女人大约是平时凶悍习惯了,对着山龙骂:“我们家的地里,没有经过我同意,你就敢睡?还压死我家几十根高粱秸秆,你得赔偿损失。” 丈夫挥舞着巴掌,朝那女人打过去,恶狠狠地说:“人家在这里睡一下,有什损失?你再叫的话,我三个耳光,把你的耳朵屎和鼻孔屎,全打出来。” 女人怕打,尖叫一声,慌不择路,逃走了。不防一脚未踩稳当,摔了个四脚朝天。 回新城铺的路上,山龙问:“菘蓝,你们村的粮食,收得怎么样了?地道挖得怎么样了?” 菘蓝说:“这几天的天色好,温度也不高,村里的高粱,收得差不多了,正在晾晒;地道呢,主干道挖通了,各家各户的储粮室,挖好了;就差支线地道还没挖。” “想不到,你们的进展,这么快?”山龙说:“今天下午,我去看看。” “你不要去看,你快点把我们制地雷。”菘蓝唾沫横飞,说:“把日本鬼子,炸个粉身碎骨,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第346章 冬在即将倒在脚下(10) 山龙说:“制造地雷,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 “山龙,我们有了雷管炸药和导火索,你说,还差什么?” “我买回来这些东西,确实是宝贝疙瘩呢。但是,我不想一次性用掉。”山龙说:“我想利用现有的材料,制作更多的地雷。” 山龙又说:“目前最大的两个问题,一是制地雷的外壳,用铸铁,显然不现实,只能用青石和花岗岩,或者陶罐,铁锅;二是硝酸钾,木炭,硫磺,从那个渠道去弄来?” “山龙,滹沱河的河卵石,能不能做地雷的外壳?” “只要大小合适,理论上说是可以。”山龙说:“但是,我们怎么把河卵石的心掏空呢?” “山龙,你忘记了,七千年前,咱们的老祖宗,就进入了新石器时代。”菘蓝说:“几千年传承,到了我们这一代,玩石头、玩玉,都是行家里手。我的祖父,在北平城里,做了一世的玉石分割匠。我记得,我爷爷有一个水凳,水凳上面有根轴,轴上系着传动绳,绳子下面有两个踏板。双脚踩动踏板,带动上面的轴转动。转动轴的档头,套装着一个金属的砣具,转动的砣具,就可以把石头镂空。” “你家那个水凳,还在吗?” “应该还在,我问一下我老婆。”菘蓝朝老婆大喊:“家里的,家里的,爷爷留下的那个水凳,还在吗?” 老婆说:“放在关山羊的杂房的楼顶树上,你自己去拿。” 菘蓝爷爷用过的这个水凳,大约最坚硬的崖柏做的,还可以用,但是,榫卯已经松动了。菘蓝从井里打出来一大桶水,倒在水凳上。 菘蓝说:“水凳用水泡一泡,榫卯就不会松动了。” 山龙说:“你们正定县,有没有造地锅子的作坊?” “山龙,你是不是想造地锅子方法,造地雷的铁壳?” “正是。”山龙说:“我想做两个模具,一个内模,一个外模,中间浇上铁水,冷却后,就是地雷壳。” “广白那个村子里,有一个老人家,在山东聊城做了三十年的铁锅子,我们可以把他请来。” “那你赶快把老师傅请过来啊。” “我白天哪有时间,得晚上去。” “你不是说,今晚上要搞军事训练吗?” “先让其他人训练,以后,我再补上。” 菘蓝走后,山龙扛起那个水凳,拿好各种砣具,就往滹沱河走。 白云蓝天下的滹沱河,不是一般的宽阔,芦苇丛旁的野鸭子,齐齐飞到河滩上岩石上,伸长脖子,死死地盯着河中游动的鱼群。 山龙走到一处平坦的乱石滩上,说:“对不起了,野鸭子,打扰你们了。”野鸭子不敢与山龙计较,一齐下了河,长脖子伸到水中,开始寻找美食。 没多久,山龙便找到十多个西瓜大小的石头,架好水凳,装好砣具,准备把石头镂空。 开始用小的砣具,镂了半个小时,才镂不到一寸深。山龙换上较大的砣具,用力踩动踏板,一股灰尘从石头中喷出来,再用力,哦豁,石头居然破了。 山龙记得小时候,西阳塅里打豆腐的常山,用石磨磨黄豆子时,先是将黄豆子浸泡一个上午,连同黄豆和水,一起磨。 最好的办法,是做水镂,一边放水,一边镂石。 现在,没有水管子,怎么办? 山龙脱出衬衣,放在水中吸足水,裹在第二个石头上,再开始镂,好家伙,这个西瓜大小的石头,镂了一个多小时,终于镂空了。 一个下午,山龙镂空了四个石头。 山龙扛着水凳,拿着砣具,准备藏到芦苇丛里,却突然发现,野鸭子生了一窝鸭蛋。 山龙说:“野鸭子,你们这么客气,我若不拿走鸭蛋,你们会说我不近鸭情。” 拿湿衣服将鸭蛋包好,再提出四个镂空了的石头壳,黄昏时候,回到了菘蓝家里。 菘蓝老婆说:“当家的去了新城铺,要晚一点才能回来,他叫我们先吃饭,不必等他。” 饭菜刚端上桌子,立刻被菘蓝的三个半大的孩子,一扫而光。 山龙说:“哦,我差点忘了,我在滹沱河里,捡了二十多个野鸭蛋,嫂子,辛苦你煮了。” 野鸭蛋两面用油炸得焦黄,三个半大的孩子,各人又吃了两个。山龙问大的孩子:“好吃吗?” 大孩子说:“好吃,真好吃。好久没有吃过煎鸭蛋了。” 村子的东面,二百多年前修的祠堂,早已显得破烂不堪。祠堂门口,却有一块很大的地坪。 游击队员听说山龙从灵寿县回来了,早已在那里等待。 山龙低着头,不和任何人打招呼,走到地坪中间,突然吼道: “集合!” 听到山龙的吼声,大部分队员,晓得山龙今天晚上,又要进行军事训练;也有十几个人,以为山龙是在开玩笑,晃晃悠悠,站在一旁看热闹。 山龙说: “已经进行了两个晚上的军事训练,你们应该晓得,军队是有严格纪律的,什么时候,都必须听从命令,自觉归队。现在对未列队的同志,提出口号警告。” 一个年龄较大的队员说:“山龙,都是熟人,未必这么严肃?” “我不和你们讲严肃,日本鬼子就会和你们讲残忍、残酷。明白吗,所有的人,大声回答我!” 一百五十多个游击队员,来了八九十个。八九十个汉子,这才齐声回答: “明白了!” 山龙说:“立正,稍息。今天晚上,是谁担任警戒?” 站在第一列第一个的游击队员说:“还没有安排。” 山龙说:“军事训练,就是模拟实战。假设今天晚上,日本鬼子和汉奸伪军来袭击我们,我们还在漫不经心,不急不躁,谁能估计到,有多少人头落地?” 旁观一个声音说:“山龙,你骂得对,我支持你!” 说话的人,是菘蓝。菘蓝说:“昨晚上是第二排的排长安排警戒;今晚上,轮到第三排的排长安排警戒。三排长,你为什么没有警戒?” 三排长被菘蓝说得满脸通红,并不反驳,和几个人嘀咕一声,马上有六个游击队员,离开队伍,放哨去了。 菘蓝说:“我刚从新城铺村回来,得到的消息是,香月清司率领日本鬼子,和王叔鲁率领的保安团,已经攻占了望都县,光是无辜的老百姓,被杀了三百多人。现在,这群狼心狗肺的东西,正在向定州进犯。大家想一想,日本鬼子打到正定县,还要几天?” 人群中,立刻爆发一群议论声。 “肃静!立正,稍息。今天晚上的军事课,我讲地雷的制造,炸药的填充,地雷的埋设和起爆。”山龙爬上一张大桌子,摆上两个袋子。山龙说:“第一个袋子里,是我今天下午刚刚镂空的石头,你们看,这个石头壳,就可以做地雷的外壳,我们暂时叫石雷。第二个袋子里,是我刚刚配好的炸药,主要成分是木炭和土办法提炼的硝药;当然,这些炸药中,并没有装入我从灵寿县买回来的梯恩梯。” “大家听清楚了,任何时候,炸药和雷管、导火索,必须分别保管,分别运输,轻拿轻放,这是起码的军事常识。如果混做在一起,伤的不是日本人,而是自己。” “我们选择日本鬼子经过的地方,埋设地雷,比如说公路上,小桥上,首先挖好坑,或选择隐蔽的地方,将石雷安装好,填好土炸药,中间放上铁钉,小石头块,用木棍子,轻轻地压实。记住,只放到三分之二的地方。” “到这个时候,我们将导火索和雷管连接起来,用小木棍,轻轻地将半筒梯恩梯炸药,扒出一个小口子,再将雷管插到梯恩梯炸药中。之后,我们再填充土硝药。” “完全填好后,一般埋在地里的地雷,上面盖上土,恢复埋雷前公路的原貌,让敌人看不出任何一点痕迹。当然,导火索也一样,也要埋在干燥的土里。” “导火索的长度,就是我们的安全距离。”山龙说:“地雷起爆,必须听从指挥,在没有得到命令之前,任何人不得点火。得到命令点火后,我们的游击队员,必须马上朝埋地雷的反方向奔跑,以免自己受伤害。” “再一个,是哑雷的处理。点火后,我们必须记住爆炸声有多少,是否…” 第347章 冬天即将倒在脚下(11) 军事训练一结束,菘蓝说:“各位游击队员,从今晚丄开始,进入我村的各个路口,必须二十四小时站岗放哨,还得有游动哨,严查陌生人,尤其要盯住那个大地主,防止他勾结日伪军,祸害老百姓。” 待众人散去后,菘蓝说:“山龙,你刚才讲了一大堆的知识,但我们的游击队员,包括我在内,听得一知半解,懵懵懂懂。我们不如带几个排长,实际操作一次。” “菘蓝同志,你这个办法,相当好。”山龙说:“你看,我们去哪个地方,试爆一次呢?” 菘蓝说:“夜深人静,突然一声爆炸,老百姓以为是日本人打过来了,必定会惊慌失措。我们去滹沱河,到那个乱石河滩上,做个小试验。” 八九个人,走了五里多路,走到滹沱河畔。山龙早准备个老了的、搲干了馕小葫芦瓜馕,借着下弦月,一点一点,教大家怎么装土硝药,怎么装雷管,怎么装导火索,怎么埋地雷,然后,顺着导火索,走到河堤上,说:“所有的人,埋伏。” 点上火的导火索,“嗤嗤嗤”,像火蛇一样,迅速朝地雷窜过去。没好多久,突然听到一声巨响,炸药带起河卵石和灰尘,四下飞溅。 “山龙,多亏了你,我们的地雷,成功爆炸了!” “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山龙说:“接下来,我们将用这些地雷,炸掉日本鬼子和汉奸的狗腿。” 从菘蓝老家到正定县的正太饭店,距离有点远,山龙,菘蓝和他的五虎将,一大早就出发,走到正太饭店,已是上午九点半。 二楼餐厅临时改作的会议室,已坐着三十多个人,柳华书记和独活同志坐在靠北的位置,中间还有一把空椅子。 见到菘蓝走进来,柳华和独活站起身来,独活说:“菘蓝同志,请到主席台上来坐。” 菘蓝说:“不敢当,不敢当。” 菘蓝拉着菘蓝的手,对所有参加会议的人说:“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菘蓝同志,是正定县最早一个发起抗日的英雄,目前,他组织的晋冀抗日游击二路队,就有一百五六十个,而且,规模还在不断发展。请大家鼓掌欢迎!” 正间的位置,菘蓝说什么都不肯坐,把椅子搬到柳华书记的左边,才安安心心坐下。 柳华说:“各位同志,今天请大家走到一起来,中心的议题,就是商量成立八路军晋冀军区正定县抗日游击大队的事。大家都知道,日本鬼子香月清司的部队,汉奸王叔鲁的保安团,已经达到定州县,开展攻城,并对周围的农村,进行疯狂的大扫荡。所以,形势严峻,我们今天的会,长会短开。今天会议的第一项议程,凡是同意成立正定县抗日游击大队的同志,请举手。” 游击队员代表,包括主席台上三人,齐刷刷举起手。 “刚才我清点了到会人数,共计四十二人。”柳华说:“刚才举手同意的人数,四十二人。也就是说,百分之百的人,同意成立游击大队。第一项议程,顺利通过。” “第二项议论程,汇总各个村党支部建立的情况,和参加抗日游击队人数。”柳华说:“成立党支部的事,我来向大家汇报。正定县一共有村庄一百八十六个,目前为止,一共成立了党支部一百二十八个,共有党员九百六十八人,入党积极分子三百二十八人。汇报完毕。” “现在,我来向大家汇报一下发展抗日游击队员的情况。”独活说:“我们来之前,正定县自发组织抗日游击队,一共有二十八个,参加游击队的人数,大约有三百多人。菘蓝同志和广白同志,是其中最优秀的、最有成效的代表。特别是菘蓝同志,发展山游击队员,多达一百五十人。晋冀军区,虽然仅仅派了我等十二名八路军战士,通过这十二名八路军战士辛勤的工作,到目前为止,共计有游击队员,一千零九十人。汇报完毕。” 柳华说:“下面进行第三项议程,请独活同志党的抗日游击政策,请大家欢迎。” 独活说:“建立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只有动员最广的人民群众共同抗争,才能抵御外侮,挽救民族危存。这是我们八路军和国民党军队抗战政策根本的区别。” “国民党在干什么?国民党军队虽然组织了几次正面会战,但脱离群众,加了国民党部队派系林立,只想保留派系实力,大都以失败而告终。常凯申呢,心中存着一个小九九,说什么攘外必须安内。消极抗日,积极反共,导致兵败如山倒的恶性局面。” “我们依靠广大人民群众,就必须调动人民群众的积极性,就必须实行减租减息和到租期的土地,还给农民。大地主,大土豪,恶霸,土匪,是我们斗争的对象。这个中间,为了更好地建立抗日民族统一战线,我们不提倡免租免息,请同志们把握好这个政策。” “我们的抗日游击队,战略上采取化零为整、化整为零的方针;战术上采取敌进我退、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敌退我追的方针,分散配置,灵活机灵,袭扰消耗,积小胜为大胜。” “同志们肯定要问,日本鬼子和汉奸的伪军,马上就要到了,我们怎么办?” “在这里,我告诉大家,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和财产,是放在首位的。我们游击队,并不是单纯地执行军事任务,而是融战斗队、工作队和生产队于一体的多功能混合队。既要伏击敌人,破坏交通,又要宣传组织群众,建立隐蔽政权,还要开展生产自救。” “日本鬼子和汉奸来之前,我们的游击队员,是大规模组织广大人民群众,抢救粮食,藏好粮食,坚壁清野,不让敌人拿走一粒粮食。这一点,新城铺村党支部,早已挖好了地道。既可以藏粮,还可以藏人。” “日本鬼子虽然来势汹汹,但我们并不要过分害怕,我们有地道,有青纱帐,有我们游击队员,还有菘蓝同志发明的地雷战,完全可以和敌人周旋。” 菘蓝说:“地雷战,不是我的功劳,是山龙同志发明的。” 柳华说:“人民的智慧是无穷的。山龙同志,请站起来!” 山龙站起来,向大家行了一个军礼。 “下面,进行会议的第四项议程,选举产生正定县抗日游击大队党委书记一名、大队长一名,副大队二名,政委一名。” 广白举手发言:“柳书记,依看我,这个党委书记,由你来兼任,这个游击大队长,由独活同志来担任。” 独活说:“广白同志,柳书记兼任游击大队的书记,我没意见。但是,你提议由菘蓝同志任大队长,广白同志和山龙同志任副大队长,我来当政委。” 菘蓝说:“我当大队长?我恐怕没有这个能力呀。” “你莫推辞,菘蓝同志。”独活说:“你和广白同志,是不可多得的人才。以后,我们共同配合,一定能在正定县,打出一大块敌后根据地。” 柳华说:“静静,静一静。依照独活同志的提议,按照我们的组织原则,请大家郑重地举起手,表决通过!” 几乎没有什么异议,通过了独活的提议。菘蓝站起身来,紧握着独活的左手,大声说:“谢谢你和柳华书记的支持。” 第348章 冬天即将倒在脚下(12) 十月上旬的冀中平原,气温突然降下来,天空中乌云密布,但却凝固着,并不移动。只有三只不知名的白色的鸟,并排飞翔,证明着天空和地面,还有一阵的距离。 没有风,没有雨,更没有太阳。但给人的感觉,闷热。 柳华,独活,菘蓝,山龙,广白五个人,疾行在通往滹沱河的官道上。 崧蓝说:“政委,过几天,北风一来,冬天即将倒在我们的脚下。” 从定州到正定的沙石公路上,到处是逃难的人群,哭的哭,喊的喊,叫的叫。 独活说:“菘蓝,广白,山龙,看到大批大批逃难的老百姓,我心里格外的痛。我不知道,守在正定县的国民党师长宋定堂,还有独立第四十六旅,有没有在滹沱河一带布防?” 菘蓝说:“从定州到正定县,石家庄,滹沱河上的广济桥,是必须之路。稍微懂一点军事常识的人,都会选择在滹沱河北岸的青纱帐里,埋伏一个旅或两个旅的兵力,痛击香月清司的日本鬼子和王叔鲁的伪军。” “我们收到的情报是,侵略正定和石家庄的日本鬼子,冲在最前面的指挥官,叫赤坚柏仓。”柳华说:“这家伙,既是一个性变态猛,又是一个凶残的刽子手。在定州县,他用枪、用刺刀专杀妇人,杀了二十四个,全部丢在水井里。” 山龙问:“这个赤柏坚仓,担任什么官职?长相如何?” “听说是个中佐,胖墩墩的,上唇上留着仁丹胡子。” “我记住了,这个家伙,交给我,我来想方法解决他。” 广白说:“到时候,我们见识一下神枪的威力。” 独上踏上滹沱河上广济桥,说:“菘蓝大队长,这座三孔的石拱桥,只怕有几百年的历史了?” 菘蓝说:“是啊,这座桥,已有五百多年历史了,炸了多可惜啊?” “炸桥?谁说要炸桥?”独活说:“河面才那么宽一点,现在又是枯水季节,炸了老石拱桥,也阻挡不了赤柏坚仓的部队渡河啊。” “炸桥是宋定堂出的主意,正定县几十万老百姓,跪着求他,他才没有炸桥。”菘蓝说:“守桥的国民党部队,原属西北军第二师,上半年才改编为独立四十六旅,装备比较差,能不能守住正定县的门户,值得打个大问号。” “我们往前走,选择一个好地方,和日本人打一场破袭战,地雷战。”独活说:“山龙副队长,你着手研制的地雷,有没有连环雷?” “报告政委,你所说的连环雷,我的理解是,主要的导火索,只需要一根,连接到最中间的那个地雷,主雷的导火索,把前后的地雷,连接到一起,就会发生连环爆炸。” “这个方法好。”独活说:“菘蓝大队长,我的意见,我们正定县抗日游击大队,先一来个破袭战加地雷战,再加火攻,一定要把香月清司的嚣张气焰,给压下去。” “好!” 五条汉子,坐在一块空荡高粱地里,围成一个圈子。菘蓝说:“独活政委,你把你的作战计划,全部讲出来,我们来讨论讨论。” 独活折了一根小木棍,在地上划了一个小圆圈,小圆圈的北方,划了两条细细的平行线。独活说: “这个圆圈,就是正定县;这两条平行线,就是定州通往正定县的沙石公路。柳华书记,菘蓝大队长,广白同志,山龙同志,你们注意没有,我们就在这个点,打响抗日的第一仗!” 广白说:“政委,我有点不理解,你所选的这个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是个理想地点吗?” 独活说:“我们的八路军,我们的抗日游击队伍,首先要考虑的,是人民群众的生命和财产安全。日本鬼子和伪军,遭我们伏击后,肯定会对无辜百姓烧杀掳抢,只有让我们的乡里乡亲,远离战火,才是上上之策。” “广白,莫打岔,让政委说完话。” 独活说:“这样…这样…” 十月五号上午,住在正定县军马营的吴赞周,派人到了定州,跑到王叔鲁的营部,说:“王团长,我们吴赞周营长,要我转告你,你们可以放心大胆地攻过来,到时候,他会里应外合,一举拿下正定县。” 王叔鲁不敢过分相信吴赞周,这个家伙,光杆司令一个,拿什么去里应外合? 攻下保定府,香月清司的司令部,就设在原来的直隶总督府。王叔鲁听赤柏坚仓说过,香月清司这个人,无论是谁,取得胜利了也罢,失败了也罢,奖赏和惩罚的措施都是一样,统统是抽三个大耳光。 第一次见到香月清司,王叔鲁这个瘦得脸上没有二两肉的人,毕恭毕敬站在香月清司面前,装着一副笑嘻嘻的嘴脸。 不料,香月清司突然动手,狠狠地扇了王叔鲁三个大嘴巴。 赤柏坚仓在一旁说:“王,还不赶紧谢谢司令官阁下的奖赏?” 王叔鲁被打掉两颗门牙,满嘴都是鲜血,嗫嚅道:“感谢太君…” 香月清司戴着白手套,捡起地上的眼镜,给王叔鲁戴上,说:“王,你的,大大的良民。你上次托赤柏送来的那个女子,心脏不好,死了死了的有。” 王叔鲁吃了一惊,那个女子,是吴赞周送络自己的礼物,据说是天津卫一家化学公司大老板的宝贝女儿,自己怎么交差呀。 王叔鲁不知道怎么回答,香月清司却说:“王,我赔你一个女人。” 香月清司朝内院喊道:“英子,高木英子,你的,出来,出来!” 一个穿和服的女人,走着小碎步,大气不敢出,似乎身体在发抖,站在王叔鲁的面前。 “王,跟着我,荣华富贵,大大的有!” 这个高木英子,一直不离王叔鲁半步远,但一直不说话。攻下定州之后,王叔鲁说:“英子,你是个慰安妇?” 英子说:“是的,我是一个高丽人,本名叫做朴槿英,高木英子,是我的日本名字。是我的哥哥朴正洙,把我送到日本,攻读医学。没料想,日本把我抓来当慰安妇。” “你哥哥,他不知道你的下落吗?” “我哥哥朴正洙,日本名叫高木正雄,意思是说,能继承大和魂的男人。他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据传说,他现在在长春,帮日本人办事。” “你哥哥替日本人办事,日本人却把你当慰安妇,好像不公平呢。” “日本人内心认为,我和我哥哥,是劣种民族的人。” “英子,你想不想回到你哥哥的身边吗?” “想,我甚至想回国,但我办不到。王先生,你能帮我吗?” “想帮你,但我没有这个实力。”王叔鲁说:“除非日本人投降了,你才能回去。” “王先生,以后,请你不要叫我高木英子,请叫我朴谨英。” “好。” 第349章 冬天即将倒在脚下(13) 十月五号晚上,王叔鲁收到赤柏坚仓的命令,十月六号,保安团的全部人马,早早出发,准备攻打正定县、石家庄。 毕竟是行军打仗,随时都有生命危险。王叔鲁说:“朴槿英,你留在定州,等我们攻下石家庄,我再过来接你。” 朴槿英眼眶里都是泪水,望着王叔鲁说:“王先生,我宁愿死在战场上,也不愿意再受日本那些禽兽折磨了!” 王叔鲁没办法,只好把朴槿英,带在吉普车上。 朴槿英也是非常的乖巧,小鸟依人,偎在王叔鲁的怀抱里,不闻不问。仿佛,吉普车外边的战事,与她无关。 吉普车跟在赤柏坚仓十多辆军车的后面,而王叔鲁的保安团,仅仅一辆军车,二十个多个军官才有资格坐在军车上,那些背着枪支弹药保安团的人,提心吊胆,跟在后面,放肆跑步,吃尽了灰尘。 “日本鬼子来了!” “日本鬼子来了!” 这个消息,比老北风长了翅膀还快,比蝗虫来了还惊愕,立刻传遍了冀中平原。通往正定县的沙石公路上,原来还有三三两两逃难的人,听到这个消息,魂都吓没了,惊惶失措,慌忙逃往青纱帐里。 在前面开路的日本鬼子,望着慌忙逃窜的难民,转动机关枪,‘’哒哒哒”,“哒哒哒哒”,就是几梭子,然后哈哈大笑着。 还没走到广济桥,车队停下来。王叔鲁问副驾驶座上的参谋:“怎么回事?” 参谋跳下车,往前眺望,一眼望不到前方的情况,说:“大概是要通过广济桥,要与第四十六独立旅,正面交锋。” 忽然听到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紧接着一连串的爆炸声。 参谋说:“糟糕,我们遭受伏击战了!” 王叔鲁扶着朴槿英,看到前方的公路上,赤柏坚仓的日本土兵,刚下车,端着长枪,迅速朝广济桥方向前进。 不知道从哪里来的爆药,在公路上发生连环爆炸。 王叔鲁把手一扬,示意后面的保安团士兵,快速朝前奔跑。 原来是前面的军车,掉入一个两米深的大坑里,大坑中,埋有巨型地雷,地雷发生爆炸,炸死炸伤了二十多个日本兵。 后面军车上的土兵,刚下车,埋在路边的连环雷,又发生了爆炸,又炸死炸伤了十个多日本兵。 赤柏坚仓气得哇哇大叫,拔出军刀,叽里咕噜大叫,前面两挺机枪,左右各有一挺机枪,正在疯狂扫射。 日本人封给王叔鲁是华北行政专员,这个保安团长,是兼着的,手下的一营二营三营的营长,直接听命于赤柏坚守,三个营长,命令土兵,端着长枪,正小心翼翼地朝青纱帐里搜索。 四挺机枪,扫射了十多分钟,忽然停下来,青纱帐里,并无动静。 赤柏坚仓正在犹豫之际,不知道从哪个地方,飞来一颗子弹,从赤柏坚仓身边的一个少佐鼻脊梁中钻出去,少佐还没有来得及哼一声,便死了。 “狙击手!” 赤柏坚仓惊恐地叫一声,立刻有十多个日本兵,团团护住赤柏坚仓。如果那个狙击手,稍微打偏一点,死的可能是赤柏坚仓。 王叔鲁拉着朴槿英,蹲在军车旁观。 赤柏坚仓又下令射击,日本士兵,朝着广济桥的方向,边开枪边前进;保安团的士兵,继续在青纱帐里搜索。 朴槿英忽然叫道:“火!火!” 王叔鲁问:“什么火?” “右边地里的高粱秸秆,起火了。” 王叔鲁这才看到,公路边农民收割后高粱秸秆,着火了。 王叔鲁拉着朴槿英的小手,迅速朝吉普车的方向奔跑。 这火来得太奇怪了!这分明是断人后路啊。 王叔鲁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停下来一想,既然敌人可以用导火索引爆地雷,敌人同样可以用导火索引燃高粱秸秆呀。 借着风势,火越烧旺,很快向青纱帐里燃过去。 王叔鲁随身的参谋,站在吉普车的引擎盖上,拿着望远镜,观察着右边田土的动静,看到的是,大约在二百多米的地方,燃起了一道一百多米的火墙,正朝公路方向燃过来。 参谋跳下车说:“报告团长,敌人用双面火攻我们保安团!” 王叔鲁说:“传下令去,叫保安团的士兵,从南北两面突围!” 赤柏坚仓不愧是日本陆军军官学校的高材生,晓得袭击的敌人,不是国民党的正规部队,极有可能就是八路军游击队,于是,拔开众人,站起来,用军刀指着地面,命令道: “在这个地方,修一条新公路。” 赤柏坚仓用望远镜观看右边青纱帐的火势,看到青纱帐里,保安团的人,不辨方向,四处乱窜,看完后,大叫道:“一群猪!一群猪猡!” 新公路很快修好,并横着垫上一排树木,树木之后,又垫上一层沙石。 后面的军车,缓慢地从还冒着青烟第一辆军车旁观驶过去。 吉普车前面的那辆军车,日本兵司机伸出身子,正在观察前面的军车的动向,一颗子弹,刚好从左边太阳穴下边地方射入,当场便死了。 王叔鲁心里清楚,这个天神一般存在的狙击手,幸亏并非要自己的老命,不然的话,自己早死跷跷了。 王叔留对吉普车司机说:“拖下那个日本司机的尸体,你去开军车,赶快离开这里,不然性命难保。” 王叔鲁拉着朴槿英,钻进驾驶室里,刚开车,从公路北边,冒出一大群保安团的士兵,有人被大火烧掉了头发,有人被大火烧烂了衣服,脸色像乌鸦一样黑,正在疯狂追赶军车。 “慢一点开车,让他们爬上来,但不要停车!” 帆布蒙着顶面的军车厢里,很快爬上了二十多个士兵。但后面奔跑的人,就没那么幸运了,公路两边的青纱帐里,伸出几十条长枪,对着保安团的人开火,陆陆续续,又倒下十来个人。 恰在这个时候,一个批次三架飞机,从北方飞过来,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朝正定县方向疾飞而去。 没多久,正定县城,传来巨大的、持久的爆炸声,这声音,仿佛把半边天都炸崩了。 王叔鲁猜得到,是日本鬼子无数个批次的轰炸机,朝正定县的守军,投下了大批炸弹。 赤柏坚仓的车队再次停下来,王叔鲁猜测,日本鬼子的先头部队,应该到了广济桥附近。 果不其然,前方传来剧烈的枪声。 王叔鲁不敢耽误时间,慌忙跑到赤柏坚仓身边,只见日本人,三个人一组,竖起了九座六零炮。 一个日本兵,大约是个小队长,左手持着一面小红旗,右手持着一面小绿旗,嘴中含着一个口哨子。 小队片绿旗转动半圈,口哨声由缓到急,九个测距兵,伸长右臂,目光凝视远方目标,寻找射击目标与左右两边的参照物,用指头卡出参照物与射击目标之间的密位,再计算六零炮与射击目标的距离。 小队长绿旗一点,口声哨一“嘟”,操炮手依照测距兵给的射击距离,调整射击方向和射击角度。 小队长绿旗再点,口声哨“嘟嘟”两声,填炮手迅速从专用炮箱里,双手端出六零炮,先拔掉六零炮头的保险环,在带旋转翼的底部中间,填装瞬发引信,将引信填入炮腔小半个部分。 小队长小红旗猛然挥动,紧接着是三声急促的口哨声,填炮手把头一偏,迅速松开双手卡着的炮弹。 九个六零炮,拖着火焰,从半空中划出一个抛物线,准淮地落在广济桥附近。 敌方的守军,枪声戛然而止。 小队长嘴中的口哨一吐,大声命令: “第二轮齐射准备开始!” 经过六零炮多轮齐射之后,守在广济桥附近的独立四十六旅,再无动静。 上卷 笫350章 冬天即将倒在脚下(14) 王叔鲁带着朴槿英,走到赤柏坚仓面前,赤柏坚仓问:“我们刚才遭伏击的那个地方,附近是哪个村庄?” 王叔鲁哪知道什么村庄,但随身的参谋说:“报告太君,那里叫岸下村。” 赤柏坚仓咬着牙齿说:“八格牙路!王,你记住,待我们攻下正定县城后,血洗县城周围的村庄,尤其是那个岸下村。” 王叔鲁和那个参谋,立即答应:“嗨!” 不多久,赤柏坚仓的望远镜里,看到一根长高竿,绑着一块白布,在青纱帐里晃动。 “王,你带几个人,去查看一下,打白旗的人是谁?” 王叔鲁只得硬着头皮答应。 王叔鲁和随身参谋,带着五个保安团的士兵,端着长枪,朝白旗晃动的地方奔去。 快靠近对方,参谋大声喊:“什么人?快给老子滚出来!不然的话,我们要开枪了!” 对方说:“太君,长官,别开枪,千万别开枪呀。我是正定县的吴赞周。” 王叔鲁说:“吴赞周,你从正定县跑出来干什么?说好的里应外合呢?” 吴赞周和东咬村的大地主崔保子,从高粱地里,走到公路旁,脸上都是汗水,见到日本人赤柏坚仓,立刻弯下腰,行了一个大礼。 赤柏坚仓问:“王,这是什么人?” 吴赞周说:“太君,我是吴赞周,这位兄弟,是东咬村的崔保子,我们来迎接皇军入城。” 赤柏坚仓疾地拔出军刀,大吼道:“你们两个人,死了死了的有,害得我们大日本皇军,遭八路军游击战的袭击,死伤三十多个人。” 吴赞周说:“太君,太君,我们的人,在县城国民党驻军的地方,燃起三堆火,引导皇军的轰炸机,准确炸中了敌人。” 赤柏坚仓听罢,马上换了一副笑脸,说:“哟西,哟西,你们的,良民的,大大的好。” 赤柏坚仓大约是受香月清司的影响,突然吼道:“你们两个,给我站好!” 吴赞周和崔保子,立刻挺直胸膛,站出一个标准的立正姿势。 赤柏坚仓左右开弓,先给吴赞周打了六个耳光,再给崔保子打了六个耳光。 王叔鲁说:“吴赞周,崔保子,还不快点谢谢太君的奖赏?” 吴赞周和崔保子,摸着打得火辣辣痛的脸,连忙说:“谢谢太君!谢谢太君!” 赤柏坚仓说:“崔,你的,岸下村,熟不熟悉?” 崔保子说:“太君,太君,我太熟悉岸下村。” 赤柏坚仓说:“我们的,攻下正定城之后,你的,带路,带路,血洗岸下村。” 崔保子害怕赤柏坚仓再打耳光,连忙说:“好,好的。” 广济桥方向,又传来稀稀落落的步枪声,显然是独立第四十六旅组织的难成气候的反攻。 赤柏坚仓听到枪声,脸上现出古怪而诡异的笑容,看得王叔鲁、吴赞周、崔保子心惊肉跳。 待到枪声逐渐密集,赤柏坚仓才下达命令: “六零炮,准备齐射!” 一次九枚炮弹,带着尖锐的呼啸声,砸在广济石拱桥的桥头堡,发出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转眼间,国民党的独立第四十六旅,冲锋队伍已溃不成军。 但是,赤柏坚仓并不急于夺取南关广济桥,显然在等待什么。 一队日本士兵,二十多个人,有人提着鸡,有人提着鸭;还有一个人,居然牵着一条老黄牛。 赤柏坚仓和士兵,快速交谈什么。 王叔鲁用手指,轻轻地捅了朴槿英一下。 朴槿英低声翻译说:“日本人说附近的老百姓找不到,粮食找不到,只能捉了几十只鸡鸭,牵了一条老黄牛。” 四个日本士兵,朝老黄牛的四条腿各开了一枪,老黄牛倒在地上,试图挣扎着站起来,但没有成功。 老黄牛眼眶里流着泪水,悲怆地嘶叫着。 一个日本士兵,拿着一把像斧子一样大砍刀,一刀劈下老黄牛的尾巴。 老黄牛的伤口处,鲜血直流;整个身躯,在簌簌发抖;嘴里发出的叫声,像是在哭泣。 那个日本士兵,脸上沾着牛血,用手一抹,顿时成了一张大血脸。手中的大砍刀,用力砍在牛屁股上,一刀,一刀,再一刀,不停地砍下去。 每砍一刀,老黄牛便叫一声,一声,一声,再一声,越叫越低沉,原来还竖起的头颅,终于贴在地面上,但老黄牛还没有死掉。 几十只鸡、鸭,被砍掉脖子和脚趾,直接丢在滚烫的水中。鸡和鸭子的翅膀,挣扎不了几下。 被烫死鸡和鸭,一只一只,被刺刀挑到高粱秸秆上,被拔毛,被开膛破肚;被斩成二两三两一块,放在大锅子里,放肆地炖。 可怜那条老黄牛,两条后腿上的犍子肉都被砍掉,露出骨头,还眼睛还睁着,没有死去,但头颅侧卧在地上,依然喘着气,嘴角上唌下一大堆白色的泡沫。 一个七十多岁的单瘦老汉子,弯着黝黑的老腰,拄着一根木棒,从青纱帐里钻出来,不停地喊道: “我的牛!我的老黄牛!我的老黄牛!” 老汉子看到自己的老黄牛,被活活剐下两块大牛肉,加快了脚步,朝老黄牛奔去。 崔保子厉声喝道:“老家伙,你不要命了吗?” “呯”的一声,一颗子弹,打在老汉子胸膛上,顿时冒出大股大股的鲜血。 老汉子并没有立刻死去,嘴巴里吐着血,说:“老黄牛是我的命根子,老黄牛死了,我不想再活下去!” 老汉子踉跄几步,终于倒在地上。老汉子又爬了几步,爬到老黄牛的旁边,双手抱着老黄牛的头颅。 老汉子依然没有死去,那颗白发苍苍的头颅,紧贴着老黄牛的鼻子。 老黄牛依然没有死去,还能够稍微蠕动,伸出那条带血的舌头,舔着主人脸上的血。 一把,两把,三把,四把刺刀,同时刺入老汉子的后背。 斧形的大砍刀,一刀,两刀,三刀,四刀,砍在老黄牛的脖子上。 老汉子先死去,抱着老黄牛的双手,停止了蠕动;老黄牛随后死去,那条带血的舌头,一点一点,往嘴中退去。 很快,二两三两重一块的牛肉、鸡肉和鸭肉,煮熟了。日本兵像地狱里放出来的饿死鬼,每个人各捞出一块两块,大吃大嚼。 赤柏坚仓做个手势,示意王叔鲁、朴槿英、吴赞周、崔保子,过来吃肉。 吴赞周问崔保子:“你不吃?” 崔保子说:“在血淋淋的尸体旁观,我怎么吃得下?只怕是昨夜里吃过的饭,都会吐出来。” 吴赞周说:“在孙传芳的部队,在张作霖的部队,我吴赞周这个军人,应该说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但要我在同胞的尸体吃东西,我没有这个胆量。” 王叔鲁这个绍兴小师爷出身的人,平时过惯了优渥而滋润的日子,自诩是半个文化人,他说他不敢吃。 朴槿英一直低着头,不敢正视血淋淋的场景,更谈不上吃带着血丝的牛肉。 大部分保安团的人,呆若木鸡,望着野蛮的日本鬼子,狂吃海吞。 日本士兵根本顾不了那么多,几口大锅中的鸡肉,鸭肉,牛肉,佷快吃干净,连大锅中的汤水,也被吃干净了。 第351章 冬天即将倒在脚下(15) 赤柏坚仓将望远镜递给吴赞周,说:“吴,你给我看清楚,站在广济桥中间那个少将是谁?” 吴赞周从望远镜里看到,站在广济桥中间的那个人,正是独立第四十六旅的旅长,姓鲍,具体叫什么名字,吴赞周不清楚,正定县的老百姓,平时叫他鲍将军。 鲍将军扣好风纪扣,左右两旁的军官和士兵,越聚越多。鲍将军那个激昂的样子,仿佛准备慷慨赴死。 赤柏坚仓说:“吴,你与那个鲍少将,同是军人,有什么区别?” 吴赞周望着赤柏坚仓阴晴不定的脸,说:“任何一个人,识时务者为俊杰,军人概莫能外。” “错!吴,作为军人,应该以死殉国!”赤柏坚仓说:“吴,虽说你是为我们大日本帝国办事,我不应该指责你。但是,你没有军人的气节!” 赤柏坚仓的手指,几乎戳到王叔鲁的脸上,说:“王,我的不明白,你们这些小文人,一点点个人心愿没有达到,为什么就要出卖国家?” 王叔鲁嗫嚅着,不敢回答。 结果,赤柏坚仓反手就是三个耳光,王叔鲁不知道赤柏坚仓给的是奖赏,还是惩罚。 刚开过来的四辆坦克绕到了最前面,距离广济桥不到四百米。赤柏坚仓夺过望远镜,扫视广济桥上的动向,说: “开炮!” “当!当!当!当!” 四发榴弹炮,准确无误地落在鲍少将的身旁。 望远镜里,赤柏坚仓看到,炸飞了的刘少将,落在地上,艰难地站起来,半膝跪着,似乎在怒吼什么。 “吴,待我们攻下广济桥,你好好安葬那个鲍少将。”赤柏坚仓说:“这样的对手,才是我最值得最尊敬的。” 这是一场根本不对称的战斗,赤柏坚仓的日本兵,先有迫击炮轮射,再有坦克开路,重型机枪扫射,对方的用的是老旧的汉阳棒棒,打一发子弹,得拉开枪栓,再填一发子弹。 到下午五点钟的时候,守在广济桥的第四十六独立旅,再无动静,只剩下一面布满弹孔的、破裂了的旗帜,在硝烟中飘动。 赤柏坚仓右手握着军刀,踩着尸体,一步一步登上广济石拱桥。那个少将旅长的尸体,还在广济桥的中央,炸断了一条腿,胸膛上被弹片割开一个大口子,血已经凝固,变成了乌紫色。 赤柏坚仓向鲍少将的尸体,行了一个军礼。 日本鬼子和保安团的人,很快到了正定县城一千米的地方。 吴赞周说:“太君,太君,我为你们准备了粮食和猪肉,藏在附近一户人家。” 赤柏坚仓眯着眼睛笑了,这一次,破例没有打吴赞周三个耳光,作为奖赏;但吴赞周却下意识地捂着脸。 赤柏坚仓下令:“迫击炮部队,坦克部队,给我轮番轰炸正定县城的守军,叫他们日不能歇,夜不能寐,疲于奔命。” 守在正定县城的国民党第一百四十一师师长宋定堂,听到参谋过来报告:“独立四十六旅旅鲍刚,阵亡了。” 宋定堂像一条发怒的狮子,不停地在作战司令部来回走动。日本鬼子突破滹沱河上广济桥,不要一个半小时,就可能兵临正定城下,石家庄难保。 宋定堂问:“鲍刚的夫人,子女,现在何处?” 一个戴眼镜的参谋说:“鲍旅长的夫人与子女,都留在四川老家。” “好,好。”宋定堂颓然坐在椅子上,摘下军帽,说:“安排人手,找到鲍旅长的尸体,安葬在广济桥北的空地里,让他的英灵,永守正定县。” 又一个参谋说:“师长,刚收到国军第二十集团军总司令兼三十二军军长商震的电报。” 宋定堂说:“念。” “遵委员长谕,令第一百四十一师师长宋定堂,务必死守正定县城两天,为增援石家庄的部队,赢得时间。” “参谋长,回复商震司令官阁下,说我宋定堂,生是正定县的人,死是正定县的鬼,哪怕是打巷子,哪怕是战斗到最后一个人,也会拖住日本人的腿!” 宋定堂刚准备吃晚饭,参谋过来报告:“师长,日本人的坦克开过来了!” 放下快餐饭盒,宋定堂转身拿起望远镜,说:“走,我们到城楼上看看。” 走上城楼,宋定堂的望远镜里,四辆坦克,加足马力,正朝正定县城开来;坦克的后面,约有两千多名日本鬼子,跟在坦克的后面。 “当”!“当”!“当”! 坦克射出来的大口径炮弹,六零炮的炮弹,落在宋定堂不远的地方。 “日本军人作战,喜欢速战速决。”宋定堂说:“如今之计,就是想方设法,炸掉日本人的坦克。你们说,用什么办法,才能炸掉坦克?” 参谋长说:“炸坦克,必须用大当量的炸药包,炸掉坦克的履带,才有效果。我们只有用重火力掩护,派士兵匍匐前进,靠近坦克,才能炸掉日本人的坦克。” “你这个主意不行。”宋定堂说:“日本人的坦克,停在一千米远的地方,我们的士兵,要匍匐前进一千米的空旷地带,日本人有重机枪扫射,我们派更多的人去,只能是送死。” 一个警卫过来报告:“一个独臂汉子,自称是正定县抗日游击战的政委,前来求见。” 宋定堂皱了皱眉,说:“叫他上来。” 独活和山龙走上城楼,独活说:“宋师长,上午,我们的游击队,在岸下村那个地方,我们炸掉了日本鬼子一辆军车,炸死炸伤了三十多个日本人和伪军。” 宋定堂有点吃惊地说:“仅凭你们的实力,能炸死炸伤三十多个敌人?鲍刚的一个独立旅,守在广济桥,也仅仅是打死了四五十个敌人。” 山龙说:“宋师长,能不能借一支步枪给我用?” “你要干什么?” “我来敲掉日本人的机枪手。” “你懂不懂点军事常识?”宋定堂鄙夷地说:“小个子,超过一千米的距离,步枪的子弹,失去了威力。” 参谋长说:“鲍刚鲍旅长的士兵,缴获了十几把日本人的狙击枪。” “拿来,给他试一试!” 山龙将狙击枪,架在城楼的垭口处,整个人匍匐在地,深呼吸瞄住,憋住气开了一枪,子弹正好击中日本人的机枪手。 山龙端起狙击枪,走到另一个垭口,一枪打掉了第二个机枪手。 宋定堂翘起大拇指,说:“小个子,你枪法不错呀!” 话还未说完,日本坦克射过来的炮弹,就落到了城楼上。 宋定堂一众人,慌忙走下城楼。 独活说:“宋师长,正定城里军马营街上,有一个叫吴赞周的人,你认识吗?” “吴赞周?我听说他在张作霖的手下当过营长。”宋定堂说:“你问他干什么?” “这个吴赞周,当了日本人的奸细,他在你们兵力集中的地方,点了三堆大火,故意引诱日本人轰炸机来投炸弹。” “哎哟,你不说,我们还不知道。我当时疑心重重,为何日本人的飞机,投弹这么准呢。”宋定堂说:“一团长,派一个连的兵力,将吴赞周家里的人,他的朋友,全给我抓起来,严刑拷打!” 第352章 冬天即将倒在脚下(16) 独活说:“宋师长,赤柏坚仓的日本士兵,王叔鲁的伪军,如今停击进攻,我们分析,是等待天亮之后,轰炸机前来轰炸你们。” “咦?你也懂军事?” 现在是国共合作抗日,独活不便和宋定堂争执。 独活说:“日本人四辆坦克停的地方,附近五十米的地方,吴赞周在那里有几间铺子。” “吴赞周的铺子,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宋师长,你不觉得,我们可以利用这几间铺子,炸掉日本人的坦克?” “咦,你这个主意不错,但我们怎么靠近那个地方?” “今天晚上,日本人吃的东西,全是吴赞周事前为日本人准备好了的,就放在那几间铺子里。” “你是怎么知道的?” “宋师长,我们打仗,与你们不同。几乎所有的老百姓,都会给我们提供情报。”独活说:“你把吴赞周的家人,交给我们来处理。我们装作给日本人送粮食,靠近日本人的坦克。” 宋定堂先是“哦”了一声,问:“你要我们怎么配合你们?” 独活说:“我们需要四个炸药包。待我们的人,靠近吴赞周店铺门口时,你们用火力,吸引日本人的注意力。” 宋定堂有点不屑地说:“好,我睁大眼睛,看你们的结果。” 菘蓝,广白,秋石,大海,四个人各拉着一辆板车,板车上装着大米,高粱,猪肉,牛肉;山龙,细辛,紫芙,各背着一个背篓;领头的,是吴赞周的管家。 八个人,走到店铺门口,两个保安团的人,在放哨。一个哨兵问:“你们是什么人?” 管家说:“我们是吴营长的家人,给皇军来送粮食。” “你们先站在这里,吴营长就在铺子里,我去问问他。” 没多久,吴赞周踱出来,问:“咦?管家,这些人,你怎么一个都不认识?” 管家说:“原来那几个人,害怕日本鬼子杀人,不敢来。” “管家,你平时说话,干脆利索;今天说话,为什么结结巴巴?” “吴营长,我也怕日本人杀头呀。” “好,叫他们把粮食搬到店子里,然后赶紧离开。” 菘蓝左手搬起一腿猪肉,顺便把猪肉下面的驳壳枪握着,走到店铺,问:“吴老板,猪肉放哪里?” “你这个人真蠢,把猪肉放在案板上。” 菘蓝蓦地转身,驳壳枪的枪口,直抵吴赞周的眉心。 “吴赞周,我实话告诉你,你的家人,全部落在我们手中,只要你敢高声嚷嚷,你的家人,明天早上,就会吊在正定县的城楼上边。” 山龙过来,将两个石雷,挂在吴赞周和他管家的脖子上,长长的导火索,捏在山龙的手里。 吴赞周到底是个见过世面的人,沉声问道:“你们要干什么?怎么样才能放过我的家人?” “只要你老老实实坐在这里,配合我们,我们便放过你,放过你的家人。” 广白,大海,秋石,立刻将吴赞周和管家,绑个结结实实,再套上衣服。两导火索,从衣襟下面穿过来;导火索的两个头子,绑在一起。菘蓝将点燃的细香,插在财神菩萨前面的香炉里。 “如果有人来问,你就说,我是你的亲戚,惜吗?” 店铺外面,日本人的坦克和迫击炮,时不时地朝县城放几炮。城楼上宋定堂的守军,隔三差五,放几声枪。 住在里间的王叔鲁、朴槿英,哪还有心思睡觉,听到外边有些响头,打开门,问:“吴营长,你怎么还不睡?” 吴赞周说:“我的家丁,刚才给日本人送粮食。” 王叔鲁打个呵欠,说:“你忙,我累得不行了,躺着休息一会。” 大约到了辰时,山龙过来语:“地道挖好了,一直挖到了坦克的脚下。” 菘蓝问:“炸药包安装好了吗?” 山龙说:“安装好了。” 菘蓝说:“好,我们的人,全部撤回来。” 吴赞周这才明白,这伙人,原来是冲着日本人的坦克来的。 吴赞周问:“你们不是答应放过我吗?” 菘蓝说:“今晚上,暂在放过你。不过,你继续作汉奸的话,我们还会来找你的。” 吴赞周眼看这伙人,神出鬼没,突然消失不见了。 大约过了七八分钟,便传来三声巨大的爆炸声,吴赞周感觉到,整个大地都在颤抖。 香月清司带着他的部队,是黄昏时候赶到正定具城外面军营的。听到爆炸声,香月清司慌忙奔跑出军营,朝爆炸声方向奔去。 赤柏坚仓看到四辆坦克旁观,冒起三个巨大的火球,晓得大事不妙,忙着指挥灭火。 靠东边的那辆坦克,履带完全炸断,连驾驶室,也被炸裂开了。 第二辆第三辆坦克,履带虽然被炸,但还能转动,驾驶室还能用。 第四辆坦克的履带上,导火索已经烧黑,但炸药包并未爆炸。 香月清司走到赤柏坚仓的面前,气得上唇上的仁丹胡子,根根抖动,一连抽了赤柏坚仓十多个大嘴巴。 “查!给我严查!是什么人干的!”香月清司吼道:“明天,必须拿下正定县城!” 宋定堂放下手中的望远镜,哈哈笑道:“当真想不到,八路军游击队,还能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来。” 参谋长说:“师长,别小看他们。依我个人的看法,这个江山,迟早是他们的。” “就凭他们那几支破枪,就凭那群乌合之众?”宋定堂惊愕地说:“参谋长,你是不是被赤化了?” “师长,打江山,打的是人心。人心所向,才会取得江山。”参谋长说:“为什么热血青年,都往延安跑?为什么八路军游击队,有千千万万的老百姓支持?这就是人心呀。” “别说了,你安排一下,明天叫那个独臂汉子,过来一下。”宋定堂说:“我要和他探讨探讨军事战术。” 独活天亮的时候,回到了新城铺村,紫芙说:“政委,我给你去做早饭,你喜欢吃馒头,还是面条?” 独活说:“广白说,他老婆,已煮了一锅子稀饭。紫芙,你也别去做饭了,一起去吃一点。” 紫芙问广白:“你老婆真的煮好了稀饭吗?” 独活连忙朝广白使眼色,广白晓得紫芙山心思,看她眼泪汪汪的样子,心肠软下来,说:“我还在路上,怎么晓得老婆煮好稀饭没有?政委,叫紫芙妹妹给你煮点面条,加上一个荷包蛋,不香吗?” 独活的谎言被广白戳穿,多少有点不好意思,紫芙却说:“我晓得,独活政委心里在想什么。” 秋石问:“政委是什么意思,紫芙,你说出来听听。” “他不喜欢我。” “紫芙,你这话说错了。”独活说:“一是我们有组织纪律,找对象,必须向上级报备;二是抗战期间,我们的心思,全放在打击日本鬼子的这件大事上。” 到了广白的家的岔路口,从不爱说话的木樨,忽然说:“政委,我们新城铺村有个风俗习惯,哪户人家有什么好吃的,我们端过碗,过去戳几筷子。你去紫芙妹妹吃餐饭,有什么关系?我估计你,没哪个胆量。” “木樨,我记得在延安,听党参副校长讲党课。党参说,为人民群众谋利益,要细心细意;对待敌人,放大胆子去干。” 紫芙问:“政委,你对我这个普通群众,是什么意思?” 独活说:“当然是细心细意。” “那就好。”紫芙说:“我终于听到了一句放心的话。” 第353章 冬天即将倒下脚下(17) 宋定堂向商震承诺的话,就像割下来的猪卵子,摔在砧板上,摔得砰砰响。参谋长心里嘀咕,猪卵子还有用,放在油锅里炸一炸,再配上生姜米,大蒜米,辣椒丝,生抽,拿来下酒。 果然,还不到凌晨,香月清司就下令攻城,二十多座迫击炮,三辆坦克,炮弹像骤雨一样,砸在正定县城里。 正定县城里的老百姓,好像事先知道宋定堂的第一百四十一师,根本守不住,早已逃个精光。 士兵拿着老式的汉阳造,哪有招架之力?只得仓皇逃窜,能保住小命就好。 县城守不住,宋定堂唯一的希望,寄托在一团的廖团长身上。 宋定堂慌忙将电话打给廖团长:“日本人的增援部队,一个旅团的兵力,携带着二十多门迫击炮,二十多辆坦克,沿着平汉铁路,迅速南下,你们务必阻止他们!” 廖团长的电话电报部,设在山后面的猫耳洞里。 山不大,大约十五米高,在冀中平原上,可以说居高临下,俯视正定县。 廖团长接完电话,登上山顶,远处的平汉铁路,静静在躺在大地上,没有火车经过。 偶尔看到的是,成群的溃败的逃兵,正在向南逃窜。 而正定县城附近,炮声隆隆,廖团长清楚,日本人正在攻城。 香月清司和赤柏坚仓的日本兵,要全部包围正定县城,就必须渡过磁河与大沙河。 深秋的磁河,已干裂成为一条溪;大沙河虽然水流量比磁河较大一点,亦可徒步渡过去。 “二营长,马上派一支分队,到大沙河侦察情况!如有必要,你不必请示,急调你营的兵力,在大沙河设伏。” 二营长领命而去。 廖团长有个习惯,即使是在炮火连天的晚上,也能呼呼大睡。这一次却不同,廖团长觉得特别兴奋,毕竟是与日本侵略者作战,不亲手杀几个日本兵,难解心头之恨呀。 廖团长躺在猫耳洞里,不知道迷迷糊糊过了多久,电话声骤然响起,一听,正是二营长的声音: “日军部队正在向大沙河方向挺进,距离我们还有五里。” 廖团长马上给一营长、三营长下达指示:“日本鬼子来了,你们作好战斗准备!” 廖团长马上打电话给宋定堂,宋定堂说:“廖团长,给我好好打!狠狠打!把日本鬼子的屎尿和灵魂,都给我打出来!” 廖团长问:“几点钟了?” 一个参谋说:“正好七点。” “走,到山顶上去,看看动静。” 廖团长举起望远镜,朝大沙河方向眺望,镜头中出现一支身穿土黄色军装的部队,头上的钢盔,闪闪发光。 再看这支部队,身材普遍不高,但是身材健壮,军容十分整齐,呈两路纵队前行,穿着军靴的短腿,十分有劲,踩着地面烟尘滚滚。 廖团长估计,这支日本部队,只有二百人,应该是一个中队。 镜头往后一扫,廖团长并没有日本人的迫击炮和坦克。 “二营长,敌人正在涉水渡过大沙河。你的营里新兵多,作战经验不足,我担心新兵提前放枪,惊跑敌人。我命令你,待敌人进入二百米内有效射击范围,才准开枪射击!” 二营长还未把廖团长的指示传达下去,忽然听到几声枪声。 几个老兵,正在低声训斥乱放枪的新兵,但是,枪声已惊动了日本鬼子。 这支日本中队,不愧为久经训练作战经验的部队,原来的两路纵队,立刻汇聚到一起,不久又分为四个战斗队形,分南北两翼向二营正面挺进。 刚行进五十米,其中一支战斗队,快速向南穿插。 廖团长正想打电话给二营长,那个向南穿插的战斗队列,是想迂回到二营的侧后,包剿二营。 二营长显然意识到了这一点,命令轻机枪开火。 向南迂回的日本士兵,明显被二营的火力暂时压制住了,而且,前面的障碍物太少,日本士兵只能匍匐在地。 廖团长心里清楚,这群日本士兵,训练有素,会以卧姿或单兵掩体的方式进行有效抵抗。 恰在这个时候,二营的阵地上,冲出二十多个战士,想截堵日本士兵。 日本兵的枪法很准确,这二十多个士兵,很快倒下。 “重机枪!重机枪!”二营长大吼道:掩护!掩护!” 二营的重机枪疯狂扫射,打得迂回作战日本士兵,不敢抬头。这时候,在二营正面三个日本战斗队,轻机枪开火了。 二营长说:“敌人进入有效射击范围,开火!” 廖团长从望远镜里,看到战斗情况,马上出发给宋定堂打电话:“我们和日本人正面交火了!” 宋定堂说:“日本人轰炸机,不晓得有多少架,正在狂轰滥炸正定县城,我告诉你一条,与你们交战的,是谷寿夫的先遣队。廖团长,你主持作战,不必事事向我汇报!” 廖团长举起望远镜,发现多个日本士兵,正在操纵一个小圆桶,炮弹从小圆桶里射出来,落在二营的阵地上。 “二营长!二营长!调你们神枪手,先消灭日本投掷筒兵!” “收到!收到!” 很快,日本投掷筒兵被消灭。 二营的火力太猛,日本兵只好停止进攻。 “二营长,日本人并没有撤退,正准备发起第二轮进攻,你们必须扼守阵地!” “收到,收到,团长。” 到了下三点钟,廖团长的望远镜里,看到一支日本战斗队列,出现在二营前面二百米的地方。 廖团长的望远镜,朝后一看,并未见到日本的大部队,正感觉奇怪,而那些日本兵,东放一枪,西放一枪,廖团长猛然意识到,这是日本人的侦察兵,企图了解二营的火力配置情况。 “二营长!二营长!日本人派出的是侦察兵,你命令你们的神枪手,打掉他们!其余的战士,不准开枪,节约子弹!收到回复!” “收到!收到!二营长收到!” 仅仅十几声枪响,日本士兵留下十几具尸体,其余的人,慌忙跑了。 第二天早上,宋定堂打来电话:“廖团长,守在正定县城的二千多人,差不多快打完了。” “城池还在我们的手中吗?” 宋定堂回答的声音很低沉:“还…在。” “宋师长,我刚刚看到,前方的路上,泛起大量的烟尘,源源不断的日本鬼子,正朝正定县方向赶来。” “廖团长,敌人的炮力配备情况如何?” “大队的骡马,拉着二十多座野炮,还有二十多辆坦克。” 宋定堂长叹一声,说:“我知道了。” 廖团长的望远镜,死死盯住谷寿夫的增援部队。突然看到,骡马拉着野炮的经过的地方,发生连环爆炸,当场炸死了十多个日本鬼子,十多匹骡马。 未受伤的骡马,突然受到惊吓,拼命嘶叫,挣脱马鞍,四散奔逃。 廖团长立刻打电话给宋定堂:“师长,炮兵营命中目标!” “什么炮兵营?”宋定堂问道:“我们炮兵营,一炮未发啊。” “那是哪支部队,袭击了谷寿夫的骡马群?现在,骡马死的死,跑的跑,日本人的野炮,拉不动了。” 宋定堂说:“我知道了,是八路军正定县抗日游击大队,埋的连环雷,发生了爆炸。” “师长,八路军正定县抗日游击大队,为首的叫什么名字?” “叫独活,他只有一条左手臂。前天晚上,我见过他一面。” 参谋说:“团长,你看,天空飘着大大的气球!” “什么气球?”廖团长说:“日本人放气球,有什么作用?” 望远镜里,大气球下面,吊着一个日本士兵,正在用望远镜,观察二营所在的阵地。 廖团长马上打电话给二营长:“命令所有的战士,就地隐蔽埋伏!把那二挺重机枪,几挺轻机枪,统统藏起来!” 二营长问:“团长,我们把日本鬼子的气球打下来!” 一挺轻机枪,朝大气球发射一长串子弹,可惜,射程太远,一点效果都没有。 廖团长的望远镜里,那个日本士兵,似乎在嘲笑自己。 第354章 冬天即将倒在脚下(18) 廖团长怒不可遏,骂道:“我调炮兵,定要炸死你这个王八糕子!” 一个电话打给宋定堂:“师长,给我调炮兵,把日本人的大气球轰下来!” 宋定堂说:“我拿什么去轰气球?” 廖团长说:“师长,难道是我的级别不够?” 宋定堂说:“什么级别不够?别胡说八道!” “师长,你得给我一个理由。” “亏你是个团长,我们的炮兵,只能在平地上开炮,我们没有高射炮,你真的不懂吗?” “师长,你话里有话,我听得懂。” “廖团长,我告诉你,我们的炮兵营,全军覆没了。”宋定堂呜咽地说:“炮兵营的张营长,今天上午,阵亡了。” 廖团长说:“师长,我知道了。” 那边的二营长,急匆匆打来电话:“团长,日本鬼子在气球的指引下,炮火集中倾泻在我二营的阵地上,炸死了十个多士兵。” “二营长,我看到日本人的大部队,约有四五千人,准备朝你们开始大规模的进攻!” “团长,我看到了,五六辆九五式轻型坦克,已越过了大沙河。”二营长说:“敌人已分成两支战斗队,一支在坦克的掩护下,朝我们正面进攻。另一支战斗队,他们想渡过磁河,迂回包剿我们。” “二营长,我命令你,马上派一个连,阻击迂回的日军!你们其他的人,马上向我所在的山头上靠拢!” “收到!坚决执行命令!” 日军则刚占领二营的阵地,还未喘息匀称,从正定县城飞来的炮弹,倾泄在日军的队伍中。 看到日本士兵被炸得人仰马翻,两辆九五式轻型坦克被炸毁,廖团长格外吃惊,忙打电话给宋定堂:“师长,你们的炮兵营,又复活了?” 宋定堂说:“廖团长,你说话,怎么阴阳怪气?我告诉你,是八路军正定县游击队的山龙副大队长,在我们的阵地上,指挥士兵,向日本人开炮!” 廖团长说:“通信兵,给我接通电话给二营长。” 电话很快通了,摩团长说:“二营长,你们居高临下,争分夺秒,集中轻重机枪和其他火力,狠狠打击日军!” 电话又打给宋定堂:“师长,山龙的炮兵,怎么停止了?” 宋定堂说:“炮弹打完了。廖团长,你的部队,准备撤往正定县城。” 廖团长的部队,刚撤回正定县,日本鬼子的大气球,飞到了正定县城的上空,气得宋定堂咒娘骂老子。 日本人的坦克,野炮,迫击炮,在大气球的指引下,集中攻击正定县城的东北角。 东北角被出四米多宽的大缺口,十多辆九五式轻型坦克,朝缺口处碾压过来。 “廖团长,快将你的部队,全部调往东北角,堵住日本鬼子!” “师长,你没有别的兵可调吗?”廖团长说:“我的士兵,两天两天晚未合眼了,能先让他们吃一口热饭吗?” “廖团长,实话和你说,我所有的家当,只剩下你那个团了。”宋定堂叹息道:“你的团不上,我没有人可上了。” “好好好,我的兵,全部上!” 两挺重机枪,左右两边各架一挺,也算是居高临下,朝日本人倾泄火力。 但日本人仗着有坦克开路,硬是不知道害怕,三个人一个队伍,交叉掩护,从缺口地方挺进。 二营长吼道:“用手榴弹砸,砸死这帮狗畜牲!” 手榴弹仅仅能延缓士兵的进攻,对于坦克群,几乎无济于事。 好几个士兵,纵身跳到坦克上,想掀开坦克的顶盖,往里边塞手榴弹,但坦克的顶盖,从里边反扣着,根本拉不开。 这几个士兵,被后面日本鬼子开枪打死,滚到地上,被后面的坦克碾得粉身碎骨。 日本人狙击手,同时打哑了两挺重机枪,但立刻有人替补。 廖团长从望远镜看到,重机枪手,不断被击毙,不断有人替补,到最后,二营营长,接过机枪,开了一阵枪,忽然,胸口上中了一枪,来不及叫喊一声,直接掉下城墙。 这个镜头,同时被宋定堂捕捉到了。宋定堂说:“撤退!” 廖团长对手下的士兵,机械地说:“撤退。” 这道命令,杀红了眼士兵,似乎没有听见,有个胡子拉碴的老兵,身上绑着八个手榴弹,冲入日本人的队伍中,同时扯出了拉线。 还有几十个士兵,子弹早已打光,汉阳造上,插上刺刀,一齐跳下城墙。 廖团长哭了。 宋定堂说:“廖团长,你哭什么?军人永远只有笑,凯旋时胜利的笑;殉国时悲壮的笑!” 宋定堂对身边两名警卫员说:“快去把廖团长给我绑回来!” 廖团长正朝那挺重机枪的方向,快步奔跑,不防身旁窜出两个身手敏捷的警卫员,两拳把他打晕,抬着就跑。 军用汽车一直将昏迷不醒的廖团长拉到城南的出口。宋定堂说:“你们这两个家伙,没把廖团长打死?” 一个警卫说:“廖团长马上就可以醒过来。”右手的中指,在廖团长身上,一阵乱点,廖团长悠悠醒来。 廖团长直呼宋定堂的大名:“宋定堂!宋定堂!我们弃城逃跑,你与我,都是正定县老百姓的罪人!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 宋定堂说:“我承认我是正定县老百姓的罪人,但我们已经尽力了,问心无愧。” 一个参谋过来说:“师长,你想见的正定县抗日游击大队的人,正在前面二里路地方,等待我们。” 几辆军车,驶出城南门二里,宋定堂看到,十几个游击队的战士,站在公路旁边。 宋定堂走下车,拉着独活的左手,声音有点哽咽,说:“兄弟,正定县几十万老百姓,我宋定堂交给你们了。” 独活说:“宋师长,廖团长,放心,你们给我们的千斤重担,我们一定会挑起来。” 宋定堂说:“后面的那辆军车上,有一百四五十条步枪,算是我宋定堂的一点心意,送给你们保家卫国。” “谢谢宋师长,廖团长!”独活说:“我相信,只要我们中华儿女,联起手来,迟早会把日本侵略者,赶出我们的国土。” 宋定堂和廖团长,一齐朝正定县的方向跪下来,拜了三拜,才上了军车。 军车的速度很快,公路上只剩下一股烟尘。 独活、菘蓝、山龙,一齐朝烟尘行了一个军礼。 枪支虽多,但没有子弹,暂时没有多大的用处。十多辆牛车,拉着枪支,上面盖着高粱秸秆,正行进在乡间路上。 独活说:“菘蓝大队长,我们将这批枪支,先藏在你那个村庄,和广白的新城铺村。” 菘蓝说:“政委,我担心东咬村那个崔保子,一旦晓得我们有了枪支,他会跑去日本鬼子那里去通风报信。” “日本鬼子在正定县吃了亏,我估计,他们明天会对县城周边的村庄,开展大扫荡。”独活说:“崔保子这个狗贼,公开投靠了吴赞周、王叔鲁这两个汉奸,等于投靠了日本鬼子。不排除崔保子,将东咬村周围一带抗日游击队的情况,已经报告给日本人。” 菘蓝说:“政委,是时候都把崔保子处决了。” 独活说:“崔保子当然要在今天晚上处决掉,但是,新城铺村的大地主李三月,辛庄村的大地主范续宾,蒿城北的大地主刘满仓,还有那些为虎作伥的警察,我们要严密监视他们的动静,一旦投敌,立刻处理。” 第355章 冬天即将倒在脚下(19) 山龙说:“崔保子的事,我去解决。” 菘蓝说:“山龙,从城南走到城北,必须绕过县城,几十里路,要不要派一个熟识道路的人,与你一起去?” “我个子小,遇到日本人,伪军,随便往哪个地方一钻,便安全了。”山龙说:“两个人向北逆行,反而容易引起敌人怀疑。” 菘蓝说:“山龙,那你带一支枪去。” “不要,真的不要枪。”山龙自信满满地说:“除掉一个崔保子,何必用枪。” 山龙侧身跳下牛车,朝独活和菘蓝挥挥手,碎步如骤雨,朝东咬村方向走去。 黄昏下的夕阳,急剧收缩,取而代之的是北风和从北方翻滚而来的乌云。 北风传递着浓浓的尸臭味,正定县攻防之战,不晓得多少无辜的人,尸体还未来得及掩埋。 大地开始凝结白霜,山龙还穿着单薄的衣裳,感觉特别的冷,身体在不停地颤抖。山龙临时想出一个主意,剥下一堆高粱秸秆上枯黄的叶片,前前后后,捆绑在身上。 走着走着,山龙忽然兀自笑了,这身打扮,自己就是一个标准的稻草人呀。 山龙想,我这个稻草人,在黑夜晃晃悠悠,会不会吓着老百姓呢? 不会,不会的。日本鬼子进攻了正定县城,哪里还有老百姓,半夜三更出来走动。 夜色已笼罩着冀中平原,山龙只得不时抬头,仰望北斗七星,调整前进方向。 到了晚上十点半,山龙腹中的饥火难捺,只得去翻动老百姓砍倒的高粱秸秆,企图找到一个或半个高粱穗子,捋几粒高粱米,暂且充充饥。 好不容易,山龙才找到一棵未砍倒的高粱秸秆上,还有一个红高粱穗子。 山龙将高粱秸秆掰倒在地,折下高粱穗子,双手来回放肆乱搓,搓掉高粱米的外壳,一把塞进嘴巴里,然后,喝几口从滹沱河舀过来的水。 忽然听到一阵忽匆匆的脚步声。山龙立刻匍匐在高梁地的小沟里,顺手扯了一把秸秆,盖在后背上。 一个声音响起:“崔保子,你这个狗娘养的东西子,干嘛要半夜三更回东咬村?” 崔保子说:“李三月,你这个有奶便是娘的家伙,上次我带你去军马营,去见吴赞周,你还装着大老爷的清高,对吴营长爱理不理。这一回,日本人到了正定县,正定县便变成了吴营长的天下。你不晓得我,把吴赞周拉到后院里,舌头都磨出了水泡,说了老半天的好话,吴赞周才同意保护你这个老苍狗,让你在他的保安团,做个连长。” 另一个声音响起:“我估计,这日本鬼子,十几年,是赶不走了。李三月,崔保子说得对,你平时不烧香,急时抱佛脚,难怪吴赞周嫌弃你。” 脚步声越来越近,声音越来越清晰。李三月说:“我半夜三更回新城铺村去,不就是想在日本人面前,将功补过吗?” 地面太冰凉,山龙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听到声音,崔保f吓了一大跳。“谁?谁?谁?有种的,站出来!” 李三月说:“崔保子,你不要自己吓自己,周围四处,只有高粱秸秆,哪有什么人? 山龙故意拉长口音说:“我…死得…冤枉啊…” 这一次,崔保子,李三月,还有那个同路的仪计,听得清清楚楚。 三个人四处张望,除了倒伏地上的高粱秸秆,哪还有什么人影。 同路的伙计胆子稍微大一点,说:“我们三个人,朝发声的地方去看看,到底出了什么鬼。” 崔保子走在最后,眼见四周没什么动静,说:“我们正事要紧,快点赶路。” 一旦开溜,谁的脚步都快。李三月听到“咕咚”一声,头也不回,问:“崔保子,你这么大的人,怎么走路摔跤子?” 崔保子说:“不小心,一脚跌在高粱杆蔸子上。” 李三月和那个同路人,走了三十多步远,回头一看,哪还有崔保子的身影? 突然,眼前一个毛茸茸的稻草人,一闪而过。吓得李三月两个人,拼命尖叫:“鬼呀,鬼呀!”拔腿往后面跑。 李三月跑到高粱地里,突然,从现在高粱秸秆中钻出血咕哝咚的一个人,有点像崔保子,手指了指喉咙,又轰然倒在李三月的身上。 李三月的同伙,一看形势不对头,拔腿就跑,不料,飞来一个绳套,正好套在脖子上,稻草人舍命拽着绳子,向李三月奔去。 被绳套套中脖子的人,只得双手拽住绳套。一时间锁得太紧,同伙的脸,涨成猪肝色,差点一命呜呼了。 同伙好不容易才喘了几口粗气,蓦然看到,李三月的脖子上,鲜血狂喷。 稻草人冷冷地转过身来,说:“你可能不认识我,我却认得你,你是大刀会的张三杰,号称刀枪不入的张三杰。” 张三杰说:“好汉,你将绳子松一松,让我喘口气。” 山龙挥舞着手中雪白的小刀,说:“张三杰,我若取你性命,易于反掌,你相信不相信?” 张三杰说:“相信!我当然相信!我们说刀枪不入,是吓唬愚民的。你的小刀,叫什么名字?” “阉猪刀。不过,在我手里,变成了阉断汉奸卖国贼脖子的专用刀。”山龙说:“张三杰,你随李三月,崔保子,从哪里来,到哪里去?” “李三月请我给他们当保镖。” 山龙猛然手中的绳子拉紧,厉声说:“张三杰,到了这个时候,你还不想说真话?想死,我立刻成全你!” “好汉,容我把话说完。”张三杰说:“我们是昨天下午进的正定县城,到了军马街吴赞周那里。日本人攻下正定县城后,急于南下攻打石家庄。日本人叫吴赞周拉起一个保安团,防击抗日游击队袭击日本人,帮他们抢枪抢粮食。我和李三月,崔保子,刘满仓,范继宾,牛得志,都是拉拢对象。吴赞周说,他出钱出枪,我们出人。” “你们答应了?” “答应了。” “明天,你们计划怎么行动?” “那个王叔鲁说,日本人准备对正定县附近的村庄,展开大扫荡。” “怎么个扫荡法?” “杀光,烧光,抢光。”张三杰说:“吴赞周说过,尤其是针对岸下村和东咬村,下手必变本加厉。” “这是谁的主意?为什么要重点针对这两个村?” 张三杰说:“针对岸下村,是日本赤柏坚仓的主意;针对东咬村。是崔保子出的主意。崔保子说,他恨东咬村的人,不交租,不交息,还不时批斗他。” “张三杰,你打算继续为吴赞周、王叔鲁和日本鬼子卖命吗?” ‘’好汉,你晓得我们大刀会,历来有扶清灭洋的传统。我手下的兄弟,一旦听说为日本人卖命,他们肯定不会答应。” “好!张三杰,我暂且饶你性命。你的一举一动,都在我们的监视之下。如果甘愿当汉奸,李三月和崔保子今日的下场,就是你以后的下场,莫谓我言之不预!” 张三杰只见稻草人右手一扬,自己的额前,掉下一缕头发。这才晓得,这个小矮子,要取自己性命,是秒秒钟的事。 张三杰解开绳套,向山龙施了一个大礼,说:“谢好汉不杀之恩!” 张三杰一走,山龙犯愣了,自己先去东咬村,还是岸下村? 去东咬村! 东咬村不远的地方,便是菘蓝所在的村庄。一个人的本领哪怕能翻了天,也不能脱离组织! 第356章 冬天即将倒下脚下(20) 山龙几乎是一路狂奔,奔到东咬村,除了几只野狗在外乱吠之外,到处黑灯瞎火,见不到一个人影。 山龙从来没来过东咬村,当地的村支部书记是谁,也不知道。正在犹豫间,忽然看到东边的村道上,有三个火光,朝东咬村移动。 山龙像个猴子一样,立刻爬到大槐树上。 来人说:“政委,不知道山龙同志,现在到了哪里。” 一听是菘蓝大队长的声音,山龙滑下树,说:“我到了,在这里。” “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到?”独活问:“崔保子的事,办妥了吗?” “崔保子,李三月,还有大刀会那个张三杰,昨天下午,跑到吴赞周那里,吴赞周要拉起汉奸组织保安团。今晚上,我在半路上碰到这三个人,解决了李三月和崔保子,放了张三杰。” 菘蓝说:“山龙,你为何把张三杰放走了?” “我认为,大刀会的人,不像崔保子、李三月一样极度媚日,属于我们可以争取的对象,我不想腹背受敌,所以,把他放走了。” 广白问:“山龙,我听你肚子咕咕叫,估计你还没有吃晚饭?” “整个冀中平原,天慌慌,地惶惶,风吹草动见痍疮。”山龙说:“我到哪里去吃晚饭?” “呵呵,我们的山龙同志,成诗人了。”菘蓝说:“我们去把东咬村的支部书记叫起来,让他立刻组织党员、游击队员,动员老百姓,赶快藏好粮食,赶紧转移,免遭日本鬼子的屠杀。” 独活说:“柳华书记去了南庄村。我们四个人,现在分一下工。菘蓝同志,你负责你村及你们周围四个村,山龙同志负责东咬村及周围两个村,广白同志负责新城铺村及三个村,我去岸下村。” “大队长,你必须马上派人,给我送十几个地雷过来。”山龙说:“我去岸下村,村的父老乡亲,故土难舍,他们宁愿引颈受戮,也舍不得离开家生养的地方。所以,我准备给日本鬼子送上一份大礼,地雷!炸毁日本人不可战胜的神话,炸出岸上村父老乡亲的胆气。” 独活说:“山龙,你奔波了大半夜,晚饭也没吃,如果你去岸下村,又要跑几十里,大辛苦了,还是我去。” “不行,政委同志,东咬村的工作,许多没做到位,需要你去主持大局。我辛苦一点,老百姓就可以多留下几条性命。不说了,我走了。” 夜色下的冀中平原,白茫茫的一片,尤其寒冷。山龙拔腿狂奔了十几里路,身上才散发一点点热量。 忽然,山龙觉得天在旋,地在转,一头栽倒在地上。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大群乌鸦,以为山龙是一具尸体,旋转两三个来,落在山龙身体,就想啄食。 山龙的手背,被乌鸦啄中,啄出几个血淋淋的口子,痛得山龙惊叫,捂着手背坐起,倒是把那群乌鸦,吓得不轻,刷地飞走了。 天色已经大亮。 这一觉,山龙不晓得睡了多久。惊醒之后,心中叫声惭愧,挣扎着站起来,向岸下村奔去。 “哒哒哒…” “哒哒哒…” 山龙首先听到的,是重机枪连续扫射的声音。糟了!自己来晚了,日本鬼子开始屠杀岸下村的父老乡亲们了! 扒开未曾砍掉的高粱秸秆,山龙看到一根长长的绳子,绑着一百五六个男人,被吴赞周的伪军,用刺刀驱赶着,走到大槐树下那块空旷地带,日本士兵的射击范围内,然后被子弹击中,一个一个死去。 村中的房屋在熊熊燃烧。 老实巴交的妇人们,被日本人赶到深井旁边,被剥掉衣服。 一个妇人高叫一声,毅然跳入深井! 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十个,三十七个妇人,相继跳下。 村口,一对白发苍苍的老夫妻,被日本人泼上油,点上火。两个老人并没有立刻死去,在火中翻滚。 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慌不择路,竟然跑到日本人兵的面前,被一个人的刺刀,刺穿肚子,日本兵把枪往后一撂,小女孩的尸体,被抛出十多米远。 山龙看得眼珠子里,都滴出血来,如果不及时制止这场大屠杀,日本鬼子下一步,就会朱河村,傅家角村去屠杀。 这个时候,自己的性命,不怎么重要了! 山龙掏出从崔保子身上搜过来的驳壳枪,想悄悄地潜到日本鬼子的后面,击毙那个重机枪手。 一个留着仁丹胡子的矮胖日本军官,正飞挥着军刀,追杀一名二十多岁妇女。 “咦,这个人不是赤柏坚仓吗?前两天在正定县城北豁口,不是被我击毙了吗?哎哟,那天被击毙的人,可能不是赤柏坚仓,是另外一个人。 山龙迅速扣动扳机。 驳壳枪太老旧,子弹只是击中了赤柏坚仓的肚子,赤柏坚仓仰后倒下。 枪声已惊动了日本人,密集的子弹,朝山龙扫射过来。 山龙的身体里,潜力被激发出来,几纵几跃,便不见了人影。 第二枪,居然卡壳了。山龙把驳壳枪向空中一抛,落在赤柏坚仓附近。只有把日本人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这边来,岸下村剩下的父老乡亲,才有一线逃命的希望。 三个日本士兵,摆成一个战斗队列,向山龙埋伏的地方走来。 山龙从地里一跃而起,手中两柄小飞刀,准确射中两个日本士兵的咽喉。 走在前面的日本士兵,朝后再出一串子子弹。山龙把一个死去的日本士兵的尸体,当作盾牌,挡在前面。 近距离的子弹,威力巨大,山龙的肚子上,中了三枪,肠子都快流出来了。 几十个日本士兵,疯狂朝山龙扫射。 山龙晓得,自己是难以离开岸下村这个地方了,立刻向西边窜动十几步,但不小心跌掉了,原来是自己流出来的肠子,挂在田垄的一棵小树上。 山龙只好卧倒,一个点射,正好击中日本人的重机枪手。 重机枪一哑火,山龙站起身,想去夺取机枪,但身体里传来一阵剧痛,原来,肠子被挂断了。 山龙再次扑倒在高梁秸秆上,鲜血已经把两条腿,染得鲜红。 “来呀,来呀,老子在这里!” 又开了一枪,可惜,处于半昏死状态的山龙,并没有击中日本人。 二十多个日本人,对着躺在地上的山龙的手臂、大腿、胸膛,用刺刀猛戳。 山龙只做了最后一个动作,用大拇指用力按下腰中的触发地雷。 “轰!” 山龙研制的触发地雷,终于成功了! 山龙的尸体,化作满天的血肉,纷纷落在岸下村的土地上。 第357章 冬天即将倒下脚下(21) 独活听到西南方传来惊天动地的枪炮声,立刻爬到一棵开始落叶的银杏树上,举起望远镜一看,看到冲天的火光和滚滚的浓烟,遮住了半个天空,便晓得日本人正在岸下村,放肆屠杀老百姓。 昨天,独活从延安带过来八路军,指定到东咬村集合,真刀真枪,迎战日本鬼子。 一名八路军战士,跑得气喘吁吁,过来报告:“政委,我们所有的人,已集合完毕。” “山龙呢,他怎么没来?” “山龙同志,与敌人同归于尽了。” 独活没吱声,只是摘下军帽,沉默了三分钟。 独活问:“岸下村是个什么情况?” “日本鬼子用机枪打死了一百五十个男人,又用刀砍、火烧的办法,害死两百多个老人和孩子。现在,日本鬼子的主力部队,已进入朱河村,傅家角村。” 另一个战士补充说:“剩下的妇人,向天主教堂靠近。” “这就说明,我们的工作未做好。”独活说:“让老百姓受苦了。” “报告政委,大约有两百多个日本鬼子和伪军,带着轻重机枪,朝我们东咬村来了!” 说话的人,叫香附。香附是东咬村的党支部书记,兼抗日游击分队的队长。 “香附,拉响村口的大铜钟,让所有的老百姓,马上进入地道!”独活说:“你们十个战士,马上在进村的路上,埋上地雷!” 听说日本鬼子马上要来,平时胆小谨慎的老百姓,立刻引起巨大的惊慌,老人哭,孩子叫,男人吓得六神无主。 独活喊道:“乡亲们,不必过分惊慌,日本鬼子距离我们还有五里路,赶快躲进地道!” 菘蓝领着几个人,过来打听情况,问独活:“政委,为什么日本鬼子绕过其他村庄,单独朝东咬村而来?” “大队长,你是不是怀疑,东咬村有人向日本人告了密?”独活说:“东咬村的大地主崔保子,投敌叛国,不是被山龙结果了吗?” “这个告密的人,是不是大刀会的张三杰?” 独活再次举起望远镜,镜头里,在日本鬼子队伍前面三里远的地方,有一群惊惶逃窜的老百姓。 “菘蓝大队长,在日本人的前面,有一群老百姓,正快速朝我们赶过来。”独活将望远镜递给菘蓝,说:“你瞧瞧,这群老百姓里,有没有东咬村的人。” 菘蓝看了几眼,忽然说:“咦?怎么会是他?” “什么他?” “这个人,老家在东咬村,少年时候,到日本留过学,原来在北京城里当过教书先生。” “走,我们去会会他!” 独活和菘蓝脚下生风,很快被看到这群逃难的老百姓。 独活一招手,两个人立刻藏进青纱帐里,观察动静。 果然,一个单瘦的三十多岁的男子,戴着眼镜,走在最后面,每到一个分岔路口,弯过腰,放下一根红绸带。 “这个汉奸,在给敌人指路!”菘蓝说:“政委,我马上派人去处决他。” “大队长,你看看,汉奸放的路标,为什么不是朝进村的大路口?” “政委,莫非他知道我们在进口的大路口,埋了地雷?” “这个汉奸,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他不仅知道我们在大路口埋了地雷,而且知道全村地道的入口在哪里。” “那还留下他的狗命干什么?” 独活低声说:“我们先别惊动他,将计就计,将日本鬼子引入地雷阵。” “好主意!政委。”菘蓝说:“我们潜到这个汉奸的后面,将那些红绸子,移动一个方向。” 两个人悄悄地跟在汉奸的后面,果然捡四根红绸带,摆正入村的大道上。 入村的路上,刚刚埋上地雷,战士们还在恢复路上的原貌,独活问:“埋完了?” 一个战士说:“埋完了,就等敌人踏入地雷阵。” 独活举起望远镜,看到那群逃难的老百姓,绕过东咬村,朝蒿城北方向跑了,唯独那个汉奸,鬼鬼祟祟,出现在东咬村的东面。 “大队长,你派两个游击队员,去东咬村东面,将那个汉奸结果掉!” “好!” 那个教书先生,满以为日本人,正朝村东面而来,踮起脚尖,正在了望,却看见日本鬼子,踏入正面进村的大道上。 正想开溜,一个游击队员,一个漂亮的手刀,砍在汉奸的脖子上。另一个游击队员,紧接着几记窝心拳,打得口里直吐血,很快便昏迷了。 距离东咬村不足八百米,日本鬼子和吴赞周的保安团,突然停下来。 菘蓝说:“是不是敌人发现了我们?” “不是。”独活说:“应该是敌人不见了那个汉奸,这才怀疑。” 菘蓝说:“但愿如此。” 为首的日本鬼子,举起望远镜,正在在扫视东咬村的状况。 “传我命令:埋伏在大道两旁的游击队员,待敌人的大部队,进入地雷阵之后,才允许开枪!开枪重点击毙日伪军的头目和轻重机枪手,翻译。一旦敌人追过来,马上进入地道!” 一个外貌与赤坚柏仓相差不多的少佐说:“咦?这个东咬村,为什么静悄悄的不见一个影?” “皇军,您别担心,我估计东咬村老百姓,可能是逃之夭夭了。”一个身穿黑布长衫汉子说:“我的那个堂弟,应该混入了东咬村。” 少佐忽然说:“射击!” 两个轻机枪手,一个重机枪手,趴在地上,朝村庄猛烈开火。 村庄里,似乎传来妇女和小孩子惊恐的叫声。好几颗子弹,打在大槐树上那口大铜钟上,传来清脆的回音。 少佐从望远镜里,看到几个老百姓,正在慌忙逃跑。 “杀进东咬村!” 三个机枪手,立刻收起机枪。日本鬼子依然是三个人一组的队列,相互交叉掩护,朝村庄里纵去。 独活估计敌人的大部队,踏入地雷阵之中,大约两三分钟的时间,与导火索燃烧的时间相当,低声说:“传我命令:地雷点火!” “菘柏同志,还有没有未埋的地雷?” “还有十多个。” “你派十几个人,在敌人回去的路上,全部给我埋上!” 导火索像响尾蛇一样,吐着猩红的火舌,迅速朝地雷阵燃烧过去。 “轰!” “轰!” “轰!” 少佐走在日本鬼子的后面,保安团的前面,突然看到几十个兵,炸的炸死,炸的炸伤,晓得中了游击战的埋伏,第一个动作便是拔出军刀,将身边那个带路的保安团小头目,砍刀在地。 日本军人当真是训练有素,没有受伤的士兵,先埋伏在道路旁观的高粱地里,待地雷阵爆炸完毕,迅速朝村庄跃进,还有几组战斗队,朝大路两旁的高粱地里展 独话说:“开火!” 一颗子弹,不偏不倚,打在少佐的胸膛上。 独活说:“菘蓝同志,你的枪法当真不错呀!” 少佐和三个机枪一死,吴赞周保安团的兵,当真是一群乌合之众,立刻朝后面乱跑。 迎接他们的是十多个地雷。 未炸死的人,只得掉转头来,往东咬村方向乱跑。 菘蓝看到,一个日本兵,捡起少佐的军刀,嘴巴里叽哩哇啦狂叫着,指挥着日本士兵,继续朝东咬村挺进。 独活从望远镜里看到,这个临时的指挥官,掏出手枪,对着负了重伤的士兵,开了几枪。 菘蓝说:“这群日本士兵,果真凶残无比,当真是一群虎狼呀。” 独活说:“我在延安的时候,听刘师长讲军事课,刘师长说,日本甲午战争得到的赔款,是二点三亿两白银,相当日本七年的财政收入。所以,日本将百分之八十八的赔款,用于下一场发动对华侵略战争,他们的士兵,一代又一代,训练了几十年呀。” “政委,敌人已进入村庄,我们进入地道。” 第358章 冬天即将到在脚下(22) 就在入村的大路左边的高粱地里,有个地道的入口,入口的盖板上,扎着一捆高粱秸秆。菘蓝掀开盖板,让独活先下,自己下去的时候,顺手带上头上的盖板。 在幽幽暗暗的地道里,爬行了一百米左右,一束光线,从井边兰草中透过来。独活看到,那个自愿充当临时指挥官的日本士兵,正在点火焚烧老百姓的房子。 人作孽,不可活。独活毫不犹豫,掏出驳壳枪,朝那个临时指挥官,连开了三枪。 三枪皆中胸口,那个拿军刀的人,立刻倒地不起。 打一个换一个地方。独活又到另一个射击口,看到又一个日本兵,捡起军刀,充当指挥官。 三挺机枪,各架在东、中、西用石头垒的低矮的墙头上,胡乱扫射。 当然,这三个新的机枪手,成了游击队员重点照顾的对象,照顾的礼物,是一颗颗热乎乎的子弹。 弹药手再次变成了机枪手,又有三个士兵,充当弹药手。 菘蓝低声说:“这些军国主义分子,当真疯狂啊。” “大队长,你可能还不晓得,这场侵华战争,可以说是日本全民意志的火山大爆发。”独活一边观察地道外的一举一动,一边说:“去年二月二十六日,日本中下层军官,东次发动事变,占领了东京市中心,刺杀了相对克制的内务大臣斋藤实,藏相高桥是清等元老。他们喊出来的口号是:诛杀蠹贼,彻底解决支那问题。” 菘蓝说:“这群叛乱军官,就是军国主义分子啊。” “问题来了。”独活说:“刺杀成功后,日本国内民众,举国欢庆,声援叛军。日本不仅男人疯狂,女人更疯狂。一个叫井上千代子的妓女,从良嫁给井上清,逼丈夫买血,自己买娼,把所有的收入,交给日本军国主义政府。后来,井上千代子以自杀的方式,逼井上清去当刽子手。井上清的母亲,将家传的短刀送给儿子,叫儿子杀光中国人。” “去年,日本民意调查的结果,百分之九十四的人愿意参战,仅仅百分之三的反对参战。这说明什么?”独活说:“那就是侵华战争,是日本的全民意志。” “政委,你怎么说,我们的抗日战争,必须凝聚中华民族的全民意志,去对决日本的全民意志?” “日本人,敬威不敬德,我们不必用中国人的仁义道德去感化他们,什么军国主义分子是少数人,什么日本人民也是受害者,这都是荒谬绝伦的谎言。真相是:山川异域,不共戴天!”独活说:“只有彻彻底底消灭他们,打断他们的脊梁骨,摧毁他们的精神意志,他们才会反思。” 日本士兵的三人战斗队列,在东咬村起不了作用。游击队员的子弹,从哪个方位射过来,都弄不清楚。 踢开每一间民房,日本人找不到老百姓的影子,找不到一粒粮食。只好抓些鸡鸭,牵着牛羊,准备做中午的伙食。 那些烧民房的日本鬼子,伪军汉奸,成游击队员的枪下亡魂。 一个伪军头目说:“我们去村东头,去崔保子家里。” 第四个日军临时指挥官说:“快走,快走。” 崔保子的大老婆,见崔保子几天没有回过家,外面又传说,崔保子被人杀了,心中害怕,忙着把张三杰请过来。 张三杰是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的角色,也就不计前嫌,和崔保子的老婆,明铺暗盖过日子。 听到村里枪炮声响起,崔保子的大老婆,连忙叫儿子儿媳妇,孙子孙女,向蒿城北方向逃跑,自己两个人,躲在高粱秸秆堆中。 吴赞周手下一个连长吼道:“崔保子,崔保子!开门,开门!皇军到了,还不快快出来迎接?” 听到声音,张三杰才慌慌张张从高粱秸秆中爬出来,打开大门。 “张三杰!吴赞周营长叫你拉起保安连队,你却躲在崔保子家里,崔保子呢,怎么不出来?” 张三杰不敢说实话,只得撒谎:“崔保子是我们大刀会的二当家,他安排我在他家里,等他回来。” 四十个日本士兵,三十个保安团的士兵,一下子闯到崔保子的庭院里。 第四个日本临时指挥官吼道:“东咬村的老百姓,藏在什么地方?” 张三杰听人说,东咬村的老百姓,都躲在地道里,但他不敢据实说,又撒了一个谎:“我刚到这里,不晓得怎么回事。” “崔保子的家人呢?” “只有他大老婆在家里。” “把她叫出来!” 大老婆胆颤心惊,只得爬出来秸秆。 一个日本士兵,托起大老婆的下巴,嘻嘻笑道:“花姑娘的有,花姑娘的有。” 张三杰说:“崔保子的大老婆,快五十岁了,哪是什么花姑娘?” 翻译训斥道:“张三杰,皇军愿意干什么,关你什么事?” 几个日本士兵自然更不理会张三杰,拖着崔保子的老婆,就往后院走。 崔保子家的围墙外边,又传来几声枪响。 这枪声来的太及时,那几个想强奸崔保子大老婆的日本兵,慌忙奔出来。 第四任临时指挥官只得下令:“撤!” 听到撤退的命令,吴赞周手下保安团的兵,溜得比兔子还快。 再快也没有用,又有七八个伪军,成了游击队枪下的魂。 敌人跑远了,菘蓝第一个爬出来,笑呵呵地问身上的独活:“政委,还追不追击敌人?” “莫追击了,我们快点打扫战场。”独活说:“老百姓在地道里饿了大半天,该出来吃一口饭了。” 游击队员很快将敌人丢下的枪支弹药捡起来,将尸体掩埋掉。 广白握着一把崭新的半自动步枪,问独活:“政委,你得给我们新城铺的游击队员十几把枪?” “广白,你得问菘蓝大队长,他统一安排。” 菘蓝说:“日本鬼子在东咬村吃大亏,我估计,敌人不会放过我们,肯定会变本加厉地报复我们的。广白,枪支弹药分配的问题,等过了明天再说。” “大队长说得对,我们得马上商量应变之策。”独活说:“来来来,我们几个人,开一个诸葛亮会。” 广白说:“我听山龙说过,有一种战斗方法,叫做你打你的,我打我的。我们能不能从这个角度思考一下明天的战术?” “广白,你继续说下去。” “我的意思,把村里的父老乡亲,今天晚上悄悄地转到其他的村庄,留下一个空心村,让敌人扑一个空。”广白说:“我们的游击队,派出侦察兵,侦察敌人的动向。敌人在哪里,我们就在哪里打击敌人。” “世界上没有完全密不透风的墙,我们的地道,迟早会被敌人发现的。”独活说:“广白,你的主意不错嘛。但我们的实力有限,还不能与敌人正面交锋。明天,我们准备打一场骚扰战,让敌人摸不着头脑,疲于奔命,然后吃掉分散的小股的敌人。” 东咬村的老百姓,吃过饭后,扶老携幼,匆匆忙忙,往蒿城北方向转移。 崔保子家的大门突然打开,崔保子的大老婆,眼洞巴涩地朝菘蓝跪下来,拜了三把,说:“大兄弟,若不是你们打跑日本鬼子,我这条老命,早就没了。” “你先起来,给我讲讲,是怎么回事?” 崔保子的大老婆说:“四十多个日本鬼子,三十多个伪军,闯进我家里。五六个日本禽兽,要强奸我,幸亏被你们赶跑了。” 菘蓝说:“你还不晓得,都是你家崔保子做的大好事,三番五次,恳请日本鬼子过来大扫荡。” “这个畜牲,现在哪里?我恨不得吃他的肉,喝他的血!” 独活看到人影一闪,厉声喝道:“张三杰,你鬼鬼祟祟,在干什么?” 第359章 秋雨给万物下了圣旨 快到了白露节气,长沙城内,依然像个硕大的蒸笼,蒸得城内的升斗小民,喘不过气来,洪汗如流。 薛锐军写信告诉李廷升,自己已随部队调往鄂西宜昌,防止日本军队进犯四川。还说,上个月,升任了副营长。 李廷升的性格,对待亲人和同学,像个外婆,回信给薛锐军,问:日本人即将发起中原会战,你为什么不直接写信给你老婆六月雪?六月雪马上要临产了,你要对他负责啊。 信寄出去,好像是石沉大海一样,李廷升再没有收到薛锐军的只言片语。 我爷老子决明,托人告诉卫茅:“你家房子建好了,卫茅,公英问你,什么时候你才来回到西阳塅里,举办上梁仪式?” 卫茅对母亲合欢说:“娘,娘,我想回西阳塅里打一转。” 合欢说:“卫茅,凡事有我呢,你放心回老家去,顺便把我那儿媳妇公英,接到长沙城里住一段时间。” “卫茅,我不准你走!”六月雪挺着肚子,拉着卫茅的手,头枕在卫茅的肩膀上,眼泪汪汪泱泱地说:“你走了,叫我怎么办哟。” 卫茅故意嘻皮笑脸地说:“六月雪,无聊的时候,你就想想锐军哥哥。” “卫茅,我想起锐军的父母,就联想到薛锐军,发现他们,是一个土窑里烧出来的土罐子,都是残次品。”六月雪说:“我当真是瞎了眼,当时为什么没有答应你的求婚。” “冤枉,冤枉,六月雪姐姐,我什么时候向你求过婚?” “你明面上没有求婚,但你暗示过我无数次,你以为我不晓得?” “干女儿,许许多多的事,好像是命中注定的,你莫怨三怨四,免得伤了胎气。”合欢说:“乖儿子,你陪着你姐姐,去坡子街、天心阁走动走动。” 母亲的话,就是圣旨,卫茅将右手臂叉成一个三角形,说:“姐姐,走。” 六月雪说:“卫茅,你将手臂叉起来干嘛?不耐烦吗?” 卫茅说:“母亲说你冰雪聪明,我看你是愚不可及呢。” “什么意思?” “我这个姿势,是叫你挽住我的手臂,你不懂吗?” 六月雪的粉拳,轻轻地打在卫募的背上,白眼一翻,说:“这还差不多。” 六月雪与卫茅,俨然像一对夫妻,踏上月城墙,再慢慢走向天心阁。 “卫茅弟弟,你怎么不说话?” “六月雪,你想听什么话?”卫茅痞痞地说:“难道叫我像志摩先生一样,见一个爱一个吗?” “我并不希望你爱我,薛锐军不在长沙城,我只是希望得到你的关心。” “这不行。锐军是我的好朋友,朋友妻不可欺,这个道理,我是懂的。”卫茅说:“如果我与你过分亲密,传出去,我这个斧头帮的帮主,还怎么做人?” “卫茅,你突然之间,变得这么冷漠,我难以接受。” “姐姐,习惯了就好。” 晚霞慢慢被乌云所掩盖,而且,从北边吹过来的风,似乎一群追债人,长沙城里每个升斗小民,似乎都欠着北风八吊子钱。 “回去,六月雪。” “卫茅弟弟,我走不动了。你背着我下城楼,我们租一辆黄包车回去。” “你们两个人,慢点走!” 六月雪正要爬到卫茅的后背上,听到吆喝声,回头一看,见到一个穿老蓝色丝绸装老男人,正在怒视自己。 卫茅问:“你谁啊?” “我是六月雪名义上的父亲。” “老伯,大众广庭之下,你说话,可不可以文明一点?” “我说的是事实。”老男人一脸怒色说:“六月雪,我含辛茹苦将你养到十八岁,待你不错?这两年,你到哪里去了?你是不是和这个小子有一腿,怀上了他的种?” 六月雪的嘴唇在哆嗦:“父亲,我的丈夫是薛锐军,黄埔军校毕业的高材生,正正式式的副营长,随部队驻在湖北宜昌。这位弟弟,和薛锐军是好朋友,好兄弟。薛锐军托他照顾我。” “六月雪,你一个女人,还好意思要一个男人照顾吗?这其中,有不有肮脏的东西?我估计你,和你早死的母亲一样,水性杨花。” “六月雪姐姐,你千万别气坏了身体。”卫茅说:“我和你父亲去说几句话。” 卫茅走到老男人面前,沉声喝道:“你知道我是谁吗?” “我干嘛要知道你是谁?” “你不想知道?但我得告诉你,卫茅这两个字,你听话过吗?” “长沙城里的小混混,我见得多了,你不过是一个叫卫茅的小混混。” “我的名字后面,还有两个字,帮主。” “卫茅帮主?”老男人稍显诧异地问:“什么帮的帮主?” “什么帮?” “斧头帮!” “哎哟!我有眼不识泰山,对不起,无意间得罪卫帮主了!” “既然知道我是卫帮主,你还不给我六月雪姐姐去道歉?” 老男人诚惶诚恐走到六月雪面前,弯下腰,说:“女儿,请原谅老父一时糊涂,冲撞你了。” 六月雪冷冷地说:“你走,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回到合欢住的小阁楼,合欢问卫茅:“卫茅,你姐姐怎么不高兴?” “她碰到了她那个父亲,那个老男人,骂六月雪和她母亲宛童一样,都是水性杨花的女人。” 合欢惊叫一声,就朝六月雪的小卧室奔去,说:“卫茅,你也过来一下。” 合欢坐在床沿上,说:“我的宝贝女儿好可怜啊,婆家的人不认,娘家的人也不认,挺着大肚子,丈夫又不在身边。乖儿子,从现在起,我们就是六月雪娘家人,我不允许你有一言半语,冲撞你姐姐。” “娘,我知道了。” 六月雪一听干妈说的话,眼泪不争气地流下来,说:“娘,娘,我肚子有点痛。” 合欢说:“干女儿,上次去检查,医生说,你的预产期,还有四十天呢。是不是被你气急了,动了胎气?” “卫茅,卫茅!快把你姐姐,送去湘雅医院!” 卫茅与母亲合欢,一人一条胳膊,扶上双人座的黄包车。六月雪感觉头有点晕眩,头枕在卫茅的胸前,呢喃道:“卫茅,卫茅,别离开我,别离开我…” 卫茅说:“姐姐,别怕,一切有我呢。” 适在这个时候,北风正在宣读秋雨的圣旨,万物必须在黎明前复苏。 这场密密的秋雨,斜斜地落在枯败龟裂的土地上,细细地落在焦燥的心灵上。 小鸟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在密雨中低声吟唱;几个秃顶的男人,在湘雅医院的门口,摊开双手,迎接秋雨。 一番检查,医生说:“六月雪,你只不过寒热不和,身体稍稍不息,并没有动胎气。”医生随即开了一大药,叫卫茅精心伺候。 回到小阁楼,卫茅说:“娘,娘,我想把九一八饭店关掉。” 合欢说:“饭店开得好好的,为什么要关掉?” “娘,日本人快打到郑州,长沙城内,人心惶惶,哪还有人来吃饭?”卫茅说:“六月雪姐姐快要临产,必须得有专人照顾。” “卫茅,你是家中的男人,这件事,你这个男子汉做主,不用和我商量。” 第360章 一面镜子正在等候 卫茅的性格,有点像我大爷爷,一旦决定了的事,任何人说出千百个理由,卫茅都不说不动心。 九一八饭店,就这样关了。 老家吉林那个胖胖的厨师,急得眼泪巴涩,说:“苍天啊,我是有家回不了,到哪里去谋生啊。” “莫急,大兄弟,你的事情,我早就有安排好了。”卫茅说:你和飞蓬龙葵那帮兄弟,去霞凝港,到李廷升副营长那里去。昨天上午,我和他打了招呼的。” 飞蓬说:“卫帮主,我们斧头帮,你要解散?” “习蓬,龙葵,十二年前,你们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我们能走到一起,当真是有缘分。”卫茅说:“如今日本人侵略中国,国家正是用人之际,作为堂堂七尺男儿,先有国才有家,这个大道理,你们应该是懂的,不用我多说。待我回老家西阳塅里完婚之后,到时候,我带你们去一个好地方。” 飞蓬问:“去哪里?” “去山西阳泉,我二叔瞿麦,在八路军当营长,正需要游击队员。你们先在李廷升那里,学会军事技术。” 龙葵说:“我们舍不得离开长沙。” “舍不得离开也得离开。日本人来了,你们除非跑到九州外国去。”卫茅说:“其实我也舍不得离开长沙呀。” “卫帮主,我们这群难兄难弟,这一生一世,就跟定你了,你到哪里,我们就跟到哪里。” 龙葵、飞蓬带着那群难兄难弟,还有几个东北人,眼泪汪汪,只好走了。 十一月的天气,长沙城里冷嗖嗖的。饭店的门一关,卫茅觉得心里空空荡荡,不是滋味,一个人坐在台阶上,望着匆匆忙忙穿梭的市长,发呆。 “卫帮主,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长吁短叹?” 卫茅抬头一看,见是六月雪的父亲,便说:“伯伯,你来干什么?” 六月雪的父亲,在卫茅眼中,不过是身上有几块钱的油腻大伯。 油腻大伯说:“你的斧头帮,解散了?” “你是明知故问。” “怎么把饭店也关了?” “我把饭店关掉,与你相关吗?” “不相关,不相关。”油腻大伯说:“卫帮主,你是为了我女儿六月雪,才把饭店关掉的吗?” “不全是。”卫茅说:“六月雪马上就要生孩子了,我娘老子必须腾出来,全心全意去照顾她。不然的话,六月雪太惨了。” “她怎么会惨呢?” “她还不惨吗?”卫茅站起来,拔腿就往街上走,说:“娘家人不照顾她,婆家人不照顾她,丈夫又不在身边。” 油腻大伯追着说:“卫帮主,你带我去见六月雪,好吗?” “不好!” “为什么不好?” “别跟着我!你以为有几块钱就了不起?”卫茅动了肝火:“我告诉你,我那个义姐姐,不差你那几块钱,她需要的是一份真挚的感情或者是亲情。这是你永远都给不了的!” 油腻大伯,这才停下了脚步;再抬头去搜寻,一切皆已成了沉默的物体,人是人,房子是房子,街道是街道;只有冷冽冽的北风,一个劲儿灌入那个穿着黑风衣、戴着八角礼帽的青年男子的胸膛里。 卫茅回到家里,倒头便躺在小客牙里的沙发上。 合欢慌忙过来问:“儿子,宝贝儿子,你哪里不舒服吗?” 合欢的叫喊声,惊动了小阁楼的六月雪。六月雪的样子,当真是一动难安,过来问:“弟弟,谁招惹你了?” “是你,是你,六月雪。”卫茅说:“六月雪,我问你一个问题,在我的脑海里,有一座北方幽深幽蓝的湖,南方还有一个波涛汹涌的大海,你说说,我应该选择流浪的地方,是湖泊还是海洋?” “我不懂你的意思。弟弟。”六月雪说:“你应该选择一面镜子,将自己的所有的动静,毫无保留地投入镜子里。” “谢谢你一语点破玄机,六月雪姐姐,我知道怎么做了。” “我不过是随口一说,你莫较真。”六月雪说:“弟弟,你打算怎么做?” “我找到了一面明亮的镜子,那是公英的眼睛。我要回到明镜里去,她在老家等候我。” “我祝贺你,弟弟。”六月雪未免有点落寞地说:“能不能等到我生完孩子再走?” “不能!你生小孩子,我又用不上半点力气。你有我的母亲照顾,已经足够了。” 这句话,把六月雪差点气哭;不过,六月雪居然笑了。 卫茅雇了一辆汽车,把九一八饭店里的家具,锅碗瓢盆,统统打包,运到湘江货运码头,再租一艘船,直接运到瀫水街上。 瀫水街上,等待做挑夫、轿夫的农哈哈,在寒风中坐成一排。卫茅随意挑了几个,直接往老家西阳塅里送货。 我大姑母金花,前两天还和我大爷爷说:“这个卫茅伢子,只怕是个花生子,有点靠不住呢。” 我大爷爷说:“大妹子呢,你莫咯样子心急咯!我六十岁的人了,过的桥,比你走的路还长;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多,我不会看走眼的。” 我爷老子决明,早已将卫茅的新房子建好,屋面也盖好了,只差一个上梁的仪式。 正堂屋的梁树下边,两条各留着一个八寸八分宽,六寸六分高的口子。 一块杉木板画着两条龙的扁木梁,是特意请罗家的大师傅,筱安木匠画的,只得卫茅从长沙回来,挑一个黄道吉日,安上画梁,便大功告成。 等到十一月初三,沉寂多时的丰乐石桥上,忽然响起久久的鞭炮声。 西阳塅里有一句老话,听得爆竹响,喉咙里发痒。最爱串门、最爱管闲事的滑石痞子,双手反扣在背后的袖套里,弯着筲箕背,一步一点头,兴冲冲地走到添章屋场,对我大爷爷说: “不得了,当真不得了!枳壳大爷,你还有闲心,坐在阶基头,喝凉北风啊。” 我大爷爷说:“滑石哥哥哎,你有么子事,咯样子激动啰?” “卫茅伢子回来了!六挑厢担,六付扛子,往添章屋场来了!” 我外公星初大爷,晓得我二奶奶年纪大了,每天安排着我未过门的母亲,帮着做家务事。 我大爷爷便喊: “泽兰,泽兰,你年纪小,腿快,快去你大姐姐金花家里,多准备一点爆竹,准备迎接卫茅伢子咯。” 我母亲还仅仅只有十岁,喜爱热热闹闹的气氛。一听我大爷爷的话,立马便跑到响堂铺街上,大声喊:“公英,公英哎!快点喊你娘老子、爷老子准备喜炮咯!” 十六岁的公英,喊我十岁的母亲:“细舅妈,细舅妈,你有么子事,咯样子高兴哒?” “公英哎,你丈夫,卫茅伢子回来了!” 公英像喝醉了酒一样,还呆在原地,眺望远方。我母亲说:“公英,你在梦里还没醒过来?” 卫茅很快走过来,大大方方牵着公英的手,往添章屋场走。 确实,公英像是七彩祥云下面的一面镜子,待卫茅走到自己的眼睛里,才如梦初醒。 卫茅问:“这位小妹妹,我该叫什么?” 公英说:“卫茅,你没大没小,她是细舅舅未过门的堂客,你应该叫一声细舅妈。” “细舅妈,你好。” 我母亲只晓得自己长大以后,会嫁给我爷老子决明。除此以外,什么却不懂,自然大大方方地答应:“外甥女婿,你好乖啊。可惜我这个细舅妈,没有糖果给你。” 我大姑爷常山,我大姑母金花,各抱着一大盘鞭炮,往添章屋场跑去;公英的弟弟芡实,欢喜得屁颠屁颠,跟在后面。 响堂铺街上厚生泰药房的厚朴痞子,隔壁打铁的少年师傅小王麻子,成家的老篾匠师傅成篾实,杨家的老木匠师傅杨二阉鸡,都出来看热闹。 第361章 梅花落满南山 我二奶奶缠过小脚,年纪一大,走路走是一瘸一拐,刚走到安门前塘的兵马大道旁,常山、金花与芡实,像游隼行走在地上,一下子窜过来,差点把我二奶奶绊到。 我母亲泽兰,连忙扶住我二奶奶,细声问:“娘老子,你没事?” “泽兰,娘当然有事。卫茅回来了,突然来了这么多的客人,不晓得要煮多少饭菜才够呢,你快和你大姐去商量商量。” 卫茅捎回来的东西,全是高档货。滑石痞子二十年前,去南京住过一段时间,看那家具,不是金丝楠木做的,就是红木做的,便说:“卫茅,这一屋子的家私,少说也得花上千个大洋。” 卫茅不好意思说是旧货,只得敷衍:“都是一些朋友送的。” 当然,最高兴的是我大姑爷常山。 卫茅和公英订婚时给的银元,常山请人打造一套杉木板的家具,算是花了最大的本钱。如今,卫茅自己买回来高档货,家中做的那一套,可以留给芡实用呀。 滑石痞子说:“卫茅伢子,我看着你长大的,你当真有出息。” 卫茅专门给我大爷爷、二爷爷行了半跪之礼。卫茅说:“若是没有我大爷爷和二爷爷养育我,我哪里还有今天?” 滑石痞子说:“枳壳大爷,你好事做到底,把上梁、拜堂的日子定下来咯。” 我大爷爷笑得合不拢嘴嘴,喊道:“泽兰,泽兰,去把松山冲,把你二十哥请过来。” 我母亲笑呵呵地说:“我在煮饭呢,爷老倌,你叫别人去,别欺负我呀。” “古人云,三人行,少者受苦。你不去谁去?” 我母亲说:“我去,我就去!米刚刚下锅,容易粘锅底,哪个来接我的手?锅子的半生不熟的大米饭,记得要不动地搅动呀。” 常山说:“我去请二十五爷。” 我大爷爷说:“常山,你那个石头做的脑壳,终于开窍了。” 我二十五伯的外表,越来越有几分仙风道骨,上嘴唇的八字胡,像两个扫把;下巴上的三绺长胡子,黑光油亮。二十五伯捏指一算,说:“十一月初十,既宜上梁又宜拜堂,万事大吉。” 一帮子亲戚朋友,吵吵嚷嚷,喝酒喝到半夜。卫茅的舅舅平头哥还在高叫着:“拿酒来!菜冷了,麻烦你们再热一次。” 我娘老子说:“哎哟!太困了,我要睡觉了,我不伺候你们这帮活太公了!” 我娘无心之说,倒是提醒了这帮酒癫子,忽然鸦雀无声地走了。 卫茅从瀫水街上走到家里,五十多里路,双腿早就酸酸胀胀,不停地打花哨。 客人一走,我娘老子和公英,收拾好碗筷桌凳,已是深夜十二点。 公英看到卫茅新房子大门未关上,大着胆子走过去,喊:“卫茅,卫茅,你睡了吗?” 煤油灯忽闪忽闪,公英看到,卫茅衣服也未脱,仰面朝天睡在被子上。 公英轻声道:“哎哟哟,卫茅,这么冷的天,被子都不盖,冻坏了身子,怎么办呀。” 公英先帮卫茅盖好被子,又从我家里舀来一桶热水,脱去卫茅的皮鞋和袜子,试过水温之后,把卫茅的双脚,放在桶子里。 水可能稍稍有点烫,不到十分钟,卫茅的脚板心上,冒出一层白色的皮。公英轻轻地挠着卫茅的脚心,那层白色的皮,竟然被挠下来。 可能是挠的时间太长,卫茅感觉有点痒痒,便醒了。说:“公英,别挠了,别挠了,太痒了。” 公英将卫茅的双腿紧抱在怀里,说:“谁叫你不盖被子,我就要挠你,挠到你长了记性为止。” 卫茅感觉实在太痒,慌忙求饶:“我记住了,当真记住了。” 公英将脏的洗脚水倒了,说:“卫茅,夜深了,我得回去了。” “公英,你忘记了?这是我们的新家,你回哪里去?” “呀,我差点忘了。”公英关好大门,钻进被窝里,问:“卫茅。我问你,我们两个人,是不是前世有缘分?” “前世有没有缘分,我不晓得。”公英偎在卫茅的怀抱里,说:“自从我懂事的那一天开始,我就认定了你,你就是我这一生唯一的爱人。” “我也是这样认为,公英。”卫茅说:“我经历过许许多多的磨难,唯一真心喜欢的就是你公英。” 卫茅有睡懒觉的习惯,公英醒过来的时候,卫茅还在酣睡。公英说:“卫茅,卫茅,你先起来,让我换了床单。” 卫茅含含糊糊地说:“为什么要换床单呢?让我再睡一会咯。” 公英羞羞地说:“床单上全是血印,被人看到了,你羞不羞呀?” 卫茅穿着短裤站在床边,看到床单的血迹,附着公英的耳朵说:“这叫梅花落满南山,是我们爱情的见证。” 一句话,说得公英的身体都软了,弱弱地说:“卫茅,我会让你爱个够。” 听到门外芡实在叫:“姐姐,姐夫,娘老子喊你们两个人,快点去茅屋街上买菜回来呀。” 公英听到芡实的喊声,吃惊地低叫一声:“哎哟,卫茅,我们玩得太疯狂了,不知不觉就天亮了。我们快点起床,去买菜去咯。” 卫茅鄙鄙地说:“公英,我们还玩一次咯。” 公英说:“卫茅,来日方长,你有的是机会,你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两个人走到茅屋街上,卖猪肉的兵豆腐问:“大姑奶奶哎,我大姑爷当真是帅得无边无沿。” “十一月初十日,我家上梁摆酒席,请的大厨师,是你爷老倌。你记得把猪肉送过去。”公英轻轻地挪开话题。 好生意做,兵豆腐自然高兴,说:“大姑,那栀子花扣肉,要用大土钵子!香菇炖排骨,水煮草鱼片,蒸全鸡,都要用堆盘大碗呀!” 吃过早饭,我大爷爷吩咐道: “卫茅,你和公英新婚大喜之日,有些至亲的客人,公英三姨妈曲莲家里,四姨妈半夏家里,五姨妈夏枯家里,七姨妈紫苏家里,你大舅妈黄莲家里,你舅舅平头哥家里,你们必须亲自去接。” 我二奶奶茴香问:“哥弄,银花和空青家,不要接吗?” “那个地方,陈皮老弟,你嘴巴子能说会道,必须亲自去跑一趟。”我大爷爷说:“大家都晓得,银花和空青的儿子木贼,打小时候起,像个孵蛋不醒的鸡婆子,乞着赖着公英。我担心那个无赖,下来吵架。” 我二爷爷问:“哥,本家的亲房,接哪些人?” “卫茅,我丑话讲在前头,我不准你收人情礼。俗话说,种了春风,才有夏雨。你在西阳塅里,可以说没送过一份礼。”我大爷爷说:“而且,你还必须给每个客人一个小红包,叫做满堂红。本家的亲房,接两代人,骏字辈和业字辈。但是,剪秋的老婆,她是文字辈,必须接。常山,你去刘豪屋场,把二木匠汇篱的老婆青黛早点喊下来,他们三娘崽,饿得都似瘦猴子一样,让他们来吃几餐饱饭。” 我二十五伯说:“老叔,你当好清白太师就行,我们宁愿多跑点路。” 我大爷爷说:“我要去新边港,把青蒿老子接来。” 第362章 命运之神没有怜悯之心 到了十一月初十这一天,原来肆虐的老北风,忽然停息下来;从云层里挣扎出来的太阳,和两岁半的小栀子一样,露出一张萌萌的笑脸。 小栀子一到响堂铺街上,便挣脱青蒿老子的手,一蹦一跳,往添章屋场快跑。 杜鹃母亲急得大叫:“小栀子,小栀子哎,你做好事,慢的跑咯!万一摔跤了,可不得了啊。” 小栀子把外婆的话,当作西北风,从这只耳朵钻进去,从那只耳朵飞出来。 小栀子跑到添章屋场,扑到我大爷爷的怀里,说:“大爷爷,大爷爷,你有没有想我呀?” 我大爷爷问:“小栀子,你说呢?” 小栀子说:“小栀子,那你是没有想我咯。”伸手就去扯我大爷爷的胡子。 我大爷爷只得躲闪。 青蒿老子喝道:“小栀子,你当真没有礼貌,大爷爷的胡子,你能随便扯吗?” 小栀子双手叉在腰上,说:“哼!你有什么资格说我?你叫过我大爷爷为爷爷了吗?” 青蒿老子比我大爷爷小两辈,理应叫我大爷爷为爷爷。尴尬的是,青蒿老子和他的孙女小栀子,都得叫爷爷;这两公孙岂不是成了平辈? 青蒿老子这个尴尬,恰好被一个客人化解了。 来客是李廷升的父亲。 五十零岁的汉子,戴着个坛子盖式布帽子,腰上系着一条黑大布围身。 “恭喜恭喜,老叔啊!”李廷升父亲说:“你外孙女与卫茅结婚,你看,老天都给你贺喜,送来了久违的阳光啊!” “大侄子,同喜同喜,请坐哒。”我大爷爷喊道:“知客师,快点安排人呈上茶来!” 李廷升父亲喝过一口茶,说:“我家廷升那个堂客,昨天晚上生下一对龙凤胎。” “那是天大的喜事啊!大侄子,贺喜你做爷爷了。”我大爷爷问:“廷升从长沙回来了没有?” “我家那个儿媳妇,当真是贤惠,一再吩咐,生孩子的事,不要告诉廷升,免得他分心。” “哪一天做三朝酒?我得去送份贺礼才行啊。” “我儿媳妇说说,生两个小孩子,莫要惊动地方上的大菩萨。”廷升父亲说:“老叔哎,平时你经过山坪屋场。我都有酒饭招待您。唯独洗三朝那天,我家不办酒。” “泽兰,你喊卫茅过来。” 卫茅和公英,穿着红色的婚礼装,两个人手牵手,走到廷升父亲面前,忙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礼。 我大爷爷说:“卫茅,公英,你廷升哥哥那个三心牌堂客,昨天晚上,生下了一对双胞胎。” 卫茅说:“廷升哥哥,当真好福气。” 廷升父亲说:“卫茅,公英,明年这个时候,我要来喝三朝酒呀。” “好咧,好咧。” 公英看到,母亲的脸色阴沉,正和二姨银花嘀咕着什么,便对我大爷爷说:“外公,我二姨妈来了,您去问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 我二爷爷说:“客人多,未得出洋相。我去把银花叫到屋子里来,问一下情况。” 我大爷爷走到东厢房里,唬着脸,沉声问我二姑母银花:“你家空青,怎么没有随你来?” 我二姑母说:“还不是木贼那个家伙,嚷着要在公英的婚礼上闹事,我家空青,将木贼反锁在家里,自己守在门口。” “真是岂有此理!公英与卫茅,少小时候,便是绕床弄青梅;到及笄时候,虽然分开十年,相隔百里,却是心有灵犀。”我大爷爷说:“木贼这小子,凭什么搅乱卫茅和公英的婚礼?” “大伯,你讲得有道理。”我二姑母对我大爷爷说:“但我这个母亲,怎么能和不讲道理的木贼,讲得清道理呀!” “他不下来闹事不好,一旦下来闹事,我有他好看的。”我二爷爷说出他平生第一句最冲动的话:“我要敲断他的筋骨!” 卫茅不晓得什么时候进来了,平淡地说:“其实,我最希望让木贼能参加我和公英的婚礼,让他知难而退。” “他会知难而退?”我二姑母银花说:“他就是水中那条饥饿的蚂蝗,一听到水的响声,就会过来吸血的。” “他晓得要饥饿,才会吸血,证明他还想努力生活。”卫茅说:“木贼今天不来,过几天,我和公英,还想去拜访他呢。” “卫茅,你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见识果然与众不同。”我二奶奶多少有点护着木贼的意思,便说:“就是要让木贼晓得,他与卫茅相比,输在哪里,让他口服心服。” 我大爷爷说:“这件事,不讨论了,到此为止。你们都出去迎接客人,马上举行上梁仪式和结婚仪式。” 我爷老子决明,将原来帮卫茅建房子的泥工师傅、木工师傅、小工师傅都请了过来,单独摆了六席。 我二十五伯说:“十点半上梁大吉。” 画好两条彩龙的厚杉木板梁,正中间用一个用一块银元作钉子用,将一块红绸布钉上;红绸布上,二木匠江篱的哥哥茱萸,写了四个大字,紫薇高照;扁梁的右头,写的是卫茅夫妇合建,左头写的是上梁的年月日;扁梁两头的两端,用红线绳绑着一小束松柏枝和竹枝子、一本隆回县望星楼李复生氏的正宗通书,还有一小红包,包中装着茶叶和盐巴。 住在生发屋场老木匠师傅,手里提高一只大公鸡,高声叫道: “此鸡不是非凡鸡哎,生在王母娘娘蟠桃园,长在观音菩萨南海边。鲁班弟子当作祭梁鸡,一滴血,祭龙头,祭得主家出丞相;二滴血,祭龙腰,祭得主家天时地与人和;三滴血,祭龙尾,祭得主家子孙发达永无疆…” 我爷老子决明,尊自己的师傅陈竹初来祭梁。老泥工师声音甚是洪亮,高声唱道: “栋梁栋梁,生于昆仑山上,落在主家华堂…” 早有几个专门讨要钱粮的叫花子,在堂屋里放几挂短短的鞭炮,鞭炮声盖过竹初师傅的声音。 不一会儿,听到众人大喊:“升起啊!” 一时间,几十盘大鞭炮,连续响起,鞭炮燃起的烟雾,瞬间向上升腾。 烟雾还未散尽,从空中飞落下糖果、饼干、花生糕,还有几十个一块钱或二块钱不等的小红包,引得一群堂客们,纷纷去哄抢。 上梁的仪式刚结束,我大爷爷说:“二十五爷,茱萸,你们两个人,马上准备举办婚礼。” 恰在这个时候,从安门前塘的兵马大道,我二姑爷空青,我大表哥木贼,都阴沉着脸,急匆匆朝添章屋场走来。 我二爷爷陈皮、二奶奶茴香、二姑母银花,心里都晓得,木贼这一来,当真不好收场,便迎过去,想将木贼拉到我的家里。 我二姑母低声说:“空青,你放木贼过来干什么?” 空青说:“不是我想放他过来,是木贼在房子用头撞门,说要撞死算了。银花,木贼再不听话,毕竟是我们的亲生骨肉,我于心不忍呀。” 几个人都拉不动木贼,木贼像一头红了眼睛的斗牛,直往卫茅的新房子冲去。 我大姑母金花对我大姑爷常山说:“好端端的喜事,木贼这一来,怎么收拾场面呀?” 卫茅不慌不忙,牵着公英的手,站在新房子的大门口。卫茅说:“木贼老弟,十年不见了,你长得果然一表人才啊!欢迎你来参加我和公英的婚礼呀。” 卫茅的话,引得一大帮客人哄笑,笑得是穿得烂衣落索、披头散发、酒醉癫子一样的木贼。 卫茅的舅舅平头哥,手中握着一个大杯子粗的山茶树棒子,看样子,平头哥随时准备打木贼。 木贼阴沉沉的脸上,几乎滴下水来,尖声叫道:“你们两个人结婚,不关木贼屁事,我只想问公英几句话。” 公英说:“公英这两个字,不是你木贼随便可以叫的,只有我的长辈和我的丈夫卫茅,才有资格叫!你问话之前,你必须叫我公英表姐。” 木贼一愣,只得说:“公英表姐,我想和你单独说几句话。” 公英说:“既然你喊我公英表姐,我暂且还认你这个表弟。你有什么话,就在大门口,当着众人的面,大声说,好让众人评评理。” 木贼硬着头皮说:“公英表姐,我只问你一个问题,这十二年来,你为什么只喜欢卫茅,不喜欢我呢?” 公英说:“木贼,论心、论情,论才能,论相貌,论志向理想,论家业,你哪一点能比得上卫茅?你告诉我!” 木贼霍地跳起来,吼道:“公英,你不要如此作贱我!” 看到卫茅的舅舅平头哥,握着山茶树棒棒挤到木贼面前,我大爷爷吼道:“木贼你老老实实坐下!” 第363章 时间不过是组成我的物质 木贼的右肩膀,被我大爷爷的右手按着,按在粗木长凳上,无论怎么挣扎,都站不起来。 木贼只好说:“公英表姐,你按着栾心说实话,我怎么比卫茅差了?” “论心,卫茅比你善良。木贼,你还记得吗!十年前,我们的大舅舅茅根死了,一对白凤凰,飞到我家庭院的梧桐树上,不吃不喝,哀鸣两天,死了。你,我,卫茅三个人,商量着怎么处理那对白凤凰的尸体。你当时说,用开水一烫,拔掉白凤凰的羽毛,用红辣椒、生姜一锅子炒了,吃掉。我和卫茅呢,主张埋掉,立一个墓丘,好纪念那对苦命的白凤凰。你呢,脾气一来,拿小石头追打我们。” 木贼说:“那是小时候,我不懂事,你还在斤斤计较干什么?” “木贼,你的心肠,比铁石还硬三分。”公英说:“我和卫茅,都把那对苦命的白凤凰,比作是大舅舅和大舅妈,我们在哭,你却在哈哈大笑。” 木贼争辩道:“我年龄比你们小,是你们当哥哥的当姐姐的,没有教我呀,责任还在你们身上呀。” “是的,小时候,我们可能不太懂事,但我们是表姐弟,表姐弟之间,有一份亲情,你是应该懂的。”公英说:“那一年,卫茅的父亲辛夷,一枪把卫茅的母亲茵陈打死了,从此,卫茅成了孤儿,吃了上餐没有下餐,当真可怜呢。你倒好,把卫茅家里的鸡蛋全偷了,被我抓到,我叫你把鸡蛋还给卫茅。你是怎么说的?你说,要我还鸡蛋?我不打他个落花流水,便是天大的好事。所以,论情,你是个无情无义的家伙,太自私了!” “那是命运之神没有怜悯卫茅之心!”木贼被公英的话一激,立刻脸红脖子粗,大声说:“在你们的眼睛里,我木贼狗屎都不如,是不是?从现在起,我对你公英死了心!我走!我再不和你公英争辩了!我甩个石头到安门前塘里,只要这个石头不浮出水面,我从此不踏入添章屋场半步!你,你,还有你,我飚下一句话,时间不过是组成我的物质!你们统统给我木贼记住,几十年之后,你们莫倒过来求我!” 卫茅说:“木贼老弟,但愿你立下凌云之志,从此风生水起。” 空青急匆匆去追木贼,被我大爷爷一把扯住:“空青,你安安心心喝过卫茅与公英的喜酒再走!你家木贼,不过是被公英刺激过了头,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木贼一走,我二十五伯高声喊道: “吉时已到,请新郎新娘入堂!” 拜堂仅仅花了四五十分钟。拜过堂之后,我二十五伯大声说:“开席哟!” 廷升父亲坐在桌子旁,悄悄地问青蒿老子:“咦,怎么没有人收礼呢?” 青蒿老子说:“你不晓得啊,枳壳大爷说过,卫茅伢子结婚,不收礼的。” 廷升父亲说:“不收礼,我坐在这里,怎么好意思伸筷子呀。” 青蒿老子说:“嗨嗨!什么不好意思,你只管吃就是了。” 上完三个菜,卫茅端着个盖着红纸垫着的茶盘,上面摆着白色的圆圆的小棍,公英给每个客人呈上两根。 卫茅的舅舅平头哥问:“外甥,这是什么东西?” 卫茅说:“舅舅,这是机制的香烟。” 一个堂客们起哄:“哎,男子汉们有香烟抽,新郎官,给我们这些堂客们、细伢子、细伢子发点喜糖咯。” 公英说:“放心,放心,喜糖是有的。” 果然,平头哥的老婆,二木匠的老婆青黛,抬着一个箩筐,挨着桌子转,给每个客人发一包喜糖。 以前,我们西阳塅里拜堂发喜糖,无非就是一个纸包包,上面贴着窄窄的红纸条,纸包包里,装的全是加糖的爆花米。 卫茅与公英拜堂发的喜糖,全是红油纸袋装的高档的糖果。 更为出彩的是,二十五伯与我父亲,见人就发一个红包。 麻婆子大嫂扯开红包,惊叫道:“哎哟哟,不得了呢!里边有六块六毛钱呢。” 青蒿老子端着酒杯子,走到我大爷爷旁观,说:“爷爷,我们杨梅徽都没有送一张,还打发客人这么多钱,这么搞,我青蒿老子的脸皮,即使比杨昌濬家里的院墙还厚,也不好意思坐下去了。” 我大爷爷假装生气,说:“你只管喝你的酒,就已万事大吉。” 顺便说一下,所谓的杨梅徽,那是我们西阳塅里的一个风俗,没有钱送礼,先送一张条子,意思和欠条差不多,等有钱了再把杨梅徽换回来,或者自家摆酒席,别人拿杨梅徽来抵。 感触最深的是我二姑爷空青和我二姑母银花。空青低声对银花说:“难怪公英说,木贼无法与卫茅比家业呢,光发红包的钱,我们这一辈子,都挣不到呢。” “你莫出自家的丑了。但愿木贼,经公英这么一激励,自此洗心革面,做个真正的男子汉。”银花说:“时间不早了,我们早点回麻纱塘去,我担心木贼在家里,像个孙猴子,大闹天宫。” 吃完酒席,廷升父亲过来问:“卫茅,锐军那个老婆六月雪,如今在哪里?” “她呀,如今住在我继母那里。” “咦,你们结婚,你继母怎么没回来?” “伯伯,我那个继母合欢,和六月雪的母亲宛童,是最要好的闺蜜,可惜,宛童死早了。六月雪呢,婆家人、娘家人都不管她,薛锐军随部队,驻扎在湖北宜昌,六月雪只好由我继母照顾着。” 按西阳塅里的规矩,女儿结婚三天,必须回娘家打一转,叫做回门。 回门这一天,卫茅对我大姑母、我姑爷说:“岳母岳父,我和公英商量过了,准备回长沙住一段日子。” 常山说:“卫茅,在西阳塅里住着不舒服吗?在长沙城里,买一把蔬菜、买一桶水,都要花钱呢。” 我大姑母帮着女婿说话:“常山,莫以你的老眼光看待卫茅,卫茅回长沙,肯定有他的道理。” 卫茅说:“我和公英去长沙,想买一台制香烟的小机子,趁着还年轻,多赚几个钱。” 芡实说:“姐夫,姐夫哎,你带我去长沙,让我也看看花花世界。” 公英说:“芡实,你哪里都不准去!我和你姐夫商量好了,你就老老实实,去春元中学专心致志读书,所有的学杂费,你姐夫给你出。” 我大姑母跟着说:“芡实,你姐夫你姐姐,都是为了你好。不然的话,你是第二个木贼,长大以后,被人瞧不起,狗屎烂贱。” 若是别人与本贼争吵,芡实会第一个冲上去,用鸡爪大的拳头,表演一番结拜兄弟的情义。 而那个狗屁不如的木贼,竟然冲着姐姐姐夫而去事,这就怪不得芡实,不再讲什么兄弟情义了。 母亲一说,芡实便默认了。心里想,反正是姐姐姐夫出钱,到学校里过三年混账日子,也好长出一身膘肉。 我大姑母说:“卫茅,你记住一点,公英一旦怀孕,你及时把她送回西阳塅里,别人照顾,我不放心呢。” 公英说:“娘哎,你放心好了,我晓得自己。” 第364章 锅盔山之战(1) 小夯锤罗归海,牵着一匹缴获而来大洋马,奔到大栗子镇,刚好碰到临江县抗日游击大队长的陈使君,便问:“使君,女贞书记在哪里?” 陈使君来到东北,已有七年半,语言依旧带着老家新化口音,说:“蚂蚁河的深山老林里,住着一个猎户,叫熊腊生。哪晓得天杀的日本鬼子,闯进熊腊生家里,将他家九岁的孩子烧死了。熊腊生和他的小舅子,凭着熟悉的地形,用弩箭射杀了两个日本士兵。如今呢,日本鬼子穷追不舍,熊腊生夫妻和小舅子,不晓得是死是活。女贞书记带着县委妇女主任方紫萍,和几个抗联的战士,急急忙忙去了蚂蚁河镇。” 罗归海说:“我正急着寻找女贞书记,传达满洲省委的指示。使君,我和你一起去。” “老罗,我们的战士,都有滑雪板。你那匹大洋马,走在三尺多厚的大雪上,行动当真不方便。”陈使君说:“你去被服厂,等我们的好消息。” 东北抗日联军的被服厂,修械所,医院,都设在长白山抗日游击根据地的中心临江县城。可以说,临江县是抗联的家。 罗归海到了被服厂,吃过午饭;动手铡了草料,喂了马。但等人等得心急,不时往外边观望。 几位穿过朝鲜族服装的大妈,正在手工缝制棉被。 一位大妈对罗归海说了一大堆叽哩哇啦的话,可惜,罗归海一句话都没听懂,但从大妈圆圆的笑脸和柔弱的手势,罗归海读到了一份温暖。 自从哥哥罗纳川死后,家中的七十二岁的母亲,哭瞎了双眼。七年过去了,母亲,你还在不在人世? 这是一个暂时无法求证的问题,就不必去猜想。 人不能闲下来,一闲,杂七杂八的问题都跑到脑子来,绞痛神经。 七年半前,罗归海对老婆说:“我要去东北,你在家里,好好照顾我母亲。” 老婆那个脾气,像个快引爆竹子,一点就燃,白眼一翻,吼道:“姓罗的,老子告诉你,你今天去东北,我明天就改嫁!” 罗归海外号叫小夯锤,手中的拳头,就是小石夯锤,平江起义的时候,一拳下去,打死了那个出卖哥哥罗纳川的叛徒。 毕竟是拜过堂半年之久的夫妻,俗话说,一日夫妻百日恩,罗归海举起的大拳头,又轻轻松开,陪着笑脸说:你一个堂客们,裤裆里没个屌屌,称什么老子?” 哪晓得堂客们是个恶辣椒育的种,扑上来,双拳乱打一气,嘴巴咬着罗归海的手臂,咬得出了血。 没办法,罗归海只好在堂客们腰上轻轻一点,堂客们像堆稀牛屎一样,瘫倒在地上。 罗归海说:“堂客,是我负了你,你若是想改嫁,趋早,我不强留你。” 说完,任由堂客们哭哭啼啼,罗归海头也不抬,便走了。 七年半的时间过去了,罗归海不晓得自己的堂客们,嫁给了谁?按理说,她的儿子或女儿,能打酱油了。 不去想,不去想,想多了,无意思。 临江这个地方,没到五点钟,天已经黑了。 北方冬天的夜晚,仿佛是上苍赠予的神秘礼物,一切都在大雪的映衬之下,显得格外纯粹和宁谧。 往年的冬夜里,临江还有太平鸟的啼叫声。可是,今天晚上,太平鸟似乎已迁徙到北方之北,只有猫头鹰,叫声比鬼的哭啼声还要凄厉。 烤着白桦树块生的温洋洋的火,梦着辛辣辣往昔,罗归海深沉沉地睡去。 到了下半夜,雪地里传来异常的声音,罗归海猛然醒过来,习惯性地握着手枪,观察野外的动静。 被服厂门卫是一位双腿中过枪的山东大汉。罗归海听到门卫说:“天啊,零下三十度气温,女贞书记,你一个女同志,怎么挺过来的。” 女贞书记说:“还好,还好。若不是使君同志来救,我和方紫萍同志,熊腊生夫妇,恐怕早就冻死了。” 罗归海从窗户里看到,女贞书记,方紫萍主任,陈使君大队长,熊腊生夫妇,熊腊生的舅子,七八个抗联战士,站在小院子里,抓着地上的雪,放肆搓着手。 罗归海走到院子里,说:“女贞书记,请您进屋来。” 火光下的女贞,甚是憔悴,说:“归海同志,你怎么来了?” “我来传达满洲省委的指示。”罗归海将一个大信封,交给女贞。 女贞拆开信封,细细一看,问:“调我任省委妇主部长兼饶河县委书记,谁来接任临江县委书记?” “接任临江县委书记的是连翘同志,我已单独通知他,他说处理好抗联支队的亊情后,明天可能赶到。” “好好。我和连翘同志作个简单的交接后,马上动身。”女贞说:“争取在春节前,赶到哈尔滨。” “女贞书记,您辛苦了,早点休息,工作上的事,明天再谈。” 第二天,连翘便到了。 女贞和连翘,作为移交人和接交人;陈使君、罗归海作为监交人,关上房门,叽叽咕咕两个小时,算是工作交接完毕。 “女贞书记,你莫急着走。”陈使君说:“朝鲜的金正柱将军,马上会过来。他说,从临江到哈尔滨,有一条秘密小道,可以绕过日本鬼子的防区。” 金正柱是个个子高大的军人,走起路来,龙行虎步,自带霸气。 金正柱和众人握手之后,说:“女贞同志,我们出发。” 抗联内部,传闻有一条金正柱小道,非常神秘。这条小道,其实就是沿着图们江边走,走到延吉,再沿着松花江边走。过了蛟河,准备经过舒兰、五常,直插哈尔滨。 过了蛟河,金正柱说:“对不起,女贞同志,我临时有事回国,不能奉陪了。” 女贞说:“谢谢了,金将军。” 女贞晓得,金正柱走的这条小道,一直沿着长白山转悠。 金正柱一走,雪地里忽然刮起大风。负责护送的罗归海说:“女贞书记,我担心大风一停,就会下大雨,或者大雪。我们必须找个地方,避开暴风雪。” “归海,前面那座山峰,叫什么?” 视线不太好,罗归海看了一阵儿,才说:“应该是虎威岭。” 女贞说:“从虎威岭到三合顶子,还有多远?” “你说的是抗联一路军二军四师一团的根据地三合顶子吗?” “正是。” “三合顶子,我只去过一次,是从舒兰方向过来的。所以,我不能确定,从这里去三合顶子还有多远。” 大风夹杂着雪粒,打在脸上,格外的痛。 “在林海雪原,找一个歇息的地方,比登天还难。在目前的情况下,只有找到三合顶子,我们两个人,才不会被冻死。”女贞说:“归海,四师一团的战士,在去三合顶子的路上,应该留有记号。” 在没有找到记号之前,两个人只有瞎闯。 两匹大马,走在两尺多深的雪上,走得非常吃力。 “女贞书记,你看,这个红皮云杉上,有一个刀砍的记号!” “太好了!这个记号,足以挽救我们的生命,我们沿着记号走!” 上山的路太陡,两马大马,随你怎么吆喝,都不肯走了。 两个人只好下马,牵着马匹走。 大约走了六七里路,天色渐渐暗下来,大风慢慢停了,大朵大朵的雪花,像白色的蝴蝶一样,悄无声息落在地上。 “找到了,找不到了三合顶子!女贞书记,我看见露在雪外的石头墙基了!” 第365章 锅盔山之战(2) 罗归海喊了几声,没听到女贞书记的答复,只看到女贞的马匹,独自跟在自己大洋马的后边。 这把罗归海吓得不轻,慌慌张张将两匹马系在一棵红松上,沿着脚印,连爬带滚,朝山下奔去。 女贞书记倒卧在雪地上,雪花在她的头上,落下浅浅的一层。 罗归海用力摇着女贞。 没多久,女贞醒了,有点吃力地说:“缺氧,我呼吸…困难…我需要…温度…” 罗归海背着女贞,就往石墙方向爬。罗归海说:“女贞书记,你坚持一下,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到了三合顶子的营地。” 女贞轻轻地“嗯”了一声。 四师一团的营房还在三合顶子这个背风的山窝里,所有的门,都是朝南而开。可能是巡查林区的人,也可能是打猎挖参的人,居然还搭有一张木板床,还有一床脏兮兮的棉被,乱七八糟堆在床旮旯里。罗归海将女贞抱到女贞放在床上,盖上被子,自己斜躺着,解开棉袄,将女贞冰凉凉的脸,冰凉凉的双手,贴在自己的胸膛上。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女贞轻声说:“归海,我的身体有感觉了,谢谢你了。” 罗归海扣好棉袄的五粒扣子,朝女贞一笑:“书记,你休息一会,我将那两匹马牵上来,牵到房子里。如果战马冻死了,我们就无法离开三合顶子了。” 女贞没说话,只是轻轻地笑一笑。 两匹大马,当真通人性,跟在罗归海后面,钻进营房。 罗归海将马鞍上的两个包袱解下来,一个包袱里,装着两个人的行李和粮食,另一个包袱里,装着喂马用的草料和玉米粒。 不晓得是谁留下的大锅子还在,红松劈的柴块还有。罗归海跑到雪地里,先抓起一把雪,放肆擦拭着双手,擦拭了几分钟,待双手有热度,然后捧着雪,放在锅子里,开始烧火。 一大锅子的雪,慢慢溶化为小半锅子水。罗归海从第一个包袱里,掏出一根老山参,放在锅里,慢慢地熬。 罗归海铲了一铲绿焰腾腾的木炭头,在女贞的房里,生了一堆火。 火一旺,房子里的温度马上升高了。 那边锅子人参汤,很快炖好了,罗归海舀出来,刚好两碗,先给女贞送一碗,另一碗,待稍凉一点,自己再过来喝。 罗归海将第二个包袱的草料拌着玉米粒,倒在关马匹的房子里。两匹战马,原来还懒洋洋地躺在地上,看到饲料,立刻站起来,打一个响鼻,舔食着饲料。 铁锅了洗干净后,罗归海又捧满一锅雪,等着做玉米糊。 罗归海忙到最后,大概加估计,已是深夜十二点,拿着一块燃烧的柴禾当灯光用,去查看马匹,没料想到的是,不晓得从何处飞来一只大野鸡,朝火光撞过来。 罗归海七年半行军打仗的功夫,没有白练,左手反手一抓,一只四五斤重大野鸡,被捏住脖子。 哦豁!当真是女贞和罗归海的食财运到了,听到不远的地方,传来扑楞楞的响声,罗归海晓得,有好几只野鸡,正朝火光奔来。 罗归海干脆将燃烧的柴块,插在雪地上,自己退到黑暗中,静待野鸡群的到来。 连续捉到三只野鸡,罗归海说:“山神土地,够了,你送来的野鸡,当真够了!” 山神土地什么都没有说,又将一只傻乎乎狍子,送到罗归海的枪口下。 罗归海担心,枪声一响,会招来黑熊光顾。 野外燃烧的柴块,只需一脚踩进雪地里,罗归海相信,立刻就合熄灭。 将三只野鸡放出来的血,刚好一碗。罗归海说:“女贞书记,你喝。” 女贞早已不是扭扭捏捏的少女,端着碗,喝了几口,用手将嘴巴一抹,说:“归海,我食量小,已经饱了。” 罗归海也不矫情,接过菜碗,几口,喝得干干净净。喝完后,不忘从地上抓起一把雪,把碗擦干净。 三合顶子军营外面的大雪,依然纷纷扬扬。不知名的鸟,在远处一声又一声地哀鸣。 罗归海被野外的野狍子叫醒了,慌忙爬下床,踢开门一看,哎哟,太阳已挂在半空中,估计已经过了中午。 三只野鸡埋在雪地里,罗归海用炒菜的锅铲子,一点一点地刨,刨出很大的一块冰坨坨。 女贞说:“归海,你去探路,我来处理野鸡,喂战马。” 罗归海穿上马靴,带上砍刀和手枪,朝舒兰县方向走去。 女贞先烧燃火,将三只野鸡结成的大冰坨,放在锅里,烧了一个多小时候,冰块才溶化。 溶化的水太少,女贞只得三只野鸡先捞出来,放在案板上,再往锅子里,加满雪。 将三只野鸡的毛褪掉,剖开内脏洗干净,再用刀子,将鸡肉砍碎,一把丢在锅里,加满雪和盐巴,慢慢地煮。 太阳偏西老这了,罗归海才回到三合顶子的营地里。罗归海说:“女贞书记,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往西北方向走十二里,有一个小镇子,大约有十几户人家。” 女贞说:“天色好转了,明天一早,吃过早饭,我们就出发。” 煮好野鸡肉,满满的一锅子,冒着热气和香味,格外诱人。两个人就蹲在火坑边,享受着人世间的美味。 冬天里的舒兰县的金马街上,冷冷清清,不见了走动。一个山东大汉走过来,把女贞拉到一旁,问:“你是女贞书记吗?” 女贞问:“你是谁?” 来人说:“我是汪雅臣,双龙队的汪雅臣。” 听说是汪雅臣,罗归海悬到嗓子里的心才落下去。罗归海说:“哎哟,您就是大名鼎鼎的抗联八军的汪支队长呀,您怎么出现在这里?” “我们在金马、七里、开原的密林里,有自己的的秘密营地。”汪雅臣说:“但是,缺乏粮食,药品,食盐和衣被。马上要过年了,我带着几个人,来买一些东西,没想到能遇到你们。” 女贞说:“汪支队长,你们准备在舒兰建立抗日游击根据地吗?从舒兰到五常,即是山林走向平原。你知不知道,附近有没有日本人的碉堡?” “从金马过去二十里,就有一处日本人的据点,有五十多个日本人,八九十个伪军。”汪雅臣说:“女贞书记,你们到我们的密营里休息一晚上,明天,我派人护送给你们去五常。” 罗归海说:“汪支队长,你们干嘛不打掉这个碉堡?” “我和你们说实话,我们虽然号称一个支队,但只有三十多条老式步枪,还缺小弹药。小日本的碉堡,配备了两挺重机枪,四挺轻机枪,还有炸药包、掷弹筒、手榴弹,我们怎么去攻打?”汪雅臣说:“我们的策略是,日本人和汉奸,总得出来抢粮抢枪,只要敌人一走出碉堡,我们立刻歼灭他们,积小胜为大胜,活活拖死他们。” 第366章 锅盔山之战(3) 女贞做梦都想不到,北满省委的张书记,这么年轻,还没到三十岁,居然比自己还小两岁。 张书记是个典型的东北大汉子,说话没什么弯弯绕绕:“女贞同志,欢迎你到北满省委来工作。不过,你得把主要精力,放在饶河县委书记这个位置上。” “张书记,饶河县的前任书记,怎么个情况啊?” “他呀,由于叛徒出卖,被日本鬼子杀害了,献出了二十八岁的生命。” 女贞沉默一刻后,问:“张书记,你能简单介绍一下当时的情况吗?” “是这样的,就在上个月,我们抗联七军三师胜利开辟富锦游击区的任务后,冒着严寒,踩着冰雪,准备返回饶河县小南村一个小山沟里休整。由于叛徒出卖,驻扎在宝清县日本关东军的精锐骑兵团,突然袭击抗联三军五师一个营,饶河县委书记和骑兵营的营长,为掩护大部队转移到宝清县双流子镇,当场就牺牲了。” 罗归海问道:“张书记,这个叛徒叫什么名字?” “周汝昌。”张书记说:“这个周汝昌,原是饶河县大叶子沟自卫团的副团长,因妻子吸食鸦片被伪军抓住,他救妻心切,中了日本人的埋伏,被俘虏了,最终叛变投敌。” 罗归海说:“好!我记住这个名字了!” “现在,我以抗联三军政治部主任的名义,宣布二项任命。”北满省委张书记严肃地说:“任命女贞同志,兼任抗联三军五师二团政委;任命罗归海同志抗联三军五师二团骑兵营长。” 女贞和罗归海,异口同声回答:“坚决服从组织的安排!” “女贞政委,归海营长,现在我交给你们两个重大的任务。第一项任务是,驻扎在宝清县城日本关东军精锐骑兵团,中佐叫饭冢朝吾,当真是不可一世。饭冢朝吾夸下海口,我团不用增加一兵一卒,三个月内消灭驻扎在锅盔山抗联五军三师。你们务必在春节期间,三师骑兵营的两个骑兵连,一个步兵连,消灭日本鬼子饭冢朝吾的骑兵团!”张书记说:“第二项任务是,叛徒周汝昌,熟悉我抗联部队的兵力结构和火力情况,危害极大,务必在极短的时间内,除掉这个叛徒!” “好!坚决执行任务!” “女贞书记,归海营长,你们明天就动身去饶河县。” 女贞和罗归海,都没去过宝清县和饶河县。自从九一八事变之后,黑土地上,很少看到老百姓。 省委张书记派了一个向导,五十多岁的老男人,满脸络腮胡子,穿着一件兽皮做的衣服,说的是山东话:“那个饶河县,远在与俄罗斯接界的地方。” 罗归海说:“老哥,有多远?” 向导说:“为了安全起见,我们只能走滨县,方正,海林,勃利,七台河,宝清这条路线。大概有一千四五百里路。” 三个人骑着马,昼行夜宿,到第四天下午,才到虎林县东兴乡。 带路的山东老哥说:“完达山上,有一股土匪,据说,山上的土匪头子,姓张,是个瘸子,以前在江西当过国民党部队的营长。” 女贞说:“我们没办法饶过去吗?” “老妹儿,如果要绕过去的话,我们至少要多走三十里。我听抗联七军一师的战士说,这个姓张的土匪,不抢老百姓,不抢抗日的队伍,专抢小股的日本人、大地主、汉奸的财产。” “呵呵,这个土匪,当真有点意思。”女贞说:“我们前去会会他。” 三个人快马加鞭,朝黑瞎子沟奔去。 走了七八里路,都没有半个人影。罗归海说:“这个姓张的土匪,怎么没来?” 罗归海的话还没有说完,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枪响,紧接着,传来暴喝: “请观音,抱童子,拉肥猪!老子在此别梁子!” 女贞、罗归海和向导,兄好站在原地不动。 一个身穿虎皮袄子、腰插双枪的大汉子,带着十几个喽啰,挡住去路。 土匪说:“我看你们骑着大洋马,就知道你们是日本人,还不快快跪下受死?” 向导说:“顶天梁,我们是抗日联军的战士,路过贵地,请手下留情。” 土匪说:“何以见得你们是抗联的人?伙计们,给我搜!” “慢!”女贞喝道:“大柜,我要见你们大当家的。” 土匪说:“我们大当家的,是你们想见就可以的?” “你用我把话说完,再动手不迟。”女贞说:“七年半之前,我在来东北的火车上,遇到一位兄弟,叫张宝盖。民国二十五年秋天,他在江西作战,断了一条腿。” 土匪惊叫道:“你是谁?赶快说!你怎么认识我大当家的?” “你去告诉你大家当,说女贞求见宝盖兄弟。” 一抬滑杆,抬着的人,正是张宝盖。 女贞认不出来张宝盖,但张宝盖一眼便认出女贞,慌忙从滑杆上跳下来,险些摔倒。 “老妹儿,果真是你!”张宝盖朝女贞作了一个揖,大咧咧地说:“山不转水转,人生何处不相逢!老妹儿,你敬你是女中豪杰。天色已晚,大雪天的,前面几十里,没有什么歇脚的地方,我张宝盖,斗胆邀请老姐儿山寨一聚,不知尊意如何?” “好咧!宝盖兄弟,我女贞信得过你的品德。” 虎林这个地方,没到四点钟,天快黑了。天一黑,低矮的完达山上,吹来冷嗖嗖的寒风。 张宝盖的山寨里,两盏牛油大灯,吊在梁上,格外显亮。大厅的正中间,两张太师椅上,铺着虎皮褥子。 张宝盖将女贞请到右边的太师椅上。 女贞说:“大当家的,建这个寨子,花了不少钱?” “老妹,我张宝盖哪有那么大的本事,建这么大的寨子?”张宝盖说:“嘿嘿,我不过是鸠占鹊巢,抢了别人的山寨。” “是唐聚五的寨子,还是张海天的寨子?” “都不是的。”张宝盖说:“我从江西南昌回来后,始终寻找不到这两个人。据说,张海天早已死了。” 吃晚饭的时候,张宝盖带着他那帮兄弟,轮番给女贞、罗归海、向导敬酒。 女贞说:“大当家,我当真不能喝酒。” 张宝盖说:“老妹儿,多喝是义,少喝是意,大冷天的,多少喝一点,也好暖暖身体。” 女贞浅浅地呡了一口,问:“大家当,你认不认识饶河县大叶子沟自卫团的副团长周汝昌?” “周汝昌?他怎么啦?” “周汝昌这个人,投靠日本人,带着日本鬼子和伪军,袭击了抗联三军五师的骑兵营,还杀害了当地十几个老百姓。”女贞说:“我必须打听到这个人的下落,除掉这个叛徒。” “老妹儿,实不相瞒,周汝昌这个人,三年前,和我还有一点交情。”张宝盖拍着胸膛说:“我这个人,最见不得出卖朋友和兄弟的小人,况且他是投靠日本人。老妹儿,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大担当的,你一旦有他的消息,请你马上告诉我。” “老妹儿,我晓得你是抗联的人。行军打仗,居无定所,到时候,我去哪里找你们呀?不如我直接帮你办好这件事。” “宝盖兄弟,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一问你。” “老妹儿,你不妨直说。” “你的手下,为什么不加入抗日联军的队伍?” 张宝盖将大碗中的高粱酒一口饮尽,抬起头哈哈大笑,说:“我是独立的存在。” 第367章 锅盔山之战(4) 女贞问:“大当家,什么独立的存在?我不懂你的意思。” 张宝盖呼着酒气,附着女贞的耳朵说了几句话,女贞听后,点头称是。 离开山寨,罗归海忍不住好奇地问:“政委,张宝盖到底是什么身份?” 女贞给了一个类比:“有一位民主党派的领袖,多次向赤芍同志提出要加入党组织,赤芍同志说,你留在党外,号召力更大,发挥的作用更大。” 这个类比,罗归海立刻懂了。 大年除夕夜,女贞和罗归海,才到了饶河县的小南河村。 抗联七军三师的师长姓鲁,三十多岁的年纪,一脸的沧桑,紧握着女贞的手,说:“女贞同志,辛苦你了。我刚收到军部的指示,命令我们七团一营的骑兵营,火速向宝清县远征,与抗联五军三师会师,在春节期间,剿灭日本关节驻扎在宝清县城里精锐骑兵团。” 鲁师长又问:“哪位是罗归海同志?” “报告师长,我就是罗归海。”罗归海向鲁师长行了一个军礼,说:“首长,您有什么指示?” 鲁师长说:“省委张书记调你任骑兵营营长,也就是把好钢用在刀刃上。归海营长,我给你十天的时间,一是把军事训练抓起来,二是把骑兵营拉到宝清县的双流河子,随时准备歼灭日本关东军的精锐骑兵团!” 罗归海挺起胸腔,大声说:“绝对完成上级交给我营的任务!” 罗归海在担任省委传达兵之前,是抗联七军三师一个团的副参谋长,专门负责军事情报的收集、整理和规划作战计划。对于骑兵作战,可以说,是一个完全陌生的领域。 鲁师长陪着女贞和罗归海,到了小南河村。鲁师长问哨兵:“你们骑兵营,驻扎在哪里?” 哨兵说:“报告首长,我们骑兵营,向当地的老乡,借了两间房子。” 鲁师长说:“一个营,三百多人,两间房子,怎么住得下?真是乱弹琴!” 拐过一座山岗,鲁师长便看到前面的山坡上,有三间茅草房子,地坪里,许许多多的士兵,有人在操办伙食,有人在搭帐篷,还有人在擦枪;还有几个穿着单薄衣服的骑兵,干脆跑着小碎步。 看到鲁师长带着人过来,骑兵一连的栾连长,骑兵二连的王连长,步兵三连的邱连长,慌忙过来迎接。 鲁师长说:“马上集合队伍!” 栾连长口哨一吹,大声宣布:“队伍集合!” 不到两分钟,三百多个军人,提着长枪,站得整整齐齐。 鲁师长介绍说:“这位女同志,是你们新来的团政委,女贞同志;这位男同志,是你们新来的营长,罗归海同志,请大家欢迎!” 三个连长,带头鼓掌。 鲁师长问女贞:“团政委,你有什么指示吗?” 女贞笑声:“在师长面前,我哪敢有什么指示?在三百多个兄弟面前,我是倾听他们的心声的。” 鲁师子又问罗归海:“罗归海,你现在是骑兵营的营长,你说几句话。” 罗归海说:“战友们,我罗归海初来乍到,不太熟悉你们的情况,我只想问大家两件事,第一件事,今天是大年三十,我们今天晚上的饭菜,够不够吃饱?第二件事,天又下雪了,我看到许多的战士,穿着单薄的衣服,我们还有什么办法,抵抗寒冷?” 罗归海说的几句话,一下子把战士们的心,说得热乎乎的。 栾连长说:“饭菜是够吃的,但两间房子,住不下三百多人,我们只想搭帐篷,让衣服穿得少的、受过伤的、年龄大的战士,睡房间。” 鲁师长说:“罗营长,你进入角色很快嘛!骑兵营的事,我全部交给你了。” 说完话,鲁师长和女贞,骑上马,往下山坡走了。 晚饭吃的是大碴子粥和玉米面饼子。吃玉米面饼子,必须有炖菜,炖菜是傻狍子肉炖榛蘑。傻狍子是战士们打的,榛蘑是老乡送的。 吃晚饭的时候,罗归海问栾连长:“附近还有老百姓吗,或者山洞窑洞什么的,这么冷的夜,当真会冻死人啊。” 栾连长说:“我问过老乡,他说,方圆十里内,没有别的人家。” 罗归海说:“栾连长,王连长,邱连长,这里的事,你们先负起责任来,我到外面去转转。” “营长,这么大的雪,你到哪里去?” “我去查哨。” 栾连长说:“我和你去!” “不用了,栾连长,你守好收发报机,一有情况,马上通知我。” 睡在帐篷的士兵,地上虽然垫着玉米秸秆,玉米秸秆上又垫着薄薄的一层乌拉草,但依然十分的寒冷。士兵们只好挤在一起,相互用体温取暖。 栾连长睡在帐篷的帘口。 帐篷的帘口掀开,一股寒气钻进去,冻得栾连子身体打哆嗦。 栾连长对着进帐篷的人问:“你谁呀?” “我是哨兵。” “喂,你还没到交岗的时间,怎么擅自回来了?” “新来的士兵,看我衣服单薄,他自愿接了岗。” ‘’这个人,是不是穿旧袄子的人?” “是的。” 栾连长说:“那是我们新来的营长,你怎么可以让他去站岗?真是乱弹琴!” 哨兵说:“那我去把营长换回来。” “罗营长既然替你站岗,你再去换,他也不会同意,你早点睡。” 栾连长晚上睡觉,好像在似睡非睡之间游移。到十一点半,门帘轻轻掀开,栾连片晓得是罗营长回来了。 栾连长低声问:“营长,你怎么去站岗了?” 罗归海说:“我要当好这个骑兵营长,得先当一个合格的士兵。” “我钦佩你,营长。” “别说话,栾连长,莫影响其他战士休息。” 早上醒来,罗归海说:“三位连长,我们在小南河村,不晓得还要等多久。战士们睡在帐篷里太冷,吃过早饭后,动员战士们,在干燥背风的山坡上,每人挖一个猫耳洞,或者叫地窖子。” 王连长问:“营长,挖猫耳洞干什么?” 罗归海说:“土层里的温度,比地上高出十来度,战士们睡在猫耳洞里,就不会被冻伤。” 山坡上的土,七八十公分深,全被冰雪冻住了,铁镐挖下去,挖不到半寸深,溅出来的冰渣,和风化石差不多。 罗归海叫勤务兵,烧了几大锅子的开水,从选好的洞口处浇下。浇过开水的冰土,用铁铲一铲,就能铲进去十公分深。 快到中午的时候,一百二十八个猫耳洞全部挖好了。 一个哨兵过来报告:“营长,山下来了七八个土匪,要求见你。” “那帮土匪,是哪里人?” “为首的土匪,是个虬髯大汉子,说是虎林县人。” “我晓得了,那是张宝盖的人,我去会会他们。” 栾连长说:“营长,要不要叫上几十个战士,带上枪支弹药?” 罗归海说:“哎,栾连长,这不是我们的待客之道。我们有鞭炮吗?带上一盘鞭炮,客客气气地迎接他们,足够了!” 罗归海、栾连长、王连长、邱连长四个人,走下山坡。罗归海大声说:“今日大年初一,有贵客从远方来,不亦乐乎!” 虬髯大汉说:“我们几个兄弟,前来给抗日联军的兄弟,恭贺新年!” 罗归海说:“兄弟们,有请!” 栾连长慌忙点燃手中的鞭炮。 到了草屋,虬髯大汉说:“我们大当家的说,抗联的兄弟们,缺衣少食,特叫我们过来送点礼物。” 张宝盖手下的弟兄,从马背上卸下百来斤猪肉,三四百斤玉米,两缸米酒,十来斤盐巴,三十六套棉衣棉裤,三十六床大棉被。 罗归海抱拳作揖,说:“谢谢你们大当家的,谢谢兄弟们!今天中午,我罗归海借花献佛,你们不醉不归!” 第368章 锅盔山之战(5) 虬髯大汉朗声说:“酒,当然要喝的!不过,现在不是时候,等到我们打败了日本侵略者,俺们兄弟们关上门来,连喝三天三夜!” 栾连长出来替罗营长说话:“顶天柱,多少喝几杯,润润嗓子嘛。” “我们打听到了一点重要的消息,罗营长需要的那个人,就在宝清县,我们去会会他。”虬髯大汉说:“这老小子,比狐狸还狡猾,不及时盯上他,说不定又会让他溜走了。” 虬髯大汉说的那个人,应该是叛徒周汝昌。 罗归海拱手道:“又要辛苦兄弟们。” 虬髯大汉一帮人走后,罗归海便和栾连长,王连长,邱连长,商量着攻打日本关东军精锐骑兵团的方案。 等待复仇的时间,一分钟都嫌太长。等到正月初二日下午,团部送来一纸命令,命令骑兵营,初三日向宝清县进发。 正月初二晚上,三百多号人,挤在两间草房子,开了个动员大会,战士们听说是去歼灭日本关东军的骑兵团,个个兴奋得摩拳擦掌。 初三日早上六点刚过,吃过炒面后,战士们牵着马匹,静悄悄地出发了。 积雪是有八十公分深,罗归海让叫骑兵一连的栾连长,拉着三匹日本大马,加上自己的座骑,在前面开路,战士们则踩着大洋马的脚印,一步一步朝前走。 栾连长听到有个老兵在嘀咕:“好好的有马不骑,偏要走路,不晓得要走到什么时候?” 栾连长训斥道:“亏你还是个骑兵,战马就是骑兵的第二生命。把战马累死了,我们还叫什么骑兵?” 在那片银装素裹的世界里,四匹大洋马,不用扬鞭自奋蹄,仿佛在讲述,关于力量与责任的故事;在吟唱远方与诗的篇章。 走到下午四点,天快要黑了的时候,第一匹大洋马倒在地上,紧接着,第二匹第三匹第四匹马,无声无息地倒下。 这四匹大洋马,活活累死了。 负责喂马的老佟,默默地走到第一匹还未断气的大洋马旁,抱着马头,只是眼泪双流,却没有半点哭声。 罗归海说:“宰了,当晚餐。” 剥皮,分割马肉,下锅,仿佛都在无声无息中进行。 马匹很快被煮熟,炊事员率先打破沉默:“吃,吃。” 想到战马是累死的,没有人动筷子。 罗归海猛然一吼:“吃不了我罗归海的饭菜,就当不了我罗归海的兵!不吃饱饭菜,哪有力气打日本鬼子?战士们,我下达第一个命令:所有的人的马肉,统统给我吃干喝尽!” 罗归海正愁着今天晚上,到哪个地方安营扎寨,恰在这个时候,哨兵带着两个传令兵过来。 高个子的传令兵说:“报告罗营长,抗联五军三师,驻扎在前面三里路的地方,师首长令你们骑兵营,马上赶过去。” 罗归海说:“请告诉三师的首长,我们马上赶过去。” 都是在林海雪原上独自作战的战友、兄弟,好几年没见面了,好不容易聚到一起,不晓得多亲热。 罗归海的三百多号人马一过去,抗联五军三师的首长迎过来,和每个战士,紧紧握手。 三师的师首长说:“罗营长,领着战士们进军营,床铺已经安排好了。” 军营里三军五师的战士,生着火,把烧着的热水,把热水倒在木桶里,请骑兵营的战士洗脚,弄得栾连长和王连长、邱连片都不好意思。 邱连长一连串的谢谢,说:“我们自己来。” 军营外面,抗联五军三师的兄弟,有人刨开大雪,挖出野草铡碎,喂战马;还有人凿穿河流上冰层,提水喂马。 师首长带着罗归海和一帮参谋,来到双流河子的北坡上,说:“我们收到情报,日本鬼子准备进剿我们的驻扎锅盔山。双流河子那一带,山高林密,地势险要,我们就在这个地方,布下口袋阵,消灭来犯之敌。” 罗归海说:“那我们抓紧抢修工事!” “罗营长,你来指挥这场战斗。” “收到!” 到了正月十二日上午,日本关东军精锐骑兵团,大摇大摆地朝大阵里走来。走在前面的尖兵排,边走边向两边的山坡上胡乱放枪,大约是为自己壮胆,或者是探虚实罢了。 栾连长说:“来了,来了,日本鬼子足有一千多人。三师的情报,真准啊。” 日本人越走越近,战士们屏住呼吸,眼睛瞪得溜圆,全神贯注盯着日本士兵的动作。 待到三百多个日本骑兵,走入口袋阵里,罗归海说:“开火!” 一挺轻机枪,三百多条步枪,一齐吐出愤怒的火舌,暴风骤雨地泼向敌人。 骑在大洋马上的几十个日本骑兵,应声倒地;随后,受惊吓的大洋马,惊慌失措,厉声嘶吼着,顺着山沟,向南北两头乱窜。 日本骑兵团,被突如其来的炮火,打得晕头转向。 日本骑兵团中佐饭冢朝吾,做梦都没有想到,抗联的军队,早已捷足先登。饭冢朝吾不愧是个久经沙场的老兵,惊慌过后,立即大吼道: “八嘎!所有的人统统下马,就地埋伏,集中火边还击!” 日本骑兵团的士兵,定神辨清火力方向后,轻重机枪,一齐朝山坡上开火;更有掷弹筒射击的炮弹,在山坡阵地上接连爆炸,发出震耳欲聋的巨响。 整个山沟里硝烟弥漫,弹片横飞,被炸断的树木,炸飞的树叶,直往雪地里飞落。 没来得及跳下马的日本骑兵,又丢下一批尸体。 罗归海说:“暂时停火,待敌人向我们反扑,再开枪不迟。” 饭冢朝吾躲在一棵大红松后面,看到山坡上的敌人停止射击,立刻大叫:“我们兵强马壮,火力强大,几倍于敌人,冲上去!” 约有四十个日本士兵组织的敢死队,嘴巴里叽哩哇啦叫着,直着腰板,朝山上冲来。 待敌人进入有效射击范围,罗归海一声令下:“开火!” 早已准备好的各种火器,仗着有利地形,居高临下,劈头盖脸打下去。 栾连长看到四十多个日本兵,全部被打死,其中一个士兵的肠子,挂在槭树枝条上,兴奋地叫道:“痛快!痛快!这一仗打得真过瘾!罗营长,都好几年了,我们没有打过这么痛快的仗了!” 罗归海说:“鲁师长和汪支队长和我介绍过饭冢朝吾的性格,这个人目中无人,狂妄自大,经此一败,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我们作好下一轮的战斗准备。” 罗归海像一个老中医,当真摸准了饭冢朝吾的脉像,晓得他患的是什么病。饭冢朝吾组织的第二次、第三次冲锋,都被打败了,又丢下七十多具尸体。 罗海归说:“栾连长,你的连长,坚守阵地;王连长,你的连长,运动到南边的山坡上;邱连长,你的连长,运动到北边的山坡上。饭冢朝吾下一步的行动,就是分开迂回包围我们的阵地,王连长和邱连长,你们两个人,不要等到什么命令,选准时机,最大程度痛歼日寇!” 饭冢朝吾的骑兵,果然按照罗归海预估的方案一样,向南北两头的山坡上迂回反攻。 王连长来到南边的山坡上,看到饺冢朝吾的骑兵,约有七八十个人,正朝自己的方向迂回。心里暗忖道,一般的人走象棋,能看透对手步棋,算是高手;能看透对七八步棋,算是高高手;能看透整个一盘棋,当真是圣手。这个罗营长,能看透饭冢朝吾整个的战术,能够算是战场上的上将军。假若有一天,新国家开国之日,罗归海不授将军的衔,才是最大的怪事!” 饭冢朝吾两翼包剿的战术,仅仅是留下几十具尸体。 看着天色已晚,罗归海说:“王连长和邱连长的士兵先撤退。栾连长,你的士兵负责断后,你的连队过桥之后,负责把双流河上的桥炸掉,让残余的日本鬼子饿死冻死!” “轰!” “轰!” 一座老式的石桥,炸得碎石满天飞。饭冢朝吾说:“所有的士兵,往北走!” 第369章 我想你想到万籁俱寂 公元一千九百三十八年四月十七号,曾经在长征时期担任干部团团长的陈墨,调任太岳军区当旅长,临行前,特意找到我二伯母灵芝,说:“灵芝,你想不想去山西工作一团时间?” 那个时候,我二伯父瞿麦,正在陈墨所在的旅当团长,能与丈夫见面,当然是我二伯母最大的心愿。 我二伯母说:“首长,你莫哄我开心,哪有这样的好事?” “嗬嗬,我像个逗你开心的闲汉子吗?”陈旅长说:“嗨!灵芝,我调你去山西,目的是要你去培训无线电方面的技术人才。” “可惜呀,我还没有资格当老师。”我二伯母说:“若论技术人才,全延安只有一个人,那就是社会部的王处长。” 陈墨晓得,这个王处长,就是那个背着一百四十多斤重的收发报机,走完二万五千里长征的王连长。 陈墨有点不耐烦地说:“灵芝,你好歹是个军人,别跟我婆婆妈妈,想去就去,不想去就不去,痛痛快快给我一句话。” 我二伯母说:“去!什么时候出发?” “好好好!”陈旅长说:“我马上就去找社会部的张眼镜要人。” 那个时候,你的堂姐无恙,刚好出生六个月零十八天,只晓得吃了睡,睡了吃,还不忘在梦中给我二伯母屙下一大堆黄粑粑,真是烦人。 春寒料峭,我二伯母怕山西的路上冻伤无恙,本想托党参的夫人杜鹃带养几个月,但转念一想,整个延安,哪有一个空闲之人呀,何况,人家杜鹃,是医院的副院长,里里外外,忙得不可开交。 我二伯母灵芝,从炕上摇醒我堂姐无恙,说:“无恙,无恙,我带你去见你爸爸哟,开不开心?开心就笑笑呀。” 无恙本来有点气恼,还想再睡一会,一听说可以见到爸爸,虽然不晓得爸爸是什么物种,但也觉得稀罕,便给母亲一个嫩滴滴的笑。 二月下旬连日的阴雨,通往延安的黄土公路上,泥泞不堪。一个叫瓦尔特博斯哈德的瑞士记者,和一个叫阿斯蒂尔的美国记者,坐着美国人汽车,到了西安,本想要一辆车,送到延安,但汽车轮胎上绑上防滑链,依然无法行驶,两个人只好步行了六天,才到延安。 四月一到,嫩嫩的太阳,像一个新结婚的女人,怕见陌生人的面,每天晚出早归,但通往延安的黄土公路,终于晒干,可以通车了。一辆美国人的越野车,到了延安,准备接两个记者回西安。 我二伯母灵芝,不晓得陈墨旅长懂几个国家的语言,只听到陈旅长和博斯哈德和斯蒂尔叽哩哇啦嚷嚷着,最后,博斯哈德说兴奋地说:“0k,0k。” 陈墨旅长便叫我二伯母灵芝,抱着我堂姐无恙,坐上了美国人的越野车。 我那个堂姐无恙,躺在母亲怀里,升始还“哇哇”几声,对于离开那个熟悉的热炕头,表示抗议,但没有多久,在摇摇晃晃中进入梦乡,一点都没有表现出未来的大美女早期的潜质。 从延安到黄河边上的军渡渡口,越野车只用了十二个小时。 过了军渡,太岳军区派车来接陈墨旅长和我二伯母。 我堂姐无恙,稚嫩的目光,望着车外吕梁山脉上的盘山公路,盘山公路下的万丈深渊,仿佛是一个见怪不惊的人,没有表现出半点惊恐。 陈旅长说:“灵芝,你这个宝贝女儿,有几分大将风度呢。” 无恙对陈伯伯的赞赏,很是认可,朝陈伯伯嫩嫩一笑之后,马上睡觉,在梦中反刍陈伯伯话里的深意。 在汾阳吃晚饭的时候,我二伯母要上厕所,临时将无恙交给陈旅长。我堂姐无恙,当真晓得感恩,一闻陈旅长的气息,马上撒出一泡滚烫的热尿,作为回赠;把陈旅长的裤子尿湿一大片还不说,无恙还送给陈旅长一个稚嫩的笑。 在睡梦中,无恙听到母亲尴尬地对陈伯伯赔不是,很是气愤,不忘咂嘴抗议。但这种抗议,被母亲直接忽视,气得无恙打出一连串的响屁。 每一个独立的人,特别是女性,必须有一个鲜明的个性。现在,我的堂姐姐无恙,虽然还处于小小小的婴幼期,在她混沌的意识里,整个世界,除了母亲,其他的人,或者物种,都属于值得高度警惕和严重怀疑的。 半夜里,母亲对一个高大威猛、胡子拉碴的男人说:“瞿麦,你看看,我们的女儿小无恙,长得多乖萌。” 那个男人接过无恙,说:“哟哟哟,小无恙,快叫爸爸,爸爸呀。” 无恙就是无恙,什么叫小无恙?无恙极力扭动着自己的身体,抗拒那个叫爸爸的男人伸过来的嘴唇。 母亲却在抱怨无恙,说:“乖乖,无恙哟,叫爸爸呀。” 那个叫瞿麦的男人,忽然换了一个话题:“灵芝,你在延安,有没有想我呀。” 母亲说:“瞿麦哥哥,我们携手走过了三叠纪,到如今,有了女儿,不想你是假的。” 瞿麦说:“想我想到什么程度呀?” 母亲的态度,好像和无恙差不多,娇滴滴地说:“我想你想到万籁俱寂…” 母亲的话太深奥,无恙无法理解,只有用哭啼来表达提问。 可母亲灵芝,显然误会了小无恙的意思,解开上衣的扣子,将乳头塞在无恙的小嘴里。 拿这个态度敷衍女儿,无恙表示难以接受,哭,哭,哭,继续哭。 “这孩子,可能是认生?”瞿麦说:“女儿,你是不是有话对爸爸说?” 无恙一听,呵呵,对头了,马上停止哭啼,“嗯嗯”两声。 “我们的女儿,真聪明。”瞿麦说:“女儿呀,要不要爸爸抱抱?” 对爸爸的提议,无恙扭动身子,表示欢迎。 无恙在爸爸的怀抱里,感觉异样的幸福。爸爸在轻声哼唱: 红彤彤的酸枣每坡坡长, 小娃娃手提竹竿竿竿忙。 左一打,右一打, 酸枣掉在筐筐里响。 甜滋滋,酸溜溜, 秋风吹来阵阵香。 无恙被爸爸的歌声引发无边无际的遐想,想着自己就是那个打酸枣的小女孩。至于如何快速成为打酸枣的小女孩,无恙必须潜心思考。 于是,无恙挣脱爸爸的拥抱,独自躺在被窝里,思索这个重大问题。 母亲躺在父亲的怀抱里,说:“瞿麦哥哥,我们的女儿,在想什么?” “她应该在想,她需要一个弟弟。” 弟弟是什么物种,无恙想象不到,为了尊重父亲,小无恙“嗯”了一声,表明自己的态度。 父亲和母亲,正在做小无恙无法理解的肢体动作。关于这一点,无恙暂且不表明态度。 一连三四天,无恙都用“嗯”,“呀”等简单的词语,表示自己认可那个叫瞿麦的男人好爸爸。可是那个爸爸呢,忽然和无恙玩起捉迷藏的游戏,二十多天,都不出来露面。 五月下旬的某一天,天色已经炎热,无恙穿着小花裙,想挣脱母亲的怀抱,下地去找爸爸,看看爸爸到底躲在哪里。 爸爸自己走出来了,抱着无恙,亲了又亲,惹得无恙直想笑。 母亲说:“瞿麦,我有了…” 母亲的话,说半句,留半句,明显是对无恙的不信任,无恙用一声“嗯”,质问母亲到底有了什么东西。 父亲说:“灵芝,你去做流产手术。” 母亲说:“不不,我偏要生下来!我这就去找陈墨旅长,申请调回延安。” 第370章 薛破虏 薛锐军刚调到郭忏的长江上游江防军担任营长,心里想着抽一点空时间,写一封信给六月雪,忽然接到三昌将军陈辞修的电报,令薛锐军所在的部队,将二千八百吨钢材,从武昌走水路运往宜昌。 薛锐军得令,马上去请示顶头上司,长江上游江防军土司令郭忏。 郭忏说:“看样子,三昌将军陈辞修,单从日军第六师团牛岛先锋支队的动向,已经预估十月份,日军将夺取武汉三镇。” 所谓的三昌将军,就是指统辖宜昌、武昌、南昌军事的司令长官陈辞修。 薛锐军职务太低,不便插话,这个官场大忌,不能犯。 不说话,不代表心里没有想法。 没人答话,一时间陷入静默。 郭忏说:“小薛,我问你话呢,怎么不回复?” 薛锐军立刻站正身体,说:“冈村宁次的第十一军团,进军鄂西,侵扰宜昌,好像是要攻打陪都重庆和成都这两个战略大后方,逼迫重庆政府早日投降。以他们目前的实力,目标并不在重庆和成都,而是在牵制我们百万大军,趁我们抽调兵力援助鄂西和宜昌之际,对武汉、长沙和南昌这个华中战略大三角,发动进攻,打通湘桂战略通道。“ “薛锐军,你不愧为明日的将星。”郭忏说:“我知道了,你的意思是说,日军的原田支队在赣北跟罗卓英的部队对峙,波田支队在湘北跟薛岳的部队对峙,才是他们短切突击的首要任务?” “郭司令,别看日本鬼子气势汹汹,实际上,他们陷入了以战养战、以华制华的窘境。”薛锐军侃侃而谈:“三昌将军以空间换时间的战略,其实不可取。” “那你能够保证,日本人不会侵略宜昌吗?” “日本人跃过大别山直取宜昌,就不是单纯的取宣昌,他们想突破长江天险,进入鄂南的咸宁、蒲圻、通城,目的南北夹击武汉。至少在一两年内,对重庆和成都,不构成大的战略威胁。” “薛锐军,你敢妄议陈司令长官决策?太狂妄了!”郭忏说:“你不晓得,什么叫做以下犯上?” 好心好意献计献,却挨了郭忏一顿臭骂。薛锐军从司令部出来,感觉特别的郁闷,老半天不吱一声,连给长沙的六月雪、李廷升,给江西武宁县的孙万庠写信的心情都没有了。 阴历三月份,李廷升写信告诉薛锐军说,六月雪给他生下了一个六斤八两重的胖小子。李廷升问薛锐军,你打算给儿子取个什么名字? 去年三月,薛锐军离开长沙的时候,六月雪说:“锐军,我怀孕了。” 薛锐军说:“这孩子来得不是时候,六月雪,你去医院拿掉。” 六月雪一万个没料想到,薛锐军会讲出这么不通人情的话,当时就气得火冒三丈,吼道:“好!好!太好了!我就去湘雅医院拿掉孩子。不过,薛锐军,我六月雪这一生一世,再也不想见到你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薛锐军不可能赖着脸皮,去求六月雪回心转意。 后来,守在长沙霞凝港的李廷升,写信告诉薛锐军,六月雪有卫茅照顾,你可以放一万个心。 不提长沙城里小痞子卫茅还好,一提到他,薛锐军更是怒火中烧。这个六月雪,这个卫茅伢子,本来就有牵牵扯扯,其中的暧昧,说不清,道不明,如今干柴烈火,又搞到了一块,分明是把一顶大大的绿帽子,往我薛锐军的头上扣。 长江上游江防军,征调民生公司六艘大型货运船,仅一天一夜的时间,便到了汉口江滩的天宝港。 汉口江滩,不止一个天宝港码头,而是一连串的码头。薛锐军坐在船舱里,眼光正对着邮政电报大楼。 各个码头都在忙碌。 省政府机关,各大学校,各个工厂,都在西迁,人员和器材,正在装船。看样子,三昌将军准备留下一座空城。 李廷升在信中劝告薛锐军,你向六月雪认个错,不管你和六月雪之间有什么恩恩怨怨,你们的孩子,不能没有父爱。 二千八百吨钢材,靠的是码头工人人力搬运,不晓得要装几天时间。薛锐军想静下心来,给六月雪写一封信,向她认个错。 薛锐军转念一想,我有什么错?男子汉大丈夫,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向一个刁蛮古怪的女人折腰? 掏出一支烟,点上火,猛吸几口,将烟蒂丢在船舱外浑浊的江水里;又点上一支烟,猛吸几口,再丢掉,薛锐军做的简单的循环的无聊的事。 儿子!儿子!儿子!儿子应该有一个响当当的大名,叫什么呢? 薛破虏! 对!薛破虏! 想到薛破虏这三个字,薛锐军有了悲伤时奢侈的清醒,有了足够向六月雪认错的勇气,也有了激扬的文字,刷刷刷,立刻写下一长串的文字。 但愿这些文字,都是一个个小精灵组成的梦想,成为重建宇宙的方式。 薛锐军喊道:“勤务兵,你去对面的邮政电报大楼,帮我把这封信寄出去,顺便帮我买一瓶白云边酒回来。” 信寄出三天,李廷升营长便收到了。李廷升安排勤务兵,将信送给六月雪。 六月雪的父亲,大约是被被卫茅骂怕了,终于舍得花大本钱,在合欢的小阁楼旁边,租了一套二室一厅的房子。六月雪原来住的小阁楼,让给卫茅做烟品仓库。 合欢的小客厅里,尽是烟丝和香精的气味。六月雪怕儿子呛着,便在外面喊: “干妈,干妈,卫茅弟弟,卫茅弟弟,公英,你们出来一下。” 公英的手脚最灵巧,踩着小小的卷烟机,机子转动一个圆圈,四根卷烟,便自动滑下来,合欢便将卷烟装到烟盒里。 平时,卫茅负责烟丝的配方,空闲时间,将卷烟用的小纸片,一排排地排好,用一个细毛刷,刷上胶水。 听到六月雪的喊声,合欢第一个奔出去,逗着六月雪的儿子说:“乖宝宝,快让外婆婆抱抱。” 六月雪四个月大的儿子,嘴巴皮咂了咂,表示无异议。 公英问:“六月雪姐姐,你今天怎么这样高兴呢?” 六月雪说:“你姐夫薛锐军,终于肯低头向我认错了,而且,给儿子取了一个响当当的大名。” “低头认错?不见得,姐姐。”卫茅故意说:“世界上所谓的爱情,并不能当作神明菩萨一样供奉,烟火生活,才是正道。薛锐军哥哥,冒着枪林弹雨,确实不容易啊。姐姐,你应该懂得相互包容。” 六月雪嘴巴一撇,愤愤不平地说:“我晓得你和公英,是一对模范夫妻地,你们撒狗粮,秀恩爱,我不反对。但是,卫茅弟弟,你不必损我呀。” 合欢慌忙为儿子辩护:“干女儿,卫茅没说的话,有三分道理。” “太阳这么大,六月雪姐姐,你孩子细皮嫩肉,别让他晒着了。”公英马上换了一个话题:“姐夫给你们的儿子,取了个什么名字?” “薛破虏。” “薛破虏?”卫茅大声吟诵道:“拥旄为汉将,汗马出长城。长城地势险,万里与云平。凉秋八九月,虏骑入幽并。飞狐白日晚,瀚海愁云生。羽书时断绝,刁斗昼夜惊。乘墉挥宝剑,蔽日引高旍。云屯七萃士,鱼丽六郡兵。胡笳关下思,羌笛陇头鸣。骨都先自詟,日逐次亡精。玉门罢斥候,甲第始修营。位登万庾积,功立百成行。天长地自久,人道有亏盈。未穷激楚乐,已见高台倾。当令麟阁上,千载有雄名!” “哎哟,卫茅,你这个当舅舅的,当真是出口成章。”六月雪说:“破虏,你告诉妈妈,你对这个名字满意吗?” 薛破虏咂咂嘴,并不急于表态。 第371章 小吴门 四个月大的薛破虏,不是不想发表意见,实在是有话说不出口。这小子,高兴的时候,就喜欢双腿一起蹬。 合欢自从卫茅和公英来长沙后,就搬来和六月雪一起住。合欢双手抱在薛破虏的腋下,薛破虏那双有力的腿,使劲蹦迪着,一时蹬在合欢的大腿上,一时瞪在合欢的肚子上,累得合欢喘不过气来。 公英下厨房去做饭菜,搭讪道:“六月雪姐姐,你儿子的大名,固然响当当,但我们不能叫他破破,或者虏虏,得取个小名,叫起来悦耳的小名。” 六月雪说:“卫茅弟弟,你这个做舅舅的,总不能白做?快点把破虏取名字。” 卫茅沉吟一刻,说:“姐姐,你儿子大名叫薛破虏,那么,他的字,叫仲卿。” 合欢说:“卫茅,我不懂你的意思。” “破虏大将军卫青的字,正是仲卿。破虏为名,仲卿为字,才是美美与共呢。”卫茅说:“至于小名,六月雪姐姐,你自己取嘛。” 众人正在说说笑笑,门外传来喊声:“女儿,女儿,开门呀。” 卫茅晓得是六月雪的父亲到来,打开门,说:“伯伯,你来得正好。你的外孙,你女婿给他取了个大名,叫薛破虏;我给他取了个字,叫仲卿。现在,还差一个小名,拜托你给破虏取个小名。” 六月雪的父亲,又矮又胖,一头的汗水,用毛巾擦过脸后,说:“那就叫继光。” 合欢生怕六月雪对父亲发脾气,便说道:“继光这个名字,不错,不错。” 六月雪的父亲说:“卫茅老板,我有话你说。” 卫茅心里想,六月雪的父亲,有话不妨当众说清楚,免得六月雪心存芥蒂。 “伯伯,你请说。” “卫茅老板,你做烟草生意,固然选对赚钱的门路。不过,昨天晚上,我们沁园春酒店,来了一桌客人,作东的是上碧湘街华昌烟厂的彭老板。彭老板对你这个私烟厂,非常恼火。他请烟酒公卖局的孙局长,税务局的钱局长出面,准备联手查封你的烟厂。” 卫茅说:“我办的不过是一个烟草小作坊,赚不到几个小钱。” “俗话说,同行是冤家,卫茅老板,你懂的。” “伯伯,你有什么高见?” “我的意见,你不如花几个小钱,请孙局长和钱局长吃个饭,办一个正正式式的执照,大大方方地做卷烟生意。” “我没这个资本。”卫茅说:“目前,日本鬼子正在围攻武汉,不晓得什么时候,就要进攻长沙。我有必要办烟厂吗?” “卫茅老板,正因为时局太乱,江湖上各种势力,兴风作浪。”六月雪父亲说:“你的烟厂,可以先不办,但商标注册,越早越好。” “伯伯,你帮设计一个商标名。” “华昌烟厂生产的卷烟,叫美曼丽。这个香烟名,有点不伦不类,注定难成大气候,根本比不上英美烟草公司生产的大前门。我仔细想过,你做的香烟,干脆叫小吴门,价格定在亲民方位。” “伯伯,你的建议,容我考虑一下。”卫茅说:“我一旦决定了,再来向你请教。” 知父莫若女,六月雪的父亲前脚刚离开,六月雪便说:“卫茅弟弟,我那个名义上的父亲,无事献殷勤,心中肯定计划着另一个计谋,你要格外小心,免得入了他的圈套。” 六月雪的父亲,不止一次和卫茅说起六月雪的身世,他说,他不关心六月雪,是有原因的,六月雪不是他的种,极有可能是宛童和那个教书先生的结晶。 六月雪如今说,矮胖汉子是名义上的父亲,这句话,值得玩味了。 卫茅抓了一帮卷烟,塞在纸盒子里,准备出门。继母合欢说:“乖儿子,记得早点回来吃晚饭。” 卫茅“嗯”一声,算是回复。 走到小吴门的城楼下,卫茅在警察局的兄弟火车头,似乎等得不耐烦了,说:“怎么这个时候才来?” 卫茅将小纸盒塞给火车头。火车头打开纸盒子,拿出一根纸烟,在鼻子下嗅了嗅,说:“香精味太浓了,木糖醇加少了。你没加蜂蜜和柠檬酸?” “我不晓得香烟制作的配方。”卫茅说:“所以,我做出来的烟,先请你试试口感。” 火车头说:“卫帮主,你看这烟丝,干巴巴的,一点水份都没有。你应该加入甘油和丙二醇,调节烟丝的湿润度。” 点燃一支烟,深吸几口,火车头说:“冲味太大了,适合老烟鬼抽。卫帮主,颜昌峣老先生,正喜欢这个味道。” 卫茅便将华昌烟厂彭老板联合烟草公卖局、税务局准备打压自己的事说了。 火车头说:“你去找你父亲辛夷,他如今是长沙城警察局文局长的第一红人啊。有文重孚出面,长沙城内,还有什么事摆不平?” “公卖局和税务局的人,文重孚未必压得住。” “你不晓得,强龙不压地头蛇。文重孚就是地头蛇,他那么大的官,官大一级压死人。”火车头说:“一个小小的公卖局长,一个小小的税务局长,文重孚一出手,就像捏死两只蚂蚁一样。” 辞别火车头,回到六月雪租的房子,吃过晚饭,卫茅带着公英,去拜访颜昌峣老先生。 颜昌峣坐在葡萄架下纳凉,见到卫茅夫妇,大咧咧地说:“小兄弟夫妇驾到,篷筚生辉呀。” “颜老,您这样说,折煞晚辈了。” 公英连忙将卷烟递给颜老先生。 颜昌峣隔着纸盒子,嗅着卷烟散发出来的香味,说:“知我者,莫如小兄弟也。” 看着颜昌峣陶醉的样子,卫茅说:“颜老前辈,只要你喜欢,我准时给你送货。” 颜昌峣说:“无功不受禄,卫茅,你说个价。” 卫茅说:“前辈,我想用低价的烟,求您三个无价的字。” 颜昌峣呵呵大笑:“你说,哪三个字?作什么用?” “我想用小吴门这三个字,作为香烟的商标名。” 颜昌峣兴致勃发,用正楷字,写下小吴门三个字,落款用的是小篆。 公英来到长沙三个半月,还没有见过卫茅的父亲辛夷。夜里,公英躺在卫茅的臂弯里,说:“卫茅,我晓得你的性格,找你父亲的事,明天,我和继母出面,你在家等我们的消息就行。” “辛夷如果不待见你,你不必委屈自己。”卫茅说:“公英,我问你一件事,这几天你不准我亲,是不是怀孕了?” 公英说:“有可能。” 第二天早上,公英和婆婆各着一身黑底带红花的绸缎旗袍,走到长沙警察局的门口,门卫问:“你们找谁?” 合欢说:“找辛夷。” “你们是辛夷什么人?” “我是辛夷的老婆。”合欢说:“这位是辛夷的儿媳妇。” “那你们稍等,我去通知辛夷。” 这一稍等,就是一个多小时。辛夷穿着黑色的警装,腰上扎着一根宽皮带,皮带上挂着一个枪套,枪套里露出黑色的枪柄。 公英对着辛夷喊:“爹爹,您好。” 辛夷问:“你是哪个?为什么喊我做爹爹呢?” 公英说:“您或许不记得了,我是响堂铺街上卖豆腐的常山的女儿,叫做公英,如今是您的儿媳妇,卫茅的堂客。” “哎哟,十多年不见,公英,你长大大姑娘了。”辛夷说:“你们来找我,有什么事吗?” “卫茅和我,办了个制卷烟的小作坊,想赚几个小钱过日子。哪晓得华昌烟厂的彭老板,和烟酒公卖局的孙局长,税务局的钱局长,准备联手查封我们的小作坊。” “合欢,公英,这件事交给我来办。”辛夷说:“我请文局长出面,宴请他们,如果他们会做人,此事就可以轻轻放下。” 第372章 一粒星光不溶于黑夜 过了一个星期,一个小警察来告诉卫茅:“卫老板,文重孚局长和辛夷警官,今天晚上,务必去沁园春酒店,参加宴会。” 卫茅对公英说:“你跟我一起去。” 公英说:“卫茅,我妊娠反应太厉害,就不去出丑了。” 长沙城内,传说日本士兵快打到新墙河,所有的市民,人心惶惶,像无头苍蝇一样,四处乱奔。 卫茅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衣,打着蝴蝶领结,租了一辆黄包车,赶到沁园春酒店。 六月雪的父亲,早在酒店门口等候,一见卫茅,笑呵呵地说:“卫老板,跟你这种人合作,心情当真舒畅。” 卫茅愕然问道:“什么时候,我和你合作了?” “哎哟,你真是贵人多忘事。你上次说过,你办烟厂,至少要两万元启动资金,你忘记了?” “你的意思,办烟厂的启动资金,你来出?” “是的,这就是我们之间合作共赢的开始。” “伯伯,日本侵略者越过大别山,从宜昌渡过长江天险,正准备两面夹攻九省通衢武汉,牛岛的先锋支队,不日抵达新墙河,长沙城免不了一场大战。我哪里还有心情,办一家正规的烟厂?” “卫帮主,我们做生意的,不谈政治。” “你的意思,准备在即将沦陷的长沙城里开烟厂?”卫茅冷冷地说:“在日本侵略者的手下讨生活,无异于当汉奸,这不是政治问题,这是民族气节的问题。” 六月雪的父亲,立刻改口说:“谁晓得日本人占领长沙城有多久的时间?日本人走后,我们的烟厂,就可以开办了。” 恰在这个时候,华昌烟厂的彭老板,烟酒公卖局的孙局长,税务局的钱局长,一齐走进酒店。 六月雪的父亲,立刻弯下腰,脸上堆着笑,朝三位贵客打招呼:“哎哟,三位尊贵的客人来了,欢迎欢迎!二楼还看今朝阁有请!” 文重孚和辛夷,似乎是故意卡着点而来的。彭老板、孙局长、钱局长的屁股,还未落座,文重孚和辛夷、卫茅三个人,径直闯进还看今朝阁。 文重孚是个笑面虎,笑嘻嘻地说:“看来,我文重孚在长沙城里,还有几分面子呢,居然请得动烟厂的彭大老板,公卖局孙大局长,税务局的钱大局长。您们三位,快请上座。” 华昌烟厂的彭老板说:“文局长,跺一跺脚,整个长沙城,都会发抖呢。” “如果我文重孚,有这么威风就好了。你不是说我威风吗,我今天说第一件事,就是请彭大老板坐在主席的位置上。” “文局长,您就是借我一百二十个熊心豹子胆,我也不敢坐主席位置呀。”彭老板心里想,文重孚话里夹枪带棒,显然来意不善,不晓得自己什么地方,得罪了这尊大菩萨。 “彭老板,叫你坐,你就坐嘛!你这点面子都不给我?”文重孚说:“有孙局长和钱局长两位同僚作陪,你觉得还不够格吗?” 烟酒公卖局长这个位置,确实是个肥缺。孙局长看华昌烟厂的彭老板,坐也不是,不坐也不是,整个身子在簌簌发抖,汗水乱流,便出来打圆场:“文局长,您身边这两位客人,还没有给我们介绍呢。” “这位是辛夷警官,负责经济犯罪调查处的处长。旁边的那位,是辛夷警官的公子卫茅。这个小子,以前不听话,在长沙城里拉起一个帮派,叫做斧头帮,人称卫帮主。不过,这小子改邪归正了,两夫妻租了一间小房子,做点手工卷烟生意。两位同僚,浪子回头金不换,以后,你们要多多关照呀!” 忽然,门外传来一个声音:“报告文局长,席市长请您马上去市府。” 文重孚双手抱拳,向彭老板、孙局长和钱局长施了一个礼,说:“公务繁忙,恕不奉陪,我文重孚改日专门请你们三位的客,绝不食言。” 文局长一走,彭老板、孙局长、钱局长都坐不住了,只是冷冷地向辛夷父子施了一个抱拳礼,匆匆忙忙走了。 六月雪的父亲,原想看一场好戏,没想到,卫茅一出手,就这么厉害,哪里还有心情谈合作呀。 辛夷和卫茅两父子,一前一后,走下楼梯。六月雪的父亲说:“哎哎哎,你们还没有付钱呢,怎么就走了?” 卫茅说:“你菜都没有上,我付什么钱呢?即使要算,我记着呢,这笔伙食费,算你前期的投资。” 卫茅回到家里,公英问:“这么早回来了,你肯定没有吃饭,你想吃点什么,我去做。” “别做了,公英,你陪我去天心阁吃小龙虾、牙签牛肉、烤羊肉串去。” 两夫妻手拉手,慢慢悠悠地走。卫茅将今晚上的事,细细讲给公英听。 公英说:“卫茅,这世道太黑暗了。我们不能仗势欺人,赚黑心钱。” “公英,你说的话,就像一粒闪闪发光的星星,不能溶解于黑夜。其实,我的想法和你一样。”卫茅说:“过了今晚,那些企图讹诈我们的人,大概率会死心了。” 两个人走到一个偏僻的小摊前,做夜宵的老板说:“两位,吃点什么?” “一盘小龙虾,一碟牙签牛肉,十个羊肉串,二瓶啤酒。”卫茅问公英:“你吃一碗长沙城里有名猪脚粥。” 喝完猪脚粥,公英说:“卫茅,我公英嫁给你,真幸福。” 卫茅说:“以后的好日子长着呢,幸福还刚刚开始呢。” 回家的路上,公英说:“卫茅,我想家了,我想回西阳塅里养胎。” “公英,我明天带你去湘雅医院检查,确定怀孕了,我和你一起回西阳老家。” 医院里头,真是啰啰嗦嗦一大堆,做完这个检查,还得做那个检查;做完这个化验,还得做那个化验,弄得公英像个温驯的小绵羊,只差一声“咩咩”的叫唤。 做完检查,已经是中午十一点半。合欢不放心,不晓得走了多少冤枉路,才寻找公英。 合欢拍着胸口问:“检查结果出来了没有?” “娘,娘,检查结果出来,还没有这的快呢。”卫茅说:“我虽然不是医生,大概加估计,公英是怀上了,你准备一个大大的红包,欢欢喜喜做奶奶。” 合欢说:“卫茅,我警告你,你要对公英,必须像捧着满钵子滚烫的油的,走路一样,不允许有溅出半个油星子。不然的话,莫怪做娘的,不会饶过你。” 卫茅说:“娘,娘,你放一万个心,你会全心全意对公英好。” 回到六月雪租住的房子里,六月雪兴奋地说:“卫茅,我给薛锐军写了一封信,你帮我看看。” “哎哟,你们夫妻之间的俏俏话,怎么能让别人看呀?” “你不是外人,你是我的弟弟。” 楼下忽然有人在喊:“卫帮主,卫帮主哎,你在家里吗?” 第373章 大男子主义的忠实拥趸 卫茅推开窗户,往下一看,见是个陌生男人,手里提着一大兜的东西,便问:“你谁啊,我不认识你。” 来人仰着脖子说:“我是华昌烟厂彭老板派来的人,特向卫帮主负荆请罪。” 卫茅说:“你没有得罪我,何来的负荆请罪?” 公英说:“卫茅,人家既然诚心诚意上门来了,先不管什么罪不罪的,和人家解释清楚最好,冤家宜解不宜结。” 卫茅下到楼下,见来人腆着个笑脸,便问:“你回去告诉彭老板,我们两个人之间,本没有什么矛盾,但联合彭老板和孙局长钱局长来整我,就不对了。昨晚上,我们已将此事讲清楚了,以后河水不犯井水,就此别过。所以,不存在负荆请罪之说。” “卫帮主,你可还不晓得,今天上午,长沙城警察局来了一大帮警察,把我们的厂子查封了,说我们走私烟草。” “谁来查封的,你们找谁去啊。”卫茅说:“我一个做小本生意的,没那个能耐。” 来人哭丧着脸说:“我们确实从巴西那边进口了一批烟叶,走的不是正规渠道。我们烟厂,正准备生产岳麓牌中档香烟,需要进口烟丝,加入到本土产的烟丝中。查封我们烟厂的人,是你父亲辛夷处长。” “我告诉你,我和我父亲,早在八年前就已断绝了父子关系。他做的烂事,他去解决,我卫茅放不下脸去求辛夷。” 公英说:“卫茅,你不好出面求辛夷,我出面求他。毕竟华昌烟厂,百十个工人要生存呢。” “不是,不是,公英,你别掺和。烟厂走私烟草,构成犯法,辛夷查案,有证有据,我们不能干涉呀。” “烟厂走私烟草违法,单独查处即可。但这件事,无形之中牵扯到我们头上,卫茅,对你的信誉,有大大的影响。我们必须想方设法,息事宁人。” 卫茅带着公英,直奔长沙警察局,没多久,辛夷出来了,说:“卫茅,公英,我看看谁,还敢欺负你们。” 公英说:“爹爹,办事要有分寸,烟厂这件事,你明显的过火了。办一个烟厂,其背后肯定有大背景,你逞一时之气,将别人的财路断了,烟厂背后的势力,肯定不会放过你和卫茅,你想过没有?” 被儿媳妇质问,辛夷脸上挂不住,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回到家里,烟厂那个管事,还站在大樟树下,来回踱步,看到卫茅夫妇归来,急切地问:“卫帮主,你父亲答应了吗?” “我们把道理和他讲清楚了,他没有回复,拂袖而去,但我估计,他应该会放过你们。” 管事将一大兜礼物,往卫茅手中塞。 卫茅说:“哎,兄弟,平时,我们喝个小酒,吃个饭,都无所谓。如果这个时候收你的礼,只能证明我与辛夷,合起来讹诈你们,你不要陷我于不义。” 话已说到这个份上,管事只好提着礼物,讪讪地走了。 卫茅急急忙忙跑到湘雅医院,把公英的妊检查结果拿到手里,一看,公英已怀孕两个月,卫茅欢喜得不得了,屁颠屁颠将结果递给合欢,说:“娘,娘。恭喜你,快要做奶奶了。” 合欢的眉目,顿时生动起来,兴奋地说:“哎哟哟!我合欢孤苦伶仃大半世,当真想不到,如今儿女双全,先有了外孙,又有了家孙。哈哈哈,哈哈哈!” 公英说:“娘,我和你商量一个事,我想回娘家去养胎。” 合欢尖叫道:“公英,你怕做娘的服侍不周到吗?” “不是呢。”公英说:“我担心的是,过几个月,日本鬼子侵略长沙,我怀着孕,想跑都跑不动。” “公英,你考虑比较周全。你想回娘家的话,趁着天色还不太热,早点回去,叫卫茅陪着你。” 公英说:“卫茅送我回长沙之后,必须马上回长沙。万一日本进犯长沙,您和六月雪姐姐,薛破虏,往哪里跑?有卫茅在你们身边,到时候,他可以把你们带到西阳塅里来。” “公英,你当真是个既贤惠又聪明的儿媳妇,你想得周周到到。只是一时之间,做娘的舍不得你离开。” 卫茅打听到,女贞丈夫蜚零的舅舅,几十年来一直在做粮食生意,一艘运粮的大船,已经在汉口天宝港卸完货,已进入岳阳的城陵矶,明天中午,将到达橘子洲对岸的湘江码头,准备走湘江、湘江支流涟水,去湘乡的瀔水码头装粮食。 卫茅和公英,早早在湘江码头等候。 两个精致的旅行箱,装着两夫妻的换洗衣服;一个用棕绳子捆紧的大包袱,装着棉子和礼物;一捆用黑布绑紧的长包袱,里边包的东西,连公英都不晓得。这些东西,和蜚零舅舅买的货物,堆放在码头上。 蜚零舅舅的大船,每次经过长沙,都要捎上几十大包食盐,布匹,和日常用的五金杂货。 公英长到十七八岁,是第一次坐船,哪晓得上船不久,便放肆呕吐起来,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了。 卫茅说:“公英,我们改走陆路。” 公英说:“放心,我能坚持。” 蜚零舅舅过来说:“卫帮主,赶快请你夫人仰躺着,我这里有晕船药和蜂蜜水,叫她吃一点。” 吃过药后,公英有一种大梦初醒的感觉,问:“到哪里了?” 卫茅说:“快到瀫水街上了。” 到了濲水街上,已是下午四点,但太阳不高高地挂在半空中。卫茅说:“公英,你呕吐不止,身体亏虚,不如我们在这里住一个晚上,明天再走。” 公英说:“卫茅,你做主就行了,不要和我商量。” “为什么呀?” “卫茅,我理想中的丈夫,就应该是一个带有大男子主义的人,杀伐果断。” “公英,你这话,我越来越听不懂了。” “什么听不懂?但凡大部分家庭,都是男人创业,女人守家。如果一个男人,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经过老婆同意,这样的男人,注定没有出息,注是成不了大事业。如果一个女人,天天损贬自己丈夫,总是拿别的男人比较,这个家庭,注定兴旺不了。这样的女人,当真是愚不可及。” 早上醒来,公英说:“我们去市场转一转,我外公最喜欢吃小银干鱼,看有不有卖的。” 那个时候,我家乡西阳塅里办酒席,时兴的就是水府席。水府席上有三个碗,装的是上等菜肴,叫做三出头,银鱼,蛏干,春子。 到了春末初夏,涟水河里的银鱼,喜欢回水湾处产卵,刚孵化出来的小银鱼,未没到一寸长,用密网捞上来,晒干,和精肉一起煮汤,风味绝佳,我大爷爷就喜欢这一口。 买到银鱼,吃完早点,卫茅请了三抬轿子,一直送到西阳塅里响堂铺街上。 我大姑母金花,盼女儿公英回家,把脖子都盼长了三寸。一早听到梧桐树上的喜雀子叫喳喳,便对大姑爷常山说:“你信不信,卫茅和公英,今天一定会回来。” 常山只对自己磨的豆腐感兴趣,对于我大姑母的提问,不置可否。 我大姑母看到三顶轿子过了丰乐桥,巴不得掀开轿帘看个究竟。一听公英在喊娘,我大姑母快步奔去。 响堂铺街上厚生泰药房掌柜厚朴痞子笑说:“金花,你慢点跑,莫把脚趾甲壳跌破了啊!” 金花把常山喊出来:“老倌子,常山老倌,你女儿女婿回来了!” 第374章 学会和自己和解 我大姑母金花、我大姑爷,陪着女儿女婿,走到添章屋场。 金花悄悄地公英:“你是不是怀孕了?” 公英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 打开大门,屋子内立刻传来一股发霉的气味。公英与父亲母亲,连忙将所有的门窗打开,拿着扫把,抹布,搞卫生。 卫茅走到我家里,问我二奶奶茴香:“二奶奶,大爷爷和三叔在哪里?” 我二奶奶说:“你大爷爷、二爷爷在田里撒石灰,你三叔,做泥工手艺去了。” 卫茅继续问:“三叔在哪一家做手艺?” 我二奶奶说:“哎,卫茅,你这么急星急火问你三叔的下落,有什么急事?他在秋家公屋建房子。” 卫茅“嘿嘿”笑两声,拔腿就往响堂铺街上跑去。秋家公屋就在我大姑母金花的屋边,小圳巷子过去,翠风恒的上边。 我爷老子决明的师爷爷,聪三砌匠,一个又高又瘦的老头子,抬头望着徒子徒孙们忙碌,下巴上雪白的胡子,根根指向天空。 聪三砌匠是秋老爷子请来祭梁的,而聪三砌匠正眼都不瞧秋老爷子,只顾自己和前来贺喜的乡亲唠嗑。 看到卫茅走过来,聪三老倌问:“卫大老板,你也是来捧马屁的?” “太师傅,我是接我三叔决明回家吃中午饭的。” “卫老板,你能不能请我吃中午饭?” “当然可以,太师傅。” “但我喜欢喝酒呀。” “太师传,我大爷爷喜欢喝酒,正好缺一个陪客。您肯光顾的话,我大爷爷肯定欢喜得不得了。” 我爷老子决明,从墙垛上顺着梯子爬下来,问:“卫茅,你回来了?我要的货,你帮我弄到了没有?” “弄到了,弄到了!不过只有五支。” “太好了!太好了!”我爷老子兴奋地叫道:“走,我和你回去看看。” 聪三砌匠、我爷老子、卫茅三个人,转身就走。 秋老爷子急叫:“聪三师傅,聪三师传哎,我特意请你来祭梁,你走了,不是出我的洋相吗?” 聪三砌匠说:“秋老爷,你平时只顾自己喝酒吃饭,根本不把我们这帮手艺人放在眼里,你爱谁帮你祭梁,就请谁去。正如肖三癞脸不放了火的,我只管点火,其他事,不关我的闲事。” 我大爷爷枳壳,坐在我大姑爷常山家的躺竹椅子上,看到聪三砌匠到来,连忙起身,说:“老伙计哎,好久没有和你喝过酒了,正日碰巧,我们两个人,好好地喝几杯。” 听完我大爷爷的话,聪三砌匠的喉节骨,不自觉梭动了两下。 公英端着茶水过来说:“太师傅,您先喝茶,饭菜马上弄好了。” 我大爷爷问:“聪三师傅,你怎么不去秋家公屋祭梁?” 聪三砌匠说:“那个秋老爷子,太小气了。每天右手提着一个酒砂壶,右手端着一个酒杯,围着我们走。走步,呡一口酒。枳壳大爷,你晓得我是个嗜酒如命的人,哪里受得了这样的刺激?那个秋老爷子,从来没有半点大方,请我喝酒,你说我气不气?” “聪三师傅,人家的房子,是几担几斗谷承包给你建的,请你喝酒是客气,不请你喝酒是本分,他一点没有错呀。”我大爷爷说:“你呀,老家伙了,脾气还像年轻人一样,那么冲动,不行哟!人呀,要学会别人和解,更要学会和自己和解,别和自己过不去。” 卫茅把我爷老子,领到后院里,用剪刀把捆在长包袱里包装布剪上一个口子,我爷老子双手把豁口撕开,顿时露出乌黑发亮的枪口。 “几支?” “五支。” “全是新枪?” “全是新枪。” “太好了!太好了!谢谢你,卫茅!”我爷老子说:“今天晚上,我就去天王寺,找地下党的支部书记商陆,把抗日游击队拉起来。” 我大姑母在喊:“三弟,卫茅,你们两个人在那里干嘛,开饭了,开饭了!” 聪三砌匠和我大爷爷,醮着花生米,早已喝了大半杯酒。 卫茅拿起酒砂壶,给聪三砌匠和我大爷爷筛满酒,说:“两位老人家,喝酒就要喝个尽兴,但喝酒的时候,必须多吃点菜垫肚子。” 聪三砌匠说:“卫茅,你不陪我们喝一杯?” “太师傅,我的新房子里,好大一股霉味,下午,我得去搞卫生呢。” 公英端着一杯酒,递给卫茅,说:“太师傅看得起我们夫妻起,卫茅,你不陪太师傅喝一杯,别人会说我们不懂待客之道呢。” 聪三砌匠说:“枳壳大爷,你教出来的崽崽女女,子子孙孙,个个知书达礼呢。” 我们西阳塅里的老规矩,主人家建房子上梁,干半天的活,得付一天的工钱。我爷老子决明,不管下午有没有工钱,吃完午饭,拔腿就往天王寺跑。 登上澄清渡船,撑船的大鼻子问:“决明,你爷老倌枳壳大爷,怎么不见他来神童湾街上了?” “他呀,当真是老了!腿脚没有以前那样健壮了,在家里种上一亩三分田,养一口小鱼塘,种点蔬菜过日子。” 大鼻头说:“是呀,人心不想老,岁月催人老。我也到了服老的年纪。” 到了天王寺,我爷老子小声问商陆的堂客:“商大哥在不在家?” 商陆的堂客,乍一看,眼睛、鼻子、嘴巴紧紧地挤在一张窄脸上。女人说:“你们这帮乐和鬼,整天只晓得游手好闲。你说,你要干什么,我转告他。” 我爷老子心里想,这个商陆书记,怎么娶了这么一个不通情理蠢女人?但转念一想,这样的蠢女人,或许对商陆本人,地下党组织,是最好的掩护。 我爷老子说:“商大哥托我买的木制的仓库,买了五个。” “他买五个木制仓库干什么?他是不是钱多了发癫狂?” 我爷老子懒得理睬这个蠢堂客们,大步流星地走了。 到了傍晚,商陆从永丰街上回来,堂客们劈头盖脸斥问:“你买五个木制的仓库干什么?” 商陆一时愣住了,没好气地说:“我还二十四颗鸡牙齿呢!” “哎,你花多少钱?买鸡牙齿干什么?” “你那臭嘴里,牙齿像蛇信子一样,我打算全部帮你换掉。” “鸡牙齿好看吗?”商陆的堂客,最恨自己牙齿长得不整齐,而且,牙齿长满了黄色的渍垢。 商陆说:“你自己去想象。” 其实,商陆也在想,五个木制的仓,什么意思?哎哟,自己当真是个本脑壳,木和仓,合起来,不就是枪吗? 上次决明说,他会想方设法,弄来几支枪。想不到这么快的时间,枪支就有了,这个抗日游击队,可以拉起来了! 商陆抬腿就往澄清渡口方向走,堂客们在后面大喊大叫:“喂!喂!你这个撮巴子,我问了十几个人,都说没有见过鸡牙齿。你是从哪里买来的?快点告诉我!” 商陆抛下一句话:“南部赡洲的爪哇国里,那里的鸡,鸡牙齿比大象牙齿还漂亮呢。” 堂客们正要再问南部赡洲在哪个鬼地方,一看丈夫走远了,摸着头才往回转,口里念念不休:“南部赡洲?是不是在南埠湾?” 第375章 商陆 从去年上半年开始,商陆一直在长沙城里徐家祠堂,一边做皮草鞋,一边卖皮草鞋。 长沙城里有的是旧汽车轮胎。商陆这个人,确实是个无师自通的好皮匠,将廉价收来的轮胎,用锋利的宽皮刀,一层一层地割开,再把鞋样放在薄薄的轮胎皮上,在脚后跟留个圆耳跟,脚脖子两边各留下一个耳子,大脚趾前留个一个耳子,皮刀蘸点水,一刀割下来,耳子用针黹钻一个小圆孔,穿上细细的皮条,一双皮草鞋,便算大功告成。 这种皮草鞋,是拉黄包车的车夫、湘江码头搬运工、卖蔬菜瓜果老农民夏季里的最爱,既通风透气,又耐磨,一年半载穿不烂。唯一的缺点,太阳太毒的时候,轮胎发烫,有点烧脚心,随时都要水浇一浇,才舒服。 商陆拿惯枪的手,平时有点发痒,好想好想再握着枪杆子。好在这把皮刀用久了,也算得心应手。 做皮草鞋并不是商陆的主业,商陆的主业是八路军驻湘通讯处的警卫。 通讯处王主任说:“商陆,湖南省委机关,大约在明年,准备迁到永丰街上,你先回到神童湾街上,着手把神童湾区工委组建起来,再把抗日游击队拉起来。” 商陆自民国十六年,跟随剪秋上了井冈山,一晃眼,离开家乡十一个年头。上级安排什么工作,从来没有半点犹豫。 办事处新来的警卫,大约二十出头,长得高大威猛,自带军人的风采。 商陆特意从捞刀河王麻子铁匠铺,订购一把镶钢锻打的宽皮刀,交给接班人,说:“这是你的新武器。” 临行前,王主任说:“商陆,你去财务那里,领四块银元,作组建神童湾区工委的经费。” 商陆说:“不要了。我手里有这把皮匠刀,到哪里都可以赚到钱。” 商陆用一根长皮条子,穿着三十多双皮草鞋,另一头是一捆薄轮胎皮,往肩膀上一撂,便走了。 三十多双皮草鞋,在湘江码头卖掉十二双;到了湘潭的窖湾码头,全部卖光。几个没买到皮草鞋的搬运工,缠住商陆,说不做皮草鞋,就不放商陆走。 商陆没办法,只得风风火火,做了几双皮草鞋。 回到老家神童湾街上天王寺,商陆万万没想到的事,十一年前,那个订过婚的姨表妹,居然没有嫁人。姨母不晓得从哪里打听到商陆回来了,扛着一床棉花被,表妹腋下夹着两个枕头,闯进商陆快要倒塌的旧土砖房子里,像是发布命令:“商陆,你这个没良心的人,从现在开始,你们就是夫妻了。我女儿脾气有点犟,你多让着她一点。” 商陆的堂客们,无论干农活做家务,都是一把好手。缺点也有,脑子有点生锈了。 商陆第一个要找的人,便是神童湾街上第二任地下党支部书记地榆的妻子、独臂汉子独活的姐姐。 地榆的堂客,自从丈夫被麻脸警长打死后,再也不打麻将了。儿子随王胡子的部队,去了延安,也没有半点音讯。 还不到五十岁的妇人,活像一个老太婆,头发白了,牙齿也掉了两颗。小杂货铺一关门,便坐在涟水河边的老码头,望着白花花江水,流着辛酸的泪。 自己第一次上对面的楼上打麻将,坐在对面那个旗袍开叉很高的女人,有意无意地问:“姐姐,你老公神出鬼没,是做什么生意的?” 地榆的堂客,历来胸无城府,大咧咧地说:“我哪晓得他干什么?只知道他和一帮农民运动的人混在一起。” 如今想起这件事,第一个出卖丈夫地榆的人,正是自己呀。 “嫂嫂,你在这里干什么?” 地榆老婆说:“你是谁呀?请不要打扰我。我在悔过,面对滔滔涟水,向地榆的英灵悔过。” “我是商陆,你丈夫地榆以前的朋友,你弟弟独活的战友。” “独活?我弟弟独活?他还活着?”地榆老婆说:“十一年了,我第一次听到我弟弟的消息。” “独活不仅活着,而且活得很好。”商陆说:“独活如今是河北省正定县抗日游击支队的政委。赤芍首长评价你弟弟是独臂将军。” “独臂将军?他少了一只胳膊?” “是的。一九二七年,红军攻打永新县城,他带头爬上云梯,被滚石砸断了右胳膊。” 两个人回到地榆老婆的店铺里,地榆老婆问:“商陆,你来找我干什么?” 商陆说:“大革命失败后,神童湾的地下党组织,几乎解散了。我这里回来,就是要重建神童湾区工委。所以,我必须先找你这个联络员。” “我实话告诉你,目前,神童湾镇管辖的范围内,最活跃的西阳党支部,归省工委委员兼潭湘宁中心县委袁书记领导。西阳党支部书记,是春元中学的一名老师。但我不认识他。与我直接联系的,是一名叫决明的年青人。” “他住在哪里?” “从天王寺过澄清渡口,往东北方向走十五里,就是西阳塅里的响堂铺街上。” 商陆从来没有去过西阳塅,只听说西阳是个鱼米之乡。 六月的西阳塅里,到处是绿油油的禾苗,就连田埂上,都长着嫩嫩的绿豆苗。绿豆苗开着鹅黄色的花朵,时光深深浅浅从花蕊中缓缓淌过。 商陆走到添章屋场,喊道:“决明,决明,在家吗?” 我大爷爷的腿抽筋,痛得眼泪秧子都快出来了,我大姑母叫喜欢串门的大媒人曾大老帽,捎个信给我六姑母夏枯,七姑母紫苏,叫他们回娘家服侍我大爷爷。 我六姑母的父亲,忽然患上一种奇怪的病,吃得多,屙得多,但浑身没有半点力气,人呢,越来越瘦,动不动就乱发脾气,那个相貌哎,眼窝深陷,胡子拉碴,头发长得像三个月未剃头的孝子,只差一口气未断了。 卫茅和公英拜堂成亲那一天,我六姑母夏枯说:“卫茅,你见多识广,我家爷老子患上一种奇怪的病,李八医师说是什么大脖子病。别人都说,长沙城里有专门吃大脖子病的药,拜托你帮买几盒回来咯。” 我六姑母夏枯,听说卫茅回来了,高兴不得了,急如星火,赶到添章屋场,公英把治大脖子病的西药拿给夏枯。 夏枯问:“这西药,怎么吃?” “一天三粒,吃早饭前服药。” “卫茅呢?” “他和你弟弟,走人家去了。” 我表姐夫卫茅,和爷老子决明,走的人家,正是吉祥寺我姑奶奶瞿香家。我姑奶奶虽然不在了,但大表姐女贞的四个弟弟,都在暗下里入了党,和爷老子商量拉起一支抗日队伍。 商陆走到添章屋场,问我七姑母:“决明呢?” “决明去了吉祥寺。”我七姑母紫苏,一边帮我大爷爷捋着小腿上曲张的静脉血管,一边说:“他很快回来了,你稍微等一等。” 没到半个时辰,我爷老子决明,和我表姐夫卫茅,有说有笑地走进添章屋场。 商陆看到爷老子,连忙说:“我是商陆皮匠,你是决明砌匠?” “对对。商大哥,你是看看那五个木制的仓库?” 商陆,我爷老子,卫茅三个人,走到我爷老子歇房里,我爷老子从床下摸出一支乌黑发亮的长枪,递给商陆。 商陆一看崭新的枪支,做个瞄准的姿势,说:“哎哟哟!这是半自动步枪,比汉阳造的步枪,不晓得要好几十倍呢。” 第376章 朱六夫子 我爷老子决明说:“走!商陆大哥,我们去春元中学,春元中学的朱六老师,正在西阳河的岸边,安装水力发电机。” “水力发电机?”商陆算是个走州踏府的角色,见了大城市里的电灯的,从未见过乡下安装发电机的。商陆问:“这个朱六老师,是不是西阳地下党支部书记?怎么取这么一个古怪的名字?” 我爷老子说:“朱六老师,真名叫张凌霄。为了隐瞒身份,顺便取了个名字,叫朱六。张三,李四,王五麻子,朱六夫子的朱六。” 我爷老子决明,和商陆皮匠,走过丰乐石桥,沿着河堤,往西走,走了不到五百米,便到了发电机的安装现场。 春元中学的校长阿魏痞子,在发电机房的门楣上,写了三个正楷字:电光局。 电光局不过分流了西阳河的一线湍急的流水,引到电光局的沟渠里,急流带动涡轮叶,放肆旋转。 朱六老师个子比较清瘦且矮小,三角形的下巴上,长着稀疏的几根胡子,无风自动;金鱼眼睛,戴着一副高度近视镜。那副眼镜,活像是沙纹分明的锅底。 听到我爷老子喊朱老师,朱六从发电房钻出来,一脸汗珠,问:“哪位?” “我,决明。”我爷老子说:“朱老师,能借一步说话吗?” “能。那两个美国工程师,正在调试发电机的功能,怕我偷学他们的技术,非得把我赶出机房。”朱六老师说:“我们沿着河堤走三百米,八达围子那边,有一棵上百年的油子树,我们到那里去说话。” 我们西阳塅里说的油子树,其实就是乌桕树。高大的乌桕树,枝繁叶茂,投下半亩地大的浓荫。 “朱老师,这位商陆同志,是新来的神童湾区工委书记。” 朱老师的手有点脏,想从裤子上擦干净手,却被商陆一把握住。商陆说:“您就是西阳地下党支部书记张凌霄同志?” “正是,我正是张凌霄,化名朱六。”朱老师说:“商书记,你先汇报一下西阳地下党支部的情况。” “朱六老师,我已越俎代庖,将我们的工作情况,向商陆书记大概率汇报过了。商书记看过你主编的《神童湾三日报》,认为你搞得有声有色,非常精彩。” 朱老师说:“还望商书记多多指教。” 商陆呵呵大笑道:“我商陆仅仅是一个皮匠师傅,决明仅仅是一个砌匠师傅,对于宣传抗日政策,文化、文艺这一块,我们都是擀面杖吹火,一窍不通啊。只有你朱六夫子,才是学问家、思想家呢。” “商书记,下一步,区委有什么指示?” “朱老师,依目前的形势来看,建立神童湾抗日游击队的事,非常有必要。我决定召开一个区委扩大会议,到时候,请您来宣讲抗日政策。” 三个人正在兴致勃勃讨论着,忽然听到有人喊:“朱六夫子,朱六夫子,孝原校长喊你过来呢。” 听到喊声,朱老师只好和商陆暂别。朱六夫子说:“商书记,我等候你的通知。” 我爷老子和商陆,走过杂草丛生的河滩。西阳河的中间,有四十六基两百斤一块的大石头搭成的跳石墩子,两个人身手敏捷,跳过西阳河,消失在柳荫之中。 朱老师回到电光局,外号叫阿魏痞子的校长蒋孝原先生,问:“朱老师,你和我盟弟枳壳的儿子,嘀嘀咕咕老半天,在商量什么军国大事?” 朱老师不敢吐出底细,敷衍道:“谈一些关于好何抵抗日本侵略的事。” “我晓得,仗义之人多是屠狗之辈,卖国之徒多是知书达礼的伪君子。”阿魏痞子说:“枳壳老弟的三儿子,读书不多,晓得家国大事,不愧为七尺热血男儿。” “恩师,日本人的军队,快到了岳阳新墙河,长沙大战在所难免。”朱六夫子说:“一旦长沙城失守,宁乡,湘乡,邵阳与衡阳,危在旦夕。恩师,我们的春元中学,是时候组织一支抗日护校队伍了。” “这个事,我自有安排。”阿魏痞子说:“朱老师,十二年前,我们春元中学新创之时,有一个老师,叫做党参,如今是延安那边的高级干部。我观察你的一举一动,我晓得你和党参,是同道中人。” “朱老师,还有一件事,你必须老实回答我,你全家大小饿肚子,是怎么回事?” “这个,这个,恩师,是这样,我三个小孩子,仅靠我一个人那点工资,买米买菜的钱都不够呀。”朱六夫子说:“我家那堂客们,非逼我去借钱,我怎么能丢下脸去求人家呀。” “那你的意思,全家饿死算了?” “这个,这个,我正在想办法…” “废话。你一个教书先生,装清高不肯低头求别人,你能想出什么办法?” “……” “朱老师,这样。”阿魏痞子说:“这次水力发电机安装成功,你功不可没,学校决定补助你一个月的工资。你快财务那里领钱,买了米和菜回来,做上饭,别把孩子们饿坏了。” 朱六夫子刹时眉开眼笑,领到钱,买了五十斤大米,一块五斤多重的五花肉,丢在小案板上,低声喊道:“堂客们,堂客们,别怄气了,快起来煮饭咯。” 朱六夫子的堂客,长得眉清目秀,比朱六夫子还高出一个头,只是没读过书,属于那种嫁鸡随鸡嫁狗随狗的类型,低声问丈夫:“你哪来的钱买米买菜?” 朱六夫子说话有飘:“你别那么多,我一不偷,二不抢,三不借。” 三个孩子,大女孩子六岁,二女孩子四岁,三儿子两岁,大约是饿昏了头,挤在一张床上睡觉。 大女儿听到菜锅子猪油炸响的声音,连忙把妹妹和弟弟叫醒。儿子滑下床,扑到朱六夫子的怀抱里,问:“爸爸,有饭吃了?” 朱六夫子说:“儿子,别大声嚷嚷,别人听到不好,马上就有饭吃了。” 三个小家伙,各人从碗柜里翻出一个饭碗,一双筷子,像打仗前一样,作好战斗准备。 朱六夫子说:“孩子们,别把动静搞得太大了,今天,我包你们吃饱喝足。” 忽然,吊在小客厅中的电灯泡,发出雪白的光线。 第377章 把阴影置于日冕上 卫茅回到长沙城,第一个焦急找他的人,竟然是火车头。 两个人接头的地点,依然是小吴门的城楼下。火车头戴着一副大墨镜,身穿灰色的风衣,嘴上叼着一支香烟。 火车头猛吸几口烟,扔掉烟头,用皮鞋踩灭,说:“卫帮主,你晓不晓得,原来那个日本老特务山本太郎,这一年多来,藏身在哪里?” “哥,你肯定是打听到了他信息,快告诉我。” “经武门外鹿洞里的省立第一监狱。” “啊!”这个消息,当真令卫茅非常非常的震惊。卫茅说:“如果没有高层次的人物出面,山本太郎不可能藏得那么深。” “是呀,以你父亲辛夷的能力,根本做不到。” “山本太郎是关在哪个监舍?”''二年半前,飞蓬因敲诈勒索罪,被关押在“人、之、初、性、本、善”六大监舍中的本字监,卫茅来捞人,去个一次。 “哪是关押?山本太郎是在监狱里做资料员。” “哥,我派人潜入监狱,杀掉这个日本大特务。” “迟了。” “为什么?” “日本人的飞机轰炸长沙城,省政府正在将监狱迁到安化县蓝田光明山。” “我老家西阳塅到蓝田光明山,不过六十公里,我去一趟蓝田。” “卫帮主,山本太郎有没有去蓝田光明山,是个未知数,你恐怕要白走一趟。” “我先不考虑山本太郎在不在蓝田,但总可以打到一些蛛丝马迹。” 回到小阁楼,卫茅看到六月雪,抱着儿子薛破虏,正在沙发上玩耍。 六月雪说:“卫茅弟弟,真是愁煞人。你晓得,长沙城里越来越不安全了,我带着儿子,到时候往哪里去呀。” 卫茅说:“你儿子出生几个月了?” “快七个月。” “我接了一个神秘的生意,你愿不愿意和我合伙干?” “哎哎,卫茅,你接生意,与我儿子多大了有什么关系?”六月雪说:“我对于做生意,一点兴趣都没有。” “这个生意,你特别感兴趣。” “哦,你说来听听。” “呵呵,这可是杀人越货的生意呀。” “卫茅,你不是金盆洗手,发誓不做杀人越货的生意了吗?” “这个生意,我必须做。杀的人是山本太郎。” “啊?山本太郎?”六月雪惊叫道:“这个生意,我愿意和你合伙做。” “我的意思,破虏快七个月了,可以断奶了。你和你儿子,我干妈,干脆搬到西阳塅里去,一则可以躲避战火,二则我们可以合作做生意。六月雪姐姐,你不妨考虑一下。” 六月雪说:“有这么好的生意做,我还考虑干嘛?明天我就去新墙河,向上级报备一下,回来后就和去蓝四光明山。” 合欢说:“干女儿,你去新墙河,想方设法找到我弟弟王留行,向他传一句话,说我这个当姐姐的,非常非常想念他。如果他有时间的话,我就和他回桃源县陬市,拜祭我九泉之下的父母,拜访我家乡的亲人们。” 六月雪去新墙河,一个星期才回来,看到儿子薛破虏,哭得满身大汗,心肠立刻软了,对卫茅说:“弟弟,对不起,这个合伙生意,我不和你做了,我舍不得我儿吃苦。” 六月雪顾不得避嫌,解开衣衫,正要将奶头往薛破虏嘴中塞,合欢慌忙说:“干女儿,干女儿,不可,不可以的!断奶最难的几天,好不容易熬过去,你再喂奶,前功尽弃了!” 合欢毫不留情,一下子将薛破虏抱过去,嘴里“伊呀伊呀”地叫着,跑到街上,逗外孙玩耍去了。 六月雪眼汪汪,在小客厅里焦急地抟圈子。 卫茅躺在沙发上,故意叹了一口气,慢条斯理地说:“幸亏我卫茅我先见之明。” 六月雪说:“弟弟,你一点都不痛快,说半句留半句,你说说, 你有什么先见之明?” “我晓得,女人是秋水做的心,即使是军人,也概莫能外。所以,我前天找到了李廷升,把飞蓬和龙葵调回身边,他们是标准的铁石心肠,杀伐果断,不会像你一样,婆婆妈妈。” “卫茅弟弟,你是故意气我?‘”六月雪说:“你的最终目标,不过是想邀我一路同行。” 门外,合欢在喊:“卫茅,快给你外甥冲一壶牛奶。六月雪,你快点躲起来!” 卫茅有条不紊,将牛奶冲好,试着有点烫手,连忙打来一瓶冷水,将牛奶瓶竖着放在冷水中。 躲在小阁楼间的六月雪,掀开一线门帘,望着儿子薛破虏,抢过奶瓶,放肆地吸吮。 合欢拍着薛破虏的后背,轻快地唱:“月光光,星光光,秋风时时来送爽;宝宝乖,宝宝靓,外婆背着过桥梁…” 吃饱了牛奶的薛破虏,嘴角上两个浅浅的笑容,睡觉了。 合欢将薛破虏放在摇蓝里,盖上小被子,放下蚊帐,一只脚抵着摇蓝,轻轻地来回摇曳着。 “干女儿,你这次去新墙河,见到我弟弟没有?” “见到了。舅舅说,如今战事紧张,没时间回桃源陬市。他说,只要没战死,他一定会回来,陪你去桃源陬市。” “哎哟,我这个弟弟,当真不会说话。什么战死?说凯旋而归,不好吗?” 王留行有一句话,六月雪不敢告诉干妈。王留行的原话是,万一我战死在新墙河,请姐姐将我的骨头,埋在父母的坟墓下。 合欢的脸阴沉沉的,卫茅说:“娘,明天你和我一起回西阳塅里,公英几番几次嘱咐我,一定要将娘接回家。” 垂下一串泪水后,合欢幽幽地说:“古人说得对,宁作太平犬,不为乱世人。我合欢大半生,孤苦伶仃,好不容易与弟弟重逢,又碰上日本鬼子侵略我们的国家,好不凄惨呀。” “干娘,你莫多想。”六月雪说:“明天我带着儿子,陪您一起去西阳塅。” “女儿,我哪里都不去,我就在长沙城里等我的弟弟归来。” “娘,你当真不要想。”卫茅说:“你替舅舅想一想呀。作为亲弟弟,他能不担心你的安危吗?你若不离开长沙城,他悬着的心,就不能放下。他在残酷的战场上,作为一个营长,是不能分心的!” 合欢沉吟半晌,才说:“乖儿子,你说得有道理,我听你的。” 这个秋天,细雨完全可以更加柔柔弱弱,完全可以更加密密麻麻,完全可以像秋丝一样更加倾斜一点,接受的秋风的梳弄。可是,到了十月二号,太阳就像失散数十年的儿子,重新回到天空母亲的怀抱里,亮出一张陌生的、稚嫩的笑脸。 太阳笑脸下的长沙城,到处是逃难的人和准备逃难的人。 六月雪那个名义上的、又矮又胖的父亲,也计划逃亡。可能是良心发现,居然记得还有个名义上的女儿。油腻老汉走到六月雪的住处,问:“六月雪,你愿不愿意跟我回湘潭易俗河?” 六月雪的话,说得相当委婉:“爷老子哎,日本人若拿下长沙城,湘潭城必是他们的囊中之物。我和干妈,干弟弟,准备去龙城县的西阳塅里,那里相对安全。” 油腻老汉问:“那你要我帮什么?” 六月雪说:“我需要一辆汽车。” 油腻老汉又问:“六月雪,你需要多少钱?” 小时候的六月雪,从来不是个缺钱的主。现在做了母亲,才晓得一分钱有一分钱的用处。 “看你的意思,愿意给,就给一点。” 第378章 时间势如猛虎 油腻老汉子掏出五百元,放到六月雪的手里,说:“不够的话,你尽管开口。” 六月雪说:“够了!到时候,你给我的钱,我会加倍还给你,我不是个忘恩负义的人。” 包括半自动的卷烟机,烟丝,炒烟丝用的配料,都装上了车,合欢像个无头苍蝇,这头转,那头摸,问卫茅:“儿子,你记性好,我们还有什么没装车?” “娘,你晓得你,在长沙整整生活了四十年,舍不得离开这里。”卫茅说:“日本鬼子来了,每个人的心理,都有一片阴影,您何不把阴影置于日冕上?” “你说什么?做娘的听不懂。” 汽车以每小时四十公里的速度,走了八个小时,才到永丰街上。 合欢和六月雪母子,坐在驾驶室里,一路颠簸,合欢下车时,直呼腰板子快要断了。 坐在车箱子里的卫茅,飞蓬,龙葵,下车的时候,像个灰人,只有眼珠子转动着,才能证明,他们还是活着的人。 最幸福的是六月雪的儿子薛破虏,车子颠簸,像是躺在摇篮里,啥都不用深度思考,只管吃了睡,醒了闹着要吃。 车子过了五里牌,走到洪山殿,已是半夜。司机说:“前面的路太窄了,又弯又陡,我不敢开车了。” 合欢说:“万事安全第一。卫茅,我们去寻个旅店,早点休息。” 洪山殿街上,仅有一家小旅店。卫茅好不容易喊开门,店老板说:“你们要住旅店吗?” 这个小旅店,大约很久没人住过,地板上到处是灰尘,墙角上挂着蜘蛛网,被子有股臭味。 所谓在家天天好,出门一时难。卫茅和龙葵,飞蓬,司机四个大男人,走南闯北早习惯了,衣服也不脱,倒在床上,呼呼大睡。 合欢和六月雪,晓得有个住的地方,确实不容易,皱了皱眉,只得坐下。 洪山殿这个小镇子,近几年开了三家煤矿,挖煤的工人多,小饭店也多。早上起来,卫茅寻了一家干净的店铺,众人吃了稀饭、豆浆、油条,肉包子。 卫茅将豆浆倒到牛奶瓶里,薛破虏这小子,开始有点挑剔,不肯喝。加过白糖后,这小子才肯屈尊降贵,勉强喝了半瓶。 汽车开到神童湾街上,已是中午。刚卸货,便来了三四辆大板车,围着卫茅,问:“老板,货送到哪里?” 卫茅说:“西阳塅里。” 为首的拉车汉子说:“大板车去西阳塅里,得从仙人桥,走草子坳,花溪,杉山,杉龙门,田心湾,白竹山,大坟山,一个来回,至少有八十里路呢。老板,你愿意给多少钱?” “钱好说,只是货物不能损坏。” 卫茅又请了两抬轿子,请合欢和六月雪坐轿子。 轿夫说:“我们抬轿子,从天王寺过去,过澄清渡口,那里要省下二十多里的路程呢。” 飞蓬说:“你们走近路,当然可以。不过,我有话说在前面,不准刁难客人。我这位六月雪姐姐,是一位少尉军官,是你们惹不起的人物。” 四个轿夫,顿时面面相觑。 轿子抬到丰乐桥,六月雪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站在桥下面浅水区,用一个三角叉,慢慢把小鱼群,往两根竹子弓着的鱼网地驱赶。 老人估计小鱼群进了网,迅速提起渔网。渔网提出水面,花花绿绿的鳑鲏鱼,麦穗鱼,爬沙鲛,溪石斑,泥鳅,刀鳅鱼,马口鱼,白条,拼命地在网上跳跃。 老人将系在腰上渔篓子对准渔网子的一个角,这群小鱼,便有了一个干旱的新家。 六月雪待老人倒完小鱼后,说:“老人家,你认识卫茅吗?” 老人说:“我是卫茅的叔爷爷陈皮,你找卫茅干什么?” 六月雪说:“卫茅的后母合欢,从长沙回来了。” “哎哟哟!这么大的喜事,你们稍等一下,我去茅屋街上,买一盘大大的鞭炮回来。” 六月雪说:“爷爷,您买鞭炮干什么?” “闺女,你不晓得,我们西阳塅里的风俗,有贵客临门,或者是游子归来,就应该放鞭炮迎接。” 我二爷爷走到丰乐石桥,双手做个喇叭状,扯着嗓子,大喊:“公英,公英呢!你家娘老子回西阳塅里来了,你快点过来迎接咯!” 卫茅不在家的时候,公英大部分时间都在娘家帮忙干家务。听到喊声,公英喊道:“二外公,哪个来了?” “你家娘老子呢!” “哎?我娘老子来了?我过来了!过来了!” 合欢听到公英的声音,连忙跟着喊:“公英,公英哎,你怀着胎儿,慢点走咯!” 我大姑母金花,听到喊声,晓得是亲家母来了,一时手足无措,看到大姑爷常山,站在小圳巷子的两根石条子上,咧着嘴傻笑,便说:“哎哟,我看你是欢喜得懵懂了,不晓得快点去添章屋场,打开卫茅家里的大门,迎接亲家母吗?” 常山被老婆骂惯了,这个时候,不矢从哪里来的勇气,反问堂客们:“什么事情我都干了,你干什么?” “贵客临门,我有一大堆的事情呢。哪个去茅屋街上,称肉打酒?哪个去陪亲家母聊天?哪个去烧开水泡茶?哪个去削水果皮?哪个…” 常山连忙说:“哎哎哎,你别说了,你有数不尽的哪个哪个,我这就去,还不行吗?” 公英左手牵着家婆合欢,右手牵着干姐姐六月雪,走到响堂铺街上,我大姑母金花,一把拉住合欢,问:“您就是亲家母吗?看上去,你比我女儿公英还年轻呢。” 合欢说:“亲家母哎,我的脸上都起了柑子皱纹呢,不年轻了!” 公英接过六月雪怀中的儿子薛破虏,说:“宝宝,舅妈抱抱,舅妈抱抱!” 薛破虏是个知恩图报的孩子,立刻给舅妈公英送上一泡热乎乎的尿液,把公英胸前,尿湿一大片。 公英笑呵呵地说:“发财了,发财了。姐姐,你儿子送给我一泡比金子还贵的童子尿。” 六月雪哭笑不得,尴尬地笑了。 鞭炮响过之后,卫茅家的台阶上,铺满了一层红纸屑。我大爷爷站在台阶上,看到合欢,高兴地说:“侄媳妇,还认得我吗?” 合欢说:“认得,认得,您就是卫茅口中时时刻刻念着的枳壳大爷爷。卫茅有今天的出息,全是您教育的结果。” 我大姑母拉着亲家母合欢的手,屋前屋后,看了一个遍。合欢说:“想不到我老了,还有一个新家,等着我来住。” 卫茅不在家的时候,公英便叫我十一岁的娘老子过来陪宿。六月雪问:“这位小妹妹,眉清目秀,是谁啊?” 公英说:“这是细舅妈呢。” 六月雪说:“你叫细舅妈,那我也得叫细舅妈。细舅妈,你还没有结婚?” 我娘老子正在沏茶,说:“还早着呢!决明的父亲,叔叔,婶婶都老了,腿脚不方便,我过来帮着做家务。” 没多久,卫茅回来了,问我娘老子:“三舅妈,三舅没在家里?” “他出去做砌匠手艺,可能要晚上才能回来。卫茅,你有什么事?” “三辆大板车,载着杂七杂八的东西,到了丰乐桥,等着卸货和搬运。” 我大爷爷说:“陈皮,常山,我们去搬运。” 我大爷爷三人和卫茅,到了丰乐桥,飞蓬和龙葵,早已把货物卸完,六个男子汉,来回搬了三趟,便已搬完。 六月雪问:“大爷爷,这里到芭蕉山,有多远?” 第379章 追特(1) 吃晚饭的时候,合欢特意坐在我大爷爷的身边,说:“大叔,你看你满脸红光,身子骨肯定健健康康。” 我大爷爷忽然长叹一口气,说:“剪秋说过,时间势如猛虎,暗地里咬得人遍体鳞伤。老了,我是当真老了!腿脚不灵活了,耳朵也聋了。” 六月雪过来敬酒:“大爷爷,祝您健康长寿。” “你这个细妹子,长得水灵灵的,是哪个的堂客?”我大爷爷喝过一口酒后,细声询问。 “我是芭蕉山薛锐军的堂客。大爷爷,您哪天有时间,带我去芭蕉山薛家,好不好?” 我大爷爷正要回答,忽然瞥见卫茅便眼色,我大爷爷立即心领神会,说:“芭蕉山薛家的人,在邵东廉桥街上开药材店,老家的大房子,交给无名无姓的保长和铁将军管理。” “铁将军是哪个?我怎么没听薛锐军说过呢?” 我二爷爷说:“我们西阳塅里,习惯把大铁锁,称之为铁将军。” 六月雪有点失望地说:“我晓得了。” 我爷老子回来,卫茅问:“三叔,吃过晚饭了吗?没吃的话,我叫公英帮你做。” “今天碰到一个好东家,叫我们加班加点砌完基础,特意留我们吃了晚饭,还杀了一只大公鸡。”我爷老子问:“卫茅,你把长沙全部家当全部搬回来了?” “差不多。”卫茅说:“三叔,种田种蔬养鸡养鱼,我是一窍不通,以后,你得多教教我。” 卫茅不想在鸡毛蒜皮的事情上耽误时间,第二天一早,就带着飞蓬和龙葵,踏上西去蓝田光明山之路。 一百二十里山路,没有舟车之力,全靠双腿步行。若是我大爷爷枳壳,一天走走一百二十里,谈不上辛苦,而卫茅、飞蓬和龙葵,走一百二十里,只差一点点,便要喊爹叫娘了。 小小的蓝田街上,突然搬来十余所中学,久远的宁静,被瞬间的喧哗打破。 太累了,三个人睡了一个晚上还嫌不够,直到中午才勉强爬起来。 三个人摇摇晃晃,走到双江街,寻了一家上等的饭店,点了一份珠梅土鸡,一份富田桥豆腐,一份蓝田合菜,一份伏口水膀;酒喝的糯米甜酒,饭吃的龙山竹筒饭。 糯米酒喝起来清甜爽口,却是后劲极大,三个人踉踉跄跄,互相搀扶着,才回到旅店。 卫茅问:“老板娘,你晓不晓得,省监狱搬到了蓝田哪个地方?” 老板娘识:“我只晓得省立一中,长郡中学,妙高峰中学搬来了,从未听说省监狱会搬来。这或许是军事机密,不会让我们这些小老百姓知道。” 卫茅一连问了十几个人,都说没有这一么回事。这就奇怪了,难道火车头会骗自己的兄弟? 卫茅有点后悔,只怪自己太孟浪。如果像三叔决明那样,有个地下组织,或许能打听到这方面的消息。 于黑暗中见到一束火光,卫茅喊起正在睡觉的飞蓬和龙葵:“走!我们捐款去!” 中山街上,摆着一个小摊位,一个书桌上,两根竹竿,横挂着一条红布,红布上书着六个字:一元还债运动。 卫茅问一个戴眼镜的斯文青年:“这个捐款,是捐给谁?” 斯文青年人操着一口浓厚的本地话,说:“可怜抗日前线的将士衣正单,我们募捐,正是为他们而为。” “听口音,你是三甲梁家的人?” 斯文青年颇为警觉地问:“你怎么知道我是三甲梁家人?” “兄弟,你不用紧张,我后母的弟弟王留行,正是在梁袛六将军的手下当营长,驻在岳阳新墙河。我和梁将军有过接触,听惯了他的口声,所以,我知道你们是三甲梁家人。” “你怎么能证明,你没有骗我?” “我这位两位兄弟,正是王营长手下的兵。你若不相信的话,可以查看他们的士官证。” 斯文青年说:“那我们借一步说话。” 走进木板店铺,斯文青年看过飞蓬和龙葵的士官证之后,说:“你们三个人,不是单纯为捐款那么简单?” 卫茅不慌不忙地说:“捐款,当然不是我们的目标。我们是奉梁祗六将军之命,追杀一个叫山本太郎的老特务。” “山本太郎?怎么回事?你说来听听。” “山本太郎,借开料理店的名义,潜伏长沙八角亭有八年之久。这八年,他几乎走遍了湖南的山山水水,为日本侵华,搜集大量的军事情报。去年春天,我偶尔发现他的秘密。我和黄埔军校武冈分校的李廷升,薛锐军,孙万痒和六月雪四位同学,一直在搜寻他的下落。我们追至武冈之后,山本太郎实然从人间蒸发,消失不见了。就在上个月,有人向我提供情报,山本太郎躲在省第一监狱,做资料员。日本人的飞机轰炸长沙,省监狱准备迁到你们蓝田。所以,我们一路追来了。” 斯文青年说:“省监狱迁来蓝田,我这个本地人,从未听说过。我估计,山本太郎那种老奸巨猾的人,第一选择,是将自己搜集的军事情报,早早呈报给前线的日本军官。他怎么会来蓝田这个偏僻的小镇呢?” “我是卫茅,兄弟,你尊姓大名?” 梁巨威,蓝田一中教师。” “梁老师,你可能不了解山本太郎这个人的性格,或许是不晓得他最恶毒的目标是什么。” “卫茅先生,山本太郎最恶毒的目标是什么?” “芷江机场。”卫茅说:“日本人急于摧毁芷讧机场,切断抗日军队的总后勤线,打通进攻云贵川及陪都重庆的军事通道。” “这样啊!”梁巨威几乎在惊叫:“小小的蓝田街上,一下子拥入四万多人,要查到一个完全本地化的山本太郎,单凭你们三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啊。” “是啊,我们三个人力量远远不够,希望梁老师施以援手。” 梁巨威说:“除掉这个日本老特务,是我们共同的责任,我答应你的请求。” 既然在蓝田查不到山本太郎的下落,卫茅准备飞蓬、龙葵一路,走六亩塘,渣渡,铎山,中莲,到新化县去一趟。 临行前,卫茅到蓝田光明山的蓝田一中,和梁巨威打招呼。梁老师正在上课,另一位女老师说:“三位,你们稍等一下,梁老师马上过来见你们。” 过了十多分钟,悠扬的钟声响起,整个校园,顿时喧哗起来。梁老师腋下夹着课本,对卫茅说:“到我宿舍里去。” 到了宿舍里,梁老师立刻掩上房门,低声说:“卫茅兄弟,实不相瞒,我们地下党组织,在新化县的岩口,早就发现一点线索。” “什么线索?” “有三个人,说的是一口流利的中文,正在岩口到铎山的古兵马大道上,神神秘秘,搞地理测量,但我们没有惊动他们。” “搞地理测量?”卫茅说:“去年春天,山本太郎带着四个人,名义上是搞地理测量,实际上绘制军事路线图。这三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山本太郎的手下,或者是同伙。我们去会会他们!” 卫茅,飞蓬、龙葵,虽然不晓得搞地理测量,但晓得山本太郎的目标,就是绘制日军侵略的路线图,必在大的村落,分岔路口,留有特殊的记号。 三个人一人一个背肩包,沿着蓝田去新化的兵马大道,一步一步开始搜索。 果然,卫茅在塘渡口的分岔路口,发现了一个小小测量桩。 第380章 追特(2) 测量桩仅指甲盖大小,与地面齐平,还藏在茅草丛中,不仔细看,真还发现不了。 卫茅小心翼翼扒开茅草,小小测量桩,发亮银色的光泽。测量桩的上边,仅仅一个箭头,指向前方。 飞蓬说:“帮主,我来敲掉它!” “飞蓬,千万别敲掉,免得打草惊蛇。”卫茅看这个测量桩,如果将箭头转向附近的村庄,意义不大,因为前面三百多米,路便断了。 卫茅找来一根小木棒,一点一点将测量桩周围的土扒开,不到一厘米深,赫然发现了一圈文字。卫茅虽然不懂文字的意思,但在山本太郎八角亭开的料理店见过无数次,晓得这是日文。 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发现可靠的线索,卫茅与飞蓬、龙葵,当真不晓得有多高兴。 这一天,三个人走走停停,一共查到七个测量桩。 卫茅说:“不查了,不查了!我们到岩口镇寻个好一点的饭店,吃饱喝足,再好好休息一个晚上。” 岩口这个不起眼的小镇子,居然藏着一个美味大店,招牌写着铎山全牛席。飞蓬和龙葵,无须卫茅同意,径直走到店子里,飞蓬问老板娘:“这全牛席,有哪些食材?” 老板娘个子矮小、单瘦,操着一口浓浓的新化口音说:“从牛头到牛尾,烹制了二十八道菜肴,让你们吃个够,吃得大呼过瘾。” 三个人本来就是吃货,哪里受得了老板娘的挑逗的广告语?飞蓬说:“按三个人的标准,每一道菜,都给我们上!” 几乎每一题菜里,都加了尖红辣椒、八角、桂皮、香叶、山胡椒,一口滚辣的牛油烫喝下去,从喉咙里一直爽到胃里,三个人的额头上、脸上,辣出一身密密的汗珠子。 龙葵说:“帮主,我估计,那三个日本人,就在我们不远的地方。” “呵呵。”卫茅笑道:“英雄所见略同。龙葵,我们将与那三个日本人正面交锋,不是儿戏。我的意思,是活捉,交给薛岳将军秘密审判。但凭我们三个人的力量,明显做不到。你回蓝田光明山,请梁老师施以援手。” 听说是干大事,龙葵顿时精神抖擞,拍着胸腔说:“这件事,包在我身上!” 直到第二天下午,梁巨威老师带着四个人,才匆匆赶来。卫茅说:“梁老师,耽你宝贵的时间了。” 梁巨威说:“只有抗日,才是一等一大事,其他都是小事。” 卫茅扒开分岔路口茅草丛的,指着日本间谍埋下的测量桩说:“梁老师,测量桩上的这圈文字,是不是日文?” 染巨威说:“正是,正是。卫茅兄弟,你分析得对,日本是急于夺取芷江机场,所以,他们沿路布下侵略路线的方向桩。依你之见,该怎么处理?” “如果告诉国民党的驻军,这个消息肯定会泄露。”卫茅说:“我们沿着日本人留下的测量桩,一路前行。一是准备活捉这三个日本特务,交给薛岳将军秘密审判。二是这个桩子,我们暂且不动,等到日本侵略者来了,你告诉梁祗六将军,将他们引入山谷,正刚打一场漂亮的伏击战,彻底消灭他们!” “卫茅兄弟,你果真有远见,我们依你之计行事。”梁老师说:“关于打一场漂亮的伏击战的事,我们三甲梁家,在梁祗六将军手下,有四十八个背勒皮带的将士,个个都是热血男儿!” 第三天上午,七条汉子,追到中连,再也寻不到测量桩。卫茅说:“那几个日本特务,可能就藏在附近。他们毕竟做贼心虚,应该会在早晨和晚上这两个时间段内活动,我们准备下手,不准放跑一个人!” 飞蓬说:“我有一点不理解,那三个日本人,难道不吃,不喝,不要住宿吗?帮主,我们不妨化整为零,分头查访他们的下落,一旦打听到消息,再集体行动。” “这个主意好。”梁老师说:“我们在一平方公里的范围内,分头搜索,二个小时之内,不管有没有结果,还到这里汇合。” 没到半个小时,梁巨威带来的一个兄弟,匆匆忙忙过来报告:“堂兄,我在山路旁,捡到两个铁罐子,上面是弯弯曲曲鸡爪子字,我一个字都不认识。” 梁巨威说:“哎哟,这是食品罐头!罐头上的文字,全是日文。堂弟,你赶快去告诉长沙来的三个兄弟,叫他们马上到这里集合,一起去搜寻日本间谍。” 没多久,七条汉子聚到一起。卫茅小声说:“兄弟们,我们千万不要高声大叫,以免惊动日本特务,如果让他们趁黑逃跑了,再去抓他们,那就千难万难了。” 梁巨威说:“卫茅兄弟,你有经验,你来指挥。” 卫茅当仁不让:“好!我们沿着日本人踩倒的茅草,一路搜过去。到接近日本特务三百米的时候,我们全部卧倒在地上,观察地形后,再作下一步行动。” 卫茅估计,这三个日本人之所以不露痕迹,吃的是军用罐头,住的是帐篷。 太阳收尽了最后的余晖,天色逐渐暗下来,空气的水份,开始在树叶和茅草中凝结。 走了二百多米的山路,卫茅掏出望远镜,仔仔细细观察前方的可疑物。透过黄黄的茅草,卫茅看到前方一个小山顶上,露出一顶绿色的帐篷。 “快卧倒!我发现日本特务的帐篷了!” “梁老师,你们四个人,分作两个组,一组跟着飞蓬,另一组人跟着龙葵。飞蓬龙葵,你们从左右两边包抄过去,最好是全部活捉!如果日本特务逃跑,立即开枪击毙!” 梁巨威说:“卫茅兄弟,是不是先等一等,等到他们睡了再动手?” “等不了。这三个日本人,肯定经过了特别训练。即使睡觉,也是三个轮流睡。”卫茅说:“再说了,夜深了,光线太暗,他们随便往哪个地方一藏,我们很难发现。” 恰在这个时候,山间刮起风,风声可以掩盖脚步声。卫茅说:“行动!” 飞蓬和梁巨威老师,梁巨威的堂弟,从左边的山坡上,悄悄地往上爬。爬到离帐篷五六十米的地方,看到一个日本人,在山顶上来回走动。 梁老师和他的堂弟,第一次参加这样的行动,心里未免有些紧张,而飞蓬握着手枪,像在干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情。 梁老师忽然发现,半空中飞起一道白色的光芒,带着尖啸声,朝山顶上飞去。 飞蓬和龙葵,晓得是卫茅出手了,疾地往山顶上冲上去。 在山顶上巡逻的日本人,被卫茅的飞刀击中脖子,来不及哼一声,直挺挺地倒在地上。 正在睡觉的两个日本人,听到帐篷外面异常的声音,正要钻出来,三只黑洞洞的枪口,已抵在脑门上。 矮个日本人,一个扫堂腿,紧接着一个就地十八滚,便向山林窜去。 脚步再快,也快不过飞蓬的子弹。飞蓬连开三枪,枪枪击中那个矮个日本人。 卫茅旁观的本人,突然双手往上托举卫茅和龙葵的手枪。卫茅右手四个指关节上,戴着斧头帮的信物,四把金小斧,猛地一击,击在那个日本人的胸腔上。 那个瘦高个日本人负痛,正欲逃跑,龙葵飞龙八宝爪,重重地击在日本人的后腰上,那人倒地不起,卫茅飞身跃过去,一脚踩在后背上。 “飞蓬,龙葵,梁老师,快点剥掉他们的上衣,将他们捆紧!” 第381章 追特(3) 与卫茅搏斗过的日本人,只是被卫茅四把金小斧划开了前胸和向背的肌肉,没无大碍;被飞蓬击中三枪的矮胖汉子,双腿已断,伤口作了简单的包扎;最先那个巡逻的日本人,早死翘翘了。 卫茅不放过任何一点线索,仔仔细细地查看三个日本人身上所有的物件,包括剥下来的上衣,统统打包带走。 死了的日本人,就地埋掉。 一顶绿色的帐篷,被龙葵剖开,做成一副担架。梁巨威带来的两个兄弟,自告奋勇,抬起那个断腿的日本特务,就往山下走。 走到古驿道上,卫茅问梁老师:“从这个地方,到新化县城多远?” 梁巨威说:“大约六十里路。” “梁老师,那得辛苦你们,将受伤的日本特务,送到新化县城。”卫茅说:“我计划明天,从新化租一台车,经过邵阳,直接去长沙。” 梁巨威说:“好呢。卫茅兄弟,我有一事不理解,为什么要将日本特务的上衣脱掉?” “去年春天,我们追踪山本太郎,捉到了山本太郎的一个手下,结果呢,那个日本人,趁我们不注意,咬破衣领,舔食藏在衣领角上的剧毒物,死了。” “卫茅兄弟,这三个人中,有没有你所要的山本太郎?” “没有。”卫草说:“他们是不是山本太郎的手下,要审讯才晓得。” 那个仅受皮肉之伤的日本人,始终一言不发;躺在担架上的日本人,已进入昏迷状态,免不了哼哼唧唧。 大约走了十里多路,进入一条沙石公路。卫茅说:“飞蓬,龙葵,换上军装,凡是去新化县城的车子,见车就拦。” 车辆拦了八九辆车,都是呼啸而过。 龙葵急得不行,干脆拔出手枪,站在马路中间。 一辆往锡矿山运锑砂的车子,不得不老老实实,停在龙葵的面前。 梁巨威生怕龙葵的话,本地司机听不懂,连忙解释:“我们抓到两个日本特务,急着送去新化县城,麻烦司机师傅,搭载我们。” 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看到两个拿枪的国民党士兵,持枪站在沙石马路的中间,胆子早已吓破了,连忙说:“好说,好说,快点上车。” 将近二十里路,嘎斯车颠簸了半个小时才到新化县城。 卫茅说:“梁老师,你的兄弟,和飞蓬、龙葵,先送这两个日本特务,去医院疗伤。你和我去一趟县政府。” 走到县政府门口,值班的警察问:“你们找谁?” 梁老师说:“我们有急事,找王秉丞县长。” “笑话!王秉丞县长,是你们想见就可以见到的吗?” 恰在这个时候,从外面来了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骑着一匹枣红色的马,问:“你们找王秉丞干什么?” 卫茅看那个骑马的汉子,自带几分官威,心里估计,此人应是县政府的要员,便说:“我们奉梁祗六将军手下王留行营长的命令,前来贵县,捉拿前来刺探军情的日本特务,有紧急情况,向王秉丞县长当面汇报。” 骑车的汉子跃下马,说:“走,跟我进去。” 走到县政府办公室门口,早有勤务员将马匹牵走。骑马汉子说:“我就是你们要找的王秉丞,有什么事,请说。” 卫茅说:“王县长,是这样的,日本侵略者,旨在夺取芷江机场,打通进攻云贵川渝的交通线,派了三个特务,沿途布下测量桩。这三个人,被我们打死了一个,活捉了两个。活捉的这两个人,受伤较为严重,需要紧急就医。另外,我们准备将这两个人,直接押解去长沙,交给梁祗六将军,所以,明天我们需要一辆汽车。” 王秉丞说:“地不分南北,人不分老幼,皆有守土抗战之责。你们的事,就是我们的事,我马上派人去办理。” 卫茅说:“王县长,这件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能够从三等县永绥县长,一跃成为一等县新化县长,王秉丞不谓是深谙官场之道。 王秉丞说:“这件事,毋庸多说,我心中有数!” 卫茅说:“那我先谢谢县长大人。” 王秉丞虽然说只有三十六岁,但比历史上的吕端还聪明,晓得大事不糊涂,当即调来一个二十来个警察,团团围住新化县协和医院,替下飞蓬、龙葵和梁老师叫来的三个兄弟,又把卫茅七条汉子,安排到资水大户人家饭店,上了一道白椒高山冷水鱼,一道以藏香猪为主食料的三合汤,一道糁子粑蒸鸡,一道资江河鱼,一道毛血旺,一道水车板鸭,一道白溪水豆腐,自己亲自作陪。 世间的事,所谓知人知面不知心。飞蓬和龙葵,晓得自己职责所在,匆匆忙忙扒了几口饭,便去了协和医院。 王秉丞虽然年纪不大,却不愧官场上的老油条,办事办得漂漂亮亮,不仅给卫茅派了汽车,还给了十块银元。 王秉丞说:“兄弟,回长沙后,在梁祗六将军那里,多给我美言几句。” 卫茅有点哭笑不得,晓得自己有几斤几两,在梁将军面前,哪能说得上官场的话?但盛情难却,卫茅只得含含糊糊:“那当然,好说,好说。” 汽车开到永峰镇的五里牌,卫茅对飞蓬说:“辛苦你,到我老家打一转,告诉我母亲和我堂客,还有六月雪,说那三个日本特务,抓到了。我要过几天时间,才能回老家。” 飞蓬心里清楚,若是没有卫茅相救,自己早已是别人的刀下亡魂。所以,卫茅指东,飞蓬决不敢向西。 飞蓬的胆子特别大,掏出手枪,在五里牌拦住一辆汽车,司机一看是兵痞子,不敢得罪,问:“长官,您去哪里?” “老子要去神童湾街上!” 到了神童湾街上,已是晚上。飞蓬寻了一家干净的店铺,吃过晚饭,再去寻旅店。 走在东西方向的沿河路,飞蓬突然发现一个熟识的人背影,加快脚步追上去,却是卫茅的三叔决明。 飞蓬说:“三叔,这个时候了,你还要回西阳塅里去?” 我爷老子说:“家里有老人在,难免有病痛,我若不回去,怎么放心?” 飞蓬忽然眼圈一红,黯然伤感地说:“有父母在人间,真是幸福。” 我爷老子边走边说:“飞蓬,你的话里,是不是藏着一个辛酸的故事?” 飞蓬说:“是啊,民国十六年,我还是懵懵懂懂的儿童,才六岁半。秋日的某一天,天空全是密密麻麻的蝗虫,将我家的水稻吃光了,家里仅剩下一斗糙米子。就在那天晚上,母亲对我说,儿子,这一斗糙米,我们留给你吃。早上醒来,我才发现,父母亲双双上吊自杀了。吃完这一斗糙米之后,我就流落到了长沙街头,再也没有家了。” 我爷老子说:“飞蓬,你现在跟我回家去。” 回到西阳塅里,我二奶奶还在合欢聊天。公英见飞蓬过来,连忙问:“卫茅呢?” “卫茅和龙葵,押着两个日本特务,去了长沙城。” 六月雪连忙问:“卫茅是不是抓到了山本太郎?” “山本太郎没有抓到,抓到的两个日本特务,可能是山本太郎的手下。”飞蓬将抓捕过程,详细讲给大家听。 六月雪忽然说:“薛破虏断奶了,我这个军人,寸功未立,应该去战场了!” 合欢说:“你去战场,你儿子交给谁来抚养啊?” “无论如何,我该到芭蕉山薛家去一趟了!” 第382章 再上芭蕉山 六月雪起了个大早,走到我家里,对我大爷爷说:“大爷爷,你老人家做点好事修点德,今天必须带我芭蕉山薛家。” “我不是和你说过,薛锐军的父母亲,在邵东廉桥街上开药材店吗?” “大爷爷,情况是变化的。如今日本正准备围攻长沙,说不定,锐军的父母,回到了芭蕉山呢?” “你去芭蕉山干什么?” “薛破虏是薛家的后代,我不交给他爷爷奶奶,交给谁呀?” “你自己养着薛破虏,不好吗?” “大爷爷,我是个军人,在国家危难的时候,我必须在战场。” 六月雪这几句话,令我大爷爷肃然起敬。“好!我陪你走一趟芭蕉山。” 路过新边港,我大爷爷说:“六月雪,前面住着一位朋友,我去看看他,顺便到他家里,给你儿子煮一壶牛奶。” 六月雪问:“是谁呀?” “一位老红军战士。” 我大爷爷走到松树坡,大声喊道:“青蒿老子,青蒿老子,快给我滚出来!” 杜鹃母亲喊道:“干亲家,干亲家,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我表哥在带着小栀子,挖红薯去了。” “你说的什么话,我枳壳大爷,铁打的汉子,就是刮八级大风,也吹不动呀。杜鹃母亲,快把你亲爱的表哥哥喊回来。” 六月雪被我大爷爷的话逗笑了,小声问:“杜鹃母亲和青蒿老子,是什么关系?” “原来是表兄妹,如今是真夫妻。” 小栀子看到我大爷爷,立刻扑过去,而我大爷爷,生怕三岁多一点小栀子,动不动就来扯胡子。 但小栀子似乎忘记了这一招牌动作,问:“大爷爷,那个抱着弟弟的人,是不是我的妈妈?” “她不是你妈妈,你妈妈在延安,是一家医院的副院长。” “大爷爷,我要妈妈,你什么时候带我去看妈妈?” “等你再长高一点,能走远路了,大爷爷带你去。” 看到青蒿老子走来,我大爷爷说:“青蒿老子,你今天陪我去芭蕉山走一趟。这位女子,便是薛家那个守财奴的儿媳妇,她要将她的儿子薛破虏,交给薛家。” “哎哟哟,罪过!当真是罪过!”青蒿老子说:“女娃子,你叫什么名字?你若是将儿子交给薛家那对守财奴夫妻抚养,我拍着胸脯向你保证,十五年后,薛家又会出现一个守财奴、吝啬鬼、贪得无厌者、不要人招惹的卑鄙无耻之徒,浪费了一个好人才。” “我是六月雪。”六月雪说:“我不相信,薛家的人果真如此不堪吗?为什薛锐军不是你口中的那种人呢?” “六月雪,你不晓得,锐军从小就在玄同义学长大,后来在进入春元中学读小学和初中,几乎脱离了家庭那个小环境。但他每次回家讨要学费,都要与父母发生剧烈的争吵。这种争吵,可以用一场局部战争来形容。” “六月雪,以前我们对你说,薛家那对夫妻,在邵东廉桥街上开药材店,那全是假话。”我大爷爷说:“原来是怕你受到不公正的对待。” “既然来了,我倒是要见识见识薛锐军的父母。”六月雪半信半疑地说。 从新边港到芭蕉山,才四里多路,很快便到薛家。 翻过石拱桥,一栋精致的大宅子,便在眼前。 “那栋房子,就是薛家。”青蒿老子说:“六月雪,你要有心理准备。” 薛锐军母亲,那个尖嘴猴腮的女人,记性特别好,看到我大爷爷,开口便问:“你就上次给我家锐军那个说媒的人,又是来骗吃骗喝?” 人老了,我大爷爷的脾气,早已收敛如我二爷爷一样,像个慈善的外婆。我大爷爷说:“上次来你家,我们既没有喝你家的茶,又没有吃你家的饭,什么叫骗吃骗喝呢?” “那你们这次来我家,想干什么?” 我大爷爷指着六月雪说:“这个女子,便是你家儿子薛锐军的堂客,她怀里那个孩子,正是你的亲孙子。” “哎哟哟!儿媳妇,亲孙子!你们又弄出这样的鬼把戏,想来骗我们家的财产?” 六月雪说:“我不晓得叫你一声婆婆好呢,还是叫你一声吕雉好呢?” “事情未弄清之前,千万千万,你别叫我婆婆,石臼当帽子戴,我担当不起。告诉你,我不姓吕,我姓马。” 青蒿老子尖笑道:“啊哟哟,原来你姓马,是姜子牙夫人马氏的马吗?” “正是,正是。” 我大爷爷问:“六月雪,你的意思呢?” 六月雪咬着牙齿说:“走!” “哎,你们千万不能走。你们一走,我家老倌子,说我待客不周,又得帮我疏通筋骨了。” 六月雪问:“疏通筋骨,什么意思?” 青蒿老子说:“打人呗!” 六月雪再次说:“走!” 几个人走过石拱桥,迎面碰上一个背着青草的老汉子。老汉子问:“枳壳大爷,你们到我家干什么?我家那个老帽子,有没有招待你们?” “薛老爷,你家老婆,果真是远近闻名的贤惠女人。”我大爷爷说:“我们原来想,把你的亲孙子送过来,你老婆说我们又来骗你家财产。” “亲孙小?哪来的亲孙子?” “这个俏女子,便是薛锐军的妻子六月雪,如今生下锐军的儿子,想托爷爷奶奶抚养一段时间。” “我们两公婆去过长沙,找不到薛锐军那个逆子。”薛老爷开始发怒:“如今弄来一个野孩子,硬说是我孙子,你们有什么证据?” 青蒿老子戏谑道:“薛老爷,我帮你出个主意,搞个滴血认亲,怎么样?” “你这个主意,确实好。我们现在可以做滴血认亲。” 我大爷爷说:“薛锐军不在家,怎么做滴血认亲?” “我是薛锐军的父亲,我来做,不是一样吗?” 青蒿老子说:“万一薛锐军不是你下的种,怎么办?” 薛老爷挠挠后脑勺,说:“我先回去问问我家那个老帽子。” 青蒿老子说:“快点走,快点走,薛家的好戏,莫看了。” 几个人加快脚步,往新边港方向走。但芭蕉山传来杀猪般的叫声,格外刺耳。 我大爷爷骂道:“青蒿老子,你这么大的人了,什么时候才懂事呀?弄得薛家老倌子,手忙脚乱,又在帮他家老帽子,疏通筋骨。” 回家路上,六月雪始终铁青着脸,一言不发。甚至薛破虏啼哭,六月雪也懒得去哄。 合欢一看六月雪的脸色,晓得干女儿受了莫大的委屈,慌忙接过孩子,去喂牛奶。 六月雪走到歇房里,正要关上房门,好好地哭一场,不防公英走过来,抱着六月雪的肩膀,轻声说:“六月雪姐姐,你莫哭,这样的人间,就有这么多的烦心事。” 说完,公英便轻轻地退出来。 公英一走,六月雪越想越想哭,可怜的、亲我痛我的妈妈宛童,太死早了;可恶的、嫌我弃我的父亲,却时不时在身边表演着可恶的戏码;薛锐军的父母,怎么可以卑鄙无耻到这个程度? 越想哭,却越没有半点眼泪。没有眼泪的哭,却不是哭泣中最完美的方式。 六月雪走到我大爷爷身边,笑着说:“大爷爷,我想和你喝两杯西阳大曲。” 我大爷爷说:“你能喝酒?你以前喝过酒吗?” 六月雪说:“何止喝过?五十二度的邵阳老胡子酒,能喝半瓶。” “六月雪,你要喝酒,可以。但你今天心情欠佳,只能浅酌两杯。” 第383章 我来照顾历朝历代的星辰 卫茅说话算话,一个星期后,果真回到了添章屋场。 合欢正在卷烟纸刷胶水,看到儿子归来,心里生出无限欢喜,说:“你姐姐六月雪,天天嚷着要上前线,你脑子里鬼主意多,快想个办法咯。” 六月雪抱着儿子过来说:“卫茅弟弟,你帮我请一个保姆过来,照看薛破虏,我急着回部队。” 卫茅说:“姐姐,你暂且安下心,听我讲一个故事,好吗?” 公英停下手中卷烟机的活,加入听故事的行列。 “我和飞蓬、龙葵,盯着山本太郎那条线,追到了安化县的蓝田镇,终于在新化县的中连乡,发现了三个日本特务。在蓝田一中梁巨威老师的帮助下,成功捉住了这三个人,可惜,死了一个日本人。”卫茅侃侃而谈:“押到长沙后,我将两个日本特务,交给了我舅舅王留行。” 合欢插话:“你为什么要将日本人交给我弟弟王留行呢?” “娘,你听耐心一听完故事,你就知道了。”卫茅说:“我舅舅王留行,将那两个特务,递解到军部,交给了梁祗六将军。梁将军连夜审讯,得知这三个日本特务,确实是山本太郎的手下。为首的那个人,叫渡边彻也。” “说日本士兵宁死不屈,那是百分之百的假话。在梁将军面前,渡边彻也像是竹筒里倒豆子,倒个一干二净。军部的情报人员,分析他们的口供、物证资料,终于弄懂日本人的情报密码,截获一条重大的军事情报。” “梁将军连忙将情况,汇报给了薛岳将军。那天晚上,薛将军宴请了我和龙葵。” “薛将军叫我怎么发现日本特务,怎么追踪,怎么抓捕的全过程,讲给他听。”卫茅说:“我只得如实汇报,发现长期潜伏在长沙城的山本太郎是日本特务的,是我姐姐六月雪;去年追查山本太郎行踪的,是我和我的姐姐六月雪,飞蓬,龙葵,李廷升,孙万庠,薛锐军;提供信息克援的是警察火车头;活捉日本特务的,出谋划策的是王留行,具体行动的是我和飞蓬、龙葵,梁老师和梁老师的三个兄弟,提供后勤保障的,是新化县长王秉丞。” “薛岳将军听完后,哈哈大笑,问我要什么奖赏。” “我笑着说,打击日本侵略者,是我们每个人的责任,如果我是奔着奖赏而去,我还算个中国人吗?” “薛将军听完大喜,当即拍着我的肩膀上说,小伙子,不错,不错!不错!” “过了三天,李廷升从霞凝港过来,开口便对我说,卫茅,你这个小子,陷我于不义呀。” “我反问说,怎么啦?” “李廷升说,我从来没有见到,将自己的功劳,往别人身上推的,卫茅兄弟,你是第一个!我接到一个可靠的消息,王留行营长和我,薛锐军,孙万痒,记一等功一次;六月雪记大功一次,进升为中尉,龙葵和飞蓬,记大功一次,进升为少尉;蓝田中学的梁老师,记大功一次,建议安化县长,擢升梁老师为蓝田一中校长,梁老师的三个老乡,各奖大洋五十元;新化县县长王秉丞,建议省政府主席吴奇伟,调他为益阳县县长。” 这个意外的惊喜,令众人猝不及防,普大喜奔。六月雪问:“你自己呢?” “我舅舅王留行,过两天问我,薛将军给我一个留了一个处级的官做职。” 合欢问:“你答应了吗?” “娘,我没有答应。” 我大姑爷常山说:“卫茅,这是天大的好事咧!世界上人人都想当官,你真是愚蠢,浪费了这么一个绝好的机会。” 卫茅淡淡地说:“岳老子,我最近看过一篇美国记者白修德写的一篇文章,白修德说,迄今为止,共产党与国民党相形之下是光芒四射的,在国民党腐化的地方,它保持洁白;在国民党愚昧的地方,它是英明的;在国民党压迫人民的地方,它给人民带来救济。在整个抗战期间,共产党用英明的领导,不仅抗击敌军,保护人民,而且使人民脱离古老的苦难。” 整个西阳塅里,正是忙着收一季稻。与我爷老子同一年的出生的三舅,比我爷老子少三岁的四舅,与我爷老子,我大爷爷,二爷爷,中午收工收工归来,不自觉地加入听众的队伍。 我大爷爷说:“卫茅说得对,一个人活在世上,不能只图眼前的光芒,还要照管历朝历代的星辰。” 合观的脸色,由红变绿,由绿变青,将卫茅拉到后院里,沉声问:“卫茅,你有没有出卖辛夷?” 卫茅说:“我只是未提。” “我晓得那个肮脏货,干了不少见不得人的肮脏事。这个家伙,肯定难逃一劫。” “娘,有我这个儿子在,你还考虑辛夷干什么呀?他活着,只当是世上多了一只双腿直走的野兽;他若死了,只当是土地上的树木,暂时多了一份营养肥。” 合欢重重地叹息一声,转身就走了。 夜里,公英枕在卫茅的手弯里,悄声说:“婆婆和我说了三四次,她急着回长沙城,说那个小阁楼的房产证,忘记带回来了,她想去取回来。” “公英,母亲惦记房产证,仅仅是个借口,关键的是,她对辛夷还没有死心。再一个,坐怕她的亲弟弟,在战场上有个三长两短,想见王留行一面。” 公英说:“那你就让她去。” “母亲去了长沙城,六月雪的儿子谁来照管?随随便便请个保姆,六月雪不放心呀。” “我有一个人选。” “谁?” “二叔二木匠江篱的老婆,青黛。” “青黛?我不理解她。” “青黛既是一个勤劳恳干的女人,又是一个爱憎分明的女人。她丈夫江篱,去了延安,她没有任何想法,苦挣苦扎,养活江篱的两个儿子,确实不容易啊。”公英替青黛垂泪:“我们是她关系最亲密的人,不能让她寒了心呀。” 卫茅抚摸着公英微微隆起的腹部,低声说:“公英,我听你的。你明天和六月雪姐姐,去见见那个二婶婶。” 我大爷爷,我二爷爷,我爷老子,二木匠江篱的三弟,四弟,五弟,从紧忙中抽出时间,把青黛家的两亩一季稻收完,一大坪的稻谷,急需翻晒。 可是,太阳像是得老年痴呆症,望着苍凉的大地,傻笑几声,便消失得无踪无影。 一大早,青黛拿着一筛谷子大盘箕,将稻秸秆、稻剑叶筛出来。稻秸秆还留着少些稻穗子,青黛将筛出来的茅茅草草,丢在院子里,二只大白鹅,三只洋鸭,八只苏州鸭,十二只老母鸡,立刻围上去,开始抢食。 青黛的大儿子大宝,刚满六岁,抱着四岁的弟弟二宝,说:“娘,娘,娘,弟弟饿了。” 青黛说:“大宝,火塘里煨着两个大红薯,你扒出来,捏一捏。如果是软的,那红薯便是煨熟了;如果是硬的,那红薯便没有熟,你再放到火塘里,盖上红木炭,再煨一煨。” “娘,娘,你看看,公英姐姐和另外一个漂亮的姐姐过来了。” 青黛抬头一看,慌忙丢下手中的筛箕,说:“公英,六月雪,你们怎么来了?快进屋请座哒!” 六月雪诧异地说:“二婶,你怎么认识我?” “我家里昨天收割一季稻,三弟决明对我说,六月雪是一位敢作敢当的女军人。” “二婶,您过奖了。” 第384章 我决定澎湃成海 大宝说:“两位姐姐,我给你们去烧茶水。” 公英说:“二婶婶,你看大宝,多懂事呀。” 青黛说:“公英,六月雪,你们有什么事吗?” “如果三十年亲戚,四十年不通来往,是亲戚也生疏了。”公英说:“二婶,只怪我这个做晚辈的,礼数不周,请您原谅。” 六月雪说:“我听公英说,二叔江篱去延安有三年了,这三年,您是怎么熬过来的?” 青黛说:“不想熬也得熬!我坚信你们的二叔,选择的道路是绝对正确的。我和大宝、二宝的好日子,即将到来。” “二婶,我钦佩你。”六月雪说:“我想请您抚养我的儿子,你能答应吗?您放心,我不会让您白养的,我会付给您工资。” “工资?公英,你告诉我,工资是什么东西?” “工资就是工钱。” “工钱?公英,六月雪,你看我像个拿工钱的人吗?我只求我和大宝、二宝,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就行了。” 公英说:“我丈夫卫茅说过,请二婶搬到我家里去住,你们三个人的衣食住行,我们全包了,另外再给你一份工钱。卫茅还说,大宝六岁了,该上学堂了,上学的费用,他来出。” 青黛说:“有这样的好事?我算是在观音菩萨面前烧了第一柱天香。我晒完稻谷,就搬下来。” “二婶,晒谷子的事,让我外公去干。”公英说:“您今天就搬下去,六月雪姐姐等着去长沙呢。” 青黛确实没什么家当,一床夏天盖的单被子,一床冬天盖的厚被子,母子仨几套换洗衣服,放在樟树做的木箱子里,一根棕绳子一捆,一根长竹篙穿过去,我大爷爷和我二爷爷忽闪忽闪抬着,三百米不到距离,几分钟就到了卫茅家里。 搬家是大喜事,卫茅当然要放鞭炮迎接。一挂大地红炮竹鸣放过后,青黛三娘崽,踏入了卫茅的家。 卫茅家只有三间歇房,六月雪只好把自己的行李搬到干妈的房子里,为青黛母子腾出一间房子。 我们西阳塅里所说大众货,就是说,小时候不晓得论生疏的小孩子,薛破虏就是一个大众货。 青黛伸出双手,薛破虏仅仅犹豫了三秒钟,当即投入青黛的怀抱。 六月雪看见儿子投入别人的怀抱,眼里顿时冒出一圈泪水,不争气地流下来,很想把儿子夺过去,恶狠狠地亲吻几遍。 合欢见六月雪心情不好,急忙拉着干女儿的手说:“走啦,我们到茅屋街上转一转,买点菜回来。” 卫茅说:“娘,姐姐,我跟你们去。” 六月雪见到卫茅弟弟,心情略为开朗一点,说:“我们两个女人逛街,你一个大男人,跟在我们的屁股后面,成何体统?” “大爷爷在春元中学门口等我,带我去见校长孝原老先生,将大宝上学堂的事,和蒋校长说一说。” “卫茅,你心里总是别人。”六月雪来了兴趣:“我倒想见识那位毁家兴学的教育家孝原先生。” “好啊!如今的春元中学,全国有名,完全不亚于长郡中学,妙高峰中学。”卫茅说:“姐姐,你看我的家乡有多好,小孩子读书,近在咫尺。” 不知不觉,三个人走到了春元中学的大门口。 守门卫的老头子,姓蒋,早就认识我大爷爷,门卫略微点头,四个人,便进了校门。 荷花池畔的柳树,玉兰树,栽下去已有三十一年,如今亭亭玉立,有土钵子粗细了。 穿着荷花池中的曲廊和八角亭,便是藏书楼,阿魏痞子和二夫人金樱子,便住在藏书楼下。 见众人走来,阿魏痞子的二夫人,金樱子做个噤声的手势,原来,阿魏痞子正在屏心静气,正在练书法。 六月雪提起长裙,踮着脚,轻轻地走到阿魏痞子后面,看到老校长正在写辛弃疾的《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 阿魏痞子写到“可怜白发生”这五个字的时候,笔锋改雄健为苍凉,看得六月雪心胆皆颤。 待阿魏痞子放下狼毫笔,我大爷爷才说:“盟兄,又出打扰了。” 阿魏痞子转头说:“盟弟,多日不见,可好?” “黄土快埋到脖子上,有什么好不好?”我大爷爷说:“盟兄到了烈士暮年,依然壮心不已。” 阿魏痞子拿着一份《新华日报》,问:“盟弟,报纸上说,有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破获了一个日本特务大案,你晓不晓得,这人是何方神圣?” 我大爷爷指着卫茅,说:“盟兄,如果我说那个人,就是你眼前这个人,你相不相信?” 袖珍美女金樱子端着一盘茶水过来,放在石头磨出来的不是圆桌上。 阿魏痞子打量着卫茅,问:“你是谁的儿子?” “辛夷。” “当真是曲木生直树。” 我大爷爷说:“盟兄,你还记得那个二木匠江篱吗?” “记得,我当然记得!三年前,我帮了我一个大忙,把我春元中学一帮学子,送到延安,二木匠江篱,舍得下娇妻和两个幼子,去了延安。” “二木匠江篱的大儿子大宝,到了上学的年龄。盟兄,你帮我收下。” “盟弟,我春元中学,向抗日战场输送六批人马,我最寄予厚望的,就是长卿和路通那批人。” 六月雪有点异议,问:“蒋校长,我请问您,李廷升、孙万庠、薛锐军那三个人,怎么样?” “我只能说,他们三个人,都是优秀的热血青年,但要成大事业,还差一点历史眼光。” “你是谁?” “我是薛锐军的堂客,六月雪。” “六月雪,我和你说一句实话。”阿魏痞子说:“别看日本侵略者来势汹汹,再过四五年,或者五六年,最多不超过七年,日本人必陷入道义缺乏、兵力缺乏、经济缺乏、物质缺乏的局面,日本侵略者必败无疑。但是,抗日战争结束后,依常凯申的个性,绝不会放过赤芍先生的部队,一场内战,在所难免。常凯申为谁打天下,大官僚,大资本家,大军阀。赤芍为谁打天下,四亿五千万穷苦百姓。古人说,得人心者得天下,诚不虚也!若是李廷升他们,为常凯申打天下,必定成为历史上的垃圾。” 六月雪听罢,心里剧烈震荡,过了一分钟,向阿魏痞子深深地施下一个大礼,说:“老先生,小女子受教了!” 回到添章屋场,六月雪心意难平,缠着卫茅问:“卫茅,你说,我怎么办?我怎么办?” 卫茅说:“姐姐,你的脚下正踏在分岔路口。一条路向东,一条路向西,至于怎么选择,你自己定决。” “弟弟,我懂了,我们先回长沙。” 六月雪回到长沙,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却澎湃如一片海洋。春元中学校长阿魏痞子那一席话,令六月雪羞愧难当。是啊,在人生的十字路口,如果走入歧途,注定成为历史的垃圾。 回到部队,刘营长说:“六月雪中尉,恭喜你呀,你是来归队的吗?” 六月雪说:“我去湖北宜昌看看丈夫薛锐军,再来归队。” “那好。” 六月雪原来的战友,都调到岳阳新墙河前线。六月雪去宜昌,必须从岳阳城陵矶坐船,溯长江北上。 到了新墙河,好不容易才找干妈合欢的弟弟王留行。王留行正在指挥士兵开挖战壕,边走边说:“六月雪,你们特务连的人,调到新河?” 第385章 曾经沧海难为水 望着王留行严肃的脸孔,六月雪有点心虚,说:“我干妈原本回到了卫茅的老家西阳塅,因为惦记着你,又匆匆忙忙返回了长沙。如果不是卫茅和我拦着,她拼死拼活,要来新墙河看你。” 王留行摸着刮得光秃秃的头皮,说:“进攻新墙河的敌人,正是日本机械化部队牛岛先锋支队。六月雪,你是个军人,大敌当前,生死是一瞬间的事情。实话告诉你,我誓与新墙河共存亡。如果我死了,请你不要告诉我姐姐,只说我随孙立人将军的部队,调到了缅甸。” 六月雪顿时哑口无言。 王留行又问:“六月雪中尉,你还要到哪里去?” “去岳阳。” “日本侵略者的机械化部队,今村先锋支队和波田支队,从洞庭湖登陆,正准备围攻岳阳,你机警一点。” “我知道了,谢谢舅舅。” 六月雪只好默默地离开新墙河。好在身上那套中尉军装,就是通行证,拦住一辆军车,直接到了城陵矶。 虽然战火正旺,但长江航道上,各种船只,依然很多。六月雪两天后,便到宜昌的古老背码头。 码头上有四十九级青石头铺的台阶。台阶上,到处是码头搬运工和卢作孚部队的军人,大量的军用物资、建筑材料和官僚办公用品,需要从宜昌城转运到陪都重庆城。 薛锐军上次寄信的信封,印的单位是长江上游江防司令部。 六月雪向一个过路的青年军官打听:“请问,江防司令部在哪里?” 青年军官说:“在三斗坪。” 六月雪还想问,从古老背到三斗坪还有多远,却发现,青年军官已经走远了。 看看天色已晚,六月雪只得找一个小旅馆住下。 睡到凌晨四点钟,忽然听到刺耳的防空警报声,六月雪迅速穿上衣服,走到街上,隐隐约约看到,黑暗的天空中,有数架闪烁鬼火日本人的飞机,投下炸弹之后,朝东北方向飞去。 “咣!\" “咣!” “咣!” 六月雪估计,这一连串的巨响,是江防军朝敌机开炮。可惜,日本人的飞机,一架都未见打下来。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子,大约四十多岁,脸上未免有点慌乱。 六月雪一看那个三十多岁的男人,是个文职官员模样,估计是省政府那个厅的技术官员,便问:“请问长官,江防司令部在哪里?” 那个男人说:“夷陵三斗坪。” “有多远呢?” “至少有三百多里路。” 回到小旅馆,六月雪翻来覆去,老是睡不着。好不容易捱到天亮,背起背包,走到一家早餐店,叫了一碗红油小面。 这碗小面,吃得六月雪大呼过瘾。临走时,又买了六个牛肉包,塞在背包里。 六月雪左问右问,走了一个小时,才到去三斗坪的分岔路口。 开来运输粮食的一辆军车,司机和押车的上等兵,远远看到一个丰臀肥乳的女人,在招手拦车。 上等兵大约二十七八岁,大约好几年没见过美女,眼珠子发绿,叫司机将车停在六月雪的旁边。 停车一看,见那个美女,居然是个中尉军官,顿时收敛猥琐心理,恭恭敬敬地问:“中尉,你去哪里?” “三斗坪。” “我们的军车,正是去三斗坪。”上等兵说:“三斗坪江防司令部。” 六月雪挤进驾驶室,问上等兵:“江防军有个薛锐军的营长,你们认识吗?” “岂止是认识?我们是薛锐军营长手下的兵。” “我是薛锐军的夫人,叫六月雪。在薛岳将军的特务营当差。” 上等兵听说这个美女军官既是自己顶头上司的夫人,又是特务营的上尉,身体不自觉地往司机那边挪。 “薛营长前天在雷公坪。”上等兵说:“就在大前天,薛锐军营长给我们训话,日本的园部和一郎,准备发动宣枣大战。园部和一郎的手下,内山英太郎,正在步步进逼宣昌。张自忠将军的部队,枕戈待旦。张将军说,一旦宜昌失守,整个湖北就完蛋了,四川和重庆的门户大开,影响全国的战局。” 三百二十里路,军车开了一天一夜才到三斗坪。六月雪下了车,直奔雷公坪。 薛锐军住在雷公坪临时搭建的营部,见到六月雪,诧异地问:“六月雪,你怎么来了?” 临时的营部里,有无数人的在忙忙碌碌,穿穿梭梭。六月雪没好气地说:“薛大营长,我是不是来错了?” “那倒不至于。”薛锐军的双唇上,长满了短短的胡须。薛锐军说:“老婆,我给你安排到山下那个农户里,先休息一下。” “你忙,我自己去!” 山脚下,有一栋七开间的吊脚楼。守养吊脚楼的是拿着长烟杆、用蓝布缠着包头的老人。 六月雪说什么,老人听不懂;老人说什么,六月雪同样听不懂。 老人拿着硬梆梆的糍粑,放在文火上慢慢烤。没多久,糍粑的两个面,鼓起气泡,散发着香味。 待糍粑烤得两面焦黄,老人用一块竹片,挑着蜂蜜,抹在上面,做个手势,意思是叫六月雪吃。 六月雪吃完三个糍粑,又喝了一碗老人递过来的八宝油茶汤,将双手合十,贴在左脸上。 老人大约是苗族人,看懂六月雪手势的意思是要睡觉。老人推开最东边的木板门,右手向下一摆,意思是说,请进。 这个房间的床头上,挂着一幅照片,照片上的人,正是六月雪。 六月雪看到照片,心里有点小感动。 相框上,满是薛锐军的手指印。六月雪心里明白,不晓得有多少个夜晚,薛锐军端着相框,抚摸过多少遍。 刚入睡,六月雪听到一个小孩子在哭哭啼啼,那声音,太像儿子薛破虏。六月雪慌忙喊道:“儿子,儿子,别哭,别哭,哭得妈妈的心都碎成了桂花。” 薛破虏果然不哭了,给了妈妈一个甜甜的萌笑。 一时间,六月雪看到,有四个人躺在地上,四个头颅,顶在一起;八条腿,分别指向东西南北,像一个倒地不起的十字架。 脚底朝东方的那个人,好像是春元中学的校长阿魏痞子;脚底朝西方的那个人,好像是那个胡颓教授;脚底朝北方的那个人,好像是薛锐军的父亲;脚朝南方的那个人,好像是母亲宛童。 这个十字架,慢慢地转动,慢慢地加速,慢慢地离开地面。 十字架突然加速,越转越快,疾地飞向天空,消失不见了。 一个死去的母亲宛童,一个活着母亲合欢,同时在喊:“六月雪,六月雪,莫哭,莫哭了。” 两只手,忙着拭去六月雪眼窝里的泪水。 六月雪抓住一只手,说:“娘,娘!” 一个带磁性的声音响起:“六月雪,六月雪,你醒醒,我是薛锐军,你的锐军哥哥。” 六月雪真的醒了,翻身扑在薛锐军的怀里,一双嘴唇,像鸡啄米一样,在薛锐军的额头上、双颊上,耳朵上、眼框边乱吻;但最后,却被另一双热乎乎的嘴唇封印住。 “六月雪,我们的儿子呢?” “我将薛破虏寄居在卫茅的老家,请了一位保姆,代为抚养。” 薛锐军心头涌出几丝不快,问:“为什么不交给我的父母呢?” 六月雪说:“锐军,你不了解你父母的为人吗?” “怎么啦?” “我背着薛破虏,和枳壳大爷爷,还有一个叫青蒿老子的人,去你家芭蕉山,你母亲居然说,你们三个人,弄来一个野孩子,来骗你家的财产。你父亲说话虽然斯斯文文,却说要滴血认亲,用我们儿子的血,与你父亲的血,滴血认亲。” 薛锐军原来抚摸怀抱里六月雪脸膛的双手,顿时抽搐起来,说:“他们两个人,当真是本性难改!” 第386章 除却巫山不是云 父母的话题过于沉重,薛锐军想转换一个话题,本想对六月雪说,我们的儿子薛破虏,长着像你,还是像我? 这样说,恐怕引起六月雪联想,便改口说:“我们的儿子,长得怎么样?” 六月雪娇笑道:“长得虎头虎脑,第二个薛锐军。” 听了六月雪的话,薛锐军心头上的疑云,立刻散尽,笑着说:“好好,那就好。” “锐军,我从怀孕开始,多次孕检,生产,置办儿子的衣服和单独租房子、搬家去西阳塅里的车费,给儿子买奶粉,请保姆的费用,都是卫茅一个人掏的腰包。虽然卫茅不差那几个小钱,但你应该写一封信给他,表示感谢之意。” 六月雪这么一说,薛锐军脸上,顿时乌云密布,问:“卫茅无缘无故,为什么对你这么好?” “锐军哥哥,你不晓得,十八年前,我母亲宛童,号称江南第一才女,因参加新民学会,被军阀赵恒惕通缉,躲在长沙城一栋小阁楼里,躲了三个多月,才生下了我,直等我满一周岁的时候,才离开。‘’六月雪晓得薛锐军疑心怪己,详详细细地解释:“那栋房子的女主人,就是卫茅弟弟的后母、我的干娘合欢。所以,我与卫茅,是清清白白的姐弟关系。” “我感觉有点别别扭扭。”薛锐军说:“六月雪,我相信你的人品。” “锐军,你只相信我,不相信我卫茅弟弟吗?不相信我的干妈合欢吗?” “你干妈合欢,以前是干什么的?” “她四岁的时候,被人贩子卖到长沙城的妓院里。” 薛锐军从鼻孔呼出两道冷气:“那她就是一个婊子嘛!俗话说,戏子无义,婊子无情。” “锐军!我不允许你这样侮辱我的干妈妈!她是一个善良的人,心地特别好!”六月雪来了脾气,声音越来越大:“锐哥,你可以肆无忌惮地侮辱我,但绝不能把一点半星的脏水,往我干妈和卫茅身上泼!” 薛锐军少年得志,哪容得下六月雪反驳,脖子粗了,声音大了,说:“六月雪,我不晓得你,这么急匆匆护着你那个卫茅弟弟,什么意思?” “薛锐军,亏你说得出口!湖南破获重大的日本特务案,你记了一等功,你晓不晓得,这个一等功,是谁是推送到你头上的吗?” “六月雪,你不会说,那个人是卫茅伢子?” “正是你所说的卫茅伢子!他把你薛锐军,李廷升,孙万庠当亲兄弟,你却在背后逞口舌之能,极尽侮辱他。” “卫茅仅仅是一个江湖浪子,凭什么与我这个黄埔军校的高材生相比?” “薛锐军,我鄙视你!” “六月雪,既然你心心念念的是卫茅弟弟,我慷慨大方,成全你与卫茅!” 六月雪晓得自己太冲动,冷静下来,细声说:“锐军,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你能冷静一点吗?” “我不能冷静。世界上两件事,杀父之仇,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好,好,我六月雪听懂了。”六月雪背上背包,走向黑暗中,说:“薛锐军,你记住,我们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薛锐军正在火头上,吼道:“你去找你那个心爱的情郎卫茅,我绝不留你!” 在黑暗的、幽深的、连绵不绝的鄂西山脉中,六月雪不辨东西南北,边走边伤心伤肺地哭泣。哭泣的时候,天空中有一群不知名怪鸟,那啼叫声,太凄厉,太悲怆,太恐怖,不输六月雪的哭声半分。 不知摔了多少跤,手掌划破了,双腿挂伤了,衣服磨开了几个口子,六月雪心里想,只有尽快离开这块伤心地,才不至于绝望。 “来,大地! 你给我象征着连枷束缚的牢房! 像秋日的镰刀吻过麦浪, 将金黄的誓言碾成碎芒, 我们是被风囚禁的穗, 在季节的刑架上摇晃! 啊,连枷!你这铁律的化身! 敲打着每一粒饱满的痴狂; 当谷粒从裂开的胸膛跌落, 是否听见泥土深处 有星群在暗处发芽? 而我们的骸骨终铺成 通往永恒的小径。 被月光晒干的 是未写完的诗行。 六月雪初读济慈这句诗的时候,无缘无故哭泣了三天三夜。而这首诗,像千百个鬼怪的精灵,又像或明或暗的星辰,一齐在心头朗诵。 天蒙蒙亮的时候,六月雪感觉自己已经死亡,好像被人丢垃圾一样,丢在一辆汽车上。 女人不能老是掼着宠着,就应该给她一点厉害。所以,薛锐军没有动身去追六月雪,以为六月雪走到门外静一静,就会回心转意。 等到天亮,部队吹起了起床的军号,薛锐军才发现,六月雪早已不知去向,这才慌了神,慌慌张张跑到师长郭忏的办公室,将六月雪的事情说了一遍。 郭忏是个性格暴躁的人,又带一点军阀作风,听完薛锐军的话,勃然大怒,反手就给薛锐军一个耳光,打得嘴角上都流了血。 郭忏拿着一张报纸说:“睁大你的狗眼看看!美国人、英国人,甚至红头阿三,都在讥笑国军,抗日战场上,节节败退。薛岳好不容易弄出一个敌特大案,证明给外国人看看,你倒是好,六月雪的这个有功之臣,还没得及表彰,千里迢迢来看望你,你却把她气跑了!我告诉你,鄂西山区,野猿等各种怪兽漫山遍野都有。如果六月雪有个闪失,你怎么跟陈辞修和薛岳交代?” 薛锐军被郭忏骂得大气都不敢出,怔怔地站着,完全像个木头菩萨。 郭忏怒吼道:“派你那个营,地毯式搜索!我如果见不到人,你小子拿命来抵!” 郭忏还不放心,对通信兵说:“给陈司令长官,给薛司令长官,给梁祗六将军发加急电报,在宜昌城、新墙河、长沙城,派人寻到六月雪的下落。” 梁祗六接到电报后,叫勤务兵开着吉普车,直奔新墙河,见到王留行,厉声问道:“王留行,你见到六月雪没有?” “将军,四天前,六月雪到过我这里,她说她去宜昌,去见丈夫薛锐军。”王留行说:“六月雪,她怎么啦?” 梁祗六没好气地说:“六月雪去了宜昌三斗坪,见过薛锐军之后,失踪了。” 王留行说:“六月雪是个理智的女人,怎么会失踪呢?” “被薛锐军那小子气跑了。” “按时间推算,六月雪应该还在宣昌那一带。”王留行说:“但从三斗坪到宜昌城,足有三百多里路,高山峻岭,野兽出灭,一个单身女人,如果三天找不到的话,只怕是凶多吉少了。” 梁祗六走后,王留行说:“给长沙警察局文重孚发电报,三至四天之后,在长沙搜索六月雪的下落。” 文重孚接到电报后,对辛夷说:“战争期间,一个女军人失踪或死亡,多么平常稀松的小事嘛!王留行这个小营长,拿鸡毛当令箭,在我面前骄横跋扈,像个什么东西?” “局座,你说谁失踪了?” “电报上说,那个人叫六月雪。” “六月雪?曾经听我老婆说,六月雪是她干女儿。” “回去告诉你老婆,叫她打听一下六月雪的消息。” 辛夷不敢回到合欢的住处。合欢这个女人,人年纪大了,嘴巴子特别多,唠唠叨叨,没完没了,总是数落自己的不是。 辛夷找到火车头说:“请你转告卫茅,六月雪失踪了。请卫茅多打听她的消息。” 第387章 文夕大火(1) 小吴门的城楼下,火车头叼着一根华昌烟厂出的岳麓牌香烟,见到卫茅,说:“卫茅。你小子不是个什么好东西,破获敌特大案,我终你提供那么多的情报,却没有一份我的功劳。” “哎哎,兄弟,你的话不能这样说呀!我若是把你抖出来,辛夷肯定会给文重孚汇报,你的小命还要不要?” “原来是这样子,卫茅,我误会你了。” “卫茅,这次要给你一个不好的消息,你那个姐姐六月雪,在宜昌夷陵三斗坪,失踪了。” 卫茅顿时脸色铁青,心里隐隐发痛,问:“她是怎么失踪的?” “你问我,我问谁?”火车头说:“我猜测,这和薛锐军那小子脱离不了关系。” 回到小阁楼,母亲合欢正在做饭,问卫茅:“哎,乖儿子,你说说,你姐姐六月雪,到哪里去了?” 卫茅只得敷衍:“她是军人,应该到了部队。” 合欢没注意卫茅的脸色,继续说:“六月雪所在情报连,就在长沙城。四天了,应该回来打一转,让我这个做娘的放心。” “岳阳失守,长沙会战,一触即发。六月雪是个军人,军人有军人的纪律,哪能像邻居老大爷一样,蹲在街角上,有事没事乱弹琴?我听说,姐姐去了新墙河呢。” “唉,都是日本鬼子造的孽!” 卫茅一连四五天,忙到晚上才归来。合欢问:“儿子,你这几天,没精打采,长吁短叹,焦头烂额,像个无头苍蝇一样,这不像你以前的风格呀。” “娘,我打听到,日本人准备围攻长沙城,你能不能早点回西阳塅?” “你不走,没有六月雪与你舅舅王留行的消息,我就不想走。” “娘,再等几天,我们一起走。” 卫茅到了霞凝港,把六月雪的事,对李廷升说了。 李廷升说:“卫茅,如今战事紧张,我不暇顾及六月雪的事,我给你两个兵,再在长沙城里,搜索搜索。” 这两个人,当然是飞蓬和龙葵。 从六月雪失踪,到现在,差不多半个月了,没有任何一点线索。卫茅垂头丧气地蹲在天心阁的街角上,无言仰望越发阴郁而寒冷的苍天。 飞蓬说:“帮主,希望你在哭泣之后,把心情放冷一点,把无情发挥得更好一点。” 龙葵也说:“帮主,你还能说苦吗?最苦是没有你的苦,还不能苦到底呢。” 卫茅对寻找六月雪的事,彻彻底底的失望,挥挥手说:“你们回霞凝。” 卫茅回到小阁楼,说:“娘,我们今晚收拾好行李,明天一大早就走。” 合欢说:“乖儿子,六月雪不曾回来看我,我心痛如绞呢。” “娘,娘,姐姐她在部队里,生话得好好的,你为什么会实然心痛呢?是不是你有姐姐的消息,故意瞒着我?” “儿子,儿子,你不晓得,娘昨晚上,做了一夜的恶梦,梦见你姐姐六月雪,背着背包,独自一人在方斗山下行走。每走一步,便喊一声娘。你说说,娘心里有多痛呀。” “娘,梦就是梦,不能当真的。你早点睡,我们明天还要走很远的路呢。” “乖儿子,你也早点睡。” 合欢上楼之前,卫茅才敢喝酒,百十粒花生米,往口中一丢,半斤谷酒,便下了肚子。 卫茅迷迷糊糊睡着,忽然听窗外有人低声说:“选择这栋木板楼最好。” 另一个人说:“为什么?” “因为这栋房子最矮,容易点燃。\" 卫茅爬起来,望着窗外,只见两个穿乌鸦皮的警察,一高一矮,提着汽油桶,将汽油倒墙壁上。 卫茅手中两把飞刀,疾地飞出去,那两个警察,应声倒地。 卫茅第一反应是,奔到楼上,把合欢喊醒。 顾不得什么斯文,卫茅飞起一脚,将房内踢开。 合欢惊恐大叫:“谁?谁?” “娘,娘,我是卫茅,有人在我们这条小巷子,淋上汽油,准备放火!我们赶快走!” 偏偏这个时候,合欢吓得像个软体动物,浑身像筛糠一样,不停地颤抖。 卫茅看到小巷子里,火光已窜起余丈高,抄起合欢的腰,奔到楼下。 房门前面的小巷子里,也有人在淋汽油。 卫茅打开房门,右手拖着合欢,左手拉着行李箱,冲到门外。 百十米处,有冲天的光火,照耀着一张狰狞可怖的脸,那个人,却是爷老子辛夷。辛夷提着汽油桶,怔怔地望着堂客合欢和儿子卫茅。 合欢刹那间清醒过来,发疯似地朝辛夷扑过去,撕着辛夷的头发,咬着辛夷的手背。 合欢朝辛夷吼道:“辛夷,你这个卑鄙无耻的畜性,我们十多年的夫妻,你却要烧死我?烧死你的亲儿子卫茅?” “娘老子!我们的命,比那条狗的命珍贵!”卫茅一把拉开合欢,对辛夷说:“你这条疯狗,我若不给你一点教训,恐怕苍天不会饶恕我!” 卫茅那把小开山斧,准确无误地辛夷的脖子飞去。 那把开山斧,击中辛夷锁骨之后,落在地上,落在熊熊大火中。从此,长沙城里再没有了斧头帮。 巨大的火舌始终追在卫茅和合欢五六米远后面,而毒烟而已超越两母子奔距的速度。恰在这个时候,合欢崴了脚,本能地大喊着:“儿子,儿子,救我!救他!” 这条唯一能逃命的小巷子,忽然间拉长了数十倍的距离。人们尖叫着、大喊着、哭啼着、慌忙奔跑着;有人朝没有火前方跑,有人朝火海中冲去,有人像个火球,从二楼或三楼的窗户跳下来。 卫茅把合欢扛在肩膀上,左手拖着行李箱,始终冲在最前面。 某栋房子,突然掉下来无数瓦片和燃烧的树木,封住卫茅脚步。卫茅不晓得怎么一回事,体内爆发出神力,竟然凌空跃过! 合欢突然大喊:“儿子!儿子!我身上着火了!” 说话的刹那间,卫茅扛着合欢,已冲到大街上。卫茅将合欢放在绿化带的草地上,将母亲后背上的火焰拍灭。 合欢的衣服烧出几个大洞,后脑勺头发烧焦了一小部分。合欢不敢睁开眼睛,怕黑色的、毒龙似的烟将眼睛熏瞎,只是说;“儿子,你放下我,让我自己跑。” 前面的三百米的地方,是一个分岔路口。分岔路口的中央,有一块近一亩面积的转盘,转盘的最中间,竖着一尊蔡锷将军横刀跃马的雕塑。 蔡锷将军似乎似乎有点生气,本来白皙的脸上,气成了黑色,面对半城大火的长沙城,哑口无言。 卫茅终于将母亲合欢放在蔡锷将军雕塑的马肚子下面。卫茅脱掉外套,从衬衣上撕下来两块布条,打开喷泉的水龙头,将布条打湿,将母亲的嘴巴和鼻子封住。 卫茅将行李箱塞到合欢的屁股下,说:“娘,这个大转盘,大火不会烧过来,但黑烟有剧毒,你千万不要解开这个临时的口罩,也不要睁开眼睛。守在这里,千万不要离开,儿子还有一点私事未了,去去就来。” 合欢说:“儿子,你快去快回,娘心里害怕。” 卫茅在长沙城里,欠下唯一的一笔人情账,是时候该还上了。 第388章 文夕大火(2) 这笔账,卫茅已经欠下十二年之久,一直还不掉,只因为对方拒收。 十二年前卫茅,一个从山冲旮旯里出来的没见过世面的穷孩子,一个没有妈妈的、经常受人欺凌的孤哀子,一个没人同情的、胆怙的小流浪汉,经常在小吴门、天心阁、坡子街几家面馆转悠。 饿得双眼发绿光的卫茅,站在店门外边,死死地盯着客人喝剩的面汤。 那时候的长沙城,卫茅觉得长沙城的街痞子,格外排斥操着一口西阳塅土话的臭小子。 往往客人剩下半碗面汤,被那些操着正宗长沙官话的、大一点街痞子,先下手为强,抢过精光。 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店铺,老板操着一个长长的大扫把,劈头盖脸地打过来,恨不得把这帮穷叫花子,赶到九霄云外去。 一个人,哪怕是一个幼小的生命,最基础的本能,就是努力活着;哪怕饿着、冻着、热着,睡桥洞,钻狗窝,都是为了活着。 两个抢面汤速度最快、殴打卫茅最凶的街痞子,一叫飞蓬,一个叫龙葵。他们两个人,几乎天天早丄盯在六月雪父亲家沁园春饭店隔壁的小面馆,到那里吃阳春面的人,必须排队。 客人多,剩下的面条渣、面汤水就多得不得了。 卫茅听人说,这家老常德面馆,生意特别好的原因,全靠两个大锅子里的汤。一个锅子里,盛着油光发亮的、冒着热气散发鸡肉香味的十来斤重大母鸡,另一个大锅子里,盛着一个炖得稀巴烂的、二十多斤重的大猪头。 老板是个二十岁不到的小伙子,个子虽然不高,客人一来,胖乎乎的脸上,两个浅浅的酒窝,荡漾着春花般的笑意。那笑意里,可以容得下两只兰舸。 卫茅看到老板生意好,桌子上大碗、小碗、碟子、来不及收,桌面来不及抹干净,大脚盆的碗碟来不及洗,便怯生生地问:“叔叔,我帮你收碗筷、洗碗筷,好不好?” 年轻的老板说:“小弟弟,你有什么要求?” “叔叔,我只求早上喝一碗客人喝剩的面汤,晚上吃一碗客人吃剩的饭菜。” “小弟弟,你干,我不会亏待你。” 卫茅虽然只有六岁,但手脚勤快,干活井井有条,连平时最挑剔的老板娘,都咧着嘴露出沾满黄垢的大板门傻笑。 老板只做早餐和夜宵,中午的时候,最是空闲。 老板问:“小弟弟,你是哪里人?叫什么名字?你没有妈妈吗?” 卫茅说:“叔叔,我是龙城县西阳塅里的人,叫卫茅。我随父亲来到长沙,住在八角亭附近,我有一个后妈,她叫合欢。” “你后妈虐待你吗?” “没有,她对我很好。” “那你为什么不待在家里?” “我的父亲辛夷,他不是一个好蛋。” “好蛋?好蛋是什么意思?” “不是好蛋,就是坏蛋。” “卫茅弟弟,你为什么说他不是好蛋?” 卫茅做个持枪瞄准的姿势,说:“我父亲辛夷,拿着长枪,啵的一声,把我母亲打死了。所以,我宁愿饿死,做街痞子,当叫花子,也不愿意跟他在一起生活。” “卫茅弟弟,你小小年纪,倒是有志气呀。”老板说:“你到我来干活,我包你一日三餐不愁吃。” “谢谢叔叔。”卫茅说:“叔叔阿姨,你们是哪里人?” 老板说:‘’我们是常德鼎城县谢家铺港中坪村,我姓谢,我老婆姓胡。” “叔叔阿姨,你们真有本事。这么年轻就当老板了。” “不是这样的,这个小店子,原来是我的父亲母亲开的,只因我的父亲,脾气不好,得罪了收保护费的黑社会的人,被人打成重伤,回老家养伤去了。” “叔叔阿姨,你们告诉我,那个打你父亲的人,叫什么名字?” “小弟弟,你问这些干什么?” “等我长大,一把斧头,砍死那个人。” “卫茅弟弟,你小小年纪,千万不能走邪路。” 卫茅说:“我听叔叔的。” “卫茅弟弟,你中午最想吃什么?” “谢叔叔,胡阿姨,我最想吃一碗完整的加鸡肉汤的阳春面。” “好咧,叔叔给你做。” 卫茅接过满满一碗的阳春面,眼圈里含着泪水,吃完世界上最美味的阳春面。 吃完面条,卫茅弯下腰,向老板行了个鞠躬礼,说:“谢谢叔叔阿姨。” 这样的日子,大约过了三个月。 一九二六年的八月三十日,谢老板的老常德面馆里,忽然来了一个风姿绰约的女人,转到小店子的后面,抓着卫茅的左手,生气地说:“鬼崽子,我搜遍大半个长沙城,今天终于逮到你了!” 谢老板听到有动静,慌忙问那个风姿绰约的女人,质问道:“你是谁?” 女人莞尔一笑,说:“我是卫茅的母亲合欢,我要送他去上学。” 卫茅使劲挣扎,吼道:“我不是你的儿子,不跟你回去!” 谢老板晓得,这个女人,大概率是卫茅的后母。蹲下身子,谢老板拉着卫茅的手说:“卫茅弟弟,你当大后,想不想当店老板?” “谢叔叔胡阿姨,我做梦都想当老板。” “叔叔告诉你,当老板,不是那么容易的。” “为什么?” “首先,你必须学会写字,学会算数,对不对?” “对。” “要学会写字算数,就必须读书,对不对?” “对。” “卫茅,既然这也对,那也对,你为什么不回去读书?” “因为我吃到世界上第一碗最好的阳春面,欠下这笔债,我还没有还清。” 合欢说:“乖儿子,娘马上去付钱。” 谢老板说:“付什么钱?只要卫茅把书读好了,长大有出息,就是最大的回报。” 合欢拉着卫茅的手,上了黄包车。卫茅还在喊:“谢叔叔胡阿姨,我卫茅不是知恩不报的小人,有朝一日,我一定报答你们的!” 卫茅正以最后冲刺的速度,跑到谢老板的老常德面馆,胡阿姨正在抢天呼地:“救救我儿子!救救我儿子!” 卫茅说:“胡阿姨,你家里还有几个人,困在大火中?” 胡阿姨见是卫茅,连忙说:“只有我的小儿子,困在二楼上面。”二楼的屋顶,浓烟滚滚。卫茅一看,火势即将席卷之势,瞬间将房尾吞灭。 卫茅抢过一床被打湿的床单,披在身上,立刻冲入小店。 浓眉滚滚的地方,必定是通风口。卫茅只能从浓烟中穿过去。 一个即将垮塌的木楼梯,卫茅差点仰面朝天摔倒。 脚下踩到一个软软的物体。 卫茅晓得,这个物体,应该是那个小男孩。 右手费力地提起这团软软的物体,迅速往大门口冲去。 卫茅想换一口气,哪曾料想,吸入的是一团浓烟,瞬间将喉咙与肺部灼伤。 终于冲到较为完全的街道上,谢老板和胡何姨看着昏迷不醒的儿子,急得大哭大叫。 卫茅大吼一声:“哭什么哭!你小儿子还没在死!你们莫碍手碍脚,耽误我的抢救!你们护住你小儿子,莫被慌张奔跑的人踩死了!” 恰在这个时候,一辆消防车开过来,卫茅飞身跃起,抢过水龙头,稍微调了一下喷水量下,对准谢老板的小儿子,喷过去。 大约喷了十五分钟,喷水管子软了,卫茅晓得,消防车没水了。 “叔叔阿姨,谁有剪刀?快将你儿子身上的衣服全部剪开!” 两公婆的腰上,各挂着一把钥匙扣。钥匙扣上,各有一把小剪刀。 第389章 文夕大火(3) 谢叔叔与胡阿姨,手忙脚乱,将小儿子身上衣服剪开,丢开小布片。 卫茅说:“我的气管里,满是烟尘。谢叔叔,胡阿姨,你们的嘴巴干净,快点给小儿子做人工呼吸,将他胸中的烟尘吸出来。” 谢叔说:“卫茅,我不会做呀。” “谢叔叔,你左手为掌,反贴在你儿子的胸口上边,右手握拳,放在左手掌心里,一挤一压。”卫茅说:“胡阿姨,你的嘴巴,对着你儿子的嘴巴,一吹一吸。记住了,你们两个人的动作,得配合在一起。” 谢胡两公婆,忙得满头大汗,四十多分钟之后,小儿子终于悠悠醒转。 胡阿姨兴奋地说:“天呀,卫茅,你做了天大的好事!” 谢叔叔却发现,卫茅蹲在路边,一个劲的咳嗽,差点把胆汁都吐出来。 “卫茅,你没事?” “没…事。”卫茅说:“我需要喝一瓶水。” 大火燃烧半个长沙城,哪里还能找到水?卫茅站起来,走路似乎有点踉跄,向着母亲合欢那个大转盘走去。 谢叔和胡姨,忽然朝卫茅跪下来,磕了三个响头。 卫茅只是轻轻地挥挥手,说:“哈…哈…哈…,那一碗…阳春面…的债,我卫茅…终于…还…清了!” 每条街道上,全是悲呼痛哭的人,有人失去了妻子,有人失去了父母,有人失去了幼子。 卫茅在惊涛骇浪般的人群中,数十次触撞到了暗礁,被人踩踏,被人猛揍,被人臭骂。 踩倒了,揍倒了,骂倒了,根本无法争辩,站起来就行。 三百米的路程,足足走了一个小时。 大转盘处,至少挤满了上万人。卫茅咳嗽着,咳嗽到吐着鲜血。 卫茅记得,母亲合欢,躲在蔡锷将军雕塑的马肚子下面。 “娘!娘!娘!” 叫娘的太多太多,太悲太惨,太凄太厉。谁是谁的娘,谁是谁的谁儿子,这不是长沙城的主流思想。 主流思想是,制造的这场大火是谁? 有人喊道:“我亲眼看到了!是警察们放的火!” 更有人大吼:“有冤报冤,有仇报仇!长沙城里老少爷们,找文重孚去!” 文重孚是谁,已经不重要。在愤怒至极的人的心目中,文重孚或许是一个单独的个体,或许是无数单独个体的组织体。 刹那间,已有数千人,像钱塘江惊涛一样,卷起千堆雪,呼啸而去。 人行道上,绿化带里,那些不能移动的物体,大多是逐渐冷却的尸体。 卫茅不愿意成拍岸惊涛的一朵浪花,或者是千堆雪中的一粒雪花。卫茅最大的心愿,是见到母亲合欢。 浪涛离开地方,必是礁石。卫茅趁这个空隙,爬呀爬呀,终于爬到了母亲合欢的身边。 合欢倒卧在行李箱上,不知是昏迷,还是在昏睡。 卫茅用舌头,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艰难地说:“娘,娘,母亲,母亲。” 合欢似乎没有听到,或者是根本听不到。 卫茅的喉咙里,好像烈火在燃烧。 卫茅终于抓住合欢的手,试图摇醒母亲,但感觉自己软弱无力。 长沙这座古城,在烈焰之下,像是纸糊的灯笼,当真不堪一击。快到天亮的时候,浓烟才慢慢散去,烈火才慢慢熄灭,但房屋倒塌声,不知底细的爆炸声,依然剧烈。 天色已经大亮,一辆辆军车,满载着荷枪实弹的士兵,驶入这座城市。 一股清凉的液体,流入卫茅的喉咙。 “卫茅兄弟,卫茅兄弟!醒来,快点醒来!” 卫茅好像从幽深又幽冥的噩梦中溺了一个时辰的洪水,现在,突然看到一座露出水面的礁石,双手本能地抓着,想爬到礁石的上面。 “卫茅兄弟,卫茅兄弟,你还活着,太好了!” “你谁啊?” “李廷升。” “啊,廷升?我母亲呢?” “你母亲受到极度惊吓的情况下,极度疲惫的身体,陷入深度昏迷。”李廷升说:“现在,她才醒来,在你的旁边。” “娘,娘!” “乖儿子,娘在呢。” “来人,将这两个人,马上送到战区医院。”李廷升说:“婶婶,卫茅,你们尽量少说话。” 有儿子卫茅在身旁,合欢的精气神开始慢慢恢复。卫茅的情况则不同,气管、肺部轻度灼伤。医生说:“你还能说话,奇迹,当真是个奇迹。” 听医生这么一说,合欢立刻欢喜得不得了,拉着卫茅的手说:“儿子,等你的病好了,我们马上回西阳塅里去,再不来长沙这个伤心地。” 到了十一月十五日晚上,李廷升提着水果来看卫茅。李廷升说:“卫茅,长沙纵火案的主犯,长沙警备司令酆悌,警备团团长徐昆,警察局长文重孚,都被抓起来了。常凯申下令,两天必须结案。估计这三个人,难逃一生。” “常凯申这个人,自以为聪明绝顶,他早下令,火烧长沙城,给日本人留下一座空城。酆悌他们三人,只不过替罪羊。”卫茅说:“长沙被烧死的老百姓,多达三万余人,常凯申仅仅杀三个人,能平民愤吗,当真是岂有此理。” 合欢急忙问:“具体执行命令的纵火犯,怎么处理呢?” 李廷升说:“这些人,都枪毙掉了。” “廷升,被枪毙这些人中,有没有辛夷这个王八蛋?” “没有。”李廷升说:“没有人知道辛夷的下落,或许已逃走,或许已被烧死。” “廷升,快二十天了,你知不知道六月雪的下落?” “郭忏查遍了宜昌的山山水水,始终没有发现六月雪的踪影。”李廷升说:“六月雪中尉,命运叵测啊。” 卫茅说:“廷升,我的感觉不同。我觉得,六月雪不仅没有死,而且正在穿越太虚幻境,以期重生。” “卫茅,你太了解你和六月雪的心情,恨不相逢未嫁时。时至今日,你才方知愧悟。此恨绵绵,永无绝期。” 火车头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了卫茅的消息,驱车来到霞凝港的战区医院,开口便说:“卫帮主,你晓得你经受一连串的打击,已经心灰意冷。但我火车头,是个懂得感恩的人,若不是你暗中向梁祗六推茬我火车头,做梦都想不到,我今天会坐到警察分局长的位置上。兄弟,你留下来,我们一起打江山。” “有几斤几两,我自己心里有数。”卫茅说:“老兄,谢谢你这几年的照顾。所谓铁打的江山流水的兵,经此文夕大火一劫,我情愿退出江湖,作一愚民,足矣。” “既然如此,我不劝留,卫帮主。”火车头说:“如有机会来星城,务请通知,我愿做东,小酌三杯。” 长沙城里三声枪响之后,卫茅牵着母亲的手,踏上从霞凝港到湘潭窖弯码头的客船。 望着昔日熟悉的湘江两岸,现在,一点一点地眼眸中退去,卫茅心理,突然涌出无限的陌生感和疏远感。 天空中厚厚的云层,一直膨胀着,膨胀着,往下压,往下压,给人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这个时候,寒风就像是甾体激素药,催促乌云翻腾挪移。 风存在的意义是摧残万物,并非召唤死去的蝴蝶和豆娘。卫茅用严厉的眼神制止了风的卑鄙,带着黑色的尾翼,风从乌云中抽走了灵魂。所以,风不存在了。 六角形的雪,可能是白云和乌云的眼泪,本想在湘江上演一场闹剧,看到丑陋的大地在颤抖,立刻变成白色的花,开在肮脏的、腥臭的低洼地。 第390章 夕阳比以往更柔和 公元一千九百三十八年十一月二十一日下午,嫩嫩的夕阳终于傻乎乎地冒出头颅,照在湘中大地的丘陵上,一副乖乖萌萌的样子。 今天的夕阳比以往更柔和,雪地披上薄薄的红纱;冬青树、朱砂根树、枸骨树反复拉扯着红色的披巾;黄鹂鸟发出一声声娇吟,催促冬梅的花蕾迅速膨胀。 一群民族主义泛滥成灾的麻雀,没有国王,没有军队,只有议会,成年的麻雀都是众议员。下大雪的日子,便是它们的狂欢节和议会召开的时候。 拥有话语权的议员,站在屋檐上、柳梢头,分作若干个社团,纷纷高谈阔论,这类那类的议案,形成公序良俗。 公序良俗没有文字记录,凡是同意了议案的,不是举手表决,而是在雪地上,留下一行行脚印。 公序良俗必须遵守,年老色衰的麻雀子,就连死亡,必须寻一个阴暗的、后代见不得地方,双腿一蹬,呜呼哀哉。 初出生的麻雀,钻出草窝子,或者竹筒头,初试啼声,但它们的言论,完全不具备建设性,根本不被采纳。 下大雪的时候,西阳河的河,冻得呆头呆脑,藏在深水区,盼望着拖网将它们拖到岸上,呼吸新鲜空气。 拖鱼的任务,自自然然,落到了我爷老子决明和我娘老子泽兰的身上。那些想呼吸新鲜空气的小鱼小虾,装满了一个细颈大渔篓子,一个木桶。 我爷老子决明,披着棕编的蓑衣,肩上扛着拖网,右手提着木桶;我娘老子泽兰,还只有十一岁,费力地背着大渔篓,跟在后面。 我大姑母金花家里,以前的那条大黄狗,叫褡子,全名叫钱褡子,但被土贼牯子血余偷走送给毛称砣煮食之后,我表哥芡实,哭着闹着,又养了一条狗。 新养的小狗,是长不大的卷毛狗,通体白色的卷毛,名字依然叫褡子,全名钱褡子。 钱褡子走出少妇般的步子,在雪地上留下一行白梅花一样的脚印。钱褡子跟在我娘老子的后面,不时回望雪地上的白梅花,颇有三分得意忘形的兴奋。 大雪天,行人很少出面。 我父亲母亲,回到响堂铺街上,被我大姑母金花、我大姑爷常山看见,跟到添章屋场,帮忙来清理小鱼小虾。 我二爷爷陈皮,二奶奶茴香,早在三尺三寸宽的阶基上,准备了两个大脚盆。小鱼小虾倒在脚盆里,鳑鲏表示很享受,只有小手指大的虾米,纷纷往外跳,不愿腑首投降。 青黛,公英,各搬着一条小板凳,过来帮忙。 在麻雀们的社团里,生存权远远大于话语权。几十只麻雀,呈一个扇形,跳到雪地上,纷纷前来抢食小鱼们被挤出来的内腑。 内脏上,最明显的是明晃晃的苦胆。对于麻雀们来说,苦,才是最佳美味。 青黛晓得,苦胆亦是鸡鸭们最好的食材,便叫道:“大宝,大宝哎,拿根楠扫竹来,轰走麻雀子!” 大宝与麻雀子大战了三十多个回合,弄得自己精疲力尽,又喊道:“二宝,快过来。帮哥哥的忙咯。” 二宝穿着厚厚的棉衣棉裤,那个乖萌萌的样子,活像是冬眠过后刚苏醒的小棕熊。还没有走几步,便摔倒在雪地上。 我二奶奶说:“青黛,青黛哎,快把二宝抱起来。” 青黛呵斥二宝:“这么大的男子汉了,摔一跤,还不晓得爬起来?长大了,怎么能娶得到堂客?” 大宝替弟弟说话:“娶堂客?我弟弟说过,那是以后的事。” 卫茅家里,忽然传来哭声。 青黛晓得,是六月雪的儿子薛破虏,睡醒了。 薛破虏这小子,不晓得什么原因,只认青黛,可能是把青黛,误认为是母亲。 薛破虏在青黛的怀抱里,再不哭啼,咧着嘴傻笑。 一天不跑两趟添章屋场的滑石痞子,趿着一张高高的木屐,刚到安门前塘的石码头,大喊道:“枳壳大爷,金花,常山,公英,我眼睛看不太清楚,丰乐桥上,来了两个人,活像是卫茅和合欢呢。” 我爷老子决明,我大姑母金花,立刻洗干净手,跑到响堂铺街上凝神一看,来人正是卫茅和合欢。 见到家乡的亲人过来迎接,卫茅和母亲心中的郁闷,像烂茅草房屋檐下吊着的水凌,正在一点一点地消融,化作水,浸入大地。 文夕大火的特大新闻,早已传遍三湘四水。我父亲接过行李箱,说:“卫茅,你不计较长沙的产业,活着回来了就好。” 卫茅的话,低得像蚊鸣:“三叔,你不晓得,我那个父亲辛夷,是纵火犯之一。” “你怎么晓得的?他人呢?” “辛夷纵火,我亲眼所见。”卫茅说:“我不晓得,或许已被大火烧死,或许已经逃亡了。” 女人的表情,多表现在脸上。合欢拉着我大姑母金花的手,眼泪汪汪,说:“亲家母,若不是我卫茅舍命相救,我这把老骨头,早已纵身火海,再也见不到你了。” “亲家母,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卫茅是个知恩图报的人,你这个儿子,没有白养。”我大姑母问:“六月雪呢?怎么没见她回来?” 合欢说:“她是军人,必须在战场上。” 回到家里,薛破虏给了卫茅最大的一个奖励,伸出手臂,要卫茅舅舅抱着玩。 卫茅的心情,一下子沉入深渊,抱着薛破虏,走入里边的房间。 公英追过来问:“卫茅,你身体不舒服吗?” “公英,六月雪失踪了一个月。你莫告诉任何人,特别是我后母。” 老古板人留下一句老话说,夏日里水最亲,冬日里火最亲。夜里,我家的正堂屋里,用松树蔸和青冈木蔸,烧着一些比雷公还旺盛的火。 我大爷爷把卫茅喊到一旁,低声问:“卫茅,我看你像个霜打的烂茄子,萎靡不振,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六月雪出了什么事?” “没有。” “卫茅,你瞒得住任何人,但瞒不过我这双老眼睛。”我大爷爷说:“上次,六月雪和我到了阿魏痞子那里,阿魏痞子说的那几句话,六月雪感触颇深。我当时就隐隐约约担心,六月雪会出事。” 卫茅只好把六月雪的情况,老老实实地讲给我大爷爷听。 我大爷爷说:“六月雪失踪,未必是坏事,我估计,她应该是去了北方。” “延安?” “嗯。” “她如果真去了延安,我们得祝福她,获得了新生。” “卫茅,不说了,你知我知便行了。” 夜里,公英缩在卫茅的怀抱里,说:“卫茅,长沙遭烈火焚城,真把我急死了,看到你平安归来,我才放下心来。” “公英,我卫茅是什么人,什么风浪没见过?”卫茅说:“家里的手工卷烟,做了多少?等到天晴,我背去神童湾街上,去卖掉。” “神童湾街上,能买得到吗?” “能。省立一师范,还有好几个单位,都迁过来了。人多了,应该销路好一点。” “卫茅,家里的烟丝和辅助材料,都用完了。” “我去想办法。” 过了五天,大雪完全融化,乡间泥泞的小路已经干涸,卫茅对我爷老子说:“三叔,你今天有时间吗?带我去见见那个商陆。” 我爷老子问:“卫茅,你是不是想加入我们的组织?” “是的,我得步入人生的正轨了。不然的话,就像我父亲辛夷一样,永生永世被人指着背皮骂。” “我带你去。” 第392章 动如参与商(2) “团长,你有什么怀疑对象?” “前线所有的士兵,已进行了严格审查,当然,不排除审查不到位的地方。”我二伯父瞿麦说:“还没有审查的单位,只剩下军区临时野战医院。” “营长,你给我安排一个护士的岗位,我先到临时医院,摸摸里边的底细。” 大青山的真定府,如今称阜平县,历来是晋冀咽喉,畿西屏障。一条弯弯曲曲的大清河,携带着胭脂河、大沙河,任性夸张,带着燕赵的霸气,蜿蜒曲折,浩浩荡荡,流向远方。 白雪丹初到古并州之地,心里心出无限遐想,吟诵道:太行山系日东升,黄河岁月不知痕。山河辉映金光耀,光阴荏苒岁月真。 白雪丹甚至联想到,唐代那个诗人李颀,不是生在幽并之荒垂,便是长在燕赵慷慨悲歌大地,不然的话,便写不下“辽东山妇年十五年,惯谈琵琶解歌舞”的悲壮诗篇。 一营长车前,将白雪丹带到一栋一层的、石头砌的老式房子里,朝临时医院的院长白芷打招呼:“喂喂,白芷,新分配来一个护士,请你安排工作和住宿。” 白雪丹一看院长的样子,比自己大不了一两岁,便说:“院长,你休息一下,我来干。” 白芷满意地哼一声:“野战医院里,总有干不完的活。新来的护士,你学过护理专业吗?” “没有。”白雪丹说:“但我杜鹃姐姐的医院里干过三个月护士,多多少少晓得一点护理知识。” 白芷毫不害羞,帮一位炸断腿的八路军战士,换过尿壶。说:“医院里人手不够,你机灵一点,莫学那个懒婆娘香薷,一旦有点空闲时间,就往山上跑。” “咦,院长,不对呀。”白雪丹说:“大青山上,怪石嶙峋,道路崎岖,有什么好玩的?” “有人看到,山上有几只野鸽子,香薷去逗野鸽子玩。” 临时医院的前楼,一字排开九间房;后面是原来主人家的杂房,喂牛、喂羊、喂猪、喂鸡鸭和堆放农具的用的,又矮又小。医院的医生护士,都挤在这五间小小的杂房内住宿。 杂房靠山的那边,根本没有砌墙,就是一整块石壁,原主人用铁凿子人,一凿一凿地凿出来的,常年四季,石壁上都挂着水滴。 床是上下两层的高低床,两个床之间的高度不超过三尺,必须低着头,才能上床。 上床的石壁上水珠比较少,香薷睡上床,下边的床则堆着七七八八的衣物和生活用品。 初来乍到,白雪丹不好意思去动香薷的物品。到吃晚饭的时候,香薷才回来。 白芷说:“嗨,香薷,这位是新来的护士白雪丹,你们认识一下。吃完晚饭后,你将下床的物品收拾一下,让白雪丹睡下床。” 香薷机警地望了白雪丹一眼,才伸出冰凉的手,两人象征性地握手之后,和白雪丹打招呼:“我先去收拾物品。” 等到白雪丹吃完,香薷已将下床上的生活物品,收拾干净。可能是香薷洒过香水,空气中透着一种若有若无的早蕨味。这种味道,就连在长沙长大的白雪丹,都从来没有闻过。 香薷值夜班,提着一盏镜灯,在九个病室晃来晃去。她极少说话,但也不至于影响其他人的休息。 白雪丹白天走了四十多里路,浑身酸痛,但一躺到床上,却是睡不着。 白芷到晚上十点钟才回寝室,看白雪丹还没睡,便问:“白雪丹,你怎么还没有睡觉?是不是想家人了?” 白雪丹说:“在延安的时候,我听杜鹃姐姐和灵芝姐姐说,你们原来都是春元中学的学生。我真羡慕你们,比我早参加革命三个年头。” “哪有什么好羡慕的?革命不分先后。”白芷说:“枳壳大爷爷送我们来延安时,我是满腔热血。现在才晓得,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那么文质彬彬,更不是矫揉造作。我和长卿哥哥,原是非常恩爱的一对恋人。现在,他在哪里,我不晓得呢。所以,战争总是让爱情滚开。” “不对,白芷姐姐,战争能让爱情千锤百炼,最后能走到一起的,才是最忠诚、最可贵的坚守。” “白雪丹,你有心爱的人吗?” “曾经有,现在没有。” 没多久,白芷便没有再答话。白雪丹估计,白芷已经睡觉了。 香薷下班回寝室,白雪丹轻轻地说:“香薷,我帮你打了一桶热水,当心,别跌倒了水桶。” 香薷说:“谢谢。”立刻吹灭镜灯,悄无声息,安心泡脚。 白雪丹又闻到了香薷身上淡若清风的早蕨味。这种气味,令白雪丹迅速入睡。 睡梦中,似乎有一双奇幻的手,像春风抚摸野百合一样,抚摸自己的身体。 这样的日子平淡无奇,一下子过去了六天。 进入五月,天色渐渐炎热,大青山上各种野花,匆匆谢了林红,从夏雨中收集营养,为了一颗小小的种子,疯狂灌浆。 天色难得放晴。白雪丹决定往大青山去散散心。 往左前走三百米,便有一条间或铺着青石板的小径,斜着向山腰上延伸;小径的远方,被白云抱在怀里。 白云或许就是一团白色的雾,雾露以纤细的方式,向登山人致以无声的问候。 白雪丹真后悔自己荒唐的决定,雾水已将头发和衣服打湿,眉头上都挂满了水珠。一种叫置黄堇的植物,躬身折腰,为白雪丹设下小小的障碍。 白雪丹不晓得爬了多久,才爬到一处小山头上。此时,白云已经向天空逃逸,山风吹拂,远方,大青河的子河胭脂河,像一根绿色绸带,等待着下一次舞动。 白雪丹静悄悄等候野鸽子的到来。 可是,野合子并不是初夏的密使。既然看不到密使,哪怕找到一个羽毛,或者鸟屎,也不虚此行。 为了纪念心目中代表自由的野鸽子,白雪丹撒下一把小麦粒,这是从自己的早餐中特意留下的食物。 一无所获,白雪丹带着懊悔的心情,回到临时医院。 白芷问:“白雪丹,刚才到哪里去了?二营长菖蒲,急如星火,到处找你呢。” “他还在不在?” “在。在食堂里吃饭。”白芷说:“他有什么事找我? “你去问他,便知道了。” 白雪丹急忙走到食堂。临时医院没有接待室,只有临时用树木搭建的食堂,才容得下十来个人。 菖蒲历来是个大嗓门,大咧咧地说:“真是流年不利,一号首长刚到杨柳寨,日本鬼子的扫荡队,就跟过来了。” 白雪丹吃惊地问:“一号首长,他没受伤?” “一号首长没受伤,受伤的是三营长远志,差一点牺牲了。”菖蒲说:“我晓得,在我们内部,肯定有内奸,若是让老子晓得了,我要喝他的血,吃他的肉,敲响他的狗骨头,方才解恨。” 香薷正在厨房里,用一个专用的小铝锅,烧着文火,煮着玻璃针管和针头。听到菖蒲的声音,出来搭话:“一号首长没事就好。” 所谓的一号首长,当然是指我二伯父瞿麦团长。 菖蒲说:“白芷,你派一位医生和白雪丹护士,随我走一趟。” 白芷问:“为什么不把伤员送来临时医院?” “白芷,你莫多问,一号首长是这么安排的,我只是一个执行者。” 简单地收拾行装,带上药品和器械,白雪丹和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医生,踏入去团部的路。 第391章 动如参与商(1) 一九三八年十一月十八日,日本人相继攻下正定县和石家庄。朴槿英对王叔鲁说:“王先生,我已厌倦了战争,再不想南下了。” 香月清司像个催命鬼一样,时刻催促王叔鲁南下石家庄。王叔鲁心里想,朴槿英呀,你一个高丽人,说得不好听一点,一个亡国奴,凭什么挑三拣四? 但转念一想,带着朴槿英,始终是个累赘,这种当个慰安妇的角色,留在身边是个奇耻大辱。 正如一个洗衣服的木擂锤,需要用则用,不用则随手一丢,丢倒阴沟里,仼它日晒雨淋,再不管闲事。 王叔鲁说:“朴,你的想法是什么?” “王,我相中了正定城军马营街吴赞周隔壁那套小宅子,我想在那里过几年安静的日子。” 脸上没有二两精肉的前绍兴师爷王叔鲁说:“好说,好说,我这就带你去找吴赞周。” 这几天,吴赞周忙得焦头烂额,正定县的抗日游击大战,当真是神出鬼没,不晓得打死了多少日本人和治安团的人。 见到朴槿英挽着王叔鲁的手臂走来,王叔鲁慌忙堆着笑脸,弯下腰,右手的绸缎袖子一甩,说:“稀客,稀客,当真是稀客,快请座哒。” 朴槿英喝一口茶水,说:“吴,我相中你家隔壁那套小四合院子,你能帮我弄过来吗?” 吴赞周晓得,朴槿英曾经是香月清司御用的女人,身后还站着一个杀人狂魔赤柏坚仓,这个高丽女人,自己根本得罪不起呀。 吴赞周说:“好说,好说,我马上安排人给你去办理。” 王叔鲁说:“赞周,我把朴女士交给你了,她若被伤了半根毫毛,我唯你是问。” 这栋小四合院的主人,早在半年前,带着家眷,去了新加坡。吴赞周将朴槿英请过来,不过是举手之劳。 说什么关照?朴槿英自从搬进来后,几乎足不出户,偶尔露面,是将吴赞周派人放在门外的食材,提到院子里。 朴槿英不知从哪里弄来十多只鸽子,早上喂过食料之后,将它们放飞;到傍晚时候,站在阳台上,盼望它们归来。 日子就这样慢慢地熬下去,一直熬到一九三九年的四月份,吴赞周看到,两个人日本人,抬着一个大箱子,走进朴槿英居住的小四合院。 由于长期不见阳光,原本嬴弱不堪的朴槿英,脸色惨白惨白,活像是个半夜出来寻找替身的溺水鬼。 …… 太岳军区的陈墨旅长,调瞿麦的一团和另外一个团的兵力,准备深夜破袭正定到太原的铁路,可怪事发生了,日本第五师团岩松义雄,像是长了千眼里眼,顺耳边风, 突然调五万多兵力,带着上百辆坦克,在忻口那一带设伏,企图一举吃掉阎锡山晋绥军的三个师和陈墨的两个团。 当年在上海滩中央特科工作过的陈墨旅长,当真是天纵之才,百密无一疏。当即电令瞿麦那个团的远志营长,带着侦察连,化装成日本军人,提前知道了这个情报。 本想包剿中国军队的日本侵略者,反被延安的八路军和阎锡山的晋绥军反向包剿,若不是阎锡山的晋绥军太拉垮,则完全可以赢得一场圻口大捷。 人可以千日做贼,不可能千日防贼。圻口战役刚结束,陈墨旅长当即电告社会工作部的李部长,请李部长速速派人来,清理掉藏在身边的敌特和内鬼。 李部长的形象,活像一个农夫,稍微佝偻着背,找到当年背着收发报机走完长征的王连长,如今的王处长,说:“王处,太岳军区藏有敌特,或者内奸,得请你出马。” 王处长永远是一个谦逊的人。王处长说:“我可以自己点兵吗?” “完全可以。” 王处长带着五个兵,驱车三日,才到山西吕梁山兴县的蔡柏岩村。陈墨旅长一见有个年轻的女性,便问:“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其实,小姑娘并不少,亦是二十岁的大姑娘。大姑娘说:“报告旅长,我叫白雪丹。” “我看过你的资料,你不叫白雪丹,应该叫六月雪。” “是的,我以前叫六月雪,不过现在改称为白雪丹。” “白雪丹,你为什么要改名字?” 白雪丹说:“我改名字,源于龙城县春元中学校长孝原先生的一席话。” 陈墨来了兴趣,说:“小姑娘,你说来听听。” “蒋校长说,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每一个中国人,就能最大地激发体内的本能,拧成一股绳,用血肉之躯筑起钢铁长城。所以说,伟大的中华民族是不可战胜的,伟大的中国人民是不可能战胜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但是,抗战胜利后,代表大官僚、大家族、大军阀、大资本家利益的国民党,肯定会发起一场内战,以期消灭代表底层广大劳苦大众利益的革命力量。” “蒋校长对我说,一个人,关键在于选择路线。如果走错了路线,再怎么风光一时,终究是社会的渣滓,历史的垃圾。” “自从那时起,我便下定决心,决定投奔延安。” “我和孝原先生,是同一个县的人。”陈墨说:“我和他,曾有一面之缘。我只简单知道,他是毁家兴学的教育家,想不到,蒋公洞若烛火,当真是高瞻远瞩呀。白雪丹,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长沙城那件敌特大案,是你的杰作。” “不不不,那是卫茅的功劳,我仅仅是一个参与者。” “卫茅?他如今在哪里?”陈旅长说:“八路军驻湘通讯处的简报上,说卫茅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果他能参与到我们现在这件敌特大案的侦破上,也就更好了。” “陈旅长,我曾经听杜鹃姐姐和灵芝姐姐说过,你和枳壳大爷爷,喝过酒。”白雪丹说:“那个卫茅,就是枳壳大爷爷的侄孙子。” “白雪丹,三年前,枳壳大爷冒着生命危险,将春元中一批学子,千里迢迢,送到延安来。”陈墨说:“当时,赤芍先生宴请枳壳大爷,我确实和他喝过酒。” 陈墨对王处长说:“深藏在我们队伍中的敌特和内奸,可能有几种联络方式。我估计,他们不会用电台联络。你们要采取多种方法,找准一个突破口,迅速拿下这个大案。” 王处长说:“李部长告诉我们,日本侵略者的特高课,有梅兰竹菊四个分支,他们的组织,相当神秘;他们的行动,相当诡异。不过,请陈旅长放心,我们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争取在最短的时间内,取得突破。” 四月份的三晋大地,虽然刮着细细的春风,却略带寒意。吃罢晚饭,王处长带着手下的四个兵,走到一棵大槐树下,商量着怎么分工。 白雪丹说:“处长,我愿意去阜平县,瞿麦那个团。” “阜平县在三省交界之处,路途遥远,不通汽车,需要长途跋涉。白雪丹,你要考虑清楚。” “处长,瞿麦那个团,大部分的战士,都是一九二七年剪秋爷爷带去井冈山的家乡人,我更易于了解情况。” 王处长派车将白雪丹送到繁峙县,白雪丹又步行了三天,终于到了阜平县,见到了瞿麦团长。 “二叔,你好!” “你就是白雪丹?为什么叫我二叔?” “卫茅的后妈合欢,是我的干妈;卫茅的堂客公英,叫你二舅;你既是我二叔,又是我二舅。” “只允许私下叫。我们的队伍里,不允许存在裙带关系。”瞿麦摘下帽子,浩然深叹:“转眼之间,我随党参参加革命,已有十三个年头了。当年流鼻涕的卫茅公英,都已成家了。我的家人,怎么样了?” “大爷爷二爷爷,二奶奶,身体都好。” 第393章 动如参与商(3) 三天后,白雪丹回到临时医院。香薷看到白雪丹没精打采的样子,连忙问:“白雪丹,是不是一号首长出事了?” 白雪丹眉头一皱,反问道:“咦?你这话说得有意思,你希望一号首长出事?” 香薷急忙分辩:“不是,不是,绝对不是。我只是猜测。” “香薷,我告诉你,一号首长不仅没出事,而且,他即将率领整个团将挺进繁峙县,配合王胡子的九旅七一七团,一举歼灭日军混成第三旅团加纳部队。” “这么重大的军事情报,你我都不可能预先知道的。”香薷说:“这可能是一个军事骗局。” “骗局不骗局,我不晓得。”白雪丹说:“我听团部参谋说,瞿麦的部队,将从大寨口、神堂堡挺进,在五台山东部的金刚岭至铜线沟一带布防,准备围歼日本加纳部队八百鬼子。” 白雪丹嘱咐香薷:“你千万别对外人说起此事,泄露军情,你我都是要杀头的!” 香薷正在细细思忖,听白雪丹这么一说,立刻拍着胸膛保证:“放心,我绝不会泄露半点消息。” 整个上午,香薷都在深深思索,白雪丹说的消息,有地址,有番号,有人数,而且详详细细,应该假不了。 但转念一想,如果是骗局呢,不仅会造成重大的军事损失,而且自己将会暴露无遗。 香薷几乎可惊出一身冷汗,骗局,这绝对是一个骗局! 到了下午三点,院长白芷说:“所有的人,作好准备,明天早上搬家。” 临时医院搬家,是常有的事。香薷不记得搬了多少次了。 香薷不经意地问:“搬到哪里去呀?” 白芷说:“机密。到时候等待通知。” 香薷本来平静下来的心,顿时扑扑乱跳。白芷的话,似乎证明白雪丹说的话不假。 香薷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大青山上跑去。跑到小山头,却没有看到那四只野鸽子,飞到肩头上来。 仔细搜索一番,却发现四只野鸽子,悄无声息,卧倒在草丛中。草丛的周围,还有野鸽子吃剩的小麦粒。 这明显有人下了毒! 信鸽并未死去,肚子还在起伏不定。香薷顾不了那么多,迅速将绑在信鸽脚脖子上纸条解下来,塞进口袋里。 香薷思考的第一个问题,马上撤离现场。正欲转身,突然传来两道劲风,香薷心知不妙,就地一个侧转,像野兔一样,向山上窜去。 来人眼疾手快,向前几个纵跃,抓住香薷左腿脚跟,奋力向后一甩。 香蕾凌空一翻,双腿向后面的袭击者踢去。 哪晓得后面的袭击者,早已准备,一道罡风,击中香薷的胸口。 香薷晓得,若是不拼命一搏,再没有逃生的机会,立刻踢出一串连环腿,招招致人死地。 前面的那个袭击者,岂容对手嚣张,凌空跃起,一记黑虎拳,稳稳地击中香蕾的胸口。香薷顿时如飞萍败絮,落在山坡上,大口吐血。 后面那个袭击者,立刻闪身骑在香薷的腰上,抓起香薷的的长发,用力往后一拉,说:“李干事,把这个小日本国防妇女会北海道分会社长、特高课梅兰竹菊少佐特务井上千代子绑起来!” 井上千代子吐着鲜血,说:“白雪丹,别诬陷我,我不是你所说的那种人!” “非常不凑巧,我白雪丹,是专门从事日特情报研究的专家,你的一举一动,逃不过我的火眼金睛。”白雪丹搜出井上千代子身上的四份情报,并用剪刀将井上千代子上衣衣领剪下来,说:“这一招,我是和卫茅学的。我知道你的衣领里,藏有剧毒物,便于你被俘后自杀。” 井上千代子说:“我不是什么大日本女特工井上千代子!” “什么大日本?是小日本鬼子!” “大日本!” “小日本!在中华民族面前,在中国人民面前,你们永远是小日本!” 井上千代子叹了口气,说:“白雪丹,我以为行动谨慎,但依然失算了。” “告诉你,我刚来的那天晚上,我特意为你打了一桶热水,叫你泡脚,你还记得吗?” “记得。泡脚的时候,我特意吹熄了镜灯。” “借着月色,我看到你的大脚趾与第二个脚趾之间的距离,比我们中国人的要宽多了。” “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在别人眼里,当然不是问题,在我眼里,暴露了你的身份。” “为什么?” “日本女人标配的打扮,是穿和服和木屐,打着一把红纸伞。木屐穿的时间长了,脚趾间的距离便宽了。” 临时医院政工李干事搬来一副担架,将井上千代子绑在担架上。白雪丹说:“李干事,请你将那四只信鸽捡起,我们一并带走。” 井上千代子忽然问:“白雪丹,你给我的信鸽,下了什么迷药?” 白雪丹娇笑道:“哈哈,井上千代子,亏你干了那么多的护士,连普普通通西药米氮平的气味,你都闻不出来吗?” 井上千代子只是简单的“哦”了一声。 “千代子,你胸前纹的那朵姬百合花,真是漂亮。”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知道你千代子,是一个非常自恋的女人,每天都要着镜子洗澡。”白雪丹说:“你没有发现,我在一个巧妙的地方,安装了我的小圆镜,你身体上有什么标记,我观察得一清二楚。通过这朵姬百合,我百分之百肯定,你是一个日本人。” 井上千代子躺在担架上,再不吱声。 李干事和白雪丹,将井上千代子抬到临时医院的外面,白芷过来说:“白雪丹,这是怎么回事?” 白雪丹说:“香蕾护士出了点小问题,我们必须连夜将她送到团部,请白院长保守秘密。” 团部与临时医院,相距不过二十多里路,但山路崎岖,差不多走五个小时,才到目的地。 “李干事,你单独去通知团长,说我白雪丹回来了。” 听说白雪丹归来,我二伯父瞿麦,晓得事情重大,吩咐警卫,将井上千代子关进禁闭室。 我二伯父瞿麦,将白雪丹和李干事叫进自己的卧室,问:“白雪丹,这个敌特大案,就这么简单地破获了?” “报告团长,距离敌特大案破获,还有相当远的路程。”白雪丹说:“我们仅仅抓住了一个突破口。” “有了突破口,侦查工作就可以循序渐进。”瞿麦说:“白雪丹,你简单地说一下案情。” “营长,我们抓获的这个人,化名叫香薷,在临时医院当护士。她真实的身份是日本国防妇女会北海道分会的负责人,特工课梅兰竹菊手下的特务。社会部的李部长,在延安给我们授课时,说梅兰竹菊这四个特务组织,都是一个特高课一个系统的,分别在华北、东北、西北、华南开展行动。在未审讯之前,我不敢妄下结论。但我估计,渗入到我们队伍中的敌特,不在少数。” 我二伯父瞿麦,晓得案情重大,霍地站起来说:“我马上给陈墨旅长和延安的李部长发电报。” 发完电报,瞿麦走进餐厅,才发现白雪丹和李干事正在吃面条,瞿麦低声说:“李部长命令你们,明天一早,返回临时医院,仔仔细细搜查井上千代子到过的每一个地方,和所有用过的物品,在李部长未到来之前,不准进行审讯。” 李部长亲自来审讯井上千代子,这已经大大超过了白雪丹的预计。 第394章 动如参与商(4) 早上,团长瞿麦把白雪丹和李干事叫办公室,说:“这位是张参谋,这位是姜参谋,你们四个人,组成一个现场物证搜查小组,白雪丹同志,任然由你负责,吃过早饭后,马上回临时医院,开展工作,不得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回到临时医院,白雪丹急忙问白芷:“院长,昨天那四只野鸽子呢?” 白芷说:“按你的意思,那四只野鸽子,每隔二个小时,灌一次泉水。现在,野鸽子都活过来了,关在小笼子里,放在你那间小房子里。” 小笼子的信鸽,显得焦躁不安,正咕咕咕地乱叫。 白雪丹抓了一把小麦粒,撒进小笼子里,信鸽望着陌生人,惊恐地挤在一起,不肯吃食物。 姜参谋说:“这种信鸽,是有人专门喂养,在固定的地方,才会吃;一般情况下不吃陌生人的东西。” 李干事说:“我才不相信呢,这些扁毛畜牲,饿急了,会吃的呢。” 这话提醒了白雪丹,连忙找来一块大布片,将小笼子蒙住,就往大青山上走。 走到大青山的上山路上,白雪丹说:“你们三个大男人,仔细搜寻山路上的遗留物。我先上山,给信鸽喂养食物。” 白雪丹掀开蒙在小笼子上的布片,四只信鸽,东瞧瞧,西看看,似乎在寻找熟悉的人。 白雪丹优雅地将小麦粒,轻轻地撒下去;口里轻轻地叫唤着:“咕咕,咕咕,咕咕咕…” 一只胆子较大的信鸽,轻声回应:“咕咕,咕咕。” 没多久,其它三只信鸽,跟着叫唤。先前那只信鸽,嘴喙从笼子的空隙里伸出来,来啄白雪丹的手心。 白雪丹立刻悟到两个道理,这四只信鸽,喂养人不止一个两个人;它们喜欢吃喂养人手心里的食物。 白雪丹捡起地上的小麦粒,放在手心里,果然,四只信鸽,争相来啄。 四只信鸽吃饱食物,在小笼子里欢跳着。白雪丹记得李部长教的知识,信鸽在传送情报之前,一般不喂养食物。 信鸽们可能知道,主人喂了食物,便是没有飞行的任务,所以,它们安心欢逐着。 在未完全取得信鸽信任之前,白雪景不敢打开鸟笼。应该说,李部长会利用这四只信鸽,做一篇大文章。 四个人,整整搜索一上午,没有找到任何线索,白雪丹绝对相信,这个井上千代子,狡猾,太狡猾,不是一般的狡猾。 回到临时医院,白芷对一个护士说:“山坡下的医疗垃圾,臭气冲天。你在傍晚时候,点一把火,把垃圾烧掉。如果一下雨,又点不上火了。” 白雪丹忽然灵光一现,说:“白芷,医疗垃圾的事,千万不能焚烧!交给我们来处理。” 白芷说:“白雪丹,你这是什么意思?” 白雪丹朝白芷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白芷立刻领悟,连忙说:“好!你强揽业务,到时候,莫到我面前诉苦。” 山坡中一个凹处,足有十余吨医疗垃圾、厨余垃圾、生活垃圾,在太阳的暴晒之下,散发着浓浓的恶臭。 白雪丹和姜参谋、张参谋、李干事走过去,一大群苍蝇蚊子,立刻飞到脸上、手臂上,衣服上,轰都轰不走。 李干事有点气馁,说:“白雪丹,我们清理这么多的垃圾,要干到什么时候呀?” 白雪丹摘下口罩,报以一个甜甜的微笑,然后说:“干,干,我们像愚公移山一样,清理一点,就会少一点,我们总会有收获的。” 四个人都晓得,井上千代子利用信鸽传来的情报,极有可能就藏在垃圾中,甚至是最肮脏、最恶臭的垃圾中。要想获得证据,就必须严肃认真,一点一点清理垃圾。 垃圾的外面,苍蝇蚊子太多,四个人戴上口罩和手套;翻开垃圾,白花花的蛆虫四处乱爬。 白雪丹看到白色的蛆虫,爬上裤腿,胃部忍不住翻江倒海,慌忙跑到远处,摘开口罩,放肆呕吐。 呕吐完了,喝上一杯开水,白雪丹急忙跑过来,生怕同事们敷衍了事,便说:“喂喂,伙计们,没有清理过的垃圾,和已经清理过的垃圾,不要混到一起呀。” 张参谋开玩笑地说:“白雪丹,剩下的垃圾土,要不要用筛子筛一遍?” 白雪丹的话,令张参谋哭笑不得:“你这个建议非常好。我和李干事上次缴获情报条,只有三厘米,卷在一起,稍微不注意,就看不到,我这就去借筛子来。” 快到吃午饭的时候,姜参谋拈起带血污的纱布,纱布上粘着一个小纸卷条,兴奋地大叫:“白雪丹,李干事,你们看,这是什么东西?” “哦哦哦!这东西和我们上次现场缴获的东西,一模一样呢。”白雪丹说:“快放到专用袋里。” 李干事说:“我有点不理解,这个井上千代子,为什么不把纸条直接埋在大青山上呢?” 姜参谋猜测道:“埋在山上,必定会留下挖土的痕迹,容易被人发现。” 李干事又问:“为什么不烧掉?” 姜参谋继续发挥他的聪明才智:“井上千代子一次收到四个纸卷条,必须根据纸卷条的内容,逐一回复。再说,她可能用的是专用暗语,在野外烧掉,一则容易被人看到。” 张参谋问:“白雪丹,你的看法呢?” 白雪丹说:“这个井上千代子,利用了我们心理上的弱点,越是最危险的地方,越是最安全。她丢绝密情报,混在医疗垃圾里,这个馊主意,恐怕全世界只有她才能想得到。” 第一份情报的寻获,极大地鼓舞了四个人的斗志,刚吃完中午饭,饭碗还在桌子上转着圈圈,四个人便继续垃圾。 连续不断的清理,便有连续不断的收获。整整一个下午,又搜寻到了三个小纸卷条,把李干事高兴得坏了,说:“今天晚上,我要守在垃圾坑。” 白雪丹说:“你不会搂着垃圾睡觉?” “这大堆垃圾,现在看上去,不怎么恶心了。”李干事笑嘻嘻地说:“垃圾就是宝贝疙瘩,如果有必要,我搂着垃圾睡觉,也未尝不可以。” 白芷过来喊他们回医院吃晚饭,听到李干事的话,便说:“李干事,保卫医院安全,是你的责任。你搂着垃圾睡觉,也未尝不可。过了这段时间,你从护士里挑一个,我给你说媒。” 李干事说:“我看中是你白芷,怎么办哟。” 白芷说:“你明知道我的初恋情人叫长卿,你还敢来挑衅?不过,李干事,你得拿出你的敬业精神,来对待我呀,你若是方方面面都能超过长卿,我或许可以考虑一下做用备轮胎。” 十余吨垃圾,四个人整整清理四天,清出来三十九份情报。白雪丹说:“井上千代子收到的情报,应该是四十份,绝不是三十九份。” 李干事说:“或许,最后一份情报,不小心掉到土里去了。” 姜参谋说:“没有其他办法可想,只有一条,用细筛筛土。” 说干就干,姜参谋和张参谋,立刻动手筛土。或许是运气太好,筛到第二筛,一个小低卷条,掉在李干事脚下。 第395章 动如参与商(5) 找到了第四十份情报,白芷也有说不尽的兴奋,大声说:“今晚我做东,请你们吃羊肉泡馍。” 姜参谋说:“你那是典型的废话!你还不如说,天上那个月亮,是块又香又脆的月饼,我给你摘下来。” 确实,大山沟里,方圆几十里,哪来的羊肉泡馍? 白芷说:“在兴县蔡家岩村,李部长和陈旅长,给你们准备好了四份羊肉泡馍,等着你们去吃呢。” 白雪丹、姜参谋、张参谋三个人,步行到繁峙县,李部长早已派车来接。 到了兴县蔡柏崖村,陈墨旅长过来迎接,说:“哎哟,四位有功之将,李部长自掏腰包,今晚请你们吃羊肉泡馍。” 李部长独自坐在旅部的小办公室,正在思考什么问题,看到白雪丹到来,淡淡地说:“白雪丹,你说,井上千代夫子是怎样一个人?她的弱点在哪里?” “部长,千代子这个人,既顽固不化,又疯狂极端。她被捕之后,一心求死,要想找到她的心里弱点,比较困难。” “白雪丹,你是女人,女人更懂女人的心里。我问你,女人最痛恨的什么?” “背叛,被最亲的人利用后,背叛。”白雪丹不自觉想起薛锐军,想起薛锐军的父母,那种最痛的感觉,涌上心头。 “哦,我知道了。”李部长说:“你将井上千代子所有的资料,移交给情报专家,他们连夜破译。” 白雪丹:“好的。” 早上起床,白雪丹第一个任务,是给四只信鸽喂食。提着小笼子,走到一个小山坡,白雪丹揭开小笼子的布片,四个信鸽,畏畏缩缩,挤在一起,不敢来啄手心里的小麦粒。 白雪丹意识到,这四个信鸽,没有到达熟悉的地方。 白雪丹急忙跑到旅部,问姜参谋:“这几个月,你们有没有看到野鸽子出没?” 姜参谋说:“有啊。” “在什么地方?” “在对面的山头上。” “叫上张参谋,我们快点去对面的山头上。” 从旅部到对面的山头上,白雪丹目测只有七八百多米,必须穿过一个大大的田垅,田垅里红山荞麦子,长得郁郁葱葱。 白雪丹说:“两位参谋,我先上山去喂信鸽子,你们在后面,一路搜索上山路所有点可疑物。” 张参谋问:“白雪丹,你的意思,在我们旅部,也存在一个井上千代子一样的特务?” 白雪丹说:“等我喂过信鸽之后,才知道。” 并不算很高的山上,生长着侧柏、国槐、刺槐和榆树,白雪丹甚至看到一株珍贵的榆叶梅。 白雪丹放下小笼子,揭开布片,四只个信鸽,久久地打量周围的环境,才慢慢地来啄白雪丹手心里山小麦粒。 白雪丹的心,剧烈地跳动着。四只信鸽敢来啄食,这已证明,曾经它们来过此地!也可以证明,旅部存在一个井上千代子一类的人! 待到四只信鸽吃饱,白雪丹将布片盖到小笼子上,立刻狂奔下山。 姜参谋抬头看到狂奔的白雪丹,连忙问:“你为何如此慌慌张张?” “我有急事向李部长汇报。” 李部长看到白雪丹满头大汗跑来:“白雪丹,莫慌,莫慌,事到危急关头,先保持七分静气。你将心事平静下来,我们到小办公室去说。” 一进小办公室,白雪丹虽然努力平复了自己的心情,但两嘴巴皮,依然像是哪叱的风火轮,将今天的发现,详详细细讲了一次。 李部长细心倾听一番,朝门外喊:“警卫,快通知陈旅长过来。” 陈墨听完白雪丹的话,然后说:“最狡辩的敌人,我们用最笨的办法对付,外松内紧,守株待兔。” 李部长默默地点头,表示认可陈墨的观点。 陈墨走后,李部长吩咐白雪丹:“今天下午,我们将审讯井上千代子,你参加。” 这种拉家常审讯场面,白雪丹是第一次见到。李部长更是像一个农家老头,手中拿着细细的木棍,扒弄着地面上爬行的蚂蚁。 蚂蚁们拖着地面上小饭粒,形成一条单线。李部长不慌不忙,总是把拖饭粒的蚂蚁,狠狠地抽上一棍子。 被击中的蚂蚁,卷作一团,痛苦地抽搐。后面的蚂蚁,没什么犹豫,接着把饭粒拖走。 井上千代子被绑在一条高脚凳子上,右手腕关节处,插着针头,营养液从输液管里,流进血管里。 白雪丹走进来,看到这个场面,差点哑然失笑。 李部长问:“白雪丹,你是护士,我问你一个专业的问题,一个正常的、处于生育期女人,为什么不能怀孕?” 白雪丹不晓得李部长是哪个葫芦里放药,随口答复:“只有两种情况,一是那个妇女,患有妇科疾病;另一种情况,是那个妇女,年龄太少的时候,过分滥交,导致终身不孕。” 李部长手中的小木棍,又打死一只蚂蚁,将那个小小的饭粒,扒弄回原处。 “井上千代子,我听白雪丹这么一说,我晓得你不孕的原因了。” 井上千代子没有答复。 “你十四岁的时候,身体还没有发育完毕,那个时候,你被岸信介之流鼓吹,和日本国防妇女会一帮无知少女,去马来西亚和新加坡卖淫,为日本筹集军费。我这里有一份资料,你平均每天接待的嫖客,有二十六个,这就是你终身不育的原因。” 井上千代子的嘴动在急剧蠕动,问:“这个事,你们是怎么知道的?我真的是终身不孕吗?” “千代子,你是一个双性恋,是不是?”李部长像在谈论一件很遥远的事:“我还要告诉你一个残酷的事情,你的女闺蜜兼女情人,是不是叫高木英子?” “是的。这件事,并不残酷。”井上千代子说:“你们是怎么知道的?” “你们日本国防妇人会、特高课菊组织一名成员,叫森绘梨佳,她把一切,全部告诉了我们。”李部长说:“你那个男性情人叫高木正雄,是不是?” 提到高木正雄,井上千代子有三分得意的神形,喃喃地说:“是的,高木正雄,他是能继承大和魂的男人。” “千代子,你不知道,你所钟爱的男人高木正雄,却是高木英子的丈夫。而且,高木正雄并不叫高木正雄,他叫朴正洙;你所钟爱的女人高木英子,并不叫高木英子,叫朴槿英。朴正洙与朴槿英不仅仅是一对夫妻,而且还是同父异母的兄妹,你信不信?你井上千代子,不过是他们的性玩具。” “不是的,不是真的,怎么会这样?”井上千代子由平静转向惊愕,由惊愕转向愤怒,大吼道:“你们在骗我!” “别激动,千代子,好戏还在后面。”李部长说:“朴正洙和岸信介,现在都在伪满洲国当将军。森绘梨佳告诉我们,朴正洙和朴槿英都是高丽人,他们的真正的目标,不是你们鬼皇帝服务,而且是恢复高丽国。什么能继承大和魂的男人,只不过一个巧妙的借口。” “长官,在这个混乱的年代,朴正洙也罢,朴槿英也罢,除了我,我允许他们有多个情人,但我绝不允许他们联合起来欺骗我,背叛天皇。”井上千代子说:“我愿意把我所知道的一切,完全告诉你们。” “你的口供并不重要,我们已知道了一切。你丢在医疗垃圾里的情报纸条,我们马上可以破译出来。我只给你一个重新做人的机会。” 第396章 动如参与商(6) 不愧是昔日上海滩上的谍战之王,李部长简简单单的一席话,便把极端顽固的井上千代子的铁嘴,给撬开了。 接下来的审讯,几乎不费什么周折,井上千代子将自己知道的一切,全盘托出来。 然而,令人费解的是,李部长带着井上千代子和她的四只信鸽,匆匆忙忙回了延安。 临行前,李部长说:“白雪丹,你火速去河北正定县,和独活同志取得联系,捉住那个高木英子!” 整个华北平原,已陷入日本人的铁蹄之下。白雪丹去河北正定县,捉捕高木英子,无异于火中取栗。 白雪丹在雅礼中学上学的时候,记得教育厅长黄士衡讲过的两句话。第一句话是,寇可往,吾亦可往;第二句话是,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 陈旅长派车将白雪丹、姜参谋、张参谋送到繁峙县,又走了两天,白雪丹才到阜平县,瞿麦的团部。 我二伯父瞿麦,见到白雪丹,甚是高兴,说:“真想不到,你一来根据地,就立下奇功。好好干,你前途无量。” 瞿麦又说:“不过,在隐蔽战线工作的人员,最大的忌讳,就是张扬和自满。白雪丹,你必须耐得下这份寂寞。” “谢谢二叔教诲。” “白雪丹,你一个人去日本人占领的正定县,太不安全了,我派姜参谋保护你。” “不要了,人多,反而容易引起敌人注意。二叔,你相信我,自保之力,我还是有的。” 白雪丹装成一个难民的模样:头发凌乱,脸上脏兮兮,一件破外套,一条烂裤子,一双露出大脚趾头的布鞋子。在胭脂河捧水唱的时候,看到水中的倒影,自己都忍不住好笑。 白雪丹没有我大爷爷那么好的脚力,一天可以走一百二十五。但白雪丹不行,二百十七里路,分作四天走。走到南楼乡的大寨村,正定县县委书记柳华,亲自来接白雪丹。 六月的冀中平原,正是麦收季节。平坦的大地上,随时都可以看到,赤柏坚仓的日本鬼子和吴赞周的伪军,开着汽车,来抢老百姓偷偷摸摸收割的粮食。 白雪丹问柳华:“你们正定县抗日游击大队的情况,怎么样了?” 柳华说:“敌人有坦克、军车、轻重机枪、迫击炮,我们只有老式的单发枪,生存极其险恶。前不久,抗日游击大队的大队长菘篮同志,由于叛徒出卖,英勇牺牲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今年四月二十一,我们的游击大队,被迫转移到薛庄村。但我们的人前脚刚到,日本鬼子和伪军,后脚就跟来了。菘蓝大队长命令战士们,筑起简单的工事,抵抗敌人的袭击,掩护老百姓先转移。” “这一仗,打得极其艰苦,我们的游击队员,当场便牺牲了二十八个人。菘蓝同志命令击队员,向辛庄转移。哪知道,日本人和汉奸,早已在那里等候,又是一场血战,除十多个战士幸免外,其余的人,包括大队长,都牺牲了。” 白雪丹说:“独活同志,他是一名老红军战士,难道他没有意识到,游击队内部出了叛徒吗?” “当时,独活政委去了蒿城。”柳华说:“独活回到正定后,意识到叛徒就在幸存的十多人中。他想出一个主意,给这十多个战士,放假一天,暗中派新城铺村广白同志,带着十多个人,监视可疑的对象。” “其中一个人,叫崔殿秋;监视他的人是一个女同志,叫紫芙。紫芙看到崔殿秋走进一家小酒馆。” “兵荒马乱的年代,哪还有人去喝酒吃饭?紫芙心生警惕,悄悄地接近小酒馆,没多久,便听到崔殿秋和小酒馆的说话声音。” “崔殿秋问老板娘,吴赞周什么时候叫我过去?老板娘说,吴团长叫你再潜伏一段时间,等到抓住了日本人恨之入骨的独活,他封你一个营长做。” “老板娘说,崔殿秋,你若做了营长,肯定会把老娘忘记了。崔殿秋说,没有你哪有我的今天?接下来,就是两个人的污言秽语。” “紫芙马上将这个情况,向独活汇报。崔殿春到下午四点才醉醺醺地回来,等待他的,是一场审讯。崔殿秋对自己犯下的罪行,供认不讳。” “于是,崔殿秋和那个小酒馆老板娘,被秘密处决了。” 白雪丹“哦”了一声,心里猜测,那个小酒馆老板娘,真正的身份,应该是日本国防妇女会的会员,特高课“菊”组织的成员。但从井上千代子那里缴获的情报,被李部片全部带回延安,白雪丹目前无法肯定,这个老板娘的身份。 从南楼乡大寨村走到新城铺村,足有八十里路,直到晚上八点半,白雪丹才见到传说中独臀英雄独活。 紫芙做了两大碗面条,款待柳华书记和白雪丹。 吃完面条,白雪丹将井上千代子这个敌特大案,详详细细讲给众人听。 独活说:“白雪丹,你的意思是说,那个小酒馆老板娘,是个日本特务?她如今被处死了,再也无法验证。” 白雪丹说:“日本国防妇女会的会员,胸口上有个纹身图案,纹着一朵姬百合。” 独活说:“那我们明天,只有去验尸,才能知道。” 白雪丹说:“这具尸,必须得验。” 广白说:“埋下去才一个多月,应该还没有腐烂。” 菘蓝牺牲后,正定县抗日游击大队的大队长兼政委独活,一直郁郁寡欢,说了一个字:“验。” 薛庄那个乱葬岗,到处生长的槐树,槐树将大部分阳光遮住。显得更加阴森。 小酒馆老板娘的尸体,埋在一棵槐树旁边。刨开不到两尺深的土,白雪丹便看到小酒馆老板娘,一只手臂露出来。广白只得轻轻地刨着土,生怕把尸体弄坏了。 白雪丹说:“慢。” 戴上手套,白雪丹将尸体上不足两寸深的土扒开,尸体上的姬百合花纹身,赫然在目。 “这个女人,正是日本国防妇女会的会员,特高课的女特务。” 尸体一经露风,立刻散发着浓浓的恶臭。 白雪丹说:“快点埋掉。” 回到新城铺,独活问:“白雪丹,你怎样才能找到特务头子高木英子?” “这个高桥英子,不是石家庄,就在正定县城。”白雪丹说:“高木英子她有一个明显的特点,就是养着一群信鸽,信鸽是这个日本特务组织传递情报的工具。” 独活说:“广白,你对正定县和石家庄的情况,比较熟悉。你带木樨和秋石,想方设法,把高木英子抓回来。” 三个人,各干各的老本行。 广白做的是赊刀人,一担箩筐,装着砍柴刀,砍肉刀,尖刀,镰刀,菜刀,剥皮刀,篾刀。沿街叫唱: 青布衫,旧扁担, 两筐刀子走江南。 不卖不换只赊账, 一句预言抵千金。 河水倒流日, 太阳得病时, 我把刀钱收。 秋石做的买磨刀石的是买卖。一担笺笼子,一头挑着四个磨刀石,一个三寸六分宽,三寸六分厚,一尺三寸六分长,十四五斤重,八个磨刀石,不下一百二十斤,挑得秋石汗流浃背。秋石唱道: 过个年过个节, 谁家不来三俩客? 杀大鱼杀小鸡, 刀若不快真焦急。 今日买我磨刀石, 来回走前后蹭, 磨得刀锋嘎嘎的! 木樨背着一条长凳子,长凳子嵌着一块磨刀石,大声吆喝: “磨剪子戗菜刀咧,磨剪子戗菜刀哟哟哟!” 第398章 动如参与商(7) 正定县的大街小巷上,只有稀稀拉拉几个行人,大都低头弯腰,匆匆而过。 木樨走到军马营街,一个五十多岁的老汉子,木樨看他的打扮,像个管家。管家喊木樨:“喂喂,戗刀客,你戗一把刀,收几毛钱?” 木樨说:“老规矩,三毛钱一把。” “我家主人,要戗的刀子,有几十把,你能不能便宜一点?” “哎哟喂,这不是吴赞周吴大老板的家吗?这么大的老板,大富大贵,还跟我这个穷汉子,计较什么价钱咯。” 管家一听,顿时眉开眼笑,说:“戗刀客,跟我到后院来。” 吴家的大门,是不能让下等人随随便便进出的。穿过一条小巷子,管家叫开后院的小门,说:“戗刀客,你先等着,我去把刀子拿过来。” 管家把刀子拿过来,大大小小三四十把,有锈迹斑斑的,有卷刃口的,有缺口的,满满一箩筐。 木樨先用镗刀,将锈迹和卷刃戗掉,再放盐水里浸泡。 磨刀子,讲究的是把刀子放平,平着磨,刀锋才会变薄、变锋利;若是侧着磨刀,虽然虽会变锋利,但用不了几天,刃口又钝了。 钝刀子初磨,必用粗刀石磨石;粗磨刀石磨过之后,难免有道道痕迹,刀口不整齐,这个时候,必用细磨磨石磨。 区分粗磨刀石与细磨刀石的依据,一是磨石的密度,二是磨石的硬度,三是不是磨石的颜色。 粗磨刀石密度稀,石质颗粒大,硬度小,颜色多是白色,灰色。细磨石的密度密,石质颗粒小,硬度大,颜色多是青黛色,或墨绿色。 几十把刀子戗过锈迹和卷刃之后,已是中午。管家过来端着一个大饭碗,过来说:“戗到客,给你一碗饭吃。” 恰在这时,一粒鸟屎,不偏不倚,正好落在管家的头顶上。 管家说:“晦气,晦气!隔壁邻居养的那群扁毛畜牲,到处拉屎。” “什么扁毛畜牲?” “是鸽子,隔壁邻居家养的鸽子。” 木樨不动声色地说:“你可以和邻居打招呼,叫她管好鸽子。” “哎哟,那个邻居,搬来了大半年,我还没见过面呢。”管家说:“那个女人,除了养鸽子,终日躲在家里,不晓得她干什么勾当。” 木樨只能看到几只鸽子,不时在空中飞舞。 木樨说:“她是一个神神秘秘人啊。” “我听主人吴老板说,这个女人,原来是日本人香月清司的御用女人,不晓得原来,香月清司将她转让给了王叔鲁。” “王叔鲁住在这里吗?” “没有。”管家说:“王叔鲁并不缺女人,根本不在意这个残花败柳的女人。” 直到下午四点,木樨才将吴赞周家里的刀子戗完。走到城北,刚好遇到赊刀人广白,卖磨刀石的秋石。 木樨说:“白雪丹要找那个人,住在军马营街,吴赞周的旁边的小四合院里。” “这个女人,真会挑地方。”广白说:“吴是大汉奸,自然有保安团的保护。我们若自动高木英子动,势必投鼠忌器,打草惊蛇。” 木樨说:“大队长是智多星,他自然有办法拿下她。” 广白、木樨、秋石三个人,连忙回到新城铺村,木樨将他侦察到的情况,详详细细向柳华书记和独活大队长作了汇报。 独活说:“机会永远属于创造者,没有机会,我们就创造一个机会。” 人世间的事,要逆天改命,无非是六个字:善良,正义,正真;岂能是风水、改名换姓能够做得到的。 吴赞周的大儿子吴不乱,刚满一周岁的那一天,亲戚朋友都来恭贺。吴赞周的大老婆说:“赞周,我们给儿子抓个周。” 所谓的抓周,就是在小孩子面前,放上一个算盘子,一个胭脂盒,一个笔,众人看着小孩子首先拿什么。如果拿的是算盘子,预示小孩子长大后,善于理财,发家致富;如果小孩子拿的是笔,预示小孩子长大后,善于文赋,当上大官;如果拿的是胭脂盒,预示小孩子长大后,喜欢女人,是个饿中色鬼。 花花绿绿的盒太漂亮了,吴不乱的小手,首先抓住的是胭脂盒。吴赞周的大老婆有点恼火,说:“这小子,长大后,和他的父亲,一个德行。” 吴赞周请了在广惠寺最有名的八字先生巩瞎子,求他给儿子改一个名字。 巩瞎子当然晓得其中原因,故意说:“临利害之际不失故常,临大乱之时恒守不乱。你儿子的小名,就叫不乱。” 正定县保定团唯一的一挺重机枪,吴赞周交给了二十二岁的儿子吴不乱。 吴不乱的血管里,可能流淌着枭雄曹操血,专喜欢别人家老婆。手下的人告诉吴不乱,辛庄村大地主范续宾的小老婆,一个媚眼,比天上的闪电不厉害,能迷死方圆十五里所有雄性动物。 吴不乱听到这个消息,心痒难挠,背着吴赞周,带上十多个弟兄,去拜会范续宾的闪电娘子。 吴不乱晓得范续宾手下有十几条老式的汉阳造,吩咐弟兄们,带上重机枪,连夜去了辛庄。 后半夜,吴不乱手下的一个小弟,气喘吁吁,跑回军马营街,敲开吴赞周家里的大门,说:“吴会长,吴会长,你儿子吴不乱,连人带枪,被人掳走了!” 吴赞周当着日本鬼子封的官,正定县维持会的会长。 吴赞周这一惊,非同小可,怒问:“这小子,又是唱哪一出戏?是谁掳走了他?” 吴不乱的小弟,只好把事情的前前后后,讲给吴赞周听。 “范续宾!你敢动我吴赞周的儿子?老虎不发威,当我吴赞周是病猫?叫上在正定县所有的人,马上去辛庄!” 吴赞周的人马刚离开军马营街,广白带着木樨、秋石,一下子翻过了高木英子小四合院的围墙。 小院子里静悄悄的。广白首先看到,地面上躺着八只死去的信鸽。 三个人晓得大事不好,一脚踢开小宅子的后门,搜遍每个房间,哪里还有高木英子的影子? 这个鬼狐子,早已逃之夭夭! 第二天早上,高木英子租住的四合院门口,来了三位日本军人,二男一女,穿着军靴,戴着白手套,大摇大摆闯进去。 大约一个小时,这三个日本兵,将一个大纸箱,装在马车上。 吴赞周的管家和四个保安团的兵,过来打听消息,突然,一个日本兵,一手拽住一个保安兵的衣领,瞪着一双牛卵子大的眼睛,凶狠狠地吼道:“你的,知不知道,这个八路军的间谍,去了哪里?\" 保安兵像是个筛子,全身都在发抖,说:“我不知道。” 管家说:“昨天早上,我看到那个神秘女人,提着个行李箱,戴着一顶白纱帽和一个大口罩,被几个陌生人接走了。” “去了什么地方?” “往南边走了。” 正定县的南方,便是石家庄。 那个日本士兵,猛地松开保安兵的衣领,向后一推,保安兵立刻跌坐在街上,眼看着日本士兵,扬长而去。 三个人日本士兵,出了县城,其中那个女鬼子,竟然莞尔一笑,说:“广白,你装日本鬼子,当真惟妙惟肖。” 广白说:“白雪丹,高木英子逃跑了,急得我的栾心都肿了三倍有余,你还有心思笑得出来?” 旁观的秋石说:“就是,亏你白雪丹,还笑得出来。高木英子去石家庄,找到老情人香月清司,我们于之奈何?” 第399章 动如参与商(8) 独活听完白雪丹的汇报后,说:“我的看法与你们一点都不同,高木英子不可能去石家庄,再去找王叔鲁。为什么呢,一个人到了最危险的时候,最本能的反应,就是逃跑。往哪里逃?当然是她的祖国,她的老家。这个化名高木英子的高丽人,真正的名字叫朴槿英。她心里清楚,无论国民党的军人也罢,八路军也罢,老百姓也罢,她已欠下几百条人命,每一个中国人,都不可能饶过她。” 白雪丹对独活的判断,深以为然,问道:“大队长,你认为,高木英子往哪个地方向逃?” “只有两个地方,一是青岛,二是天津卫。” “依据呢?” “只有天津卫和青岛,才有通往高丽的船只。”独活说:“快点把吴不乱提过来,我要再审问他。” 戴着头套的吴不乱,被秋石牵过来。 独活学着范继宾的口气说:“吴不乱,你这小子很不老实,还跟我范续宾耍花招,你大概是不想活了。” “范爷,范爷,我所知道的,全盘告诉了你呀。”吴不乱“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着说:“范爷,我只求你放过我一命,我什么事都说。” “我问你,你家隔壁那个日本女人,高木英子,她去了哪里?” “她呀,大前天,我听吴赞周说,她去了天津卫,想回日本去。” “吴不乱,你撒谎!她为什么不是去青岛?青岛到日本的船只更多呀。” “范爷,你不晓得,我父亲吴赞周,和一个日本人在天津卫,合伙开一家永利化学公司。” “什么化学公司?据我所知,那个永利化学公司,实际上是日本特高课的长期潜伏点。那个与你父亲吴赞周合伙做生意的日本人,叫山口文雄,他是大特务土肥圆贤二的得力干将,如今是占领天津卫的日军头领。” “范爷,范爷,你所说这个情况,我不晓得啊。”吴不乱哭丧着脸说:“我只是一个花花公子呀。” 独活大手一挥,说:“把吴不乱押走。” 吴不乱被押走后,独活说:“时间太紧迫,白雪丹,你从广白、木樨 、秋石三个人里挑选一个,马上动身,赶去天津卫,将高木英子抓回来。万一不行,必须把她解决掉,中国人的鲜血,不能白流。” 木樨说:“不用挑了,我去。” 独活说:“好!你们装成日本士兵的模样,我叫吴不乱的司机,趁着夜色,送你们一段路程。” 吴不乱的司机,根本不知道白雪丹这个少佐、木樨这个上等兵的真实身份,想在日本人面前好好表现,开着军用卡车,加大油门,走无极、安国、任丘,还没到大城县,天亮了,汽车却没油了,只好停下。 下车后,白雪丹学着日本士兵的腔调说:“你的,大大的好!我回来正定后,将向赤柏坚仓君美言几句,提拔你当连长。” 白雪丹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用着一张井上千代子少佐的军官证,见车就搭,傍晚时分,便到了法租界高星桥以儿子高渤海的名字命名的大酒店,渤海酒店的顶层楼。 白雪丹的望远镜,几乎能看到海河的全貌。海河蜿蜒穿过市区,从上游往下,过了金汤桥后,向西南凸起,流经日租界之后,划出一个更大的弧形,又收缩回来,流至法租界后,慢慢变直。隔河相望的是日租界和奥租界,再往东,是俄租界、比租界和德租界,继之通往渤海湾。 白雪丹迅速将望远镜,调到日租界的大阪码头,长约一千米的码头,停泊着大大小小无数艘船只,无数印着邮轮会社、三井洋行、招商局日文标签的车辆,运来日本强盗从中国各地抢来各种物资,正在忙着装船。 相反,其他租界的码头上,可谓是门庭冷落船只稀。 白雪丹换上一身和服,挽着木樨的在臂,走到大阪码头附近的一家叫町之味料理店,叫了两份博多豚骨汤拉面。 木樨从未见过这种场面,显得有些拘谨;白雪丹在长沙城里,有一段时间,和卫茅一赶,差不多一个星期,要上一次山本太郎那家叫明寂的料理店,所以,显得落落大方。 白雪丹的目光,迅速扫视整个餐厅里所有日本女人,但没有一个人,像吴不乱口中所描述的高木英子。 海河的夜风,带着咸涩的气味,轻轻地扑在每一个行人的脸上。 直到晚上十点,白雪丹才和木樨,回到渤海大酒店。 白雪丹不懂日语,不敢去问从大阪码头询问开往釜山船票。进了酒店,白雪丹对总台的服务生说:“请问,明天有没有去釜山的船票?” 总台的服务女生,白色的衬衣上,穿着一件小小的黑色的马甲,面带微笑,轻声说:“没有了。” 白雪丹说:“日本邮轮公司,每天分配给我们酒店三十张船票,最后一张船票,在三个小时之前,卖给了一位日本女士。” “这位日本女士,叫什么名字?” “对不起,我们酒店的规矩,任何情况下,都不能透露客人的身份信息。” 白雪丹将那张井上千代子少佐的军官证,递给服务女生,说:“我叫井上千代子,现在,我急于寻找上司高木英子,还有同事森绘梨佳,我们三个人,要去釜山,执行一项特别任务。” 服务女生问:“你们三个人,不是同一个地方来的吗?” “是的,我来自山西兴县,高木英子来是河北正定,森绘梨佳来是绥远杭锦。” 服务女生微微笑着说:“对不起,您说了那么多,但我依然不能告诉你。” 旁边的木樨怒声喝道:“八格!你若是耽误我大日本皇帝的大事,我不会见怪,明天的渤海湾里,多一具女尸。” 服务女生被吓懵了,低声说:“高木英子,住在1608房。你们千万对外人说,是我告诉你们的。” 白雪丹说:“你自己不说出去,谁还会乱说?” 渤海大酒店配送的早餐,煎果饼子,锅巴菜,大饼卷一切,灌汤包子,花卷,炸糕,老豆腐,油条,茶叶蛋,茶汤,面茶,烧饼。 白雪丹和木樨,特意起了个大早。木樨还未下楼,白雪丹走到早餐厅,发现自己是第一个就餐人,要了两个茶叶蛋,一杯牛奶,斯斯文文,细嚼慢咽。 过了十多分钟,一个穿和服的日本女人,拖着一个精致小巧的行李箱,迈着小碎步,走到早餐厅。 女人要了两个茶叶蛋,一杯冒着热气的豆浆,坐在白雪丹的对面。木樨食量比较大,要了四个大饼卷一刀,一杯豆浆,紧挨着刚才来的日本女人坐下。 木樨朝白雪丹投去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白雪丹只是轻轻地点点头。 白雪丹说:“高木英子,早上好。” 听到有人打招呼,高木英子惊讶地打量对面的同胞,说:“对不起,桑,你可能认错人了。” 白雪丹说:“我是大日本国防妇女会的会员,叫井上千代子。高木英子,好久不见你了。想不到,今天能见到你。” 高木英子说:“你不是井上千代子。” 木樨吃饭,向来是风卷残云,吃完就走。 高木英子疑虑重重,仅仅喝了一杯牛奶,立刻起身,拖着行李箱就走。 大约步幅过大,高木英子险些摔倒,幸亏身边的一位男士,迅速扶住。 高木英子正欲说声谢谢,那位男士,用一张湿纸巾,捂住高木英子的嘴巴和鼻子。稍后,高木英子神形仿佛,头颅偏在男士的肩膀上,出了旋转门。 看到木樨得手,白雪丹过来拖着高木英子的行李箱,跟着出了旋转门。 早上的海河观光带,各种肤色的人,说着各种不同的语言,三三两两,正在散步,或者跑步。 白雪丹问:“木樨,得手了?” 木樨说:“得手了。” 两个人将高木英子扶到单人木椅上,稍微装扮一番,看上去,高木英子像一个小憩的游人。 叫了一辆奢华的马车,白雪丹和木樨,迅速消失不见。 第399章 动如参与商(9) 租界区最后一道检查岗哨,盘查的人是一个缠着火红头巾的红鼻子阿三。红鼻子阿三一看自雪丹一身和服,旁观的青年人,白衬衣系着黑色的蝴蝶结,估计对方是日本人。 看过日本女人的少佐军官证,红鼻子阿三,毕恭毕敬将证件送到白雪丹手里,哈着腰说:“二位,请走,请走。” 出了租界区,木樨长叹一声,说:“好危险,好紧张啊,我们终于离开了这个鬼地方。白雪丹,什么时候,我们才能将这群外国强盗赶走啊?” “木樨,离你理想中要过的日子,不会太远了。”白雪丹说:“至于你所说的危险,你慢慢习惯就好了。” 离开天津,进入河北境内的大城县,白雪丹放慢了脚步,说:“累了,当真累死了!木樨,你慢点走,我就是长出两个翅膀,也追不上你。” 两个人漫不经心,走走停停,走了一天,才到了无极。白雪丹说:“木樨,我实在走不动了。今天晚上,就在无极县城,住下。” 哪能料想到,白雪丹和木樨,刚到城隍庙旁边的的巨鹿宾馆,迎面碰上一伙拿刀拿枪的人,怒气冲冲,朝宾馆冲来。 白雪丹问宾馆对面做无极饹饼的老头子:“这群人,像一群日本鬼子,来宾馆干做什么?” 老人说:“你们不晓得,正定县的吴赞周,他儿子吴不乱,被薛庄村的大地主范续宾绑架了,如今下落不明。吴赞周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消息,范续宾一伙人,带着吴不乱,逃到了无极县,向大地主牛得志求救,住在巨鹿宾馆里。” 转眼间,从巨鹿旅店里冲上二十多条汉子,不管三七二十一,对吴赞周的保安兵,一齐开火,当场撂倒七八个。 吴赞周正要下令用轻机枪开火,突然从东边窜出一队日本士兵,横在两支队伍的中间。 借一万个胆子,吴赞周的人,范续宾的人,牛得志的人,都不敢对日本人轻举妄动。 白雪丹当真钦佩独活一石二鸟之计,利用吴赞周和范续宾,把正定县搞得鸡飞狗跳。 宾馆门口人,两派人开枪互射,白雪丹担心,恐怕殃及自身,招呼木樨,拖着一双疲惫的腿,勉强前行。 走了七八里路,看到一处刚收割完毕的小麦田,小麦秸秆已晒得焦黄,白雪丹用脚尖把麦秸秆扒弄到一起,倒头就睡。 木樨本想为白雪丹站岗,看到茫然大地,毫无动静,不觉睡意蜂拥而至,身子一歪,倒地而睡。 两个人睡到天亮才醒,空着肚子,连忙赶路。 快到十一点,白雪丹和木樨,才到了新城铺村。 新城铺村的紫芙,坐在村口的大槐树下,装模作样在纳鞋底,实际上在放哨,看到白雪丹和木樨归来,慌忙接过白雪丹的背肩包,说:“哎哟哟,欢迎两位大英雄凯旋归来。” 紫芙边走边说:“你们不知道,昨天晚上,独活大队长带着二十多个游击队员,一举端了吴赞周军马营街上的老巢,打死打伤了十来个保安团的兵呢。” 紫芙做了一大锅面条,捞到四个大海碗里,走到后院的旮旯里,喊道:“独活同志,出来吃饭了。” 独活从地道里钻出来,揉着蓬松的睡眼,问:“白雪丹,木樨,完成任务了?” 白雪丹说:“是的,不辱使命,任务圆满完成。” “四天前,陈墨旅长发电报给阜平县瞿麦团长,团长派人告诉我。说是山西的兴县旅部的那个敌特大案,已经破获了。”独活说:“一个叫花泽香菜的日本国防妇女会的会员,自愿嫁给了当地一个老单身汉子三年了。而这个老单身汉,每天给旅部送蔬菜,借机打听旅部的军事动向。” “一个单身农汉,能打听到什么情报?”白雪丹说:“大队长,旅部应该有内奸。” “是的,警卫连一个姓栾的排长,经不起诱惑,与花泽香菜勾搭成奸,是他透露了军情。”独活说:“日本特务的主要目标,就是想炸死旅长陈墨。” “这个花泽香菜,与井上千代子,森绘梨佳,应该是一个系列的人。”白雪丹说:“不晓得东北抗日联军内部,有没有日本特务。” 独活说:“白雪丹,李部长发来电报,请你立即回延安。” 第二天早上,县委书记柳华从辛庄过来,听说白雪丹要去延安,便说:“你到外面来,我有一件私事,需要和你单独说。” 柳华和白雪丹两个人,走到村口的大槐树下,柳华说:“白雪丹同志,你晓不晓得独活大队长,多大年纪了?” 白雪丹愕然道:“看上去,独活是个快四十岁的人。柳书记,你问这话,是什么意思?” “独活实际年龄,是三十三岁。但他满脸沧桑,看上去,确实像个四十岁的老男人。”柳华说:“像独活到了这个年龄,是不是应该结婚了?” “和谁结婚?他有意中人吗?” “哎哟喂,你观察敌人,分析敌特大案件,那么精准,如果花一个小时观察独活身边的人,这个答案,你就知道了。” “柳书记,中意独活的人,不会是紫芙?” “正是她。”柳华说:“只要独活离开了新城铺,紫芙便是怏怏不乐;只要独活回到了新城铺,紫芙便是笑容可掬,但眉宇之间,藏着淡淡的忧愁。” “柳书记,你难不成,是我去说媒?” “白雪丹,这个媒,由陈墨旅长来说,才能成功。”柳华说:“我们的军队,有一条纪律,每个军人找对象结婚,必须得到上级的批准。” “柳书记,我懂了。你的意思,是要我向陈旅长汇报,批准独活和紫芙结婚。” “不是批准,是命令。” “结婚是你情我愿的事,为什么要命令呢?” “你不晓得,我私下和独活谈过,劝他好好对待紫芙,你猜猜看,独活是怎么说的?” “我猜不到。” “日本人一日不灭,我独活便一日不结婚。” 白雪丹笑着说:“这样呀,我赞同柳书记的观点。军人,以执行命令为天职,到时候,我看独活大队长,拿什么抗拒上级的命令。” 白雪丹第一程,由木樨送到阜平,瞿麦的团部;第二程,由李干事送到繁峙;第三程,由张参谋从繁峙,将白雪丹接到兴县。 陈墨旅长再忙,也得抽出时间单独召见白雪丹。陈墨说:“白雪丹,你这段除奸的传奇经历,足可以写一本谍战小呀。” “写不写小说,那是后人的事。”白雪丹说:“旅长,我只管眼前的第一件最紧迫的大事。” “白雪丹,你又有紧急大事?” 白雪丹便将柳华书记,原原本本讲给陈旅长听,最后请求道:“旅长,你快点下命令!” 陈墨打开门,对张参谋说:“给瞿麦发电报,命令正定县抗日游击队独活同志,与游击队战士紫英同志,限定在八月一日结婚。瞿麦同志,务必八百里加急,将命令送到正定县柳华同志手中!” 第一件最紧迫的大事有了眉目,白雪丹一喜一忧:喜事不用说,忧的自己的婚姻,怎么办呀。 第400章 我能否把你比作夏日(1) 一千九三九百年的八月,湖湘大地,烈日高照,湘江霞炼港周围的小沟小河,喜欢过世外桃源生活的鳑鲏鱼,耐不住高温的蒸烤,翻着红眼圈,便辞别了人间。 至于岸地上的狗尾巴草,白毛草、铁线草、星星草、龙须草,那个单纯的传宗接代的惯性思维,随着野火,瞬间灰飞烟灭。 李廷升突然接到第七十九军王甲本军长的通知:“李廷升,你把整个营的士兵,火速调往新墙河!” 世界上只有穷酸儒子,才会啰啰嗦嗦或喋喋不休,这也问为什么,那也问为什么。李廷升是个军人,军人的第一要职,是服从军令。所以,李廷升不会向王甲本问为什么。 昨天,李廷升接到了一封家书,家书是他那个三心牌堂客写来的。李廷升粗粗一看,三心牌堂客们大概的意思是,第二个女儿出生了三个月,该取个什么名字,由你来定决;你在外边,注意安全之类,云云。 遵照薛岳将军的命令,凡属上战场的人,必须剃光头,写好遗书。 李廷升本想给家里的那个三心牌堂客们、给孙万庠、给薛锐军各写一封信,王甲本却像催命鬼一样,催促着快上战场,李廷升只得丢下钢笔,火速起程。 新墙河古称微水,按照薛岳将军的“后退决战”战略,决定东倚幕府、九岭、万洋诸山,西倚雪峰山脉,对呈犄角之势,拱卫长沙城。正面则依新墙河、汨罗江、浏阳河,行持久抵抗之外,依赖侧面、后面的山地,实行截击、侧击,形成天然的囊形阵地,消灭日本侵略者。 李廷升这个营,分配在草鞋岭,王留行那个营,分配在相公岭,史恩华的那个营,分配在笔架山。 三个地方,呈一字排开之势,相距并不远,骑马只需十几分钟,就可以到达。 李廷升接到王留行营长的电话,立刻骑马到了相公岭,临时搭起防炮野战军营里,王留行和史恩华两个光头营长,躺开衣领,正在醮着一粒粒花生米,喝着酒。 一人一瓶烧谷酒,眼看见底了。王留行见李廷升过来,忙说:“李营长,你来了就好。我们两个人的遗书,正愁着寄给谁呢。” 李廷升说:“两位大哥,我的遗书,还没有写呢。” 王留行营长双眼通红,拉着李廷升的手说:“小弟,你或许可以逃过一劫,我和恩华兄弟呢,已抱殉国之心,与新墙河、汨罗江共存亡。所以,我们把遗书交到你手里,你想办法寄出去。” “史营长,你是哪里人?” “我是湖北荆州松滋人。”史恩华说:“我的家乡,早已被日本鬼子占领了,所以,我不晓得,我的遗书不晓得交给谁保存。” “王营长,你的家乡在桃源陬市,你有老婆孩子,你何把遗书交给他们?” “小弟,你的想法太天真。”王留行说:“我的老婆若是收到我遗书,肯定会悲痛欲绝,他们还活得下去吗?” “我想,我们三个人的遗书,只有交给卫茅保管,最为妥当。”李廷升说:“你们把遗书交给我,我自己的遗书,回草鞋山之后,连夜写好。” “卫茅这个人,最讲义气,我们把遗书交给他,我放心。”王留行说:“廷升,快半年了,六月雪的下落,你知不知道?” “上个月,薛锐军写信给我,说没有六月雪的任何消息。长江上游江防军郭忏师长,关了薛锐军半个月禁闭。若不是急着抗日,郭忏准备关薛锐军一个月禁闭呢。” “廷升,你是聪明人,我分析分析,六月雪到底去了哪里?” “若是论聪明才智,我和薛锐军,孙万庠,六月雪,都不及卫茅。”李廷升说:“王营长,我挤破头都想不到,六月雪去了什么地方?” 史恩华说:“廷升,六月雪有没有可能去了北方?” “她为什么去北方?”李廷升说:“她没有任何理由去北方呀。何说,她还有一个年幼的儿子,需要抚养。” “我心里有一种预感,六月雪受了卫茅的影响,可能去了北方。”王留行说:“除此之外,再也无法解释她的失踪。” “薛锐军那个人,受他父母亲的影响,实则是个心胸狭隘的人。”李廷升说:“不说薛锐军那破事,说起来,徒增烦恼而已。” 王留行感叹道:“我那个苦命的姐姐合欢,幸亏有卫茅与六月雪,我才有机会骨肉团聚;幸方有卫茅这个义子,她才没被文夕大火烧死。” 李廷升那一瓶烧谷酒,也见了底。史恩华催促道:“廷升,我要回笔架山了,你也早点回草鞋岭。大战在即,我们不能离开岗位太久。” 李廷升跃上战马,向王留行一拱手,说:“王兄,后会有期。” 王留行说:“记得把信寄给卫茅。” 三个人分别,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之意。若不是战争年代,李廷升准会成为一个文艺青年。这个文艺青年,绝不是徐槱森之流。 军马跑得飞快,李廷升酒意上翻,随时吟诵着莎士比亚的诗: 我是否可以把你比作夏天? 你比夏日更温柔? 狂风将五月的花蕾摧残, 夏日的租期太短暂。 烈日霄让苍穹蒙尘, 百花终将凋零于无常。 而你永恒的夏日永无褪色, 死神也无法将你囚禁。 只有诗行乃在人世间传唱, 你的美永远不会消逝。 草鞋岭东西两边都是山脉,中间是一条长长的峡谷,不知道哪个朝代修筑的古驿道,沿着峡谷一直通往新墙河方向。 昔日临湘县经草鞋岭、笔架山过新墙河,可通往长沙。所以,草鞋岭,笔架山,相公山,是拱卫长沙城第一道的屏障。 岳阳城被日本人占领后,日本军队迅速进攻临湘县白羊田,与驻守在草鞋岭的中国军队,以游港河为界线,长期对峙。 都说国民党的税多,捐多,会议多,果然名不虚传。将士们的时间、精力、意志,在无穷无尽的会议中,消磨殆尽,将士们早已不耐烦了。 九月十四日,关麟征拿着一根根的指挥棒,指着会议室墙壁上一幅巨大的地图说:“日军以丰岛房太郎第三师团为核心,左右两翼分别以神田正种的第六师团和青木成一的四十师团组成,将于几天之内,沿新墙河北岸,对我军展开强大的扇形攻势。” “这是一场不对称的战斗,日本人的奈良支队,上村支队,有飞机、坦克、追击炮、甚至还有海军支援和毒气弹;而我们只有落后的老式步枪和血肉之躯。”关麟征说:“现在,我宣布命令,调李廷升的那个营,到大荆街、关王桥一带机动作战,阻止丰岛房太郎的第三师团正面进攻;草鞋岭那一带的阵地,交给杨汉域的手下一个团,展开战斗。” 杨汉域霍地站起来,大声说:“到了这个时候,说什么不对称战斗?关将军,你们黄埔系的部队,装备远胜于我们川军序列。我提一个要求,我们的部队,只要子弹够多,让日本鬼子吃饱!” “杨汉域,你的要求不过分。我关麟征答应了!” 第401章 我能否把你比作夏日(2) 李廷升领到新的任务,是在大荆街和关王桥一带机动作战。 什么叫做机动作?你有野战炮吗?有空中支援吗?有坦克群配合吗?如果没有的话,一切都是废话。 而且,大荆街到关王桥那一带,有上万的老百姓,能用他们世世代代居住的地方,成为刀山火海吗? 这一点,李廷升拍着胸膛说:“如果让老百姓当炮灰,不如我李廷升先亡!” 李廷升看过地形之后,除了大荆街至关王桥,中间那一段不足一千二百米长的沟壑和农田,不能开挖战壕之外,一律往后退八百米不等,在后面的山坡上,赶紧开挖战壕。 山坡上都是夹杂着小石头的黄粘土,士兵们用尖镐用力挖下去,还挖不到一寸深,挖得火星四溅。 李廷升自己带头挖土。旁观一个战士惊奇地问:“李营长,你是黄埔军校毕业的高材生,也会挖土?” 李廷升说:“我一个农民的儿子,从小跟着父母,开荒种田,怎么不会挖土?古人说,挖土不要法,只要舍得一身力挖;装土不要慌,只要场地清得光。” 一千多米长的战壕,才用了一天的时间,便挖完。 晚上,李廷升又吩咐四个连长:“明天一早,抓紧修掩体。” 战士们挖了一天的战壕,手掌心上全是水泡,把水泡撕开,手掌上全是鲜血。一位姓柴的连长说:“营长,明天让战士们休息一天?” 李廷升说:“这个懒,千万挑不得。日本鬼子天上扔炸弹,地上谢迫击炮,没有掩体,不晓得要死多少人。” 战壕每隔二十米的距离,横着便放上脸盆大小的圆木,紧紧排起一起,上面盖好树枝,再填上一层黄土。 九月二十日,天刚蒙蒙亮,新墙河南岸,便传来巨大的轰鸣声。李廷升用望远镜一看,日本奈良支队的士兵,竖起几十门迫击炮,正准备发射。 “轰!” “轰!” “轰!” 日本奈良支队、木村支队的炮弹,像密集的雨点一样,带着尖锐的呼啸声,往新墙河北岸飞过来。 士兵这才晓得,李廷升修掩体的重要性,纷纷躲进掩体里。 第一轮齐射,日本人足足用了一个多小时。 奇怪的是,第二轮炮击,炮弹全飞向相公岭,笔架山和草鞋岭这一带。看来,日本鬼子想集中火力,妄图打开通往新墙河的道路。 李廷升的望远镜里,无数炮弹落在笔架山的山坡上,被炸开的土石,飞向半空中,又重速落下。 这种炸法,好像是在犁地,再坚固的掩体,也无济于事。 不需要打电话问情况,杨汉域、王留行和史恩华的守军,伤亡肯定惨重。 二十多辆坦克,沿着长长的峡谷,缓慢地挺进。李廷升估计,日本士兵足有一万多人。 不需要任何人发出命令,守军的各种各样的武器,一齐朝日本士兵开火。 守军毕竟居高临下,又有战壕掩护,一时间,打得日本鬼子昏头昏脑,丢下一大批尸体,停止了前进。 大约到了上午十点半,数十架日本轰炸机,朝笔架山方向腑冲,扔下数百颗炸弹,然后抬高机头,拉升到半空,划出一个个弧形,向北方扬长而去。 飞机腑冲扔炸弹的同时,地面上坦克和士兵,迅速朝新墙河北面挺进。 守在山坡两边的士兵,看到日本人这种疯狂的打法,个个都晓得,谁也没有活着回去的希望,不是日本人死,便是自己人亡。 望远镜里,史恩华正在大声吼叫,李廷升虽然不知道史营长说了些什么话,但看战士们的表情就晓得,战士们被激发出一种强烈的向死而生的意志。 日本士兵越往峡谷中挺进,留下的尸体就越多,战场一时被陷入焦灼的拉锯战状态。 下午二点钟,不晓得多少架日本轰炸机,像大黄蜂一样,密密麻麻,发出巨大的轰鸣声,朝草鞋岭、笔架山、大荆街方向扑来。 李廷升吼道:“兄弟们,赶紧进掩体躲避!” 几十颗航空炸弹,在大荆街后面的山头上,瞬间爆炸。 李廷升估计,日本鬼子想在自己的阵地范围内,新辟一条战线。紧接着,日本人的陆战部队,在坦克的掩护下,蜂拥而至。 “准备战斗!” 恰在这个时候,从西北方向,防空炮弹朝日本轰炸机射去。 一向狂妄自大而又骄横跋扈的日本飞行员,真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低空盘旋,投放炸弹。 两架轰炸机,被防空炮弹击中,拖着浓烟,疾地李廷升前面不远的高粱地里,燃起熊熊大火。 “营长!总指挥杨森电话!” 李廷升接过语筒,杨森说:“李廷升,你的部队,迅速撤出阵地,撤到洪源洞,不要问什么理由!” “是! 李廷升眼看自己辛辛苦苦坚守一天的阵地,在一枪未放的情况下,白白丢了。 到了洪洞县,问过师长覃异之,李廷升才晓得,杨森的意思,这就是贯彻薛岳的什么诱敌深入,层层分割包围歼敌的战术。 如果日本人一旦渡过新墙河、汨罗江和浏阳河,长沙城岂不是危在旦夕?凭着落后时代三十年的老式武器,能完成坚守长沙城这个战略要地的任务吗? 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天还未亮,守在长沙城附近的师长王甲本打来电话:“李廷升,你将部队,迅速撤回霞凝港!” 五百人一个营,李廷升丢下四十三具尸体,还带回二十多个伤兵,连忙后撤。 窝囊,窝囊,当真是特别的窝囊。李廷升差一点要冲王甲本发火了:“要不要我在新墙河大桥上,写上一句到此一游?” 气归气,怒归怒,命令得照样执行。既然日本人渡过了新墙河,霞凝港这个战略要冲,必须有人坚守。 撤回霞凝港,李廷升叫勤务兵,赶紧将王留行、史恩华和自己的遗书,寄给卫茅。 人虽然回来了,但李廷升的心,还挂在新墙河的战场上。四天后,李廷升实在忍不住,打电话给王甲本师长,问新墙河的战况。 王师长说:“你莫问了好不好?你一问我心里就像钝刀子在割,痛呢。” 李廷升偏要问:“我不问的话,我心里又急又痛。” “昨天,覃异之师长,亲自打电话给史恩华,告诉他,史营长,你部的任务已完成,如无法坚持,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可以向东撤退。史恩华说,军人没有迫不得已的时候,我营誓与阵地共存亡!” “九月二十二日黄昏,日本军队从小塘村东边过来,包围了笔架山,史恩华带着所剩下的将士,高唱《义勇军进行曲》,拼命射出最后一发子弹,五百名将士,全部殉国。” “覃师长,王留行营长那边的情况,怎么样了?” “我把电话打过去,电话里只有将士的怒吼声:‘为王营长报仇!为王营长报仇雪恨!’后来我才知道,王留行营长,被日本鬼子的炸弹,炸掉了脑壳。再后来,才知首五百将士,全部壮烈牺牲。” 李廷升真想关起门来,痛哭一场,但现实绝不允许他这样做。李廷升抽出一张白纸,迅速写下一行字:“卫茅,我们最敬爱的王留行营长,在新墙河战场上英勇牺牲了,请你马上封锁消失,别让王营长的姐姐合欢知道了!” “飞蓬!”李廷升喊道:“请你想尽一切办法,务必把这封信,在明天下午三点前,亲自交到卫茅手里!” 第402章 遗书(1) 飞蓬晓得江湖的事,有个三紧三慢。哪三紧?事人父母大事者,紧;事兄弟危难者,紧;事帮派利益者,紧。 哪三慢?龙城县荷叶乡第二十四都曾文正公说,说话前必深思熟虑,避于口无遮拦或语无伦次,体现沟通修养,所以要慢于语言;行动前要权衡利弊,避免冲动鲁莽,确保决策周全,所以要慢于行动;做事时要细心专注,追求质量而非速度,体现慢工出细活的原则,所以做事要慢。 飞蓬骑着骏马,沿着潭宝公路,走到永丰街上,再右转,走到神童湾街上;在神童湾街上吃过午饭,再走仙人桥、青山冲、草子坳、杉山、杉龙门、白竹山、拐过青龙桥,过唐朝湾、李家祠堂、梨子垴,杯家湾、石碧山,鲍家屋场,便到了响堂铺街上。 飞蓬从响堂铺街上下了马,牵着枣红色的马匹,走进添章屋场。 在我们西阳塅里,平时很少看到有骑马。乡下的老帽子,老倌子,穿开裆裤的细伢子,细妹子,跟着过来看热闹。 卫茅和公英、青黛、合欢,正在家里制卷烟,听到马蹄声响,都出来看热闹。卫茅见是飞蓬,连忙问:“咦,飞蓬,你怎么过来了?吃午饭了吗?” 飞蓬说:“吃过午饭了。卫帮主,我和龙葵,怪想你的,所以,我来看看你。” 合欢说:“飞蓬,是不是六月雪,有了什么消息?” “没有。”怕合欢不相信,飞蓬又补充一句:“真的没有。” 卫茅心里晓得,飞蓬肯定有话需要单独和自己说,于是问:“飞蓬,你那匹马,还没有喂草料?” 飞蓬当然晓得卫茅的意思,说:“是咧,军马跑了三四百里路,快跑不动了。” 两个人牵着匹马,走到石碧山台下的沙垅里,西阳河畔,在那个地方,有一块三四十亩大的河谷洲,河谷洲上,芳草萋萋,但还致于碧连天际。 放开马匹,卫茅叹了口气,问:“飞蓬兄弟,你有话就说。” “帮主,你晓得的,凡属上战场的人,必须剃光头,写遗书。”飞蓬说:“李廷升、王留行,还有湖北荆州那个史恩华,他们都把遗书寄给了你,你收到了没有?” “没有。”卫茅说:“我晓得,上战场的将士,难免伤亡。况且,国民党的部队,节节败退。廷升和我舅舅王留行,新墙河之战,应该没事。” “李廷升营长没事,但是,王留行营长和史恩华营长,有事。” “死了?” “死了。”飞蓬说:“李廷升营长,担心你后母合欢,晓得王留行的死讯后,经不起打击,特意叫我过来告诉你,要你严密封锁了王留行的消息,免得你后母伤心。” 许久许久,卫茅才从沉默和悲伤中醒悟过来,问:“飞蓬,你真的有没有六月雪的消息?” “没有。”飞蓬说:“我估计,六月雪是凶多吉少。” 紧接着,两个人又陷入沉默中。 枣红色的军马,大约是吃饱了草料,突然扬起四蹄,嘶鸣着,来回奔跑。 飞蓬现在身份是军人,军人有纪律管束,在添章屋场住了一宿,吃过早饭,便骑马走了。 飞蓬一走,卫茅未免心情沉重。我大爷爷刚从茅屋街上回来,对卫茅说:“我问你,卫茅,日本鬼子在新墙河大开杀戒,报纸上这两个人,阿魏痞子说,一个叫史恩华,一个王留行,是民族英雄。这个王留行,是不是你后母合欢的亲弟弟?” “正是呢,大爷爷。”卫茅说:“昨天,飞蓬特意从长沙骑马过来,告诉我,我那个舅舅王留行,同他的五百壮士,一同殉国了。飞蓬说,李廷升的意思,是别让合欢知道了王留行的死讯。” 春元中学的大门口,墙壁上挂着一个绿色的邮筒。一间小小的房子,坐着一个秃顶的男人,大约三十岁的模样,强行把耳后的几根长头发,绾在头顶上,像是荒地上长着几根菟丝子草。 秃头男人姓曾,曾国藩的曾。 相传数十年前,曾国藩的后代与李鸿章的后代,在北京城什刹海斗嘴,曾国藩的后代说,一罾网尽天下鲤;李鸿章的后代说,一鲤冲破九道罾。 这个段子,民国十六年,流传到西阳塅里,西阳塅里姓曾的人,都说自己是曾国藩的曾;而李姓人的后代,动不动就说,老子姓李。 秃头男人那个房子,一张单人床占据了大半个空间。单人床的上方,钉着一个木架子,木架子里分无数个网格,网格里装着从全国各地寄来的信,还有三个大布做的袋子,一个装着《湘乡民报》,一个装着《湖南民报》,一个装着《大公报》。 整个西阳塅里,报纸唯一的订户,是阿魏痞子。 阿魏痞子每天上十点钟,坐在学校门口,看过报纸后,发表即兴演讲。 到了十月份,西阳河两岸的水稻收完了,稻谷晒干了,风车车过后,一撮箕一撮箕进了大板仓。稻草晒干后,垒起一个个草垛子,像一个个巨大的、棕黄色的蘑菇。 闲下来的赤脚板汉子们,老帽子,老倌子,长舌妇娘,有事没事,喜欢到春元中学门口,听阿魏痞子讲新闻。 阿魏痞子说到史恩华死了,王留行也死了,说得潸然泪下,一帮听众,个个动容,愕然惊悚。 我大爷爷说:“卫茅,出了这么大的事情,整个西阳塅里,不出个时辰,尽人皆知,岂能瞒得住?即使瞒得了合欢一个时辰,但瞒不住合欢一世呀,她终究要晓得的。” 卫茅走到春元中学门口,弯下腰,对着小窗口里的曾秃子说:“请问,我的信件到了没有?” 曾秃子头也不抬,话中带刺,冷冷地问:“你是哪位大人物?” “我不过是斗斤小民,叫卫茅。” “哦豁!你就是长沙城里让人闻风丧胆的斧头帮帮主卫茅?怎么躲到西阳塅里来了?” “过去年幼无知,如今我已金盆洗手。” 曾秃子说:“你不简单啊,卫帮主。这里有三封厚厚的信件,是从王甲本的师部寄过来的,给你。” 卫茅拿着信,回到家里,心里像筒车打水,吱吱喳喳叫唤,水珠飘洒不停。 公英看到丈夫卫茅,傻傻地坐在床沿上,像是十二岁的妹子嫁人,五心不定的样子,便悄声问:“什么事,让你为难了?” 卫茅将三封信,递到公英手中。 公英说:“我仅仅读了一年的书,原来学的那几个字,都退还给了老师,哪里还认得那些蚂蚁子大的字?” 卫茅拉着公英的手,细声细气,把史恩华和王留行写遗书的事,二个人壮烈牺牲的事,讲给公英听。 公英说:“若是让母亲晓得了,我们怎么办呀?” “我外公知道了这件事吗?他肯定拿出一个主见。” “外公的意见,干脆和我母亲讲清楚。”卫茅说:“所以,我感觉为难。” 青黛在喊:“卫茅,公英,快过来吃午饭。” 公英说:“二婶,辛苦你多炒两个菜,我把外公和三舅喊过来,中午一起吃饭。” 我大爷爷趿着一双烂布鞋,两个大脚趾都露在外边,刚刚从租种的田里,烧草木灰回来,脸上灰扑扑的。 公英说:“外公,你快点洗把脸,卫茅陪你喝一杯酒。” 我大爷爷晓得卫茅的意思,吃饭的时候,说:“合欢,我从来没有敬过你的酒,你能陪我喝一杯酒吗?” 第403章 遗书(2) 合欢忙说:“折磨您了,折磨您了!我是晚辈,应该给您老人家敬酒才对呀。”合欢端起酒杯,左手托着杯底,向我大爷爷行了个敬酒礼。 合欢酒量浅,喝过一杯后,坚持不再喝。我大爷爷喝了三杯酒,放下筷子,细声问:“合欢,如今日本鬼子攻打湖南岳阳和长沙,当真是疯狂已极,杀人如麻,我这个老家伙,今日能喝上三杯酒,还不晓得,明天还能不能喝不喝。” 合欢说:“大叔,您老人家不要担心,定能逢凶化吉。” “我虽然是一个糟老头子,日本人要我死,没那么容易。”我大爷爷说:“怎么说,我也要拉上几个小鬼子垫背。但军人就没有幸运了,天天面对枪林弹雨,死亡总是难免的。唉!我第二个儿子瞿麦,转眼之间,我有十四年没看到他了,不知道他还在不在人世间。” “大叔,战争年代,生死是一瞬间的事。二弟瞿麦,命大福大,不会有事的。万一有什么事,您老人家要放宽一点想。”合欢说:“我合欢命苦,差不多四十年,才见过亲弟弟王留行一面。我也不晓得他,是死是活呢。” 旁边的青黛,眼泪一溅就出来了,她丈夫二木匠江篱,大概加估计,正在战场上。 卫茅见时机已成熟,忙说:“娘,娘,儿子和你说一件事。” 合欢一听,心里未免有些紧张,说:“儿子,你说就是了。” “部队有个规矩,凡属上战场的人,不论官职大小,都必须事先剃光头,写好遗书。”卫茅说:“今天,我收到了三封遗书,其中一封,就是舅舅王留行写的。” 听到遗书两个字,合欢的脸色,顿时变得铁青,问:“你舅舅的遗书,写的什么内容?你念给娘听。” 卫茅将王留行寄来的信,当着合欢的面,拆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一看,下面三张纸,是王留行写给老婆的,而上面三张纸,是写给姐姐合欢的。 卫茅正要朗读,外面忽然阿魏痞子的喊声:“卫茅,你在家吗?” 卫茅只好放下手中的信纸,出来迎接阿魏痞子。我大爷爷说:“盟兄,你怎么来了?” 青黛搬了把凳子,让阿魏痞子和金樱子坐下。阿魏痞子说:“我正是为遗书的事而来,我想聆听中国军人的铿锵之言。” “盟兄,你是怎么知道的?” “是邮政代办所那个曾秃子,他告诉我的。”阿魏痞子说:“卫茅,你念信。” “亲爱的姐姐,你好!” “按照部队的老规矩,凡是准备在战场纵横驰骋的军人,必须预先剃光头,预先写好遗书。” “父母均已辞别人间,我亲边的亲人,只剩下老婆孩子;还有你,我亲爱的姐姐合欢。” “姐姐,姐姐,弟弟王留行有这么一个深深的感觉,觉得我们的父母,还有这个弟弟,亏欠你太多太多,让你一个人,孤苦伶仃,在屈辱中生活了几十年。所以,我决定,先给姐姐写下这封遗书。” “作为一个军人,在中华民族最危险的时候,我唯有前仆后继,赴汤蹈火,哪怕战场上炮弹像江湖上的骤雨,掀起惊涛骇浪,比天还高!哪怕战场上的烈焰,像火山一样爆发,红色岩浆,瞬间毁灭一切!哪怕日本鬼子,似一群群饥饿的豺狼,蜂拥而至;似一条条毒蛇,吐着红信子,遍地乱爬!” “弟弟王留行,现在唯一的心愿,就是像孙权一样,羽扇纶巾,雄姿英发,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像霍去病一样,骑着汗血宝马,在月夜急驰,利箭射向单于!像戚继光一样咏叹,霜角一声草木哀,云门对起石门开。朔风虏酒不成醉,落叶归鸦无数来! “然而,姐姐,我的姐姐,我亲爱的姐姐,我们的现实,不是一般的残酷。日本鬼子,天空上有密密麻麻的飞机扔炸弹,地面上无数辆坦克朝我们射击,还有各种野战炮砸在我们的战壕旁观。日本冈村宁次的三个师团,即将对新墙河发起大规模的战役。在日本侵略者的绝对实力面前,我们单凭落后的步枪,去阻杀万恶的强盗们,惟有用我们的血肉之躯,筑起一条新的长城。” “我和我的五百个弟兄,时刻唱着《义勇军进行曲》,或者是《大刀向日本鬼子砍去》!” “姐姐,死亡的事,经常会发生。作为一个中国军人,死亡不过是一种暂时的休眠,休眠十八年后,一条热血汉子,又会出迹般地出现在敌人面前;死亡是军人最崇高的荣誉,假若我死了,我既可以告诉列祖列宗,我王留行没有愧对先人!我又可以告诫子孙,我王留行为国赴死,死得值价,死得光荣,死得光荣!” “姐姐,假若我死在战场上,等到战争结束后,因为我的儿子还小,只能请卫茅帮助,将我的尸骨埋到桃源陬市,我老家的祖坟里,我父母的坟墓下方,朝向东方,让我日日能够看到太阳升起!你要告诉卫茅,请他将坟墓旁边的杂树和杂草连根拔起,种上杜鹃,让我在春天里,鲜血丛中,仰天长啸!” “姐姐,这个人世间,或许我们姐弟,注定只有一面之缘,但我感觉,已经足够了!只要心灵相通,比那些长期的磕磕碰碰、恩恩怨怨强多了!我们姐弟之间的感情,就像一道闪电,甜够在短时间内,灼亮天空!试问,这个人世间,谁还可以和我们比拟呀。” “姐姐,假若我死了,你一定要帮助我的妻子,将两个儿子哺养成人。我深深知道,战场上打败日本侵略者,是几年内的事,精神上摧毁日本侵略者,那是一件长远的事,需要我们这个民族,这个国家,无论哪个方面,对小日本有碾压的力量!我的两个儿子,今后或许生活在和平的年代,要告诉他们,唯有读书,多读书,才能成为栋梁之材,才能担负一个民族、一个国家赋予给他们的责任。” “姐姐,假若我死了,请你不要悲伤,不要忧愁,我会像一道闪电一样,灼亮天空,那就是我来看来了。” “姐姐,你亲爱的姐姐,或许是再见,或许是永别,但愿我的姐姐,像合欢花一样,永远生活在春天的阳光里。“ “王留行。一九三九年九月二号。” 卫茅读完王留行的遗书,合欢、青黛、公英早已是泪流满面。合欢说:“你们相不相信,亲人之间,有着奇妙的心灵感应?九月二十二日深夜,雷声由远及近,我打开大门,天空中忽然亮起三道枯树形的闪电,我看到闪电,握在我弟弟王留行的手中,正向我招手示意。我正要呼喊我弟弟的名字,闪电已挣脱我弟弟的手心,瞬间消失不见,紧接着,就是三声震耳欲聋的雷声。” 青黛说:“合欢姐姐,你搞错了?我们西阳塅里,秋高气爽,哪来的雷声?我带着六月雪的儿子薛破虏,每天晚上都要起床无数次。你所说的九月二十二深夜,雷电交加,当时,我以为你在梦游,不敢惊动你,但我并没有看闪电,并没有听到雷声呀。难道说,这闪电,当真是你弟弟的化身,和你来告别的吗?” “青黛,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难道有假吗?” 阿魏痞子说:“合欢,卫茅,王营长这份遗书,能否让我抄一份?我要让所有的学子知道,为国家救亡图存而读书,为广大老百姓翻身得解放而读书,为中华民族崛起而读书!” “蒋校长,你请抄。”合欢又问卫茅:“前两天,飞蓬从长沙骑马过来,是不是告诉你,你舅舅王留行,已经不在人间了?” 第404章 黄土岭之战(1) 十月底的山西河北,已经冷得让人打哆嗦。陈墨旅长发来电报,日本鬼子约有一支五六十人的水分队,正在往黄土岭方向前进。 我二伯父瞿麦的部队,火速从阜平县移师到涞源县。 天刚亮,车前说:“团长,日本鬼子必须经过白草洼。” 我二伯父一听,咧着嘴笑了。白草洼那个地方,我二伯父太熟悉了,两边的山壁陡峭得像刀削过一样,沟里的石头缝隙里,生长着各种各样的杂树,根本没有军马可走的道路,这地方,稳稳当当是天然的陷阱呀。 我二伯父说:“如果能将日本鬼子引到白草洼,和他们干上一仗,才过瘾呢。” 打三年之久的仗,我二伯父瞿麦,太了解日本鬼子向来骄横跋扈的个性。仗着精良的装备,严格的训练,号称三个月内灭亡中国。 日本人从东北杀到华北,刺刀沾满了中国人的鲜血,从来不晓得怕字是怎么写的,就像一群恶狼,闻着血腥味,到处杀人放火。 旅部传来的情报说,黄土岭那边,约有一支五六十人日军,在黄土岭驻守。 我二伯父的队伍,最擅长的就是夜里奔袭。白天在白草洼休息了四个小时,到傍晚时分,才摸到黄土岭附近。 残月如钩,挂在太行山的峭壁上。 我二伯父举起右手,整个队伍,立刻与夜色融为一体,只剩下寒风扫过枯草的沙沙声。 “团长,前面就是黄土岭。”负责侦察的一营营长车前,压低声音,指着前方黑黝黝的山峦说。 望远镜里的黄土岭,如同蛰伏着的睡狮,寂静得令人不安。 “带路。”我二伯父收起望远镜,做了个前进的手势,三百多人的队伍,悄无声息向前移动。 陈墨旅长在电话里说,我二伯父这次的任务,是端掉日本人的驻点,为大部队扫通道路。 “停!”车前突然蹲下身子,说:“有灯光。” 队伍立刻散开隐蔽。 我二伯父猫着腰,望着车前所指的方向看去,山坳的深处,隐的有几处微弱的光亮。 车前说:“这不是普通的篝火呀。” 我二伯父说:“那是探照灯。问题是一个日本鬼子,需要探照灯吗?” 车前说:“团长,不对呀,看样子,不止是普通的小分队呀。” 我二伯父下令:“所有的战士,原地休息,不得弄出半点声响。车前,你带上两个侦察兵,我同你绕过去看看。” 越是接近黄土岭的主峡谷,四个人越是谨慎。 忽然,一个侦察兵说:“团长,你看,地面上的履带印,履带印!” 四个人立刻蹲下来,借着月色,仔细观察。新鲜的履带印,纵横交错。我二伯父心里清楚,这绝不是一辆两辆坦克可以碾压出来的,应该说,是多辆坦克留下的痕迹。 交换了眼色,继续向前潜行。爬上一面陡坡,俯视整个峡谷,四个人全都惊呆了。 峡谷中,黑压压的一片,整齐排列着几十辆军车、装甲枪和十几辆坦克。 车辆的后面,帐篷密密麻麻,不晓得有多少日本士兵,在帐篷之中穿梭。 望远镜里的远处,日本鬼子的炮兵阵地,隐约可见。 我二伯父说:“这哪里是一个小分队?是日本鬼子的联队,至少有三千多人。” 车前说:“这三千多个日本士兵,像一把尖刀子一样,插在大部队必经路上的侧翼。若是大部队贸然经过,后果当真不堪设想呀。” “旅部的情报,严重失误。”我二伯父低声说:“我们马上撤走,向旅部汇报。” 恰在这个时候,峡谷中响起警报声,几盏探照灯,朝我二伯父藏身的地方照射过来。 “快撤!快撤!” 但为时已晚,日本哨兵发现了我二伯父等人,立刻开枪,子弹从我二伯父的头顶上飞过。 “团长,你们先走!”侦察兵小刘向右移动了几十米,举枪还击,试图吸引敌人的火力。 更多的探照灯亮起,整个日本营地,像一个被人捅了的巨大的马蜂窝,顿时人声鼎沸。 我二伯父瞿麦和车前,和另一个侦察兵,一边还击,一边后撤。 日本士兵真不愧训练有素,反应当真迅速,一支小分队,向我二伯父他们包抄过来。 “团长,我们走不掉了!”车前打完弹夹里最后一发子弹,说:“我和他们拼了!” “拼什么拼!”我二伯父拉住车前,说:“我们死在这里,谁给大部队送信?” 正当我二伯父瞿麦和车前,被日本士兵合围之时,侧面突然枪声大作,原来留在原地休息战士,听到枪声,赶来接应。 二营长菖蒲,火力全开,打得那支日本小分队,慌忙躲避。趁着这个机会,我二伯父等四人,回到了原来休息的位置。 菖蒲问道:“团长,什么情况?” 我二伯父喘着粗气说:“整个黄土岭的峡谷里,藏着一个日本联队,有坦克,有炮兵,至少有三千多人!” 三百多个战士,听我二伯父一说,无不惊讶失色。 “抓走时间,赶紧后撤!快点向旅部汇报!” 日本鬼子显然不想放走窥探他们秘密的八路军战士,出动的兵力越来越多,追击的枪声越来越近。 车前说:“团长,我们被日本鬼子咬住了!他们人多,我们跑不掉了!得另想办法才行!” 我二伯父晓得,如果不想办法,这三百多号人,可能全军覆没。自己三百多号人全军覆没还不说,两万多人的大部队,即将遭遇日本鬼子的伏击,后果当真不堪设想啊。 “先掩住通信兵突围!”我二伯父不愧行军打仗的老军人,说:“其余的战土,往老鹰嘴方向撤!” 别看我二伯父平时行军,东张西望,实际上是观察地形。 老鹰嘴是黄土岭东侧方的一处天然要塞,三面环山,只有一条窄路可上。 部队立刻改变方向,向老鹰嘴方向急行军。 日本鬼子的追击,越来越猛烈,不断有战士倒下。终于到达老鹰嘴的时候,已经牺牲了二十多个战士。 “菖蒲,你断后!其他的战士,抢占制高点!” 老鹰嘴就在白草洼的旁边,中午的时候,战士们在这里休息过,对地形比较熟悉,终于抢占制高点,并垒起了简单的工事。 还没到十分钟,日本鬼子便追到了老鹰嘴下,不待我二伯父发号施令,战士们立刻开火,几分钟内,日本鬼子丢下二十多具尸体,其余的敌人,隐蔽在黑暗中。 击退敌人第一波进攻,战场上出现了短暂的寂静。 我二伯父瞿麦,立刻叫车前和菖蒲清点人数,还剩二百八十多人,弹药还算充足,但粮食和水不足。 最关键的是,通信兵没有突围出去。 “团长,日军增加了一个中队,包围了老鹰嘴!” 突然,一个日本士兵,操着一口生硬的汉语,喊道:“八路军的弟兄们,你们被包围了!投降!大日本皇军,保证你们的安全!” 我二伯父冷笑一声,说:“车前,回复他们。” 车前会意,朝山脚下吼道:“小日本鬼子!要我们八路军投降,做鬼梦去!” 山下又传来喊声:“你们仅仅几百人,而我们有一个联队,何必送死?只要你们投降,我们保证不杀。” 日本人劝降不意外,意外的是,日本人为什么这样急切?按理说,日本人完全可以等到天亮,发起进攻呀。这其中,他们莫非担心时间拖久了,会有变数吗? 第405章 黄土岭之战(2) 我二伯父瞿麦,再次举起望远镜,朝黄土岭方向望去。 夜幕下的峡谷里,日军的守地灯火通明,仔细观察,发现日本鬼子正在启动车辆。 “他们准备开拔。”我二伯父瞿麦说:“这个联队的日本鬼子,不是长期驻扎,而是临时集结,在执行一项某个特别的任务。” 车前说:“我晓得了,日本鬼子害怕拖延时间!怕我们报信,暴露了他们的行动计划。” 恰在这个时候,通信员过来报告:“团长,东边的悬崖上,好像有一条神秘的小路,通往山下。” 我二伯父瞿麦,车前,菖蒲等人,立刻随通信县,奔到东侧,拔开茂密的灌木丛和杂草,果真发现了一条猎人和采药人走过的小径,蜿蜒曲折,通向山下。 “当真是天无绝人之路!”车前说:“我带几个人下去,一定能突围报信。” 我二伯父沉默不语,把目光瞧向黄土岭的峡谷,在思考一个问题:如果日本联军开拔,目标就是针对明夭经过此地的我军主力部队,即使通信员成功报信,大部队调整行军路线,需要时间,这支隐蔽的日军,依然会重创我军主力。 一个大胆的计划,在我二伯父脑海里形成。我二伯父说:“不,我们不仅仅是报信。” 菖蒲当真是个知头知尾的厉害角色,说:“我晓得团长的意思了。” 我二伯父问:“那你说说,我是什么意思?” 菖蒲说:“团长,你的意思是,我们换上日军衣服,趁着黑夜,混进日军里。” 车前倒吸一口凉气,说:“菖蒲,你这个计划,未免是异想天开,我们的战士,不会说日语呀!” 我二伯父说:“车前,你还不记得,我们上次缴获了一大批日军大衣?现在,日军正是混乱不堪,给了我们一个最好的战机。菖蒲,你带着你的兵,换上日军士兵的服装, 趁机混入日军。” 车前问:“然后呢?” “车前,我看你跟在我身后,跟了十几年,怎么问这么幼稚的问题?”我二伯父瞿麦说:“所谓的然后,就是我到日军的油料库,弹药库,或者指挥部,该干什么,就干什么,还让我来教你吗?” 车前终于明白瞿麦团长的意思,心狂跳着,说:“团长,即使成功了,我们只怕难以脱身。” 我二伯父说:“为主力部队,争取这个时间段,这笔买卖,值得!” 山下的日军,劝降的声伴音,随着日军汽车坦克的轰鸣声,再次响起,这足以证明,日军正准备开拔。 “拿一支步枪来!我给日本鬼子回话!” 我二伯父全神贯注,一枪打过去,那个劝降的日本鬼子,轰然倒地。 “车前,菖蒲,你们谁敢干这一票生猛的活?” 菖蒲手下的战士,忙着换上日本士兵穿的风衣。菖蒲说:“舍我其谁!” 我二伯父叫来各连的通信员,通知各连的连长参加讨论。一营的一个连长说:“团长,你这个计划,当真是石破天惊,可能太冒险了。我们所有的人,都可能牺牲在战场上。” “我们遇袭,那是肯定的。”我二伯父瞿麦说:“如果让主力部队遇袭相比,我们算得了什么?我们必须拖住日本鬼子,为主力部队争取时间!” 另一个参谋说:“团长,我们混进日本人的队伍,几乎不可能成功。” “是的,以正常人的思维,我们不可能成功。”我二伯父说:“正因为不可能,所以日本人根本想不到。谁还有更好的方案?” 所有的人,一时间陷入沉默。而峡谷的日军,已经启动汽车,准备另选作战地点。 “时间不等人!”菖蒲说:“我同意团长的计划。团长,古人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你是一号首长,当断则断,我们二十多个将士,只需你一声令下,立刻混入日本人的队伍,奇袭日本鬼子!” 我二伯父说:“菖蒲,你们这二十多个弟兄,混入日军之后,制造混乱,越大越好!如果能找到敌人的指挥部,或者弹药库,重点破坏倒!但是,你们必须记住一条,无论成败,必须在凌晨三点钟之前,撤回来!” 菖蒲正要出发,我二伯父一把拉住,从怀中掏出一块从敌人尸体上缴过来的怀表,说:“菖蒲,对准时间,凌晨三点,我会率主力从正面佯攻,接应你们撤退。” 菖蒲没说一句话,重重地握着瞿麦的大手,一切尽在不言中。 菖蒲的突击队,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陡峭的山道上。 我二伯父瞿麦说:“车前,下令所有的战士,立刻开火,吸引敌人的注意力,以便掩护菖蒲他们下山。” 车前还在担心,说:“团长,你觉得菖蒲他们会成功吗?” 我二伯父没有答话,举起长枪,瞄准一个日本少佐,开枪射击,那个日本少佐应声倒地。 时间一分一秒在流逝,老鹰嘴上的战斗,时断时续,日本鬼子并不急于强攻,更像是牵制我二伯父的二百多战士。 然而,黄土岭峡谷里各种车辆,引擎声越来越大,显然,日本鬼子正在大规模调动军队。 我二伯父瞿麦,不时焦急地看着手中的怀表,距离凌晨三点钟,还有两个多小时。但我二伯父觉得,每一秒钟,比一年还漫长。 忽然,黄土岭的峡谷里,传来无数声巨响,接着又是一连串的爆炸声,巨大的火光,燃烧着半个天空。 “成功了!菖蒲他们成功了!” 所有的将士,立刻欢呼。 我二伯父瞿麦的望远镜里,日军阵地顿时大乱,探照灯全部转回黄土岭峡谷,老鹰嘴下的压力骤减。 但我二伯父的心,骤然揪紧,菖蒲他们怎么脱身呀! 接下来的时间,黄土岭峡谷里的警报声,枪声,爆炸声,持续不断。我二伯父晓得,菖蒲他们,给敌人制造了最大的混乱。 我二伯父一时陷入深深的后悔中,后悔自己没有向菖蒲交待清楚,绝不可以恋战,必须及时撤退。 时间到了两点五十分,我二伯父像一条暴怒的狮子,来回走动。 “所有将士,准备佯攻!” 枪声持续了十多分钟,在黑暗中,从老鹰嘴猎兽小道上,出现了十个穿日本风衣的士兵,个个都受了伤。 我二伯父拉住一个战士问:“菖蒲呢?” 那个战士,喘着粗气,脸上满是硝烟的痕迹和鲜血,勉强说:“团长,我们找到了日军的指挥部,弹药库,二营长为了掩护我们,他牺牲了。” 我二伯父本想摘下军帽,为牺牲了的将士,默哀一分钟。但是,山下无数的火把和探照灯,一齐朝老鹰嘴照射过来。 我二伯父从灯光中看到,日本鬼子将几门重型火炮,推到了老鹰嘴下。 我二伯父瞿麦晓得,日本鬼子已经恼羞成怒,不计一切代价,要消灭八路军。 “快!快进防炮洞!” 但为时已晚。 日本鬼子的第一发炮弹,已经落在阵地上,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撕碎了大半个夜空。 待弹片落下,车前一个侧跃,跃到我二伯父的身旁,才发现,我二伯父已倒在血泊中。 我二伯父抓住通信员的手,说:“发电报,旅部…” 车前说:“团长,我已经派人给旅长发了电报。陈墨旅长的援军,正在路上。” 待工生员用绷带,扎住我二伯父胳膊上、胸前、后背、大腿上四处流血点,我二伯父说:“车前,扶我起来!” 第406章 黄土岭之战(3) 我二伯父挣扎着站起,用望远镜观察敌人老鹰嘴下,日本鬼子正在调整炮位,准备第二轮炮击;后面日本士兵,越来越多,似乎在准备总攻。 而黄土岭的峡谷里,火势已被控制,混乱逐渐平息。 “团长,我们怎么办?” 伤口的剧痛,让我二伯父的思维,更加清晰。 “同志们,我们可能等不到援军了。”我二伯父的声音,虽然微弱,但却异常坚。 又有十多发炮弹,落在附近,炸起的碎石,四处飞溅。 我二伯父扫视每一张坚定的脸,沉声说:“今天,我们可能都死在这里。我们每拖住日本鬼子一分钟,主力部队就多一分安全。但我们要让敌人知道,中国人是不好欺负的!我们的八路军战士,是用钢铁般的意志,铸造的!” 战士们齐声吼道:“誓与阵地共存亡!” 日本鬼子的总攻开始了,黑压压的人群,如潮水般涌上老鹰嘴,枪炮声,呐喊声,震天动地。 没有任何人犹豫,能开多少枪,就开多少枪。 突然,在日军的后方,响起密集的枪炮声。 车前突然大叫:“团长,你听!那是我们冲锋号声!” 果然,日军的后方,熟悉的冲锋号声音,再次响起。 “援军,我们的援军到了!”阵地上爆发出欢呼声。 我二伯父再次挣扎着,举起望远镜,看到老了鹰嘴下的日本鬼子,陷入一片混乱之中,而黄土岭峡谷里,大量的日军车辆,正在悄悄转移。 “不对。”我二伯父突然意识到,八路军的援军不多,日本鬼子的主力,依然可以逃之夭夭。 我二伯父说:“车前,快发信号弹,告诉援军,敌人的主力要逃走。” 三发红色的信号弹,划出三道优美的抛物线,在天空中,格外醒目。 老鹰嘴下的援军,看到信号弹,立刻调整攻击方向,试图阻断日本鬼子的逃亡之路。 但是,日本鬼子仗着人多势众,炮火猛烈,根本没将八路军的援军放在眼中。 我二伯父瞿麦,焦急万分,老鹰嘴上的部队,已经伤亡过半,弹药也所剩无几了,用什么办法,拖住正在转移的日本部队? 突然,我二伯父灵光顿现,刚才日军的几门重炮,由于援军赶到,日军仓皇撤退,不是留在战场吗? 那些九二式步兵炮,竟然无人看守! 我二伯父忍着剧痛,带着车前和十多名战士,快速奔到重炮那里。 我们晓得,几发炮弹打到日本鬼子的阵地上,根本无济于事。 我二伯父问一个从黄土岭峡谷归来的伤兵:“日本人的油料库,在什么位置?” 伤兵说:“在黄土岭峡谷的东南角。” “谁会开炮?” 一个满脸是血的伤兵说:“我会。” 我二伯父认得这个伤兵,叫老杨,他去年被我二伯父俘虏,自愿加入八路军。 “老杨,调转炮口,目标黄土岭峡谷东南油料库,估计一千二百米,装炮,放!” 第一发炮弹刚打出去,老鹰嘴下的日本鬼子,发现了我二伯父的意图,正疯狂地朝九二式步兵炮方向冲来。 “不惜一切火力,掩护老杨!” 第一发炮弹,虽然未命中油料库,却炸在一辆运兵车上,打得日本士兵都懵了,自己的山炮,怎么打起自己人? “目标一千二百五十米,放!” 这一发炮弹,射程太远了,打在空地上。 老鹰嘴下的日本鬼子,更加疯狂地朝山炮的位置射击,子弹从战士们的头顶上飞过,不断有战土倒在血泊中。 敌人已冲到不足五十米的距离,掩护老杨的战士,只能且战且退。 最后一发炮弹,老杨调整射击角度,迅速发射出去。 这一枚炮弹,当真不负我二伯父的重望,带着使命,呼啸着飞向黄土岭峡谷东南角。 “轰!” 炮弹准确命中油料车,马上引起一连串的爆炸,整个黄土岭东南角,迅速变为火海,烈焰冲向天空几十米高,把整个黄土岭峡谷都照亮了。 老鹰嘴上的战士,立刻欢声雷动;而山脚下的日军,为之一滞,放缓了进攻的速度。 剧烈的疼痛,我二伯父差点昏迷。 “撤!快撤回阵地!” 车前带着战士们,且战且退,好不容易才回到阵地。 山脚下,冲锋号声再次响起,援军的大部队,已经赶到。 远志带着团部的主力,和援军的大部队,已和老鹰嘴上的战士会合。 “瞿麦团长,你立了大功!” 援军一名团长,紧紧地握住我二伯父瞿麦的手。 两个团长,举着望远镜,观察着黄土岭峡谷里的战况。 火势越来越大,爆炸声连绵不断,日本鬼子完全陷入混乱。 在熊熊大火的照映下,那些日本人的军车,冲出火场,不顾一切,向北突围。 我二伯父看到,这些车辆中,有几辆特别装置的装甲车,被其他车辆,严密守卫着。 更令人惊心的是,一些日本士兵,不惜葬身火海,拼命抢救着火海中的某些物品。 “耿团长,情况不对。”我二伯父说:“你看,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的联队呀。” 援军的团长姓耿。耿团长说:“我看出来了,这个日军联队,他们可能有特殊的使命。通信兵,马上给旅部发电报,那些拼命突围的部队,必须拦住!” 恰在这个时候,一架日军侦察机,不顾深夜飞行的危险,在火场上空盘旋。 紧接着,更远的地方,有更多的引擎声响起,似乎有更多的日本鬼子,急忙从四面八方赶来。 所有的八路军战士都意识到,可能是撞破了日军重大机密行动, “耿团长,请立即联系旅部。”我二伯父撑着重伤的身体,说:“我们必须知道,这到底是一支什么样的部队?” “瞿团长,不要多说,日本鬼子这个联队,应该是擅长山地作战的联队。” “耿团长,依照你推理,日本鬼子最擅长山地作战的部队,莫非是阿部规秀的山地旅?” “完全有可能。”我二伯父说:“耿团长。请你马上汇报给福部。速调步岳炮兵连来支援。” “阿部规秀?他是日军的名将之花呀。”我二伯父说:“这个家伙,当然值得用暴风骤雨的炸弹,炸升他的天灵盖。” 没到半个小时,大部队的主力到达老鹰嘴,按照我二伯父的意图,四门九二式山地炮,专朝那几辆特别的装甲车上喂炸弹,日本人的其他军车,把装甲车当作瘟神,慌忙躲避。 十多发炮弹射过去,最中间的那辆装甲车,被炮弹击中,燃起熊熊大火。失去控制的装甲车,突然朝右边冲下去,在陡峭的山坡上,连翻了七八个滚子,最终掉入黑暗的深渊。 “打得好!打得好!”耿团长拍着手掌连声欢呼,却没听到我二伯父的回答。 耿团长转头一看,不知什么时候,我二伯父已经昏迷不醒。忙喊道:“卫生兵,卫生兵,马上将瞿麦团长,送旅部的野战医院抢救!” 一个深眼窝高鼻梁的外国人,大约四十岁,从我二伯父的身体上,取上七块弹片。旁观的陈墨旅长问:“医生,瞿麦团长没啥问题了?” “病人失血过多,能不能苏醒,什么时候苏醒,完全靠他个人的意志力。”外国医生说:“这个病人,用你们中国人的话说,真是铁打的汉子。” “医生,我不管用什么办法,用什么昂贵的药,一定要将他抢救过来。” “药不贵,0型血。” 第407章 静静的延河 “我们中国人,唯一不缺的是鲜血。”捋起衣袖,陈墨旅长说:“我是0型血,先从我身上抽一茶碗去。” 输过血后,我二伯父一直处于低烧状态,昏迷不醒。这可急坏了陈墨,一个电话打到刘师长那里,刘师长说:“快点把瞿麦送到延安来。” 说来奇怪,我二伯父瞿麦,刚到延安的那天晚上,就醒了。 “哎哟!灵芝,我这一觉,睡得真香。”我二伯父说:“把这几年积淀下来的疲惫,仅仅一觉,统统睡干净了。” 我三岁的堂姐无恙,怯生生地问:“爸爸,你睡了多久?” “宝贝,爸爸也不晓得睡了多久。” 我二伯母灵芝说:“你呀,从鬼门关那里兜了一大圈,足足昏迷了十一天,快把我急死了。” 听说我二伯父醒过来,最激动的还是杜鹃。 去年三月,杜鹃被调到宁夏固原,晋拓的那个营,担任营政委,成了二木匠江篱这个连长的顶头上司。 到一九三九年十月,晋拓的那个营,从陕甘宁边区调到晋察冀边区抗日前线,刚好要路过延安,才晓得瞿麦负重伤的消息。 我表姐女贞的丈夫,裴零教授,也从长沙调到延安,担任《新华日报》常务副主编。 杜鹃便邀请了裴零,白雪丹,二木匠江篱,来看望二伯父。 俗话说,老乡见老乡,两眼泪汪汪。但在我二伯父瞿麦的身旁,却是一遍欢声笑语,唯一哭哭啼啼的,是我十个月大的堂哥无病。 我堂哥无病,挟匹夫之怒,坚决拒绝断奶,以不断哭啼的方式,写下一大部拒绝断奶的正义文章。 我二伯母灵芝,直接把无病的抗议声当作空气,你哭由你哭,清风拂杨柳,你怒由你怒,明月照延河。 平日里那些虚头巴脑的客套话,众人统统省去,能看到二伯父瞿麦奇迹般地醒来,便是最大的满足。 我二伯父从杜鹃的眼神里,读到一丝异样的感觉,十三个年头了,杜鹃还没有完全放下心结。 比鬼狐子还聪明的灵芝,同时捕捉到了这个信息。灵芝故意说:“杜鹃姐姐,你和党参哥哥结婚一年多了,没准备生一个宝宝吗?” “他那个榆木疙瘩,催他结婚,老是期期艾艾,我想生个孩子,他又是推三阻四不情愿;这回好了,他调去北方局当副书记,我们不在一起,这孩子怎么生?” 白雪丹抱着无病,问二木匠江篱:“你就是青黛婶婶的丈夫?” “咦?你怎么认识我堂客?” “二叔,你认识卫茅吗?” “我怎么不认识他?他是辛夷和茵陈的儿子,我看着他长大的。” “二叔,你不晓得,卫茅现在是公英的丈夫,是我的弟弟。” “嗨嗨嗨,卫茅与公英,小时候便是青梅竹马,他们成婚,一点都不稀奇。”江篱说:“稀奇的是,你怎么成了卫茅的姐姐?” “是这样的,卫茅弟弟的母亲茵陈,死了以后,他父亲辛夷,又娶了一个堂客,叫合欢。合欢与我母亲宛童,是最好的朋友。我母亲当年参加新民学会发起的驱张运动,被军阀张敬尧通缉,躲藏在合欢家里,生下了我,直到满了一岁,才离开。我把合欢,认做干妈。就这样,我便成了卫茅的姐姐。” “当真是稀奇古怪,应了一句老话,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合欢和卫茅,如今住在哪里?我那个堂客们青黛,还有两个儿子,如今过得怎么样?” “二叔哎,你可以大放忧心咯。”白雪丹说:“卫茅在添章屋场,建了一栋大房子,卫茅弟弟和我干妈合欢,都回到了添章屋场居住。卫茅出工钱,把青黛婶婶接到了添章屋场,照看我的儿子薛破虏,还把你家的大宝,送到春元中学读书呢。” 江篱说:“哎哎,我参加革命,家里的妻儿老小,终究是块心病,有了卫茅和公英帮衬他们,我终于可以放心了!” 我二伯父说:“哎,白雪丹,你一个细妹子,看上去,不过十八九岁,怎么就有了儿子?” 白雪丹羞红了脸,说:“二叔,你不晓得,三叔决明的老婆,还只有十三岁呢。” “那不叫老婆,那叫未婚妻。”我二伯父喟然长叹:“辛夷那个家伙,当真是曲不生直子,想不到,生了个优秀的儿子。卫茅这个人,重情重义,如果走到革命的道路上来,前程当真无限量。” “二叔,咱们老家破获的那个日本特务大案,就是卫茅的杰作。” “白雪丹,你能不能与卫茅联系,动员他到延安来?” “二叔,你不晓得,小时候,卫茅受尽了委屈,从小就有个复仇梦。他长大后,又有了侠客梦。”白雪丹说:“卫茅这个人的性格,谁对他好,他会加上十倍百倍的利息,还报给恩人。他们的心目中,只有枳壳大爷爷、陈皮二爷爷,公英,是他的三个大恩人;三个恩人的话,卫茅把它当作圣旨。若是要劝卫茅参加革命,非枳壳大爷爷,才能说服他。” “我爷老倌子,现在什么模子,我快记不清了!”我二伯父说:“想起来,欠我爷老倌子的养育之恩,是还不清了。” 杜鹃说:“怎么还不清,你父亲是个深明大义的人,经常和人说,先有国,后有家。你瞿麦为国家作出重大贡献,就是对你父亲最好的报答。 晋拓的那个营,一早就要开拔,杜鹃和讧篱,只能匆匆别去。 蜚零晚上还要审稿,也跟着拱手告辞而去。 剩下一个白雪丹,见众人走了,悄声说:“二叔,黄土岭之战,情报出现重大失误,首长们非常震怒。今天下午,李部长找我谈话,要调我去北方局工作。” “白雪丹,你晓得的,情报工作历来是我们的软肋。你去了之后,发挥自己的专业特长,好好工作。” 我二伯父在病床上,一直躺到过完春节,在勉强可以下床走几步,还得由我二伯母搀扶着。 一九四0年的正月初三,陕北下起一场鹅毛大雪,雪花像一只只白色的蝴蝶,带着归属感,带着使命感,静静在空中翩翩起舞,盘旋,然后落在我二伯父瞿麦眼中的延河两岸。 延河中间的流水,不肯成为大雪的朋友,将雪花染上青黛色,默默地拽走。 我二伯父瞿麦,望着雪花,心中猫爪子搔痒一样,有点坐立不安。不晓得什么时候才能重返战场。 如果重返战场,我瞿麦要做的第一件事,找到菖蒲的死骨,把他葬在向阳的山坡上。山坡的后面,必须是一处高峰,长满青松;山坡的前面,必须有一条小河,小河蜿蜒曲折,在春天里,闪着银光的河水,如泣如诉。 菖蒲的坟墓,可以不大,必须种得下三十二株山丹丹。菖蒲坟墓的土,可以不用夯紧,一杯酒倒下去,松土可以立刻吸收。 我二伯母灵芝,还是以婚前的口气说话:“瞿麦哥哥,你在想什么?” “想菖蒲,他会不会寂寞?“ “外面太冷了,瞿麦哥哥,我扶你回病房。” “再等五分钟,让我多瞧瞧大雪中静静的延河…” 第408章 锦?突骑渡江初(1) 长江上游江防军第九十四军第一八五师师长方天手下的薛锐军营,一纸令下,调到了襄河东岸阵地。 薛锐军自从六月雪失踪后,心情坏到了极点,连胡子也懒得刮。昔日威风凛凛光彩照人的少壮军官,如今变为邋遢的窝囊汉。 上江上游江防军总司令兼九十四军军长郭忏,一见薛锐军意志消沉的样子,便破口大骂:“薛锐军!男人何患无妻?唐朝那个杨准,与鬼妇纠缠不清,最终被鬼妇杀死。六月雪虽然太优秀,她离开了你,就不再是你的妻子了!只要你把心思和聪明才智用在战场上,我将我那个小姨子,介绍给你。” 薛锐军说:“郭司令,个人感情归个人感情,打日本鬼子归国家民族大事,孰轻孰重,我薛锐军分得清清楚楚,定不负郭司令所托。” 毕竟是自己的心腹爱将,郭忏不便重责薛锐军,便说:“薛锐军,你小子好自为之。” 其实,在回复郭忏的时候,薛锐军连死的心都有了。 好像记得自己是第四次剃光头了,每剃一次光头,不出两个月,头发又长了。所谓的遗书,写了三四次。 薛锐军愁啊,这些遗书,寄给谁啊。 六月雪失踪了,李廷升和孙万庠都在战场上,他们都不可能收到和保管遗书。自己的父母呢,怕他们误会,经受不住打击,仅仅剩下一个卫茅。 如果不是卫茅和六月雪眉来眼去,自己便不会朝六月雪大发肝火,自己不朝六月雪发火,六月雪不会莫名其妙地失踪,一切都是卫茅的错。 鄂西大地,完全没有人间最美好的四月天景致。四月的风格依然没有变化,春兰开在深谷里,寻常人见不到;山寺里的桃花,早已落尽花瓣,细细的毛桃,像一个个朦胧的泪眼;时热时寒的天空,始终见不到大雁飞行的轨迹;闪电还在南方之南,探头探脑;而那若有若无的雷声,像一个闺中怨妇,悔教夫婿觅封侯。 薛锐军目前唯一可以交流的,只剩下一个李廷升。 上一次李廷升写信过来,信中的内容是一连串的问号。问宜昌的战况如何,问宜枣大战前的战略方针如何,问自己身体状况如何,问六月雪有没有下落。 薛锐军只是简单地回了一句话,所有的坏,还没有坏到极点,然后便是一长串的省略号。 信发出去之后,李廷升再没有回复半个字,真叫薛锐军欲哭无泪。 薛锐军当然晓得,自己只能把所有的心思,放在襄河在岸的战场上,如果不能在战场上,拼出一条血路,自己的下场,比黄鳝上沙滩还惨。 不愧是读了几句兵法,薛锐军一到襄河在岸,一看战略布局,免不了发几句话牢骚话:“是谁哪个蠢东西,会认为日本圆部和一郎,不会进攻宜昌?当真是愚不可及!” 薛锐军这句话,嘴皮子刚刚翻过,马上就有人传到师长方天的耳朵里。 方天扬着马鞭策马到襄河右岸,厉声质问薛锐军:“你小子幸亏只是一个营长,还不是一个斤斗上得了天的齐天大圣,你有什么牢骚,冲我发!” 薛锐军本来极为恼火,寸土不让:“日本鬼子小川权之助的联队,和池田支队,即使在襄河以西发起进攻,那只是佯攻!你们却把担任河西守备军的第三十三集团队和江防军的主力,全部调往河东,以至河西守备兵力空虚,甚至根本没有研究河西作战的规划,不仅安远、南漳那一带没有设防,宜昌的防守兵力也甚少。我始终认为,日本鬼子目前的日子并不好过,一则是占领区域过大,他们根本无法控制,二则是宜昌距重庆仅仅只有四百八十公里远,日本鬼子只是逼常凯申政府,早日签下城下之盟。” 方天听薛锐军说的一番话,说得方天都懵了。方天说:“我只是执行者,不是决策者。你有什么高见,对李宗仁说,对张自忠说,对常凯申说。作为一个合格的下级,你唯有照令执行,别踏泥马的,跟我穷嚷嚷!” 薛锐军不是那种轻以就范的角色,大声说:“我薛锐军抱着以身殉国的之心,来到襄河右岸作战,我心里头藏着的话,不得不说,一吐为快。如果日本人的目标,放在宜昌城,放在重庆,一旦宜昌失守,我绝不会陪你们上军事法庭!莫谓言之不预!” 方天有点气馁,说:“锐军兄弟,别说多话了,努力往上爬,等你到了常凯申那个位置,你就是放个屁,别人都说是香的。” 方天的话放软了,薛锐军再没有理由硬杠。薛锐军说:“既然身在龙舟,定当奋起舟楫划龙舟。不然的话,就会被其他龙舟掀起的波浪倾覆,我就会葬身鱼腹。” 小川权之助的联军,是一支典型混成旅,装备精良,隔着襄河,打炮弹像是饺子下锅,不计血本,无时不刻朝薛锐军营地上倾泻。 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薛锐军晓得,即使上嘴唇顶着天,下嘴唇撑着地,中间一张大嘴,说得天翻地覆,若是拿不出杀手锏,就连襄阳城外讨米要吃的叫花子,一张老脸上涂抹着厚厚粉底卖笑的老娼妇,都不会相信。 五月上旬的襄河,虽然下过几场几场毛毛细雨,并没有进入梅雨季节,但终究归枯水期,水流不深,且不急。 不晓得有多少个夜晚,绞尽了薛锐军不算过多的脑汁。五月三号,一个突然暴热的晚上,薛锐军照例在襄河在岸巡查。 薛锐军忽然听到,襄河里有声音。 薛锐军问值班的罗连长:“河中击水的声音,有没有听到?” 罗连长慌忙解释说:“是一位小战士,在河中摸鱼。” “扯什么犊子!日本人炸弹飞过来,他不要命来了吗?快把他叫上岸!” 一个还未完全成熟的少年,穿着一条短裤,嘴巴里咬着一条半斤重的鳜鱼,双手掐着一条一斤多重的鳜鱼鱼,怯生生地走上岸。 薛锐军说:“小兄弟,你不怕冷?黑夜里,你怎么能捉到鳜鱼?” 少年士兵,大约十六岁模样,走到河堤上,吐掉嘴巴里的鳜鱼,一边穿衣服一边说:“报告营长,你可能不知道,鳜鱼喜欢躲藏在石头下面,一摸一个准。” “喂,小兄弟,你水性怎么样?知不知道襄河有多宽?” “营长,我家就在河对岸。我从小在襄河边长大,襄河有几道弯,哪道湾里有几块大石头,我都一清二楚。” “那你为什么不守在父母身边?” “营长,我的父母,都被日本鬼子杀害了。父母临死前,对我说,你想活命,赶紧游到对岸去。” “照你这么说,对岸的地形地貌,你是一清二楚?” “是的。” “小兄弟,你想不想给父母报仇?” “身为人子,报仇雪恨,哪个不想?” “那你有没有胆量,拿着一条绳子,游到对岸去?” 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小战士说:“营长,这哪是什么问题?你说,我什么时候游过去?” “我筹划好了,再通知你。” 没有过墙梯,薛锐军有的是张良计。薛锐军叫人用稻秸秆扎成稻草人,穿上军装,用一根绳子,拉着晃动。 小川权之助的混合旅,看到河对岸人影幢幢,便放肆开炮。 连续七个晚上,河对岸的炮弹密密麻麻砸在薛锐军的阵地上,弄得师长方天一头雾水,打电话问薛锐军:“你小子,又在弄什么诡计?” “方大人,你读过《三国演义》没有?” 方天说:“《随唐英雄传》的力,《三国演义》的计,哪个中国人不晓得?” “《三国演义》中的孔明,草船借箭,我薛锐军稻草人借小川权之助的炮。” “哈哈哈,你小子,果然聪明绝顶。” “方师长,你晓得我这个人,经不起夸奖。你夸奖我,还不如臭骂一顿为好。” 暴热三天必有暴冷,紧接着是暴雨。 小川权之助的野战炮,不晓得是打光了,还是懒得打了,稀稀拉拉打过几十发之后,便没了动静。 下半夜,天空中果然乌云密布,伸手不见五指。 薛锐军带着小战士,往下游走了三百多米,说:“你从这里游过去,将绳子从对岸的大柳树上穿过去,再把绳子带回来。” 第409章 锦?突骑渡江初(2) 薛锐军说:“小兄弟,我观察过很久,这个地段的河水,流速相对比较缓慢,而且,不在日本鬼子巡逻的区域,相对比较安全。” 老话说,高个子好过江,诚不虚也。小战士虽然年纪小,却是一个一米七八的瘦高个。右手牵着细绳子,悄悄地走入水中,直到水位到了脖子,水流比较平缓,才改为仰游。仰游到河中间,小战士咬嘴巴咬住绳子的尾端,再改为浮泳。 浮泳的距离并不远,大约只有七八米远,再改为仰游游。 薛锐军担心绳子浸了水,比较重,又忙着安排八个人,跟在小战士的后边,站在齐腰深的水中,帮忙拉绳子。 绳子虽然细,但带着绳子游过襄河,当真是危险重重。如果不小心,绳子绕在身上,再怎么挣扎都没有用,终究难免一死。 薛锐军看到小战士用嘴巴咬着绳子,心里是十五个斗桶打水,七上八下,生怕绳子缠住了身体。大约过了一个小时,小战士才精疲力尽,被水中的战士搀扶着,爬到岸边。 罗连长赶快将一件棉大衣,紧紧地把小战士包住,又叫了两个战士,用担架送到军营中去。 薛锐军将一根粗绳子的头,在细绳子的末端,打上一个八字结,对罗连长说:“将粗绳子换下细绳子。” 没到半个小时,粗绳子的八字结被拉回来,系在竹排上。薛锐军说:“罗连长,成败在此一举,你的十二位敢死队员,带上炸药包和枪支弹药,渡过襄河,再沿着河边的沙滩往上走,炸掉小川权之助的船只!” 二十多个士兵,用力拉着粗绳子,长长的竹排,像是无声的箭,悄悄地朝河对岸日本鬼子的阵地射去。 大约四十多分钟,河对岸传来一阵清脆的枪声,惊飞了河岸丛中的白鹭。紧接着是一连串的巨大的爆炸声,桔红色的火光,照亮了半个天空。 看到一发红色的信号弹,从河对岸飞向天空,薛锐军说:“兄弟们,快拉绳子!接兄弟们归来。” 可惜,归来的只有四个人,每个人的身上,都在流着血。 薛锐军问:“罗连长呢?” “日本鬼发现了我们,端着机枪朝我们扫射过来。罗连长为了掩护我们,抱着炸药包,冲向了敌群…” 另一个战士说:“营长,幸亏我们动作快,炸掉了河边上的三艘船。” “弟兄们,赶紧撤离阵地!”薛锐军大声吼道:“小川权之肋的炮弹,马上就会朝我们打过来!” 果然不出所料,仅仅十分钟,河对岸的探照灯乱照,炮弹一波又一波落在罗连长刚才渡河的地方。 郭忏一个电话,打给方天:“方师长,日本鬼子的联队,是不是渡河了?” 方天说:“郭司令,日本人不会蠢到黑夜里渡河?” 郭忏是个动不动就骂人的主,说:“日本人有没有渡河,你居然说不清楚?” 方天心里说:你郭忏有无数个渠道,获得情报,你都不晓得,我怎么晓得? 方天一个电话打给薛锐军:“薛锐军,你小子当真是没有王法了,有什么行动,居然不向我报告?” 薛锐军喘着粗气说:“方师长,你别动怒。怒伤肝,对身体有害呢。” “到这个时候,你居然还在调侃我?”方天说:“是不是小川权之助的联队,开始渡河了?” “他们怎么渡河?拿什么渡河?” “你把他们的船只炸掉了?” “炸掉了。” “薛锐军,我不晓得,是帮你向郭忏请功好呢,还是替你挨骂好呢?” 方天正要说话,不料薛锐军已挂断了电话。 但没到三分钟,薛锐军打来电话:“方师长,我这里四个兄弟,受了重伤,请你快点派医生过来抢救。” 郭忏没想到,薛锐军话一说完,再次挂断电话。 这小子当真是反了,下级竟然敢对上级下命令,挂电话。 到天亮,方天带着一帮人,匆匆忙忙进了薛锐军的掩体,用望远镜观察小川权之助的阵地。 日本海军的三艘大船,半个月之前还在洞庭湖向薛岳的守军发起佯攻,好不容易来调到襄河,这下好了,给薛锐军炸沉了。 方天从望远镜看到这一幕,不由咧着嘴笑了。 薛锐军那套稻草人骗炸弹的小把戏,并适合黑夜用,连探照灯都分不清真假的时候用。 日本鬼子的大船被炸掉,大概是恼羞成怒,一波炮弹飞过襄河,砸在薛锐军营坚守的阵地上。 方天还没笑完,听到炮弹的呼啸声,慌忙躲到掩体里。方天说:“郭忏叫你打个电话给他。” 薛锐军说:“方师长,郭司令是什么意思?” “我不晓得,你直接问他。” 薛锐军只好把电话打给郭忏。 郭忏说:“薛锐军,不愧是我的心腹爱将,偷偷摸摸,立了个大功。不过,你貌视军纪,擅自行动,打乱了李宗仁司令长官的作战计划,犯下了大错。若不是我苦苦哀求,李宗仁司令长官定要拿军纪法办你。最后,功过相抵,不追究你的责任。” 薛锐军当然不服气,问:“李司令长官到底有什么大的作战计划?快一个月了,把我们放在小川权之助的炮口下,天天挨炮弹轰炸。” 郭忏不愧是老油条,打着哈哈说:“锐军老弟,你级别太低,他的战略意图,岂是你所能知道的?我再次警告你,安安心心守在襄河岸边,不要轻举妄动。如果再盲目行动,李宗仁司令长官要杀你,就像杀一只鸡一样。” 薛锐军真的渴望自己有一个大显身手的地方,于是说:“郭司令,你干脆换防,这种窝囊日子,我实在过不去了。” “好好,有机会的话,我给你换一个阵地,或者调回宜昌三斗坪去。” 这种窝囊日子,一直拖到五月底,郭忏才打来电话说:“薛锐军,我命令你,你的整个营,从明天开始,给你一天时间,调到钟祥设防。” 薛锐军的个性,就是得理不饶人,坏就坏在那张嘴巴上:“郭司令,我早就向方天说过,日本鬼子一定攻打宜昌,其他地方的作战,都是佯攻,你们偏偏不相信,现在才想到保卫宜昌,急时抱佛脚,来得及吗?” 郭忏大为光火,训斥说:“你小子若是死了,就是死在你那张臭嘴闯的祸!天狂必有雨,人狂必有祸,你当真不懂吗?” 薛锐军还待争执,郭忏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薛锐军气得不行,把裤袋写给李廷升和孙万庠的信,撕得粉碎,扔在襄河岸边的芦苇丛里。 第410章 争抢薛破虏(1) 郭忏的话,当真成了忏言。晴天一声霹雳,六月四号中午,郭忏便收到了薛锐军的死信,郭忏怔得不敢相信。 至于薛锐军怎么死的,有多个不同的版本。第一个版本说,薛锐军当时在请两个当地农民模样的人当向导,察看阵地,不料想,其中一个人,掏出手枪,在薛锐军的后面,近距离连开了三枪,薛锐军倒在地上,死之前,只说一句话:“如果六月雪在我身旁,我就不会死的…” 第二个版本说,薛锐军带着队伍,穿过一条峡谷,被早已埋伏在山头上日兵突然袭击,中弹身亡。 第三个版本说,薛锐军的营地,遭到池田支队毒气弹的攻击,大部分将士都牺牲了。 方天心里想:第三个版本,根本不可靠,因为死的人,仅仅是薛锐军一个人。第二个版本也不能相信,薛锐军毕竟是黄埔军校的高材生,以他的机警,不会蠢到身陷包围圈。 能够相信的,只是第一个版本。或许是日本特务,或者是小川权之助重金请来的杀手,非杀掉薛锐军不可,以报薛锐军炸毁三艘运兵船之仇。 方天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讲给郭忏听。 郭忏说:“扯什么乱弹,什么两个三个版本!版本永远只有一个,那就是薛锐军在钟祥阵地上,与数倍于敌人苦苦鏖战,带头杀敌,最后以身殉国!” 我们西阳塅里,大约是六月雪的儿子薛破虏,第一个晓得薛锐军牺牲的消息。两岁多的薛破虏的,原来跟在青黛第二个儿子二宝的屁股后面,玩捉迷藏的游戏,但薛破虏不晓得什么原因,无缘无故地哭起来,而且越哭越伤心。 二宝只好牵着薛破虏的手,往卫茅哥哥家里奔。青黛看到薛破虏嚎啕大哭,责问二宝:“二宝,是不是你欺负破虏?” 二宝说:“娘,我喜欢还不及,怎么会欺负破虏?” 青黛把破虏抱在怀里,问:“宝宝,你有什么委屈,尽管和二奶奶说。” 青黛不问不要紧,一问便惹翻了天。薛破虏像一条刚上岸的鳡鱼,拼命挣脱青黛的怀抱。 合欢过来问:“破虏,你莫怄气,外婆给你糖果吃。” 没料到,薛破虏把外婆的糖果拍落到地上。放肆大哭:“欧!欧!欧欧欧!欧欧欧欧!…” 公英正在给儿子喂奶,拔开乳头,抱着儿子走到堂屋里,问:“破虏,告诉我,你是不是想妈妈了?” 薛破虏边哭边说:“不是!不是!欧欧欧,欧欧欧欧…” 公英又细声问:“破虏,你是不是想爸爸了?” 薛破虏说:“是呀,是呀呀!我想爸爸了,你再也看不到爸爸了!欧欧欧,欧欧欧欧欧…” 当真是奇怪了,自从薛破虏从娘肚子里扯出来,从未见到爸爸。薛破虏无缘无故想说想爸爸了,吓得二奶奶大惊失色,对青黛说:“你敢把伯爷子茱萸喊下去,帮薛破虏看一下手相,他是不是走魂了?” 茱萸永远是拉长着那张醉醺醺的马鬃脸,先是吓唬周边的堂客们,沉声喝道:“何方妖孽,敢在鬼谷子先师的隔代弟子前,装神弄鬼,吓唬我侄孙子薛破虏?” 大约是薛破虏哭累了,大约是被茱萸的凶相吓懵了,薛破虏低声哭泣:“我要爸爸,我要爸爸…” 茱萸说:“何方妖孽,还不快快现身?” 我表姐夫刚从神童湾街上归来,手中拿张竖版的《龙城民报》,毫不客气地说:“姑爷,你别装腔作势,丢人现眼了。或许是第六感觉,薛破虏受了惊吓,所以嚎啕大哭。” 茱萸说:“什么第六感觉,第七感觉?吾师鬼谷子的法术,百试百灵。” 卫茅将《龙城民报》,惯在茱萸的面前,说:“我懒得跟你说话,免得牛头不对马嘴。” 茱萸拾起报纸,《湘乡民报》的头版头条,登着薛锐军的两张照片,一张是大前年刚从黄埔军校武冈分校的毕业照,身着戎装,光彩照人;一张是薛锐军在钟祥阵地上浴血的照片。 薛破虏哭得背了气,头枕在青黛的肩膀上,沉沉睡去。睡梦中,还不忘喊着要爸爸,要爸爸。 听卫茅说薛锐军死了,在场的人,吓得脸色惨白。合欢拍着脸膛叫道:“薛破虏这孩子,当真是命苦,先是母亲六月雪失踪,后是父亲父亲薛锐军死亡。这孩子,已是无父无母了,造孽呀!” 公英说:“娘,千万别说薛破虏无父无母,从今以后,卫茅就是他的父亲,我公英就是他的母亲。” “公英,你这话说得对。”我大爷爷过来说:“茱萸,你马上起草一份过继文书,文书上写清楚,从今天开始,薛破虏不叫薛破虏,叫卫仲卿。合欢,你代表六月雪签一个名,落款日期写在一九三八年六月。” 合欢说:“大叔,写什么过继文书?我的外孙子,谁敢来争抢?我虽然手无缚鸡之力,即使打不过他们,我咬都咬他们几口,咬得对方,哇哇大叫。” “合欢,你不晓得薛锐军父母的为人,当真是下贱到了十七八九等。”我大爷爷枳壳说:“有了过继文书,随他们强抢也罢,打官司也罢,我们准赢。” 说来也怪,睡梦中的薛破虏,还在喊着要爸爸。卫茅抱在怀里,薛破虏竟然甜甜睡去,嘴角上的一对小酒窝,盛满了微微的笑。 怕吵醒卫仲卿,一众人走到我家里。我大爷爷长叹一声,说:“当年,我们西阳塅里上黄埔军校的三个少年,李廷升,薛锐军,孙万痒,当真是各有特点,李廷升忠厚,内心炽热如火,却不善于言辞;薛锐军最聪明机智,但心胸有点狭窄,未免有点小肚鸡肠,疑虑重重;孙万庠大智若愚,城府颇深,像再世的刘伯温。一场世界大战,死人非常正常,只不过,薛锐军死得太年轻了。” 合欢说:“儿子,你的脑壳里的脑浆多,你和锐军接触多,看问题比别人独到,你来分析分析,薛锐军果真像报纸上所说的,是死于日本鬼子之手吗?” “娘老子,锐军哥哥说话,喜欢冲撞,容易得罪人,又喜欢卖弄一点小聪明,招致上司和同行不满。按道理来说,他这个最机敏的人,日本鬼子想杀他,没那么容易。” “依你的分析,薛锐军是死于内部的暗杀?” “极有可能。”卫茅说:“这件事,我们不必深究,就依报纸上所说,盖棺论定了。” 一九四0年的十一月二号上午十点,滑石痞子依旧将双手反在套在背后的袖套里,佝偻着一个筲箕背,一步一点头,走到添章屋场,对我大爷爷说:“枳壳大爷,你要站稳个桩呢!” 我大爷爷笑呵呵地说:“我枳壳大爷,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从来不晓得得罪人,哪个人有本事,只要能打过我这五台山,我宁愿服老服哉!” “我刚才在响堂铺街上,厚朴痞子的厚生泰药房门口,看到一对老夫妻,那个嘴巴皮哎,像筒车打水一样,只有他们的话事权,声称要找你枳壳大爷的麻烦。” “老哥哥哎,你别怕着等咯!我枳壳大爷活到六七十岁,还在晓得那个怕字怎么发笔。”我大爷爷说:“谁嚼了几担几斗白茅烂草子根,敢在我枳壳大爷面前放肆?” “那个老男人,打扮得像个收租的老财迷,自称姓薛,据说住在烂草坪芭蕉山。” 第411章 争抢薛破虏(2) 我大爷爷搬了把靠背竹椅子,摆在自家的大门口,伸出两条长腿,坐在上面,等薛锐军家那个守财奴父亲到来。 左等右等,不见人影,我大爷爷眯上眼睛,打起瞌睡,慢慢有了鼾声。 不晓得睡了几分钟,便有人喊:“枳壳大爷,枳壳大爷,你出来,出来!” 我大爷爷说:“喂喂,你谁啊?敢在我家大门口大呼小叫?你祖辈没有教过你,进屋要参主,出门要辞别的礼节吗?” 薛锐军父亲说:“你就是枳壳大爷?” “我枳壳大爷一个树高门大的老汉子,你没有看到?再说,我到你芭蕉山两次,你居然不认得我?” “对不起,对不起,枳壳大爷。” “薛大员外,你有什么话,当面说,我要出门拾狗屎,没时间陪你啰啰嗦嗦。” “枳壳大爷,你能否让我进门,搬把凳子坐,喝一口茶水?” “我到你们两次,你们两公婆,搬过凳子没有?让我们喝过茶水没有?” “这个…这个…那是我家的蠢堂客们,我没有及时帮她疏通筋骨的缘故。”薛大员外朝他老婆猛然一吼:“你这个蠢堂客们,还不快给枳壳大爷赔罪?我打死你这个狗东西!” “呵呵,你千万别在我家门口动手,免得给我带来晦气。” 我二爷爷做和事佬,将我大爷爷拉着站起来,薛员外夫妻,才勉强进了大门。 我二奶奶赶紧将茶水斟过来,放在吃饭的小桌子上,小声请薛大员外喝茶。 “枳壳大爷,你晓不晓得,我家那个逆子锐军,当真不听我的话,非要去当劳什子的兵,这样好了,死在外边。我薛家家大业大,竟然无人继承。” 我大爷爷见薛员外夫妻,脸上没有一丝悲戚,故意说:“哈哈哈,薛员外家财万贯,如今你儿子薛锐军死了,正好了称了你心意。” “枳壳大爷,你这话,我有点不懂了,为什么说如了我的意?” “不是吗?你的万贯家财,正如可以带到十八层地狱中去。” “枳壳大爷,我问你,十八层地狱中,用的是常凯申印的票子和金银珠宝吗?” “嗨!薛员外,你怎么说话的?我没有去过十八层地狱,我怎么晓得,那边用的是什么票子?你自己何不去问问?” 薛员外搔着脑袋瓜子说:“这如何是好呢?老堂客们,你先去阎王殿问一问,怎么样?” 老帽子哭丧着脸说:“要去,你先去!我还不想死!” “你不听我的安排,今天回去后,又要我帮你疏通筋骨了!” 老帽子说:“老家伙,你今天来的目标是什么?” “哎哟,你不提醒我,我差点忘了。”薛员外说:“枳壳大爷,你上次来我家,说我儿子与一个六月雪的女人,生了一个小孩子,叫薛破虏。这个小家伙,我要接到芭蕉山去,把他抚养成人,继承我薛家的香火。” “哎,薛员外,你当时拒绝承认这个孙子,说什么你要孙子滴血认亲,你还记得吗?” 周围的看热闹的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至少有二三十个,听我大爷爷一说,当场大笑。 薛员外面不红,心不跳,说:“枳壳大爷,你不晓得,我当时这么说,是为了省下一大笔抚养费。如今不同了,我儿子死了,我必须接回去,继承香火。” “薛员外,你接回去的话,不又得花一笔抚养费吗?” “嗯嗯,枳壳大爷,枳壳大爷,那是没有办法的事,这笔钱,无论如何省不得。” “那我告诉你,你当时拒绝承认孙子的时候,你的儿媳妇六月雪,把薛破虏改了名字,改叫卫仲卿,已经写下过继文书,过继给卫茅做儿子。所以,卫茅不同意的话,你的孙子,无论什么情况,你都接不回去。” “那你们把过继文书给我看看。” 青黛将过继文书递给薛员外,薛员外慢慢看完,长叹一口气,忽然老泪纵横,说:“天呀!活该我薛家绝后了!” 滑石痞子说:“薛员外,你当真是一毛不拔的铁公鸡,你不晓得多出一点钱,把孙子赎回去?” 似乎看到一线希望,薛员外问卫茅的堂客公英:“贤惠女子,你说一句话,你要多少钱,才肯将卫仲卿给我?” 公英说:“老人家,无论你出多少钱,我都不可能将卫仲卿还给你们。” 薛员外站起来,走到大门口,在地坪里转圈子。 滑石痞子故意逗着说:“公英,你做点好事修点德,如果薛员外肯出一百块银元的话,你就给他。” 薛员外说:“我最多出五十块钱。” 公英大怒不可遏,说:“卫仲卿如今是我的儿子,他不是猪,也不是牛,根本不能拿钱来谈交易!青黛婶婶,送客!” “公英,你能让我见见卫仲卿吗?” “不能!” “为什么不能?” “因为你们夫妻,没有人性,我怕我儿子见了你,沾上你们邪恶。” 薛员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向公英不住地磕头,哀求说:“贤惠女子,我出六十块钱,让我带走孙子。” 公英拿着我二奶奶赶鸡驱狗的牢骚把子,握在手中,说:“老人家,你嘴巴放干净一点,再若这样说,还不走的话,我要赶你走了! 我二奶奶说:“薛员外,你答应我们,见过卫仲卿一面后,能马上离开吗?” “能。” 我二奶奶说:“合欢,辛苦你将你将仲卿抱过来。” 卫仲卿躲在外婆的怀抱里,怯生生地望着众人。 薛员外的堂客忽然尖叫:“老倌子!你看我们的孙子,他的相貌,和我们的儿子薛锐军小时候一个模样呀!” “老帽子,你说的真的吗?” “老倌子,我说的话,还有假吗?”老帽子一屁股坐在地上,撒起泼来:“老倌子,你这个天杀的狗才!我这一生,跟着你过苦日子,不晓得被你打了几千几万次,不晓得被饿了几千几万次。当然我叫你帮孙子接回来,你不同意,害得我断子绝孙。今天,我不想活了,要和你拼了这条烂狗婆子命!” 老帽子像是疯了一样,抓住薛员外的头发,头往薛员外胸口乱撞。 我大爷爷说:“哎哎哎,你们两公婆打架,也不挑过地方?我添章屋场,岂是你们闹事的地方?再不住手,莫怪我枳壳大爷不客气了。” 合欢抱着卫仲卿,慌忙躲到卫茅家里去。薛员外一把推开自家的老堂客们,朝合欢飞奔而去。 我大爷爷横在前面,一把揪住薛员外衣襟,提着离开地面一尺,厉声说:“老狗才,你想干什么?大青白日,你想抢人?” 一番折腾,薛员外气喘吁吁,说:“枳壳大爷,你说,你说,你要什么条件,才能将卫仲卿还给我?” 我大爷爷说:“三人对六面,你必须找到你儿媳妇六月雪,叫六月雪和卫茅夫妻商量,收回过继文书,我们才能同意。” “六月雪,她如今在哪里?” “一年半以前,她去了湖北宜昌,去找你儿子薛锐军,被薛锐军扫地出门,从此不知下落。” “那我到哪里去找她?” 公英说:“外公,即使六月雪同意,我也不会同意,将卫仲卿还给他们。” 薛员外说:“这是为什么?” 公英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卫仲卿若是和你们这样贪婪成性、卑鄙无耻的人生活在一起,长大以后,他也会跟着变坏,变成社会余孽。除非你们的品性改变了,才有机会赎回卫仲卿。” 薛员外哭丧着脸说:“贤惠女子,话不能乱说呢!我们行得正,坐得稳,不偷又不抢,你怎么说我们夫妻,贪婪成性,卑鄙无耻呢?今天你不给我几个把柄,亮得我们看,我们就赖在这里了!” 第412章 《哭万庠》(1) 薛锐军的母亲,娘家大约是宁乡人,问薛锐军的父亲:“老倌子哎,我们要孙子,他们不给,还说你的品德要改一改呢,我还晓得,你咯个爷太公哎,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要你改个性品德,还改么子咯,黄土都埋到脖子上,要改的话,到阎王大伯哪里,一次性改好算了。” 老帽子的话,令老倌子哭笑不得。 卫茅有卫茅的事业。瞥见薛锐军的一双父母亲,明知自己的儿子死了,眼角上的眼泪秧子都看到。 卫茅仅仅从家里打了一个转,不到十分钟,又走到了响堂铺街上,厚朴痞子的厚生泰药房前。 我爷老子决明过来,和卫茅一道,默不作声,朝春元中学快步奔去。 穿过荷花池的长廊和八角亭,便是阿魏痞子的藏书房。春元中学的朱六夫子,将卫茅和决明,请进藏书楼。 朱六夫子做个噤声的手势。 一个青年军官,穿着崭新的军装,正在书案上,提着毛笔写文章。 先写的张纸,墨汁已经干了,卫茅便走过去,蹲在地上,轻声念道: 《哭万庠》 李廷升 在湘北的原野,曾经飘零过我们的泪迹。 将军白马今何在 只剩东山落照斜 当锐军死于磨盆,我们抚摸他血红的尸体。由内心的悲哀所涌出来的挽诗,音调是那么铿锵,鬼神为之呜咽啜泣! 而今呢,哭锐军之泪未干,而你殉国的消息,似用暴力猛撕着我的心,再也禁不住沉重的悲哀。眼泪吊成了两线,把哭锐军的诗句,又来哭你! 回想起我们那一段共同的生活,和战斗的友情一一风云的往事,不觉一字一泪写了出来。使你鲜红的血和我悲酸的泪,或许交映在祖国的原野上。 我们生长在这一代,不能那二十世纪血红的史页,在我们的眼前消逝。我们要用我们的血和泪,去浸渍在今日祖国光荣战斗的历史。我们来到孤僻的山城武冈,投入到实践战斗的怀抱,共同生活着。 当天上星稀,夜月凄凉,在旱西门的草原上,我们晤谈着我们幼小时期的人生。那是一种英雄崇拜主义的狂热,沸腾了我们脆弱的心灵。。你极力赞美那孤忠宋室的岳飞和书生忠义的文山,流露你那雄壮的风度。当时,我歌颂着十七岁爱国诗人夏存古的诗句: 束发从军志未赊`, 宝刀风南拂霜华。 黄云白水真人气, 年少功名邓仲华。 惊动了那枫木的寒鸦,这时嫣红的枫叶,被阵阵的西风吹起,一叶一叶在飘落我们的身旁。云山雄拔矗立对岸,资水优闲流向遥远的北方。 我们拾起残败的枫叶,将枪靠在肩膀上,你款款地谈论夏存古的往事:存古虽然年幼,其志气之雄伟,襟怀之磊落,千古而下,有几人欤?十七岁以身殉国,亦可悲矣。 我们读他的《南冠草》,我们的心是如何倾慕神仰呢? 我说,我读夏存古的诗,想象那刘秀起于布衣,中原豪杰,惟邓仲华以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之才,凌云盖世,他成功之日才二十四岁呢! 我们崇拜英雄,犹当效仿他取得成功的要素。当时我们的心灵,是如何的紧张着、激奋着!用沉默占领我们四周。 在军校,那效死的教育,规律庄严的生活,逼迫得我们几无片晷,得寻欢乐。每当星期天,我们必须带一壶浊酒,几点佳肴,步行致城郊,那玉带桥的流水,皇宫的柳色,东塔的晚霞,法相岩的钟声,这座恰静赋有诗意的古城,踏遍了我们的足迹,作了解闷和寄情的资料,并且孕育我们,陶冶我们。 当我们簇拥在那背郭面水的河套坪,征马长嘶,朔风怒号,几千几百条雄壮的喉咙,高歌着,怒旗澎湃,党旗飞舞,这是革命的黄埔……预备作奋斗的先锋,打开血路,引导被压迫的民众,携着手……的时候,复仇火焰,燃烧在我们的心灵。 浩荡的歌声,划破宁静的古城的上空,飘落到祖国每个战斗角落。 我们生活在这儿,把我们的人生观念,引向到战斗的方向。法国人罗曼罗兰说,人生是战斗的,我们深深地感觉到了。 北风凄凄,雨雪霏霏的时节,我们十五期毕业了。我们在几千人的欢呼声中,踏上神圣的征程。 当我们在公堂上架桥的时候,悠悠的资水,飘来了你北使的船筏,你们挥舞着雪月的手帕,歌唱着adieu!adieu!别离的哀调。 万庠!我看见你挺立在船头,紧张的肌肉,射光的眸子,充分体现了你的健康与果断。 当时离别的心情,除双目注视以外,没有甚么? “别了!沙场再见!” 你的船只,不停地朝北史驶去。朔风吹起两岸芦花,沙鸥征逐在平淡的微波上,我痴望着遥远的北方,青山隐隐水迢迢,抑郁充满了我的内心。我默诵着: 风萧萧兮易水寒, 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战争不允许我们停留,分别终于分别了,一年的军校共同生活,在我们中间,筑起不可磨灭的友谊。 不到二个月,你从鄂南通城,寄来宝贵的征鸿,日本人在一九三九年鄂南战场冬季攻势的消息,和你当排长的光芒,作为亲密战友,我的眼泪,……欢乐的泪水,一下子泪流满面,为你感到骄傲! 微风夹着细雨,正当黄梅时节,吕蒙白衣渡江故事,于今日重演。当荆州战事漫延的时候,我们已卷入围攻武汉外围的漩涡,我们开始沐浴在枪声、炮声交织的战场。 保林关隘路的遭遇战,我们一团人,被敌人的火力网死死箝制。 只有你孙万庠,独自见危受命,跃到敌人的侧面,压制敌人的火力,朝我大喊道:“战士们,没有关系的。有我孙万庠在此!” 你那几声呐喊,和前来持续不断的战果,我们三军战士们,那颗小鹿似小心脏,梆梆梆梆跳个不停。敌人为之仓皇失措。 万庠,你坚韧的魄力,那是黄埔军校的特质。那一仗,你的名声,已镌刻在许多人的脑海中。 当我看到你的时候,悍然的气色,令人可爱面宠,不啻于子瑜当年。 鄂南山势雄奇,幕阜山历来是兵家必争之地。在那星稀月明之夜,我们坐在战壕里,你用手指着雄固的山峰,细谈用兵的价值。蜿蜒的沙河,层出的山岗,隐隐约约就在我们前面。有时从敌方打过来炮弹,会打破黑夜的神秘。 前线的生活,是艰苦的神圣的。你引证一句曾国藩的名言:“兵者,毕竟归于豪杰一类!”若是对现实寄予迫切希望的人,你会觉得亲切有味! 一九四0年,我们越过洞庭湖的汪洋,越过武陵山脉的奇绝,巫山巫峡的险阻,长江的浩荡。几千里鄂西、川东及湘北白山黑水的行程中,踏满了我们艰险的足迹,留下了我们美丽的诗句。 当我们过洞庭湖,一眼就是万顷汪洋,碧海青天。你朗泳着杜子美的诗句:吴楚东南坼,乾坤日夜浮。……戎马关山北,凭轩递泗流。” 举杯豪杰的时候,掷杯江中,拔剑起舞,慷慨如何? 跨过五陵山脉时,山如剑排,水如汤沸。你、我高歌着:我们都是飞将军…” 前进的时候,你说:“如此雄伟江山,若不历临,如何陶冶我们军人坚毅倔强的志气?” 我说:“司马迁说他文章变幻多奇,得力于他的游览。” 第413章 《哭万庠》(2) 本来,我们的生命是战斗的,当然,我们的生活,也应该不断战斗,才能获得真理与快乐。不然的话,与草枯与木落,有什么区别! 游巫山巫峡的时候,我们携手同行;或席地而坐,痴望着崔巍的蜀山,滚滚的长江,凭吊那诸葛的遗风。钦仰之念,塞满了我们的心头。 而那虎啸猿啼,山岚夜月,凄凉的景象布满了四周。当我与你互谈我们的家世时,你告诉我,你亲爱的慈祥的父亲,于你从军之日起便死去了,你的眼泪已涔涔地滴满了衣襟。 触景生情,我亦想起我在远乡的父母亲,以及……司马青衫,我们对泣。 但是,仰首北望,烽烟何限,寇氛何深,我更想起我们的祖国,祖国流离的同胞。两岸猿声,也来打破我们的悲泣。 征雁嘶空,丹风白狄,湘北的原野,布满了征骑的纵横。我们跑出去,研究沙盘推演的课堂,披星戴月奔赴那漪漪、岳麓巍巍的战场。 中秋时节银白色的月光,交映那战斗的火焰,是那么壮华美丽,鼓舞我不平生的勇气与热血,挣扎在那咆哮的战场。 微明的曙色,大地尚未尽脱它的黑衣,东方的启明星,犹闪烁的放射着他的残光。捞刀河的水,悠闲地流着,向我们展开洪山的原野。 看不清的煎前面,已蠕动着乌云般的鬼靥;右方东屯渡的田间,敌人的神兵,散降兵部队,如大雪一般的降落,须臾,这宁静的城郊,响彻了炮声、枪声和搏斗的呐喊声…… 这个时候,我师就未展开就绪,猝不及防地溃败了。捞刀河的浮桥,为全师的生命通道,敌机如乌云般笼罩着,放下一批一批炸弹,血肉横飞,河水成赤。而你独恃雷霆万均之势,固守不摇,以一连之众,拒数个蜂拥之敌。你太矜持了,太坚毅了。 当我们退出捞刀河的时候,在血泊中微笑,踱着我们勇敢的步子。“相看白刃血纷纷。”我们洒下了失败的眼泪。 我们休憩在湘江河畔,遥望着血战过的战场,烽火弥漫了长沙,而我们只有默然!默念此战的残酷与和壮概。 中秋的月亮是那么纯静美丽,在血泊中欣赏,是我们人生无上的悲欢。可是在麓山之麓,湘水之畔,则多添了许多国殇和野鬼的悲恸与愁哭! “置之死地而后生”,是兵法中最出色的战略。“将无余谋,士有死志。”当我军列阵于湘江与捞刀河之间的三角环带,三昼夜的挣扎,开创了韩信以来背水战的战果。 当我在破落的茅舍里见到你的时候,你用红蓝铅笔,在地图上讨论激战的情势,你说敌人退出长沙,必猛力突破我们的阵地,方可成功。 当黄昏日落的时候,我们力竭撤退了。当我们奔驰在通往霞凝港的渡口,那挣扎在路旁的伤兵,发出尖锐惨痛的呼吁: “同志,请你补一枪!” 而你孙万庠说:“他不愿死在敌人的残杀下,宁愿安息地死在祖国美丽的原野,我们结果了他。” 当时,我打了一个平生未有的寒颤。 但是,湘水茫茫,一望无涯,只能归之于爱莫能助。结束一条惨痛的生命,是你很勇敢地赐予他崇高的安息。 唉!这就是战场上的悲壮!我们的热泪,相互流淌。 当敌人突破我们的阵地,向北退却的时候,我们重新整理了阵容,发动了秋风卷残叶的追击。你和我,都在追击的最前线。 战场上残酷的痕迹,到处血斑人骨。 我们经过刚刚被日本人烧毁的新市,渡过了被战血染红的醴水。飞戈北指,气噉新墙河的时候,我们的气概,是那么豪爽和愉悦! 在这次战役里,你表现为至高无上的战斗精神,创造了你光荣的战绩,你佩戴华胄勋章时,我总是沉默地望着,流露一种无尚尊荣的羡意。 你说:“我们打仗的机会多得很,充分地发挥生活的力量,战斗的力量,才是完美的人生。”这是多么有力的谈吐! 战事结束以后,我们重返津澧,不久长征入缅的计划实现了。 由株洲乘车南下的时候,局促的火车内,想象到百越艰苦卓绝的生活,马伏波交趾的遗事,你那坚毅可掬的容貌,你慷慨地说:“大丈夫当立功边疆,以马革裹尸还葬耳!我们何幸有此行。” 南国的风光正那么奇丽。在马城江,我们总是偶行于茅店枣落的街道,石山秀水错综的原野。 那弥弥的瘴雾,整日缠绕着山峰,怪绿的湖水如沸水一样奔荡之中。 不料入缅的念头正亟,湘北又点燃绯红的战火,火车把我们遥远的南国边城,重来到血战中的中秋节旧地。 祖国原野上荒凉和落寞,刺激着我的内心,重新燃起我们的欲火,等待一场异常的斩杀。 当浏阳河风云紧急的时候,我们驻守在南岸的山地,当时我任情报队长,每由敌后归来,必须经过你的阵地,你总是准备热灼的鸡肉,与我对饮。在讨论作战的方策时,你的声音与表现,是分外的有力! 今年的元旦,炮火响彻了湖南半壁,当敌人猛攻长沙不下,向北败退的时候,我们站外围歼灭战的核心阵地磨盆洲,三日的晚上,你的营长负伤了,你以副营长代理营长的身份,展开了你不可阻挡的攻击战,猛扑东山,摧魂的号音,震溃了敌人的胆汁,你开始这次叱咤三军的先声。 当我营奉命配合你们的进展时,在敌人的残骸中,你披着一件日本鬼子的呢子大衣,箝在紧张肌肉的眸子,含着无限的欣慰!你说你缴获了许多的战利品,在东山市场饱餐了一顿敌人来不及吃的饭菜。总之,你获得了无上的胜利。你说用鲜白的降落伞作衬衣的时候,我的心欢喜不已,几乎掉下泪来。 这个时候,我向你讲了以后的作战计划,你要我向团长建议,趁机发动神速的机动战,向榔梨乘兴追击。 当晚我们兄弟的部队向北猛烈锐进。在榔梨的对岸,由你布下铁的阵容。我营在北岸侧翼发动进攻,鼓励你营向西北方向发起猛攻,以出奇不意,电话中你欢欣若狂击掌称奇。迷朦的夜色里,壮烈的战场上,是血飞,是肉舞……这可是憧憬在我们心头幻想,只有对敌人的残酷,对敌人的恶毒,才是我们胜利的手段。 当我在土塔市场再见你的时候,你紧握住我的手,我知道你要驰援浙江,遂后鱼沉雁杳。 但我无时不刻地思念着你,有时望着渺茫的苍空,洒着我思念之泪。 谁知道你于赣东战事紧张之秋,抚州之役,竟以身殉。唉!你何从知道你的行止,徒便我望眼欲穿。 闻你死在赣东,不但是为国家民族而死,而且是为保卫我们祖宗的坟墓而战死,死的是何等的光明! 今日我哭你的灵,吊你的魂,使我有无穷之恨,我何其不能与你们同死!可是你们的血仇,可待我们后死之人去报仇。我又何可以死,死而有知,其几何离,其无知,此恨无穷期了! 呜呼万庠,你的生平,犹足让人钦仰。我见你天天穿着破旧的衣服,和蔼可亲和士兵兄弟称兄道弟,我知道你具有名将的风度。 你说:“指挥官对士兵的切完要职,就是士兵的关怀。”所以,你能得到士兵兄弟的拥戴。当你在操场上发出洪亮的声音,令人肃然起敬。这种信仰,不是偶然的。 而你呢,你死了! 死之日,我三军公为你饮泣! 你有丰富的情感,听说你十七岁的爱人,且为你哭丧几死。 将军白马今何在 只剩东山照落斜 我的泪枯了,我的声音呜咽了,我无勇气再写下去了! 民国三十一年十一月二十日于龙城县瀫水西阳春元中学 李廷升刚写完,卫茅也差不多念完。 李廷升朝恩师拜一了大拜,说:“我的部队,调往衡阳,正准备参加衡阳保卫战。恩师,受弟子一拜,不知何日何时,我们才能见面,望恩师保养好身体! 李廷升紧握着卫茅的手,说道:“拜托你,帮把这篇《哭万庠》的文章,帮我焚化在万庠的坟墓前,再奠上三杯酒。以慰他在天之灵。” “廷升,你在前线杀敌,这件小事,又何须你拜托?” 第414章 阿米子上延安(1) 阿米子最好的三个同伴,阿依,阿呷木呷,吉克瓦扎,都准备在六月二十四日的朵扔吉节嫁给自己心爱的情郎。 阿米子身边没有情郎,情郎在远远的远乡,留给阿米子的信物,只是十二粒合浦珍珠。 阿米子十四岁的时候,托叔叔小罗扎将珍珠带到绵阳,钻了小孔,用金钱串成一个手镯。 阿米子十五岁生日的时候,问爸爸:“阿达,我为什么没有情郎?” 阿达说:“阿米子,你的情郎是一位伟大的战士,就像雄鹰一样,展翅翱翔在蓝天白云之下。” 阿米子问:“阿达,我的阿哥在哪里?我要去找他。” “阿米子,你莫焦急,我去问问你叔叔小罗扎,你的阿哥在哪里。” 阿达找到小罗扎,说:“阿细泼,阿米子那个阿哥,如今在哪里?怎么去找他?” 小罗扎一摸脑壳,说:“哎哟,当真想不到,眨眼之间,阿米子已经长成大姑娘了,该把阿米子送到延安去,寻找她的阿哥。” 当天夜里,小罗扎的门口,燃起一堆篝火,篝火上吊着黑乎乎的锅子,锅子里的水,已经烧沸数次。 阿米子开始做糊米罐罐烤茶,这种烤茶,当然是以普洱生茶为主料,搭配糯米、红糖、桂皮等辅料,先在炭火烤制,再倒入铁锅中煮沸,然后竹柄竹筒做的茶勺,在锅中搅匀称,一勺一勺舀出来,倒在粗瓷大碗中。 小罗扎叫来摩公、土地公、八浪、麻公爸等数十个人,商量阿米子寻找阿哥的终身大事。 小罗扎说:“摩公,你占卜一下,阿米子的情郎阿哥,叫车前,还在不在人世?” 摩公拿来一只大公鸡,死死地盯着公鸡头所朝方向,然后,用一把铁锤,将公鸡一锤打死,朝脑后一抛,抛出门外。 阿米子的父亲阿达,一见鸡头朝外,大声说:“鸡头向外,大吉大利!” “过了朵扔吉节,我和阿米子的阿达,一起护送阿米子去延安。” 到了六月二十五日,小罗扎、阿达、阿米子,各骑着一条毛驴,向陇南进发。 走在大西北的土地上,最担心的马步芳手下的匪徒,马匪号称,除生我者或我生者皆可淫,当真令人头皮发麻。 小罗扎兄弟带着如花似玉的阿米子,丝毫不敢大意,每天走上一百里路,早早中伙安宿。 小罗扎的长辈,经常在陇南、平凉、天水、固原、中卫、宝鸡、咸阳那一带地方走动,做的是药材、玉石、私盐、茶叶之类的生意,所以,对大西北的马匪、盗马贼、牛马羊贩子、绿林好汉的情况,颇为熟悉。一般的江湖人氏,对于彝族人是敬而远之。 走了三天,过了陇南,尽是飞沙走石的盐碱地上,小罗扎忽然瞥见,后面尘土飞扬。小罗扎估计,大约是一帮心怀不轨的人,远远地跟踪自己。 看到这个情况,阿米子的父亲阿达,明显有点心急,自己才三个人,怎么都不是他们的对手。 小罗扎说:“兄弟沉住气,切莫慌张!我记得前面有个三岔路口,有一个清真饭店。我们不紧不慢走过去,那里人多,我们才有援兵。” 荒凉的戈壁滩上,除了几处稀稀拉拉的芦苇丛、梭梭树之外,还有十几株风滚草,弯弯曲曲的枝蔓上,开着淡紫色的花朵。 所谓的清真饭店,不过是用芦苇杆围起来的小棚子,前面的地坪前,插着一面淡黄色的旗帜。 旗帜的下边,拴着一大群马、骡和叫驴子。 店里的人手少,拴牲口的事,客人自己动手。喂牲口的饲料和水,必须从店家买来。 阿达拴好驴子,小罗扎已和阿米子坐在一张白杨树做的桌子旁,点了三份清真面食。 旁观的桌子旁,坐着六个彪形大汉。小罗扎一看他们的模样,就晓得他们是行伍出身。 面条不够,可以加,不另外收费。但要加羊肉料和汤汁,必须加费。 六个彪形大汉,加过面条之后,没加羊肉汤料,干巴巴的,难以下咽。 “店家!”小罗扎高声喊道:“给这六位客人,加上羊肉汤料!加料的费用,算我的!‘’ 六个大汉子,朝小罗扎朝来感谢的目光。 这个时候,十二个满脸胡子的汉子,紧挨着阿米子坐下。 阿米子只得站起身来,躲到小罗扎的身旁。 为首的汉子,露出一口黄色的牙齿,盯着穿彝族服装的小罗扎,面有怯色。见小罗扎只得埋头吃面,胆子大了,说:“小美女,,做我的压寨夫人,包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阿米子惊恐地叫道:“阿细泼,阿达,救我!” 隔着一张简陋的桌子,那个为首的汉子,伸出满是汗毛的手臂,朝阿米子的下巴摸来。 “啪!” 小罗扎一柄尖刀,将为首汉子的右手背,扎在桌子上。 为首的马匪,痛得尖叫。 旁观的十一个马匪,纷纷掏出刀子,围攻小罗扎。 眼看一把长刀,朝小罗扎正面砍来,恰在这个时候,旁边桌面上,一个二十多岁汉子,猝然开枪,将舞刀马匪的手臂,打得血肉飞溅。 十二个马匪,眨眼之间干趴下两个,剩下的十个马匪,当然晓得,刀快不如子弹快,说一声“扯呼”,扶起受伤的马匪,赶紧溜之大吉。 小罗扎拉着阿米子,朝开枪的汉子,行了一个鞠躬礼,说:“在下小罗扎,在此谢过朋友援手之恩。” 开枪的汉子说:“您就是我们红军的大恩人小罗扎?” “好汉,你是红军的战士?你怎么认识我小罗扎?” “小罗扎,当年您援助我们红军四十万担粮食,这个天大的恩情,已编入我们红军的教科书。”开枪的汉子说:“我叫长卿。我听说,我家乡有个叔叔,一位老红军战士,车前,曾救过一位彝族女孩子,她叫阿米子。” 小罗扎抱拳笑道:“天下之大,无奇不有。长卿,我身边这个女孩子,就是阿米子。按照我们彝族人的传统习俗,阿米子必须嫁给救命的恩人车前。” 长卿笑道:“我车前叔叔,当真是天降之喜呀。” 阿米子问:“长卿,你知不知道,车前如今在哪里?他有没有娶妻生子?” 长卿说:“阿米子,车前如今在山西的抗日前线。我们的一号首长亲自下令,待到抗日战争胜利后,车前必须到若尔盖,前来迎娶你。车前哪敢破坏纪律,娶妻生子呢?” 阿米子听得心花怒放,高兴地笑了。 阿米子的父亲说:“阿细泼,长卿,马步芳手下的那帮马匪,刚才吃了大亏,肯定不会轻易放过我们,我们赶紧离开这个鬼地方。” 小罗扎付了钱,九个人翻身上马,朝东北方向逶迤而去。 阿米子的阿达,平生就呆在若尔盖,心中未免害怕辰,不时扭头向后面的动静。 大约走了一个时辰,后面忽然传来马嘶声。阿达说:“阿细泼,这可怎么办呀?” 虽然到了下午五点钟,西北上空的太阳,依然高高地挂在半空中,丝毫没有坠落的迹象。 “阿米子,你们别害怕。我们六个人,奉命侦察马步芳的动静,可以说,我们做足了军事准备。”长卿说:“这几年,我与他们打交道太多了,晓得他们的尿性。我们会护送你们到达宝鸡。” 小罗扎对阿米子的父亲说:“麻孜,你听清楚了没有?我们的红军兄弟,才是真正的球博!” 马步芳的匪帮,约有三四十号人,扬鞭抽打着高头大马,离阿米子越来越近。 长卿果断地说:“一班长,你们五个人,快点打好绊马桩,系好绊马索,轻机枪等火力准备到位,如果敌人落马后,再疯狂攻击我们的话,痛痛快快,打他个落花流水!” 第415章 阿米子上延安(2) 不愧是侦察兵中的佼佼者,长卿他们六个人,没到八分钟的时间,一切准备就绪。其中一个战士,匍匐在道路中间,轻机枪黑洞洞的枪口,已瞄准绊马索的位置。 马步芳手下的匪帮,仗着人多势众,根本没有将小罗扎九个人放在眼中。哪曾料想,冲在前面的十几匹战马,被绊马索绊倒,战马嘶叫着,倒在地上。骑在马上的匪徒,摔得呜呼哀哉。 后面的马匹,来不及勒住马匹,滚到一堆,人在叫,马在嘶,扬起的尘土,一波又一波,向前方扑来。 十几个没有摔倒匪徒,从旁观的荒地上纵马过来,舞着大刀,冲向小罗扎。 匍匐在道路中间的轻机枪手,手指轻轻一勾,一长串子弹,立刻将匪徒扫倒在地上。 长卿说:“马占邦,要不要我再送你们一点花生米?” 那个为首的匪徒,好不容易从马堆我人推中爬出来,哭丧着脸说:“爷爷,大爷爷,您送的花生米,足够了,足够了,够我马占邦喝好几缸烈酒了。” 长卿大笑着说:“哎哟哟,马占邦,你们就这么一点尿性?还想在大西北骄横跋扈?还不给我滚回青海格尔木去!” 马占帮说:“爷爷,大爷爷,请您息雷霆之怒,我们马上滚走。” 大西北的气温,白天纵然高达四十二三度,但到了晚上,不过十二三度。如果没有一个温暖的被窝,马上被冻成死狗。 和马占邦这一战,耽误了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长卿带着小马扎九个人,赶到徽县时,已是晚上十点钟。 到了有“陇上小江南”之称徽县城关镇,灰扑扑的街道上,尽是砖、木、石结构老旧房子,几乎看不到盎然的生机。 小罗扎挑中一家叫“柴家客栈”的小旅馆,小旅馆不大,中间却有一个四流归一的大天井,天井的靠后墙的地方,摆放着一排笨重的石槽、石盆,供旅客洗沐。 小罗扎说:“长卿,我到外边买些熟食回来。” 姓柴的老板,大约四十来岁,细声地问:“客官,你们要不要买酒?” 小罗扎说:“柴老板,你有什么好酒?” 柴老板说:“我这里有永盛源产的陇南春酒,方圆百里闻名的好酒。” 小罗扎说:“舀一碗出来,让我们试试口感。” 柴老板揭开半个人高酒坛子上棉盖,用一个半斤装的酒提子,提出一提,倒在粗瓷大菜碗里,足有大半菜碗。 小罗扎闻到浓烈的酒香,喉结仅仅动了几下,大半碗酒,便下了肚子。 小罗扎说:“这酒可以呀!但我没有尝出酒的劲度和烈度。柴老板,再舀一碗给我,试酒的钱,等下我一并算给你。” 柴老板说:“阿细泼,想不到你这么能喝酒。” 小罗扎又喝了大半碗酒,抹了一下嘴唇,说:“柴老板,我前年喝过一次陇南春酒,足足喝了八斤,到去年春天,还有三分酒意。” 小罗扎从外面买回来五斤熟牛肉,五斤烤羊排,一大包花生米,二十个稣馍,喊长卿他们几个兄弟,下来喝酒。 长卿已不是五年前那个奶油小生,更像一个西北大汉,粗犷,开朗,直率,豪爽。八个男人,一人一大碗陇南春酒,手指拈着熟牛肉,或者羊排,或者花生米,大口喝酒。 阿达说:“阿米子,你下楼来喝半碗酒,吃点熟牛肉。” 阿米子说:“我不喝酒。” 阿达说:“为什么不喝酒?” 阿米子毫不掩饰地说:“没有见到车前哥哥,我就不喝酒。我想醉倒的话,必须醉到在情郎车前哥哥的怀抱里,惯弹琵琶解歌舞。” 阿米子的话,当真令长卿为之脸色动容。来延安之后,前两年,长卿还与初恋情人白芷还有联系。但如今,曾经的小儿女之态的白芷姑娘,不知道到了哪里,不知道变得怎么样了。 长卿心里想,只有通过旷日持久战争考验过的爱情,才是真正的爱情;其余的缠绵悱恻,统统是自作多情的虚伪表演。 八个男人喝完酒后,小罗扎已经进入状态,站起来,优雅地转动身体,声情并茂地唱着一首叫《阿老侵》的老歌。 《阿老侵》的歌词,长卿他们六个汉人,一句都听不懂。但阿米子的阿达,合着歌曲的节奏,用筷子击打着粗瓷大碗。 小罗扎唱到第二段,长卿他们六个汉人,学着阿达的样子,用筷子击打着大菜碗。 阿米子在淡淡的月色下,像一只白色的狐狸,跳着轻盈的舞蹈。 过了徽县,便是陕西的户县,马步芳的匪帮,给他们一百二十个胆子,也不敢踏入户县半步。 第二天早上,小罗扎,阿米子和她的阿达,与长卿他们六个人洒泪相别。 过了宝鸡,转到铜川,又走了三天,一路北上,延安在望。 越是靠近延安,阿米子的心情越是高兴,不住地问小罗扎:“阿细泼,不晓得车前哥哥还认不认得我?” “阿米子,汉族人常说,女大十八变,你这么漂亮,车前可能认不出你了。” “阿细泼,那怎么办?” “阿米子,你可以把你的珍珠手圈给车前看,告诉他,你是当年的阿米子。或者在他面前,唱一首歌。” “阿细泼,我唱什么歌好呢?” “阿米子,你当然是唱《阿惹妞的情歌》。” 阿米子唱道: 妹妹你别走好吗, 思念的琴声更忧伤。 妹妹你别走好吗, 心中的话会被寂寞埋葬。 等到季节走向春天, 我们回凉山去看杜鹃。 那满山遍野的花儿, 都是我的歌哦。 阿依阿惹妞, 阿惹别叹息, 月儿有缺有圆的时候, 人生难免有曲折哦, 阿依阿惹妞! 阿惹别惆怅, 两颗心紧紧相依, 再多的坎坷都是奇迹。 妹妹你别走好吗, 梦想的脚步会更沉重。 妹妹你别走好吗, 希望的路被恍惚笼罩。 等到落叶告白秋天, 我们回西昌去晒太阳。 那漫天洒下的光芒, 都是我的爱哦, 阿依阿惹妞! 阿惹呀别惆怅, 两颗心紧紧相依, 再多坎坷都是奇迹! 农历七月初八日,富县的天气格外炎热。小罗扎和阿米子、阿米子的阿达,刚出县城,迎面走来一队安塞腰鼓队,精壮的汉子,漂亮的婆姨,将腰鼓打得震天动地。 敲腰鼓的西北大汉喝道:“欢迎小罗扎来延安!” 腰鼓响了三通,几十条汉子,几十个婆姨,齐声喝道:“欢迎小罗扎来延安!” 小罗扎没料想到,红军用了这么大的一个场面,来迎接自己。 一辆吉普车上,走下一位戴眼镜的军人,紧紧握住小罗扎的手,动情地说:“阿细泼,你是我们红军的大恩人,欢迎你们来延安!” 小罗扎、阿米子、阿米子的阿达,被请上了车。小罗扎问:“将军阁下,请问您尊姓大名?” 戴着眼镜的军官说:“阿细泼,你可曾听说,一九年五月,我们红军在冕宁县彝海镇,与果基家支首领果基小叶丹歃血为盟的往事吗?” 小罗扎说:“哎哟喂,你就是大名鼎鼎的刘将军?你是我们彝族人亲兄弟!” 从富县到延安,不过两百里的路程,小车开了不足五个小时,便到了一块较大的操场里。 一位高大威猛的军人,大概四十多岁的年纪,虽然穿着破旧的军装,脸上却是笑意盈盈,看到小罗扎下了车,老远便伸开双手。 小罗扎快步迎上去,两人像久别重逢的兄弟,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第416章 阿米子上延安(3) 阿米子乍见身旁那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三十多岁的年纪,脸上的皱纹和雀斑清晰可见,似曾相识,便问道:“莫乌,我们在哪里见过面?” 阿米子称呼这个莫乌,便是杜鹃。杜鹃和党参结婚两年多了,好不容易才怀上孩子,上级一纸调令,将她从团政委的位置,调回延安,担任延安中央妇女工作委员会副主任。 杜鹃拉着阿米子的手,笑呵呵地说:“阿米子,你不记得了,一九年,我与你的车前哥哥,在你的家乡若尔盖,住了一天一晚呢。” “哎哟喂,莫乌,我想起来了!当年,你饿得面黄肌瘦,活脱脱没个一个人形。莫乌,你现在变化太大了,稍微长胖了一点,但头发也白了不少呀。”阿米子说:“莫乌,车前哥哥,他现在是什么样子?” “男人三十一朵花,女人三十豆腐渣。”杜鹃说:“阿米子,你的车前哥哥,依然和当年一样,龙精虎猛,光彩照人。” “莫乌,车前哥哥什么时候回延安?” “阿米子,你别心急。”杜鹃指着我二伯母灵芝说:“这位便是你车前哥哥所在部队团长的夫人,叫灵芝。她可能知道车前更多的情况,你去向问她。” 阿米子不晓得是什么是羞涩,什么是拘谨,走到我二伯母灵芝的面前,问:“莫乌,你好!” 我二伯母灵芝,右手抱着两岁半的儿子无病,左手牵着五岁的女儿无恙,腹中还怀着一个孩子无忌,步履有点蹒跚,轻声说:“阿米子,你好!” “莫乌,请问你,车前哥哥什么时候回延安?” 我二伯母说:“阿米子,我告诉你哒,你车前哥哥目前是代理团长,一时抽不开身。我丈夫瞿麦,是原来的团长,因为在黄土岭战役,身受重伤,在延安养了一年多的伤,目前还没有完全康复。不过,赤芍首长听说你们要来延安,他已经安排我丈夫瞿麦,提前返回了河北阜平县。你车前哥哥,应该在天之内,返回延安。” “莫乌,谢谢你!谢谢你萨乌!” “阿米子,我告诉你一个特大的喜讯,我们的赤芍首长,将亲自为你和车前,举持婚礼。” 阿米子说:“哪位是赤芍首长?” 灵芝说:“就是刚才和小罗扎拥抱的大个子首长啊。” 阿米子惊讶得跳起来,拍着手板吹呼道:“我阿米子当真是天下最幸福的女人!” 杜鹃拉着阿米子的右手,边走边说:“阿米子,今天晚上,赤芍首长要你们的到来,举行欢迎宴会,你准备唱一些什么的歌?” 阿米子说:“两位莫乌,我唱一首《萨几嘎嘎》,好不好?” 杜鹃和我二伯母灵芝,灵芝的大女儿无恙,无恙的弟弟无病,还有十多个女战士,挤住在一个窑洞里。 走到窑洞的门口,我堂姐无恙,拉着阿米子的手说:“姐姐,你先唱给我们听一听,好不好?” 阿米子蹲下身子,抚摸无恙红苹果一样的脸,说:“小妹妹,莫乌唱给你们听。” 嗬哦哦!嗬哦哦! 每当我看见天上的鸿雁, 就会想起自己的父母。 每当我听见布谷鸟欢叫, 就会想起故乡的姐妹。 嗬哦哦!嗬哦哦! 阿米子来延安三天,几乎天天踮起脚尖,了望东方,盼着车前哥哥归来。 一十六年以前,我们西阳塅里,有一个从没有进过学堂门的小伙子,从十三岁开始,便在篷卢府杨家宫保胡子做长工,每做一天功夫,便从田埂上挖下一团半干半湿的泥土,搓成一个鸽子蛋大小的泥团子,放在太阳下晒个大半干,做完功夫回到家里,便放在后院里半个人高的腌菜坛子里,等到年底,再将泥团子掏出来,与东家结算工钱。 哪晓得家中的拄拐打戳的娘老子,平时不怎么管闲事,偏偏到了过小年的那一天,突然心血来潮,看到腌菜坛子坛沿上没水了,怕坛子里的腌菜,进了空气后发霉臭,便揭开瓦盖子,看到里边全是黑乎乎的泥团,舀了半木桶水,想把坛子洗干净,但坛子太高,小脚老太太只好作罢。 等到腊月二十六日,车前与东家的管账先生前来对账,车前往腌菜坛子一掏,里边全是稀泥。 管账先生说:“车前,别啰啰嗦嗦,快把你的记功小丸子掏出来,我来点数。” 车前问小脚老太太:“娘老子,你是不是往坛子里灌了水?” 小脚老太太说:“是呀,腌菜坛子不洗干净,怎么用?” 车前说:“娘老子,你当真是多管闲事呢!坛子里装着我做功记数的小泥丸子,你倒上水,我怎么与管账先生对账?” 管账的先生笑道:“车前,你真是个功夫大坨子!” 从此以后,我们西阳塅里,都把车前叫作功夫大坨子。 当真是时势造英雄,当年的功夫大坨子,如今的八路军副团长车前,虽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灰色军装,但人逢喜事精神爽,当真是英姿勃发,骑着高头大马,回到了延安。 阿米子听到战马嘶鸣声,丢下我堂姐无恙,奔出窑洞,有点迷惑地望着车前,放缓脚步,轻轻地问:“你是车前哥哥?” 阿米子并不觉得害羞,倒是梧桐树一样高大的车前,心脏却在剧烈跳动,说:“阿米子,阿米子,我就是车前,车前。” 阿米子兴奋地叫道:“天哟,天哟,你当真是我阿米子的阿黑哥!阿黑哥!” 一个纵跃,娇小玲珑的阿米子,扑到车前的怀里,双手抱住车前的脖子,又是亲,又是吻,又是流泪。 车前感觉大脑不听自己指挥,如果抱住阿米子,围观的战友们越来越多,生怕别人笑话,如果不抱住阿米子,阿米子势必会摔倒在地上。 听得我堂姐无恙在问我二伯母灵芝:“妈妈,妈妈,车前叔叔和阿米子姐姐,在玩什么游戏?” 我二伯母说:“无恙,无恙,你快回窑洞,你弟弟在哭,你去哄一哄。” 我二伯母的喊声,惊动了阿米子,慌忙松开车前的脖子,溜到地上,牵着车前的手,大大方方朝窑洞走来。” 听说车前回来了,小罗扎和阿米子的阿达,由社工部的李部长、妇女会杜鹃副主任陪同着,来见车前。 车前算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连忙行了军礼。 小罗扎说:“车前,当年,你为了救阿米子,腿部曾经受过伤。我问你,如今天气变化的时候,受伤还痛不痛?” “阿细泼,对于一个男人,一个军人,这点伤算得了什么?”车前说:“当年,您给我用的骨伤药,当真是灵丹妙药。这七八年来,我再没有复发过。” 戴着眼镜的李部长说:“阿细泼兄弟,阿米子,车前,这一场跨民族、跨传统的传奇婚礼,赤芍首长的意思,定在农历的七月初七。七月初七,正是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日子,大吉大利。” 阿米子的阿达说:“好呢,好呢,就依赤芍先生的指示办。” 杜鹃问车前:“我问你一件事,陈墨旅长给独活下了一道指示,命令正定县抗日游击大队的大队长独活,务必在七月一号这一天,与紫芙同志结婚,他们执行了没有?” “谁敢违抗军令?”车前说:“他们结婚了。” “这就好。”杜鹃说:“赤芍首长同样给你下了一条命令,命令你一生一世,务必全心全意、好好爱着阿米子!” 第417章 偷影子的人(1) 个子太高挑的农哈哈们,到了五六十岁的年纪,几乎是一个结果,累得弯腰驼背,这一辈子是莫想挺起胸膛做人了。 我外公星初大爷便是这么一个人。 李家祠堂往西走一华里,便是石桥边屋场。石桥边的吕七屠夫,最喜欢拿人开没有尊卑大小的玩笑。 吕七说:“星初大爷哎,你怎么越长越矮了?越长越缩了?” 我外公的性格,和我二爷爷差不多,同属于外婆型,永远不会与人争执,永远都是一副笑呵呵脸。 我外公说:“吕七,猴子莫笑兔子没尾巴,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晓得越长越矮的原因了。” 我娘老子上有四个哥哥,一个姐姐,下面还有一个十三岁的弟弟。这么大的一家人,吃起饭来,当真是挖塘里的淤泥一样,锅中的饭,很快被挖个精光。 我的大舅、二舅都已结婚生子,虽然我大姨娘出嫁了,但家里没有钱,但家人挤在一栋烂茅草房子,眼泪鼻涕都挤出来了。 我三舅和我爷老子,都是同一年出生的人,农历三月二十日,满了二十三岁。在那个年代,同属于大龄青年。我三舅如果过了二十五岁这个界限,极有可能,就是打一辈子光棍,即使勉强可以找到一个女人,亦有可能是二手堂客们。 我外公没有别的本事,六十多岁的年纪,只能在茅根土里刨食,能不累弯了腰吗?望着一大家子缺吃少喝的人,急都把栾心急肿了。 我外公弯着腰,走到添章屋场,看到我二奶奶茴香,便说:“亲家母,枳壳大爷和二外婆陈皮,到哪里忙什么事去了?” 我二奶奶忙着烧开水准备泡茶,青色的烟,穿过屋盖子上茅茅草草的空隙,往上冒出三尺高,却被微微的北风一吹,立刻变成无数个问号的形状,纵然没有悄声提问,但湛蓝湛蓝的天穹,也晓得青烟的写意。 我二奶奶说:“亲家,他们两兄弟,一大早扛着一架脚踏水车子,到西阳河里车水灌田去了。一季稻田里,火虱子虫太多了,每个禾蔸子,至少有十几只灰色的火虱子,等着灌最后一遍水,才好泼药水。” “咦?他们泼什么样的药水?” “旱烟的根蔸,辣练子草,夹竹桃,野茄子树,臭蒿子草,加生石灰,加硫磺泡的水。” 我外公问:“枳壳大爷这样配的药水,有效果吗?” “当然有效果。我家里,年年都是这样施药。听我家陈皮说,施药之前,田里必须灌满水,再适当加上菜籽油。”我二奶奶说:“药水一泼,火虱子被熏倒,被毒晕,小翅膀沾上油,再也飞不起来了。” 我家隔壁的邻居,我表姐公英,看到我外公来了,晓得我二奶奶招待客人,只有熏干的小鱼小虾,还有个鸡蛋,便叫二木匠江篱的老婆青黛,赶紧到西阳河对岸的茅屋街上,春元中学门口,买一刀五花肉回来,顺便叫我大姑爷常山,送几块水豆腐过来。 一个早上的工夫,我的两个爷爷,要干一大个半上午的活,回来的时候,快九点钟了。 我外公星初大爷,是滴酒不沾,任凭我大爷爷怎么敬酒,一直不端酒杯。 我外公说:“枳壳大爷,陈皮二爷,我今天来,是特意和你商量一件事。” “亲家,你请说。”我大爷爷说:“只要我枳壳大爷能办得到的事,我尽力而为。” “我家三伢子,前几天,在宁乡山青山桥,相了一个亲。那女方家里穷,想早一点把女儿嫁过来。”我外公星初大爷说话,向来四平八稳,不疾不徐:“按照我们西阳塅里的风俗,一个堂屋,一年内只准办一场喜事。我的意思,问你们一下,是把决明和泽兰的喜事,放在过年之前办好呢?还是放在过年之后办为好呢?” 我大爷爷说:“亲家,我三伢子决明和你的宝贝女儿泽兰的喜事,我的意思,放在过年之前办。你儿子的喜事,放在明年正月办。道理只有一个,明年的立春,恰好在正月里。立了春,万物复苏,才是大吉大利。” 我外公笑呵呵地说:“枳壳大爷,陈皮二爷,我晓得你们的人性,但凡有一丁点好处,都是往别人身上推。好了,我们就这样定下来了。枳壳大爷,决明和泽兰拜堂的日子,麻烦你们请个八字先生,早一点定下来,我们好作准备。” 我二爷爷说:“亲家,这拜堂的日子,不要请八字先生去算了,我看过隆回县李复生氏的正宗通书,十二月初十日,当真是个黄道吉日。这一天,恰好我决明决明二十三岁的生日。” “呵呵呵,那就这样定了咯!”我外公笑满上皱纹的脸上,开满了冬青果一样红彤彤笑意,说:“到时候,我家没什么嫁妆,你们莫嫌我星初大爷小家子气呀。” 我外公吃完午饭便走了。 我大爷爷一直有睡午觉的习惯,只想眯着眼睛,打一个瞌睡,忽然听到我姑母银花的声音:“大伯,您别睡觉,我和空青回来,正想和你商量一件事。” “银花,你说,大伯给你们夫妇做主。” “大伯,说起来,我和你侄女婿空青,当真是脸上蒙上了十二个猪肚子,没有脸皮说出口。” “银花,你是从添章屋场嫁出去的人,和娘家人,还有什么事不能说?” “我家那个大儿子木贼,当真是块没有纹路的臭石头。”银花铁青着脸说:“以前,他死活不肯相亲,还在盼望着公英回心转意,与卫茅分手,再嫁给他。前几天,不晓得又是什么鬼主意,对我和空青说,他想结婚了。” 木贼毕竟是我二奶奶亲外孙,我二奶奶理所当然护着木贼,替木贼讲话:“银花哎,木贼想通了,想成家立业,当然是好事哒。不晓得他看中谁家的女孩子?” 空青说:“木贼那小子,开口说娶一个与公英长相一模一样的女孩子。” 我大爷爷说:“木贼当真是讲鬼话!哪个女孩子,和公英长着一模一样呢?这不是给我们出难题吗?” 我二奶奶说:“哥哥,你别说,你认识一个女孩子,当真和公英长得一模一样,不差毫厘。” 银花急忙问:“娘老子,那是谁家的女孩子?” “银花,你不记得了,鲍家屋场老十四的女儿,叫紫菀,紫菀姑娘。” 老十四与我大伯父茅根、二伯父瞿麦和爷老子决明,是同一个辈份的兄弟,都是添章屋场这一派的人,没出五代的堂兄弟。我父亲决明年龄最小,排在最后第三十三位,所以,我爷老子又叫老三十三。 “骏字辈三十三兄弟,要数老十四和老十九两兄弟的命最苦,为人最老实,最忠厚本分。两兄弟当真是争着个硬颈,好不容易才娶了堂客。但是,两个堂客们的肚子当真不争气,各自生了两个女儿,再没有动静。”我大爷爷说:“大前年,老十四和老十九,找到我,对我说,他们两兄弟想各留一个女儿,招上门女婿,想继承香火。想不到,如今他们现在变卦了,两兄弟四个女儿,已经嫁了三个,单剩下一个紫菀,为什么还要嫁出去?” 我二奶奶说:“哥哥,你不晓得吗?老十四和老十九两家人,合在一口锅子吃稀饭,吃了上餐没下餐。如今正是青黄不接的时候,如果不把紫菀嫁掉,恐怕要饿死人。” 我大爷爷说:“老弟嫂,你要弄清楚,木贼这小子,把紫菀当作公英的替身。你能保证木贼会全心全意对待紫菀吗?紫菀一家人,实在太可怜了,我们不能把紫菀往火坑里推呀!” 我二姑母听我大爷爷这么一说,心里有乐意了:“大伯,木贼虽然不听话,还不至于坏透了顶?” “银花,儿子都是自己的好,我体恤你们的心情。”我大爷爷说:“还是丑话说到前面好,叫木贼发誓,或者立下保证书,不能始乱终弃。不然的话,真的会害紫菀一生一世的。” 我大爷爷的话,虽然不中听,但句句在理。我二姑母银花说:“大伯,我是个女流之辈,目光短浅,只能看一步走一步。木贼与紫菀的婚事,还得拜托您老人家出面,把是非说散,婚姻说合。” “茴香,你去做媒。” 第418章 偷影子的人(2) 我二奶奶茴香,小的时候,被逼着缠过小足。到了十二三岁,足部像吉祥寺了然大师那副卦一样,稍微走一点远路,便钻心的痛。 走到我大姑母金花家的门口,我二奶奶只得坐在过小圳巷子的石阶上休息。我二表哥芡实过来问:“二外婆,我娘说,请你进屋喝茶。” 我二奶奶说:“芡实,我到鲍家屋场打一转,马上就回来了,回来再喝茶。” 老十四和老十九家里,五间土砖茅草房子,中间的堂屋,既是客厅、餐厅,又是厨房。家里来了客人,六月里天热的时候,搬几把椅子,坐在台阶上;腊月里天冷的时候,像冻僵的猫,蹲在火塘边。 现在正是不冷不热的时候,老十四的堂客们说:“老十四,你当真是个木脑壳,二婶来了,不晓得搬一把,请二婶坐?” 我二奶奶说:“我自己动手。” 竹椅子摆在五尺宽的台阶上,我二奶奶望着不足二丈远的西阳河,浅浅的河水从水藻和野草上流过,心里忽然产生一种厌恶感,都说贫贱夫妻百事哀,这老十四的堂客们,却在指手画脚,安排丈夫干这干那,正是应了一句老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老十四的堂客们,搬了把椅子,紧挨着我二奶奶坐下,说话还讲着几个字眼:“二婶,你老的贵足,怎么舍得来踩我们家贱地呢?” 我二奶奶心中的厌恶感,又增加了一分,但不能露出自己的其性情,便说:“我听说,你家准备把紫菀嫁掉?” 老十四家的堂客们,面目顿时有了三分生动,说:“是呢,是呢。二婶,你是怎么晓得的?” “侄媳妇,你不管我是怎么晓得的。”我二奶奶说:“我听你枳壳大叔说,你家和老十九家曾经商量好了,决定把紫菀留在家里,招一个上门女婿,好为你们传宗接代吗?” “二婶哎,你不晓得,招个上门女婿,好便是好,并不见得能传宗接代。” “咦,这是什么话?说说你的理由哒。” “二婶,我和老十四,老十九夫妻,眼珠子一闭,脚一蹬之后,哪个能保证,紫菀生的孩子,能随我们的姓?” “哎哎,你这话不对劲呀,当着族长的面,写了文书,这还改得了?族里没有族规吗?” 老十四家堂客们,悄悄地说:“二婶,你不晓得,一个月之前,来了一个桥头河卖磨刀石的汉子,和我们一个姓。他家里的堂客们,生了一个军头虎脑的男孩子,快三个月大了,因为家里穷,他准备把孩子卖给我们。” “侄媳妇,买一个男孩子,得花多少钱呢?” “前几天,我和老十四、老十九夫妻,去看过了,并且谈好了价钱,四十块钱。” “侄媳妇,莫怪我说你的是非,你不相信自己的女儿,宁愿相信别人,实际上重男轻女的思想作怪。如今这世道,卖孩子不稀奇。”我二奶奶说:“稀奇的事,你们哪有四十块钱呢?” “我们商量好了,把紫菀嫁掉,收四十块彩礼钱。” “侄媳妇,你的算盘子,当真是打得辟里拍拉响。”我二奶奶问:“是你老十四一家买孩子,还是和老十九一家合着买?” “二婶,我们和老十九家合计好了,买来这个孩子,长大以后,娶妻生子,生的第一个孩子,无论男女,都算是老十四家的种;生的第二个孩子,无论男女,都算是老十九家的种。” 我二奶奶的话,间接把老十四家的堂客们,数落了一顿,当然不好意思,再给木贼来说媒。回来走到小圳巷子旁,碰到我大姑母金花,便说:“金花,你是西阳塅里最聪明的女子,今天下午,你去老十四家里去说媒。” 我大姑母说:“老婶,给谁去说媒?” “还不是你大妹银花家的木贼吗!这小家伙,整天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他阴魂不散,老是惦记着你家公英。你做点好事修点德,把老十四家的小女儿紫菀,说给木贼做老婆,未得木贼,像个孵蛋的老鸡婆,抱着两个木头做的假鸡蛋,不吃也不喝,粘着赖着公英不放。” 金花说:“二婶,我担心的是,那个木贼,是个偷影子的人。” 我二奶奶诧异地说:“金花,世界上还有偷影子的人?我听老古板人说,一个人活在世上,没有影子,便是走魂呢。” “木贼偷影子,无非就是偷我家公英的影子。”我大姑母金花说:“也罢,木贼娶了老婆,也好叫他早点死了对公英的野心。” 对于有点作秀的人,我大姑母金花,完全没有必守拙,嘴巴子像利斧劈柴块一样,斧斧劈中要害。 老十四家堂客们,本来有点怵我大姑母,巴不得我大姑母早点离开,便满口答应了我大姑母这个媒人的要求,叫我二姑母银花家里,挑一个黄道吉日,订婚为定准。 我二奶奶起了一个大早,走到壶天麻纱塘。我大二姑母银花,我二姑爷空青,去稻田里割一季稻的禾把子,没在家里。只有我大表哥木贼,还在家里睡懒觉。 我二爷爷喊了几声,木贼穿着一条短裤,长裤子还提在手上,还没来得及穿。看到我二爷爷,说:“外公,你怎么来了?” “木贼,你这个懒家伙,嘴巴皮一翻,说要娶妻生子,我们一帮人,为了你的婚事,想尽了办法,忙得船晕晕,水浑浑。”我二爷爷说:“我不晓得你有什么本事,能养活老婆孩子?” 木贼说:“外公,是我的父母非要逼着我娶妻生子!至于能不能养活老婆孩子,那是我父母的事,我不管闲事。” 没多久,我二姑母二姑爷回来,我二爷爷便将老十四家答应了的事,简单地说了。 我二姑母犯了难,苦说:“家里当真是敲壁无土,扫地无灰,我到哪里去弄四十块钱呀。” “木贼这小子,二十岁的男子汉,难道四十块钱都没赚到过?” 空青说:“岳老子,如今养儿子,养得好是个儿子,养不好是个惹是非太公,闯祸的天尊。好像我们夫妻,前世造了什么恶孽,天王老子派木贼来索这一世的债。” “空青,你莫埋怨了。或许,木贼娶了老婆之后,会变好一点呢?” 空青说:“岳老子,木贼会有变化?黄鼠狼变猫,变化不会太,只晓得在野外逮青蛙吃。” 木贼听爷老子这样作贱他,心中窜起一道无名火,说:“在你们眼里,我木贼是狗屎烂贱,稀泥扶上壁。你们不晓得我木贼的本事,到时候,我将是一个非常非常富有的人,我随便用几个小钱,可以将整个西阳塅里买下来!” 空青说:“木贼,你别吹牛皮,你快点想办法,先弄四十块钱来再说。” 木贼一听爷老子的话,顿时像个泄了气的皮球,灰溜溜地走了。 木贼一走,我二爷爷说:“银花,我给你出个主意,你问卫茅去借一点钱。” 我二姑母银花说:“爷老子,卫茅不耕土,不种田,他哪来的钱?” “银花,空青,卫茅这伢子,前几年在长沙开一家大饭店,差不多是日进斗金。”我二爷爷说:“日本攻打长沙,他带着那个后母合欢,在老屋场地基上,建了一栋大房子,如今做手工卷烟的生意。我听你弟弟决明说,卫茅伢子一年赚的钱,我们这些农夫子,可能一辈子都赚不到呢。” “人比人,当真是气死人。”银花说:“卫茅那栋房子,不晓得要花多少钱呀!我家木贼和卫茅相比,帮卫茅提鞋子都不配。” “银花,木贼刚在说大话,似乎在赌咒发誓,他似乎下定了决心,重新做人,日后能发达,或许有可能。” 银花问:“爷老子,不晓得卫茅肯不肯借钱给我们?” 我二爷爷说:“卫茅为人仗义,不会计较几个小钱,何况你们是亲戚。” 银花只好厚着脸皮,随我二爷爷,回到添章屋场,银花将借钱的事,先和我二奶奶说了。 第419章 偷影子的人(3) 我二奶奶说:“银花,你找卫茅借钱?卫茅好几天没在家里,不晓得哪天才能回来,我把青黛喊过来,问问情况。” 青黛的两个儿子,大宝和二宝,一个在读小学四年级,一个在读小学二年级。六月雪的儿子、卫茅的义子卫仲卿,也快到了上学的年龄,外婆合欢的意见,等到卫仲卿再长高一点,长壮实一点,才去上学校,免得被人欺负。 卫茅和公英的儿子,才二岁多一点,中午睡午觉,睡到两点半还不起起床,被公英拿着小楠竹枝条,把卫仲卿打醒,卫仲卿懒洋洋的,头枕在青黛的肩膀上,似睡非睡。 青黛听到我二奶奶的喊声,抱着卫茅的儿子卫正非,走过来,不敢落坐,生怕卫正飞哭哭啼啼,问:“二婶,您有什么事吗?” “青黛,我问你,卫茅什么时候回来?” 青黛右手抱着卫正非,左手有节奏地拍着卫正非的后背,说:“我听公英说,卫茅去了蓝田镇光明山,售卖香烟。上次卫茅回家,说是要去一趟云南,到那里买一批烟丝回来。” “那他什么时候回添章屋场?” “卫茅如果真去了云南,他什么时候回来,真说不准了。”青黛说:“二婶婶,你找卫茅有什么事吗?他家里的事,一般都是公英做主,你可以对公英说呀。” 银花欲言又止。我二奶奶只好走到公英家里,公英和婆婆合欢,正在摇着小小的卷烟机,做香烟。 合欢慌忙放下手中的卷烟纸,胶水,说:“二婶,快请坐,我给你沏茶来。” 我二奶奶进了公英家的大门,我二姑母银花,只好硬着头皮,跟着进来。 公英说:“二姨妈,你平时风风火火忙着家务事,天天忙到半夜三更,哪有空闲时间,怎么有时间来添章屋场?” 我二姑母讪讪地说:“公英哎,我今天厚着脸皮,求你帮一个忙。” “二姨,我们是亲戚,什么厚着脸皮,我公英能办得到的,你尽管开口,我一定帮你。” 有了公英这句话,我二姑母心中似乎有底气,说:“你表弟木贼,最近相中了一个女孩子。这个女孩子,便是鲍家屋场老十四的屘女紫菀。老十四家里,开口要四十块彩礼钱。公英,你晓得的,我和你二姨父,向来是手长衣袖短,一时半会,哪有这么的钱?所以,想向你借点钱。” 公英思索了一分钟,说:“二姨,你问我借钱,确实问对了地方,四十块钱,也不是什么大数目,我也乐意借钱给你。不过有一点,必须由木贼表弟写一个借条。” 听说要木贼写借条,我二姑母银花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说:“哎,公英,我们是亲戚,这个借条,非要写吗?” 公英说:“二姨,这四十块钱,几十年,你们可以不还,但是,借条一定要木贼当着我的面,亲笔写。” 银花说:“公英,你莫逼迫木贼亲自写借条。他是男子汉,还要留点脸皮。如果硬是要写,我宁愿不借这四十块钱。” “二姨,你不要多想。”公英说:“我叫木贼写借条,就是告诉他,一个男子汉,必须有担当,勇敢地承担一个家庭主心骨的责任,知耻而后勇。不然的话,他永远都不思进取。” “公英,你说得对,我明天叫木贼来写借条。”我二姑母恍然大悟,说:“我们应该让木贼知道,一个人活在世上,不能死乞白赖,老是依赖别人,欠债是要还钱的。” 第二天,木贼果然来了,苍白的嘴唇在哆哆嗦嗦,低声问:“公英,你还认识我吗?” 公英朗朗笑道:“我告诉你,木贼。第一,公英这两个字,除了我的长辈,平辈之间,我只允许卫茅一个人叫。所以,你没有资格叫公英。第二,我认识你,你是木贼,仅仅是二姨的大儿子木贼,你我之间,并没有其他的关系。” “表…表姐,我向你借钱,你非逼我写借条,至于吗?” “至于,肯定至于。”公英说:“我家里的钱,不是大风刮来的,是你姐夫卫茅,一分一分赚来的。我可以将钱借给你,我也暂时不会逼着你还钱,你姐夫卫茅高兴,或许不用你还钱,但有借条在,你才合晓得,自己原来还欠着别人的账。” 当真是字如其人,木贼在公英的注视下,写下几十个硬梆硬叉的字。 公英拿着借条,仔仔细细地端详着。 这个时候,木贼连死的心,都有了;手心里,全是汗水,偷偷地裤子擦干净。 公英似乎故意掏出一大捆钞票,慢慢腾腾,抽出两张二十元的票子,说:“这是你借的四十块钱,表弟,你看清楚,这钞票有没有假的。” 木贼拿起钞票,塞在裤袋里,准备逃跑。 公英又抽三张二十元的钞票,说:“这六十元钱,是我公英和你姐夫卫茅,送给你的人情礼,你收下,给新娘子买几件像样一点衣服。” 公英的话,像是施了定身法,木贼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怔在老师面前。 公英说:“表弟,你早点回家。结婚之后,好好对待你老婆,再不要三心二意,吊儿郎当。” 听到公英下了赦令赦,木贼才迈着小碎步,走到安门前塘的兵马大道,长嘘一口气,然后才仓皇飞奔。仿佛,公英的两道目光,是二把来自远古的闪电寒剑,如影随形,一直在追杀自己。 有了钱,一切都好办事。 农村中办结婚喜酒,无非是杀一条大肥猪,网上一担草鱼,自己家里养了鸡、鸭、鹅,用红薯熬了粉丝,山坡上种了黄花菜,百合子,菜园里种了东瓜,南瓜,丝瓜,豆角,红辣椒,芹菜,香菜,大萝卜,空心菜,再到壶天街上,买三十斤黄牛肉,山羊肉,马马虎虎,勉勉强强,可以把新娘子接进门。 我大爷爷当真是想帮银花和空青,打起一场得胜鼓,早早通知我三姑母曲莲,我四姑母半夏,我六姑母夏枯,我七姑母紫苏,我大伯母黄连,都来捧场。 又有四五年时间不见,我大伯母的儿子雷心,已经是一个高高大大的少年,眉宇间,活脱脱是我大伯父的脸皮,蒙在雷心脸上。 大家一起有说有笑,唯独我那堂哥雷心,忧郁得像一条青色的苦瓜。我大爷爷三番五次问雷心,有什么心事,雷音老是说:“没事,没事,我就是这样一个性格。” 我大爷爷又问我大伯母黄连,女人的心里到底藏不住话,低声说:“哎,我家那个雪见,只怕活不长久了。” 我大爷爷说:“雪见得了重病吗?” 黄连说:“这十几年,雪见一直在冷水江锡矿山当矿工,背锑砂。哪晓得,矿井突然透水,他的脊椎骨,被倒下来的撑木压断了。如今躺在床上等死。” 听得主持婚礼的司仪在大叫:“吉时已到,请新郎新娘入堂!” 黄连慌忙擦干眼泪,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挤到我大姑母金花后面,看热闹去了。 卫茅没有回西阳塅,公英已经随了一份大礼,又怀着第二胎,不方便来。 婚礼过后,再等厨房的大师傅把饭菜煮好,再开席。我二姑母银花,把公英的婆婆合欢拉到一边,悄悄地说:“亲戚,我家儿子木贼与儿媳妇紫菀,没有卫茅和公英鼎力相助助,这婚礼便办不成。这个主席位置,得请你坐才行。” 第420章 偷影子的人(4) 木贼与紫菀结婚第三天,按照我们西阳塅里的礼节,新婚夫妇,必须回到女方家里,这叫做回门。 老十四和老十九家里,专门请我大爷爷枳壳,我二爷爷陈皮、我二奶奶茴香过去坐坐。 这三个长辈,既是老十四和老十九最亲的族叔,又是木贼的外公和外婆,必须请的。 我二奶奶喜欢多嘴:“老十四,卫茅回来了,你们要不要请卫茅夫妻过来坐坐?” 木贼想起公英借钱时样子,心里不痛快,所以老半天不吱声。紫菀心里没有半点城府,说:“我去请。” 木贼说:“紫菀,不要去!” 紫菀只好收住脚步,眼泪汪汪,躲在房子里,不肯出来。 吃完午饭,紫菀必须和木贼回壶天麻纱塘。走过天子地,紫菀才肯开口说话:“木贼,我听说过你和公英的故事。过去了的事,我不会计较,但以后,你要好好地爱我,我不愿意做公英的影子。” 木贼心里烦躁,出口没有什么好话:“什么公英的影子?我木贼不是偷影子的男人!” 紫菀说:“木贼,我有说错吗?你一个大男人,可以霸气,但不能霸道,更不能霸蛮。我们以后的日子,需要彼此宽容,才能和和美美。” 木贼这才晓得,紫菀不是自己随便吼几声,便能吓得怕的女人。 滑石痞子的每一天,照例到添章屋场来走二趟,和我大爷爷说陈古十八年的往事,也谈一些时下新闻。 一九四二年的冬天,天色越来越冷。农历的十一月二十八日,老北风一个劲的猛吹,差点将我家烂茅草屋盖子掀掉。到了下午,下起了雨夹雪。 滑石痞子趿着一双高跟的套木屐鞋,摇摇晃晃,鼻尖上挂着几滴清水,摇摇欲坠。 我七姑母紫苏,带着儿子松节,帮着我大爷爷料理家务。看到滑石痞子走来,慌忙添了几根干柴,干柴其实没有干透,在火中呜呜咽咽,冒出几丝青烟,便把热量,传统中滑石痞子的双手上。 老滑子说:“枳壳大爷,你三伢子决明一结婚,你这一生一世的大任务,总算完成。” 我大爷爷说:“我的大任务,哪能说完成了?我大儿子茅根,死在澧州的安乡,他的儿子,变成了别人的儿子;我二儿瞿麦,远在北方,我不晓得,我那个二媳妇灵芝,生了儿子没有。我呢,必须等到我三儿子决明,早点做父亲,我也好抱着孙子玩玩呢。” 滑石痞子说:“这世道艰难呀,日本人猛攻长沙,不晓得什么时候,会进攻龙城县。日本人打到这里来,我们不晓得什么时候死。你三伢子决明结了婚,你总算遂了心愿,是不是?” 我大爷爷说:“人啊,代代如此:巴不得自己快点长大,巴不得成家立业,巴不得儿女成行,巴不得子孙发达。等到儿孙们成家立业,才忽然发现,自己已匆匆老矣。” 一场前所未有暴风雪过后,天气一直没有好转,乌云低垂,寒风怒吼。我大爷爷晓得,老天在等着下一场大雪降临。 我爷老子要请的客人太多,除了我六个姑母姑爷之外,还有自己同族的三十二个兄弟,十三个结拜弟兄,一个做泥工师傅,一个石匠师傅,八个手艺班的师兄师弟。这些人一到,随随便便都要十几席。 我爷老子腊月初四便开始接客人,首先要接的是我外公家里的客人,我外公的兄弟姐妹,我外婆的兄弟姐妹,我五个舅舅,姨妈姨父,一直接到腊月初八。 腊月初八日,一场平静的大雪,如约而至,纷纷扬扬,铺满了整个西阳塅。 我大爷爷、二爷爷、二奶奶都已垂垂老矣,操办一场婚事,需要一个精明的管事。这个责任,毫无疑问,落在我大姑母金花的肩膀上。 婚房布置,各种物资的采购,人事安排,对联书写,事无巨细,我大姑母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卫茅便自告奋勇,承担起物资采购的重担。 事实上,除了卫茅之外,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原因太简单,只有卫茅,才拿得出采购物资这么一大笔钱。 我爷老子决明,与我娘老子拜堂的那一天,老天居然放晴了,红彤彤的太阳,照在雪地上,显得格外妖娆。 所有来喝喜酒的人,个个喜气洋洋,只有我二姑母银花,我二姑爷空青,铁青着脸。 我二奶奶把我二姑母喊到右边的小房子里,关上房门,细声问:“银花,今天是你弟弟决明大喜的日子,你们两公婆,怎么哭丧着脸,谁惹你们不高兴了?” “娘,你不晓得,我家那个木贼,当真是个畜牲变的,三天前,失踪了。” 我二奶奶吓得三魂走了两魂,问:“一个大男人,怎么会平白无故失踪了?木贼是不是和紫菀吵架,一时想不通,躲到哪里去了?” “娘,我和空青,连续三天三夜,把周围二十里的地方,都寻了一个遍,没有发现木贼的人影。” “银花,依看我,木贼是离家出走了。”我二奶奶说:“离家出走之前,木贼有没有和紫菀说过什么?” “我们问过紫菀,紫菀只晓得哭。”我二姑母说:“可怜紫菀这个孩子,刚好怀孕,丈夫不见了,如何是好呀。” “银花,木贼这一走,不晓得何年何月才来回来,岂不是叫紫菀守一世活寡?这个木贼,当真是忘恩负义的畜牲!”我二奶奶说:“你和空青,得想方设法,把紫菀留下来,顺利生下孩子,无论这孩子是男是女,也算是给木贼留下了血脉。” “紫菀是个老实巴交的孩子,她说过,她生是我家的人,死是我的鬼。她愿意等待木贼归来,无论等到什么时候。” “当真是造孽呀,紫菀这一生,恐怕毁在木贼手里。”我二奶奶说:“木贼这一走,我们怎么跟老十四、老十九家里交待呀。” “银花,等到你弟弟决明的婚礼过后,你再问卫茅的看法。” 我父母结婚这场酒,大摆了六十席,在西阳塅里,算得上大场面。 我二姑母银花,我二姑爷空青,焦急地看着卫茅忙来忙去。到了下午三点半,大部分的客人走了,我二姑母才逮到一个机会,说:“卫茅,你有空吗,二姨当真有急事,必须耽误你一点时间。” 卫茅说:“二姨妈,你请说。” “我家木贼,不晓得什么原因,无缘无故失踪了,或者说离家出走了。卫茅,你见多识广,你来帮我们分析分析。” “二姨,我和木贼,许多年没见过面,我不晓得他是怎么想的,你把详细情况,讲给我听听。” 我二姑母只好耐着性子,一五一十讲给卫茅听。 卫茅听罢,略微沉吟,便说:“二姨,你稍等一下,我把芡实找来。” 芡实喝了几杯酒,脸色通红,被姐夫一喊,吓了一跳,说:“姐夫,我胆子小,你有什么事,千万莫吓我。” 我大姑母金花,看到卫茅脸色不善,身后跟着畏畏缩缩的芡实,便跟着进来。 卫茅说:“芡实,你必须讲实话,前几天,木贼是不是偷偷摸摸来找过你?” 芡实矢口否认:“没有呀。” “你嘴上说没有,但你的脸色,却出卖了你,还不实说?” “木贼来过,他约我一起离家出走。他说,他要出人头地,再不过这样的窝囊日子了。” “他去了哪里?” “广州,或者上海。” 第421章 偷影子的人(5) 卫茅说:“芡实,这么大的事情,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们?” 芡实说:“木贼哥哥再三和我说过,他去哪里,不准我告诉任何人。” 我大姑母金花,一把揪住芡实的毛耳朵,恶狠狠地说:“芡实,你生下你,不是生下一个儿子,却是生下一个祖宗。你告诉我,你当时为什么没有随木贼一起离家出走?” 芡实说:“娘,娘,你快点松手,我的耳朵,快被你揪下来了。我没有随木贼哥哥走,是因为我没有钱,木贼身上的钱也不多。” 我二姑母说:“木贼哪来的钱?公英,公英,你上次借给木贼多少钱?” 公英说:“二姨妈,我借给木贼四十块钱,另外,我以表姐、表姐夫的名义,给木贼随了一份礼,六十元,叫木贼给新娘子,买几件像样的衣服。” 空青说:“这个畜牲,那六十块钱,没有交出来。” 卫茅说:“二姨,二姨父,你们莫急。木贼身上仅仅这六十块钱,跑不了多远。再说,上海被日本人占领了,他不可能去上海。” 我二姑母说:“那他是去了广州,我们这里到广州远不远?我们怎么去寻找他?” “远着呢!”我大爷爷说:“当年我去广州当挑夫,走了半个多月。如果木贼去了广州,那里人山人海,要从人山人海之中寻找木贼,无异于大海捞针呢。” 听卫茅这么一说,我二姑母恨木贼之心,变为怜木贼之意:“这个家伙,只怕会饿死,冻死!算我银花走了华盖运,白生白养了他。” 我大爷爷说:“卫茅,你再分析分析,我们到哪个地方去寻找木贼?” “木贼身上仅有六十块钱,仅仅够去衡阳的路费。他如果到了衡阳的话,已是身无分文。在一个人生地不熟的陌生城市,他怎么生活?唯一的办方,是找一个吃饭睡觉都不要钱地方。” 我二姑母说:“世界上哪有吃饭睡觉不要钱的地方呀?” “有。”卫茅说:“那就是军队,国民党的军队。日本人正准备豫湘桂战役,国民党部队,正在大量招收士兵。我和木贼一起长大,我晓得他喜欢争强好胜、出人头地的性格,他一定会投靠衡阳那边有实力的守将,为自己日后的飞黄腾达,铺平道路。” 我二姑母银花、我二姑爷空青,不约而同,双双跪在卫茅面前。我二姑母苦苦哀求:“卫茅,你做点好事修点德,救救木贼!救救紫菀!救救紫菀肚子里的孩子!救救我们全家人。” 卫茅慌忙扶起两位长辈,说:“姨妈,姨父,你们晓得的,木贼对我,似乎怀有深仇大恨。我即使找到了他,但后果适得其反。这件事,非得我三叔决明出面才办得到。” 按我们西阳塅里的老规矩,我爷老子决明和我娘老子结婚的当天下午,必须送我外公外婆一家人回去。 当女婿的人,在岳母娘家里,唯一一次坐上席的机会,就是再一次。 我外公和大舅,是滴酒不沾;我二舅舅只能小酌二两。可我三舅,我大姨父和我爷老子,却是海量。 我外公笑着说:“除了栗木无好火,除了郎舅无好亲。今天是决明和泽兰大喜的日子,你们三个人,放开肚皮喝酒,喝一个尽兴。” 我外婆,我大姨妈,两个舅妈,蒸酒的蒸酒,炒菜的炒菜,忙得不亦乐乎。 但蒸酒的酒罾,灶膛里的火,不能烧得太旺。火太旺了,酒胚子饭容易沾锅,米酒便有烧锅巴味,难以下咽。 米酒是一滴一滴地滴下来的,这个速度太慢,又如何抵得上我爷老子、我大姨父、我三舅三个人喝酒的速度。 原来接在酒缸里的八九斤米酒,三巡之后,便已经喝过精光。 我外公说:“小五,你负责把酒缸里的舀过来。” 我外公口中的小五,便是我五舅,比我娘老子小三岁,今年才满十三岁。 我五舅埋怨道:“两个姐夫和三哥这样喝酒,叫我怎么做得手脚?” 没办法,喝酒的人,只能等酒喝。 没有酒,便有许多许多的话,可以放肆说。 我姨父读过几句书,酒兴来了,大发感慨:“当万物都是虚无,在夜的阐寂里,我感觉这个荒凉的宇宙,一切都是寂寞,喧哗亦是一种寂寞。唯有酒,会在寂寞的夜空中,滋润着一颗启明星…” 我三舅说:“说什么功与名,都是昙花一现的死水微澜,惟有饮者留其名。” 我大姨妈过来说:“你们三个人,饮了三杯马尿水之后,就不晓得天高地厚了!决明,今天晚上,是你与泽兰的洞湖花烛夜,你们早点回去。” 我五舅端着一大碗酒过来,分到三个饭碗里,说:“我肚子饿了,你们再要喝酒的话,自己去接。” 我爷老子虽然喝了四五斤酒,但还不至于大醉,脚步有点浮虚,像在踩在棉花堆上一样,轻飘飘的行走。 回到添章屋场,看到一家人围坐在火塘边,银花和空青还在,便问:“二姐,二姐夫,你们好像不高兴?” “三弟,我们在等回来呢。”银花唉声叹气,将木贼离家出走的消息,和卫茅的分析,对我爷老子说了。 我娘老子晓得我爷老子差不多醉了,赶紧抓了一大把老梗茶叶,泡了一大菜碗浓茶,叫我爷老子趁热喝了。 卫茅说:“三叔,寻找木贼,得你出马才行,木贼最怕的就是你。” 我爷老子说:“卫茅,出了西阳塅和神童湾,我是两眼一抹黑,我怎么可能寻找到木贼?一句话,你叫我干什么,我听你的指挥。” “好,三叔,我们明天分头行动,我去长沙找李廷升,向他打听驻守在衡阳的方先觉部队,有没有招录一个叫木贼的兵。你去找商陆商皮匠,问一下我们在方先觉部队的内线。” 合欢说:“儿子,长沙城里炮火连天,你去长沙,当真好危险呢。” 卫茅说:“娘,你放心好了,长沙城里再乱,我也可以畅通无阻。” 腊月十一日早上,卫茅便到了李廷升的老家。李廷升的父亲,挑着一担木桶,正准备外出挑吃水。 卫茅忆喊:“李叔,你往哪里去?” “卫茅,你这么早来我家,有什么紧要的事吗?” “李叔,我想问一问,廷升还在长沙的霞凝港吗?” “我不晓得,这得问我儿媳妇。”李廷升父亲说:“卫茅,你先进屋,我去前面的山下,挑一担山泉水回来。” 李廷升那个三心牌堂客,刚给大妞、二妞穿好衣服,挺着个大肚子,准备煮早饭,看到卫茅过来,有点讶异,问:“卫茅弟弟,你准备去哪里?” “嫂夫人,我问你,廷升最近有没有写信给你?” 三心牌堂客说:“有啊,前天刚收到一封信。” “嫂夫人,那你知不知道,廷升还不在长沙霞凝港?” 三心牌堂客说:“廷升在信上说,薛岳将军正准备组织第四次会战,廷升肯定在长沙呀。卫茅,你找廷升有什么事吗?” “当然有急事。”卫茅说:“我老婆有一个亲戚,叫木贼,结婚不到三个月,突然莫名其妙地离家出走了,家里人急得要死,他们托我打听木贼的下落。我估计,这个木贼,可能进入军营。所以,我找廷升哥哥,打听木贼的下落。” “这个木贼,当真不懂事。大丈夫出门打天下,理所当然,但得告诉家里人呀。” 第422章 偷影子的人(6) 在李廷升老家,匆匆吃了两碗饭,卫茅转到翻江镇,直插桃林山,来到流沙河街上,和人合租了一辆马车,直奔长沙。 卫茅不敢耽误时间,仅仅买了三个肉包子,当作午餐,坐在黄包车上,边吃边看长沙城的风景。 离开长沙不足二年,这座城市,更加破败不堪,而且,送给卫茅一种疏远的、陌生的感觉。 李廷升不在营部。接待卫茅的,是卫茅以前的哈哼二将,一个是龙葵,一个是飞蓬。 这两个小子,卫茅怎么都没有想到,有士兵叫他们为排长。卫茅心里嘀咕,看来,这世界上,升官不是某种特定的人途径,任何人奉信一个混字,混得开,都可以升级。 飞蓬晓得,帮主冒着战火来找李廷升营长,肯定有急事,于是乎,开着车把营长李廷升拉回营部。 卫茅直问:“廷升,衡阳方先觉部队,你有熟人吗?” 在回营部的路上,飞蓬将卫茅寻找木贼的目的,报告给了李廷升。 李廷升说:“有三个黄埔军校十五期的同学,一个是衡山人,二个是常宁人,虽然是同学,却是泛泛之交。我可以给他们写一封信,但他们未必给我面子。” 卫茅说:“廷升,有你写的信,我才有资格进方先觉部队的大门。” 李廷升提赶毛笔,笔走龙蛇,三封书信,很快写好。 写好之后,李廷升说:“卫茅弟弟,你所说的木贼,实际上社会上的渣滓,人世间的败类。这种人,正适合在部队里,炼掉他身上的匪气,颓气,败气,鄙气,顽劣之气,当兵对木贼来说。未尝不是一件好事。如果有机会的话,我可以把木贼调到我的身边来,一年半载,我还你脱胎换骨的木贼。” 卫茅说:“廷升,你这个主意不错。但问题是,必须先找到木贼在哪里。” “走!我带你去拜见梁祗六将军。”李廷升说:“我们付尽千辛万苦,往往抵不过梁祗六将军一句话。” 飞蓬开车,卫茅和李廷升坐在后排,吉普车快速朝望城坡方向开去。 李廷升问:“卫帮主,薛锐军的老婆六月雪,有没有消息?” “她呀,像是在人间蒸发了。” “她那个儿子薛破虔呢?” “廷升哥哥,你不晓得,薛锐军的父母亲,都是极度自私的人。锐军哥哥之死,他们没有半点哀伤,反过来抢薛破虏,说是要让孙子,继承家业,延续香火。我担心的是,薛破虏生活在他们那个环境中,近墨者黑,亦会变为一个自私自利的人。所以,我没有把薛破虏交给他们,我会把薛破虏抚养成人,到时候,交还给六月雪姐姐。” “卫帮主,你总是替人设想周全。”李廷升说:“薛锐军泉下有知的话,定会保佑薛破虏茁壮成长。” 梁祗六将军听完李廷升的报告,不耐烦地说:“李廷升,现在正是保家卫国的关键时候,寻找一个不中用的社会青年,需要你花这么大的力量吗?” 卫茅尴尬地说:“梁将军,念在我们是同乡的份上,你帮我们这一次。” “你是谁?我为什么要帮你?” “梁将军,你可能是贵人多忘事。我是卫茅,你还记得吗,前两年,我帮你们破获一个日本敌特大案。” “呵呵!只怪我粗心,没认出你。”梁祗六说:“念在你卫茅这份功劳上,我破例一次,我马上给方先觉将军打一个电话,如果那个木贼在衡阳的话,我把他调到长沙来,安排到李廷升的手下,先苦让他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然后脱胎换骨。” 卫茅说:“给梁将军添麻烦了!不过,木贼那小子,既然是离家出走,他可能会用化名,隐藏自己的身份。” “嗨!这个就不必担心了,木贼即使再狡猾,能逃过部队这个强大暴力机构的火眼金睛吗?”梁祗六说:“卫茅,你上次破获那个日本敌特大案,你不声不响走了,害得我还欠你一个人情。走走走!我们寻一家干净的酒店,喝几杯小酒去!” 吃过晚饭,梁祗六说:“卫茅,你先找一家旅店住下,我明天就和方先觉将军联系,一有消息,马上通知你。” 喝完酒回到小旅馆,望着岳麓山下的古城长沙,犹如见到变成老太婆的初恋情人,卫茅心中生出几分感概,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来,陪伴初恋情人,共同迈步在夕阳里。 卫茅心里清楚,梁祗六将军打一个电话给方先觉,是轻而易举的事;但方先觉要从十几万衡阳守军中,寻找一个新兵蛋子,得花三四天时间。 清早起来,嫩嫩的太阳照射在古老的湘江河上,那滟滟的波光,仿如无数条锦鲤的红唇,一齐比艳。 闲得无聊,卫茅想转到小吴门,去吃一碗正宗的长沙牛肉粉。 一个小女孩,用一根麦杆,吹出一整串的肥皂泡。在卫茅眼里,那一整串的肥皂泡,就是一部完整的尼采哲学。 一个个既小又圆的气球,在阳光下,一时婀娜多姿,清澈,无用,转瞬即逝;世界上所有的事物,并不因肥皂泡而变得透明;只有那个吹肥皂泡的小女孩,恰好是存在主义的最佳物证。 卫茅慢慢悠悠,转到八角亭。自己原来开的那家九一八饭店,早已关门。大门口,满是灰尘和垃圾。 卫茅一时郁郁寡欢,偌大一个长沙,只剩下最后一个朋友火车头,便走到电话亭,打个电话给火车头。火车头说:“卫帮主,对不起,我来不了。” 卫茅说:“那我来见你。” “不必了,卫帮主。”火车头说:“我这一生,当真有点不值呀。” “老兄,何出此言?你如今在警察局做着高官,还不满足吗?” “嗨,那是一年前的事。”火车头说:“我抽烟太多大凶,整个肺部都烂掉了,活不几个月了。” “那我更应该来看看,老兄,告诉我一个位置。” “卫帮主,你晓得我的性格,我说不必要,就是不必要了。” 卫茅一时语塞,只好回到岳麓山的小旅馆里,苦苦等待梁祗六将军的消息。 到了农历腊月的十八日,梁祗六派参谋告诉卫茅:“梁将军有请。” 到了梁将军的办公室,梁祗六大笑着说:“卫茅,我梁祗六不辱使命,你那个亲戚木贼,终于找到了,他就在方先觉将军驻守在衡南的部队里当兵。” 卫茅说:“太感谢了!梁将军,什么时候,我可以动身去衡阳,见一见到木贼?” “不必了,卫茅。”梁祗六说:“我和方先觉将军商量好了,调木贼所在的那个连,与李廷升手下的一个连,互调换防。估计不出三天,你就可以在霞凝港,见到那个木贼。” 有了木贼的下落,卫茅悬着的心,终于回到了原位。 却说那个木贼,一心想着削尖脑袋,想为自己谋个前途,把身上仅有的二十块钱,送给那个攸县籍的连长。 连长说:“小子,你跟着我好好干,我保你前途无量!” 木贼只是一笑而过,心里想:燕雀岂知鸿鹄之志,一个小连长,能有多大的能量?我的终极目标,最少是一个少将衔! 一般来说,互调换防的连队,有更多的上升空间。刚到霞凝港,木贼觉得特别新奇,便和几个老兵油子,东游西逛。 不防窜出六个带被看章督察兵,为首督察排长龙葵,大声吼道:“这几个兵油子,目无军队纪律,把他们抓起来,关三天禁闭!” 龙葵回到办公室,卫茅笑着说:“呵呵呵,廷升哥哥,木贼这个家伙像个刺猬,浑身上下长满了尖刺,只有你才有办法,让他重新做人。” 第423章 前池消旧水(1) 澳大利亚莱佛士大酒店内放映厅,正在播放陈嘉庚的募捐演说。 往日播放的节目,都是一群高鼻深目的洋大人,或者是那些大殖子们,声嘶力竭,把民主和自由的制度,吹得天花乱坠。 陈嘉庚挥舞着有力的手势,在屏幕上大声疾呼:“…国家之大患一日不能除,而国民之大责一日不能卸,前方之炮火一日不能止,而后方之刍栗一日不能停…” 中午,马来西亚永健公司将在莱佛士大酒店,举办一场募捐答谢宴会。 作为永健公司小股东之一,海榄先生带着第二房夫人云芩,应酬于各位大老板和政客之间。 云芩瞥见白蔹公子,笑着说:“白蔹公子,听见你恢复了自由之身,又成为钻石王老五?” 一身白色西装西装的白蔹公子,穿着一双鳄鱼皮鞋,向云芩微微弯下腰,说:“夫人,我与那个三流戏子陈韵琪的事,只不过是逢场作戏,算不得真正的婚姻。” 云芩的话,有点尖酸刻薄:“狗仔队在报上发的花边新闻,说陈韵琪分走了你一半的财产。” “那里的话,我仅仅给了琪琪两百万。”白蔹说:“两百万,还不至于让我白某人伤筋动骨。” “有钱人真是潇洒。”云芩说:“我家海榄先生的长公主,羽涅宝贝,花了二十年的时间,写了三本书,稿费才两百万。” “咦,羽涅写了哪几本书?我怎么不知道?她写的书,为什么这样值钱?” “白蔹公子,作为羽涅矢志不渝的追求者,你这一次的表现,当真令我们啼笑皆非。”云芩说:“羽涅的三本书,第一本叫《我所认识认识特蕾莎修女》,第二本叫《巴黎圣母院日记》,第三本书,是翻译法国象征主义诗人斯特方马拉美的《牧神的午后》。羽涅的作品,之所以值钱,是因为深得常凯申夫妇的赏识。” 白蔹说:“我知道了,常凯申受他妻子的影响,改信基督教,他们特别崇拜小个子修女特蕾莎。” 云芩说:“白蔹公子,羽涅宝贝将两百万稿费,已全部寄给我家海榄先生,准备捐给抗日前线的将士们。你呢,为一个三流的戏子,豪掷两百万,是不是也准备为抗日将士捐两百万?” “当然,那是当然的。”白蔹说:“海榄先生邀我看陈嘉庚先生的演讲,我就知道这个意思。国家有难,我白某人岂能无动于衷?羽涅从法国回来了吗?” “我家海榄先生与羽涅宝贝的意思,尽量将所有的募捐款,购买医疗药品和生活物资,托陈纳德将军,从印度加尔各答转运到昆明,再从昆明,转运到重庆和延安。”云芩说:“我家羽涅宝贝,等到医疗物资采购好了,她就会飞回印度加尔各答。” 白蔹苦苦等待了羽涅二十年,越等越迷惘,不晓得羽涅这次回来,是否会回心转意。 白蔹忽然瞥见,海榄先生陪着一位瘦高个、风度翩翩的中年男人,匆匆走来,说:“夫人,别说了,马华公会的陈祯禄会长来了,我们前去应酬。” 金色辉煌的宴会厅里,四盏硕大的水晶灯下,摆着十二个大圆桌。 各国侨领、商界精英,济济一堂。最耀眼的是一身戎装的陈纳德将军。 和这些大咖相比,白蔹倒是三分自知之明,自己恐怕连小咖都算不上。 海榄先生看出了白蔹的心思,轻轻地说:“白蔹,我们商人,捐款不分多少,尽力了就好,不必与那些大富翁比较。” 只听得一声惊叫:“宋夫人来了!” 举止优雅的宋夫子,面含春光,款款地走到陈纳德将军的面前,陈纳德慌忙站起,行了个吻手礼。 在众人的簇拥下,宋夫人站在高高的话筒前,操着一口标准的美式英语,滔滔不绝地说着国内抗日战争的形势。 坐在白蔹旁边的海榄与云芩,都听不懂宋夫人在说什么。倒是一位地主装扮的矮胖老男人,对海榄先生说:“宋夫人的口气大得很呢,一开口更募捐四十架飞机的款项。” 海榄先生未置可否地笑了。 宋夫人演讲完毕,海榄先生看到有人离开,向白蔹公子使了个眼色,便一前一后离开宴会厅。 中国大陆的冬季,正好是澳大利亚的夏季。三十度左右的温度,从印度泽吹过来的椰风,远方排山倒海的白云,白云之间翱翔的海燕,以及海浪澎湃的声音,令人格外的心旷神怡。 一位白人男子,吹着口哨,驾驶着一辆敞篷车,在沿海的洲际公路上飞驰。 白蔹问:“海榄先生,我不理解,你为何中途离席?” “白蔹,你懂的,我们这些生意人,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海榄先生说:“我整个澳大利亚之行,仅仅收获了陈嘉庚先生一句话。” 女人对政治的嗅觉,远不如男人。云芩问:“达令,你收获了哪一句话?” 海榄先生说:“陈嘉庚先生说过,中国的希望在延安。” 白蔹说:“海榄先生,我所接触到关于北方的消息,大都是负面的、消极的。我不晓得,陈嘉庚先生,何出此言?” “舆媒都是为政治服务的工具,好比我们永健公司,生产的三角牌产品那个红色的广告,三只脚,一只脚踏定东南亚,一只脚踢开澳洲的大门,一只脚踢开欧美的大门。”海榄先生饶有兴趣地说:“我和陈嘉庚先生有同样的看法,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不是一场两场大会战能解决问题的,而是需要全民参加的人民战争,全面的抗战,才能取得胜利的。” “海榄先生,我们什么时候去印度的加尔各答?” “大约一个星期,等到的医疗物资,采购完成之后,我们就搭乘运输船,从悉尼到加尔各答。”海榄先生说:“问题是,欧洲战场上,盟军与希特勒法西斯在作战;亚洲战场上,中国与日本法西斯在作战,导致医疗物资特别紧张。而美国的医药生产商,故意抬高价格,大发战争横财,当真是没良心。” 白蔹说:“我所晓得的美国人,大都是海盗和非洲黑奴贩卖者的后代,他们来到美洲大陆后,几乎将印第安人屠杀殆尽。他们的每一个毛孔里,都沾满了落后民族的鲜血。别指望海盗和奴贩卖者的后代讲良心,良心在他们那里,分文不值。但凡他们讲良心的时候,是迫不得已,比如说珍珠港事件。” 连续等了九天,美国的医药代理商,才将医疗物资运到悉尼。这边挂着巴拿马旗帜的西班牙货运船,大胡子船长罗德里格斯,对着海榄大发雷霆:“海榄先生,我们应该遵守契约精神,你应该支付我两天的码头停泊费和损失费。否则,我拒绝起航。” 陈纳德将军的驼峰航线,运输任务非常繁忙。如果这批医疗物资,没有及时运到加尔各答的话,陈纳德只能延期安排到下一个月。 海榄先生太了解西方人的德性。比方说你想买一瓶法国产的葡萄酒,成本价仅仅一百元,法国的葡萄酒商人,非得冠以奢侈品的名义,给你翻上一百六十倍,二百倍,或者三百倍。 罗德里格斯开口要海榄先生赔偿二十万,海榄先生始终只答应赔两万,争执到最后,弄得罗德里格斯脾气全消,双手一摊,说:“海榄先生,你是我见到过的最精明的商人。” 第424章 前池消旧水(2) 没见到大海的人,便觉得大海非常神奇;在大海上讨生活的人,便觉得大海除了一望无际的水之外,更没有一点新意,非常的枯燥无味。 坐在小小的客舱里,云芩感觉异常的闷热;跑到船尾,看着一大群海鸟争抢被螺旋桨扎死的鱼群,又怕太阳晒黑皮肤。这海上航行的日子,当真令云芩格外烦躁无比。 罗德里格斯与他的水手们,却有的消遣的办法,将一条条冰冻的、两三斤重鹦哥鱼,挂在大号钓子上作饵料,用粗大的尼龙绳,来钓海面上箭一样飞行的旗鱼。 旗鱼有一个粗长的尖喙,钓鱼人稍有不慎,被旗鱼的喙刺中的话,非死即残。罗德里格斯光着膀子,将旗鱼拖到船边,再用一把尖尖的、带绳子的梭标枪,插进旗鱼的身体上。 拖上船的旗鱼,无一例外,享受一顿粗木大棒子的伺候。 罗德里格斯和他的水手们,最开始是把旗鱼的尖喙锯掉,然后用尖利的刀子,划开旗鱼的皮层,像爱斯基摩人一样,割下一条条带血的旗鱼肉,就往嘴中塞去。 大副邀请海榄先生和白蔹、云芩来吃生鱼片:“喂,喂!三位尊敬的客人,今天我们捕获的是一条难得一见的红旗鱼,红旗鱼的口感,当真优于金枪鱼,口感异常鲜嫩,爽滑而带有弹性,且有甘甜味呢。” 云芩看着血淋淋的场面,哪里还敢吃生鱼片,躲在船尾,放肆呕吐,差一点把胆汁都吐出来了。 但红烧的旗鱼肉,令云芩食欲大振。 罗德里格斯的运输船,一直沿着印度洋的西海岸航行。运输船到达莫桑比克海峡东边的马达加斯加岛塔那那里佛南部一处海港,停留了一天一夜,补充淡水和食物。 不知疲倦的水手们,一旦登上岛屿,两眼发出绿光,便寻欢作乐去了。 海榄先生和二夫人云芩,白蔹公子,不敢远离运输船,便在海港的椰林里散着闲步,沐浴雪一样月色。 白蔹说:“海榄先生,如果再次向羽涅求婚,你们会不会支持我?羽涅会不会答应我?” 海榄先生说:“我们支持你,完全不起一点作用。至于羽涅会不会答应你,我不敢肯定,也不敢否定。” 云芩说:“羽涅答不答应,取决于一个人。” “谁?” “当然是党参。”海榄先生说:“当年,党参关在南京陆军监狱里,我们劝党参出具一份悔过书,如今想起来,当真是侮辱了他的人格。” “海榄先生,党参出狱后,辗转去了延安。”白蔹说:“不晓得党参如今担任什么职务,结婚了没有?” “据我所知,党参如今八路军的高级干部,担任北方局的副书记。他结没结婚,我不清楚。” “海榄先生,我不理解那位党参,为什么荣华富贵的日子不过,偏要舍得性命去搞什么革命?” “呵呵,白蔹,这次去延安,你可以亲自问问他。” 罗德里格斯的运输船,直至一九四四年的三月底,才到达印度的加尔各答港。 羽涅早已在特雷莎修女创建的仁爱传教修女会,足足住了四天。两个修女,听说罗德里格斯的运输船到了加尔各答,坐着高大的马车,亲自来迎接。 羽涅穿着一身白色的纱裙,戴着一顶白色的绣有麦穗的帽子,张开双臂,和父亲海榄先生,姨娘云芩,简简单单地拥抱后,笑着白蔹说:“白蔹哥哥,花非花,雾非雾,你依然光彩照人呀。” 白蔹吻了吻羽涅的小手,说:“羽涅,你远在法兰西,法兰西人别的特长没有,最喜欢的是举手投降。希特勒法兰西占领巴黎之后,你没少爱苦?” 羽涅说:“法国投降后,我随修道院的人,到了意大利,躲在西西里岛的乡下,专门翻译斯特方马拉美的作品。” 白蔹说:“斯特方马拉美,号称是诗人之王,他与阿蒂尔兰波,保尔魏尔伦,是象征主义的三大支柱。不过,我并不喜欢他们的作品,大过晦涩难懂。” 似乎是一种潮流,或者是一种时尚,中上流社会的人,大多信仰基督教。海榄先生、云芩、白蔹,都是基督徒,到了特雷莎修女创办的仁爱传教修女会,哪有不去做祷告的道理呢? 做完祷告,海榄先生与云芩、白蔹、羽涅去吃晚饭,羽涅走得慢,白蔹只好放慢脚步,陪着羽涅慢慢地走。 看着羽涅漫不经心的样子,白蔹想表白的勇气,顿时烟消云散。 翌日,海榄先生和白蔹,找到陈纳德将军的助手,一位印度裔的志愿者。志愿者穿着一套旧军装,头上却裹着头巾。 志愿者说:“两位先生,你们的货物,后天起运。昆明那边,谁来接收?” 海榄先生说:“我们不是随机一起飞往昆明吗?” “不,不,不。”志愿者说;“为了躲避日本空军的袭击,我们的运输飞机,将飞越德干高原和喜马拉雅山,几乎是贴着山峰呈波浪式飞行,危险性相当大,你们不能坐我们的飞机,得去新德里机场,改坐民航飞机,到达昆明。” 海榄先生说:“好,好。但愿上帝保佑你们!” 四个人只好匆匆忙忙赶往新德里。 新德里机场,飞往昆明的客机,旅客并不多,当天下午,海榄先生他们四人,便买好了第二天飞往昆明的机票。 在飞机上,羽涅看到机翼下的山峰,像一个个荒凉的小山丘,山丘南面背风的地方,有一条长长的三角形的积雪带。 还没有下飞机,云芩说:“印度人的喱哩饭哎,实在难以下咽。坐了几个小时的飞机,把我的肚子都饿穿了。羽涅,我们寻一个好的餐厅,好好地吃一顿。” 羽涅说:“姨娘,我深有同感,是得好好地慰劳五脏神了。” 海榄先生说:“这件事好说。我记得陈纳德将军在昆明的办事处,祥云街靠近南屏街的地方,有一家极为地道的餐馆。下了飞机,领到礼李,我们直接打车去!” 到了餐厅,羽涅先点了一个极品毛血旺,一个脆皮牛柳,一个水煮鲈鱼。云芩又点三个菜,一个茶树菇松板肉,一个汽锅鸡,一个丽江腊排骨火锅。 白蔹说:“羽涅,还必须点一个上等时鲜蔬菜咯。” 羽涅问开菜单的小姐:“你们这里有什么上等的时鲜蔬菜?” 点菜的小姐说:“最好吃的,当然是蕃茄炒鲜蕨菜。” 羽涅说:“好,给我上。” 这一餐饭,吃得开心至极。羽涅说:“老爸,云芩阿姨,咱们重庆见!” 六百万的医疗物资,整整装了两架运输机。幸亏春城昆明,四月天依然寒冷,不然的话,那些需要冷藏的针剂,统统得报废。 负责接收转运的官员,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层官僚,大约是平时捞惯了油水,居然大大咧咧地说:“海榄先生,白蔹先生,你们的捐赠的药品,是全部这往重庆吗?” 海榄先生说:“有一半的医疗物资,运抵重庆之后,需转运到延安。” “运往延安的物资,你们自己想办法解决。” “好啊!你说过的话算数吗?我有常凯申校长宋夫人的手令,看你敢不敢抗拒。”海榄先生说:“阁下那付尊容,如果明天不想出现在《大公报》上,你得给我老老实实转运。” “兄弟哎,话不必说得那么绝情嘛。我也是上有老下有小的人,你懂的。” “好,只要你给我们及时转运了,我给你一千块钱小费。” 负责接收的官员说:“两位大老板,这一千块钱,你们不觉得寒酸吗?” 海榄先生说:“兄弟,你慷慨一点,要收多少小费?” “再给一千块钱,我马上帮你们办理。” 第425章 前池消旧水(3) 海榄先生心里想,既然木已成舟,还能差舀水的搲瓢钱?海榄先生不想节外生枝,便说:“好,我们一言为定。”掏出两千块美金,塞在负责接收转运的官员手里。 官员接了钱,立刻眉开眼笑,说:“两位先生,你们只需要在重庆接收货物就可以了。” 白蔹兀自不服气,说:“难怪陈嘉庚先生说,中国的希望在延安呢。海榄先生,国民党的官僚体系,像是掉在地上的烂柿子,全部烂透了。” 海榄先生说:“收了黑钱能办事,还算是好的,怕就怕收了黑钱不办事,我们同样拿他们没办法。” 货物己装上飞机,海榄先生像是卸下千斤重担,长嘘了一口气,便和二夫人云芩,羽涅宝贝,白蔹公子,乘坐昆明飞往重庆的航班,下午三点钟,便到了广阳坝机场。 山城重庆,除了山,还是山。海榄先生四个人,兜兜转转,在大山下穿行,花了两个多小时,才赶到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红岩村。 接待海榄先生的是一位老将军,姓叶。海榄先生晓得,叶将军曾参加过北伐战争,讨伐叛乱分子陈炯明的战争和广州起义。 叶将军说:“欢迎你们来重庆,欢迎你们去延安。中国抗日战争最终会胜利的,而抗战的胜利,离不开你们这些爱国人士的鼎力支持。” 海榄先生说:“叶将军,久闻您的大名,今日得见,实属我们三生有幸。我们四个人,购买了一批六百万的医疗物资,明天可以运转到重庆。其中三百万的物资,我们想捐给你们八路军。” 叶将军说:“太感谢你们了!你们捐赠医疗物资,真是雪中送炭呀。” 羽涅悄声问:“叶将军,我们去了延安之后,能不能见到党参?” “这位女士,你认识党参吗?”叶将军说:“党参同志,如今是主持北方局日常工作的副书记。” “党参是我在上海的大学同学,他一直是我敬仰的兄长。”羽涅说:“眨眼之间,已过去了二十一年,他在延安,我在法国巴黎,天各一方。我不知道,昔日的党参同学,现在怎么样了。所以,我见见他。” “女士,你的要求不过份,我们马上给延安发电报,要求党参同志出面接待你们一行。”叶将军说:“前几年,党参同志在上海主持地下工作,被国民党反动派逮捕,关在南京陆军监狱里,身体受到极大的摧残,到如今,他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好。赤芍先生几次要他去苏联疗养,他都没有答应,一直坚守在抗日前线。” 白蔹也想见一见党参,拿自己和党参相对比,自己到底输在哪里,以至羽涅死心塌地恋着党参,对自己不屑一顾。 听完叶将军的一席话,白蔹觉得自惭形秽。一个人活在世上,钱财固然是立命安身的根本,但不是人生的全部,更不是人生最出彩的地方。 当天晚上,叶将军叫厨师炒了一个青椒回锅肉,一个黔江鸡杂,一个万州烤鱼,一个嫩蕨菜。 吃惯了带甜味的江浙菜,川味风格又麻又辣的炒菜,吃得海榄先生四个人相当的开心,但脸上冒出细细的汗珠。 第二天早上,叶将军说:“海榄先生,我们和延安方面联系好了,大后天,你们从重庆坐飞机去西安,到西安之后,党参同志会来西安接机。” 云芩说:“那我们抓紧去订购机票。” 叶将军说:“我们已派人去订机票了。” 云芩说:“哎哎,这样好不好,叶将军,订机票的钱,我们得先给你才行呀。” 叶将军说:“都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嘛。” “我们晓得,你们八路军穷,这笔机票钱,还是由我们来出。”海榄先生说:“那批医疗物资,你们不怕国民党独吞了吗?” “海榄先生,有了你的捐赠意向书,我不担心国民党独吞这批物资。” 山城重庆,又是着名的雾都。春夏之交,早晨和傍晚,从山谷里升起的白雾,迅速汇聚在空中,将重庆城包裹得严严实实。能见度太低,客机不敢贸然起飞。 听叶将军说,党参的身体还未恢复健康,羽涅估计,党参当年是受了严重的内伤。 羽涅巴不得早一点飞到党参的身边,哪怕是极为普通的一声嘘寒问暖,一个眼色,或者是一个肢体语言,把自己的心意表达到了位,也可以心满意足。 可是,该死的大雾,迟迟不肯散去,急得羽涅焦躁不安,在值机大厅里,来回走动。 看到这么一个场景,白蔹晓得,自己与羽涅那点关系,早已凉凉了。也罢,免得自己重开尊口,向羽涅表白。 到十一点,山城重庆的上空,才云开雾散。小型的喷气式客机,飞行约九十分钟,便稳稳地降落在西安的西郊机场。 站在舷梯上,羽涅迅速扫视飞机周边的人,乱哄哄的人流中,哪有党参同学的人影? 失望是不可以攒够的,攒够失望的边缘,便是崩溃。羽涅再次扫视,依然没有发现党参。 知女莫若父,海榄先生窥破了女儿的心事,说:“羽涅,你糊涂了?党参怎么可能出现在停机坪?” 羽涅似乎恍然大悟,但又迷惘地说:“他该出现在哪里?” “毫无疑问,他该出现在机场的出口。” 羽涅心存疑虑,说:“万一党参不没有来呢?” 海榄先生说:“君子敏于行,讷于言。我不相信,党参不是一个忘恩负义之徒,除非我看走了眼。” 出了机场的大门,羽涅发现,就在自己不足三米远的地方,站着一位身材高大而单瘦的军人,身穿洗的发白的军装,胡子刮得干干净净,张开双臂,正在迎接自己。 羽涅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便是自己朝思暮想的初恋情人,怔怔地问:“你是虎参…同学?” 党参笑呵呵地说:“羽涅,好久不见。” 一声好久不见,令羽涅瞬问泪崩,丢下拖杆箱,像小鸟朝林,飞奔到党参的怀抱里,说:“党参,你不是在做梦?” 党参颤抖地说:“羽涅…宝贝,你不是在做梦,我就是打不死病不死的党参。” 羽涅呢喃道:“党参,你可以吻一吻我吗?” 党参像蜻蜓点水一样,在羽涅的俏脸上,轻轻一点,但仅仅是点到为止,旋即放下羽涅,与海榄先生握手。 海榄先生说:“党参,我没看错了你,你女儿羽涅更没有看错你,你党参,果然是人中龙凤,金鳞岂是池中物,一遇风云便化龙。” “海榄先生,我党参这一辈子,没有辜负劳苦大众,唯独辜负了羽涅的厚爱。” 海榄先生说:“不说了,不说了,一切都在不言中。” 党参他们开来了两辆吉普车,一辆坐着海榄先生夫妻,白蔹先生;另一辆,自自然然,坐着党参和羽涅。 羽涅说:“党参,你身上的伤,还没有好吗?” 虎参反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羽涅说:“你们八路军驻重庆办事处的叶将军,亲口告诉我的。” “当时,我的肝脏受了损伤。”党参无可奈何地说:“不晓得什么原因,药也用了,就是不见彻底的恢复。” 羽涅忽然问:“党参,你结婚了吗?” 党参说:“当然结婚了。我的妻子叫杜鹃,一位老红军战士。羽涅,你这次去延安,你可以见到我妻子杜鹃,还有我们的一岁半的女儿羽衣。” 第426章 前池消旧水(4) 羽涅问:“你的女儿,为什么叫羽衣?” “羽衣,又叫凤凰衣,一味简单的中药名。”党参说:“羽涅,你不要作过多的联想。” 党参的话,就一记重锤,重重地打在羽涅的心坎上,羽涅随即陷入久久的沉默中。 党参说:“羽涅,我们非常感谢你和你的父亲,白蔹先生,给我们送来急需的医疗物资。” 羽涅的牙齿,紧咬着下唇,老半天才吐出几个字:“祝福你,党参。” 党参说:“谢谢你,羽涅。你结婚了吗?你年龄不小了,也应该结婚了。” 望着昔日的恋人,如今变成了她人的丈夫,羽涅心痛如绞,喃喃地说:“这就是我们的结局?党参,你告诉我,我究竟错在什么地方?” 党参说:“羽涅,你没有错。用李世民的话说,叫作前池消旧水,昔树发今花。” 羽涅把自己的右手,埋在党参的手心里,说:“我就是你口中的前池?旧水?” “羽涅,你不能这么理解。李世民这句话的意思,时光流转中,蕴藏着生生不息的变化,老树旧枝虽然枯荣更替,但年年开花,象征着生命的延续。” 羽涅说:“党参,我的人生是失败的。”\\ “羽涅,别这样说,除却君身三重雪,天下何人配白衣?你是一位非常有才华的女子。前几天,我听《新华日报》的蜚零教授说,你翻译了一本叫《牧神的午后》,语言相当优美,蜚零教授赞不绝口。”党参说:“羽涅,我希望你成为中国和法国文化交流的使者。” “我可尝试一下。”羽涅说:“我现在想把巴金先生的《激流三部曲》,翻译成法文。” “呵呵,那是一个系统的大工程哟!”党参说:“巴金先生,是我国最具才气的大作家呀。” 谈到巴金先生的作品,党参与羽涅,似乎找到了共同的话题。羽涅感觉眼前党参,便是巴金先生笔下的觉慧。 话到了嘴边,羽涅活生生地咽下去,终究没说出口。 西安到延安的距离并不遥远,傍晚时分,海榄先生一行四人,便到延安枣坪。 迎接海榄先生的队伍,没有给尊贵的客人献上一束鲜花,却是安塞腰鼓队,把腰鼓打得震天响。 海榄先生一行四人,显然被震天动地的鼓声感动了,感觉到来自远古的掘朴,来自中原大地的磅礴,来自黄河龙兴之地的气魄,排山倒海而来。 在欢歌笑语之中,党参拉着羽涅的右手,走到杜鹃面前,说:“杜鹃,认识一下,这位是羽涅女士,是我在上海求学时的同班同学。” 杜鹃看着瓷娃娃一样的羽涅,说:“欢迎你,羽涅女士。” 杜鹃怀中的女儿羽衣,伸出稚嫩的双手,向羽涅使出一个求抱抱的姿态。 羽涅仲手接住羽衣,说:“杜鹃姐姐,你的女儿羽衣,好乖好萌呀。” 杜鹃说:“小孩子,不太懂事,她喜欢谁,就敢于伸双手,求抱抱。” 羽涅的父亲海榄先生,正和前来迎接的首长,相谈甚欢。 海榄先生说:“赤芍先生是一位有智慧的人。江西的井冈山,瑞金,福建的龙岩,广西的灌阳,湖南的通道,贵州的遵义,四川的凉山,甘肃的哈达铺,一路风雨兼程,最后到了延安,站稳了脚跟,确实不容易啊。依我个人之见,延安是赤芍先生的西歧呀。” 忽然听到有人说:“赤芍先生来了!” 海榄先生,云芩,羽涅,白蔹公子,一齐朝赤芍先生奔去。 身材高大的赤芍先生,大笑道:“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 海榄先生说:“山不厌高,海不厌深。周公吐哺,天下归心。我海榄一介草民,能得到赤芍先生接见,平生之愿足矣。” 赤芍说:“哎,海榄先生,白蔹先生,近百年的中国历史,可谓灾难深重。你们江浙一带的有识之士,目光如炬,早已经意识到了这一点,为天下兴亡,为民族崛起,作了不可磨灭的贡献呀。” 海榄先生说:“赤芍先生,中国半部近代史,是你们湖南人用鲜血写的呀。” 一个战士过来报告:“首长,夫人把招待客人的晚饭做好了,请首长陪客人们入席。” 赤芍笑着说:“两位女士,两位先生,那就请你们去我家吃一顿便饭。” 海榄先生倒是想见识一下赤芍先生的待客之道,便饶有兴趣说:“好啊。” 窑洞前的小方桌子上,摆着一大碗白菜烩粉条,一碗咸萝卜干,一碗鸡汤。鸡汤上面,飘浮着零星的几个油点。 饭是粟米稀饭。 赤芍先生说:“海榄先生,你莫嫌我招待不周。如今我们延安啊,当真是缺衣,缺粮,缺药,缺钱。我赤芍原来的薪水,一个月一块大洋。现在,六个月未发工资了,我连买粟米的钱,还是找人借的呢。” 海榄先生四人,惊讶得无以复加。一个这么大的首长,居然无钱买粟米;请客人吃饭,居然是个人自掏腰包,简直颠覆了正常人的想象。 “吃,吃,两位女士,海榄先生,白蔹先生,我赤芍的肚子,早已经饿了。”赤芍说:“这些粟米,是我们九旅的战士们,在南泥湾开垦荒地,种出来的,好吃得很呢。” 海榄先生夫妻,白蔹公子,羽涅,几乎是含着泪水,吃完这一餐饭。 吃过晚饭,工作人员把云芩和羽涅,安排到杜鹃和我二伯母灵芝合住的小窑洞里。 望着黑乎乎的窑洞,云芩与羽涅,迟迟不敢迈进。我五岁半的堂姐无恙说:“阿姨,阿姨,这里边可舒服呢。” 杜鹃与我二伯母灵芝,早已把云芩和羽涅的行李箱搬进去。 没有办法,云芩与羽涅,只好硬着头皮,往窑洞里走。 一盏小煤油灯,吊在窑洞正上方,我堂姐无恙,拿着一张旧报纸,对羽涅说:“阿姨,这是我画的画。” 羽涅看到,无恙用水彩笔,在旧报纸上画了一个弯弯的月亮,月亮的翘角上,垂下一架秋千,一个小女孩,在荡秋千。 羽涅问:“小宝贝,你这幅图,叫什么名字?” 无恙说:“《在月亮下荡秋千》。” “那你为什么不写上名字?” “阿姨,那支水彩笔,是我爸爸从战场上捡回来的,作为我五岁的生日礼物,送给我的。但是,太可惜了,刚画完,水彩笔没有墨水了。” “小宝贝,阿姨明天带你去好多好多的水彩笔。” “阿姨,我妈妈说过,买水彩笔,要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杜鹃提着两桶热水,对云芩说:“两位客人,我刚烧的热水,你们泡泡脚。” 羽涅说:“咦,杜鹃姐姐,你家党参怎么没有回来?” “你说他呀,将你们接到延安之后,便去了山西呢。” 羽涅若有所失地说:“是吗?党参同学真是日理万机哟。” “别说得那么夸张,这是他份内的事。”杜鹃说:“羽涅,你看看无恙的妈妈灵芝,刚生完第三胎,还没有到一个月,便已经正式上班了。” 我二伯母灵芝,正在给我堂兄无忌喂奶。灵芝说:“哎哟,杜鹃姐姐,你千万别说了,我这点芝麻小事,值得一说吗?习羽涅,你不晓得,赤芍先生的夫人,每天都在后勤部,戴着眼镜,将那些旧军装,缝缝补补呢。” 羽涅刚泡完脚,我那五岁半的堂姐无恙,使出吃奶的力气,提着小木桶,将洗脚水倒在窑洞外边。 羽涅说:“小宝贝,阿姨问你,你长大了之后,想干什么?” 我堂姐无恙,不假思索地说:“我长大后,我想去看看月亮里的嫦娥姐姐。” 一众人都笑了。 羽涅寻思,回西安后,第一件事,尽快给无恙买上十支百支水彩笔,寄给她。 离开延安的时候,羽涅心里在滴血,党参,党参,曾经心心相印的党参哥哥,下一次见面的时候,我们或许已经白发苍苍。 白蔹公子本想借机向羽涅表白,看到这一切,心里晓得,最心疼的女人羽涅,已经成为江湖故人。 第427章 西阳塅沦陷记(1) 春元中学的朱六夫子,气喘吁吁地跑到我家添章屋场,对我大爷爷说:“决明和卫茅,他们在哪里?” 我大爷爷说:“朱老师,你莫慌,有事慢慢说。” “枳壳大爷,你说我莫慌,我就能不慌吗?日本鬼子的金井直贞的四十师团,从宁乡县城,经过黄材铺,灰汤,双凫铺,流沙河,一直杀到了月山!”朱六夫子说:“原来驻守在湘潭的日本一百一十六师团,派遣步兵一百三十三联队,从石潭出发,直逼龙城县。偌大的一个龙城县,竟然无兵值守。一旦龙城县失守,日本鬼子一万八千多人,就会沿着湘黔铁路,杀到我们西阳塅。” 我大爷爷当然晓得事情的轻重缓急,说:“我把决明喊回来,马上组织老百姓转移。” “卫茅呢?” “非常不凑巧,卫茅前三天,正好去了龙城县。” “他去龙城县干什么?” “朱老师,你不晓得,卫茅一直在追寻那个日本大特务山本太郎的下落。”我大爷爷说:“三天前,家住白田南薰乡连翘的老婆竹茹过来说,山本太郎一直藏在龙城县草罗巷八号刘汉良家里。卫茅便和竹茹,去了龙城县,誓言要杀掉那个日本特务山本太郎。” “卫茅这人,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啊。”朱六夫子倒抽了一口冷气,说:“枳壳大爷,我们别担耽误时时了,马上组织老百姓转移。” 听说日本鬼子马上杀到西阳塅,我二奶奶,我邻居伯母合欢,我娘老子泽兰,我表姐公英,二木匠江篱的老婆青黛,急得直哭。 我大爷爷说:“哭什么哭?陈皮,泽兰和公英都怀着孕,你老婆茴香,是一个小脚老太太,你领着她们,马上走!” 我二爷爷说:“哥哥,我们往哪里走?” 我大爷爷说:“带上粮食,你们往乌云山黄连和雪见家里去,那里山高林密,易于躲藏。” 两家十几个人,哭的哭,叫的叫,手忙脚乱,慌忙拿衣服、被子、粮食,准备逃亡。 我大爷爷从堂屋里取下一面大铜锣,跑到安门前塘的兵马大路上,一阵急敲。滑石痞子依旧双手反套在背后的袖套里,弓着个筲箕背,见我大爷爷敲铜锣,晓得不是好事,便问:“枳壳大爷,你敲铜锣干什么?” 我大爷爷说:“痞子哥,日本人杀到月山,与我们相距不到四十里路,我们还不逃走,更待何时?” 我大爷爷的话,吓得滑石痞子打了一个趔趄,差点摔到安门前塘泄洪沟里。滑石痞子铁青着脸,二话不说,连忙奔回生发屋场去了。 我大爷爷在响堂铺街上,将铜锣又是一阵急敲。响堂铺街上厚生泰药房掌柜厚朴痞子,王麻子铁匠铺的老王麻子,杨家木材铺的杨板脸,成家篾货店的掌柜成一篾匠,我大姑爷常山,都过来问情况。 我大爷爷说:“日本鬼子杀到了月山,快逃,快逃!” 我大爷爷边敲铜锣边大声叫喊,从生发屋场,走到胡家塅,斋里,竹山湾,三槐庄,花门前,仑上,再从秀才坝上过了西阳河,走边头山,汲江桥,滋德堂,黄庆门,枫树山,蒋家堂,白石堂,春元中学门口,蔡家庄,绳子湾,皮家塘,倒挂金,张家台上,大坟山,鸡埘里,白竹山屋场,忠家塘,从龙潭坝上过跳石,跳到西阳河北面的天子地,龙潭湾,旷家芲台上,王家岭前,华林港,石桥边,李家祠堂,梨子垴,林家湾,石碧山台上,雨龙庙,鲍家屋场,转回响堂铺街上。 这三十多里路,我大爷爷仅仅走了四个小时。 我大爷爷喊得嗓子都快哑了,对我大姑母金花说:“快给我舀一瓢井水来。” 喝过一大瓢井水后,才看到我二奶奶带着十几个人,踉踉跄跄,往鲍家屋场跑去。 我大爷爷问我娘老子:“决明呢?” 我娘老子说:“决明带着芡实他们十几个人,去涧山了。” “他们去干什么?” “他们拿着枪和刀子,准备在涧山截击日本鬼子。” “他们十几个人,如何能阻挡几千个日本鬼子?” 朱六夫子说:“枳壳大爷,你不晓得,梁祗六将军的二十三师,刚从安化县赶过来,需要决明他们带路去猫公岭,阻击金井直贞的第四十师团。” 我大爷爷说:“整个西阳塅里,三万多老百姓,都准备撤离,你们春元中学的老师和同学,撤走了没有?” “春元中学,只剩下两个人没有走。” “哪两个人?” “一个是校长孝原先生,另一个是孝原先生的夫人金樱子。” “我盟兄真是糊涂,他们为什么不走?” “孝原先生说,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他舍不得自己创下的基业,毁于一旦,故不愿意走。金樱子说,君不走,妾宁死。” 整个西阳塅里,尽是仓皇出逃的人。有人背着包袱,有人牵着耕牛,有人挑着粮食,哭着喊着,向西奔去。 我大姑母说:“爷老子,你还不走?” 我大爷爷说:“金花,你向来是个女中诸葛,你快去带领大家,尽量往深山老林里走,能躲过日本人的屠杀,便是功德无量。” 我大爷爷说:“朱六夫子,你为何不快点跑?” 朱六夫子笑着说:“枳壳大爷,我与你一样,只要西阳塅里的老百姓,一个没撤离,我便不能走。现在,我最担心的是卫茅,不晓得他与竹茹的抗日游击队,联系上了没有。” 下午三点钟,住在新边港的青蒿老子来了。青蒿老子高兴的时候,或者是愤怒的时候,招牌的动作,就是将下巴上白胡子翘起来,翘成一把九头鸟的日月铲。 我大爷爷说:“青蒿老子,你为何不带着小栀子她们跑?” 青蒿老子的狂性一来,不晓得论什么尊卑大小了。 青蒿老子哈哈大笑道:“枳壳大爷,你这个老家伙都不跑,我作为老红军战士,哪里有逃跑的道理?你放心,我那个二吊四的老堂客们,带着小栀子,早跑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青蒿老子,你当红军多年,行军打仗的经验丰富。我问你,到了这个关键时候,我们该怎么办?” “哈哈哈!”青蒿老子一阵狂笑,说:“枳壳大爷,我们最怕的是什么?” “那还用问?当然是日本鬼子!” “枳壳大爷,我青蒿老子告诉你,日本鬼固然恐怖可怕,但不是我们最怕的人。” “青蒿老子,到了这个时候,你还卖什么乖?有屁快放嘛!” 青蒿老子又是一阵狂笑,笑过之后才说:“你枳壳大爷也有请教我的时候?那我实话告诉你,我们最怕的人,当然是汉奸!” 我大爷爷说:“谁是汉奸?别人的脸上并没有写上汉奸这个字,我们怎么晓得?” 青蒿老子说:“那些地主老财,乡长保长警察,在日本鬼子面前,为了守住家中的财产,或者求一个小官做,他们宁可不逃跑,宁可出卖乡亲们的下落。这些人,摇身一变,马上又变成了汉奸。” 我大爷爷说:“依你看法,芭蕉山那个薛大老爷,最有可能成为汉奸?” “是呀,世界上人格卑劣的人太多了。”青蒿老子说:“日本鬼子将与梁砥六将军展开激战,依我的经验,日本鬼子少不了要捉拿老百姓,为他们挖战壕,运材料。但他们人生地不熟,必须捉几个地主,为他们提供老百姓的下落。” 我大爷爷说:“青蒿老子,你的意思是什么?” 青蒿老子的右手,做个砍刀的手势,大咧咧地说:“为了保护西阳塅里三万多老百姓,我们只有杀掉他们!” “痛快!青蒿老子,你这几句话,说到了我的心坎上。” 第428章 西阳塅沦陷记(2) 公元一千九百四十四年的六月二十日,龙城县白田南薰乡的竹茹大嫂,跑到添章屋场,见到正在田中扯稗子山卫茅,便急忙忙地说:“卫茅,你认识我吗?我有非常紧急的事,要和你说。” 卫茅说:“大嫂,你是谁?你有什紧急的事?” 大嫂说:“我是连翘的堂客竹茹。你大爷爷枳壳,他认识我。” “听我大爷爷说起过,连翘和我女贞姐姐,去了东北抗日联军。” “卫茅,你听说你一直寻找那个日本大特务山本太郎?” “是的,你怎么知道的?” “你在新化破获那个日本敌特大案,我们龙城县抗日游击大队的战士,个个都晓得。” “竹茹大嫂,你是不是找到山本一郎的下落?” “是的,山本太郎这几年,一直藏在龙城县草罗巷八号何汉良家里。” 卫茅咬牙切齿地说:“此贼不除,岂能解我心头之恨!此贼不除,不晓得龙城县多少无辜百姓,人头落地?竹茹大嫂,你稍等一下,我回家拿一件武器,马上跟你去龙城县!” 那个时候,湘黔铁路,已修到瀔水,还没有过西阳大埠桥,所以,无法联通到神童湾街上。 卫茅和竹茹大嫂,急急忙忙,沿着铁路旁边人行道,一直走到棋梓桥街上,天已经断黑了。 竹茹大嫂说:“卫茅,我们不如在棋梓桥街上住一晚。前面十里路远的普安堂,仅有一家小饭店,没有住宿的地方。” 棋梓桥街上,靠近涟水河。六月份的涟水河,水量充沛,温度适中,正是银鱼产卵的季节。 银鱼喜欢靠岸边的浅水滩,产下密密麻麻的鱼卵。不到三天的时间,这些银鱼卵,便变成了小银鱼。 浅水滩的小银鱼,现在被辣椒和姜丝簇拥,端到了卫茅和竹茹的餐桌上。 卫茅生怕喝酒误事,只吃米饭。 “大嫂,你有连翘的消息吗?” 竹茹说:“今年三月份,组织上派人告诉我,连翘现在担任临江县委书记。” “女贞呢?你有没有女贞的消息?” “女贞一直担任满洲省委妇女部长,兼饶河县委书记。但现在,女贞病得只剩下一把骨头了,组织上把她调回了延安。” 睡到半夜,卫茅被街上大哭大叫的声音吵醒。 店老板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姓成的胖男人,将卫茅的住房的门板拍得震天响:“客人,客人,快点起来,日本鬼子的部队,攻破了城前湾的牛形山,马上就要攻打花坪水桥、桐瑞头和泉塘了!” 花坪水桥,与棋梓桥近在咫尺,这也难怪棋梓桥街上的老百姓,人心惶惶。 卫茅与竹茹,奔到窄窄的街道上,黑灯瞎火,不晓得往哪个方向走。 卫茅问一个中年汉子:“日本鬼子侵略龙城县,难道国民党的部队无动于衷吗?” 中年汉子说:“我不太清楚这些事。听别人说,有一支国民党部队,今年上午,驻扎在普安堂。” 卫茅说:“大嫂,我们如果诛杀山本郎的话,只能找梁祗六将军帮忙了。” 竹茹说:“好好好,我们去找梁将军,即使诛杀不了山本太郎,亦可以杀几个日本鬼子,解解心头之恨。” 两个人借着月色,高一脚,低一脚,朝普安堂方向走去。 普安堂的山,太高又太陡。卫茅算是个走州踏府狠角色,看到普安堂的崇山峻岭,差点误以为到了湘西的古丈县。 不过,崇山峻岭有崇山峻岭的好处,如果把军队埋伏到半山腰上,打一场埋伏战,当然是最理想的地方。 卫茅甚至可以断言,梁祗六将军十五师的先锋部队,就埋伏在半山腰上。 卫茅停下脚步,扯下几根夹竹桃的枝条,垫在铁路旁观的人行道上,一屁股坐下去。 竹茹说:“卫茅,你为什么不走了?” 卫茅大咧咧地说:“我们到了目的地,还走什么?” 竹茹说:“这荒山野岭,哪是什么目的地?” 卫茅说:“大嫂,你仔细朝两边的半山腰观察,是不是有小树在摇晃?” 竹茹看了一阵子,说:“卫茅,你真个神人。” 竹茹学说卫茅的样子,折下几根夹竹桃的枝条,垫在地上,一屁股坐下。 半山腰上的士兵,终于沉不住气,大声喝道:“喂!喂!喂!你们两个过路的老乡,赶紧离开,不耽误我们的大事!” 卫茅喊道:“你们是梁祗六将军的手下吗?拜托你们,转告梁将军,说长沙城里那个卫茅,有事求见!” 半山腰上的说:“什么卫茅鬼毛?老子不认识你!你们再不走的话,老子要开枪了!” 竹茹手当真是提心吊胆,手心里全是汗水,悄悄地说:“卫茅,我们走。” 卫茅不为所动,朝半山腰说:“你们只要能跟梁将军交差的话,你们就开枪!” 过了五六分钟,半山腰有人喝道:“我们是三十二师钟祖荫师长的先锋部队,你们两个,是什么人?爬到半山腰来!” 听到命令,卫茅和竹茹,使尽全力,往半山腰爬去。 竹茹有点担心,喊道:“不要开枪,我们是龙城县抗日游击大队的战士,有重要的军事情报,报告给你们。” 半山腰上,大约有两个连长的士兵,站在战壕里,随时准备朝山下开火。 一个敞开衣领的少校,可能是个湖南人,大声喝道:“你们两个人,当真不知死活,敢在山谷下逗留。” 卫茅说:“少校,你们不晓得,从宁乡过来日本鬼子四十师团,即使是攻破牛形山,也会走花坪的水桥,或者桐瑞头,泉塘,直扑龙城县城,不会来普安堂。” 少校说:“我们钟祖荫师长知道,日本鬼子急于攻打龙城县,是想把龙城县打造为他们战略大本营和粮食补给要地,再沿着湘黔铁路西进,攻占新化县、叙浦县、芷江机场,切断中国战略大后方的战略物资补给线,再进攻四川、重庆,威逼常凯申投降。” 卫茅问道:“钟祖荫师长何在?” 少校说:“你一个普通老百姓,钟师长是你想见就可以见到的?” 卫茅急得满头大汗,连忙说:“是这样的,我和薛岳将军手下的李廷升营长,薛锐军营长,孙万庠营长,王留行营长,六月雪科长,都是故交。原来在长沙城八角亭开料理店日本人山本太郎,一个偶然的机会,我们竟然发现他是一个潜伏在长沙城里的日本大特务。这个山本太郎,借着旅游和文化考察的名义,一直在秘密绘制从湘潭到芷江机场的行军路线图,并掌握了大量军事情报。我们追查好几年,始终没有找到他的藏身地。昨天,这位大嫂给我提供情报,这个山本太郎,居然藏在龙城县草罗巷八号何汉良家里。此贼不除,势必给我们的部队,造成重大损失。” 少校见卫茅说得滴水不漏,便说:“钟祖荫师长,率军坚守在天台山和洪家坳那一带,与日本的第一百三十三联队,正在殊死决战。” 卫茅扼腕叹息道:“金井直贞的部队,一旦攻破龙城县,与山本太郎那老贼兵合一起,新化危矣,洞口危矣,叙浦危矣,芷江机场危矣!我们于之奈何?” 少校勃然大怒,说:“卫茅,你是什么东西?竟敢我的部队里,散布扰乱军心的谣言?一个区区的日本特务,能有多大的作用?” 卫茅说:“少校,你既然容不下我,我走便是。” “你到哪里去?” “我去找梁祗六将军。” “你哪里都不要去,梁将军的十五师的先锋部队,已经从益阳城出发,开始强行军,途经双凫铺,灰汤,月山,会在二十二日天亮之前,赶到龙城县以西四十里的潭市,并迅速控制石狮江那一带;其余的部队,会在榔山、濲水、神童湾布防。” 卫茅晓得,从普安堂到潭市,不足二十里。只有等梁将军的部队一到,自己才有用武之地,再寻找机会,杀掉山本太郎那奸贼。 到了下午,少校说:“卫茅,牛形山阵地失守了!” 第429章 西阳塅沦陷记(3) 卫茅乍听少校这么一说,便问竹茹:“你们的抗日游击大队,现在何处?” 竹茹说:“我在寻找你之前,他们留在新坳大塅。” “他们有多少人?有多少条枪?” “游击队员有六十多个,但枪只有十几条。”竹茹说:“卫茅,你不用担心,我出来之前,已经和他们讲清楚了,以保护人民群众的生命安全为主要任务。” 少校说:“刚才,我又收到一条消息,金井直贞的部队,攻破牛形山之后,又在花坪水桥那一带,击退了二十三师的一个营。现在,凶恶的日本鬼子,正向桐瑞头和泉塘包抄过来。龙城县城内,陷入巨大的恐慌之中,溃败的士兵和逃难老百姓,像潮水一样,往万福桥方向溃退。更糟更惨的是,金井直贞的部队,从泉塘方向向三角桥直插过来,与从湘潭过来的日本鬼子合兵在一起,一路上用机枪扫射,用刺刀杀人,士兵和难民成片成堆地倒下,尸体布满了新坳大塅和潭宝公路。” 泉塘距普安堂并不远,枪声,炮声,哭声,呐喊声,可谓是声声入耳。 少校手下的士兵,显得格外的愤怒,纷纷大喊大叫:“营长,我们杀下山去,与小鬼子拼命一战!” 少校吼道:“兄弟们,我也是一个吃得苦,霸得蛮,耐得烦的血性汉子,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父母兄弟,惨遭日本鬼子的屠杀,难道我不心痛吗?你们应该清楚,只要我们的营队撤走,日本鬼子就会长驱直入,攻击棋梓桥,西阳塅和神童湾镇,更多的无辜百姓,就会人头落地!” 果不其然,下午四点半,就有三十多个日本鬼子,旁若无人,大摇大摆走入窄窄的山谷。 卫茅说:“这些日本鬼子,可是金井直贞的先锋队。” 少校拿着望远镜,观察了一会,爆了一句粗话:“管他娘的x,先把这帮人消灭干净,开火!” 听到开火的命令后,士兵们心头的怒火,变作高速飞行的子弹头,朝日本鬼子射去。 突如其来射击,很快撂倒十几个日本鬼子。但剩下的日本人,不愧训练有素,立刻卧到铁路旁边的灌木丛里,三个人一个战斗队列,交错掩护,交错进攻,朝半山腰上守军,精准射击。 卫茅捡起一支枪,不打掩护的日本士兵,专打进攻的日本士兵。 这效果非常的好。 少校说:“卫茅,你当个兵吗?” “没有。”卫茅说:“但我有许许多多当兵的朋友,他们教我如何破解日本三人战斗队列之法。” 这三十多个日本鬼子,很快被歼灭殆尽。自己这边,死了四个,就地掩埋;伤的五个人,被转移出去了。 士兵们打了一场胜仗,焦躁的情绪,得到了暂时释放。 少校说:“兄弟们,下山去打扫战场,把日本鬼子丢下的武器收上来。” 到了后半夜,卫茅听到山谷里有些动静,身旁的少校说:“梁将军派了两位龙城籍将军,一位是军长彭位仁,一位是参谋长徐世雄,带着七十三军的大部队,过来增援。” “竹茹大嫂,我们下山去,拜见两位将军。” 少校说:“别急,卫茅兄弟,我给他们发了电报,免得你们被友军误伤。” 卫茅拱手道:“谢谢!” 望着卫茅和竹茹下山的背影,少校忽然有了一种怅然若失的感觉。 刚走到山下,卫茅便遇到一位系着勒皮带的军官,看他的肩章,应该是一位营长。 营长操着一口三甲梁家口音,问:“你是我们梁祗六将军的朋友卫茅吗?” 卫茅说:“是的,请问营长,你是三甲梁家人吗?” 营长说:“是的,本人姓梁。在梁祗六将军手下,我们三甲梁家,有四十八个系勒皮带的将官。” “三甲梁家,真是人才济济。” “卫茅兄弟,话不是这样说的。梁将军说过,若日本亡我中国,非湖南人死绝;若湖南人死绝,先我三甲梁家人死绝。”梁营长说:“你们二位,先随我去普安堂街上驻防。” 普安堂山旮旯里,零零散散,分布着十几户人家。土坯砖的茅草房子里,早已是十室九空。 梁营长下了第一命令:“就在前面的山坡上,修筑工事,后勤人员,马上埋锅做饭。 卫茅将自己追杀山本太郎的事,细细讲给梁营长听。梁营长说:“卫茅兄弟,我敬你是条汉子,但是,你贸然前去,必是凶多吉少。”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卫茅说:“我估计,日军司令官金井直贞,得知你们七十三军增援,必定会暂时放弃对三十二师、二十三师和湘宁师的追歼,在龙城县西部,修筑工事。修筑工事,需要大量的劳工,我正好可以扮作一个难民,混入其中。” 梁营长说:“卫茅兄弟,你这个计划,太冒险了。我们七十三军十五师,驻扎在潭市,二连驻扎在石狮江,三连驻扎在邓氏渡,二营驻扎在十里石,榔山,四十四团驻扎在濲水。我给他们先发一个电报,你的计划万一失败,立刻撤退到我们的部队中。” 卫茅说:“我可以见到梁祗六将军吗?” 梁营长说:“七十三军大部队,驻扎在祖师殿,斗笠山那一带,军部驻扎在渡头塘,十五师师部驻扎在杨家滩。梁祗六将军,彭位仁将军,可能于近日来潭市考察战况。” 吃过早饭,卫茅说:“竹茹大嫂,你安安心心留在普安堂,等待我的消息。” 竹茹说:“我们六十多个游击队员,是死是活,我不晓得呢。我的公公婆婆,儿子女儿,是死是活,我不晓得呢。卫茅,我的心里,有好几条毒蛇在咬呢。我和你一起去,好歹有个照应。” 龙城县城内,一条不起眼的小街上,一栋木质结构的房子门口,挂着一块小木牌,小木牌写着五个字:“草罗巷八号”。右边还有一块长长的木牌,写着“大日军皇军龙城守备司令部”十二个大字。 大门口左右,站着两个荷枪实弹的日本士兵。 司令部的办公室,就设在正厅里。大厅的正前方,悬挂着日本膏药旗;膏药旗的下方,米黄色的布条上,写着“武运长久”四个黑色的大字。 卫兵过来报告:“山本太郎君到!刘汉良队长到!” 坐在办公桌前的金井直贞,欣喜站起身,立刻朝山本太郎走去,给了一个久久的拥抱。 “山本君,你真是我们大日本皇军神之忍者!你在湖南这十三年,能忍世间不能忍之事。天皇陛下,非常欣赏山本君的本领,特任命你为豫湘桂战役情报司令官。” 一衣绸缎唐装的山本太郎,立刻弯下九十度的腰,毕恭毕敬地说:“感谢天皇陛下的栽培!我山本太郎,愿为天皇陛下征服支那,肝脑涂地。同时请金井将军,多多关照!” 旁观的刘汉良,轻轻地摘下礼帽,朝金井直贞行了一鞠躬。 金井直贞左手拉着山本太郎,右手拉着何汉良,在长藤椅上并排坐下。 金井直贞竖起大拇指,朝何汉良说:“何,你的,大大的好!良心,大大的好。” 山本太郎说着一口流利的长沙话:“没有这何汉良先生,我山本太郎早已经死在卫茅的枪口之下。何,你打听到了没有,那个卫茅,现在哪个地方?” 何汉良说:“在长沙的朋友给我提供的消息,卫茅住在我们龙城县丰乐乡西阳塅里,春元中学的对面。” 山本太郎咬牙切齿地说:“金井君,我这次必须报仇雪恨,必杀七人。” 金井直贞说:“哪七人?” “一个是王留行,一个是薛锐军,一个是孙万庠。这三个人,已经战死。”山本太郎说:“还有四个人,一个是六月雪,一个是梁祗六,一个是李廷升,最关键的一个是卫茅。” 金井直贞说:“有山本君和何的情报支持,杀这四个人,不是易于反掌吗?” 山本太郎说:“不不不,那个卫茅,狡猾狡猾的,杀掉他,不容易的!” 第430章 西阳塅沦陷记(4) 金井直贞对何汉良说:“建立大东亚共荣圈,光有皇军不行。何,你这个皇军顾问,马上启动一切力量,组建龙城县皇协军和维持会,协助皇军,维持地方治安,打击反抗皇军的势力。” 何汉良当真是喜上眉梢,自己忍辱负重这几年,就是要求一个出人头地之日。这个皇协军的营长,维持会的会长,眼看唾手可得。 何汉良装着一副谦卑的样子,说:“司令,你的意思是什么?” 金井直贞说:“何,国民党的彭位仁,已经牢牢控制了潭市,濲水,神童湾那一带,好端端的闪电战,打成了拉锯战,当真令我们皇军丢尽了脸皮。” 山本太郎说。“何,你还不理解吗?金井将军的意思,是要你秘密安插人手,打入国民党的部队,或者是抗日游击队,让我们及时掌握第一手情报。不然的话,我们大日本皇军,就是聋子,瞎子。有了你们的帮助,我们就有了顺风耳,千里眼。” 金井直贞说:“何,你如果要钱要枪要权力,我会大大的、大大的给你!” 何汉良又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说:“金井太君,山本太君,一时之间,我到哪里去找那么多的同道中人?” 山本太郎说:“何,我在你们中国待了十三年,不是白待的。你们国人的那点德性,我还不清楚吗?在孔孟之道精神灌输下,有一部分的国人,只晓得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早没了脊梁骨,只晓得唯命是从;还有一部分知识分子,只晓得追求功名利禄,出人头地,根本不计手段;更有一部分国人,只晓得求蝇头小利,唯利是图,他们就像是没有壳的蜗牛,或者说是鼻涕虫,哪还有半点民族意识?你要找这样的人,太容易了!” 山本太郎一席话,说得何汉良汗流浃背。自己不正是只晓得求蝇头小利、唯利是图的小人吗。 金井直贞说:“何,司令部将搬往桑枣那边的龙城火车站,这里的房子,统统退还给你,希望早日挂上维持会和皇协军的牌子。” 何汉良走出日军司令部,望着蓝天白云下五架飞机,在县城上空盘旋三次,没多久,竟然朝万福桥方向飞去。 何汉良挥手叫了一辆黄包车,朝万福桥追去去。 何汉良看到,飞机在万福桥的两头,投下无数颗炸弹。 万福桥横跨在涟水上的洙津渡,是一座九孔十墩的大型石拱桥,是湘潭通往邵阳的咽喉路。古时候,有湖南民谣说,走尽天下路,难过洙津湖。 炸弹在桥东第一拱和桥西第五拱相继爆炸,桥西第五拱被炸坏,桥东第一拱被炸毁,轰轰隆隆,完全垮入涟水河中。 日本鬼子设在桥东的岗楼被推毁,刚从岗楼里抱头鼠窜而出的日本鬼子,立即被飞机上发射的子弹扫倒在地。 五架飞机从低空飞速跃升,朝邵阳方向飞去。 何汉良几乎看清了飞机的驾驶员的面貌,清一色的美国人,应该是传说中的陈纳德飞虎队成员。 金井直贞暴跳如雷,梁祗六的七十三军,从潭市、石狮江怎么布防,七十三军的军部、十五师的师部,设在什么地方,自己一无所见,停在长沙机场的轰炸机,就无法确定往什么地方投弹。 金井直贞对着左右两排的军官咆哮: “命令工兵部队,限你们三天之内,修复万福桥!命令第一联队第二联队,立即抢修新坳、三角塘、红土芲的防御工事!命令其余的部队,下乡扫荡,收缴粮食,捉拿民夫修建战壕与碉堡!防止国民党七十三军进攻。” 所有的日本军官,齐齐吼道:“咳!” 刘汉良这个维持会长,现在急需要的招兵买马。自己摇着一把黑油纸扇,迈着四六步子,天天带着四个背驳壳枪的汉子,在县城里疯转。 转到一家酒馆门口,刘汉良朝酒店里瞧了瞧,油纸扇招了几招,大喊道:“孙猴子,过来。” 五十多岁的孙猴子,长着尖嘴猴腮,恰好正是姓孙。孙猴子晓得,龙城县的县长周世正一走,何汉良实际上便是名正言顺的县太爷。 “何会长,您有什么事?” “孙猴子,过来,过来。” 孙猴子凑过身体,何汉良在孙猴子的耳边,叽叽叽咕咕,说了几句话。 孙猴子立刻眉飞色舞,点点头,领命而去。 神童湾镇的渡头塘,李氏宗祠的正厅内,悬挂着青天白日旗和孙中山画像。东侧面上墙壁上,挂着一张巨幅的龙城县军事地图。 军长彭位仁,停在军事地图前,正在沉思什么。 参谋长徐亚雄轻轻地走过来,小声地说:“军座,龙城县国民政府,已迁往神童湾镇办公。县长周世正,已兼任龙城县抗敌自卫团司令员,葛季雄,康尧熙任副司令员。自卫团经过整编,下设三个大队,一个独立中队,八个联乡大队。” “哦。周世正提要求没有?” “周世正说,日本人突然占领龙城县,县政府还有一部分官员,来不及撤退,隐藏在老百姓家中。狡黠的金井直贞,听从山本太郎的建议,由何汉良出面串通,准备收买这部分官员的人心。我们的内线报告说,县政府希望我们设法营救他们。” “这是应该的。”彭位仁说:“亚雄,你我都是龙城县人,哪能忍心看到家乡的父老乡亲,惨遭日本鬼人杀害?我的意思是,能够争取的一切力量,都要争取过来,组成广泛抗日民主统一战线。” 徐亚雄说:“军座,你是在学延安那一套呀?延安方面说,动员全国的老百姓,日寇就是一条野牛冲进大海,我们一声唤把它吓一跳,这条野牛非淹死不可。” 彭位仁说:“亚雄,你说,我们家乡龙城县,有没有共产党的抗日游击队?” “军座,据我所知,龙洞乡有一个,白田的南薰乡有一个,杏子铺有一个,丰乐乡西阳塅里有一个。老百姓说是他们自发的抗日组织的,有不有共产党,我们不知道。” “亚雄,告诉县政府,告诉我们的各个作战单位,现在国共合作抗日时期,在龙城县,我彭位仁不管什么的党,什么的人,只要是真心抗日的,我们都跟他们合作。” “军座,梁祗六将军打来电话,说我们龙城县丰乐乡,有一个叫卫茅的青年人,极有机谋,而且有点武术功底,曾经破获过一起日本敌特大案,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希望我们保护他。” “亚雄,你能不能把那个叫卫茅的人,特招我们部队中来?他可能就是一位干特工的好材料呀。” “我马上派人去寻找他。” “亚雄,西阳塅在哪个位置?” 徐亚雄用一支铅笔,指着墙上的军事地图说:“军座,就在濲水以西,神童湾东北,靠近壶天这一块地方。” 彭位仁说:“那个讲血性陶龛学校,和那个讲经世致用的春元中学,在不在西阳塅里?” “正是在这个区域。” “亚雄,你叫驻守在神童湾镇周世正抗敌自卫团,送一些枪支弹药给西阳塅里抗日游击队。另外,派一个连队,把春元中学保护起来。” 徐亚雄说:“我马上派人去办理。” 过了一天,参谋回来报告:“徐将军,我去西阳塅里,老百姓都跑光了,我们要找的那个卫茅,不知道下落。” 徐亚雄说:“呵呵,老百姓这一跑,背后肯定有高人指挥,而且组织严密。你放心好了,只要我们把日本鬼子阻拦在石狮江,西阳塅里的老百姓,会慢慢回来的,毕竟故乡难离。” “我把枪支弹药放在春元中学李连长那里,李连长答应我们,会把枪交给游击队。” 第431章 西阳塅沦陷记(5) 卫茅和竹茹当真是生了熊心豹子胆,离开普安堂,竟然往潭市方向走去。 潭市的街道上,只有零零散散几十户人家,但家家户户的地坪里,都有几十担或上百担柴火。 竹茹说:“潭市街上的人,几乎家家户户,都有一门共同的手艺,就是烧制各种各样的碗。这些柴火,是烧制碗用的。” 找不到饭店,卫茅便带着竹茹去找国民党的驻军。碰巧的是,驻防在潭市街上那个营,营长也是姓梁,三甲梁家人,清清秀秀的脸上,没有一根胡须,却戴着眼镜,一看便知道,是读书人出身。 梁营长显然是接到了普安堂那个梁营长的通知,晓得卫茅的身份,讶异地问:“前方就是石狮江前线,你们两个人,还想去吗?” 卫茅说:“梁营长,我的目标,就是打入敌人的内部。” 梁营长说话的声音,有点像女生,尖叫道:“卫茅兄弟,你晓不晓得,那个日本特务山本太郎,正在龙城县城内,张网以待,正等着你自投罗网?” “哈哈哈,鹿死谁手,未可知也!”卫茅爆发出一连串爽笑,说:“山本太郎,他未必会想到,我卫茅会只身犯脸,跑到他的眼皮子底下来,胆敢捋下他的山羊胡子。” “小心使得万年船,卫茅兄弟,你还是小心为上策。” “谢谢梁营长,你的提醒,便是最大的关怀。” 前面的三岔路口,竖着一块石头碑的将军箭,将军箭刻着文字:前走石狮江,左走白田韶山。 卫茅朝竹茹拱手道:“大嫂,你快点回白田南薰去,你们的抗日游击队,等着你回去掌舵呢。” 竹茹说:“卫茅,你只身混入何汉良的皇协军,当真是危险重重,小心,小心!” 卫茅又往石狮江走了大半天,居然没有见到彭位仁的军队。 太阳像红色的箭,从天上射在地面上,山林和田野上,只有知了,不知疲倦地鸣叫。 卫茅走到小路边的小河沟里,双手合十,捧着溪水就喝。 忽然间,从山林里闯出十来个人,拉动枪拴,齐齐围住卫茅。 为首的是一个尖嘴猴腮的汉子。汉子吼道:“抓住这个奸细!” 卫茅见无法可逃,便说:“放你娘的狗屁,老子是本地人,正在给自家的农田灌水,哪是什么奸细?” 汉子说:“你管你是不是奸细,打日本皇军,正好需要人挖战壕,修碉堡。你老老实实去干活,不然的话,老子乱枪打死你。” 卫茅装出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问:“你们管吃管喝吗?” 尖嘴猴腮的汉子说:“当然管吃管喝。” 大约走了四五里路,来到一个陡峭的山坡上,卫茅看到,约有二十多个男人,正在用力挖土。 没办法,卫茅操起一把尖镐,用力挖下去。 石狮江的山头上,尽是石夹层土。所谓的石夹层土,其实是风化石。用力一挖锅,火星四溅,只能挖下一坨鸡蛋大。 旁观站着五六个拿长枪的皇协军,不时催促挖土的民夫:“快点挖,快点挖,莫挑懒。” 卫茅学着其他民夫的样子,装成一副阿弥陀佛的老实相,不停不歇,一镐一镐地挖。 一个四十多岁的汉子走过来,问:“喂喂,我看你老半天,你根本不像个农民。” 卫茅说:“我家山屋后的山头上,全是黄土,容易挖。这种石夹层土,确实难挖。不过,我已经尽力了。”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意思是,你有没有兴趣,加入我们龙城县自卫团?” 卫茅说:“我没兴趣,给日本鬼子当汉奸,乡亲们在背后骂,生个儿子没屁眼。” “嗨,此一时,彼一时,你若是跟着我,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你是谁?你有这么大的权力吗?” “实不相瞒,如今的龙城县,除了日本人,便是何汉良的天下。” “你就是自卫团的何团长?” “本人正是何汉良,如假包换。”何汉良颇为得意地说:“刚才捉你来的那个人,叫做孙猴子,他如今呀,跟着我混得风生水起。” “我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跟着你,能干什么?” “你可以帮我去打听打听,彭位仁的军队,驻扎在哪里。” “哎哟喂,何团长,你就是借我一百二十个胆子,我也不敢去。”卫茅说:“我还是老老实实挖我的土。” 何汉良说:“瞧你这个年轻的后生崽,当真是个提个起的锡夜壶。” 下午二点半,何汉良又转到卫茅面前问:“刚才,日本人山本太郎,来挑选做情报人员,你躲到哪里去了?” 卫茅说:“何团长,你们中午,给我们吃的什么东西?一盆南瓜,一点油水都没看到。我呀,吃过南瓜饭,肚子胀气,老是放屁,放屁又放不响,便跑到山上,屙了一大堆屎。” 何汉良说:“老弟啊,我看你人比较机灵,想叫你去干一点轻松的活,你呢,像躲瘟神一样,躲着我们。” “何团长,那个山本太郎,是你的老相好吗?” “咦咦咦,山本太郎是个男人,我也是个男人,男人怎么喜欢男人呢?” “我也不喜欢男人。”卫茅说:“何团长,你有多余的情妇吗?不妨分一个给我。” “看你有没有胆子。你不晓得,在龙城县的龙洞乡,有一个姓张的老头,十几年前,两公婆在河北山海关一个亲戚家里做长工,带回来了一个五岁的女孩子,听说是日本人留下的种,如今长大成人,特别的风骚。我把她介绍给你咯。” “你不要的货,我也不要。” “这是为什么?” “我只想娶一个安分守己的女人,为我生儿育女。” “你叫什么名字?我告诉你,只要你跟着我,我帮你物色一个安分守己的女人。” “我叫龙一。”卫茅说:“我不相信你,你会给我物色一个女人。” “嗨!在整个龙城县,除了日本人,便是我何汉良的天下。如果你看中的女人不同意,我帮你抢过来。” “你这话,我可以相信。但不晓得,你讲话算数吗?” “你去问问整个县城的人,我何汉良说话,一口唾沫一个钉子,什么时候说话不算数?” “何团长,你若是给我抢一个女人,我愿意死心塌地跟着你。” 何汉良大喜,说:“龙一,你下午收工的时候,跟我回草罗巷。” 卫茅说:“听说日本人喜欢吃童男的心脏,所以,我还不敢去。” “别害怕,日本人喜欢吃小孩子心脏不假,但没听说过,日本人喜欢吃男人的心脏。”何汉良说:“如果有人问你,你一口咬定,你是我的姑表弟。” 挨黑的时候,卫茅跟在何汉良和孙猴子的屁股后面,缩手缩脚进了城。 进城必须经过一个岗哨,卫茅说:“何团长,传说中的日本鬼子,三大五粗,红毛绿臂,生着一对鸡蛋大的眼睛,比黑白无常更可怕。我不去了,怕他们挖我的栾心。” 孙猴子笑道:“龙一,你当真是个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秦始皇派徐福去海外寻长生不老药,带去五百个童男童女。日本人便是这五百个童男童女的后代。” 卫茅问:“秦始皇是哪一个?我怎么不认识呢?” 孙猴子说:“龙一伢子哎,你再莫乱说话了。你说的话,把龙城县所有的老百姓的脸皮都丢光了!” 岗亭里的日本士兵,晓得这伙人是皇协军的人,便放进了城。 第432章 西阳塅沦陷记(6) 吃过早饭,卫茅扛起一把尖镐,便准备出城。 何汉良急忙喊道:“龙一,你干什么去?” “你们这些人,早饭吃过老半天了,还在这里磨磨蹭蹭,当真是吃了饭没事干。”卫茅说:“我是个农民,只晓得勤劳发狠般般有,好吃懒做件件无。我当然是上山开挖土沟。” “龙一,如今身份不同了,我不要你去挖战壕。”何汉良说:“今天上午,你跟着其他几个兄弟,换上军服,学会打枪。” 卫茅赌气说:“穿上黄皮子是黄鼠狼,穿上黑皮子是乌鸦,我既不想当黄鼠狼,又不想当乌鸦。” 何汉良训斥道:“龙一,你这个家伙,当真不会做人。我实话告诉你,我若把你提起来,你便有千斤;我若把你放下去,你便只有四两。你当真以为老子没有脾气,任由你信口雌黄?” 卫茅说:“你这个人说话不算数,叫我怎么相信你?” “我什么话不算数?” “你昨天下午,答应把我找个堂客,过了一个晚上,堂客呢,我的堂客呢,在哪棵树上喝风?” 众人一齐哈哈大笑,孙猴子更夸张,右手在膝盖骨上一拍,笑得弯下腰去。 何汉良说:“今天下午,我帮你捉一个堂客们回来。” “希望何团长不再骗我。” 卫茅穿上黄色的军装,觉得身体上有一万只蚂蚁在爬,痒极了。 可小个子的日军教官,不给卫茅分辩的机会,一条小而粗的皮鞭子,抽在卫茅的背上,火辣辣的痛。 简单的队列操练后,是负重跑步。 每个人的腿上,绑上四十斤的沙袋,小个子教官,一声令下,队伍朝桑枣方向的火车站跑去。 何汉良招来这帮人,大抵是龙城县街上的小混混,无业游民,都是好吃懒做的家伙,如何吃得这个苦。 可是,凶神恶煞般的小个子日本军事教官,他同样绑着沙袋,同样在跑步,只不过手里多一根皮鞭,看到跑不动的人,并不留情,皮鞭子猛抽。 在桑枣火车站略微休息十分钟,教官又令众人往回跑。 往回跑的路上,除了卫茅之外,其他的人,都被教官打得呜呼哀哉;尤其是五十多岁的孙猴子,蹲在地上,双手抱着脑袋,尖叫道:“实在跑不动了,打死我,打死我。老子自从娘肚子里出生以来,没这么累过。” 卫茅在长沙城,初创斧头帮的时候,铁打不动,每天跑十公里。今天这点累,勉强吃得消。看到孙猴子挨打,顺手扯起孙猴子,继续跑步。 孙猴子的身上,仿佛减少一半负重,感激涕零,跟着卫茅跑。 负重四十斤、二十公里的急行军,早已把一帮好吃懒做的家伙,累得摊在草罗巷的青石板地面上,摊开四肢,大口喘着气。 卫茅先前拉着孙猴子走,后是搀扶着孙猴子走,到最后,是背着孙猴子回了青罗巷。 虽然是最后到达,那个日本教官,向卫茅伸出大拇指,表示赞赏。 孙猴子从卫茅的背上滑下来,像一堆稀泥,四仰八叉,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教官朝卫茅招招手,那意思是,你有没有勇气,再跑一个来回? 卫茅也朝教官招招手,那意思是,你把皮鞭子给我! 小个子的日本军事教官,惊讶不已,将皮鞭子递给卫茅,开始朝桑枣那边火车站,不紧不慢地跑。 卫茅不慌不忙,始终只隔一个身位,跑在教官的后面。 从火车站往回跑,像马拉松长跑,跑到最后阶段,卫茅开始发力,把教官远远地丢在身后。 卫茅回到草罗巷八号十分钟,气息已经调匀,但教官的喉咙里,才像王麻子铁匠铺的风箱,“卟哧卟哧”,喘着粗气,瘫坐在门口的石凳子上。 卫茅当真是个楞头青,举起皮鞭,劈头盖脸抽过去! 那些挨过教官鞭打的痞子兵,开始的时候,心里暗暗叫好,以为抽一鞭子,就可以解气了。 哪晓得这个卫茅,竟然不知死活,一鞭一鞭抽下去。每抽一鞭,小个子教官挺着胸膛,大喊一声:“咳!” 何汉良窜出来,猛地用肩膀撑住卫茅的手臂,大叫道:“你这个爷太公,你想死吗?你想寻死路,莫连累我们!做点好事修点德,赶快停手!教官大老爷,他是大日本的太君咧!” 教官一把推开何汉良,吼道:“我技不如人,活该挨打,你来掺和什么!” 卫茅这才清醒过来,说:“教官,游戏规则如此,你莫怪我心肠毒辣。” 教官说:“咳!” 卫茅丢了鞭子,向左向右扭动脖力,说:“教官,得罪了。” 何汉良双手扶起军事教官,怒视了卫茅一眼,骂道:“你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二楞子,将教官打得鲜血淋漓,他若是发起狂来,调一挺机枪过来,实突突实一阵乱扫,大家都得死!” 在何汉良一帮人的眼里,军事教官如今是一个欺善怕恶、蛇眠鼠匿的蔫巴货。中午吃饭的时候,还舔着奴才脸,亲自给卫茅敬酒。 卫茅的想法与众人不同,日本教官的做法,正好符合达尔文主义的丛林法则。做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必须像一条凶猛的狮子,置于食物的顶端链。 天气太热,到了下午二点半,火辣辣的太阳,晒得昆仑桥山地上草,都蔫了。 小个子日本教官,手里拿着皮鞭,命令二十多个皇协军的士兵,卧倒在滚荡的地上,简单地讲述枪支怎么装弹、瞄准,射击。 这伙人被教官的皮鞭子抽怕了,只好老老实实卧在地上,装模作样学瞄准。 教官走到卫茅的脚后跟,注视着这个胆大包天的中国人。 卫茅翻过身来,问道:“教官,你刚才说,练习瞄准,闭上左眼,右眼把觇孔、标星、靶心,瞄成三点一线,屏住呼吸,才能开枪,是不是?” “当然是的。” “可是,我做不到。” “为什么?” “我要么就是双眼闭上,要么就是双眼睁开,单单闭上左眼,确实做不到。” 教官大叫道:“猪猡!” 一皮鞭子,抽在卫茅的大腿上,但随即丢给卫茅一个眼罩。 早在文夕大火之前,卫茅在长沙城里弄到五支崭新的长枪。他自己,我爷老子决明,朱六夫子,商陆商皮匠,早已经把射击技术练得得心应手。卫茅的成绩当然最好的,三百米无依托的移动靶,可以打到八环。 但卫茅现在必须装,不然的话,就会暴露。暴露了,性命难保。但装傻不能装得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也容易引起日本鬼子怀疑。在眼戴上黑眼罩,卫茅更像个独眼龙,一直卧倒在地上,练习瞄准。 下午五点,教官说:“每天一发子弹,轮流进行两百米有依托射击测试,凡属没有上靶的,今晚没有饭吃!” 卫茅不敢打出九环十环的成绩,板机轻轻地一勾,那边报靶员大声说:“三环。” 二十多个皇协军,仅仅六人的子弹上靶,最好的成绩,便是卫茅的三环。 那些子弹没有上靶的人,饭可以偷偷溜到外面去吃,但得先吃日本教官的鞭子大餐。 一时之间,那些挨打的人,哀怨地呻吟着。 上午练长跑,下午练射击。这样的日子不知不觉过了六天。卫茅的射击成绩,也由有依托两百米的四环,达到无依托两百米的四环。 那个遮位右眼睛的黑布罩,卫茅把它当成大宝贝,白天训练戴着,晚上睡觉也戴着。 第433章 西阳塅沦陷记(7) 所谓的军训,仅仅六天,就这样草草收场。 吃过早饭,何汉良说:“石狮江和泉塘那边,彭位仁的驻队,对日本皇军发起进攻。等一下,日本人会来安排我们下一步的工作。” 来的人是一身军装的山本太郎和他的三个手下。 山本太郎扫视了二十多个皇协军的士兵,面无表情,接过军事教官的成绩单,叫道:“龙一,出列!” 卫茅向前跨了一步。 山本太郎比五年前更胖了,也显得更矮了,两个眼袋更加明显。山本的眼睛,忽然死死地盯着卫茅,飚出来一句地道的长沙话:“撮巴子,你不就是卫茅伢子?” 卫茅怔了,不敢答话。 世界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忘记,唯独追杀自己的仇人,是永远都不会忘记的。山本太郎拔下腰中的短剑,大吼道:“摘下你的眼罩!” 同来的三个日本士兵,三支长枪,黑洞洞的枪口,立刻对准卫茅。 卫茅只好摘下眼罩。 这几天太阳的暴晒,卫茅的脸,已晒得黝黑,唯独带眼罩的左眼,却是嫩白,眼睛像一条细缝,与右眼明显的不对称。 五年前卫茅,脸上白净无须;现在的卫茅,满是络腮胡子,和蚊子盯过之后留下的小疱疹。 山本太郎摘下白手套,在卫茅的下巴上摩挲,实然拔出几根胡子,放在嘴边一吹,胡子落在地上。 山本太郎不放过任何疑点,掰开卫茅双手,细细察看着手掌心。 卫茅挖过石夹土的手掌心,除了老茧子之外,更无其他特征。 山本太郎阴沉着脸问:“刚才问你话,你为什么不答复?” 卫茅说:“我不晓得你在叫谁名字。” “卫茅!卫茅!你是长沙城里的卫茅!斧头帮的卫茅,难道不是吗?” 卫茅岂是怕人的汉子,两条浓浓的眉毛一纵,嘴角一裂,吼道:“我是龙一,龙生九子的龙!榜一大哥的一!” 三个日本士兵,刺刀已逼到卫茅的肚皮上。 眼看场面无法收拾,何汉良慌忙说:“太君,山本太君,这位龙一,千真万确,是我的姑表弟。” 孙猴子说:“太君,我也可以作证。” 山本太郎这才松开卫茅的衣领,说:“龙一,你带上枪,跟我去石狮江。” 我大爷爷常说,见到仇人,即使是心里想生吞活剥,机会没有到的话,表面还得装出笑脸,曲意逢迎。 卫茅心里想,山本太郎,你这个大奸贼,暂且让你多活几天。 山本太郎和他的三个日本士兵,何汉良,孙猴子,卫茅,坐着一辆带帆布的军车,很快到石狮江。 一阵激烈的枪声响过之后,山林重归寂静。 山本太郎举着望远镜,注视前方的战场良久,才说:“何,孙,龙,你们三人,配合两位太君,悄悄的,绕到彭位仁军队的驻地,点起三堆大火。” 卫茅心里明白,点上三堆大火,无非就是给日本轰炸机指明投弹的位置。 五个人不敢走乡间的阡陌小道,像见不得光的黄鼠狼一样,专门翻山越岭,好不容易,才爬到离彭位仁驻防营地一千多米的地方。 孙猴子这家伙,当真不走运,本想爬到大松树上,了望对方的营地。哪曾料想到自己,踩在枯死的枝条上,突然惊叫一声,从三米高松树上掉下来,直往深沟里滚去。 俗话说,娘死爷得病,各位救性命。孙猴子一声惊叫,惊动彭位仁部队值守的哨兵。马上使有十几个士兵,朝卫茅所在的方向摸过来。 卫茅说:“何团长,我去救孙猴子!” 何汉良说:“龙一,你别去了。孙猴子从那么高的松树上掉下来,又滚到深沟去了,即使没有死,也只剩下一口气了。” 卫茅说:“自己的兄弟有难,我如果不去救,良心过不去!” 何汉良说:“龙一,你是条真汉子!你去,万事小心为上。” 卫茅捡起孙猴子丢下的长枪,拉着一条黄藤,利索地滑到沟底。 孙猴子躺在沟底的冬茅草旁,已经昏迷不醒,身上流出的血,把冬茅草的蔸子染红了。 卫茅用手指掐住孙猴子的人中皮,孙猴子才悠悠醒来,费力地说:“龙一,好兄弟,你告诉你,山本太郎和何汉良,想借此机会,枪毙掉你。我是活不成了,你赶紧逃。” 刚说完,孙猴子又昏死过去。 不晓得什么人,不时朝卫茅藏身的地方开枪,子弹击在石头上,火花四溅。 卫茅不顾一切,沿着沟底,拼命地向外走。走着走着,已听不到枪声,却听到汽车马达的轰鸣声。 马达启动三次,汽车却没有点上火。司机拿着一个长长的摇手,在汽车的前头拼命摇动,想将汽车发动起来。 哪还有这么好的机会! 卫茅立刻将长枪架在土墈上,扳机轻轻地一勾,子弹头一个标准的十环,稳稳地击中油箱。 只听得“轰隆隆”一声巨响,汽车被爆炸的冲击力,掀倒在公路的下方。 卫茅看到,原来站在车厢上何汉良,被火球吞并,发出尖锐的惨叫声。 扫视汽车的周围,卫茅没有山本太郎的身影。 左边的山头上,又传来枪声。 卫茅蓦然发现,一个日本士兵,拉着山本太郎,拼命往山坡上爬去。 这个山本太郎,正好是一个移动靶! 卫茅一枪打过去,正在山坡上的山本太郎,一个趔趄,骨碌碌滚下山坡。 前面接应几十个日本士兵,立刻朝卫茅开枪的位置扫射过来。 自己绝不是几十个久经沙场的日本士兵的对手,何况他们还携带着轻机枪。卫茅的脑子里,装的不是一般人的脑浆!唯有点燃山沟中的树木,才可以阻断追兵! 当真是天遂人愿,沟谷中,居然有三四担柴禾,整齐竖放一棵大松树下面,从大松树上落下的松毛针。足有一尺之厚。事不宜迟,卫茅迅速将松毛针抱到一堆,点上火。 卫茅顾不得回头看火势,只管放肆往前方奔去。大约走了一千多米,身后射来密集的子弹,打得尘土飞扬。 出了山沟,便是一个山坳。山坳的下方,有一口较大的鱼塘,卫茅从塘堤飞奔而过,吓得正在吃草的大鱼,一个急旋,沉入水底。 卫茅忽然听刻枪拴拉动的声音,慌忙叫道:“饥餐胡虏肉。” 对方答道:“笑饮匈奴血。” 暗号对上了,卫茅浑身虚脱,像一堆烂泥一样,瘫倒地上。 恰在这个时候,从长沙方向飞来两架轰炸机,像老牛拉粪一样,在大火燃烧的周围,屙下一长串的炸弹。 一位中尉军官问道:“你是我们梁祗六将军的朋友卫茅? 卫茅说:“正是。” 中尉说:“勤务兵,用担架抬着这位英雄,我们抓紧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走了两里多路,卫茅说:“放下我,让我自己走。” 中尉慌忙按住卫茅,说:“卫茅,我从望远镜里看到,你一枪打中日军汽车的油箱,把汉奸何汉良送上了西天,当真立下了天大的功劳。我们就是用八抬大轿抬着你走,也不为过。” 卫茅说:“那个日本大特务山本太郎,也被我击中一枪,不晓得他是死是活。” “别焦急,在龙城县,我们有密探,最迟明天上午,就会有消息。” 回到石狮江防地,已是下午一点半。卫茅问中尉:“你们这里有酒吗?一个星期没喝酒了,浑身上下都没力气。” 大门外忽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卫英雄要喝酒,我梁某人岂敢不送来?” 来人正是驻防潭市的梁营长。梁营清秀的脸上,满是兴奋,推门进来,说:“中尉,炒几个菜来,我要和卫茅兄弟,好好地喝几杯!” 菜只有三个:一个黄的炒肉片,一个紫苏豆腐煮鱼,一个丝瓜汤。酒却正宗的益阳谷酒。 两个人好不高兴,喝过三杯之后,卫茅扭动脖子,双手摊开,做了一个扩胸运动,说:“谢谢梁营长,我卫茅感觉满血复活了!” 梁营长说:“卫茅,梁只六将军到了神童湾,你快回去,他要与秉烛夜谈。” 第434章 西阳塅沦陷记(8) 卫茅在石狮江喝了一场痛快淋漓的美酒,搭梁营长的车,在潭市住了一晚上,第二天一早,便坐着一艘小木船,逆涟水而上,中午时分,便到天王寺。 商陆商皮匠,依旧在天王寺的门口摆了个小摊子,一把锋利的皮刀,正在切割轮胎皮。商陆边干边说:“卫茅,你大爷爷和你堂客,来我这里三四次,寻找你的下落,快把他们的栾心都急肿了。” 卫茅说:“我在龙城县玩了十来天。” 商陆说:“你玩的是心惊肉跳,玩死了一个何汉良,玩残了一个山本太郎。” “山本太郎那狗贼,没有死掉?” “商大哥,你怎么知道的?” “龙城县周世正县长说的,还有假吗?山本太郎只是伤了一条腿,并没有死掉。”商陆说:“去年冬天,日本鬼子用毒气弹攻陷常德城之后,日本将领留下岩永清守在常德,横山勇和山本三男带着大部队,兵分两路,一路由横山勇带领,直扑新化;一路由山本三男带领,直扑神童湾。我估计,龙城县失守,是早晚的事。根据党组织的安排,你和决明,负责西阳塅里三万老百姓的再次转移。” 卫茅心情沉重地说:“我服从安排,马上回西阳塅去。” 卫茅走到将军庙,卫兵问:“你找谁?” “梁祗六和彭位仁两位将军,约我在将军庙相见。” 卫兵说:“请进。” “梁砥六将军去了新化县。”彭位仁说:“卫茅,战况紧急,我们长话短说。梁将军和我的意思,你来当龙城县抗敌自卫团的副司令,协助县长周世正工作,如何?” 卫茅说:“彭将军,你晓得我没有带兵打仗的能力。” 彭位仁大咧咧地说:“梁将军早已估计到你不会答应,但我需要的是你那超乎常人的思维、勇毅和组织能力。” “彭将军,你真莫吹捧我,吹得越高,我会摔得越重。”卫茅说:“所谓的组织能力,不过是人心所向的问题。” “卫茅,往下说。” “老百姓已经够苦了,日本鬼子来了,老百姓的小命都难以自保。可是,周世正他们一帮人,不为小老百姓设身处地考虑问题,还在对老百姓横征暴敛。尤其可恨的是,那些地主恶霸,至今还不肯减租减息,还在巧立名目,多收多缴。老百姓对你们绝望透了,怎么可能赢得民心?” “人心不齐,老百姓怎么会跟你们一条心?” “卫茅,你这个说法,与北方延安的说法一致。”彭位仁说:“卫茅,依你之见,我们怎么才能与老百姓打成一片?” “彭将军,恕我直说,孙大炮当时说,立党为公,你们当真是立公为公吗?不是的。你们国民党,是一个依附在大封建主和大官僚、大资本家的政党,不可能做到立党为公。” 这个问题,太耐人寻味了。彭位仁不想说下去,卫茅也不想说下去,自然是不欢而散。 回到西阳塅里,卫茅看到堂客公英,挺着大肚子、一动难安的样子,心中犹觉内疚。 公英说:“你快去我外公家里,我三舅妈泽兰,大前天晚上,生了一个女儿。你去问问,看他们还缺点什么?” 两家仅仅隔着十步远,卫茅跳过臭水沟,便到了我家门口。 我大爷爷坐在台阶上歇凉,见到卫茅便问:“卫茅,你这几天到哪里去了?听说日本人又要打过来了,你这个主心骨,得为大家伙拿主意。” 卫茅问:“大爷爷,我三叔去哪里了?” “他呀,去了李廷升家里。廷升那个三心牌堂客,肚子太争气了,差不多两年生一个小孩子。第三胎生下来还没一年半,又怀上了第四胎。”我大爷爷说:“可惜,前面三个都是女孩子,廷升的父母亲,眼睛都盼长了,巴不得第四胎生个男孩子。” “一户人家,没有几个小孩子,便没有生气。”卫茅说:“没有人,便没有世界,大爷爷,世界都是人创造出来的。” “廷升家里,有一个亲戚,住在暗山芲上。那个地方,方圆二十里没有人烟,山高路远,是个避难的安全地方。你三叔的意思,早点把公英,你儿子卫正非,你三婶泽兰,泽兰的女儿茜草,青黛,青黛的两个儿子大宝和二宝,薛破虏,李廷升的那个三心牌堂客,她的三个女儿,都送到暗山芲去居住。” 卫茅说:“这么多人,一时之间,哪有那么多的房子住?” “李廷升的父亲说,暗山芲上,有一个天然溶洞,夏天特别凉爽,住上几十个人都没问题。”我大爷爷说:“关键是粮食,挑一担粮食上山,要大半天功夫。” 卫茅说:“此事宜早不宜迟,我们得抓紧行动哒。” 青黛的耳朵尖,听到别面有人哭哭啼啼,便对合欢说:“嫂子,你和我到安门前塘的兵马大路去看看,谁人在嚎啕大哭?” 合欢停下手中卷纸烟的活,说:“我跟你去。” 两个人三步当作两步,奔到安门前的兵马大道上,只见两个大男人,一个三十多岁的妇人,正在痛哭流涕。 合欢扶起那个三十多岁的妇人,问:“大妹子,你为何在此痛哭?” 妇人抬起那张泪流满面的脸,问:“大嫂,请问,我枳壳大叔在此地居住吗?” 合欢说:“你们是谁?为何认识我枳壳大叔?” 妇人说:“我们是澧州府安乡县安惠院子荆芥的子女,如今走投无路,只好来投奔枳壳大叔。” 青黛说:“你们三兄妹,不要哭了,我大叔刚好在家里,即使是有天大的事,进屋喝口茶水,吃一碗饭,垫饱肚子,再慢慢说不迟。” 从安门前塘官道到添章屋场,才三四十米远,三兄妹呼天抢地,奔到我大爷爷脚下,齐齐跪下来。 我大爷爷虽然年纪大了,但还至于老眼昏花,慌忙说:“这不是与我同穿开裆裤长大的荆芥的儿子玉竹石竹吗?这个女娃子是谁?到了我家里,就像到了娘家,有什么事情,站起来再说,好吗?” 我大爷爷口中的女娃子说:“大伯,我是荆芥的女儿,叫紫萱。您在西洞庭湖当扮禾佬的时候,我刚出生。” 我二奶奶搬来凳子,青黛端上茶水。 紫萱哭着说:“伯父,我父亲荆芥,我母亲和我两个嫂嫂,我的四个侄儿侄女,还有我丈夫,我的儿子,都死了!万不得已,我们只有来投靠我伯伯。” 我大爷爷说:“这么多人,怎么会突然死了?” 紫萱说:“是那些狼心狗肺的日本人,投下细菌弹,把他们害死了!” 我大爷爷不懂细菌弹是什么意思,忙问道:“这个细菌弹,装的是什么东西?” 卫茅说:“细菌弹里,装的带霍乱、鼠疫、结核、麻风病毒的苍蝇、蚊子、老鼠、跳蚤、蟑螂和蝙蝠。这些小动物,四处乱窜,将病毒迅速传染到各个地方,传染给每个人。得病的人,无药可救,不出三天统统死掉。” “日本鬼子当真是人不变的!”我大爷爷老泪纵横,说:“我晓得火烧毛病、鼠疫病和霍乱病的厉害。民国十六年,我大儿子茅根,邻居黄柏、砂仁,就是得了那种叫霍什么的病,才死掉的。玉竹,石竹,你们那里死了多少人?” 玉竹说:“多得数不尽。官府说,当时死了六七万人,至少还有三十万人,坐以待毙。” 卫茅说:“我听七十三军徐亚雄参谋长说,日本人细菌战,发生在一九四二年。你们三兄妹,是怎么躲过来的?” 紫萱说:“我们夫妻,和我两个哥哥,本在桃源县的陬市,给长沙一个做木材生意的老板,砍树锯板子,都可以逃过一劫的。哪晓得,我的婆婆生病,我丈夫急着回去照顾母亲,结果搭上了性命。我们一直等到疫情结束,才回了安惠院子。不料日本鬼子又投下毒气弹,我们唯有逃命,才逃到枳壳大叔这里来。” 卫茅说:“我们穷人的命,当真是苦上加苦。我听说,日本鬼子横山勇联队、山本三男联军,正从益阳杀过来,目标就是新化县和神童湾镇。” 紫萱哭着说:“当怪我当年没有勇气!民国十六年,党参哥哥和瞿麦哥哥,要去井冈山,我舍不得离开父母,以至今天走投无路。” 第435章 西阳塅沦陷记(9) 我大爷爷说:“玉竹,石竹,紫萱,你们三兄妹,瞧得我起,前来投靠我枳壳大爷,我会把你们当亲生子女看待。你们放心,只要我有一口气在,你们就会好好的活下去。” 合欢急忙问道:“桃源陬市那边,是个什么情况?” 玉竹说:“桃源陬市那边,紧靠着马头山,当地的抗日游击队神出鬼没,日本鬼子不敢轻易进去。” 合欢说:“我娘家就在马头山,七岁的时候,我被人贩子卖到长沙,从此没有回去娘家。四十年过去,我才与弟弟王留行在长沙重逢,哪晓得我弟弟战死在新墙河。我弟弟的堂客,两个侄儿子,至今还从未曾谋面呢,我当真担心他们的安危。只要日本鬼子投降,我得马上回娘家上,去看看我的亲人。” 卫茅说:“娘,你放心,我会安排的。” 晚上,我爷老子回来,说:“卫茅,暗山芲为什么叫暗山芲,斩天峰为什么叫斩天峰,我这次去,总算弄明白了。” 我母亲泽兰生我大姐茜草,我七姑母回来照顾了好几天。我七姑母紫苏说:“老三,你别卖乖了,有话快点说嘛!” “所谓的暗山芲,就是一座平地拔地而起的大山脉,从山脚下向上看,山峰直插云海苍穹;所谓的斩天峰,那就有点意思了,整个山岭,像一把薄薄的菜刀子,长长的刀刃向上,稳稳当当地竖在那里,当地人叫刀片峰。后来,湘军将领李续宾,到暗山芲拜访朋友,见到此峰,便改了一个名字,叫斩天峰。” 我大爷爷说:“哎哎,决明,你要搞清楚哒!你是去寻找避难场所,还是去旅游观光?” 决明说:“爷老倌哎,老古板人讲,将军赶路,不追小兔,我当然分得清事情的轻重缓急。您不晓得,那个天然溶洞,就在斩天峰的东边。但东边的山,全是千尺绝壁,无路可走,必须从西边的天生小洞里过去。” 我爷老子虽然做了父亲,但在我大爷爷眼里,依旧是个不争气的小孩子,骂起人来,一点都不留情面:“决明,你呀,莫像三百斤野猪一样斤,尽是一张寡嘴巴。做什么事,就得雷厉风行,尽快落到行动上。” 我七姑母紫苏,怕我爷老爷子生气,慌忙说:“老三,骂是亲,还有人骂你,就是你的福气。” 玉竹毛遂自荐:“三老弟,卫茅,我是个木匠。溶洞里,地势肯定不平,我去做几张床铺。” 石竹说:“我给哥哥去打下手。” 我大爷爷吩咐我七姑母:“中午饭早一点吃,吃完饭,马上出发。” 十点半钟,便开始吃午饭。 吃完饭,我爷老子决明,背着我坐月子的娘老子泽兰,我七姑母抱着我大姐茜草,背上背着一床被子;合欢抱着孙子卫正非,后面跟着六月雪的儿子薛锐军。公英则独自一人行走;青黛拿着一条长竹扁担,挑着锅碗瓢盆,油盐酱醋;青黛的大儿子大宝,差不多是一个半大的男子汉,背着被褥枕头;青黛的小儿子二宝,拿着一个带木柄的钩子,滚着一个铁环走;玉竹、石竹兄弟,各挑着一担大米;紫萱用一条带绳索钩子的小扁担,挑着刚杀过鸡鸭。 卫茅说:“仔细检查一下,还缺什么?我去壶天街上买过来。” “刚才玉竹说,要做几个床铺,哪有斧头、锯子、刨子、曲尺、墨斗?”我大爷爷说:“食口如撮箕,再多买一点粮食,买一口大铁锅。” 走到李廷升的家门口,大门挂着一把大铜锁。我爷老倌把我娘放下来,问隔壁邻居家老汉子:“老叔,你邻居一家人,到哪里去了?” 老汉子说:“他家通屋大小,全部出去了,不晓得去了哪里。” 青黛家的二宝,带木柄的弯钩,滚着铁环,不知疲倦,在地坪里转来转去。 薛破虏看到二宝转铁环,心里早已痒痒了,几次嚷嚷着要转,二宝始终不肯。 薛破虏只好来抢,但自己毕竟少二宝两岁,怎么可能抢得到?薛破虏只好拿出终极武器:放声大哭。 青黛一把扯住二宝,顺手一巴掌,打在二宝的屁股上,骂道:“二宝,世界上的人,都像你这样自私,那怎么得了?快把铁环让给破虏玩玩。” 二宝极不情愿,把铁环和钩子,丢在薛破虏的脚前。 薛破虏试着滚了几次,那个小小的铁环,像长了眼睛,专往水沟里转。 我爷老倌说:“走。再不走,还没到暗山芲,天黑了,莫想爬上去。” 又走了四里路,二宝大约玩铁环玩累了,说:“妈妈,我想睡觉觉了。” 青黛骂道:“你莫睡。你若是睡了,日本鬼子捉到你,把你栾心剜去,煮着吃了怎么办?” 青黛这一声吓,吓得二宝三魂少了两魂。二宝扯着薛破虏的手说:“我们两个小孩子,快一点走咯,莫被日本鬼子剜走了栾心。” 我们西阳塅的人说上山的之字路,是手臂弯路。我娘老子泽兰,抬头望去,上暗山芲的路,像有百十个人赤裸的手臂,紧紧挽在一起。 我娘老子说:“决明,你背着我,走了十几里路,肯定腰酸背痛了,你放下我,让我自己走。” 我爷老倌说:“泽兰,你生下茜草才七天呢。如果坐月子没保养好身体,以后落下毛病,我的罪过就大了。” 我七天大的姐姐茜草,大约是饿了,在我七姑母的怀里哭。声音虽然小,在我母亲的耳里,不止于呼救声。 我大姐的哭声,惊起上山路上,另一个女孩子跟着哭。 我爷老倌放下我娘老子,我娘老子迅速给我大姐喂奶。 我老倌喊道:“谁人在哭?山路上的人,是不是李廷升的家人?” 一个女人说:“是呢。我大孙女被冬茅叶划伤了小手,在哭呢。” 我爷老倌说:“小孩子细皮嫩肉,被冬茅叶子划伤了手,当然痛呢。赶紧捏住伤口,过几分钟,便不会出血了。” 爬到半山腰的乱石岗上,恰好吹来习习凉风。所有的人,都已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凉风一吹,觉得全身每个毛孔,都已舒舒服服。 李廷升父亲说:“决明,你们不坐下来歇一歇吗?” “歇!”我爷老倌说:“老哥,你山上那个亲戚家里,爆竹子放个不停,在办喜事吗?” 廷升父亲说:“山上一共才三户人家,都是姓阳,都是我的亲戚。我昨天刚来过,没听说谁家要办喜事呀。” “那为什么还在放鞭炮?” “你听错了,应该是山下。” 我爷老倌和廷升父亲朝山下看去,看到的是头皮发麻的场面,山脚下大约一千米的沙石路上,一大群日本人,端着长枪,正在龙城县通往神童湾街上的山路上快速行进! 廷升父亲惊叫道:“是日本鬼子!” 我爷老倌说:“所有的人别出声!日本鬼子来了!” 廷升母亲,马上用手捂住大孙女的嘴巴。 日本鬼子显然没有发现半山腰的人。但在沙石路上逃难的人,一个一个被击倒在。地。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妇人,我娘老子估计,这个妇人,马上就要临产了。孕妇每走一步,身体流下一股血,快把裤子染红了。 一个日本士兵,端着长枪,准备朝孕妇射击。 另一个士兵,一掌推开同伙,脖子扭动,示意他离开,自己步步紧逼着孕妇。 孕妇见自己跑不过日本人,只好惊恐地尖叫。 第436章 西阳塅沦陷记(10) 在太阳光的照射下,日本鬼子明晃晃的刺刀,瞬间捅进孕妇的肚子里,转动三圈,再拔出来。 孕妇的肚子上,飚出一股鲜血,飚出一米多米。来不及哼一声,孕妇仰面朝天朝路边的水沟倒下去。 半山腰上的大宝、二宝、薛破虏、卫正非、李廷升的两个女儿,吓得浑身哆哆嗦嗦,只晓得张大嘴巴,傻里傻气地哭。 我爷老倌说:“卫茅去了壶天街上,如果来暗山芲,不刚好与日本鬼子正面相遇吗?” 公英尖叫道:“那如何是好?三舅,你快好个办法。” “我下山去看看。” 合欢说:“我跟你去。” 玉竹石竹兄弟说:“我们与你同去。” 我爷老倌毫不客气地说:“合欢姐姐,你去,纯属是给我增加负担;玉竹,石竹兄弟,你们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万一有什么事,怎么办?” 我母亲说:“决明,我晓得拦不住你,但你得机灵一点。” “泽兰,你放心,我会见机行事。”我爷老倌说:“你们快点上山,不然天色黑了,爬不上去。” 我爷老倌看听到山脚下的砂石路上,只有痛哭声和呻吟声,心里估计,日本鬼子应该过了石牌子,到了井湾屋场和岩前村那一带。 我爷老倌不敢走大路,一直沿着山路走,走到麻纱塘我二姑母银花家里,却见大门紧闭。 我爷老倌喊道:“二姐,二姐,姐夫,二姐夫,有人在家吗?” 我二姑父空青,听到我爷老倌决明的喊声,慌忙打开门,惊恐地叫道:“决明,你当真一个天大的胆子,摸到我家来了,快进屋。” 进了屋,我爷老倌笑道:“二姐,二姐夫,你们躲在家里,有个屁用?你们不晓得,日本鬼子烧杀抢掠?如果日本鬼子到了这里,你们不是在等死吗?” 我二姑母银花说:“三弟,你快帮姐姐拿个主意。” “躲到大山上去!” “刚才,卫茅也样说。” “卫茅呢?” “说起来惭愧。”我二姑父爷空青说:“木贼那家伙,娶了妻子紫菀之后,已经离家出走一年多,不晓得他是生是死。那个紫菀,完全是个石头做的栾心,脑子当真不会打转转。哎!也算木贼命中有子,紫菀替木贼生了个儿子。卫茅带着紫菀,紫菀抱着儿子,躲到后面的山上去了。” “我晓得了,卫茅领着紫菀,上了暗山芲。” “哎哟喂!暗山芲上,一千多米高,哪来的吃喝?” “二姐,你是不是糊涂了?没吃喝的东西,我们不晓得挑上去?‘’我爷老倌说:“你们两个人,赶快带上被褥上山去!” 我爷老倌突然听见,就在山下面几百米的地方,传来枪声、哭声、尖叫声。 我爷老倌朝空青和银花吼道:“你们说紫菀是石头做的心脏,我看不是,她那是在坚守,守到木贼有一天良心发现,回心转意。而你们两公婆,才当真是石头脑瓜子,日本鬼子来了,还不晓得逃!如今不走,更待何时?” “三弟,我腿肚子发软,怎么走得动?” “姐夫,你背着我二姐走!” “决明,你不和我们一起走?” “姐夫,等一下,我得回西阳塅里去,家中还有三个老人,我不能丢下他们,让日本鬼子杀死。” 从毛坪屋场到岩前村、岩江村、壶中村那一带,正是人口比较集中的地方。日本人突然杀过来,老百姓猝不及防,想跑都不晓得往哪里跑。 我爷老倌决明、我二姑母银花、我二姑爷空青,往屋后的山上跑了一段路,回头一看,通往自己的老家的山路上,无数老百姓在逃,后面却有日本鬼子在开枪射击。 我二姑母毛骨悚然,说:“三弟,你今天不来,我们两公婆,可能把命交给了阎王老子。” 站在高高的山岗上,从峡山口的山沟里,突然杀出一支上千人的部队,拦腰截住日本鬼子,火力全开。 壶天街上与神童湾,相距不到二十里远。我爷老倌听卫茅讲过,彭位仁将军的七十三军的十五师,主力驻扎在祖师殿和神童湾;还有龙城县长周世正的抗敌自卫团,都在神童湾周围一带布防。我爷老倌估计,应该是他们的兵赶来了。 日本鬼子山本三男,原想从壶天街上经过,再攻打神童湾镇。始料未及,彭位仁的兵,从木山村、鹞子村,万乐村的山路上直插过来,拦腰斩断自己的队伍。 七月份的西阳河,河水略微丰盈,像一条吃饱桑叶的蚕,根本不想蠕动。 从峡山口往北,就是壶天塅。壶天塅是西阳塅的缩小版,往水都是空阔的农田地带。带兵来袭的正是参谋长徐亚雄。徐亚雄晓得,日本鬼子一贯骄横跋扈,瞧不起自己的部队,便命令自己的兵,坚守在峡子口的山头上,远距离射击,单等日本鬼子上钩。 徐亚雄等来的是日本人的坦克和迫击炮,密集的炮弹,犁庭扫闾。 更麻烦的是,岩龙村、壶中村那一带的老百姓,拼着性命,往峡山口方向狂奔而来。 徐亚雄只好下令停火,免得误伤父老乡亲。 山本三男的六辆轻式坦克,驶到西阳河的北岸,立刻停住。 岩中村通往峡山口的西阳河上,有一座四个桥墎的桥,桥墎是用老松树打的桩子,桥身是六根并排绑在一起的杉树。这样的桥,坦克明显不能经过。 徐亚雄的部队,停止了射击,山本三男的迫击炮,便失去了射击的方位。 双方就在这个地方,对峙着。 我爷老倌立刻拔开脚步,翻过桥亭子后面的乱石山,走到万家屋场冷泉冲。 冷泉冲当真是屙屎不生蛆的穷旮旯,四周的山头,全是乱石柱子。在乱石柱子与乱石柱子之间,偶尔有一块手掌心大的地方,干巴巴的黄土里,生长着蔫不拉几的荞麦子。长不成气候的荞麦子的,在七月流火的日子里,开着老气横秋的花。 我爷老倌记得西阳塅里一首谣歌: 有女莫嫁冷泉冲, 喝的是黄泥水, 吃的是荞麦粥, 葬的是乱石山! 猪牛羊,牛排在第二位。 佝偻着簸箕背的牛二,比我爷老倌大几岁。牛二汉子的家,与我外公的家,只隔着一个猛虎跳涧,所以,牛二认识我外公星初大爷,日子久了,也认识了我爷老倌决明。 牛二说:“决明老弟,你慌什么慌?” 我爷老倌说:“日本鬼子杀过过来了,你还不去避难?” 牛二捋着几根山羊胡子,呵呵笑道:“避什么难呀,人各有一死,死在谁人手下不是死?早死早超生,莫到人世间当农夫子。” 我爷老倌懒得搭理牛二。 我爷老倌奔到我外公家里,我外公一家老小,十几个人,正在喝荞麦子汤。我三舅慌忙给我爷老倌舀了一大碗,说:“妹夫,你也吃一口稀粥,哄一哄肚子。” 我爷老倌说:“岳老子,岳母娘,难道你们不晓得,日本鬼子杀到了峡山口?” 我外婆眼泪汪汪地说:“日本鬼子烧杀抢掠,哪个不晓得?但我们不晓往哪个地方逃啊?” “泽兰带着茜草,上了暗山芲。”我爷老倌说:“岳老子岳母娘,大哥二哥,大嫂二嫂,你们早点做准备,明天我来接你们,上暗山芲躲躲。” 我外公说:“老大老二老三,你们带上老婆孩子,老四老五,明天早上,你们跟三个哥哥一起走。” 我爷老倌问:“你们不走?” 第437章 西阳塅沦陷记(11) 我外公说:“我们两个老家伙,黄土快埋到了脖子下面,躲不躲,无所谓。世界都是未成年人的,只要他们活得好,世界才会改变。” 我爷老倌不敢耽误时间,健步如飞,走到添章屋场,却见自家的大门紧闭。静心一听,右边的横堂屋,传来我大爷爷有节奏的鼾声。 我爷老倌晓得,我大爷爷深度睡眠不容易,一旦吵醒,再难入睡,只好走到西边横堂屋门口,喊了一声“娘老子”。 我二奶奶晓得是自己的儿子回来了,打开门,轻声说:“决明,你不留在暗山芲上,怎么回来了?” 我爷老倌说:“娘,日本鬼子到了岩前塅,不晓得他们什么时候会来西阳塅。我这次回来,是想把你们接上山去。” 我二奶奶答非所问:“儿子,你吃饭了没有?” “在我岳老子家里,喝了一碗荞麦粥。” “儿子,一碗荞麦粥,怎么够填肚子?饭锅里有饭,我去打几个荷包蛋。” 揭开饭锅盖,我爷老倌发现,一锅子的饭,竟然没动过。 我爷老倌问:“娘老子,你们三个人,今晚没吃饭?” “决明,你大爷老倌说,晚上不吃饭,免得压垮了床木方。他不吃,我和你爷老倌,也不想吃。” “娘,这又是唱哪一出戏?” “决明,你还不晓得?家中那点粮食,被你们挑上暗山芲,剩下的几升米,能够我们吃几天?晚上不吃饭,能省一点就省一点。” “娘,是儿子考虑不周全。” 我爷老倌连忙把我大爷爷和我二爷爷喊醒。我大爷爷连连打着花哨,问:“三伢子,你回来干什么?” “日本鬼子到了岩前塅,我来接你们三个老人家,上暗山芲。” “日本人到了岩前塅,我们都晓得了。我们准备明天吃了早饭,准备上山去躲一躲。” “大爷老倌,你们不至于不吃晚饭?” 我大爷爷给了一个令人瞠目结舌的理由:“三伢子,饭是要吃的,今天晚上吃和明天早上吃,有什么区别?” 大热天,没到五点钟,太阳就从东边水府庙爬出来,刺目的光线,让人不敢正眼相看。 滑石痞子双手绕在后背,佝偻着筲箕背,一步一点头,走到添章屋场,说:“枳壳大爷,日本鬼子来了,你为什么不去打铜锣,通知老百姓避难?” 我大爷爷说:“日本鬼子的先锋部队,到了岩前塅,后面的援军还在路上,我们往哪里逃?” 滑石痞子说:“枳壳大爷,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前天听说,驻防在潭市的国民党部队,已被日本人打垮了。日本人的部队,已到了濲水街上,我估计,今天会到西阳塅里。” “哎哟,西阳塅的东面、西面、北面都是日本鬼子,南面是平坦之地,我们当真无处可逃了。”我二奶奶说:“决明,你快拿个主意。” 滑石痞子说:“我也是十二岁的妹子嫁人,五心未定,来听你们的主意。” 我爷老倌说:“滑石伯伯,我们尽量往交通不便的山中逃,分散逃难,莫聚集到一起。” 我二爷爷将两床被子,绑在大水牛的背上,牵着牛绹绳子,往北面的山上走;我爷老倌晓得我二奶奶缠过小脚,走不了路,只好背着我二奶奶,跟在水牛后面,慢腾腾地走着。 我二爷爷喂养的大水牛,正好五岁,正值壮年,一双眼睛,常年四季通红。做过牛经纪的滑石痞子说,红眼牛就是不通人性的斗牛,发起狂来,连自己的主人都攻击。陈皮,你最好别养,免得日后被斗牛伤害。 我们家的红眼大水牛,在我二爷爷面前,却是乖乖萌萌的样子。滑石痞子说:“我这大半生,见到几千条牛,从来没有看走眼,未必这一次看错了?” 我二爷爷说:“滑石哥哥,你没有看走眼,牛有牛的狂性,人有人的狂性,但我们灌输给他们的是人的善性,再狂的牛,再狂的人,也会听话。” “陈皮二爷,依你这个说法,日本鬼子那么疯狂,是什么物种?” “滑石哥哥,日本鬼子是豺狼,你什么时候,见到豺狼会变性?” “陈皮二爷,你说,怎么才能驯化日本鬼子?” 我二爷爷可以说是全西阳塅里最老实本分的人,但我二爷爷却说:“豺狼是不可以驯化的!对待这类畜牲,只有两个字:消灭!” 我们家红眼牛,后脚套得前脚印,迈着刘伯温一样的步子,正在搜索哪个地方有水,到水中滚几个滚子,将皮肤上的热量降下来。 整个西阳塅里的人,都是人心惶惶,叫的叫,哭的哭,四散奔逃。 滑石痞子和他那个瘦竹竿一样的堂客们,远远地跟在我大爷爷的后面。 与我大爷爷同行的是厚朴痞子。厚朴痞子依然磨着牙床,走几步,便觉得喘不过气来。 我大爷爷问:“盟兄,你看见金花和常山两公婆,还有芡实,往哪个方向跑了?” 厚朴痞子瓮声瓮气地说:“他们沿着小圳巷子,往荷塘冲、肖家冲方向走了。” 三岔路口有一块将军箭碑,石碑上竖着刻有两行字:右走涧山,左走肖家冲。 我们家的红眼斗牛,看到将军箭的下方,有一眼小水塘,便对我二爷爷叫了一声:“妄眼”。 我二爷爷此刻,更像一个有求必应的菩萨,自然晓得红眼斗牛“妄眼”的意思,解下牛背上的被褥,红眼斗牛感激又叫了一声:“妄眼。”从塘角上走下去,先是喝水,喝足水后,将全身泡在水中,只露出两个鼻孔。 我二爷爷不敢将牛绹绳全部散开,晓得红眼斗牛任起性来,老半天不会上岸。 突然之间,就在上元冲的沙子芲,响起子弹尖锐的呼啸声。 我爷老倌放下我二奶奶,说:“我去看看情况。” 我二爷爷急如星火,用力拉着牛绹绳子,想将红眼斗牛拉上岸。可是,红眼斗牛却像一个淘气的小孩子,恋恋不舍地泡在水中。 我二爷爷连叫了三声“妄眼”,红眼斗牛就是得到某种神秘力量的启起,几个纵步跃上岸。 我爷老倌急急忙忙奔过来:“快跑!快跑!日本鬼子几千人,可能是从长沙方向过来的,前面有个汉奸带路,前面的骑兵到了上元冲的沙子芲!” 逃难的人都晓得,从沙子芲到三岔路口,不过三百米远,幸好中间还隔着一个长满松树的小山头。 我爷老倌一把抱起我二奶奶,飞身就向弹弓坳江的山石跑去。 没到三分钟的时间,日本人的骑兵,便到了三岔路口。 我大爷爷看到金花和常山,带着儿子芡实,正沿着山间的小道往上走,便大喊道:“金花!金花!常山!芡实!日本鬼子到了三岔路口,你们赶紧往山上爬!” 几百个逃难的人,慌作一团,上山的上山,下水的下水。 我二爷爷牵着红眼斗牛,跑得最慢,一粒子弹,从后背射进我二爷爷的身上,在胸口处,开着茶杯大的血花,我二爷爷来不及哼一声,扑倒在地上。 我二奶奶茴香,回头看到我二爷爷死了,大声说:“三伢子!三伢子!我是个累赘,你赶紧放下我,自己逃生去!” 我爷老倌死死地箍住我二奶奶,说:“娘!娘!要死一起死,你死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对面的小山头上,忽然传来我大姑母金花的尖叫声,不用猜想,金花被日本鬼子抓住了。 第438章 西阳塅沦陷记(12) 我二奶奶一口咬着我爷老倌肩膀上的肉,骂道:“三伢子,你放不放下我?我咬死你!” “娘!我即便是咬死我,我也不放!” “三伢子,你大姐金花被日本鬼子捉住了,你不去救她?” 我爷老倌立刻放下我二奶奶,朝对面的山头奔去。 我二奶奶凭着一双小脚,朝我二爷爷奔去。还没走二十步,便跌倒在羊肠小道上。 一把雪亮的刺刀,从后背插入我二奶奶的身体里。 但我二奶奶并没有立刻死去,朝我二爷爷爬去,身体上流出来的鲜血,将羊肠小道染得血红。 端着长枪日本鬼子,正在快速向西阳塅里奔去,没人理睬即将死去的老太婆。 我二奶奶终于牵到了我二爷爷的手,说:“老倌子,我们终于可以死在一起了。” 又有两颗子弹,射进我二奶奶的身体里,我二奶奶立刻停止了挣扎。 我们家里那条红眼斗牛,此时此地,像是围在垓下的项羽一样,怒气冲冲,低着头颅,将两个尖尖的犄角,长啸了三声“妄眼”,对着日本鬼子冲腑冲过去! 日本鬼子哪曾料想到一条大水牛发狂的威力?瞬间被撞到七八个。日本鬼子开枪怕打伤自己人,只好纷纷让出道路,任由红眼斗牛狂奔。 红眼斗牛一直冲到我大姑母金花呼救的地方。 二十多年前,如果说我大姑母金花,是西阳塅里第一号当家花旦,应该是当之无愧。现在已四十多岁的金花,过着艰难的日子,早已失去了花容月貌,差不多是半老的婆子,哪还是什么花姑娘。 面对嘎嘎大叫的三个淫魔,我大姑母唯有双手护住赤裸裸的胸。我大姑母仿佛是砧板上的鲜鱼,再怎么抗拒,也无济于事。 可我们家里养的红眼斗士,不这么认为,一只犄角,霍地插进一个日本鬼子的后背,高高扬起,奋力一抛,便将行淫的日本鬼子远远地抛下山岗。 另一个日本鬼子,站在红眼水牛的屁股后面,抽出长长的刀子,迅速朝红眼斗牛的后腿上劈去! 我们家的红眼斗牛,好像屁股后面长了一双眼睛,后腿奋力往后一蹬,正好蹬在那个日本鬼子的脑门上,红色的血,白色的脑浆,顿时一起涂地。 第三个日本鬼子,可能只有一米四多一点,一把雪白的刺刀,刺进红眼斗牛的肚子上。 红睛斗牛的双眼,顿时涎下血珠,猛然转身,右边的犄角,将小鬼子的身体挑起,扬到半空中,重重地摔在在原地上,又补上一只粗壮的大脚,狠狠地踩下去。 小鬼子顿时变成了一堆肉泥残骨。 我大姑母爬起来,问:“红眼牯,是我娘老子派你来救我的吗?” 红眼斗牛低低地叫了一声:“妄眼”,仿佛默认了我大姑母的说法。 想着已经死去十六年的娘老子慈菇,我大姑母金花,只晓得一味地痛哭;哭过之后,又高声尖叫:“是我娘老子救了我!是我娘老子派红眼牯救了我!我就是第二世第三世,变牛变马,也报答不了我娘老子的大恩大德!” 又是一连串的子弹,打在红眼斗牛的身体上,顿时冒出无数个血窟窿。 红眼斗牛前腿双双跪下,朝我大姑母低低叫了声“妄眼”,我大姑母金花,当然晓得红眼斗牛的意思,双手攀着弯弯的的犄角,坐在牛脖子上。 红眼斗牛蓦地站起,驮着我大姑母金花,迅速朝沙子芲方向奔去。奔到我二爷爷和我二奶奶的身体旁边,红眼斗牛再也无力支持,轰然倒在山路上,把我大姑母金花,甩出一米远。 红眼不肯甘心死去,四条牛腿,在猛烈抽搐;一条铁青色的牛舌,企图再伸过来,舔舔我二爷爷的带咸味的手心。 可我二爷爷,已经无法答应红眼斗士最后一点可怜的企求。 我爷老老决明,奔到我大姑母金花的身旁,脱上黑大布印花衬衣,给我大姑母披上。 这时候,我大爷爷枳壳到了,我大姑爷常山到了,我表哥芡实到了。 我大爷爷说:“人死已不能复生,再哭也没用。时间匆促,你们几个后辈,磕三个响头,把陈皮和茴香,就地埋掉。” 春天的下的雨水,农夫子当作比油还珍贵的宝贝。半山腰上,斜挖一条一尺来宽、一尺来深集雨的水沟,把雨水引到山塘里,储存起来,一则种田土要浇水,二则养鱼也需要水。 集水沟靠山塘的位置,往往需要挖一个大大的沉沙池,免得流水把沙土带到山塘里,把山塘填掉。 我爷老倌含着热泪,先将我二奶奶的尸体,抱到沉沙池旁边的沙土上;再和我大姑爷常山合力,把我二爷爷陈皮的尸体,抬到沉沙池中间。 沉沙池不够长,我爷老倌只好让我二爷爷斜躺着,再把我二奶奶抬到我二爷爷的身旁,双手捧着黄色的沙土,往沉沙池中放入。 沉沙池下边的土,大都是农夫子们冬季空闲时间挖出来的,大部分是沙土,比较松散。没到四十分钟,我二爷爷和我二奶奶的尸体,已被四双鲜血淋漓的手,捧来的沙土覆盖了。 我大爷爷说:“三伢子,你再给你爷娘磕三个头。” 我爷老倌决明、我大姑母金花、我大姑爷常山,我表哥芡实,双膝跪下,朝我二爷爷陈皮、二奶奶茴香,重重地响了三个头。 磕完头,我大姑母突然说:“爷老倌,我当真是个天大的罪人,对不起我娘老子呀!” 我大爷爷说:“金花,你与你娘老子的恩恩怨怨,不是早就讲的一清二楚了吗?为什么今日旧事重提呢?” “爷老倌,你不晓得,我们家那条红眠牯,是奉了我娘的神旨,特意来救我的。不然的话,我被日本鬼子害死了。 “大妹几,老古板人说,人死属土。你娘已死去十六年,骨头散烂了,哪有什么神气来救你?你别想多了!” “爷老倌,我越想越难过,越想越觉得亏欠我娘老子太多。”我大姑母金花说:“芡实,你记住,我若是死了,必须埋到你外婆的坟墓下边。几百年,几千年,我对着我的娘亲,向她一点一点赎罪。” 我爷老倌晓得,我大姑母受了惊吓,神志又有点不正常。我爷老倌马上换了一个语题:“大姐,我们不晓得西阳塅里的乡亲们,被日本人杀得怎么样了。不如一齐溜到庵堂坳的山顶上,看一看动静?” 几个人奔到光秃秃的庵堂坳山顶上,蓦然看到,滑石痞子两公婆,厚朴痞子,早已死在庵堂坳下边的石板塘堤下。 再抬头远一点的地方看,松山屋场门口,猫形地屋场,砧板台上,苦槠塘屋场,胡麻台屋场,那些烂茅草房子,燃起熊熊大火。 那些呼天抢地痛哭的乡亲,不晓得是哭被日本人杀死的亲人,还是哭自己的命运。 突然间,我大姑母金花,拔腿就朝山下跑去。 我大爷爷吼道:“芡实,拉住你娘!” 庵堂坳的山,是一块整体的棕红色的石头。我们西阳塅里的人,把这种容易风化成粉末的石头,叫作牛肝石。 牛肝石山下的坡度太陡,我大姑母一个轱辘,滚入山坡下面的水竹子丛中。 我表哥芡实,伸开双手,像一只雄鹰一样,往下一跳,稳稳地落在水竹子旁边的风化沙土上,一把抱住母亲。 金花的脸被竹枝扎出十来个伤口,流出来的血,把双眼都遮住了。 第439章 西阳塅沦陷记(13) 金花眼睛虽然被鲜血迷住,急忙中,双手当双腿用,向前乱爬,“娘,娘!做女儿有罪!我就来陪你!” 我爷老倌一把抱住我大姑母,说:“芡实,脱下你的衬衣,在石板塘里打湿,帮你娘老子擦掉眼窝子的血。” 我大爷爷问道:“金花,你急如星火往山下跑,到底有什么急事?” “爷老倌,我看到鸦雀塘的黄土山上,我母亲的坟墓上,有一只白色的凤凰,在火中飞舞。” “金花大妹几,那是你眼花了!” “哪是什么眼花?那只白凤凰,频频向我招手。白凤凰的叫声,和娘老子说话的声音,一模一样。” 常山叹息道:“岳老子,金花又发神经了,下半辈子,她怎么过呀?” 我大爷爷老泪纵横,说:“只有我那老实巴交的弟弟陈皮,陈皮老婆茴香,不会再考虑怎么过日子了!” 话说春元中学的校长阿魏痞子,对着朱六夫子说:“日本鬼子已从涧山杀到了西阳河岸的山头上,你赶快带着金樱子躲一躲。” 袖珍美女、不老女神金樱子说:“蒋公,君不走,妾不敢离,愿与夫君共赴生死,妾之愿足矣。” 驻守在春元中学的李连长说:“校长,校长夫人,再不走,便来不及了!” “李连长,你们去!”阿魏痞子呵呵大笑,说:“我感觉夫人金樱子,有许多话要对我说,我若是不认真聆听,也对不起她的深情陪伴。” “夫君,我想请你写两幅书法作品。”金樱子甜甜地笑着说:“内容已经拟好了,我读给你听。” 偌大的一个春元中学,只剩下校长阿魏痞子和二房夫人金樱子,朱六夫子;朱六夫子感觉自己,从来没有今天这样坚强过,慢慢悠悠地帮校长研着墨。 金樱子说:“夫君,你还记得琉球中山国大臣林世功,以个人名义向清廷总理衙门写的请愿书吗?” 阿魏痞子说:“老了,记不清楚了。金樱子,你读给我听。” 金樱子张口就来: “敝国惨遭日人益肆鸱张,一则宗社成墟,二则国王、世子见执东行,继则百姓受其暴虐…惟有以死泣请王爷暨大人府准,据情具题,传召驻京倭使,谕之以大义,威之以心灵,妥为筹办,还我君王,复我国都,以全臣节,则功虽死无憾矣!” 阿魏痞子说:“金樱子,林世功之绝命书,你为何记得如此清楚?” 金樱子凄然笑道:“这些字,早己刻在金樱子的骨头上,就是用刀子刮,也刮下来的。” 朱六夫子摊开宣纸,阿魏痞子饱蘸浓墨,正欲下笔,外面传来密集的枪声和老百姓惊恐的尖叫声。朱六夫子估计,山本三男的骑兵队,已跃过了丰乐石桥。 阿魏痞子却是心无旁骛,沉声问朱六夫子:“朱老师,你认为,这百十个字,该用什么字体?” “当然是草体,颠张狂素的狂草体,宜一气呵成,宜字如战场之死士。” 阿魏痞子长啸一声,说:“有道理!”笔走龙蛇,立刻写就。 朱六夫子小心翼翼,将写好字的宣纸条,移到树荫下的石桌上,在镇尺压住。正欲摊开第二张宣纸,校门口,传来马蹄声、擂门声、高叫声和枪声。 “朱老师,你去打开门,放他们进来!” 朱老师拉开大门上下两个柚木门闩,只见前面两匹高头大马上,骑着两个相貌一模一样的矮胖子,穿着同样的军装,腰上挂着东洋刀。 稍微不同的是,左边的人,上嘴唇上留着仁丹胡子,右边的人,胡子刮得干干净净。 他们两个人的身后,站着百十个荷枪实弹、杀气腾腾的士兵。 朱六夫子大声叫道:“何人在此喧哗?” 留着仁丹胡子的日本军官,霍地拔出东洋刀,恶狠狠地叫了一声“八嘎”,备朝朱六夫子砍去。 “三男,不得放肆!住手!” 那个叫三男的人,不解地问:“太郎,这是为什么?” “三男,你不晓得春元中学的校长蒋公孝原,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大儒。金井直贞将军的意思,要请他出任龙城县的维持会长。” “哥哥,一个酸腐老儒,有这么大的作用吗?” “三男,我在长沙城里潜伏近二十年,哪些人对我们有用,哪些人对我们没有用,哥哥我心里还不清楚吗?” 山本三男立刻乖乖闭嘴。 朱六夫子说:“我血性春元春元中学,任何人进此大门,须下马而入。” 事实上,学校大门的半圆形的拱门,是固定的万字格子,骑马进门,显然不可能。 朱六夫子走进阿魏痞子与金樱子居住的后花园,问:“先生,您的第二幅大作,写好了吗?” 不说还好,越说越来气。阿魏痞子将毛笔丢在笔筒里,说:“我阿魏痞子过的是与世无争的日子,但总有烦人烦事,偏偏来得不是时候,故意来折磨我。” 朱六夫子说:“校长,您何必与小人计较?” 这话太刺耳,山本三男忍不住又要大发雷霆。山本太郎说:“蒋公,您写,我们绝不打扰您的雅兴。” 阿魏痞子说:“金樱子,你说,你要我写什么字?” 金樱子呵呵笑道:“夫君,我要你写郭汝霖的《七律》诗。” 阿魏痞子说:“金樱子,你先念给我听听。” 金樱子拍手说:“好呀好啊!郭汝霖是这样写的:风静波恬哓放舟,夹岸垂柳隐鸣鸠。晴云渐隔长安望,彩鹢新贪天汉流。杳袅岸花开远树,英明使节起鸥。人生踪迹真难掩,笑向沧海万里浮。” 阿魏痞子提起毛笔,忽然问:“朱老师你说,,郭汝霖这首七律,该用什么字体呢?” 朱六夫子说:“老师,该用正楷,才显得大义凛然。” 阿魏痞子说:“正合我意。” 写正楷字最显一个人书法功底,需铁钩银划,力透纸背。 不过,这难不倒练过四十年书法的老先生。 三个人之间互问互答,简直没把百十号日本人放在眼睛里,山本三男肺都气炸了。 山本三男正欲发脾气,阿魏痞子却放下毛笔,朝山本太郎说:“民国十六年,我与省政育厅的黄士衡厅长、唐生智省长、程潜程颂公,在八角亭那家料理店吃过一餐饭。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山本,你那时是料理店的老板。” “蒋公好记性,确实如此。”山本太郎缓缓说道:“我也记得,你的夫人金樱子也参加过,她却是一位不折不扣的日本人。” 金樱子帮瘸腿的山本太郎搬了一张木凳子,淡淡地说:“山本君,你记错了。” “没错,金樱子,你依然和十七年前一个模样,美丽动人,当真是个不老女神。” 金樱子说:“山本君,金樱子虽然会说日语,来自北海道,但不是日本人。” “那你是什么人?” “我是正儿八经的琉球人,琉球国王尚泰孙女,叫尚姬。” 金樱子轻飘飘的几句话话,令所有的人,大吃一惊,半天都回不过神来。 “尚姬?金樱子,你就是尚姬?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阿魏痞子说:“我专门研究过琉球国的历史,琉球国被日本人吞并之后,尚泰居住在东京,一九0一年病逝。病逝前,他反复叮嘱后人:王室后人当铭记故土。” 尚姬说:“我大哥叫尚典,虽然承袭爵位,在日本政府担任无实权闲职;我二哥叫尚寅,三哥叫尚顺,被日本人赶去了欧洲。” 第440章 西阳塅沦陷记(14) 山本太郎把东洋刀当作手扙,说:“尚姬,我略略知道你的一点家事。你大哥叫尚邦,二哥叫尚健,反叛天皇之心不死,被天皇陛下剥夺了财产,流放到了苦寒之地北海道。” “山本太郎,你别假惺惺了,你来湖南长沙潜伏之前,天皇已经给你下死令,必须寻找到我的下落。民国十六年,我们在长沙八角亭理料店见面的那一次,你已经怀疑到我金樱子,是不是尚姬。” 山本太郎说:“尚姬,确实如此,你没有说错。但是,你是怎么知道我,肩负着天皇陛下的使命,一直在寻我你的下落?” “我二哥尚健,被迫加入你们的军队,在菲律宾作战。”尚姬说:“我和尚健,暗中一直有联系。尚健在菲律宾,自知生还无望,便将这一切,写信告诉了我。” “可是,你二哥尚健死了,死在菲律宾的丛林中,尸骨无存。”山本太郎说:“尚健的琉球复国大梦,终究烟消云散。你大哥尚邦,处于严密监视之下,只不过苟延残喘,多活一些日子。天皇陛下唯一不放心的是你尚姬,如果你尚姬,在琉球国的母国,生下一男半女,那么,你琉球国算是后继有人,成了天皇陛下的心头大患。” “山本太郎,当年是你的父亲山本寅次郎,亲自将我们三兄妹,押解到北海道。那时,我只有十三岁。你那个畜兽不如的父亲,亲自给我们三兄妹,注射一种药物,叫培维索孟。从此之后,我再没有长高一厘米,成了一个令人瞧不起的侏儒。拜狼心狗肺的山本寅次郎所赐,我尚姬,根本不是一个正常的女人,更谈不上生育能力。” 山本太郎“嘿嘿”干笑道:“那是天皇陛下的意思,我父亲只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执行者。尚姬,你不晓得,我们日本帝国,如果没有得到琉球,哪能够顺利吞并台湾岛,迅速占领东南亚?” “山本太郎,你不必太猖狂,你们日本人穷兵黩武,国力枯竭,距灭亡的日子已经不远了,台湾光复也已经不远了,琉球复国也有希望了。” 山本三男大叫一声:“八嘎!我现在就杀了你,永绝后患!” 尚姬苦笑道:“山本三男,尚姬早知有今天,我已经作好准备了!夫君,我亲爱的夫君,谢谢你几十年的陪伴!如果还有来生,我尚姬依然会寻找你,无怨无悔地做你最心疼的人,一定会为你生了一男半女。” 阿魏痞子老泪纵横,颤抖地说:“我的尚姬夫人,你若是死了,我哪还有活下去的勇气?” “夫君,不必如此,你还有家人,还有祖国。”尚姬眼泪汪汪,哭泣道:“而我尚姬既没有家人,又没有祖国,就像汪洋大海中的一叶孤舟,随时都会沉灭。现在就让我沉灭于波涛汹涌的大海中!” 说完,尚姬一头往玉兰树上撞去。 仅仅七十斤的尚姬,被山本三男一把拉住,手臂紧紧勒住尚姬的脖子,令尚姬喘息困难。 山本太郎说:“三弟,你暂且放开蒋公的袖珍美人尚姬。蒋公,你若想尚姬多活一段日子,你必须答应我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只要你出任龙城县维持会长,我们就饶过尚姬一命。” “哈哈哈!”阿魏痞子笑得连身体都站不稳,一长串的咳嗽之后,说:“鲁胖子当湖南省长后,求我去长沙当省教育厅长,被我一口拒绝。你区区一个维持会长,我蒋某人怎么会放在眼中?” 山本太郎试探地问:“蒋公,你想当更大的官?这事有得商量呀。今天晚上,我便可以给金井直贞将军汇报。” “不必枉费心机了。”阿魏痞子说:“山本太郎,你来湖南近二十年,应该晓得湖南人的血性,若中国灭亡,除非湖南人死绝。我大湖南,出了几个汉奸?我阿魏痞子虽是一介寒儒,但岂会出卖祖国,为虎作伥?” 尚姬说:“放开我,我为蒋公拿一点治哮喘病的西药来。” 山本太郎说:“三弟,一个没有生育孩子的尚姬,对我们来说,生与死,没有严格意义的区别。你放开她。” 山本三男刚刚松开手,尚姬猛地转过身子,跳入旁观的深井中,大约过了三分钟,才听到深井里传来巨响。 阿魏痞子见尚姬投井自尽,急忙奔到井边,想一纵而下,但早被朱六夫子紧紧抱住。 山本三男说:“大哥,尚姬已死,不如干脆杀了你这个老顽固,放一把火,把他的藏书馆烧个干干净净。” “不不不,我们不能杀了他。杀他,是一秒钟的事。”山本太郎说:“三弟,你不晓得,这个老东西,在龙城县,甚至是在湖南省,都是响当当的人物,杀了他,梁祗六和彭位仁,必然会率大军来复仇,必定会打乱冈村宁次司令官的作战计划。” 山本太郎又说:“据我所知,这个老家伙已病入膏肓,活不了多少时日。至于那个藏书楼,我会把所有珍本、孤本,或者值钱的图书,运回大日本帝国。” 恰在这个时候,校门外面又响起了激烈的枪声,一大群日本鬼子,用刺刀威逼着附近的老百姓,将抢来的粮食,耕牛,牲猪,鸡鸭,统统搬进校园。 校门外开剃头铺的卢癞子,也被抓了夫。卢癞子放下挑粮食的扁担,就往阿魏痞子的藏书楼走去。 山本太郎抽出东洋刀,恶狠狠地问:“你的,往哪里去?” 卢癞子操着一口宝庆话,说得比老北风还快三分:“狗贼养的东西子,你们逼死金樱子,还不允许老子把她打捞上来,到山上挖个坑埋掉?” 湖南当真是二十里不同话、十里不同音的地方,饶是在湖南隐藏近二十年,山本太郎只能听得卢癞子的大概意思。 山本太郎手一挥,叫卢癞子过去。 七月的毒辣辣的太阳,照在卢癞子光秃秃的脑顶上,立刻冒出密密麻麻的汗珠子。 卢癞子走到庭院里,问:“朱六夫子,阿魏痞子呢?” “老师哭得肝肠寸断,躺在竹椅子上休息。”朱六夫子说:“你来得正好,我们两个人,合力把金樱子的尸体打捞出来。” 卢癞子和朱六夫子,将那付有十三根横木方的梯子,往深井里插进去。 卢癞子说:“朱六夫子,你手无缚鸡之力,你扶住梯子,让我下去。” 下到井底,光线太暗,卢癞子只好伸手乱摸。刚一摸,便摸到了一个软软的物体,卢癞子晓得,这便是金樱子的尸体。 卢癞子将棕绳子绑在金樱子的腰上,往上喊:“朱六夫子,朱六夫子,往上用力拉啊!” 金樱子的尸体一点一点提高,从金樱子尸体滴下出的血水,把卢癞子全身,淋过通透。 卢癞子从井里爬出来,看到金樱子全身摔得稀烂,便说:“别看金樱子个子小,但确是烈妇啊!” 朱六夫子说:“我去问蒋公,金樱子的尸体怎么处理。” 没多久,朱六夫子搀扶着阿魏痞子走出来。阿魏痞子又是一番痛哭,哭过之后才说:“拜托你们两个人,把尚姬葬在后山上,等到日本鬼子走后,我要为尚姬举行风光大葬,并迁入蒋家祖坟中。” “什么尚姬?她不是叫金樱子吗?” 朱六夫子说:“这件事,我以后再告诉你。老卢,你想办法告诉卫茅或决明,大特务山本太郎在学校里。” 第441章 西阳塅沦陷记(15) 卢癞子和朱六夫子,葬完金樱子,天已断黑。卢癞子回到剃头铺,拿了一块肥皂,一套干净的衣服,走到电光局的码头上,再也忍不住,放肆呕吐。 吐了一个小时,卢癞子吐得全身没有一丝力气,傻坐了一阵,等到稍微有点精神,才慢慢地滑入西阳河中,将全身沉入水中,二分钟之后。光秃秃的头颅,才露出水面。 反复洗了几次,卢癞子觉得,那股血腥味,像幽灵一样,依然在身上徘徊。 家里的老婆孩子,都不晓得逃到哪里去了,更没有一口可吃的东西。卢癞子只好在河堤旁的的土里,掰了一个刚刚长大的玉米棒,撕双叶片,连着玉米棒的芯与须,大口嚼着,往肚子里吞。 日本鬼子一来,当真是万户萧条鬼唱歌。 卢癞子走到添章屋场,只见一个老人傻傻地坐在稻草上,失声痛哭。 “枳壳大爷,你哭什么?” “我弟弟陈皮,老陈老婆茴香,都被日本人杀了。” “枳壳大爷,你盟兄阿魏痞子的夫人金樱子,被迫跳井自杀了,你晓得吗?” “不晓得,金樱子也是个日本人,按道理说,日本人不会逼日本人自杀呀。” “其中的纠结,我解释不清楚。”卢癞子说:“枳壳大爷,决明呢?卫茅呢?” 我大爷爷说:“仅我们这个村,被日本鬼子杀死了三十多个人。卫茅刚从暗山芲下来,帮着决明去掩埋死去的父老乡亲。” “他们在哪个地方?” “我们这个村子,只有一块巴掌大的地方,但到处有尸体,我不晓得,他们在哪个具体的位置。” 卢癞子说:“那我上山去找找。” 我爷老倌决明、我表姐夫卫茅、我表哥芡实等十几个人,打着灯笼火把,沿着日本鬼子到过的地方,找到的尸体,就地挖一个坑,赶快埋掉。 “决明,决明,你在哪里?” 整个西阳塅里,只有剃头铺的卢哥,口音不同。我爷老倌说:“卢哥,你不要上山,我们下来了。” 走到山脚下,我爷老倌问:“卢哥,你怎么过来了?有什么急事?” “朱六夫子要我过来告诉你们,那个山本太郎,今天晚上,正在春元中学。” 想到我二爷爷和二奶奶之死,我爷老倌火冒三丈,说:“我今晚上就去宰了他!” 卫茅说:“三叔,别冲动。彭位仁和周世正的部队,还驻在神童湾,山本太郎的部队,不可能在西阳塅里久留的。他们的部队去神童湾,最短的路线,就是沿着还没有铺铁轨的湘黔铁路走。我们吃一口晚饭,赶紧去找周世正。” 吃过晚饭,已是晚上十点钟。天色炎热,不晓得哪个地方还有尸体,没有及时埋掉,空气中传来一股尸臭味,当真令人作呕。 日本人攻占龙城县后,湘黔铁路便停止了施工。疯骡子坳上那座山,刚劈开一条三米宽的路,路旁到处堆放着巨大的石头。 趁着黑夜,卫茅和爷老倌决明,从懿家旨渡过西阳河,走石嘴上,插到涧夹底屋场,再沿着坑坑洼洼的铁路路基,走到雷公亭。 雷公亭再往前走,就是涟水河。 跨过涟水河的铁路石拱桥,已经能过三轮车。 刚上桥,对岸便传来吼声:“什么人?站住!再往前走,我们便要开枪了!” 卫茅说:“兄弟,别开枪,我们是西阳塅抗日游击队的人,有紧急情况,向周世正汇报。” “那你们快点过来!” 铁路桥对岸便是对家湾,对家湾用石头和沙袋,已垒起工事,四五挺机枪,一字排开,瞄准雷公亭方向。 守在工事里的中尉问:“你们两个人,有话快说。” “中尉,你能不能和徐亚雄参谋长打个电话?” 中尉说:“你是蚊子打花哨,好大的口气!徐将军怎么可能接你的电话?” 卫茅说:“我口气大不大,无关紧要。紧要的是,军情紧急,耽误不得。你告诉徐将军,我卫茅求他接电话。” 中尉说:“徐将军岂肯接一个无名小卒的电话?” 卫茅说:“你打一个电话过去,又不会吃什么亏。万一徐将军接了电话,采纳了我的建议,重创了山本三男的部队,你也会因此而立战功,岂不更妙?” “你这话有道理。” 一个电话打过去了,中尉说:“给我转接徐亚雄参谋长。” 电话里传来徐亚雄的声音:“什么事,快点说!” 中尉说:“徐长官,一个叫卫茅的人找你。” 电话里传来徐亚雄欣喜的声音:“哎哟喂,这个卫茅,终于肯露面了?快把电话给他。” 中尉一脸诧异,将话筒递给卫茅。 卫茅说:“徐参谋长,我们抗日游击队的战士,传来情报,山本三男的部队,今天晚上驻扎在春元中学,明天早上,准备沿湘黔铁路的路基,攻打神童湾。” “这个情况,我已经知道了。” “山本三男的哥哥,山本太郎,这个潜伏在长沙的大特务,目前也在春元中学。” 徐亚雄说:“山本太郎,可以说是一个湖南通,他的脑子里,装着我们湖南的活地图。此人不除,将是我们的心腹大患。卫茅,你有什么办法,除掉他?” “徐参谋长,这是一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你给我一个工兵排,带六十颗地雷,马上赶到对家湾。”卫茅说:“不过,丑话说在前面,这六十个铁西瓜,埋什么位置,必须全权听我的指挥。” “卫茅,我们工兵战士,经验比你丰富多了,为什么要听你的?” “参谋长,我的目标,不是炸死简单的日本士兵,而是要山本太郎和山本三男两兄弟的命。” “卫茅,你的话,令我这个从军二十年的老军人,都不敢相信。你是我们龙城县人所说的狗屌神仙吗?” “参谋长,话不多说,明天早上看结果。如果山本太郎两兄弟没死,你可以将我送到军事法庭,我愿意接受审判。” 从对家湾到神童湾街上,不过八九里路的距离,还没到四十分钟,四十多个工兵,便到了。 工兵排长说:“我姓胡,哪位是卫茅?” 卫茅说:“胡排长,我们不多话,你们的人,马上跟我去埋连环雷。” 走到雷公亭,卫茅指着铁路旁二十米远的山头说:“胡排长,你将六十个地雷,全部埋在通往山头的小路上。” 胡排长大吃一惊,尖叫道:“哎哎,按照步兵操作工典,反坦克雷,反步兵雷,必须埋在路的中央,那是坦克和军马、步兵经常走的地方。为了提高地雷命中率和威力,我们必须将地雷布置成梅花状,形成一个完整的雷区。” 卫茅说:“徐参谋长有没有交待过你,必须全权听从我的指挥?” 工兵排长说:“他当然说过。” “他既然说过,你按照他的命令,执行就可以了,你何必啰啰嗦嗦?” “可是,你这个做法,太有违常理,我不得不据理力争。”胡排长说:“即使地雷不埋在道路中间,也应该埋在道路两旁的坎肩上。 卫茅说:“胡排长,山本三男是个将军级别的军人,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按你们正常的操作,山本三男肯定探测得到地雷的位置,我们必须反其道而行之。你再莫和我啰嗦,埋完地雷之后,我跟你一起回去。如果没有效果,我愿意上军事法庭,接受审判,可以了吗?” “可以。兄弟们,抓紧埋雷。” 第442章 西阳塅沦陷记(16) 这里一条通往杨昌濬墓地的山路。湘军一名代杨昌濬长眠的山头,当真是一处好地方,在平地高高突起,虎视眈眈着远处的株山,环抱涟水,几欲凌空飞奔。 卫茅和工兵排的人,埋完地雷,退到对家湾的掩体里,天色已经发亮。 山本三男的两千多个日本士兵,沿着白石堂、蒋家湾、树山里、黄庆门,向右拐,拐到滋德堂两口大塘中间的塘堤上,前面就是湘黔铁路的路基。 这条人工挑土筑铁路的路,勉勉强强可以行驶轻型坦克。 刚上铁路,山本三男便叫工兵连的士兵,拿着探雷器,走在前面。 走到疯骡子坳下人工开凿的山谷里,山本三男手一挥,部队马上停止前进。 稍微有点军事常识的人,都懂得,如果在两边的山头上设伏,居高临下射击,效果会非常非常的好。 两个日本侦察小队,迅速向两边的山头上扑去。 半小时后,山头上的侦查兵,打出双手向前扬的手势,那意思是说,可以放心通过。 在前面用探雷器探路的六个工兵,全神贯注,小心翼翼,连路旁的坎肩,也不肯放弃侦探。 一直走过荷叶塘,忠实堂,并没有什么意外。 山本三男笑道:“太郎君,彭位仁的士兵,估计是被我们吓怕了,人影都见不到一个。” 山本太郎说:“三弟,我感觉到有一点异常。彭位仁也是一个久经沙场的老将,他会如此粗心大意?” 山本三男说:“彭位仁和徐亚雄,应该在涟水南岸布置了工地。” 部队到了雷公亭,山本三男下令部队停止前进。站在铁路中间,山本三男举起望远镜,朝涟水河对岸的对家湾扫视。 湘黔铁路的路基,正如在这个地方向右拐。路基房边有数十棵高大的白杨树,正好挡住了视线。 山本三男只好往左边的小路上拐去。 在小路的尽头,有一座奢华的墓地。墓地的旁边,还有一个特别高的亭子。山本三男说:“太郎君,你这个中国通,快点过来看看,这个高高的亭子,中间有一个石乌龟,驮着一块高高的石碑,是什么意思?” 山本太郎快步走去,久久凝视后,才说:“中国古代传说,龙生九子,其中的一种龙,叫赑屃,最能负重。它身上这块石碑,该有八米高,三米宽,碑上记载的是杨昌濬的生平事迹和功劳。” “太郎君,杨昌濬何许人也?” “这个杨昌濬,当过闽浙总督,他曾向清廷建议,台湾建省,驻军,修建海岸大炮,防止我们日本人占领。” “这个家伙,还有点眼光。” “他岂止是有点眼光?如果慈禧太后任命他为台湾巡抚,台湾将是固若金汤,我们日本人,哪能够轻而易举占领?”山本太郎说:“后来,杨昌濬调任陕甘总督,协助左宗棠,硬是从俄罗斯的老虎嘴里,抢下伊犁。这个人,可以称之为华人的民族英雄。” 太阳已高高地悬在涟水河的上空。彭位仁守在对岸的情况,从望远镜里,看得一清二楚。山本三男说:“迫击炮小队,坦克小队,混成小队,你们过来看看,看过对岸情况后,马上开始进攻!” 大大小小二十多个军官,一齐奔到小路上,朝涟水河对岸注视。 恰在这个时候,六十颗连环地雷,瞬间爆炸,产生的巨大威力,三百米外涟水河上的流水,都卷起了波浪! 爆炸所产生的火光和浓烟,形成一根巨大的、黑色的烟柱,直冲云霄! 无数的弹片、泥土、碎石和日本鬼子的肢体,被强大的冲击波裹挟着,向四面八方飞散着。在徐亚雄的望远镜里,这些东西,像雨点一样,飞溅到涟水河中。 处在爆炸最中心位置上的山本太郎,已变成无数个肉块。骑着高头大马的山本三男,当场被掀到十多米外的地方。 整个日本人的指挥系统,仅在三秒钟的时间内,被连根拔起。 后面的日本部队,听到巨响,还以为是对方发起了炮击,纷纷卧倒在地上。 徐亚雄被目前的胜利,惊讶得老半天反应不过来,那手持望远镜的姿势,仿佛像一个石雕。直到对岸的日本鬼子,扶起大口大口吐血的山本三男,才有了知觉。 卫茅和我爷老倌,也处于极度的惊讶中。卫茅说:“当真想不到,六十颗连环地雷,有这么大的威力。” 徐亚雄说:“地雷的威力大,也没有你卫茅的威力大。” 卫茅说:“下半场戏,就等着你徐参谋长,大战长板坡。” 卫茅的话,似乎在醒自己,徐亚雄当即下令驻守在神童湾的十五师第二团,从潭市退到神童湾的梁眼镜梁营长营,周世正抗敌自卫团,向雷公亭方向发起猛攻。 所谓处心积虑、十年磨一剑,用在日本鬼子身上,恰如其分。六十颗连环地雷爆炸之后,虽然失去了大部分指挥官,经过短暂的慌乱之后,日军新的作战体系,立刻产生,并有条不紊地组织反击。 日本人的坦克炮弹、迫击炮弹,密密麻麻砸在徐亚雄的阵地上,涟水河上的铁路桥上。 对家湾的工事,被日本鬼子炸得呜呼哀哉,冲到铁路桥的士兵,一个一个被击毙,掉入涟水河中。 卫茅相信,日本鬼子在发动侵华战争之前,不仅做出了完整的战略方案,而且做出了一整套的突发事件的救援预案。 这给了卫茅一个最大的启示,以后做任何事,战略计划固定重要,紧急救助计划必不可少。 再没有必要留在对家湾,卫茅向我爷老倌使了个眼色,两个人默不作声,便悄悄地离开了,走向天王寺。 卫茅离开不久,彭位仁一个电话打给徐亚雄:“喂,喂!徐亚雄,你那边什么情况?” 徐亚雄有点心虚地回答:“军座,我这边击毙了日军一个少将,山本太郎。重伤了日军一个少将,山本三男。” “那是大捷呀!亚雄,你为什么说话有气无力?你应该趁日军混乱之时,抓紧扩大战果啊。” “军座,你有所不知,重创日本鬼子,是卫茅献的奇计。但现在,日军依然能凭着强大的火力,组织有效进攻,我军死伤惨重。” “徐亚雄,我看你这个参谋长,已当到头了!不如把参谋长的位置,让给卫茅来坐。”彭位仁在电话里大吼道:“叫卫茅接电话!” 徐亚雄捂着话筒,向外喊道:“卫茅,卫茅兄弟,军座请你接电话。” 龙城县长周世正说:“卫茅那个人,是个投机分子,见好就收,早已开溜了。” 周世正的话,可能被彭位仁听到了。彭位仁说:“周世正,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在嫉妒,在污蔑卫茅。” 周世正纵横官场二十多年,深谙为官之道,抢过徐亚雄的话筒,大声说:“军座啊!我们都晓得,日本投降在即。但日本人投降之后,国共即将开启新的内战。如果卫茅是共党的人,岂不是我们的心腹大患?这种人,能用则用之,不能用的时候,应该果断出手,不留后患。” 彭位仁说:“周世正,日军的横山勇联防,从益阳杀到安化,从安化杀到新化,一路势如破竹,锐不可当。我不管你与卫茅之间有何成见,至于在现阶段,卫茅还有利用的价值。” “军座,如果我发现卫茅是个心怀不轨的人,你莫怪我心狠手辣。” 第443章 西阳塅沦陷记(17) 卫茅脸色阴沉,和我爷老倌走到高灯会渡口。撑渡船的大鼻头,和我大爷爷三十多年的好朋好友。 大鼻头说:“你们这两个小子,当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如今日本鬼子到处烧杀抢掠,你们不要小命了吗?” 卫茅做卷烟生意,经常走高灯河这条路线,早已认识大鼻头。跳上渡船,卫茅说:“叔爷,在强盗面前,要想保命,必先舍得拼性命。” 大鼻头呵呵笑了,说:“你这小子,道理说到了正点子上。” 卫茅和我爷老倌,走澄清塅,九龙坡村,丝毛冲,到大炉冲,便到了皮家塘。 我爷老倌本来不想问,但最终还是忍不住问:“卫茅,你追踪山本太郎八年,终于成功了,你为什么不闷闷不乐?” 卫茅说:“三叔,我怎么高兴得起来?抗战时期,我可以和李廷升这样的朋友,无话不说。但日本鬼子投降后,我们各自为主,成了敌人,想想都太可怕了!” “卫茅,你刚才看到周世正目光不善,是不是悟到什么?” “三叔,我从周世正的眼光里,读到了他想杀我之心。” “周世正当真是一个狼心狗肺的人。”我爷老倌说:“卫茅,你是个聪明人,得考虑一个万全之策,应对他们。” 走到大河坝,卫茅问:“三叔,你到哪里去?” “我家中有个老爷子,我得回去照顾他老人家。卫茅,你去哪里?” 卫茅说:“我去暗山芲。” 两个人过了西阳河的跳石,卫茅往西走,我爷老倌往东走。 走到甘银台上雨龙庙王的木荷树下,我爷老倌看到我表哥芡实,贼头贼脑,在窥探什么。 我爷老倌问:“芡实,你为什么在这里蹓跶?” 芡实说:“三舅,我可以对天发誓,我没干什么亏心事,受我爷老倌的嘱咐,正在寻找你。” “你找我干什么?” “我娘老子,坐在外婆的坟头前,没吃没喝,哭了一天一夜。”芡实说:“我爷老倌急得没办法,只好把外公喊过来。但我外公,拿我娘老子也没有办法。” 我爷老倌转身往拱拱桥走去。 拱拱桥在杨氏宗祠的附近,横跨小圳巷子上边,是一座青砖砌的拱桥。我们西阳塅里的人,习惯叫拱拱桥。 杨氏宗祠的后面山上,上鸦雀塘的高墈之上,我大奶奶慈菇,已经长眠了十七年。 每一年的清明节,我大爷爷带着我爷老倌,把我大奶奶坟墓上的水竹子、黄荆子,挖得一干二净,只剩下青青的丝毛叶草,长得旺盛,在春雨秋风中,为我大奶奶招魂。 我大姑母躺在我大奶奶的坟墓前,丝毛草都被她压倒了一大块。除假寐之外,偶尔哼哼唧唧。我大姑爷常山,拉着我大姑母的手,无声地垂泪。 一夜之间,我大爷爷苍老许多,坐在坟墓前石头上发呆。 我爷老倌晓得,我大姑母受了日本鬼子的刺激,神经病复发了。什么中药、西药、神药、巫药、心药,都没卵用了。 我爷老倌走过去,大声说:“大姐,你听我说哒。我们的娘老子不在这里呢。” 我可怜的大姑母,目光散乱,六神无主。听我爷老倌一说,吃惊地问:“她在哪里?” “她在家里。” “当真吗?” “当真。” 我大姑母挣扎着站起来,我大姑爷立刻背上,便往杨家祠堂走。 走到家里,我大姑母问:“三老弟,我娘呢?” 我爷老倌只好继续骗:“我刚才回家的时候,分明听到亲娘老子慈菇,和我继父陈皮,继母茴香,在讨论大事。” 我大姑母说:“他们有什么大事可以讨论?” 我爷老倌说:“大姐,我亲娘老子在骂你呢。” “三老弟,我有什么事,值得娘老子大骂呢?” “她在骂你不孝,骂你无理取闹。” “我怎么不孝?怎么无理取闹?” “娘说,我的继父继母,死在日本鬼子之手,成了孤魂野鬼。她骂我们两姐弟,不给继父继母立了一个神主牌,以致他们无家可归。” “啊!三弟,你说的是真话?”我大姑母似乎突然清醒了,说:“决明,我们快点雕两块神主牌,把二叔二婶的魂招回来。” “娘说了,你整天吵吵闹闹,我继父继母,当真没有心情回来,娘也没有心思再管你的闲事。” “我娘生气了?我娘生气了?三弟,你对娘说,我金花再不惹娘生气。” 小小的响堂铺街上,突然之间死去几十个人,再没有一点生机。太阳想什么来时候归山,再没有人惦记;月亮什么时候光临,再没有人盼望。 白天偶尔有一条夹着尾巴的狗,在家门口探头探脑;夜晚偶尔有几只萤火虫,像一盏盏小桔灯,挂在丝瓜藤蔓上。 日本鬼子已经离开了西阳塅,胆子大一点的人,也已经悄悄地溜回了家。 我爷老倌首先想到的是我母亲泽兰。在家里睡过一晚,早上醒来,就往暗山芲走去。 走到我外公家门前的小路上,正好遇到我三舅。我三舅说:“决明,你来得巧。” 我爷老倌说:“什么叫做来得巧?” 我三舅说:“日本鬼子来抢粮食,你岳母娘拉着箩筐不肯松手,被日本鬼子打了十几枪托,昨天晚上死了。我们五兄弟,今早把她埋了,你去磕几个头。” 我外婆的坟,就在屋后四十多米的山上,周围生长着一丛丛野生的低矮的紫薇树,开着白色的花。 我爷老倌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我大舅问:“妹夫,听说你继父你继母,都被日本人杀了?” 我爷老倌没有过多的语言:“是的。” “泽兰母子呢?” “我把她们送到了暗山芲,应该逃过了日本人的劫。”我爷老倌说:“我正要上山去,把她们接回来。” “你快去暗山芲。”我三舅说:“你岳老子在病床上,时时刻刻念叨着泽兰。” 我爷老倌直接翻过洪家大塘,便到桥亭子。桥亭子两边都是怪石嶙峋的大山,沙石公路只好从桥亭子的山脚下拐弯,悠着走。 从桥亭子上暗山芲,虽然更近,但路更狭窄,更陡峭。一般的人,往上爬几十米,就会腿肚子发软,瘫倒在地。 我爷老倌爬到半山腰,肚子发出强烈抗议的声音,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有吃早饭呢。 卫茅先上山一天,日本鬼子在西阳塅里的兽行,逃难的人都清楚了。 我爷老倌说:“泽兰,你母亲被日本鬼子打成重伤,昨天晚上过世了。” 我娘说:“决明,我和你先下山去。” “泽兰,山洞里还有吃的东西吗?我还没有吃早饭,一点力气都没有,怎么背你下山?” 我七姑母紫苏,与我爷老倌决明,关系最好,便说:“我去帮你炒一碗饭来。” “三叔,三婶,龙城县的石狮江、潭市、濲水相继沦陷,金井直贞的联队与横山勇的联队,双面夹击彭位仁驻在神童湾、祖师殿、桥头河部队,彭位仁战败或撤退,是意料中的事。”卫茅说:“西阳塅是神童湾镇盛产粮食的地方,我担心日本鬼子,会再到西阳塅里抢粮食。所以,你们不必急着下山。” 我爷老倌晓得,在暗山芲的溶洞里,躲着过日子,完全不符合卫茅的性格。但卫茅却显得不急不躁,甚至叫木匠师傅玉竹,用曲尺、墨斗、记号笔,在松木板上画了个象棋盘,捡几个锯下的木块,写上字,悠然自得地下起象棋。 第444章 西阳塅沦陷记(18) 当真是百无聊赖,苦中作乐,卫茅和王竹、石竹兄弟,我爷老倌决明,动起象棋来。 木匠师傅玉竹,勉强可以和卫茅走十四五脚棋,铁匠师傅石竹,仅仅能走八九脚棋,弃棋认输。我爷老倌决明心里想,卫茅脑壳里装的全是鬼主意,自己根本不是对手,干脆莫去摸棋子,免得出洋相。 合欢把孙子卫正非,塞给我七姑母紫苏,说:“儿子,娘陪你走一盘。” 卫茅有点吃惊,抬起头,问:“娘,你也懂象棋?” 合欢说:“在长沙小吴门的街头小巷子里,天天见到有人动象棋。看得多了,也略知一二。” 卫茅说:“娘,你先走。” 一般人走象棋,无非是挂中心炮,拱中心卒,或出马。合欢却不同,先上个仕子。 卫茅问:“娘,你先上仕,再飞象,怕我中心炮来袭?” “不是,完全不是。”合欢说:“棋枰就是一个缩小版的尘世。浏阳的欧阳予倩先生的起手棋,就是上仕,他说叫礼贤下士。” 合欢的第二脚棋,果然巨象,飞到中轴线。棋子落定,合欢说:“相由心生,生生不息。” 合欢的第三脚棋,走马。至此,右边的棋,上演将相和。 这不是象棋高手的走法。卫茅起初想在十六七脚棋之内,结束对弈,看着合欢的象棋走法,似乎在悟到娘警告自己。便说:“娘,儿子做错了什么?” “乖儿子,做人如弈棋,不必事事处处锋芒毕露。烟花易冷刚易折,这个道理你必须懂。你那六十个连环地雷,炸死炸伤山本太郎和山本三男,当然是大功一件。”合欢放下棋子,缓缓说道:“但你不该不辞而别,让徐亚雄彭位仁脸面不存。正如你所说,周世正动了杀你之念。你有没有想过,怎么才能补救?” “娘,儿子从来没有想过。” “儿子,你赶紧下山去,给梁祗六将军打电话,或者是写一篇文章,你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将徐亚雄他们一帮人,夸得神乎其神,顺便提一下周世正的功劳。只有这样,你才能化险为夷。” 铁匠师傅石竹说:“合欢大姐,这分明让卫茅的功劳,让给徐亚雄周世正他们,是不是太窝囊了?” “历史是历史,历史将会还原真相。卫茅将功劳推给他们,却是生存之道。” “娘,儿子晓得了。” 卫茅走到我二姑母银花家里,银花叫道:“家中仅有一点粮食,全部给日本鬼子抢走了!” 卫茅问:“哪天抢走的?” “昨天下午。” “日本人还在峡山口吗?” “不在了,听说到神童镇的郊外,草子坳和青山冲那一带。” 卫茅得了这个消息,走壶天街上、白杨坪、小碧桥、同安塅,再往右拐,过镇南屋场,狮子山,插到印山口,小恩口。 眼看天色已晚,工茅在考虑,要不要渡过河,到东来湾的东来寺,借宿一个晚上。 正在犹豫间,忽然听到有人喊:“卫茅卫茅,你怎么到这里来了?快点上船,到我家里去吃晚饭。” 喊话的人,正是我三姑爷方海。方海的脸上,长着稀疏的、长长的胡子,大约半年没有剪过。 跳上渡河,方海说:“卫茅,我听说,曲莲的二叔二婶,都被日本人杀死了?” “是呢。整个西阳塅里,死了二百多个人。” “我和曲莲,准备去西阳塅里祭拜,但日本鬼子还在那里抢粮食,我们不敢去。” 到了方海家里,我三姑母曲莲说:“姨女婿,我大姐金花,夸我姨女公英,当真好眼力,嫁了个金龟婿。” “三姨,你别说了。我岳母娘金花,差点被日本鬼子强奸。经此惊吓,她那个脑壳,又出问题了。” 吃过晚饭,卫茅和方海的儿子,挤在一张床上,睡了一晚。 吃过早饭,卫茅走洪家洲、高溪冲、南阳塅,插到骡子坳上。 骡子坳西去的沙石公路,通祖狮殿,渡头塘,杨家滩,经过枫坪分岔路口向右走,便是属于安化县所管辖的蓝田镇。在这一带,有梁祗六和彭位仁的重兵把守。 从骡子坳上的岗亭里,走出三个持枪的军人,其中一个中尉问:‘‘喂,你是什么人?到哪里去?” 卫茅收敛狂傲之心,老老实实地说:“我叫卫茅,想去神童湾镇的将军庙,找县长周世正。” 中尉说:“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卫茅?” 卫茅说:“中尉,你话中有话呢?什么叫做那个卫茅,难道还有另外一个卫茅?” 中尉说:“讲话的徒弟,讲话的师傅。你别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卫茅不想逞口舌之快,说声谢谢,转身朝将军庙走去。 涟水河从茅塘村转了一个九十度的大湾,这个湾,便是神童湾。神童湾过去,是观化门,观化门有口水井,叫观化井。 灰扑扑的小街上,寄生着老掉牙的木板房,陪衬烂房子的是蔫巴巴的野柳树。卫茅左看右看,怎么都看不出,作为神童湾镇八景之一的化井长虹,生于何处,又落于何方。 卫茅见到脸色不善的周世正,拱一拱手,便说:“周县长,我特意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来证明你和彭位仁、徐世雄两位将军不世奇功。” “哦?”周世正说:“卫茅,外面的谣言满天飞,你能够出面澄清当时的战况,最好不过。我马上请示徐亚雄参谋长。” 电话打过去,徐亚雄在电话里说:“叫卫茅接电话。” 电话里夹杂着远处的枪炮声。徐亚雄说:“日本人横山勇的混成联队,正在围攻光明山。卫茅,你长话短说。” “徐将军,外面谣言满天飞,说对家湾之战,是我卫茅的功劳。事实却不是这样的,我仅仅是一个过路人,目赌了战斗的全过程,那完全是您和周世正县长,运筹帷幄,巧布地雷阵,炸掉日本人指挥官,又乘胜追击,立下的大功啊!这件事,和我卫茅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呵呵!”徐亚雄在电话里笑道:“我记得你们抗日游击队的战士,帮我们运送武器弹药,抢运伤兵,清理战场,你们也有一份功劳嘛!卫茅,你到蓝田镇来,我来安排一个记者会。” 卫茅说:“徐将军,恭敬不如从命。” 徐亚雄在电话里说:“周世正县长,你安排一辆汽车,将卫茅送来蓝田镇。” 中午,周世正在神童湾街上的望湘门酒店,安排了一桌饭菜,招待卫茅。 周世正一边给卫茅筛酒,一边说:“卫茅老弟,你真会做人,老兄敬你一杯。” 卫茅说:“还望周县长多多指教。” 周世正说:“那些记者问情况,问得刁钻古怪,我们必须统一到一个思路上,免得驴唇不对马嘴,前言不套后语。” 卫茅只好将自己的想法,一五一十讲出来。 周世正听完大喜,说:“卫茅,把你刚才说的,全部讲给记者听。有些事心照不宣,但我周世正,还有彭徐两位将军,绝不会忘记你的恩情。你需要什么,可以和我、彭、徐两位将军,私下里说说。” 汽车开到光明山,徐亚雄亲自接待卫茅。徐亚雄说:“卫茅老弟,你能否重述一下当时的战况?” 卫茅只好浪费一堆口水,违心重述一次。 徐亚雄听罢,抚掌大笑道:“就这样定了!卫茅,在记者会上,你莫临时变卦哟!” 卫茅拍着胸膛说:“放心,我绝不是这种人!” 第445章 只当漂流在异乡(1) 公元一千九百四十四年的八月二号,独活的老婆紫芙,在正定县新城铺村的老宅子里,给独活生下一个大胖小子。 那一天,独活正好在平山县,接到正定县委书记柳华的通知,便直接去了阜平县的吴王口。 我二伯父瞿麦的团部,正好驻扎在吴王口。 吴王口处于太行山的深处,往西,便与山西省灵丘县接壤。在这个地方,进可攻,退可守,是日本第一一0冈田师团手下的山田乙三步骑炮联队啃不动的地方。 新城铺村的党支部书记广白,如今担任正定县游日游击大队的副大队长。秋石八十三岁的老父亲,被日本鬼子追击,摔死在滹沱河的河谷洲上,广白帮着办理后事,耽误了一点时间,所以,广白是最后一个赶到会场。 广白笑嘻嘻地说:“大队长,你老婆紫芙,昨晚给你生了个大胖小子,还未来得及取名字呢。” 主持会议的,当然是我二伯父瞿麦。 我二伯父笑着说:“凑巧,我家里的堂客们灵芝,前几天也生了一个男孩子,取名叫无忌。独活,你家那个孩子,干脆叫无畏,怎么样?” “无畏?无畏无惧,无惧无畏,这个名字相当好。”独活说:“瞿麦团长,你家三个小孩,无恙,无病,无忌,为什么都是无字排在第一位?” 我二伯父哈哈笑道:“我们都是无产阶级,无产阶级的后代,不取个无字,还取个什么?难道像大地主、大资本家、大官僚、大军阀那样,叫有财,有富,有权,有势?” 副团长车前的老婆阿米子,陈墨司令员指定她住在太岳军区所在地,沁水县的西郎村。车前本人率领二个连队,去了阜平龙泉关前线。 太兵军区的姜参谋说:“车前的夫人阿米子,马上要生小孩子了。团长,你是不是帮他的小孩子,取一个响堂名字?” 我二伯父沉吟一阵,说:“叫无冕,怎么样?” 姜参谋说:“无冕?无冕这个名字好,男孩女孩都可以通用。我沁水县西郎村之后,告诉阿米子。” 我二伯父瞿麦,鼻孔里哼一声,与会议无关的杂谈,立刻停止,例行的军事会场马上进入正规议程。 老规矩,首先由太岳军区姜参谋介绍目前的军事动态。 姜参谋用小木棒指着墙上的地图说:“香月清司带着日军精锐部队第十二师团,一路南下武汉、长沙之后,石家庄这座小小的城里,留下赤柏坚仓一个联队留守。” “上个月,代号“3911”的冈山部队,外叫号“铁蹄”的一一0师团,从平汉南路抽到河南北部,联手赤柏坚仓的联队,和东陵大盗孙殿英的匪军,共计六千余人,杀气腾腾,直扑太行山下的林县、辉县,企图一举夹击皮老虎的第七军区部队。” “哪晓得皮老虎皮将军是用兵的行家,在辉县北部山区通往冀中平原的腊江口,这个天然的伏击战场,布下三个尖刀部队。第一把尖刀是南进支队,埋伏在石岭一带,一刀轩断敌人的退路,防止日本鬼子逃回新乡。” “第二把尖刀是营立营,埋伏有铁闸之称山槐,死死卡住日军可能逃跑的另一条路线。” “第三把尖刀是一团主力部队,埋伏在腊江口,目标就是把日军部队的头和脖子割下来。” “早上五点半,第七军区的大炮,准确无误落在敌人宿营中心地,沙水村和沙窑村,敌人瞬间乱成一锅粥,根本没有组织有效的抵抗,便朝腊江口方向逃窜。” “这样的结果可想而知,第七军区以二十八比八百的战损完胜,赤柏坚仓本人差点被击毙,逃回了正定县。” 我二伯父打断姜参谋的话:“被歼灭的八百人,大都是孙殿英的匪帮和王叔鲁的伪军,日本鬼子伤亡极少。所以,赤柏坚仓的军事实力依然还在。” “团长,据我所掌握的情况,赤柏坚仓手下的日军,龟宿在几个大据点了,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我二伯父说:“姜参谋,看来你还不是十分了解日本鬼子的性格,他们越是绝望的时候,越是穷凶极恶,极有可能铤而走险。现在,不排除他们走两条路。” “哪两条路?” “一是偷袭我们的游击队,二是暗杀我们游击队和八路军的指挥官。” 姜参谋说:“下面,请各县的抗日游击队,汇报一下你们所掌握的敌情。” “慢着。我先点一个名,蒿城县的莘野同志,你问你三个问题。第一个问题,你们事先得知有一规模的日军运输队,要经过黑风口。我去过那个地方,晓得黑风口确实是个打伏击战的绝佳地点。但是,你们从天黑等到天亮,从天亮等到中午,为什么龟田正雄的运输队,却绕了一个大圈,从另一条路走了?” “第二个问题,你们计划夜袭蒿城北那个中心炮楼,为什么摸到那里,却发现日本鬼子人去楼空,还布下一个大大的地雷阵,你们去夜袭的战士,差点被团灭?” “第三个问题,你们的游击队,从西关乡迁到张家庄乡的新宿营地,你自认为天衣无缝的秘密据点,却布满了四百多名龟田正雄精兵?” 我二伯父用右手的中指和食指,重重敲在桌面上,说:“这三个问题,请莘野同志给我解释一下。” 莘野这个四十多岁燕赵汉子,长得高大威猛,一脸的络腮胡子。脑壳中的军事常识,基本上是从祖辈口中传下来的那点智慧,和对家乡山山水水的熟悉。一百三十二个战士,汉阳造和老套筒,是最高档次的装备,大部分人还用着大刀和长矛。 被我二伯父瞿麦一点名,莘野立刻通红,频频挠着脑顶,尬尬地说:“团长,我思前想后,日思夜想,想不通在哪个地方出了问题。” “莘野,你们蒿城县的大地主刘满仓,最近有什么动情?”我二伯父说:“我晓得刘姓是你们蒿城县的第一姓氏,你们的队伍中,有没有混进刘满仓的人?” “团长,自从实行减租减息政策之后,刘满仓闭门不出,看上去比较老实。”莘野说:“我们的队伍中,刘姓的战士比较多,有好几个人,与刘满仓是一个宗祠的人,但都是苦大仇深的人,并不能说是刘满仓派来的奸细。” 听莘野一说,我二伯父心里来了气,大声说:“莘野同志!你就这么一点政治觉悟吗?我们湖南人说,老实人鼻孔空,屁眼里打灯笼。如果不是刘满仓的问题,你觉得其他人,还存在问题吗?” 莘野说:“你批评我,我诚恳接受。我是个老大粗,确实分析不透其中的原因。” “莘野同志,毫无疑问,你的身边有一个奸细。”我二伯父说:“奸细一天不除,你的队伍就处于极其危险之中。这样,你先按兵不动,暗中做好战士们安全保卫工作。我马上派一名搞情报工作的人过来,除掉那个奸细。” 开完会,我二伯父命令姜参谋,骑着战马,火速赶回沁水县西郎村。 陈墨司令员听完姜参谋的汇报,脸色顿时铁青,说:“通信兵,给我接通延安社工部的李部长。” 电话接通后,陈墨说:“李部长,你把白雪丹调给我。” 李部长说:“陈司令,白雪丹正在追踪一个敌特大案,暂时离不开呀。” “李部长,你必须马上把白雪丹给我调过来,这关乎一百三十二名蒿城县游击队员的安危。” 李部长说:“好!我找另外几名同志,接手白雪丹的工作,让她马上来蒿城县。” 陈墨说:“告诉白雪丹,先到正定县新城铺村找独活同志,以免打草惊蛇。” 第446章 只当漂流在异乡(2) 白雪丹走到社工部李部长的办公的窑洞,戴着黑框眼镜、上唇留着知髭的李部长说:“白雪丹,随我到窑洞外边走一走。” 两人默默地走到一棵大旱柳下,李部长才开口说:“你负责审查的那个中统特务案,有点眉目了吗?” 白雪丹说:“有一个来自浙江仙居的青年人,叫沈辉,是一名大学的助教。来到延安之后,各方面表现得太优秀。我审查过他的档案,但档案中他填写的履历,近乎完美,无懈可击,早年还在上海参加过工人运动。但我仔细观察他的言行举止,却没有任何异常。” 李部长问:“这么优秀的青年,有什么值得你怀疑?白雪丹,你是不是搞错了对象啊?” “李部长,正因为沈辉的履历太完美,我才怀疑,他是在故意作秀,一个深藏不露的狠角色。”白雪丹说:“他负责的是赤芍首长文件收发工作。如果他是戴笠的人,一则大量的军事机密可能被泄露,二则关系到一号首长的安危呀。” “我知道沈辉这个人。我们社工部的康副部长,对沈辉赞誉有加。”李部长说:“白雪丹,你把这个案子放下,我会另外安排人跟进。你马上收拾行李,去河北正定县新城铺村,找到游击大队长独活同志,然后由他介绍,到蒿城县游击大队去工作一段时间,揪出潜伏在莘野大队片身边的奸细。” “李部长,我们的工作任务繁重,感觉我们这一方面的工作人员太少了。” “白雪丹同志,你似乎话中有话,不妨直说,你想推荐谁?” “李部长,前段时间,国民党的报纸,放肆吹捧彭位仁和徐亚雄,在湖南龙城县的神童湾镇的对家湾村,炸死了两个日本少将级的人物,一是叫山本太郎,一个叫山本三男。”白雪丹说:“他们开记者会的时候,特意请了一个不相关的过路人作证,我觉得非常奇怪。” “哦?你继续说。” “一九三六年的冬天,我所在的黄埔军校武冈分校放寒假,我从武冈回长沙的路上,无意中发现有三个人在搞测绘。我躲在暗处,发现这三个人的测绘水平,特别专业。我走上前去,这三个人立刻收拾测绘工具,开车离开后。” “我回到长沙之后,与同事们在八角亭那家料理店吃日式料理,居然发现,这个店老板山本太郎,居然是测绘三人组那个为首的家伙。从那时起,我怀疑是山本太郎就是一个长期潜伏在湖南的敌特。” “我将这个情况,汇报给了长沙警察局的文重孚局长,文局长哈哈大笑,笑我天真幼稚。” “但我不肯放弃,便找到了在长沙街头混日子过的卫茅。卫茅和我,着手暗中调查山本太郎。结果在龙城县的东山学校,发现山本太郎,化装为日籍华侨,捐款给龙城县政府。他捐款不是目标,目标是想把东山学校,作为日军侵略云贵川的战略据点。” 我回到武冈分校上学之后,只剩t卫茅一直在跟踪山本太郎。果不其然,在新化县内,当场抓到了一名日本特务,炸死两个特务,梁祗六将军得知后,大为赞赏。” “白雪丹,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对家湾村炸死两个日军少将,正是那个旁观者卫茅的杰作。” “李部长,你怎么晓得的?”白雪丹说:“你并不熟悉卫茅啊。” “卫茅破获新化那个敌特大案,作为隐蔽战线工作者之一的我,如果不知道这件事,那就是我的失职。但我不知道,卫茅是出如什么动机,死死盯着山本太郎七年之久,最后一招制敌于死地?” “李部长,单纯说卫茅是一个爱国青年是不够的。据我三叔透露,卫茅也是我党隐蔽战线工作者之一。”白雪丹说:“如果不是卫茅相当熟悉山本太郎的性格,不相悉当地的地形地貌,谁敢异想天开,将六十四颗连环雷,埋在偏僻的小路上,而取得了意想不到的胜利?” “你三叔是谁?” “我三叔叫决明,一个地下党员。”白雪丹说:“李部长,你认识我二叔。” “你二叔又是谁?” “我二叔是便是瞿麦,瞿麦团长。” “呵呵,我岂止是认识瞿麦,还认识瞿麦的父亲枳壳大爷。”李部长说:“白雪丹,你推荐的人,便是卫茅吗?” “正是。” “你给卫茅写一封信,只写九个字:速来正定县新城铺村。” “李部长,为什么只写九个字?” “白雪丹,你与卫茅的私交,也得遵守纪律,千万不要向他透露组织的安排和计划。作为第一次考验,考验他对党组织的忠诚度,是否如入党誓词所规定的那样,服从组织决定。”李部长说:“我会通知高文华同志,暗中考察他。” 湘黔铁路的路基,修到神童湾镇的渡头坪,便戛然而止。日本金井直贞的第一百一十六师团,只好在铁路沿线驻防。 横山勇的联队,已进逼新化县,大有和梁只六的第十六军决一死战之势;金井直贞的主力师团,已进逼到安化县的蓝田镇光明山。 从龙城县城到光明山,足有二百二十里,防守的线路太长,金井直贞再也无力牵顾西阳塅。西阳塅里的三万多老百姓,悄悄地回到了家乡。 卫茅刚回到家乡,便来了一位骑马的男人。男人年纪不大,戴着眼镜,穿着一件绸缎褂子,甚是斯文。 见到卫茅,戴眼镜的男人说:“卫茅兄弟,想煞我了!” 卫茅说:“梁营长日理万机,怎么有时间来西阳塅里?” 梁营长说:“受梁祗六将军委托,请你出山。” 两个人牵手走到堂屋里,卫茅说:“当年,日本特务勘探侵略湖南的行军线路,一直勘探到了新化县的中连乡。我发现,前面有一处绝佳的地方,两面环山,中间是一个长条形的盆地,正好打一场漂亮的伏击战。” 梁营长:“我正是因此事而来。” “梁营长,我不必要去了。” “为什么?” “在蓝田光明山当校长的梁巨威老师,他全知道。” “呵呵!”梁营长笑着说:“天下哪有那么多巧合的事?梁巨威老师正是我共爷爷的哥哥,我叫梁巨武。” 卫茅挽留梁巨武吃中午饭,梁巨武拱手说:“兄弟,莫客气,咱们后会有期。”跃上战马,瞬间不见了踪影,只留下一路灰尘,慢慢散去。 春元中学的校长阿魏痞子,自从尚姬投井自尽之后,一直卧床不起。每天到了傍晚时候,便咯血不止。 阿魏痞子对朱六夫子说:“朱老师,我恐怕命不久矣。你到西阳河对岸的添章屋场走一趟,把枳壳大爷喊过来,我有话对他说。” 我大爷爷一到,阿魏痞子想挣扎着爬下床,被我大爷爷一把按住。 阿魏痞子拉着我大爷爷的手,眼泪滚落到花白的胡子上,说:“盟弟啊,我们只怕会分开啊。” 我大爷爷红了眼圈,说:“盟兄,古人说得好,宁愿到世上捱,不愿到土中埋。你心心念念的新中国还没有成立,你怎么舍得抛下我们,独自西游呢?” “盟弟,你不晓得,北宋那个黄庭坚,他也来骗我。” 我大爷爷读书少,不晓得黄庭坚何许人也。便问:“黄庭坚怎么骗你?” 阿魏痞子说:“他说江湖夜雨十年灯。无数个十年过去了,他的灯在哪里?” 第447章 只当漂流在异乡(3) “盟兄啊,我说一句令你不高兴的话,我是不想死的,一定要睁大眼睛,看着我的第二个儿子瞿麦,带着他堂客灵芝,和他们的崽崽女女,回到添章屋场,才肯闭上螺丝眼。你若为了金樱子之死,就此一蹶不振,就此寻死寻活,那就未免太不值价了!” “盟第,你莫说了,阳间地府何相似,只当漂流在异乡。” 我大爷爷晓得,书读多了的人,比泥脚汉子多了七分悲春伤秋,自怨自艾,但根本不需要和他们计较。我大爷爷说一声保重,便起身告辞。 走到学校门口,忽然听到有人喊:“枳壳大爷,请留步。” 我大爷爷环顾四周,见空无一人,便问:“是哪个叫我?” 邮政所小小的窗户里,冒着一个硕大的头颅。头颅本是个寸草不生的、跑马溜溜的小山顶,强行两个耳朵边的长发,绾在山顶上,极像一碗烧焦了肉皮的扣肉。 “是我,邮政所的老曾。”曾老汉说:“枳壳大爷,麻烦你给卫茅带一封信回去。” 我大姐茜草,还没满月。合欢叫青黛多煮三个人的饭。 我大爷爷回到家里,公英便喊道:“外公,快点过来,等着你吃晚饭呢。” 我大爷爷问:“卫茅呢?他去了哪里?” 公英说:“春元中学的朱六夫子,喊他去神童湾的天王寺。” 我大爷爷把信封丢在桌子上,说:“不晓得是谁,给卫茅写了一封信。” 六月雪的儿子、卫茅的义子卫仲卿,已经读小学二年级,多少认得几个字,眼疾手快,一把抢过信,揭开封口,抽出信纸,递给青黛的大儿子大宝,说:“大宝叔,你来念。” 大宝已满十二岁,如果不是日本鬼子来了西阳塅,他该在春元中学读初中一年级。 大宝念道: “卫茅,速来正定县新城铺村。白雪丹。” 公英说:“这个白雪丹是谁呀?” 合欢说:“写信人直呼卫茅,应该说是卫茅的朋友呀。” 公英说:“外公,正定县在哪个地方?” 在座的人,只有我大爷爷走过远远的远乡。 我大爷爷说:“正定县在河北省啊。” 公英说:“据我所知,正定县没有卫茅的朋友呀。” 我大爷爷说:“哎哟喂!你们当真有意思,难道你们不晓得,白雪丹是一味中草药?白雪丹又叫刘寄奴,六月霜,金寄奴,白花尾,炭炭包,苦连婆,九牛草,乌藤菜,珍珠蒿。” 合欢说:“哎哟,大叔,你说这么多的名字,弄得我们更糊涂了!” 我大爷爷说:“白雪丹还有一个别名,不要我说,你们应该猜得到了。” 合欢和公英,几乎同时惊叫:“六月雪!” 合欢拍着胸口说:“哎哟哟,哎哟喂!当真是苍天保佑,当真是菩萨保佑,我的女儿六月雪没死,我这颗栾心呀,终于可以落底了!” 公英说:“外公,我有点想不通,六月雪姐姐为什么会出现在正定县呢?” 我大爷爷说:“有什么想不通?一九三七年,我送二木匠江篱,还有春元中学一帮学生去延安。回来的路上,与双江口乌云山上那个独活,同坐一辆汽车。独活悄悄地告诉我,他要去的目的地,正是正定县。” 合欢急忙说:“独活又是谁?他去正定县干什么?” 我大爷爷干脆放下饭碗,说:“哎哟!西阳塅里开天辟地第一件大事。你们统统忘记了?民国十六年秋天,车前,远志,菖蒲,枳实,川柏,独活,他们随剪秋的赤军,去了井冈山啊。” 合欢说:“大叔,依你之说,六月雪是投靠了红军?” 我大爷爷说:“以前叫红军,现在叫八路军。” 卫仲卿忽然问:“外婆外婆,我有一事不理解,为什么有人叫我卫仲卿,有人叫我薛破虏呢?” 合欢说:“仲卿,你只有一个名字,就是卫仲卿。有一个姓薛的财主,想把你买去,给他做孙子。我和你娘公英,怎么舍得把你卖掉?” 卫仲卿投进公英的怀抱里,说:“娘!娘!我是你的崽,你不能把我卖掉!” “乖儿子,放一万个心,你是娘身上的肉,即便是打死我,我也不会把卖掉的。” 我大爷爷忽然问:“青黛呢?到哪里去了?大宝二宝,快把你娘喊过来吃饭。” 二宝说:“我娘在后面的院子里哭,我叫不动她。” 合欢奔到院子里,双手分掰着青黛的肩膀,细声说:“青黛,你是不是想念二木匠了?” 青黛说:“这个没良心的汉子,离开我娘儿仨七年了,连一封信也不寄回来。” “合欢说:“青黛,这七年,当真难为你了。但你不晓得,二木匠江篱行军打仗,飘忽不定,怎么寄信呀。再说,二木匠识字吗?” 青黛幽幽地说:“我像是寒窑里的那个王宝钏,不晓得还要等他多少年。” 合欢说:“应该不会等太久了。” 卫茅到下半夜才回来。听到敲门声,青黛起来开门 ,问:“肚子饿不饿?要不要我给你下一碗面条?” 卫茅说:“不饿,二婶,别麻烦了。” 一身的汗臭味,卫茅打了两桶井水,将全身淋个通透。 没有点灯,卫茅摸到床上。公英把儿子卫正非挪到床的里边,说:“桌子上有一封信,六月雪写过来的,被仲卿拆开了。” 卫茅翻身下床。 公英一把拉住,说:“那封信上,只有简单的几个字,我念给你听:卫茅,速来正定县。白雪丹。” “白雪丹是谁?” “外公推测,白雪丹就是六月雪。”公英说:“外公估计,六月雪一定是投奔了八路军,如今遇到什么困难,才急忙写信叫你过去。” “公英,作为一名党员,于公于私,我都得去正定县,请你理解。” “我理解你,支持你。”公英说:“二叔二本匠江篱的老婆,青黛,丈夫去延安快八年了,她依然无怨无悔。不过,卫茅,你临走之前,得给我腹中的孩子,取一个响当当的名字。” “公英,我早就想好了,叫卫是非。”卫茅说:“孩子长大后,能分辨是非。” 晚上睡得迟,早上起得早,早上仅仅吃了一碗稀饭,卫茅爬到暗山芲的半山腰上,感觉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 忽然听到有人喊:“卫茅!卫茅!你怎么坐在这里?” 卫茅回头一看,见是紫萱,便说:“姑姑,我来接你们下山。” 紫萱将一个羊马杈子,靠着一棵大松树稍稍侧放,双手抱起一截一百多斤重的圆木,放在羊马杈子上。 紫萱说:“下什么山咯!暗山芲上,就是一个世外桃源,我们三兄妹,在这里过与世无争的日子,何等的自由自在哟。” “紫萱姑姑,我记得你说过,你想去延安找党参,你难道说话不算数了吗?” 紫萱说:“那是做梦呢,卫茅。我一个弱女子,出门三步便黑了天,不晓得延安在哪个地方,怎么可能找得到哟!” “姑姑,我准备去延安,特意来邀请你们,一路同行。” 紫萱将刚刚扛起的羊马杈子,就地一丢,那筒半干半湿的樟木头,骨碌地滚下山坡。紫萱说:“卫茅,我上山去收拾几件衣服,马上跟你走!” 卫茅笑道:“姑姑,你的党参哥哥,可能娶了老婆呀。” 紫萱说:“哎哟喂,党参有老婆是正常的事。我去延安,只要能站着做人就可以了!” 第448章 只当漂流在异乡(4) 用两个三角木马,横着支起一筒直径六十公分的樟树,玉竹和石竹兄弟,一人站一边,平端着五尺长的大锯子,你一拉,我一拽,锯齿沿着墨斗线,慢慢向前推进。 紫萱兴冲冲地跑过来,对石竹说:“二哥二哥,卫茅来了,我要随他去延安,你去不去?” 石竹停下手中的活计,大声说:“去!与其老死在这座荒山野岭之中,不如随卫茅到外面去闯!” “石竹,紫萱,我们三个人的全部家当,都买了木材,指望解成板子,赚几块辛苦钱。”玉竹听说石竹、紫萱要走,顿时一脸的阿弥陀佛,说:“你们走了,这解木板子的生意做不成了,我到哪里去呀。” 卫茅终于爬到山顶,喘着粗气说:“玉竹叔,你莫咯样子急咯!你的事,我早就帮你想好了办法。我老婆的二姨父空青,就住在山脚下的麻纱塘,他和你一样,是个木匠,解木板子,他是行家里手。” “卫茅,你这个人,总是替别人考虑得周周到到。”玉竹说:“空青师傅答应了没有啊?” “我刚刚和他说过,他答应明天就上山来。”卫茅说:“玉竹叔,还有一件事,我想拜托你。” 玉竹说:“卫茅,你对我兄妹特别好,你有什么事,直说就行,说拜托这话,我玉竹担当不起呀。” “是这样的,我去延安之后,家中的二亩水田,无人耕种。你也有空闲的时候,我想请你耕种。花了多少个工日,我叫公英付给你,或者拿粮食也行,你在山上,也需要粮食。” 玉竹说:“我在澧州府安惠院子的家没有了,从今以后添章屋场就是我的新家。卫茅,你扡我当家人看待,我玉竹不是那种忘恩负义的人,你的家事,就是我的家事。” 如今的日本鬼子,占领的面积越大,兵源越分散,军需物资越少,再没有以前嚣张的底气,只能龟缩在几个大据点里,这给卫茅、石竹、紫萱带来极大的方便。 三个走赫山县,渡过资水河,租了一辆牛马,走沅江县,一直走到蒿竹河。过蒿竹河之后,只好步行,走南县,华容,石首,渡过长江。 过了长江之后,居然有马车可租,卫茅大喜,吩咐赶马车的汉子,走沙洋县,枣阳县,快到湖北与河南唐河县交界的地方,赶马车的汉子不敢再送。 进入河南,再无车可租,只好从唐河县步行到方城县,鲁山县,登封县,巩义县,渡过黄河,走济源县,焦作县,晋城县,长治县,阳泉县,黎城县,和顺县,昔阳县,平定县,井陉县,到了正定县。 这一路走来,当真是踏遍千山万水,三个人足足花了二十八天的时间,彭位仁将军赏给卫茅的那几八块大洋,也用得一干二净,才到正定县的新城铺村。 十月的冀中平原,冷风嗖嗖吹拂。尤其是早晨和傍晚,冻得人浑身哆嗦。 卫茅、石竹、紫萱刚出发的时候,还穿着单衣,进入河北境内,把包袱里的衣服全穿上,还觉得格外的冷。 可怜的紫萱,一路上打着喷嚏。 喷嚏声新城铺村口的狗。石竹慌忙捡起一块小石头,朝狗吠声处扔去。 黑暗中,钻出一个汉子,沉声问:“你们是什么人?” 卫茅说:“我们是从湖南过来的,来找独活。” “你们稍等一下,我进去问一下。” 没多久,独活走出来,对卫茅说:“请问,你贵姓?” “卫茅。” “辛苦你们了!请随我来。” 独活领着卫茅三人,走到自家的院子里。灯光下,卫茅看到两个女人,在轻轻地啜泣。 卫茅走近,其中一个人,似曾相识。 那个女人猛然抬头,送给卫茅一张悲悲切切的泪眼。 卫茅心头猛地一紧,叫道:“白雪丹姐姐!你怎么啦?” 白雪丹说:“卫茅弟弟!我们的二叔,他牺牲了!” 乍听白雪丹一说,卫茅整个人都懵懂了。小时候,叫瞿麦是二叔,叫二木匠江篱,也是二叔。卫茅问:“哪个二叔?” “瞿麦二叔。” 白雪丹口中吐出的这四个字,像是四道千斤重闸,一齐坠落在卫茅的心头。卫茅差点吐出一口鲜血,长吸一口气,把奔到喉咙里的鲜血压下去,但嘴角上还是流下几缕血丝。 看着卫茅摇摇欲坠的样子,独活身旁的木樨,慌忙扶住。 石竹问:“卫茅,瞿麦,是不是民国十六年,在我家乡安惠院子做过扮禾佬的瞿麦?” “是啊!”卫茅说:“上个月,我大爷爷还说,他要努力活下去,活到我二叔瞿麦带着我二婶灵芝,还有他们的孩子们,一齐回西阳塅。” 独活的老婆紫芙说:“卫茅,你们三位远道而来,先吃晚饭。吃完饭,早点休息。我们现在不要空悲切,而是怎么替瞿麦团长报仇啊。” 饭是手工面条,加上煎鸡蛋,葱花,满满的一大碗。 吃完面条,紫芙打来两桶热水,叫石竹和紫萱,泡完脚后早点睡。 剩下独活、白雪丹和卫茅,坐在土炕上,大要彻夜长谈的意思。 卫茅无不自责地说:“白雪丹姐姐,我来得太迟了! 白雪丹说:“卫茅弟弟,你不晓得,日本特务,活动太猖狂了。我请你来,正好发挥你特长。” “我哪有什么特长?无非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 “哎,卫茅,你这么说就不对了。”独活说:“你在龙城县神童湾镇对家村,巧布六十四颗连环雷,炸死了山本太郎和山本三男,我们太岳军区的陈墨司令员,对你是赞不绝口呀。” “大队长,不说那个事了。”卫茅说:“我们还是早作计划,替我二叔报仇。” “卫茅,你动身的时候,蒿城县抗日游击大队,遇到了一连串的怪事,日本鬼子龟田正雄和汉奸王叔鲁,犹如神助,总是事先得到消息,游击队屡屡遇险。” “姐姐,你说。” “这个案子,我已经破了。”白雪丹说:“世界上任何一个人,没有一个是十全十美的。我想,是人,总会有缺点,有疵瑕。如果真有十全十美,你宁可相信,那是经别人提醒后,自己故意伪装的。” 白雪丹的观点,卫茅完全赞同,所以只简单地“哦”了一声。 “我来之前,经手过一个同类的案子,一个叫沈辉的大学助教,从浙江仙居原投奔延安,各方面表现得无懈可击,连我们社工部的康副部长,对他也是赞不绝口。我查过沈辉的档案,更没有发现任何疑点。” “但我还是把主要精力,放在这个沈辉身上。” 卫茅说:“姐姐,有个时候,精准的判断,便是神断;有个时候,失误的判断,会误入歧途,导致功败垂成。你凭什么断定,沈辉就是特务?” “卫茅弟弟,你不晓得,沈辉接触的人是谁啊。” “别卖乖子,快说。” “他接触的一号首长啊!”白雪丹说:“我能掉以轻心吗?” “呵呵,伪装的人,总会露出破绽。”卫茅问:“姐姐,你是怎么发现沈辉的破绽?” “我在暗处,几乎是全天候观察沈辉的一举一动。”白雪丹说:“终于有一天,我在望远镜里,看到独自散步的沈辉,在大槐树下,露出诡异的一笑。” “诡异的笑?”独活问:“什么笑,才叫诡异的笑?” “诡异的笑,是一种阴谋得逞前,暗自欢喜而不自觉流露的笑。” 第449章 只当漂流在异乡(5) “厉害,厉害了。”独活说:“单凭一个诡异的笑,你可以作出判断。结果呢?” 白雪丹说:“结果是在案子侦破之前,我调到了蒿城县。我临走前,把案子交给了另外两名同行。” “姐姐,你莫骗我了。未侦破的任何案子,都是极端的机密。你怎么可能把机密上内容,对我们侃侃而谈呢?” “卫茅,我没骗你。”白雪丹说:“我在侦破蒿城县王美智那个案子之后,返回太岳军区,打电话问李部长,才晓得结果。” 卫茅问:“我发现你这个姐姐,才七年不见,却越来越喜欢吊人胃口了。” “李部长告诉我,某一天,沈辉拿出一号首长写的一本关于抗日战争的书,故意翻动书页,书页上露出密密麻麻的批注,诚恳地请求一号首长检查。” “一号首长正在忙,便说,沈辉,你先放在书架上,我晚上有时间再看。” “沈辉怏怏离开后,这本书,马上到了李部长手中。李部长联想到历史上曾经发生过的一个故事:明代文人文世贞,为父报仇,将砒霜混入墨汁,手抄一本《金瓶梅》,送给严蒿之子严世蕃,严世蕃有手指沾口水翻书页的习惯,结果中毒身亡。” “经过检测,整本书没有毒性物质。但是,封面的夹层里,却有五个微型炸弹,串连一起。”白雪丹说:“李部长正准备逮捕沈辉时,却被一号首长意外地制止了。一号首长说,让他回去给主子常凯申传一句话,要我赤芍的命,不是那么容易的。” “姐姐,那你说说王美智那个案子。” “不说了,不说了,夜深人静,独活大队长和你、我都累了。再说话,容易打扰别人的休息。明天早上再说。” 卫茅的两个嘴角上,露出两个浅浅的弧度。问:“姐姐,你真不说了?” “当真不说了。” “难道你不想问问,薛破虏怎么样了? “啊!卫茅弟弟,我的儿子薛破虏,现在怎么样了?” “他七岁了,已经上学了,很聪明,又很听话,当真是个乖孩子。” “薛破虏,他有没有说想妈妈啊?” “没有。” 白雪丹掉下两行清泪来,说:“我亏欠薛破虏太多了。时间久了,他已经不记得我这个妈妈了。” “你想多了。”卫茅说:“他妈妈就在身边,干嘛要乱想?” “卫茅,你是不是把薛破虏送人了?” “是呀!” “送给谁了,你快说!” “送给公英。公英就是他妈妈,我就是他爸爸。” 白雪丹听完卫茅的话,蹦蹦乱跳的心,才慢慢平静,说:“弟弟,你不能开这样的玩笑,差点把我吓死了!” “你放心好了,我不会抢你的儿子,抢你儿子的是薛锐军的父母。再说,我不愿意听到别人乱嚼舌头,说薛破虏是一个无父无母的野孩子。” 白雪丹破涕为笑,说:“我晓得卫茅弟弟。是个重情重义的君子。我那个干妈合欢,现在怎么样了?” 卫茅向土炕上一摊,把被子拉到身上盖住,说:“太晚了,不说了,不说了,免得打扰别人休息。” 白雪丹一下子失去了再问的勇气,仅仅一会儿,卫茅已传来轻轻的鼾声。 夜里,卫茅做了一个奇怪的梦,梦见自己变成了一个小孩子,坐在一个男人的肩膀上,在西阳塅里的春元中学门口,看木偶戏《徐策跑城》。 徐策登上城楼,看到自己抚养大的薛蛟,率领大军,聚集在城楼下,高呼为薛家复仇的口号,准备攻城。 徐策威风凛凛,步入宫殿。突然间,自己身下那个男人不见了,自己独坐在地上,四周没有一个人看戏,更没有什么人在唱木偶戏。 卫茅只好放肆地哭。可是,黑夜就像漂流的隔音墙,将自己的哭声吸收得干干净净。恰在这个时候,有三条野狗,疯狂朝卫茅扑过来。卫茅拼命地喊: “二叔!二叔!救我!救我!” 卫茅的喊声,惊动的却是白雪丹。白雪丹说:“卫茅!卫茅弟弟!你快配来!” 卫茅擦干眼泪,颓然坐起。 白雪丹说:“卫茅,你梦见二叔了?” 卫茅低声嘟哝:“是呀。”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白雪丹说:“陪我到村口走一走。” 走到村口,早起的乡亲们,大都朝白雪丹打声招呼。 白雪丹问:“弟弟,你未还告诉我,干妈怎么样了?” 卫茅的心情,似乎还在噩梦中,说:“你干妈是我后妈,有我卫茅在,你有什么值得担心的?等日本鬼子投降后,她想回桃源陬市的老家看看。” “你来河北后,谁人陪她去?” “我安排好了。昨天与我同来的那个石竹,他的哥哥叫玉竹,是个忠厚老实的好男人,他的老婆孩子,都被日本人投下的细菌弹害死了,如今孤苦伶仃一个人。我想,那个玉竹,和我们的娘,确实比较匹配,如果有缘分,他们两个人可以走到一起,免得娘年老了,没人照顾。” “卫茅,世界上哪有儿子给母亲做媒的道理?你是想多了?” “姐姐,娘的大半生受尽侮辱。让娘过上一段幸福的日子,是我最大的心愿。” 紫萱在村口喊:“卫茅,白雪丹,快点回来吃早饭咯!” 吃罢早饭,独活与秋石、木樨带着石竹、紫萱去参加军事训练。 坐完月子不久的紫芙,忙着洗刷锅碗瓢盆。 卫茅说:“昨晚上,你还没有将侦破王美智的案子给我讲解呢。” “王美智的案子,与沈辉的案子,大同小异。异的是沈辉是男人,中国人,军统金牌特务;而王美智是女人,日本人,日本特高课的金牌特务。” “同的是,他们两个人的言行举止,包括档案,都是十全十美。我奉命进入蒿城县抗日游击大队后,某一天,突然发现王美智,对着大队长莘野,嫣然一笑。” “卫茅,我在武冈分校学习时,有一门专业课,叫犯罪心理学。我从王美智这嫣然一笑中,我看出来,这不经意的笑,意味深长,带有一丝妩媚,一丝妖娆,甚至还有一丝不易觉察的轻蔑和玩味,就像一只豹纹猫,看着自己的猎物老鼠,正在掉入自己精心设计的陷阱里。” “王美智笑完后,转身消失在夜色中。”白雪丹说:“那一瞬间,我的心咯噔一下,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顶,这个笑容,太不正常了!那种眼神,那种恣态,充满了成年女性的魅惑和居高临下的审视感,完全不符合一个家落人亡、背负着血海深仇流亡女学生的心理特征。” “通过这一笑,我迅速锁定了王美智,她就是日本特务。我晓得,日本女人有穿木屐的习惯,穿木屐的人,大脚趾与二脚趾的距离,比我们中国人的要宽许多。我特意为她打了一桶热水,帮她洗脚,她慌忙躲避。到了这个时候,我也不再演戏,说,松叶美智子,你坦白!” “哪晓得这个松叶美智子,擒拿格斗、射击、爆破、密码翻译,都是个一等一的高手,听完我的话之后,立刻动手与我格斗,我差点输了,幸亏莘野队长赶到,才将她制服。” “卫茅,后面的事不需要说了。” “姐姐,后面的事才是关键,松叶美智子,是怎么把情报传给龟田正雄的?” “死信箱!” “死信箱?这种方法我是第一次听说。” 第450章 只当漂流在异乡(6) 白雪丹说:“所谓的死信箱,即是事先约好在一个隐蔽的地方,或者某个树洞,石缝,或者在某一块特别的石头下面,一方将情报放入;另一方在约定的时间取走,双方不见面,这是一种非常安全的情报传递方法。” “传得神神秘秘的死信箱,不过如此罢了。”卫茅说:“姐姐,你告诉我,二叔瞿麦是怎么牺牲的?” “卫茅弟弟,你知道日本人的益子挺进队吗?” “我只晓得,一九四一年长沙会战,日本人的大陆挺进队,伪装成国民党部队,渗透到新墙河,炸毁防御工事,导致薛岳的第一道防线大乱,新墙河战役失败。” “是的。大陆挺进队的士兵,全部毕业于中野学校,需要在中国生活三年以上,中文流利速度,需达到三级以上。除了头颅和四肢,是日本原产,其他地方,全部模仿中国人。他们使用的的是捷克zb一26轻机枪,美制汤姆森冲锋枪。执行任务后从来不留活口,迅速撤离战场。” “姐姐,依你的说法,益子挺进队和大陆挺进队,应该是同一个类型的军事特务组织。”卫茅说:“梁祗六将军手下有一名营长,梁巨武,毕业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他熟悉益子挺进队的情况。他对我说过,益子挺进队隶属于日军第三十六师团第二二三联队,第九中队的特种兵部队,二二三中队长是益子重雄,二二四中队长是大川桃吉。一九四二年五月,益子挺进队在山西祁县,配合日军主力部队,突然袭击八路军总部,导致副总参谋长牺牲。后来,八路军的特务营,除掉了三十多个日本鬼子,日本人因恐惧而解散了该部队。” “哎哟!卫茅弟弟,你千万别相信报纸上的话,那是日本鬼子玩的一个花招!”白雪丹说:“益子挺进队,哪是解散了?日本人只是采取了化整为零的战术,将挺进队的队员,分散到了各个联队和中队。我昨天晚上和你说过的松叶美智子,就是益子挺进队的队员。” “那个松叶美智子,出生于北海道一个没落贵族家庭,毕业于中野学校。来到中国七年,其中有三年半的时间,请了满清一个遗老,学习中国的诗词歌赋,练习书法,学唱京戏,学习中国的茶道。又花了一年半的时间,由一个日本浪人带领,走遍北平、天津卫、山东、河北、河南、山西的山山水水。可以说,松叶美智子是一个地地道道的中国通。” “姐姐,二叔瞿麦之死,依你之见,凶疑应是益子挺进队的人?” “二叔从河北阜平县回山西祁县,半路上遇到日本鬼子的袭击,中弹身亡。”白雪丹说:“我想从松叶美智子的嘴里,捞到一点线索,但是,美智子这个顽固的军国主义分子,趁人不注意,咬舌自尽了。” “那我们还等什么?姐姐,我和你尽快去二叔牺牲的地方,寻找凶疑留下的蛛丝马迹,剁下凶犯的狗头,放到二叔坟前,以慰二叔的英灵。” “这件事,我已报请了社会工作部的李部长,李部长指示,尽快查找主犯,让其伏诛。”白雪丹说:“一九四二年,日本人袭击山西祁县八路军总部的首犯八天狗四,他趁乱溜回了本州岛。” “血债必用血来祭!姐姐,事不宜迟,我们明天就出发。” 紫萱没有见过她心心念念的党参,巴不得早点出发。竹石出发之前,心中想像的八路军战士,穿着整齐的军装,拿着卡宾枪,对着山坡下的敌人,哒哒哒,哒哒哒,疯狂扫射;听到冲锋号哒哒哒、滴滴哒吹响,跃出战壕,奋力追杀逃敌。 石竹来到正定县新城铺村的抗日游击大战,心中的不满足感,嘴里虽然不说,脸上的表情,却是格外凝重。 听说去八路军总部,石竹和紫萱,高兴得跳起来。石竹生怕白雪丹不同意,把他留在正定县,连忙说:“白雪丹,你有什么行李,我帮你来背。” 日本鬼子和吴赞周的伪军,守在正定县和石家庄,白雪丹,紫萱,卫茅,石竹只得沿着滹沱河的长堤走,避开敌人的巡查。 走了两天,才到达太行山的腹地,井陉县天长镇的长生口村。太岳军区早已派张参谋,带着五个八路军战士,在村口等待。 白雪丹介绍说:“卫茅,二叔瞿麦,曾在这里两次设伏,取得两次大捷,打出了威名。” 卫茅没作任何回答。 长生口村到处是石头垒的房子,石头铺的阡陌路。张参谋把卫茅四人,请到一个王姓人家的老宅子里。 王家的老男人,是一位年近六十岁的汉子,穿着一件破破烂烂的黑色旧袄子,腰上还扎着一带布带子,险些把身体扎在两个半截。老汉子身材不高,但花白的胡子却很长。白雪丹担心,老汉子鼻毛上沾着两滴清水,什么时候会掉到地上,会砸出两个大洞,好种上两棵葡萄苗。 但白雪丹的担心是多余的,王老汉的老婆骂道:“老家伙哎,还不快把鼻涕水擦掉?一付腌臜泼才像!做好事,客人们看到你的样子,怎么吃得饭下咯!” 王老汉唯唯诺诺,下意识地朝大门外走去。 趁着老婆子忙着做饭菜,张参谋笑着说:“老王家,全靠他老婆支撑起家庭。她的两个儿子,都是八路军战士。” 吃晚饭的时候,王老汉还没有回来。石竹说:“王叔呢?怎么不来吃饭?” “村口有个哑巴,是我老王家远房的侄子,四十多岁,没娶老婆。更不幸的是,上个月到山上放羊,不晓得什么原因,摔断了一条腿,没人照顾。我家老王头,给那个单身哑巴煮饭、煎药去了。你们先吃,不用管他。” 老王家的土炕,炕下生了火,暖乎乎的,中间隔着一堵墙,女人睡里边房间,男人睡外边的房间。 从娘子关通往冀中平原千年古驿道,远远看去,像一条丝带,抛落在太行山的沟壑之中。 王老汉、卫茅、白雪丹、石竹、紫萱、张参谋和他带来五个战士,从乱石阵中奋力向上爬,爬到半山腰,王老汉指着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说:“这就是瞿麦团长的墓地。” 众人一齐鞠了三个躬。 卫茅忽然想起,上次做的怪梦,梦见自己骑在二叔瞿麦的肩头上,在春元中学门口,看木脑壳戏《徐策跑马》,看戏看到中途,所有的人都消失不见,四周只剩下黑暗,自己跌坐在地上。那个地上,正好是眼前二叔这个墓地。 卫茅规规矩矩地跪下,朝墓地行了三跪九叩之礼。行过礼后,卫茅忽然一个激灵,全身颤抖,二话不说,朝山下走去。 白雪丹问:“卫茅弟弟,你怎么啦?” 卫茅如梦初醒,停下脚步,说:“我不晓得什么原因,总感觉有一股神秘的力量指使我。” 白雪丹生怕打断卫茅弟弟的思路,连忙说:“随你的便。” 卫茅走后,白雪丹将她的专业特长发挥出来,双手一招,说:“我们去瞿麦团长牺牲的地方,周围六百米内,像梳头发一样,仔仔细细搜子弹壳、烟头、布片、金属等一切可疑的东西,发现后先别动,先告诉我。” 王老汉白雪丹说:“妮儿,我们长生口村的老百姓,把子弹壳捡光了。” 白雪丹说:“你们捡子弹壳干什么?” 第451章 只当漂流在异乡(7) 王老汉说:“捡子弹壳,拿到城里去换几个油盐钱。” 白雪丹急急忙忙说:“王叔,你带两个战士,快点下山去,挨家挨户讲清楚,城里出多少钱一斤,我照价给钱,把子弹壳收集到你家,我有大用。” 搜索一个上午,才搜到七个弹壳。张参谋有点丧气,说:“时间久了,现场全破坏了,几乎没有指向性的物证。” 白雪丹说:“张参谋,莫气馁。下午,我们集中精力,到日本鬼子和伪军,袭击我二叔的地方,上山的小路,再搜一搜。” 回到王老汉家里,已是下午一点。白雪丹看到卫茅,傻傻地坐在太阳下,右手托着下巴,在发呆。 白雪丹问:“卫茅,你有什么收获?” 卫茅说:“我哪有什么收获?我到那个单身哑巴家里,打着手势,又在手心里写着字,说了老半天的好话,他才同意让我检查他的腿伤。” 石竹说:“老古板人说,十哑九聋,绝不是假的。单身哑巴愿意和你说话,已经是天大的收获。” 张参谋撇撇嘴,那意思是,卫茅,别把精力浪费在一个毫不相干的哑巴身上。 卫茅说:“真可怜呀,那个单身哑巴,如果不是天气变冷,他那条左腿的伤口,恐怕腐烂生蛆了。姐姐,下午我到镇上去转一圈,帮哑巴买一点消炎药回来。” 白雪丹同样不理解卫茅的心意,说:“卫茅弟弟,按你的思路,推进便是。” 张参谋说:“卫茅,你不用去了,我们便有消炎药,你看看,能不能用得上?” 卫茅看过药品后,连忙说:“用得上,用得上!如果有盘尼西林,那就更好。” 张参谋说:“盘尼西林哪里有呀,一支针剂,抵得上一担上等大米,或者是一条人命。” 卫茅学着滑石痞子走路的样,有的是功夫,没有的是力气,弯着腰,像个煮熟的红虾子,一步一步朝单身哑巴中走去。 白雪丹看着卫茅走样的姿势,心里直好笑。这个卫茅,又准备唱哪出戏? 单身哑巴的石头房子,座落在半山腰上,太矮,太小。外面的石头缝隙里,长着一小丛一小丛井边兰。 卫茅甚至担心,如果没有井边兰草的根网连接,石头墙可能在哪个三更半夜,轰然垮掉。 既然单身哑巴敢住,卫茅就敢低下头进去。 单身哑巴枯黄的头发,枯黄的胡须,紧贴在瘦削的三角脸上,似乎有大半年的光景没有洗过。如果贸然洗下来了的水,足足可以抵得上一亩三分地的肥料。 两间小房子,一间是卧室兼客厅,一间烧火做饭的柴火房。哑巴躺在炕上,朝卫茅笑一笑,卫茅还给他一个傻笑。 卫茅烧了半锅水,舀到小木桶里,好不容易,寻到一块带黑色的毛巾,放在热水桶里,放肆搓了几把,然后再洗,小木桶的上,立刻浮起一层黑争的油腻。 没办法,卫茅又烧了半锅水,试一试水温,太烫手,随即加上瓢冷水,卷起哑巴的裤腿,顿时闻得一股奇臭味。 卫茅用毛巾,一点一点擦拭哑巴断腿伤口的周围,擦干净一个菜碗大的地方,然后用木棉签,蘸着碘酒,反复清洗哑巴的伤口。 碘酒一擦,伤口处黑色的、暗红色的肉,立刻冒起许多白色的小泡泡。卫茅再用棉签,擦干净泡泡,倒上一层消炎药,将白色的纱布贴在伤口上。 卫茅将一地的垃圾,清扫后倒在屋外的低洼处,揭起一块薄薄的石块,将垃圾压住。 走到房子里,卫茅发现,半躺在床上的单身哑巴,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来。 石竹说,十哑九聋,但他只说对了一半。其实,十个哑巴九个聪明。 看到卫茅进来,哑巴的嘴巴里,哇哇地叫着,双手不停地飞舞,最后停留在一个拥抱的姿势上。 卫茅将哑巴受伤的腿,慢慢地移到被子里。 哑巴拍着卫茅的肩膀,“嘻!嘻!”叫了两声,手指指着炕床边,点了三下,又“嘻嘻嘻”地叫着,示意卫茅坐下。 卫茅刚坐下,哑巴拉着卫茅的手,在卫茅的手心里,写了一个哥字。哑巴怕卫茅不懂,又重写了一次。 哑巴看到卫茅笑了,竖起大拇指,又“嘻嘻”叫了两声。 卫茅从哑巴的手心里,用手指头写下一个“弟”字,哑巴兴奋得竖起大拇指,大叫:“嘻!嘻!嘻!” 卫茅指着哑巴的伤口,右手从高处迅速溜向低处,然后在哑巴的手心里,写了一个“伤”字。 哑巴先是频频点头,手指在卫茅的手心里,写下一个“鬼”字,嘴上说:“呜呜,呜呜,帮帮帮,帮帮帮。”哑巴又指着自己的鼻尖说:“呜啊!呜啊!”右手伸向高处,迅速落到炕上。 卫茅做个开枪的手势,说:“哒哒哒,哒哒哒。” 哑巴迅速点头。 卫茅终于弄懂了哑巴的意思,他在山上干活的时候,遇到日本鬼子,鬼子放肆开枪,吓得他滚下了山坡,掉断了左腿。 卫茅在头上做了戴帽子的手势,在哑巴的手心里,划了一个五角星。 哑巴眼光向上一翻,做个戴帽子之手势,划了一个五角星;双手卷成筒,套在眼睛上,说:“哒哒哒,哒哒哒。”双手向后一摊,做个身体朝后倒下的姿势。 卫茅懂了,哑巴摔倒山坡下,看到高处,一个头戴五角星帽的军人,胸前挂着望远镜,被日本鬼子的机枪打中了,向后摔倒,死了。 哑巴所说的这个军人,应该就是我二伯父瞿麦。卫茅认为,至少在时间与地点吻合。 卫茅又做个开枪的手势,在哑巴的手心里,写下一个“谁”字。 哑巴写了一个“鬼”字。 哑巴的大概意思,开枪的人,是日本鬼子。 卫茅做个啕咷大哭的姿势,在哑巴的手心里,写下一字“叔”字,然后指了指自己的鼻尖。 突然,哑巴从枕头下面,掏出一副玳瑁眼镜,镜片已经破碎,只剩下一个眼镜框框,还断了一条镜腿。塞在卫茅手里。又在卫茅的手心里,写下“祁”字,然后朝西边指了指。 卫茅不晓得这个祁字,是指姓祁,还是指山西祁县,连忙在哑巴的手心里,写下一个“县”字。 哑巴连忙点肯定。 哑巴拿着眼镜,戴上眼镜上,将双手放在自己的脸上,做了个扩大的手势。 卫茅晓得了,这个戴眼镜的男人,是一个胖子,或者是一个大脸盘的男人。 哑巴在卫茅的手心里,又写下一个“祁”字,之后再写下一个“姓”字。 卫茅是这样理解的,日本鬼子开枪杀害我二伯父瞿麦的时候,旁观有一个胖胖的或大脸胖的男人,姓祁,山西祁县人。 天快黑了,王老汉进来帮单身哑巴做饭。问:“卫茅,他这里臭气熏天,你怎么待得下去?” 卫茅说:“王叔,这个哑巴,曾经读达书吗?” 王叔说:“搞农民夜校的时候,哑巴是学习最认真的一个。” 卫茅摸黑走到村口,白雪丹迎上去,挽住卫茅的胳膊,轻声问:“弟弟,有什么收获?” 卫茅唱了一句《徐策跑马》的台词:“血海深仇终需报…” 第452章 只当漂流在异乡(8) 白雪丹摇着卫茅的手臂说:“你那公鸭嗓声音,当真别唱了!一出优秀的传统戏剧,被你唱得七窍流血而亡。” 卫茅哭笑不得,反问说道:“姐姐,你有什么事,急着问我呢?” “卫茅弟弟,你以前是做卷烟生产的生意人,你应该懂烟草行业的内幕消息。我问你,旭牌烟是哪家烟厂生产的?” 卫茅呵呵笑道:“姐姐,你还真的问对了人。山西有家晋华烟草公司,以前生产五台山、太行山、雁门关香烟。日本鬼子霸占晋华烟草公司之后,生产富士、旭、新山西三种香烟。在长沙的时候,我去新墙河看望舅舅王留行,在他的部队,见到缴获着这三个牌子的香烟。” 白雪丹说:“今天下午,我们搜查时捡到一个烟头,被抽烟者丢在一个石头的穴孔里,所以卷烟的香标明显可见,是旭牌烟。我认为,当地的老百姓,一是抽不起机制卷烟,二是买不到旭牌烟。” “姐姐,如果是日本鬼子丢下的烟头,就可以肯定,枪杀我二叔的凶手之一,是个抽烟人,但范围太过广泛,我们根本无法找到这凶手。”卫茅说:“如果这个抽烟人是翻译官,或者是伪军头目,这个烟头,成了我们寻找凶手的关键证据。” 太行山把深秋夜的黑与暗,提纯到最新高度,伸手不见五指。嗖嗖的冷风反复扫荡枯黄的树叶,小小的长风口村陷入死一般的寂穆。 这样的夜,除了个人默默的思念外,就是蒙头大睡。 只有白天才好干活。天刚亮,张参谋和他的五个战士,忙着将捡回来的、收集回来的子弹壳分类。 卫茅是最后一个起床,洗完脸,扶着只有一条腿、没有镜片的玳瑁眼镜框,贴在眼睛上,笑嘻嘻地问白雪丹:“姐姐,你看我像谁?” 白雪丹惊愕地问道:“弟弟,你从哪里弄来这副眼镜框?这副眼镜,能说明什么问题?” 卫茅说:“如果我的脸还胖一点,既会说中文,又会说日语,还会用枪,更喜欢抽旭字牌香烟,你说,我是个什么身份?” 紫萱喜欢直口直嘴:“卫茅,那还要问吗?你就是一个汉奸翻译官!” 卫茅说:“喂喂,各位,你们可以百分之百的肯定,我就是那个汉奸翻译官?” 一向老成持重的张参谋说:“我肯定。” 白雪丹说:“我肯定。” “如果我是祁县人,恰好是姓祁,又是翻译官,你们还有疑虑吗?” 白雪丹说:“卫茅弟弟,你从哪里得来这么一个石破天惊的消息?来的太突然,叫我们怎么敢相信?” 卫茅语不惊人死不休,说:“诸位,别急,别躁。我这个消息,来自王叔家那个远房侄儿子,单身哑巴。” 石竹说:“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叫哑巴开口说话啊!” “相信我,我有本事,能让单身哑巴开口说话。”卫茅说:“简单的语气助词,肢体语言,眼神,构成了单身哑巴的整个语言系统。只是一般的人,很少与哑巴交流,更不懂与哑巴交流的方法。所以,将重要的情报来源忽视了。” 所有的人,都停下了手中的活计,准备倾听卫茅的解释。 卫茅却说:“王叔,张参谋,白雪丹,我这副眼镜,还缺少镜片,我们快快去找来。” 石竹这个憨汉子说:“眼镜都断了一条腿,镜片肯定碎了,找来碎镜片,还有什么鸟用?” 白雪丹说:“石竹叔,你不晓得,卫茅是想在寻找敌人开枪射击的位置,确定射击的距离与范围,寻找新的证据。” 王老汉说:“这个地方我晓得。” 江河湖海旁生活的人,善于行舟;高山峻岭处生活的人,善于登山。别看王老汉模样猥琐,爬起山来,当真是手脚利索,超出这群年轻人好几个倍。 王老汉坐在山坡的一个石头上,说:“就在这里。” 卫茅喘着粗气上来,发现敌人开枪的位置,乱石有被子弹射击过的痕迹,有被踩倒的枯草,有被折断的树枝。 卫茅问:“这个地方,昨大应该被你们重点搜索过。姐姐,在这里,有没有发现子弹壳?” 白雪丹说:“捡到了一颗美制汤姆森卡宾枪子弹壳。” 卫茅说:“张参谋,辛苦你,站在我二叔瞿麦牺牲的位置,从上而下,目测一下你我之间的距离。” 张参谋爬到山上,大叫:“我确定在三百五十米到三百八十米之间。” 白雪丹站在卫茅的身旁,说:“三百五十米至三百八十米,正好在汤姆森卡宾枪有效的射击距离之内。何况,上山坡的方向,并无射击障碍物。可以认定,是日本益子挺进队的人,从暗处袭击了二叔。” 张参谋下来,问卫茅:“那个哑巴,是在什么地方捡到了那副眼镜框?” 卫茅说:“哑巴在山坡上放羊,被日本鬼子的枪声吓了一跳,跌下悬崖,摔断了左腿。他等到日本鬼子走后,从往山下向村里爬。大约是口渴了,在山道旁的小溪流边找水喝,才找到这副眼镜。” 众人沿着山路往回走。山路边有一块长条形的蔬菜地,一头种植着大蒜,一头种植着韮菜,中间有脚板宽的小路,直通小溪流。 小溪流差不多已干涸,只剩几个小洼洼,还有一桶两桶冒着黄褐色气泡的水。张参谋跳到小溪流里,上下搜寻,果然捡到几块碎眼镜片。 张参谋说:“可以肯定,是那个汉奸翻译官,随手丢下的。” 卫茅问王老汉:“单身哑巴有个亲戚,家在山西祁县,是不是姓祁?” 王老汉说:“你是怎么知道的?当年,单身哑巴的父亲,三四十岁了还娶不到老婆。后来,有一对哑巴母女,到我们长风口来讨米。我们王家的族长做主,叫单身哑巴娶了小哑巴做老婆。” “娶过哑巴,又生了一个哑巴,从医学理论上分析,不到百万分之一的概率。”白雪丹说:“这一家子人,前世造了什么恶孽呀!” “你们不晓得,单身哑巴的母亲,原来还生了一个女儿,养到一岁多,无缘无故地死了。”王老汉说:“镇上的西药医师说,血缘相近,小孩子成活率不高。” 张参谋说:“一个本地男人,娶一个外地女子,既不是亲房,又不是亲戚,哪来的血缘关系?单身哑巴的母亲姓什么?” “不幸的人家,就有更多的不幸。那个西医说过,血型太亲近的人,生出来的孩子就有问题。”王老汉说:“单身哑巴的母亲,姓祁。” 白雪丹问:“王叔,你怎么知道她姓祁呢?” “大约是十五年前,从山西祁县过来十多个人,来长风口寻亲,寻找到了大大小小三个哑巴。从那时候起,我才知道,单身哑巴的母亲姓祁。”王老汉说:“我记得,单身哑巴的母亲,带着单身哑巴,回娘家坐了一个多月。但她娘家在祁县哪个镇哪个村,我就不晓得了。” 回到王老汉家里,卫茅拍着手掌说:“喂喂,诸位,至于我怎么发现这条线索,其中的弯弯绕绕,已经不重要了。最重要的是兵贵神速,马上去祁县,寻找那个戴玳瑁眼镜、胖胖的、姓祁的翻译官。” 白雪丹说:“对了!找到了翻译官,一切问题迎刃而解。” 卫茅说:“我再去问问单身哑巴,他外祖家在哪个地方。” 第453章 只当漂流在异乡(9) 卫茅去后不久,便匆匆返回。 白雪丹说:“弟弟,你问到了单身哑巴外祖家的地方吗?” 卫茅带回来的消息,扼腕可惜:“单身哑巴打着手势告诉我,他当年去外婆家,还只有四岁,什么东西都记不清了。” 石竹很少与卫茅打交道,不太熟悉卫茅的本领。但如今事实摆在面前,卫茅当真是个深不可测的人物。自己仅仅是一个猛张飞,给卫茅的打雨伞提没包的资格都没有,不如早点加入八路军部队,上阵杀敌,痛痛快快。 石竹说:“既然如此,我们早点出发。” 卫茅问:“王叔,你们这里,什么时候适合栽树?” “现在就可以栽,但过一个月,或者二个月,立了春,更适合栽树。” “王叔,我二婶来拜祭我二叔没有?我想请你在我二叔的坟前,种上两棵柏树,坟墓的周围,种上一圈杜鹃花。”卫茅说:“我记得,二叔最喜欢杜鹃花,我想让英雄之花,长伴我二叔的灵魂。” “你二婶从没来过。”王老汉说:“杜鹃花,我们这里比较少,要另外去寻找。柏树特别多,我明天就去挖两棵过来栽上。” 卫茅说:“拜托王叔。” 三天后,卫茅和白雪丹,出现在千年古邑、晋商发祥地祁县县城。两人沿着从北到南的中轴线,一路寻找亨得利眼镜钟表店。 光是西边的渠家大院,足够走上半个小时。白雪丹说:“难怪有人说,渠家大院是半边城,晋商的实力深不可测啊。” 亨得利眼镜钟表店位于长川裕于茶庄与大德通票号之间,门面只有四米多宽,靠北边摆着一排货柜,南边是通道,往里边走,豁然开朗,一个大大的展览厅,在汽灯的照耀下,呈现出五光十色的斑斓。 一个斯斯文文的、穿着白色工装的青年人走过来说:“我是小光明,欢迎先生、太太光临。” 听小光明这么一说,卫茅和白雪丹,相互莞尔一笑。 卫茅掏出那副玳瑁眼镜框,说:“小光明,我受人之托,想把这副眼镜修复好,可以吗?” “当然可以。我竭诚为先生、太太提供服务。” 小光明接过眼镜,戴上放大镜,仔仔细细检查眼镜的每一个部件。 小光明说:“先生贵姓?” 卫茅随口说:“免贵姓姬,姬得发。你们亨得利,修一副小小的眼镜,还要搞身份调查?” “失敬,先生原是老家的大姓。”小光明说:“先生,莫误会。这副眼镜,确实是我们亨得利眼镜钟表店卖出去的。我们分号卖出去的眼镜,都有编号,登记了客户的姓名,客人眼镜的度数,方便客人以后来配眼镜。” 白雪丹问:“小光明,老家的大姓,是什么意思?” 小光明说:“是这样的,我姓祁,我们祁姓的祖先,是春秋时期祁黄羊。祁黄羊祁奚,是晋献公的四世孙,本姓姬,因食邑于祁地,故改称祁。所以,我们祁姓的族人,把姬姓族人,称之为老家姓。好比湖南人与江西人,互利老表一样。” 白雪丹说:“那你为什么叫小光明?” “太太,是这样的。我们这家店,是太原亨得利眼镜钟表行的分店。太原的总老板,叫老光明;我们这家分店的老板,叫大光明。光明光明,无非就是图个吉利,讨客人欢心。” “小光明,你应该叫小眼瞎。”白雪丹带着嗔怒说:“请问,我是谁的太太?” 小光明愕然道:“恕我眼拙,您不是这样先生的太太吗?” 白雪丹说:“这位姬公子,是我的表弟弟。” 小光明说:“对不起,对不起。不过,看上去,你们两个人,确有夫妻相。” “去年春天,我与这副眼镜的主人,来你们店里,他给我买了一块四百二十块钱浪琴女式手表,这副眼镜,是你们店里赠送的。”白雪丹装出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哀哀怨怨地说:“只怪我有眼无珠,将终身托付给他。哪晓得,这个家伙,原来是个有个家室的人。他老婆带着一帮人,兴师问罪,不仅将手表抢走了,还把我痛打了一顿。” 小光明颇为同情地说:“这种负心汉,当真是提起裤子不认人。小姐姐,那你还帮他修什么眼镜?” “小光明,这个负心汉,他居然对我说了一个假名字,他说他姓高,叫高尚义。他老婆却骂他说是姓祁的。他到底叫什么名字,我特意来查一查。” “对不起,小姐姐,我们不方便透露客人的隐私。” 白雪丹按着腹部说:“小光明,他可以不义,我不可以无情。我腹中三个月大的孩子,不能一生下来,就没有父亲?可怜我一个弱女子,今后怎么生活呀。” 小光明做出为难的样子。 卫茅低声说:“小光明,你放心,你先把眼镜修好,我们照价给钱。你若是把他的姓名告诉我,我另外给你五十元小费。” 小光明颇为心动,说:“眼镜修复,要一百一十块钱,加上小费,一共一百六十块,你们先给钱。” 白雪丹付了钱,小光明把登记本推到白雪丹面前,说:“你们自己看,第十四行那个名字。我没有说过什么呀,是你们无意中看到的呀。” 白雪丹看过登记本的名字,说:“这个家伙,骗我骗得好苦啊,原来他叫祁继忠呀。” “表姐姐,你莫一时性急眼花,看错了名字。” 白雪丹咬牙切齿地说:“不会的,绝对不会的。” 出了眼镜店,走过是盛楼糕点铺,白雪丹才大大方方挽着卫茅的手臂,说:“卫茅弟弟,我的演技怎么样?” 卫茅说:“你的演技确实好。不过,你的演技,却勾起了我的食欲,我们到哪里去撮一顿?” 白雪丹说:“卫茅弟弟,你还以为我像以前一样,是个大小姐,伸手向家中那个名义上的父亲,能要到钱吗?一碗羊肉泡馍,你爱吃不吃!” “吃吃吃!”卫茅说:“姐姐,我也是穷疯了,原来做卷烟生意赚的钱,建房子,结婚,生孩子,送二叔二木匠江篱的两个儿子大宝和二宝,还有你儿子薛破虏上学,全部花完了;我娘老子的私房钱,也全部贴进去了。对家湾之战,炸死了山本太郎和山本三男两个狗贼,彭位仁、徐亚雄、周世正为了贪功,为了封住我的嘴,私下塞给我几块光洋,我在商陆商皮匠那里,交了一块光洋的党费,剩下的,这次带石竹和紫萱过来,也已经全部花完了。” 白雪丹说:“莫说了,只要找到祁继忠这个狗汉奸,就可以找益子挺进队的凶手,为我二叔报血海深仇。” 吃完羊肉泡馍,走进店门,白雪丹无不忧郁地说:“卫茅弟弟,祁县那么大,祁姓的人那多么多,要找到那个祁继忠,谈何容易呀。” 卫茅说:“姐姐,你相信我,我马上可以找到祁继忠的老家。” 卫茅与白雪丹,步履不快不慢,走到东大街三十五号,一座面前有一座相当气派的宗祠,出现在面前。 门牖之上,四个斗大的黑体正楷宁:渠氏宗祠。 白雪丹说:“卫茅,我们应该找祁氏宗祠才对,怎么找到渠氏宗祠来了?” 卫茅说:“姐姐,祁氏宗祠在寿阳县平舒乡,来回又得花三四天时间。或许,在渠氏宗祠可以打听到一点点线索。” 卫茅说:“姐姐,我们去买一点上门之礼。” 第454章 只当漂流在异乡(10) 卫茅走到一家小铺子,买了一包卤猪头肉,一包花生米,一瓶西凤酒,随即牵着白零丹的手,走到渠氏宗祠堂门口。 渠氏宗祠的门口,一对高大威猛的石狮子,几欲扑起;一对门当,龙盘虎踞。厚厚的柏木大门上,挂着一对铜环。 大门半开着,卫茅高声喊道:“渠家宗长!渠家宗长!晚辈求见!” 过了五分钟,没听到人回应,卫茅只得重喊了一次。 又过了五分钟,门口探出一颗花白的脑壳,不耐烦地问:“你谁啊?” 卫茅有意无意,将手中的卤猪头肉和西凤酒晃了晃,说:“宗长,我们两个人,系山西大学游学的学生,特来贵祠,请教一些文史知识。” 白雪丹瞟见,那个开门的人,目光扫过卫茅手上提着的礼物,喉咙动了一下,似乎吞下一口口水。 花白脑壳将嘴角一撇,示意卫茅和白雪丹进来。 进门后,便是第一厅。第一厅的天花板上,雕有一个八卦阴阳鱼。 过了第一厅,便是第一个天井。第一个天井之后,便是第二厅。第二厅的面积相当大,摆五十席、六十席,不成一点问题。 第二厅的中间,有两个白胡子老汉,静声静气,在走象棋。但观棋的人,却有六七个,免不了大声嚷嚷。 第二厅的左边,一张八仙桌上,一位白须飘飘的老者,右手几乎横握着毛笔,正在用小篆字书写明代唐寅的《临终诗》: 生在阳间有散场, 死归地府又何妨。 阳间地府俱相似, 只当漂流在异乡。 几个走象棋、围观象棋的人,似乎对卫茅和白雪丹来访,了无兴趣。卫茅只好走到白须老翁面前,等待书写完毕,卫茅才鼓掌欢呼:“山西书法大家,唯髯翁可与宗老比肩也。” 白领老翁诧异地抬起头,问:“后生,你也懂书法?” 卫茅说:“晚辈观宗老书法,霍如日射九天落,矫如群帝骖龙翔。” 白须老翁说:“过奖,过奖。后生,你有何事?” 卫茅朝白须作了一个长揖,说:“晚辈系山西大学的学生,学的是地方人文史和宗族文化专业。你们渠氏大姓,是全国着名的名门望族,出过渠伯纠、渠孔、渠参等名相、名丞、侯王。如今日本铁蹄蹂躏中华大地,山西大学被迫停学。我和我这位学姐,特来渠氏宗祠,向各位宗长请教文史知识,好完成毕业论文。” 不晓得从哪个门洞里吹来一股冷风,险些将白须老翁的条幅吹走。白雪丹眼疾手快,忙用镇纸压住。 白须老翁说:“后生,你说。” 卫茅说:“晚辈姓祁,家住寿阳县平舒乡平舒村,与祁氏宗祠相邻。我素闻祁姓、渠姓,都出于姬姓,是否?” “然也,然也。”白须老翁捋着长须说:“我祁县乃晋商发祥之地,得益于深厚的文化底蕴啊。” “宗长,我闻渠姓,早于祁姓三百年,是否?” 白须老翁说:“全国大修族谱,兴于康乾盛世。越往上溯,疑点越多,一时争执不清,况无史料可证。不过,渠姓以封地为姓,确早于祁姓以封地为姓几百年。” “宗老,我查过王姓一族,乾隆谱上所载,有五种人不得入谱,即使已入谱,合族群议之则可除谱。此五者,不孝者,背祖者,奸佞者,为盗者、为娼者。”卫茅说:“渠姓大族,是否有同样的族规?” 不知什么时候,走象棋和观象棋的一帮人,都走了。那个开门的花白老者,关上宗祠的大门,端来四杯热茶。 白须老翁说:“全国各族的族谱,都有同样的族规,内容大同小异。不过,我们渠姓的民国谱上,增加了一条,叛国者,毋庸置疑,一经查实,即刻除谱。” “宗长,渠姓大族增订的这条族规,相当的好!无国即无家,叛国即叛祖叛族。”卫茅说:“可惜,我祁氏民国谱,并无此规定。” 花白老者说:“族叔,请您和客人过来喝茶。” 白雪丹连忙将卤猪头肉、花生米摆在小四方桌上,说:“两位宗长,我们是穷学生,小小意思,不成敬意,请过来喝一杯酒。” 白须老翁说:“后生,你们祁姓的民国谱,哪一年修的?” 卫茅说:“民国五年。” “怪了!民国五年,我已经四十五岁,曾与当时你们祁姓的主修人祁子午商议过此事。” 卫茅端起酒杯,朝两位宗长敬酒。 凡属修谱的人,大都是落魄的文人,或者是退隐的官员,都喜欢喝一杯酒。 五十三度的西凤酒入肚后,白须老翁的话,明显多了:“哎哟,你们祁姓的那个祁继忠,甘愿作日本鬼子的狗腿子,此等人不除谱,更待何时嘛!” 卫茅诧异地问:“我祁姓有个祁继忠,甘作日本人的狗腿子,我怎么没听说过?” 白须老翁说:“东观乡南圐圙村的那个祁继忠,当真是臭名昭着,你们难道不知道?” “宗老哎,我仅仅是一个不知深浅的学生,哪能像您老人家一样,足不出户,却能坐观天下事?”卫茅说:“我记下祁继忠这个名字了。回寿阳县后,我会向祁姓宗长汇报。” 白雪丹不喝酒,卫茅和花白老者,白须老者,喝完一瓶西凤酒,吃完卤猪头肉和花生米,三个男人都有了点醉意,卫茅即起身告辞。 走上大街,白雪丹问:“卫茅弟弟,什么时候,你对姬姓、渠姓、祁姓的族史了解得如此清楚?” “哈哈哈,亲爱的白雪丹姐姐,我卫茅现学现卖,不行吗?”卫茅说:“可怜我昨天晚上,我又花掉身上仅剩的三十块钱,与渠家宗祠守祠人,就是刚才那个花白头发的开门人,抵足长谈大半夜啊!” “钦佩,钦佩!”白雪丹说:“我卫茅弟弟果然是天纵之才,幸亏你把天才用在正道上。” 祁县在八路军的控制之下,卫茅与白雪丹,不必提心吊胆,放放心心租一辆马车,往东观乡南圐圙村赶去。 前面是小路,马车只能走到乔家大院,卫茅与白雪丹下了车。卫茅见到五十多岁羊倌,便问:“老人家,南圐圙村怎么走?” 羊馆说:“南囫囵村,就是前面,笔直走,大约三里路。” “老人家,我们前去南圐圙村,不是南囫囵村。” 羊倌说:“南囫囵村就是南圐圙村。你们找谁?” 卫茅说:“是这样的,南囫囵村祁家,曾经出了一对母女哑巴,讨米讨到井陉县的长生口村。那个女儿哑巴,便嫁给了当地一个姓王的单身汉子。现在呢,那个母亲哑巴,得了重病,快要死了。她临死之前,希望娘家人过去看看。” 羊倌说:“那个母亲哑巴,便是我四代内的堂妹。当年,因为丈夫死得早,生活无着落,只得外出做叫花子。另一个原因是,她们家的老房子,被人霸占了,准备推倒建大宅子。” “谁家这么霸道呀?天底下还有没有王法呀?” “祁继忠家里。”羊倌说:“祁继忠本身不姓祁,姓王,是从外地来的,来我们祁家做上门女婿。” “老叔,那个祁继忠,我听别人说,名声不太好啊。” “是呀,听说他读过很多书,会说日本话,长得一表人才,我的堂兄,才肯招他做上门女婿。”羊倌说:“我堂兄一死,祁继忠的狐狸尾巴露出来了,给日本鬼子做了翻译官。” “那他在不在这里住?” 第455章 只当漂流在异乡(11) 羊倌说:“他早已经离开南囫囵村,据说回了老家井陉县。” “井陉县?他老家在井陉县哪个地方?”卫茅说:“南囫囵村祁家,还有什么人?” “他老家在井陉县在什么地方,我不晓得。”羊倌说:“南囫囵村,他老婆带着两个儿子,住在这里。” “哎,他老婆为什么不去井陉县?” 羊倌愤愤不平地说:“我们祁家,不会出这样的不孝子孙!这样的卖国贼!我不和你们多说了。哦,前面那栋房子,便是祁继忠的家。” 卫茅和白雪丹,走到祁家院子门口,白雪丹喊道:“阿姨,祁阿姨!在家吗?” 围墙的山门刚打开,冷不防窜出一条大黄狗,朝白雪丹咆哮,吓得白雪丹往卫茅身后躲。 接着出来一个年近五十岁的女人,大概是养尊处优的原因,依然风韵犹存,一声娇喝,喝住大黄狗。 大黄狗一听女主人呵责声,立刻摇着尾巴,低着头,围着卫茅的脚乱嗅。 “二位客人,我们素不相识,你们找上门来,所为何事?” “阿姨,是这样的,三十年前,你丈夫祁继忠,为了建房子,推倒了哑巴母女的房子,霸占了她们的宅基地。”卫茅说:“如今那个母亲,病入膏肓,快要死了,可怜她买一付棺材板的钱都没有。你丈夫祁继忠,原先答应补偿哑巴母女一百块钱,事到如今,一直没有给过钱,。我们两人,受哑巴母女的委托,只好上门讨要。” 女人的脸色,微微变化。说:“当年,祁继忠在我父亲那里,拿了两百块钱,说是要给哑巴母女。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到底有没有给钱,我无法弄清楚了。” “阿姨,如果不是迫不得已,我们是不会上门讨要的。”卫茅说:“你可以叫祁继忠出来当面对质。” “你们不晓得,我和祁继忠,早已一刀两断,他当他的汉奸,我做我的村妇。” “阿姨,我们到哪里去找祁继忠?说实在话,我们找不到祁继忠,只有找你。我们拿不到钱,是不会走人的。” “祁继忠老家,在井陉县南陉乡,你们到那里去找他。” “祁继忠行踪飘忽不定,我们肯定找不到他的。”卫茅说:“一句话,今天我们必须拿到钱。” 女人叹了一口气,说:“既然如此,算我背时,我去拿钱给你们。” 拿到钱后,卫茅和白雪丹,走出祁家院子,天色已晚。 白雪丹说:“卫茅,我们去乔家大院,找个住宿的地方,顺便买点东西,填饱肚子。” 卫茅说:“张参谋安排的那个联络员,突然之间,到哪里去了?” 白雪丹笑着说:‘’卫茅你呀,眼睛大了,目光高了,把肥肉当作水豆腐吃了,当真弄错了对象。我们来的时候,那个赶马车的汉子,不正是张参谋手下的联络员吗?” “好好好,我们快点去乔家大院,与张参谋的联络员见面。争取在后天中午,把那个祁继忠,捉拿归案!” 卫茅与白雪丹,走到乔家大院前大坪里,张参谋安排那个联络员还坐在马车上。白雪丹说:“你快去通知张参谋,我们已找到那个翻译官下落,他住在井陉县南陉乡。事不宜迟,得马上派人去控制他。如果让他逃了,以后只怕再难寻找了!” 联络却带来一个二十岁出头不远、剪着小平头、显得特别有精神的小伙子。 联络员介绍说:“这位是白科长,社工部负责敌特大案的白科长,白雪丹同志;这位是武师曾同志,祁县抗日独立营的武营长。” 武师曾说:“白科长,你们辛苦了。” “哎哟,武营长这么年轻?武营长,别叫我白科长,叫我白雪丹就行。” 两个人轻轻地握了一下手。 武师曾说:“联络员,这位同志,你还没有给我介绍呢。” 联络员有点尴尬地说:“我只知道他叫卫茅同志。” 白雪丹说:“武营长,这位卫茅同志,有点来头呀,是社工部李部长专门从南方调过来处理敌特大案。他在湖南龙城县对家湾之战中,六十四颗连环雷,埋在偏僻的小道上,炸死两个日军少将,山本太郎和山本三男,声名大噪呀。” 一个地主家庭出身、二十二三岁能够拉起一支五百多人抗日武装,武师曾算得上少年得志的传奇人物。听完白雪丹的介绍,武师曾顿时满脸的虔诚,说:“哎哟,您就是全国闻名的卫茅同志?久仰久仰。” “壮岁旌旗拥万夫,锦?突骑渡江初。燕兵夜娖银胡觮,汉箭朝飞金仆姑。”卫茅说:“武营长,我从你的身上,看到了骠骑将军的风姿。” 武师曾忙说:“不敢当,不敢当。” 武师曾将卫茅、白雪丹、联络员,安排到了当地一个富户家里,吃上了热菜热饭,睡上了热炕头。 六点半吃完早饭,又等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天才发亮。武师曾说:“卫茅同志,白雪丹同志,你们去南陉乡,必须经过经井陉矿区。张参谋已经与平井游击大队取得了联系,参谋长杨力在井陉矿区等候你们。” 卫茅与白雪丹,坐着联络员的马车,走了一天半,才到了井陉县。 所谓的井陉,就是四周都是高山、中间十分低、如同深井一样的山地。整个井陉县,都属于太行山脉的山区县。 离开秦皇古道,便只能步行。走到井陉矿区,天已经黑了。 听到脚步声,两盏矿灯朝卫茅和白雪丹照射过来。一个声音说:“来人是白雪丹同志和卫茅同志吗?” 白雪丹说:“我是白雪丹,请问您是杨力参谋长吗?” 杨力说:“我是杨力。外面的温度到了零下五度,快进屋。” 井陉矿开采的是优质无烟煤,锅炉房燃烧的煤的热量,通过传热管,传到矿工小餐厅,白雪丹和卫茅,原来快冻僵的手脚,渐渐发热、发痒。 饭是咸饭,小米和红薯、红萝卜一起拌着煮着,加过盐。卫茅和白雪丹一边吃饭,一边小声议论什么。 杨力提着盛满开水的夜壶过来,问:“白雪丹同志,卫茅同志,你们是湖南龙城县人吗?” 卫茅说:“杨参谋长,你怎么晓得的?” 杨力将茶壶放下,说:“我家龙城县三十七都西阳塅里,我是剪秋手下的兵呀!民国十六年,我还只有十八岁,编在远志那个排。现在,屈指算算,我离开家乡已经十七个年头了,连家乡话都不会说了。” 杨力越说越激动:“一九年,我剪秋叔负了重伤,肠子都流出来了,他抱着一挺机枪,朝我吼道,杨力!杨力!不要管我!走!走!” “没有剪秋叔,我杨力的小命早没了。”杨参谋长满眼都是泪水,说话的声音有点颤抖:“你们两个人,能给我说一句西阳塅里的土话吗?” 白雪丹与卫茅,被杨力震惊得无以复加。卫茅张开嘴,一分钟之后才说:“杨参谋长,我能叫你一声叔几吗?我是卫茅伢子,我的隔壁邻舍,就是枳壳大爷爷呢。” 杨力忽然破涕为笑,试图说西阳塅里的土语:“枳壳大爷,他老人家,身板子还硬朗吗?” “杨家的亲亲叔几哎,你告诉你哒,我枳壳大爷爷,眼冒花,背冒驼,依然是个大写的男子汉呢!” “卫茅伢子,剪秋叔几的五个儿子,现在是个么子情况呢?” “力叔几,剪秋爷爷的第二个儿子,叫做二木匠江篱,如今也是八路军战士哒!” “那就好,那就好哒!”杨力的土语说得有点走腔:“爷一代,崽一世,子子孙孙万万年,得把革命的薪火往下传呀。” “力叔几,你来井陉县几年了?” “三七年来的,七年了。” 第456章 只当漂流在异乡(12) 杨力又说:“那时候,我来了井陉县,独活和我那位发小,山龙,过山龙。去了正定县。” “我那山龙叔,因为个子瘦小,被人瞧不起,讥讽他钻得尿勺进。”卫茅说:“我听独活大队长说,山龙为了保护正定县岸下村的老百姓,引爆地雷,与日本鬼子同归于尽,和我二叔瞿麦一样,不愧是顶天立地的英雄。” “哎,卫茅,你查到了杀害瞿麦团长的凶手了吗?” “查到一个汉奸,原来姓王,因在祁县南圐圙村做过上门女婿,改了姓,叫祁继忠,如今住在南陉乡。” “祁继忠?是不是长得胖胖的、戴着玳瑁眼镜的、五十岁的人?” “他是日本益子挺进队的翻译官,正是他透露的消息,我二叔才惨遭不幸。” “这个人我认识,他原来在井陉学校当过老师。”杨力说:“我来井陉县七年,可以说是踏遍井陉的山山水水。祁继忠那个家伙,平时装着一个和蔼可亲的相,当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心好蛇蝎呀。” “力叔,你晓得祁继忠在家吗?” “他那个家呀,当真是相当偏僻,平时人迹罕至。”杨力说:“至于他在不在家,我不清楚。” “如果他在家的话,或许,日本益子挺进队的人,也藏在里边。”卫茅说:“益子挺进队的人,来中国十多年了,经过了专业的培训,都会说一口流利的本地话,而且特别善于伪装。说不定,住在祁继忠家里的人,羊倌、樵夫、采药人、仆人,就是日本人。” “卫茅,白雪丹,你们交个底,这几个凶手,你是要活的还是死的?” “杨参谋长,这伙日本人相当狡猾,一旦有风吹草动,他们就会逃之夭夭。”白雪丹说:“明天上午张参谋会带着无线电检测设备过来。到时候,我们再拿一个完美的捉捕方案。” “益子挺进队的人,还配备了电台?” “是的,他们不仅有无线电台,还有美制汤姆森卡宾枪,高爆炸药,剧毒物。” 张参谋带来的人,下午三点才到,其中一个女人,三十多岁年龄,满脸忧戚,目光却是严肃得吓人。 白雪丹迎上去,拉着那个女人的手,低声说:“二婶,您过来了?” 白雪丹将右手一招,示意卫茅过来,说:“卫茅弟弟,这位便是你二婶灵芝。” 卫茅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话,说:“二婶你好。” 我二伯母灵芝说:“你就是瞿麦的侄儿子卫茅吗?” 卫茅说:“正是。” 卫茅还想说几句话安慰的话,我二伯母双手一拍,说:“战友们,老规矩,先打开监听设备,搜索附近的无线电声波。” 剪秋牺牲后,杨力一直在我二伯父的手下当兵,是我二伯父一步一个脚印提携上来的。 杨力说:“二嫂,你先去休息一下。” 我二伯母说:“我这几个徒弟,收听技术,还没有全部掌握,等我调试好监听设备,再休息不迟。” 太行山脉,奇峰突起,重重叠叠,声波传递肯定受阻。监听设备,只能摆在空旷的野外。 冷风吹来,我二伯母单瘦的身子,不停地颤抖。每颤抖一次,白雪丹的心,跟着抽搐一次。 杨力的平井游击支队,由平定游击大队和井获游击大队组成。井获游击大队的战士,马上用坑井撑木,竖起四根立柱,周围用防水布围住;又搬来一张长形大餐桌。将监听设备放在大餐桌上面。但我二伯母灵芸,身体依旧在颤抖。 杨力又叫战士们在餐桌下边,生了一盆火,但我二伯母有节奏感的颤抖,依然如故。 杨力这才晓得,录芝的心,在强烈地抽搐啊! 白雪丹说:“二婶,让我来。” 灵芝反过头来,看了灵芝一眼,才放心地点点头。 卫茅说:“二婶,二叔牺牲了,你要照顾好自己呀。” “卫茅,你说错了,你二叔没有死,只是漂流在异乡。”我二伯母说:“我工作是为了报仇,我报仇是为了工作呀。” 卫茅的心,跟着颤抖了一下。爱之深深,情之浓浓,丧夫之痛,要何等坚毅的女人,才能说出这种话啊。 等到吃完晚饭,依然没有搜索到任何信号。杨力参谋长说:“张参谋,灵芝,白雪丹,卫茅,我们不能再等了。凌晨三点到四点,正是人最嗜睡的时候,我们抵近侦察,实施强力抓捕!” 张参谋说:“杨参谋长,益子挺进队的特别战斗员,都经过四年以上的严格的军事训练,警惕性特别高,而且拥有汤姆森卡宾枪,我们强行抓捕的话,会带来较大的伤亡。” 我二伯母灵芝说:“我以前收听过大陆挺进队的电台信号,时间段在凌晨三点到四点。我们是不是再等一等?” 张参谋说:“卫茅,你是个智多星,你有什么高见?” 卫茅说:“如果祁继忠和益子挺进队的人,真的藏在南陉乡的话,他们肯定会实施下一步的暗杀计划。他们下一步会暗杀谁呢?我分析一下,如今晋冀两省根据地的抗日游击大队,风头最盛让是谁呢?我以为是这两个人,一个是河北省正定县的独活大队长,另一个山西省祁县的武师曾营长。依我的推断,白雪丹同志,在蒿城县揪出日本王牌特工秋叶美智子之后,益子挺进队的人,暂时不敢对独活下手。武师曾营长,才二十三岁,可谓年少气盛,或许反渗透的经验不足。所以,他可能是益子挺进队最有可能的暗杀对象。” 卫茅的话,令在场的人,惊出一身冷汗。 张参谋说:“依你之见,下一步怎么安排?” “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必定会联络其他日本鬼子,发动中等规模的偷袭,他们才有可能功成身退。”卫茅说:“我们吃第一个饺子,仅仅是尝到饺子的味道,是不是?依我的胃口,至少要吃十多二十个饺子,才能填饱肚子。” 卫茅又补充道:“我二叔瞿麦,英魂离我们不远,应该还在晋冀大地徘徊。我若是不为二叔报仇雪恨,我不能算是一个湖南血性男人!” 我二伯母灵芝,身体终于停止悸动,泪眼婆娑,拉着卫茅的手,泣声说:“崖山之后无中国,明亡之后无华厦。陆秀夫为一个小朝廷,何出此言?当真如刘景升父子,鸡犬耳!我堂堂中华,岂曰无人哉?此言终属日本鬼子,炮制的历史虚无主义的认知战之工具。卫茅,你二叔瞿麦,英魂常伴我左右,其情殷殷,其语谆谆,告诉我,任何一个时期,你们都不可以忘记中日之间血海深仇啊!” “二婶,侄儿卫茅谨记了。” 张参谋毕竟是大岳军区的作战参谋,果断说:“卫茅,请速将你的想法,拟一个作战方案,我马上禀报给陈墨司令员。” 一直等到晚上三点四十六分,我二伯母灵芝,终于收到了一组无线电代码,大声喊:“白雪丹,白雪丹,快将这组代码给我破译过来!” 这组以北海道方言的数字代码,很快被白雪丹破译: 佐佐木,在南圐圙村,击杀武师曾。 第457章 只当漂流在异乡(13) 日期是阿拉伯数字,19421212,根本不用翻译。 二十分钟小时后,我二伯母灵芝,又收到了另一组密码,白雪丹破译过来:八天狗四,战场不理想,议另选。佐佐木。 杨力,灵芝,张参谋,白雪丹,正在议论。卫茅的报告写到一半,插嘴说:“白雪丹,那个八天狗四,应该是个化名。” 白雪丹说:“卫茅,你何以得知?” “白雪丹,你还记得,春元中学校长阿魏痞子的夫人金樱子吗?” “记得,一个永远不会老的袖珍美女。她的行为举止,活像一个日本人。” “白雪丹,我告诉你,那个金樱子,只是一个多年生活在北海道的琉球人,她叫尚姬,琉球最后一任国王尚泰的孙女。” 杨才说:“卫茅,这个尚姬,和八天狗四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尚姬曾经告诉我,北海道有个神话,神话传说中的人物,叫半天狗,惯于伪装惯于偷袭的半天狗,就叫八天狗四。”卫茅说:“我严重怀疑,用八天狗四这个化名的人,就是益子重雄。” 搞了十七年情报工作的灵芝,认为卫茅是主观臆测,问:“卫茅,何以见得?” 卫茅说:“二婶,能够在三天内调兵到祁县南圐圙村日军,只有佐佐木幸之助。佐佐木幸之助,是第十步兵独立旅团长板津直俊少将的心腹爱将,大佐级别,他的联队,就在榆社县带活动。能与佐佐木幸之助直接联系的,肯定是益子挺进队首领式的人物。” 卫茅话音一落,张参谋说:“卫茅,请你把这个内容,写进报告里。” 陈墨司令员收到卫茅的报告后,对姜参谋说:“快把远志副参谋长、新来的那个紫萱同志,一起请过来。” 陈墨一个电话打到北方局,接电话的人,正好是党参。 “党参同志,我们太岳军区,提请远志同志的担任祁县抗日独立营政委的报告,批下来没有?” 党参在电话里说:“批下来了。陈墨同志,你可以让远志同志先行上任,批复的文件,稍后送过来。” 太岳军区驻扎在一个老式祠堂里,远志正欲迈过高高的麻石地槛,忽然听到后面有人喊:“请问,你是远志参谋长吗?” 远志说:“你是谁?怎么认识我?” “我是紫萱,刚随卫茅,来到山西。”紫萱说:“姜参谋叫我来,不晓得有什么事,我心里像打鼓一样,呯呯呯直响呢。” “或许是工作上的事。” 两个人走到陈司令的办公室,还没落座,陈墨说:“你是新来的紫萱同志吗?” 紫萱低着头,拉着衣角说:“是呢。” “是这样的,紫萱,我有新的工作任务分配给你,你快去收拾行李,一个小时之后,准备出发。” “陈司令,能不能先告诉我,去哪里?” “紫萱,去祁县,和这位副参谋长远志同去。” 紫萱走后,远志问:“司令员,你安排一个刚入伍的同志去祁县,合适吗?” “远志,你今年多大了?” “司令员,我的年龄,和我工作有什么关系?” “拿我们湖南八的话说,你当真是木脑壳。三十五岁了,结婚结得早的话,儿子都可以称之为男子汉了!” 远志尴尬地笑了,说:“司令员,先谈工作上的事。 “你先看看井陉县平井抗日游击支队发来的这份文件。” 远志看完文件,脸色凝重,说:“司令员,情况这么紧急呀,您说,叫我干嘛?” “祁县的抗日游击支队,号称只有五百人,实际远不止这个数,已到团级规模。”陈墨说:“我已请示了北方局党委,任命你为祁县抗日游击支队政委,即刻上任,彻底打垮那个佐佐木幸之助,务必生擒益子重雄。” 一切冠冕堂皇的话,可以直接省略。远志说:“司令员,我不能保证生擒益子重雄。但是,我可以保证,拿益子重雄的狗头,来祭祀我二叔瞿麦的英魂!” 远志走出司令部,紫萱早已拎着行李包,站在寒风中。稍后,姜参谋牵着三匹军马过来,问:“政委,我们出发?” 紫萱别说骑马,小时候跟着哥哥玉竹骑牛,被甩下牛背,摔得两个鼻孔流血,看到牛的背影犹怕。 紫萱说:“我一个南蛮子,不会骑马!” 姜参谋狭促地说:“我骑马的技术,相当的差!你要坐马,只能坐政委的马。” 紫萱未加思考,随口说:“算我紫萱三生有缘,能与政委同骑一匹马,当真是高攀了梧桐树。” 军马太高,紫萱畏畏缩缩,怎么也爬上去。远志只好一手托起紫萱的脚底,往上一抬。 没料想,军马一个响鼻,吓得紫萱软手软脚,从马背上掉下来。 远志慌忙一把抱住,紫萱双手吊在远志的脖子上。 紫萱立刻面红耳赤,悄声说:“谢谢政委。。” 骑上马,马作的卢飞快。紫萱闭着眼睛,死死抱住远志的腰,生怕寒风将她吹下马来。 路途并不算远,三个小时便到了乔家大院。祁县抗日独立营的武师曾等五六个人,已等候多时。 武师曾和远志是老相识,一个笑脸,一次握手,代替寒喧。 进了屋,姜参谋说:“武营长,各位,从现在开始,远志同志担任祁县抗日独立团政委。” 武师曾站起来,再一次紧握着远志的手,说:“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远志政委,我们表示热烈欢迎。” 远志的回答最简单、最有力量:一个最标准的军礼。 姜参谋说:“武师曾营长,远志政委,你们直奔主题,我等你们拿出战斗方案,才好向陈司令汇报。 武师曾不明底细,问:“政委,是不是日本又来搞大扫荡?” 远志说:“武营长,你还记得前几天,有一男一女两位同志,到过我们这里吗?” “当然记得,我亲自接待的。” “这两个同志,都是反谍方面的行家。”远志说:“经过他们周密侦察,和监测设备收到的情报,综合分析,日本益子挺进队的首领益子重雄,和盘驻在榆社县佐佐木幸之助的联队,三天内准备对我们祁县独立营,发起攻击。” 武师曾的脸色,瞬间变得严肃。 “武营长,日本人兵力接近枯竭,后勤更是难以为继,大规模的扫荡已经无能为力。”远志说:“佐佐木幸之助和益子重雄的部队,这里来袭击祁县,主要有两个目的,第一是暗杀我们在坐的人,但主要是针对你武师曾;第二才是偷袭独立营的精干部队,以求达到推毁整个独立营。” 武师曾一脸的惊愕,脸上似乎写下十万个为什么,指着自己的鼻尖说:“日本人想暗杀我?” “武营长,你与瞿麦团长一样,都是抗击侵略者的中坚力量。益子重雄的益子挺进队,是一个从事暗杀的专业组织。你武师曾,是益子重雄的眼中钉,肉子刺,早已被纳入暗杀名单。” 武师曾说:“日本人的计划太恶毒了!太可怕了!政委,消息来得太及时了!” “营长,敌人射来的暗箭,我们可以变为明枪,明枪可以防止。”远志说:“据那个男侦察员的分析,更可怕的是,或许在我们的队伍内,或许在我们周围,在时时刻刻监视着我们。我们的一举一动,敌人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哎,后天我正准备去迎接一位太原的女大学生呢。” 第458章 只当飘流在异乡(14) 姜参谋说:“武营长,依照这个情况分析,益子挺进队的杀手,早已设好圈套,正等着你跳进去。” 独立营的其他人,你一嘴,我一言,都说好危险。 恰在这个时候,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在外面放哨的紫萱,连忙对房子里的人说:“卫茅和白雪丹来了。” 武师曾、远志连忙把卫茅和白雪丹请到房子里,急切地说:“你们二位,来得正是时候。你们说巧不巧?明天,武营长要去祁县县城,迎接一位来自太原的女大学生。” “为防透露消息,所有的人,谁也不准离开现场。”远志说:“武营长,那位女大学生,是谁介绍过来的?” “是二连一排的副排长,天草。” “他在哪里?” 武师曾说:“我们独立营的战士,战时才集中在一起,平时务农。这个天草,应该在家里。” “为了安全起见,武营长,你派两个忠诚可靠的人,和姜参谋一起去,把天草喊过来,问清楚情况。如果他反抗,或者逃跑,立刻拘捕。” 武师曾说:“副营长,一连连长,辛苦你们随姜参谋走一趟。 三个人刚走到驴打滚坡,远远看到一个人,快步朝这边过来。 副营长说:“张参谋,前面那人,就是天草。” “副营长,你把他诓到武营长住的那栋房子里。” 看到副营长,一连长和姜参谋,天草说:“三位大领导,到哪里去?” 副营长说:“天草,营长听说那个女大学生,长得有几分姿色,想请我们两个人做媒,我们准备县城,买一点礼物。不晓得这个大学生,愿不愿意嫁给营长呀。” “这事儿,是不是太匆促了?”天草说:“虽然那个女大学生,一心爱慕武营长这样的英雄,但突然变成了谈婚论嫁,人家未免能接受。” “天草,营长文才武略,哪一样不超出常人?他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找个理想中生活伙伴,理所当然。”副营长说:“既然那个女大学生,不愿意和营长交朋友,营长的意思,这个大学生,我们独立营,不接收了。” “哎哎,怎么会这样子?副营长,一连长,你们帮我讲几句好话?” “讲什么好话?营长明天要去晋城县相亲,叫那个女孩子自己来,就行。” 天草随着姜参谋三人,走到武师曾的房子里,突然见到每屋子的人,个个表情严肃,略略有点吃惊。 武师曾说:“天草,我们不是约好,在张果老峰下那个茶亭子见面吗,你怎么过来了?” “营长,我担心你忘记了此事,特意来提醒你,顺便给你送点酒菜来。” 武师曾桌子上就是“啪”的一巴掌,说:“天草,你老实说,张果老峰下,埋伏了多少日本军人?你收了日本人多少黑钱?” 天草说:“营长,你的话,我说不懂。你不相信我,我走人便是。” “你还想溜走?天草,我武师曾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设计陷害我?” 副营长和一连长同时动手,将天草按倒在地上,绑上绳索。 武师曾说:“天草,按照政策,投敌叛国是什么下场,你应该是懂的。给你三分钟时间,老实交待清楚,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天草的脸色,由青色转为红色,由红色转为苍白,结结巴巴地说:“营长,你莫杀我,我愿意交待…” 卫茅说:“武营长,远志政委,这个天草,交给我来审。白雪丹,你的速记功夫好,你来记录。” 将天草押到另一间房子里,卫茅说:“白雪丹,那些什么姓名、年龄、籍贯、性别、民族、住址、政治面貌,先不问,我们直奔实质性的主题。” 白雪丹说:“时间紧迫,只好如此。” “天草,在独立营,你有多少同伙?” “没有,就我一个。” “天草,你眼神慌乱,目光游离,证明你说了假话。” “……” “天草,你的联络人是谁?” “是,是…” “不肯说,是。我直接告诉你,那个人,是南圐圙村…” “是,是她,正是她。祁继忠的老婆。你是这么知道的?” “前几天,我上门侦察过,她家的院子里,晾晒着你的衣服。祁继忠与她分居,不过是掩人耳目。但补继忠舍得花本钱,将老婆送到你怀抱里。” “你说,益子挺进队的人,与佐佐木幸之助的人,在什么地方接头?” “在张果老峰下那个峡谷里的古道上。” “为什么是那个地方?” “武营长前去迎接那个大学生,为了安全,肯定会带上精干力量。”天草说:“那里人迹罕至,符合偷袭的地形环境。” “益子挺进队,来多少人?佐佐木幸之助,来多少人?” “佐佐木来多人,我不清楚。八天狗四来四个人,其中一个,就是祁继忠。” “最后一个问题,那个所谓的大学生,是不是祁继忠的大女儿?” “你比我还清楚,正是她,她刚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毕业归来。” 卫茅拿起速记本,走到武师曾面前,说:“营长,政委,照名单抓人,快快,尽量快!谁去通知平井游击支队的刘力参谋长?” 姜参谋说:“我会骑马,我去。” 白雪丹说:“姜参谋,捉到益子挺进队的人后,请我二伯母灵芝,给佐佐木发电报,电报内容:按原计划实施。” 姜参谋跃上军马,军马长嘶一声,扬起四蹄,飞奔而去。 武师曾说:“副营长,二连长,即刻召集精干力量,准备在张果老峰下峡谷里,布下天兵天将,伏击佐佐木的联队。” 副营长、二连长等几个人,立刻领命而去。 远志说:“我们要考虑到一点,如果祁继忠的大女儿不在张果老峰下露面,佐佐木的偷袭队就可能藏在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或者中途撤退。谁去控制祁继忠的大女儿。” 卫茅说:“这个媒人婆,当然是由白雪丹同志来做。” 武师曾面孔有点发烧,说:“什么媒人婆?我不懂你的意思。” 卫茅说:“媒人婆,惯于花言巧语,才能将那个大学生,诓到张果老峰下。” 白雪丹虽不说话,却向卫茅投去一个嗔怪的目光:我什么时候花言巧语了? 远志说:“卫茅,你干什么?” 卫茅说:“我比白雪丹同志,更善于花言巧语,为了安全,我陪同白雪丹,去祁县县城,迎接那位女大学生。” 武师曾说:“你们两个人,都不认识她啊。” “没关系的,我可以从表情、衣着打扮、动作、语言中分析判断,马上锁定我们要找的人。”卫茅说:“况且,我见过她的母亲;祁健忠我没见过,在他在心目中,已经有了一副画像:胖胖的、矮矮的、金鱼眼、戴着玳瑁眼镜,手臂较短,手掌上的肉,嫩嫩的、厚厚的。他这个人,说话的时候,随着说话的节奏,口水乱喷。还有一点,他脸上无须。” 武师曾说:“卫茅,你当真是神人,你怎么知道得一清二楚?” 卫茅说:“杀我二叔瞿麦的仇人,我每时每刻却在临摹他的画像!” 接下来的战斗,几乎没有什么悬念。杨力参谋长的战士,直接毙掉了益子重雄三个日本人,祁继忠被生擒。张果老峰下峡谷古道之战,佐佐木带来的二十个士兵,全部击毙。 捉拿祁继忠老婆,活像是在坛子摸乌龟,手到擒来。 过了三天,卫茅、白雪丹背着一大捆杜鹃花苗,陪着我二伯母灵芝,出现在我二伯父的坟前,挖坑栽种两棵松柏,和一圈杜鹃花树苗。 井陉县抗日游击支队的杨力参谋长,领着十多名战士,挑来溪水,一勺一勺地浇上。 整整花了一整天时间,才把这活儿干完。我二伯母对卫茅说:“自从你二叔牺牲后,我一直没有哭过。” “二婶,那是什么原因?” “我的悲伤,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心头上,我想哭,却哭不出声。” “那你现在哭。” “不哭了,只当瞿麦漂流在异乡。” 第459章 四十八根勒皮带(1) 民国十五年八月,我大爷爷枳壳,与我二伯父瞿麦,抬着轿子,接到一单大生意,送一位安化三甲梁家的老爷去武汉。 路过湖北咸宁的汀泗桥,前面忽然枪声大作。我大爷爷和二伯父,慌忙把轿子抬着一栋土砖房前面的地坪里,问一位老汉:“老乡,前面又是什么人在打仗?” 老汉说:“听你的说话,好像是湖南龙城县的口音。” 我大爷爷说:“正是。” “我姓陈,老家原来在湘阴县的南湖洲乡。资水河年年发洪水,不晓得淹死了多少人。没有办法呢,光绪三十二年,才迁到咸宁这个地方来。” 一直等到枪声停止,我大爷爷与我二伯父,才准备继续上路。 这时候,走来一位二十多岁的军人,系着一根黄色的牛皮武装带,朝这边快步走,向陈老汉讨口茶水喝。 我大爷爷看到这个军人,好不威武,羡慕地问:“军爷,你能让我摸一摸勒皮带子吗?” 姓叶的军官说:“什么勒皮带,这叫武装带。你摸,你可以摸摸。” 我大爷爷摸过勒皮带子,说:“什么时候,我家里能出一个系勒皮带子的人,我半夜起来,都会高兴得打哈哈。” 我大爷爷和二伯父,抬着轿子,走到中伙铺街上,我大爷爷又说:“瞿麦,你若是能系上勒皮带子,也算是光宗耀祖。” 坐轿子的梁老爷说:“这有什么稀奇?我们三甲梁家,马上就有几十根勒皮带。” 我大爷爷问:“什么人才有资格,系上勒皮带子?” 梁老爷说:“校官,将官。” 什么是校官,我大爷爷不懂,只希望我二伯父瞿麦,机缘造化,至少能当上校官。 哪晓得才过了一年,我二伯父瞿麦,跟着党参痞子,上了井冈山。 我大奶奶慈茹,打听到我二伯父去了井冈山,扯着嗓子,伤心揪肺地哭。 我大爷爷说:“老帽子哎,你哭什么哭咯,凡事要往好处想。过个若干年,我家瞿麦,系着勒皮带子,骑着高头大马回添章屋场,好不威风咧。” 我大奶奶说:“瞿麦是我的骨肉,你这个做爷老倌的,不晓得心痛。” 我大爷爷双眼往上翻,说:“老帽子,你一个人能生出瞿麦?难道我没出本钱?” 我大奶奶被气得哭笑不得,说:“你这个老家伙,越老越不正经,越没规矩,我懒得理睬你这个老流氓。” 公元一千九百四十五年的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我娘老子泽兰说:“爷老倌,今天出了个大太阳,你何不到春元中学的校门口,卢癞子那里,理个发回来?” 我大爷爷意兴阑珊,剃了个大光头,戴上圆布锁顶黑布帽,正准备回家,邮政所的曾老汉晃着烧焦的扣肉脑壳,喊道:“枳壳大爷,你见多识广,你过来看看,报纸上这个系着勒皮带子的军人,说是龙城县丰乐乡西阳塅里的人,到底是谁呀?” 我大爷爷的眼睛,老是流眼泪,响堂铺厚生泰药房掌柜的九痞子看过,说是得风眼病,见风便流泪。 我大爷爷擦干眼泪,见报纸凳着那个系勒皮带的,模模糊糊,有点像我二伯父瞿麦,便说:“曾老倌,你将报纸送给我,我回去后,让大宝看看。” 青蒿老子一直住新边港那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一直住到小栀子满了九岁,青蒿老子对表妹妹说:“堂客们,我要回西阳塅里去。” 杜鹃的母亲、青蒿老子的堂客,枯瘦枯瘦的身体上,深井一样眼眶里,没有睫毛遮掩的眼珠子,突然放出两道闪电,瞬间被把青蒿老子灼倒在地上,差一点滚到孙水河中。 杜鹃母亲像幽魂倩女,幽幽长叹道:“表哥哥,你住在这里,有什么不满意?” 青蒿老子巴巴褶皱的老皮肤上,立刻生出密密麻麻的的痱子,艰难地从地上爬起,一屁股坐在石门槛上,抹着胸口说: “我亲爱的亲爱的亲爱的表妹妹,亲爱的老堂客们,做点好事修点德,你不要这么娇气,不要这么煽情,把我吓得三尸暴跳,五魂不归。我只不过是想把小栀子,送到春元中学去读书罢了。” “表哥哥。小栀子读书就是读书,干嘛要小题大做,吓得我外焦内嫩?” 我大爷爷拿着旧报纸,看到大宝在写作业,说:“大宝,你帮大爷爷这篇文章念出来。” 青黛的大儿子大宝,接过报纸,小栀子伸手来抢,报纸撕成两半,我二伯父系勒皮带的头像,一半飘落在地上。 我大爷爷越老越相信禁忌,心里免不了“咯噔”一下。我大爷爷问:“报纸上这个系勒皮带子的人,是不是死了?” 大宝从没见过我二伯父,实话实说:“牺牲了。” “牺牲了是什么意思?” “牺牲了,就是死了。” “那个人叫谁?” “叫瞿麦。” 我大爷爷顿时觉得天旋地转,屁股滑到地面上,双手捂着脸,无声地痛哭。 听到哭声,合欢、青黛、公英一齐奔出来,问大宝是怎么回事。 我母亲泽兰,听到公英的哭声,横搂着我大姐茜草,跳过水沟,蹲在我大爷爷身边,想将我大爷爷拉起来。 我大爷爷最少一百七十斤,几个女人合力拉了几次,都无济于事。 大宝说:“大爷爷,你莫哭,我长大成人后,也会系上勒皮带子。” 二宝说:“我也要。” 小栀子说:“我更要!” 薛破虏岂能甘为人后,说:“我要我要我还要。” 公英的儿子卫正非,还不太懂事情,说:“你们要,我也要。” 我娘把我爷老子喊回来,我爷老子力气大,和表哥芡实,两人合力把我大爷爷抱起,抱回家,放在床上,盖上被子。 我二伯父瞿麦牺牲了,商陆早已告诉了我爷老子。我爷老子只想瞒着我大爷爷,不料今天露了底。 大宝、二宝、薛破虏、小栀子、卫正非,站在我二爷爷床前的踏板上,一齐摇着我大爷爷的身体。 小栀子说:“大爷爷,我向你认错,不该与大宝抢报纸。” 大宝说:“大爷爷,我们五个人,我年纪最大,一点都不懂事,惹大爷爷生气。请大爷爷拿戒尺,打我的手板心。” 我大姐茜草,被大宝抱到我大爷爷的床上,摇着我大爷爷的肩头,奶声奶气地问:“爷爷,妈妈说,请你去吃饭咯。” 我大爷爷说:“宝宝,爷爷不想吃。” 茜草问:“是不想吃,还是不吃?” “不想吃。” “不想吃,茜草来喂你。”我大姐说:“大宝哥哥,帮我端一碗饭来。” 我大爷爷生怕茜草饭碗端不稳,把饭菜洒倒在床上,翻身坐起,抱着茜草,下了床。 “茜草,应该这一碗饭,先祭奠你二伯父。” “爷爷,我二伯父在哪里?” “他的魂魄,在神龛上。” “爷爷,魂魄是什么东西?茜草看不到呀。” “魂魄有时候是一团气,有时候是一缕烟。肉体可以埋在远方,魂魄总会回归故里。” “爷爷,我把饭碗放在哪里?” “大桌子上面。” “我没有那么高,爷爷放上去。” “好。茜草,你给二伯父磕三个头。” 第460章 四十八根勒皮带(2) 某年某月某天,三甲梁家辈分最高、年龄最大的梁经鸿老爷子,曾经接待过一个外号叫“不过五”的堪舆先生。堪舆先生看过龙山百十里脉象之后,对梁经鸿说:“龙山四十八面峰,乙酉之年,应会出四十八根勒皮带子。” 四十八根勒皮带子,那意思是四十个校官、将军。 梁经鸿老先生师承邵阳魏源,与严复是同道中人,对于“不过五”说的话,只是一笑置之。 梁经鸿老先生第一次找梁祗六,是一九四零的三月份,与安化县蓝田中学的梁巨威校长,一同去的常德。 梁老先生用曲木手杖戳着地板说:“升裕,梁宜苏、梁介福、梁辅光、梁杜,他们四个人的性命,只有你能救得回来了。” 升裕是梁祗六的字。 梁祗六问:“老叔,怎么回事?” 梁经鸿说:“巨威,你和祗六说。” 梁巨威说:“六叔,是这样的,安化县警察局,认定梁宜苏、梁介福、梁辅光、梁杜四个人是共产党,过几天,就要执行枪决了。” 梁祗六说:“??,有这种事?我给安化县长周仲衡打个电话。” 梁经鸿说:“升裕,周仲衡不是你的部下,你一个电话,他会找出万千个理由来塞住你的嘴巴,你必须亲自去找周仲衡,逼着他放人。” 梁经鸿第二次去找梁祗六,是去年的春天。那时候,金井直贞的联队,绕道新邵县,准备进攻新化县。 梁祗六率领一个营的兵力,扼守自己的家乡尖山岭。 梁经鸿找到梁祗六,说:“升裕啊,我晓得自己,活不了几天,有件事,我必须亲口告诉你。” “老叔,您老眼观五代,是南山不老松呢,您一定会活到日本鬼子投降的那一天呢。大战在即,有什么事,以后再说。” 梁经鸿说:“升裕,我自己比别人更清楚,最多活一个月。” “老叔,那你说。” “若干年前,有一位叫不过五的堪舆先生,与我详谈。他说龙山四十八面锋,龙山方圆百里,乙酉年,就会出四十八个系勒皮带的校官、将官。”梁经鸿老先生说:“升裕,你如今是将军,我不晓得,你们的军营里,到底有多少个龙山一带的校官、将官。你晓得,我从来不相信风水、迷信之说。但不过五曾说,将官名字中含有羽字之人,不宜第二次进入尖山岭。” 梁祗六呵呵笑道:“老叔,我的别号,恰好是羽腾,待我百年之后,在尖山岭羽化升腾而去,岂不妙哉?” 尖山岭一役,梁祗六将军带去的二千兵力,几乎打光。金井直贞的联队,同样丢下了二千三百具尸体。 梁砥六带着残兵败将下山的时候,已经进入初冬。半路上,碰上一支送葬的队伍,飘飘的红色的族旗上,绣着一个大大的梁字。 梁祗六问秀才营长梁巨武:“是哪位族人故了?” 梁巨武说:“梁经鸿爷爷,准备葬在尖岭。” 梁砥六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转眼便到一九四五年的四月。 四月的天气,一时暴热,一时奇寒。暴热的时候,把龙山的山里汉子,刚脱下烂棉袄裸露的双臂,晒得脱下一层黑皮。 但这样的天气,最多维持不了五天,就有一场倒春寒。极寒的时候,大风刮起,把山中换季的树叶,吹得满天飞;紧接着,就是绵绵春雨。 气温又慢慢升高,如丝如线的春雨,带着弧度,洒落在大地上。大地腾起一团团的白雾,把连绵百里的龙山四十八面山峰,妆扮成含烟含黛的芙蓉,带着野逸和神奇,悄悄地开放。 方圆四百多里的湘中大地,邵东、新邵、新化、安化、宁乡,流传一句老话,一个人拽不动百里龙山转。 清明节那一天,尖山岭,白云幻出一个白发苍苍的老翁,紫降色的霞光,做了无数道绳子,背负着龙山,向东海奔去。 梁巨威说:“这个白发老翁,分明就是梁经鸿老公公呀。” 乡亲们还来不及烧纸焚香跪拜,梁经鸿老爷子幻化的身影,已飘忽不见了。 蓝田中学的往右走是农贸市场,农贸市场与校区,隔着一条高高的石墈。进出校门的路道,仅有三米宽,铺着麻石。 进入校门,左右各有一棵抱围的大的樟树,樟树的枝条,伸到校门外,投下一片圆形的浓荫。 梁祗六刚从新化县的铎山归来,刚走到校门口,有人喊道: “梁将军,你好。” 太阳光线穿过樟树的新叶片,在来人的脸上,投下斑驳错乱的影子。 梁祗六将战马交给勤务兵,眯着眼睛说:“你是梁宜…苏?” 梁宜苏说:“将军,这位是新化县抗日游击队的邹中条,他有事向你汇报。” 梁祗六说:“我们边走边说。” 迈过校门口,是一条长长的上坡路。 “我们抗日游击队,动员了三百三十多个青壮年,到了四都乡,请将军安排。”邹中条说:“日本鬼子化装成商人,分散在桃林、四都、洋溪等地方,明面上卖布,卖红辣椒,大湾豆豉,实则是侦察地形,被我们抓住了三个,交结驻扎在龙落坪的梁巨武营长。” 梁辅光说:“六叔,我们三甲梁家,也组织一百八十青壮年,听候您的安排。” “日本鬼子和下沅市,率第四十七师团第一百三十一联队重广马三的支队,六千多人,从湘潭经过永丰镇,到邵阳境内,直取新化,在四都、寨边、龙落坪、官庄驻扎,准备往进攻徐家桥。后面有第一百一六师团,第八十六混成旅,共计八万余人,陆续朝新化洋溪镇杀来。”梁祗六说:“中条兄,胡瀚胡县长没告诉你吗,新招募的战士,王耀武司令长官已经下令,全部调到新晃;辅光,你招募的家乡子弟兵,可以留在我的部队,但已经来不及训练,只能编入后勤部队,运输枪支弹药,抢救伤员。这件事,交给我的作战参谋刘养锋来处理。” 梁宜苏、梁辅光只好找第一十五师作战参谋刘养锋,说明情况,刘养锋说:“二位,你们先在梁巨威校长室休息一下,我稍后过来。” “少宾兄,调两个特务连,连夜将筱溪到禾青的渡口全烧了,防止日军渡过资江河。” “已经调过去了。”副师长兼参谋长周少宾说:“师座,军座韩浚在作战室等你。” 作战室的中央,摆着巨大的沙盘,韩浚说:“祗六,新化若失,芷江难保,日军就可以长驱直入,兵临重庆。” “军座,师座,特务一连二连,在火力的掩护下,正在焚烧渡口。”周少宾指着沙盘上的一位置说:“特务连发现,日本鬼子在这个河段,架设浮桥。更麻烦的是,寒婆坳方向发现敌人在活动。” 梁祗六向韩浚解释:“军座,寒婆坳的棕子岭,地势特别险要,像一把匕首,直插在通往新化的要条上。第七十七师的第二百三十一团在此扼守,敌人一旦进攻,必会受阻。” 韩浚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敌人的增援部队,必然从龙溪铺进犯高平,你们是怎么安排的?” 周少宾说:“军座您放心,师座命令第四十四团的梁巨龙、梁巨虎两位老虎连长,务必死守棕子岭。” 彭位仁已调任第四方面军副司令,徐亚雄依旧担任第七十三军参谋长。梁祗六送韩浚和徐亚雄离开,一个电话打给龙城县长周世正。 第461章 四十八根勒皮带(3) 梁祗六在电话里说:“周世正县长,你能马上找到卫茅吗?” 听说将军要找卫茅,周世正大约是有点心虚,回答道:“梁将军,你找他有什么事?” 梁祗六一听,大为光火,说:“叫你找他就找他,哪有那么多的什么什么?” 周世正吓得额头上流汗,忙说:“好,好。” 如今国共第二次合作,周正世晓得商陆的身份,便叫勤务兵火速去天王寺,把商陆请来。 “商陆,卫茅在哪里?十万火急。” “卫茅他一个生意人,经常走南闯北,我怎么晓得他去了哪里?”商陆心里有气,对江湾之战后,你周世正多次暗示卫茅,必须离开西阳塅里一年半载,才能回来。卫茅不是你沟坑里的木擂锤,你想用就用,不用随手一丢吗。 周正世说:“卫茅临走时,对你说过什么话?” 单凭梁祗六亲自出马救出梁宜苏四人这一点,商陆不看僧面看佛面,心里猜忖梁祗六找卫茅的原因,大约是为前几年追捕日本间谍的事,便说:“卫茅与梁巨威,在新化寒婆坳抓住日本间谍后,当时写了一封信,交给了梁巨威,叫梁巨威非必要的时候,不要打开。” 周世正得到消息,马上打电话汇报给梁祗六。梁祗六的指挥部,已前移到了维山思园,梁巨威正好从那里光明山,赶到维山。 梁祗六说:“巨威,卫茅是不是给你留了一封信?” “是啊,卫茅说过,那封信,非必要不得打开。到了关键时候,叫我亲自给你。” “信带来了没有?” “带来了。” 皱巴巴的信封上,写着几个正楷毛笔字:梁将军亲收。 梁祗六拆开信封,抽出发黄的信纸,粗略地看了一次,随手交给作战参谋刘养锋。 刘养锋看完信,兴奋地说:“奇了,奇了!这个卫茅,居然未卜先知。他怎么晓得,日本鬼子的重广马三的支队,会夺取寒婆坳棕子岭,杀入新化县?怎么晓得,来主持这场大战的,是师座啊。” “刘参谋,你不晓得,当年,卫茅三个弟兄,我们蓝田光明山四个梁姓弟兄,从光明山开始,一直追踪潜伏在长沙的日本特务兵,追到了新化县寒婆坳。” 梁巨威的话,一下子勾引了副师长周少宾的兴趣。周少宾说:“梁巨威,依你所说,日本发起湘西会战,几年前就已经规划好了行军路线?” “是的,我们当时打死两个山本太郎两个手下,活捉了另一个。”梁巨威指着临时指挥部的沙盘说:“敌人进犯的路线,前先都埋设好了不锈钢的测量桩,完全是依照当年规划好了的路线。” 周少宾说:“梁校长,你和卫茅,犯了一个极大的错误,为什么当时不把测量桩毁灭到?” “参谋长,我们为什么要毁掉?卫茅和我们,反复观察过寒婆坳棕子岭前前后后十里路范围内的地形。卫茅说,从邵东黑田铺,日本人会兵分两路,一路从邵阳的敦安乡大坝塘,越过邵阳与新化的分界处的梅寨,进入山口关,再进入洪溪;另一路经过武桥,越过插花岭,经过烂泥塘,两路人马,在坪上汇合。汇合后,依照测量桩所标注的方向,又会分为两条路线,一路沿长城冲,颜家冲,穿过岱水桥,越驼背岭,由下南溪西渡栗滩,窜到新化四都。另一路由枫木山,过西冲桥,到达筱溪,伺机抢渡资水。” 周少宾说:“这个卫茅,当真是用心良苦。” “卫茅穷尽七年精力,不晓得花了多少功夫,才有这点成果。”梁巨威说:“他当真用心良苦的地方,是他建议将寒婆坳棕子岭以后的测量桩,移动到通往黄婆坳的道路,将八万日本鬼子引入雪峰山脉末端群山之中,然后聚而歼之。” 周少宾说:“这个卫茅,当真是个少有的将才,他的胃口,比常凯申还大几倍。” 梁巨威又补充一句:“卫茅说,在黄婆坳到鸬鹚冲一带,他养了十万精兵。” 周少宾说:“当真是扯乱弹!卫茅说这句话,未免太狂妄自大!什么十万精兵?未必他是神话传说中能呼风唤雨的太乙真人?” 梁巨威哈哈大笑,说:“我说出来你们不相信,他的十万精兵,是简简单单的疯狂吸血的山蚂蟥,对付日本鬼子,正好有奇效。” 梁祗六拍着周少宾的肩膀,笑着说:“蚓无爪牙之利,筋骨之强,上食埃土,下饮黄泉,用心一也。当年,我愿一根勒皮带子位置,请卫茅过来,他却不肯答应。” 周少宾说:“师座,我们是不是按照卫茅这个思路,马上制订一套完整的作战计划,上报给徐亚雄?” 梁祗六说:“刘参谋,你的作战计划,只字不提卫茅的名字,兔得彭位仁和徐亚雄又起龌龊之心。” 如果把公元一千零七十二年的梅山垌蛮,比作是一块块生铁,那么,梅山文化的精髓,却是一块淬炼的精钢。 梁祗六一个电话打给新化县长胡瀚:“洋溪大战爆发在即,你们新化县抗敌自卫团,作好了准备没有?” 胡瀚在电话里说:“梁将军,我们的自卫团,您随时可以调遣。” 传到胡瀚耳朵里的是梁祗六既细、特却特别清晰的声音:“我所要说的,是动员老百姓转移到安全地带的大事。” 胡瀚说:“梁将军,您晓得的,咱们新化人,大都是蚩尤的后代,梅山峒蛮的后代,他们的血液里,流着天底下最霸蛮、最不畏强敌、最讲义气、最讲团结的强大因子。平时若遇外人欺负,只要听说受欺负者是新化人,素不相识、闻讯而来的乡党,个个都是红眼鼓睛,扎脚捋手,前来评理助拳。如今日本鬼子胆敢骑到新化人头上,来拉屎拉粪,那还了得!新化的乡亲们说,宁愿血流尽,肉全烂,但剩下的骨头,依然可以擂响战鼓。” 梁祗六说:“我晓得,天底下最有骨气的人,就是新化人。胡县长,你好好地组织组织,因势利导,毕竟骨肉之躯,挡不住炮弹和子弹。” 胡瀚说:“那个共产党人邹中条,他有这方面的能力,正在做山民的工作。” 梁祗六说:“那个邹中条,如果是我梁祗六的人,我至少赠送他一根勒皮带子。” 莽莽雪峰山上捕蛇人,最好捕蛇的捕蛇方法,是一根两米长的楠竹,底部的竹节留下,中间的竹节全打通,开口处做一个活动套扣,将一只老鼠用细绳子绑住,塞进竹筒的底部,再将细绳子穿过底部竹节的小孔,横放在毒蛇经常出没的地方。 饥饿的毒蛇,听到老鼠的叫声,自然会向竹筒中游去。但是,毒蛇的翘起来的尾巴,会触发活动套扣,“啪”的一声,活动套扣触发连接榫卯木板,强行关闭入口。 这个时候,捕蛇人只需要将竹筒竖起来,放肆摇晃,竹筒中的毒蛇,所有的关节松动,倒出来的毒蛇,它的力量,等于一段草绳子。 梁巨武第一个电话,打给梁祗六:“六叔,日本鬼子就像毒蛇钻竹筒,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梁祗六训斥道:“军人在战场上,唯有据实汇报,哪来那么多的比喻?” “是这样的,六叔。”梁巨武收敛激动的心情,说:“日军第四十七师团重广马三支队增援部队,从龙溪铺向高平进军,遭到第四十四团梁巨忠营、梁巨毅营和我营的强力阻击后,经过龙源,已窜向四都。” 梁祗六说:“梁巨武,你转告梁巨忠和梁巨毅,钻进竹筒的毒蛇若是跑了,我梁祗六绝不会讲什么宗族情谊,绝对是军法伺候!” 梁巨武说:“六叔,我知道了!” 第462章 四十八根勒皮带(4) 四月十九日清晨,四都茶园寨家塘上空的雾气,刚刚开始急剧升腾。捕蛇人吴猛子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吴猛子推开窗户,看到穿草鞋的士兵,快速穿过茶园。 “老乡,你莫出声。”老虎连长梁巨龙细声说:“日本鬼子来了,你快躲起来。” 吴猛子还没来得及说话,士兵们已经消失在雾气中。 四月份的雪峰山,到处开满了桃花、杜鹃、牡丹和西府海棠、垂丝海棠,还有少量的铁线莲、朱顶红。 吴猛子养的八箱蜜蜂,蜜蜂们已急不可耐,在蜂箱“嗡嗡”乱叫。 雾气太重,如果雾水沾在蜜蜂的翅膀上,蜜蜂坠落到地上,极有可能被大山中的胡头蜂鹰和胡蜂吃掉。 吴猛子见没地方可以躲藏,只好钻进养蜂的杂房里。蜂房穿过一道门,便是喂养毒蛇的石头房,各种各样的毒蛇,装在钻有透气孔的竹筒里。 吴猛子心里想,一旦日本人来搜索,唯一的办法,放出毒蛇,舌吻日本人。 不远处的地方,传来两次布谷鸟的叫声:“布谷,布谷,快快布谷。” 吴猛子是大山里讨生活的人,这种叫声,显然不是布谷鸟发出的声音。 梁巨龙听到布谷鸟的叫声,晓得是梁巨武营侦察兵传来的信号,敌人的先头部队,已到达寨家塘。 维山思园临时指挥部,梁祗六将双手插在裤兜里,眼睛死死盯着沙盘上,作战参谋刘养锋,随时移动的两类小旗帜。 一类小旗帜,白纸上点了颗朱砂痣,代表日军;另一类小旗帜,蓝纸上贴着一个白色的齿轮,代表国军。 作战参谋刘养锋,每接一个电话,便移动着小旗帜。 此刻,刘养锋将白纸朱砂痣旗,插在龙塘铺的位置上;维山周围的山头上,插着十多面蓝纸齿轮旗。 参谋长周少宾生怕说话的声音,惊散了雾气,低声道:“师座,日本鬼子当真听您的话,乖乖按照您的指挥,重广马三的援军,走到黄婆坳去了。” 梁祗六的双手,依然不肯从裤兜里拨出来,嘴角微微上扬,说:“重广马三的援军,就像一条饥不择食的毒蛇,钻进卫茅设计大竹筒里。” 周少宾说:“重广的援军与主攻部队失去联系,这不是卫茅的本意。” 梁祗六不屑与周少宾争辩。 “传我命令:梁巨勇的第四十五团,放弃鸬鹚坳,放敌人进来!” 梁巨勇是新化本地人,和梁巨武、梁巨威、梁巨忠、梁巨毅、梁巨龙、梁巨虎是同辈分的兄弟,都是梁祗六的侄辈。 梁祗六说:“告诉梁巨勇,白溪的老乡们,他们睁大眼睛看着你的行动。” 梁巨勇是个吃白溪豆腐长大的人,白溪的山山水水,弯曲的山道,早已铭刻在心中二十多年。 梁祗六将梁巨勇的四十五团,安排在日军必经之路徐家桥,正好似竹筒捕蛇的活动套口。 另一位作战参谋梁巨烈,目光停在沙盘上黄婆坳。 黄婆坳位于维山乡与科头乡的接界之地,山峰像艨艟巨舰上高高耸立的桅杆,屹立在汝溪河畔,与碧云山南北对峙。 寒婆坳横亘于两山之间,当真是天生的伏击战场。 “来了。”老虎连长梁巨虎的一排排长梁巨豹,说话的声音有点发抖。 灰白的大雾还未散去。山路上,一队日本士兵,正大摇大摆走来,他们完全没有意识到,已经走进包围圈。 梁巨豹看到走在前面的日本军官,是个少佐,腰间挂着的军刀,在初露的太阳光下,闪着冷光。 梁巨虎发出一声咆哮:“打!” 梁巨豹率先扣动了扳机,机枪似乎在咆哮,走在前面的少佐,像一截木头,倒在地上,滚下山坡。 日本鬼子虽然组织了七次冲锋,但无济于事,六个小时之内,抛下二十百多具穿黄色军装的尸体。 黄昏时分,梁祗六师长、周少宾参谋长,梁巨烈作战参谋,来到了黄婆坳。 阵地上,弥漫着浓浓的血腥味和硝烟味。士兵们正在掩埋战友们的遗体,抢救伤兵。 梁巨虎过来报告:“师座,消灭敌人二百一十四人,我方损失十八人,伤二十二人。 梁祗六只是冷哼一声:“好。” 能够从梁祗六口中讨得一个好字,已经相当不错了。 刘养锋匆匆跑来,说:“师座,王耀武司令长官,彭位仁副司令长官,急于了解战况,已打来了三次电话。” 梁祗六和周少宾,只得匆匆离去。 接电话的是七十三军军长韩浚。梁祗六说:“黄婆坳阻击战,歼灭日军二百一十四人,我方损失一十八人,伤二十二人。已成功将日军诱入维山盆地。” 韩浚说:“当真吗?” 梁砥六说:“我刚从黄婆坳战场归来。” 韩浚说:“升裕兄,好一个完美的诱敌计划!不过,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四月二十五日黎明,梁祗六站在红岭南端的战壕里,用望远镜扫视了周围的情况,忽然徽微一笑,说:“梁巨勇,该让鬼子尝尝卫茅的十万天兵天将的滋味了!” “一旦敌人进入伏击圈,梁巨勇,立即实施首轮火力覆盖!”梁祗六缓缓地摘下军帽,声音忽然提高了八度:“我要让这支日军部队的魂魄,永远埋葬在汝溪河底!” 红岭位于新化县南端,属于雪峰山脉余脉,纵横十余里,西北属于洋溪乡,东南属于科头乡。卫茅所说的天兵天将山蚂蟥,就生活在这片特殊的地理环境中。 此时,在这片原始次生林中,准备攻占桃林、继续西犯的日本士兵,正在屏息潜伏。 突然,一个叫酒井文雄的少佐,感觉手背上一阵刺痛,低头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六条黑色的山蚂蟥,悄无声息,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膨胀。 “八嘎!这是不是传说中的八歧大蛇?” 酒井文雄疯狂甩动手臂,却发现八歧大蛇的口器,已深入嵌入皮肤,贪婪地吮吸血液。 周围的士兵,闻讯查看,猛地发现,传说中八歧大路,顺着军装的隙缝,钻进衣袖和裤腿,正在寻找方位吮吸血液。 士兵们手忙脚乱,用力拉扯,或者疯狂拍打八歧大蛇,却发现根本无济于事。凡被八歧大蛇叮咬过的皮肤,又红又肿,奇痒难忍,只得痛苦地嚎叫着。 梁祗六第十五师的官兵,捂着嘴巴偷笑。他们的身上,早已涂过大蒜汁加茶油混合液,山蚂蟥闻到辛辣的气味,纷纷逃匿。 七点三十分,牛寨岭的上空,准时升起三发绿色的信号弹。信号弹还未完全熄灭,尖锐的迫击炮的呼啸声,撕裂着雪峰山的寂静。 霎时间,整个维山盆地,爆炸的火光此起彼伏,将薄雾笼罩的山林,照得忽明忽暗;树上的鸟群,在硝烟中惊飞而起。 “炮击!隐蔽!” 一个叫小松和彦的少佐还未嘶吼声还未说完,第一发迫击炮就落在身房炸开,炽热的冲击波,将少佐和三个士兵,送上半空。 首轮炮击的硝烟还未散尽,第二轮炮击又呼啸而至。第一三一联队长重广大佐,站在高地上,手中的望远镜,随着双手微微颤抖。 第463章 四十八根勒皮带(5) 焦黑的土地上,到处躺着乱七八糟的尸体和伤兵。伤兵们扯着嗓子在哀鸣,眼睁睁看着汩汩的鲜血从伤口流出。 潮湿的山林里,日本鬼子误认为的八爪大蛇,其实就是山蚂蟥,闻到浓浓的血腥味,从草丛、石缝中爬出来,快速吸附在伤兵们的伤口,吞吸着温热的血液。 联队长重广马三,第一次对湘中这片诡异的土地感到真正的恐惧,吼道:“快速撤离这个鬼地方!” “到了嘴边的肥肉不吃,那就是有罪!”梁巨勇的第四十五团,岂肯放过这么好的机会,对战士们说:“兄弟们,给我往死里打!打得日本鬼子呜呼哀哉!” 直到四月二十七日,重广马三联队部分日军,拖着疲惫的身体,抵达洋溪乡的外围。 慌乱中,一个戴着眼镜、留着仁丹胡子的日本人,原路返回,窜到吴猛子的家门口。 太饿了!这个日本人,一枪托砸开吴猛子的木板门,寻找可以吃的东西。吴猛子的老婆,带着一双儿女,早已逃到山中躲藏,家中只剩下一个六十岁的老父亲,正在烧火煮饭。 白米饭已经煮熟,散发淡淡的香味。日本人一脚踢开吴老汉,揭开锅盖,顾不得烫嘴,抓起来就吃。 吴老汉摸起一把菜刀,猛地砍在日本人的小腿上。 瞬间的剧痛,惹得日本兵凶发大发,返身对着吴老汉的胸口,连开了三枪。 吴猛子正在山中放蜂,听到家中方向传来的枪声,急忙往家中奔去。 家中养的鸡,经常被黄鼠狼偷吃。这个日本兵,刚刚把小腿上的伤口包扎好,准备再吃几碗饭,忽然听到一串急促的脚步声,晓得有人朝这里奔来,立刻捡起地上的枪支,对准门口。 吴猛子听到屋子里的声音,不敢贸然进去,立刻停下脚步,却闻到一股血腥的气味。 吴猛子喊道:“爷老倌?爷老倌!” 没听到老父亲答应,吴猛子猜测,家中可能有日本鬼子,老父亲,十有八九,凶多吉少。 我们神童湾这个地方的人,形容新化人的一句话,一个有一手的。那意思是,每个新化男人,都会梅山拳,或者其他的武术。 吴猛子晓得,再好的武术,比不上枪炮。 吴猛子家的房子,是榫卯结构的圆杉柱子嵌着杉木板,最好的装修,是刷上一层桐油,防止腐烂。 吴猛子捡起一块小石头,斜斜地朝大门口甩去。 石头击在木板门上,里面的日本兵,顿时朝门开了三枪。 吴猛子心里想,只有让对手的子弹耗尽,自己才能报杀仇之父。 恰在这个时候,吴猛子家养的那条打猎用的搜山狗,露出长舌条,摇着尾巴,“吭哧吭哧”,跑到吴猛子身边。 狗是最忠实于人类的动物,搜山狗看懂了主人的手势,嗅到了血腥的气味,冷不防,朝屋内奔去。 日本兵小腿上的伤口,虽然已经包扎好,但依然还有血水,从纱布中渗出来。 日本兵来不及开枪,搜山狗一口便咬在伤口上,痛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只好用刺刀,往搜山狗上乱刺。 搜山狗甚是机敏,左腾右闪。突然,搜山狗偶然看到老主人倒地不起,愤怒至极,一双后腿直立,咬住日本鬼子脖子! 日本鬼子吓得魂飞魄散,只好丢掉枪支,与搜山狗打肉搏战。 枪一丢,吴猛子闪电般窜到房子里,饭碗大的山茶树棒子,用尽所有的力气,朝日本鬼子的天灵盖上砸下来! 只听到一声脆响,日本鬼子的天灵盖被砸开,红的鲜血,白的脑浆,一齐奔泻出来。 日本鬼子顿时昏死,瘫倒在地。搜山狗却不肯放过仇人,咬着仇人的腿,往外拖。 吴猛子把两根手指,伸到老父亲的鼻子下面,早已没有了气息。 大门的木门槛,足有八寸八分高,三十多斤的搜山狗,想尽了办法,也没有把一百多斤重的日本鬼子拖过去。 吴猛子将用山茶树棒子,将日本鬼子撬起,撬到大门外面。 搜山狗跑到吴老汉的尸体旁,围着转了三圈,然后蹲下来,默默地流着泪。 吴猛子向房外面一指,搜山狗得到指令,奔到门外,拖着日本鬼子的尸体,向右边的山坡上奔去。 右边的山坡上,有一道白色的细练,细练如诉如泣,发出呻吟之声。 白练两旁的山坡,飞珠溅玉,两旁的植物特别茂盛,卫茅的十万天兵天将,山蚂蝗,活得特别的滋润。 山蚂蝗咋闻血腥味,像是赶赴一盛血宴大餐,既不要主人认可,更不需要旁人相邀,主动赴约,霎时间,日本鬼子的尸体上,至少爬上一千条山蚂蝗。 “莫急,莫急,等等,再等一等。”第15军四十三团五连连长梁巨熊,趴在田埂后面,看着日本鬼子越走越近,三十米,二十米,猛然大吼一声:“打!” 梁巨熊扣响重机枪的扳机,瞬间,轻重机枪、步枪吐出的子弹,手榴弹如雨点般砸向敌群。 梁巨熊一跃而起,暴喝一声:“兄弟们冲上去,一个不留!” 五连的战士们,如猛虎般跃起,白晃晃的刺刀,在雨幕闪着寒光。 突如其来的袭击,即便是训练有素的日军,只得仓皇抵抗,但为时已晚,仅仅几分钟,日军两个小队,一百零八人,全部见了阎王。 新化县抗日游击队的三十多个人,抬着担架,冒雨赶来,不待命令,忙将受伤的士兵抬走。 邹中条问:“梁连长,牺牲了多少个兄弟?” 梁巨熊说:“二十个。” “我们把他们埋掉?” “再一下再埋,我估计,敌人不会善罢甘休的,马上就会过来,你们快撤。” 第十五师师部,从维山思园移到洋溪河西岸的金溪村。 在军事地图前,梁祗六眉头紧锁。数天来的战斗,让十五师伤亡不在少数。但日军依然像疯狗一样,在洋溪一带四处撕咬。 作战参谋刘养锋快步进来,说:“报告师座,四十四团的梁巨忠营、梁巨毅营,已抵达虎旺、王家冲一线;梁巨勇的四十五团,已控制了猫公山和角塘。” 另一位作战参谋梁巨烈,身体虽然干瘦干瘦,但动作敏捷,用虎旺的位置上,用红色的铅笔,画出一个圆圈,圆圈中间,写下一个虎字;在王家冲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圆圈,圆圈中写下一个毅字;在猫公山和角塘的位置上,画了一个圆圈,写下一个勇字。 五十二岁的梁砥六,戴上老花镜,目光落在洋溪桥的位置上,问:“重广马三的主力,在哪里?” “重广支队,试图在山间小路上迂回,企图避开我军正面防线攻击,看样子是想保在实力,想继续西进。” 梁砥六说:“走走走!我们到山顶上去看看。” 梁祗六看到山下日军,仓皇西逃。 “刘养锋,电知周少宾和各团团长,重广马三支队的战旗,是由那个留八字须丑八怪的老婆正田美智子亲自绣的。”梁祗六说:“这个支队,是日军王牌中的王牌。重广马三的运气太不好了,偏偏遇上我梁砥六。命令各团,收紧包围圈,不放一个日本鬼子生还!” 在十五师,梁巨武营长因脸白无须,说话斯文,七十三军军长韩浚,便送了梁巨武一个外号,秀才营长。 秀才营长梁巨武,接到命令,带着战士们,快速朝洋溪街上挺进。 远远看到洋溪街上,房屋燃烧的火光,红遍了半边天。 第464章 四十八根勒皮带(6) 梁巨武举起望远镜,看到的情况,简直是惨不忍睹,地面上横七竖八躺着老百姓的尸体,有的被刺刀刺开了肚子,有的被烧成了焦炭,妇女在奔逃中哭喊,日本兵在狞笑。 “狗日的畜生!”秀才营长梁巨武,一拳砸在身旁的大枫树上,打得指节外面的皮肤裂开,鲜血直流。梁巨武猛地拔出驳壳枪,大吼一声:“兄弟们,上!至于怎么干,你们不要我梁巨武说了!” 早已咬牙切齿的战士们,猛虎一样,冲到洋溪街上。 梁巨武一马当先,抬手就撂倒两个正在点火的日本鬼子。 子弹在狭窄的街巷里呼啸,手榴弹爆炸的冲击波,震得青瓦片四处飞溅。 梁巨武驳壳枪里的子弹打完了,马上捡起日本步枪,却发现也没有子弹。梁巨武一个突刺,正好刺中一个矮个子鬼子的咽喉。 刺刀折断后,梁巨武捡起一块青砖,将另一个日本鬼子的脑袋,砸得稀巴烂。 作了多大的恶孽,就会招来多大的报复。日本鬼子看到不是一群中国军人,而是一群愤怒的狮子,不顾生死,发疯似冲过来。 日军只好且战且退,退到一个青砖院落里,继续负隅顽抗。 梁巨武红着眼睛,朝院落里冲。一颗子弹,击中右手臂。剧痛让梁巨武眼前一黑。大概率,右手臂的骨头断了。 梁巨武左手握着手枪,大吼道:“兄弟们!跟鬼子拼了!” 一个个手榴弹,在乱群中爆炸。手榴弹用尽了,一位新化本地战士,抱着炸药包往院落中冲去,吼声:“羊墨碧滴,老子舍性命吃河团鱼!” 炸药包发出震天巨响。 还未等到炸药包掀起泥土掉落在地,战士们已端着上了刺刀的步枪,冲进青砖院落,全然不顾性命,见一个日本鬼子,杀一个日本鬼子。 院落里残在的敌人,全被刺死。 梁巨武说:“兄弟们,分头搜索,不要让敌人逃跑了!” 直到天亮,洋溪街上的枪声,才渐渐停止。 梁祗六一个电话打过来:“巨武,怎么样了?” 梁巨威说:“二百五十个鬼子,没有一个活口了。” “自己的人呢?” “死了九十二个。” 梁祗六说:“还好。” 上次四十五团梁巨勇的老虎连长梁巨虎,在黄婆坳作战团,梁祗六仅仅说了一个好字,这次梁祗六在好字面前一个加了一个还字,令梁巨武有点尴尬。 两天后,梁祗六到战地医院来看梁巨武,问:“巨武,手术做得怎么样?” 梁巨武说:“还好。” 梁祗六身边的作战参谋梁巨烈,朝梁巨武使了个眼色,那意思是,六叔你敢顶撞?” 梁祗六笑着说:“巨武是个有卵包的男子汉,不是女人。” 梁祗六心心念念的美式山炮,王耀武司令长官,令炮兵增援营一百八十个人,于五月一号,运到了新化县的洋溪街上。 梁祗六与周少宾,站在山顶上,看到远处如雨点炮弹。在敌群中纷纷爆炸,笑着说:“巨烈,你六叔我,年纪大了,或许看不到未来强大的军队了。日本鬼子几百万军人,那么多军事物资,都是从海上运过来,是因为我们没有制海权。没有一个强大的海军,说御敌于国门之外,根本就是一句废话。” 周少宾说:“师座,您说得对。一个国家,必须掌握在一个雄才大略的人手里。乾隆之后到如今,我们这个灾难深重的民族啊,又浪费了一百三十多年!” “少宾,我夜读历史,读到宋太祖杯酒释兵权,读到我心里狂怒。宋朝搞什么重文偃武,结果被北方人轮番吊打,两个皇帝都作了俘虏,实在是咎由自取啊。” 回到金溪村指挥部,作战参谋刘养锋过来报告:“师座,空军指挥所的同仁,已在羊牯岭竖起白布标识,成功引导从芷江机场起飞的战机,正在对敌军阵地,精准轰炸。” 梁祗六连说了两个好字。 周少宾问:“四十四团,什么情况?” “四十四团趁势发动攻击,一举攻占陈家村、大井头村。敌人丢下尸体和枪械,仓皇逃跑。” 梁砥六大手一挥,说:“传我命令,从五月二号四点开始,整个十五师兵力,全线反攻!” 五月二号凌晨,四十四团的主力营,梁巨忠营,梁巨毅营,在南山寨、南冲、旺冲、龙回山发起猛烈攻击;梁巨勇的四十五团,猛攻洋溪桥主战场。 日本第四十七师团的士兵,自从娘肚子里出世以来,从未见到如此不要命的打法,敌人竟然对着正面扫射的机枪冲锋。前面的人倒下了,后面的人,踏着战友的尸体,继续冲锋。 一个叫高桥凛太郎的新兵蛋子,看到这个阵式,吓得魂飞魄散,手中的机枪,停止了扫射,丢下武器,就往后面的山上逃跑。 最终,日本人溃不成军,连夜撤出洋溪,向寨边方向逃跑。 洋溪河两岸,恢复了平静。 一个叫梁巨光的士兵,左腿上中了一枪,坐在地上,说:“连长,我们赢了。” 梁巨虎用一支长枪,支撑着体力过分透支的身体,望着一个连队剩下的四十个兄弟,声音沙哑,说:“是啊,赢了,但代价太大了,我们的排长,都牺牲了。” 四十五团团长梁巨勇,快步走到梁巨虎身边,说:“我团十二个连长,只剩下你梁巨虎了。我扶你去休息。” 如血的夕阳,渐渐沉入大山的后面。新化县抗日游击队的士兵,抗敌自卫团的士兵,逃难归来的老百姓,打着火把,或者燃起篝火,清理战场。 尸体分成二类,一类是中国人,另一类是日本人。邹中条粗略地统计了一次,尸体超过一万二千具。 晨雾如纱,梁祗六的指挥部,从洋溪西岸的金溪村,连夜移到了洋溪街上。 作战参谋刘养锋低声说:“报告师座,各团已进入预定的位置。” 梁祗六一夜没睡,双眼通红,掏出怀表,时间正好五点十二分,还有六分钟,便是总攻时间。 “美式山炮营,做好了准备吗?” 山炮太重要了,顷刻之间可以扭转战场的态势,梁祗六将山炮营交给周少宾直接管理。 周少宾头上的军帽、衣服,已被露水打湿,刚刚归来,说:“山炮营已经到达预定的位置,调整好了射出诸元,只等师座一声令下。” “四十三团,什么情况?” 作战参谋梁巨烈说:“四十三团,持着崭新的冲锋枪,早已埋伏在预定的权木丛中。” 时间指向五点十八分。 梁祗六说:“开火!” 四个通讯兵,连忙下达战斗命令: “火炮营,开火!” “四十四团,开火!” “四十五团,开火!” “四十三团,开火!” 霎时间,山炮营的炮弹,在寨边村炸开一朵朵喇叭形的黄花。 梁祗六与周少宾,疾步走到一处观察点。望远镜里,梁祗六看到,一枚炮弹,正中日军弹药堆放点,顿时升起橙红色的蘑菇云,红透了半边天。 四十五团团长梁巨勇,这位新化白溪汉子,双眼通红,见过新化父老乡亲被日本鬼子残杀的尸体,堆成万人堆,早已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率先跃出战壕,操着浓重的新化口声,大吼一声:“冲啊!” 新式冲锋枪,确实是山地战利器,枪口喷出的火舌,发挥着极大的威力。 梁巨勇吼道:“羊墨碧滴的日本鬼子,让你们尝尝湖南人的厉害!” 第465章 四十八根勒皮带(7) 四十三团团长梁巨辉,这位安化县龙山汉子,那一口带新邵口音的话,格外尖锐:“兄弟们,稳住,等敌人走近了,再打他个羊墨碧滴!” 日军已走入五十米的范围内,梁巨辉大手有力一挥,顿时,轻重机枪、冲锋枪、步枪组成的收割死光,如惊涛骇浪,向敌人卷去。 敌人气势汹汹而来,瞬间被打得抱头鼠窜,只能退到战壕里。 两个受伤的日本鬼子,被一个新化籍的战士截住。受伤的日本鬼子,抢先朝新化战士开中一枪,新化籍战士晓得自己的生命即将结束,别无选择,拉断手榴弹上的绳子,然后扑向两个敌人,一起滚下山坡。 战场上残酷,达到空前的烈度。寨边村的水田里,日本人的尸体,堆积如山。梁巨辉的四十三部,也好不到哪里去,同样伤亡惨重,鲜血已将数十亩田里的水,染得通红,流入洋溪河中。 作战参谋刘养锋说:“师座,接徐亚雄参谋长来电,飞虎队明天提供空中支援。” 染祗六双眼一亮,说:“命令梁巨龙的侦察连,马上做好地面引导标识!” 五月八号十一点,雪峰山上的雾气,才消失殆尽。六架p一51战机的轰鸣声,由远及近,像雄鹰一样,掠过战场。 梁只六铺完最后一块白色的引导标认布,退到羊牯岭的观察所,说:“无线电联系空中飞行员,日本鬼子的指挥部,设在寨边村禁山。” 刘养锋立即用英语,呼叫飞行员。 第一枚炸弹,偏离目标四百多米,在丛林中爆炸。 梁祗六那双牛卵坨大的眼珠子一瞪,说:“空中地面部队那群蠢货,难道都是吃干饭的,坐吃等死?” 没有任何人,能抵挡梁祗六的雷霆之怒。 “传我命令,空中地面部队和梁巨龙的侦察连,立刻调整好地面引导标识,再有差错,我梁砥六的常凯申短箭,不是吃素的!” 十几分钟之后,飞虎队投下的第二枚炸弹,投中重广马三的指挥部,升起一朵蘑菇形黄花。 “打得好!打得好!”指挥部立刻一片欢呼声。 梁祗六立刻将自己的霸蛮作风,发挥到极致:“舍不得性命,当不了我梁祗六的兵!也不配为一个湘中的血性汉子!” 最后的反攻战,依然只能说是梁祗六的部队,略占上风。 直至五月十六日,重广马三的残部,在十五师的重重包围之下,开始溃退,向团筛岭逃窜。 重广马三大佐,骑在战马上,嘴角上挂着一丝冷笑。他自从留仁丹胡子的丑八怪手里,接过正田美智子亲自绣的战旗八年来,从来没遇到过这么顽强的抵抗。 现在,部队一路溃逃,士气低迷,重广马三急需要胜利,来挽救颓势。 团筛岭,是新化县通往隆回县唯一的捷径。只有趁夜强取团筛岭,撕开敌人的防线,才能与隆回的第二十军第一百一十六师团第一百零九联队的泷寺保三郎大佐会合。 重广马三像催命鬼一样,催促残部加快向团筛岭前进。 重广马三并不晓得,王耀武早已安排了第十八军覃善道的第十八师,埋伏在寂静的山林里,专等重广马三的残部,前来送死。 “开火!” 覃善道师长一声令下,寂静而黑暗的团筛岭,骤然沸腾。埋伏在两旁山脊上的将士,同时开火,数十挺轻重机枪,吐出耀眼的火舌,子弹如暴雨一般倾泻,瞬间将狭窄的山路,变为修罗场。 重广马三猛地勒住受惊的战马,拔古指挥刀,吼道:“冲锋!冲锋!唯有强取团筛岭,才有生还的希望。” 前头的先锋部队,猝不及防,像割麦子一样,成片倒下,惨叫声不堪入耳。 求生的欲望,激起每个士兵最后的疯狂,顾不得生死往上冲。 但是,覃善道的十八师,火力布置极为刁钻,交叉射击,不留一个死角。 恰在这个时候,梁祗六的十五师,唐生海的七十七师,快速形成侧翼包围,犹如两把铁钳,将重广马三的残部,死死地锁在团筛岭的谷地。 重广马三看到望远镜里,四面八方涌来的敌军,终于意识到局势已彻底失控。 重广马三嘶哑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慌:“立即团筛岭左侧突围!目标桐凤山!” 残存的士兵,丢下辎重和伤兵,像一群丧家之犬,向团筛岭左侧逃去。 前有伏兵,后有追敌,残存的日军,被逼入白沙岭绝地。 团筛岭包抄战,一直打到五月十八日下午。 如血的残阳,照在残兵的脸上。被曳光弹击中腹部,肠子都流出来了,重广马三躺在担架上,已经奄奄一息。 一个叫西岛隆弘的骑兵小队长,跪在重广马三的坦架旁,说:“联队长,我们冲不出去了。” 重广马三说:“西岛,你后悔吗?” 西岛说:“后悔。如果留在北海道石狩平原种田,该有多好。” 重广马三说:“西岛君,我也后悔,悔不该听那丑八怪老头和正田美智子挑唆,来中国打仗,把性命送到异乡。” 西岛隆弘眼泪双流,说:“联队长,据说我们日本人,是徐福带过来那五百个童男童女的后代,我们不思报恩,为什么还要侵老祖宗的地方?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人答应,西岛隆弘低头一看,重广马三已经气绝。 五月十九号上午,梁祗六将电话打给覃善道:“覃师长,重广马三的战旗,被你师缴获了?” “梁师长,你不会是与抢功?” “哪里,哪里,我岂敢覃师长抢功?我在长沙的家里,还缺一块旧布做抹布,我好叫佣人,用抹布擦马桶。” “哈哈哈,梁兄,你这个要求不高,我答应你。” 梁祗六站在文昌阁上,不远处的万人冢,覆盖不厚的泥土,还是湿的,混杂着黑色的血迹,在烈日的蒸腾下,散发令人作呕的腥味;一小群乌鸦,在万人冢上,低低盘旋,发出嘶哑的叫声。 万人冢下,一位叫邹翰文的驼背老人,佝偻着腰,朝万人冢的泥土上,放下一束野花。 万人冢中,有他的妻子,两个儿媳,四个孙子,还有为国捐躯的两个儿子。邹翰文没有哭,哭的时间已经永远过去了,再没有任何意义。 作战参谋刘养锋过来报告:“师座,有十几个日军俘虏,偷偷逃跑了。” 梁祗六意味深长地说:“这件小事,我们的军队不方便插手,你打个电话问胡瀚县长,新化两百万父老乡亲,他们的意见是什么?” “师座,您的意思,我懂了。” 六月十九日,洋溪河已经恢复了往日的清澈。 王耀武一个电话打来:“升裕啊,我四方面军,你们三甲梁家一族,有四十八根勒皮带子,现在还剩下多少根?” 梁祗六神形有点落寞,说:“好像还剩下十八根?” 王耀武说:“升裕兄,恭喜你了,常凯申校长,调你去重庆陆军大学深造,日后飞黄腾达,定是必然啊。” 什么飞黄腾达?梁祗六心里明白,三甲梁家一族,出了四十八根勒皮带子,一旦拥兵自重,终是常凯申的心腹大患啊。 第466章 外科医师 公元一千九百四十五年七月一号,两个穿军装的汉子,走到了添章屋场卫茅家里。恰好卫茅老婆公英临产,合欢陪着儿媳妇公英去了神童湾街上医院,家中只剩下青黛和带着大宝、二宝、薛破虏、卫正非、小栀子。我两岁大的大姐茜草,也过来凑热闹。 这帮小家伙,只缺两片翅膀,不然的话,就会吵到天上去,把玉皇大帝的白胡子扯下来,当毽子球上的羽毛。 其中一个军人问:“大婶,请问一下,卫茅卫帮主在家吗?” 青黛提着一个双耳茶壶,拿着青瓷小碗,正准备去给玉竹送茶水。 农忙的时候,玉竹帮着卫茅家里种田种蔬菜。玉竹挑了几担牛粪,忙着给水稻中耕施追肥,没带茶水。 八月间的火烧天,汗水如洗澡一样,不喝茶水,玉竹的嗓子会冒烟。 “我好像记得,你们是飞蓬和龙葵?”青黛说:“你们难道不晓得,卫茅去了山西吗?” 飞蓬问:“卫帮主去山西干什么?” “我听公英说,公英的二舅瞿麦,被日本鬼子暗杀了,卫茅前去报仇雪恨。” 飞蓬和龙葵相互交换了一个眼色,飞蓬说:“大婶,我们告辞了。” 青黛说:“莫急,吃了中午饭再走。我去把决明喊回来。” 我娘老子泽兰,还差两个月,就要临产。我爷老子倌走不开,只好在家门口做点泥工活过日子。 中午的时候,我爷老倌回来,问:“飞蓬龙葵,你们两个人,胡子拉碴,一脸的疲惫,从哪里过来的?” 龙葵说:“我们来得远,从缅甸来。” “缅甸在哪里?” “从云南往西南走,过了国界线,就是缅甸。” “你们去缅甸干什么?” “随孙立人的远征军,到缅甸去打日本鬼子。” “打赢了吗?” “怎么说呢?缅甸的老百姓,一心只想借日本人的手,赶走英国人。我们帮着缅甸人打仗,居然不受欢迎,把我们当作敌人。”龙葵说:“虽然我们打了几场胜仗,但我们的人,十个人中,就有七个人永远留在缅甸。” “你们的营长李廷升,他回来了没有?” “没有。他死了,是我们两兄弟,亲手埋葬的。” “李廷升的家人,晓得这个消息吗?” “估计不晓得。” 我爷老倌说:“廷升死了,叫他家的堂客们,如何养大四个女儿呀。” 飞蓬和龙葵,面面相觑,不晓得怎么回答我爷老倌。 我爷老倌又问:“哎哎,木贼呢?” 飞蓬说:“他是个鬼脑壳。” “鬼脑壳?什么意思?” “鬼脑壳,鬼点子、鬼主意、诡计多。” “你们两个人,当真是该吞的不吞,该吐的不吐。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不能说?” “他没回来。” “死了?” “没死。” “既然没有死,他为什么不回来?” “木贼对我们说,他没有飞黄腾达,就不回西阳塅里。” “他要飞黄腾达到什么程度?” 飞蓬说:“木贼说,要赚足够的钱,买下整个西阳塅。” 龙葵补充道:“木贼发过毒誓,哪怕是等到头发白了,还要抢回公英。” “这小子,就是死缠烂打,不到黄河不死心。”我爷老倌说:“我不晓得他有什么本事,赚那么多的钱。” 龙葵说:“三叔,你别小看了木贼。木贼带着十几个臭味相投的兄弟,投靠了缅甸金三角的毒品大王张启福,张启福还把女儿嫁给了木贼呢。” “哎哟,不要说了,我只能把他当死人看待了。” “三叔,卫茅去了哪个地方?” “我只晓得,我二哥瞿麦,牺牲在河北的井陉县。” 飞蓬和龙葵吃过午饭,便拱手告辞。 俗话说,参谋不带长,打屁都不响。飞蓬仅仅是个侦察连的连长,龙葵更惨,混了个一排长,每个月几十块钱的军饷,吃光喝光用光,都是月光光,身上虱子蛋都没有剩一个。 说要去山西,谈何容易,吃喝拉撒,哪样不要钱? 回到长沙城,本想找火车头借点钱,一问,火车头因为肺气肿,死去了三个多月。 万般无奈之下,飞蓬和龙葵,只得去沁园春酒店,去找六月雪名义上的父亲去借钱。 第四次长沙会战,薛岳捧为锦囊妙计的天炉战法,不过是引狼入室之后,加以围歼之术,早已被日本第十六方面司令横山勇破解,长沙城数日内易手。 战后长沙城,当真是满目疮痍。 飞蓬问守在沁园春酒店门口的一个老仆人,老仆人说:“他不在,不在,当真不在这里。” 龙葵立刻把长沙街痞子的作风,兵痞子的作风,发挥得淋漓尽致,吼道:“他一个守财奴,能跑到哪里去?若是惹发了老子的脾气,一把大火,把沁园春酒店,烧个精光!” 老仆人只得将两尊瘟神,请入店内。 六月雪名义上的父亲,慌忙把飞蓬与龙葵,请入密室,关上门窗。 老乌龟说:“两位兵爷,不晓得你们找我何事?” 飞蓬的谎话,随口就来:“我们要去寻找你女儿六月雪,缺点盘缠,特来向你借一点。” “去年六月份,日本鬼子攻破长沙城,值钱的东西,都被这帮强盗洗劫一空,我哪里还有什么钱咯。” 飞蓬说:“像这样老奸巨猾的人,没有偷藏几个钱,打死我都不相信。我借得不多,五六百块钱,就够了。” “六月雪果真在北方吗?你们不要骗我哟。”老乌龟说:“我儿子被日本人打死了,如今只剩下六月雪一个亲人。如果六月雪还在人世间,这几百块钱,我情愿借给你们。” “昨天,我们两兄弟,还去过龙城县丰乐乡添章屋场,见到过你外孙子薛破虏。破虏八岁了,长得俊俊秀秀,活像是六月雪,将脸皮蒙在他头上。老家伙,等到日本人投降了,也应该去看看你外孙子。” 借到钱,两个人走到火车站,爬上一列北上的列车,仅两天的功夫,便到了石家庄。 虽然到了下午六点,太阳还高高地挂在半空中。 卫茅和龙葵,身上全是灰尘。汗水将灰尘混合在一起,像是刷上一层厚厚的的浆糊。淌过汗的脸,更像是三花猫。 两个人刚跳下车,两个日本人,四个伪军,放肆追来。 其中一个大吼道:“什么人,给老子站住!不然就开枪了!” 飞蓬与龙葵,更不答话,一跃攀住车厢的扶手,从车厢中的连接处跳过去。 六个人慌忙从车厢底部爬过来,抬头一看,哪里还有人影? 忽然,从车厢上飞出一粒道碴,正中一个穿乌鸦皮的人眼睛,把眼珠子都打出来了。 那个日本兵痛得捂着眼睛,蹲在道碴上大叫。 龙葵说:“眼科医生,你做的眼珠摘除手术,做得真好。” 地上的五个人,听到车厢上说话的声音,立刻举枪射击。 从后面的车厢上,飞来一颗道碴,力道刚刚好,打在另一个日本兵的后脑勺上,打得血水飞溅。 飞蓬说:“外科医师,你做的颅内穿孔科手术,医术比我高明。” 地面上还剩四军伪军,晓得自己不是别人的对手,抱着长枪,拔腿狂奔。 飞蓬对龙葵说:“颅内科医师,我们比试一下技术。” 两个人各执一堆的道碴,狠狠地打过去,把四个逃退的伪军,统统打倒在地上。 龙葵说:“眼科医师,你输了!” 飞蓬说:“我只能认输,我从后面追打,他们的眼睛,没有长在屁股上。” 第467章 叛逃(1) 飞蓬和龙葵跳下车,从六个人身上,搜到四百多块钱,吹一声口哨,翻过站台上的短墙,消失在街道上。 卫茅曾经的哈哼二将,旁若无人,走到大街上,各自买了两套衣服,泡完澡,飞蓬说:“龙葵,我们得找一家饭店,点几个好菜,慰劳慰劳肚子。不然的话,饿坏了妈妈的儿子,是天底下最大的罪过。” 龙葵说:“哎哎,眼科医师,你见过你妈妈吗?” “没有。”眼科医师飞蓬,反问道:“外科医师,你难道你见过妈妈吗?” “我也是从孤儿院长大的,从来没见过妈妈。”龙葵说:“但可以百分之百地肯定,我以前的以前,是有妈妈的。不然的话,我是怎么来的?” 飞蓬说:“哈哈哈,我以前的以前,也是有妈妈的!” 两个人勾肩搭背,东倒西歪,好像是一对日本浪人。 一辆载有机枪的日式边三轮摩托,坐着三个日本兵,在两个酒癫子身边,停下来,上上下下打量着两个酒癫子。 飞蓬恶狠狠地吼道:“八嘎!” 变三轮摩托车的日本士兵,才极不情愿地离开。 摩托车一走,飞蓬和龙葵,吓出一身冷汗,再不敢在大街上狂逛,寻了一家小旅馆住下。 两个人晃晃悠悠,走了两天,走到井陉县境内,遇到一个六十岁左右的老汉,正在山坡上挖土。 飞蓬问:“老叔,请问,有个瞿麦的八路军团长,被日本人杀害了,埋在什么地方?” 老汉子下巴上的山羊胡子,全被汗水打湿,机警地问:“你们是什么人?打听这个消息干什么?” 飞蓬说:“我们是瞿麦老家的侄子,特来祭拜二叔。” 老汉这才放心说:“在天长乡的长生口村。” 飞蓬道声谢谢,与龙葵一起,向天长乡奔去。 到了天长乡,正是中午,四下无人,两个人钻到老槐树下歇凉,却见一个瘸腿的汉子,嘴里哇哇大叫,驱赶着十几只不听话的老山羊,往村口赶。 飞蓬连忙拦住,问:“老乡,长生口村往哪个方向走?” 不料放羊的汉子,却是个哑巴。哑巴双手合十,贴在右耳朵上,摇着头,表示听不懂。 龙葵说:“我来问。” 龙葵走到哑巴面前,做个手势,口里说,叭叭叭,然后向后一摊。 哑巴指着自己的胸口,嘴巴里说:“噢噢,噢呀!”向后一摊。 龙葵连忙竖起大拇指。 哑巴捡了一根小木棒,扒开地面上的碎石子,写出一个“麦”字,然后用小木棒,用地上点了三下。 龙葵再次竖起大拇指。 哑巴把手一招,意思是说,跟我来。 哑巴关上羊,将飞蓬和龙葵,带到王老汉家里。 王老汉家的堂客们,嘴里说话,比老北风还快三分:“你们二位,来干什么的?” 飞蓬说:“我们是从湖南过来的,是瞿麦团长的侄儿子。听闻我二叔被日本鬼子暗杀了,特来祭祀。” 老婆子说:“去年,暗杀瞿麦的凶手,被杨力他们除掉了。” “杨力?他是谁?” “他是平井抗日游击支队的参谋长。” “请问,我们怎么才能见到杨力?” “他住在井陉煤矿。” 通往井陉煤矿的简易公路,路旁散落着煤矸石,小煤块。所有的树叶,都被染成黑色。 骄阳如炽,树枝上的知了,可能全被太阳晒死了,不肯发出呻吟声。偶尔有一只黑尾黄腹的野鸟,疾地惊飞,带起一串黑色的灰尘,悬在上空,久久不肯散落。 走进矿区,迎面走来两个三大五粗的黑脸汉子,其中一个,沉声问道:“你们两个人,鬼鬼祟祟,干什么的?” 飞蓬晓得,真人面前说不得假话,坦诚相告:“我们两个人,和卫茅是结拜兄弟。原来在国民党孙立人手下当过兵,远征缅甸。回国之后,觉得国民党部队,腐败无能,再没办法混下去,所以,我们来寻找卫茅,弃暗投明。” 卫茅在这里,可能有的知名度。大汉子说:“是这样子呀,那就请进。” 进了矿区食堂,杨力参谋长过来问:“你们两个人,叫什么名字?” 飞蓬说:“我叫飞蓬,他叫龙葵。我们在小时候,被父母遗弃,都在孤儿院长大成人的。后来,我们认识同样在长沙街头流浪的卫茅,没想到我你三个人,意气相投,结成生死兄弟。日本人对长沙发动侵略战争,卫茅把两个送到了薛岳的军营,驻扎在霞凝港。再后来,我们随孙立人的远征军,到了缅甸。” 飞蓬和龙葵和,将自己的军人证件,递给杨力。 杨力看过之后,说:“你们为什么不在孙立人的手下混了?” 飞蓬只好重复进来时说过的话:“看形势,日本人撑不了多少日子了。日本人一旦投降,常凯申就会掉转枪头,发动内战。卫茅早对我们说过,我们的枪口,永远不能对准老百姓。” 杨力说:“你们抱着这个态度而来,我们表示欢迎。不过丑话说在前面,我们的军队,与常凯申的军队,性质完全不同,有严格的纪律约束的。” 飞蓬说:“首长您放心,我们会严格遵守纪律的。” “既来之则安之。你们等候我的消息。”杨力说:“希望你们安分守己,好自为之。” 过了七天,杨力过来说:“飞蓬,龙葵,卫茅叫我通知你们,他在山西祁县四圐圙村,你们快过去。” 飞蓬问:“四圐圙村,附近有什么显着的标志吗?” 杨力说:“嗨,四圐圙村,附近有个乔家大院,天下闻名啊。” 飞蓬和龙葵离开以后,杨力感觉到,这两个兵油子,痞痞的,怪怪的,总让人不放心。 杨力不晓得哪个脚趾头落不了地,右眼皮老是乱跳,这个飞蓬与龙葵,来路不正,只怕迟早会出大问题。 杨力的担忧是有道理的,祁县县长并兼任游日游击独立营的营长武师曾,上个月的六月六号,从路西返回路中,驻宿闫家山村时,突然被日本鬼子包围,突围的时候,不幸中弹牺牲,献出仅仅二十四的生命。 一个传说:又是内部出了叛徒。 卫茅和白雪丹,可以说手眼通天,但这个叛徒,为什么上次没有除掉? 这个消息,是一个叫无患的八路军战士,路过井陉县,告诉杨力的。 正定县的抗日游击大战,自从大队长菘蓝牺牲后,政委的担子,一直由大队长独活一个人挑着。太岳军区挑无患去正定县,大概率是去担任政委,或者是副大队长。 祁县那边,调来了一个叫江篱的战士,也是奔着政委或副营长的位置而去的。 现在传说得最凶的是,日本人即将投降,国民党的军队,急于在敌后抗日根据地,摘取胜利的桃子。 飞蓬和龙葵离开井陉县二个月后,也就八的十号,杨力突然收到上级一个令人惊愕的消息:白雪丹带着飞蓬、龙葵,叛投了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 飞蓬、龙葵,初来乍到,身上并没有掌握什么重大机密,可是那个白雪丹,来社会工作部从事隐蔽战线工作七年,可以说,她的身上,掌握着隐蔽战线所有的重大情报资源呀。 太岳军区发来的电报说,务必活捉白雪丹。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即使进了一家门,还会起叛逆之心,天作孽,犹可饶,自作孽,不可活! 传闻那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人物,卫茅伢子,直接隔离审查! 第468章 叛逃(2) 太岳军区司令员陈墨,一个电话打给第九战区司令长官薛岳:“伯陵兄啊,日本鬼子还未投降,你不该在这个时候,挖我的墙脚呀。” 薛岳说:“陈司令,你这句话,无从说起呀。” “伯陵兄,做事就得光明磊落。你不能招降纳叛,收留了我手下存有二心的三个叛徒啊?” “陈司令员,你当真是冤枉我了。”薛岳说:“六月雪他们三个人,本来就是我们的人,说什么招降纳叛,只能说是回归嘛。” “话不能这么说,伯陵。”陈墨说:“日本人投降之后,我们之间的某种合作,虽然撕破,但你们的吃相,也太难看了!” 第四次长沙会战失败,薛岳像是吃了一记闷棍,直接打懵了,一直郁郁寡欢。六月雪的归来,至少给了薛岳一点点小信心,立刻打电话一一0师师长,有小战神之称的廖冠州:“冠州啊,我给你三个最重要人,你首先要保证他们的生命安全。” 廖冠州说:“薛长官,不会像六年前那样,对我不胜任,派人来暗中监督我?” “常凯申都在夸你廖冠州,抗日战果辉煌,现在谁还敢怀疑你?”薛岳说:“我们特务营查过这三个人的资料,第一个是叫六月雪的女人,是个湘妹子,朝天小辣椒,学成于黄埔军校武冈分校谍训专业班。毕业后,分配在张耀明的手下,在新墙河担任情报分析员。六月雪的丈夫薛锐军,一直在湖北宜昌江防司令郭忏那里,担任江防营营长。另外两个人,飞蓬,龙葵,从一九三七年开始,便在霞凝港李廷升营长的部队服役,后来随孙立人的远征军,去了缅甸。他们刚刚从缅甸归来,历史清清白白。” “我记得那个薛锐军,一九三八年,战死在湖北宜昌。郭忏郭司令,有一次和我开玩笑说,湘辣子六月雪,不晓得什么原因,和薛锐军大吵一架,从此失踪。这七年来,六月雪到底去了哪里?怎么突然冒出来了?” “这件事,特务营的人,与郭忏的人对接过,这个六月雪,自从薛锐军吵架后,灰心丧气,逃到三角坪,隐姓埋名,在一八五师方天手下,当战地医院的护士。” “所以,每个成功的男人,千万不要和女人比意志力。”廖冠州像是自言自语:“一个在感情上受伤的女人,就会带着深仇大恨,恨到山无棱,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长恨无绝衰。” 廖冠州对身旁的参谋说:“通知杨振清过来。” 杨振清是廖冠州第一得力干将,几乎是廖冠州肚子里的蛔虫。杨振清进屋就说:“师座,您有何指示?” 廖冠州说:“薛岳派来一个叫六月雪的女人,你给我是摸清她的底细。如果我们冒冒失失接来一个军统特务,我们一一0师的大事,麻烦就大了。” 杨振清笑着说:“师座,据我所知,那个六月雪,就是白雪丹。这七年,她一直在你的老乡李振中做谍战工作。六月雪的成名之作,是在蒿城县,除掉日本王牌间谍秋叶美智子。” 听说六月雪是老乡李振中的部下,廖冠州长嘘一口气,说:“振清呀,你办事,我心里就有一百二十个说不出的舒服,我还未提实质性的问题,你说把后面的事,弄得一清二楚了。如果六月雪却是李振中的人,对我们,确有极大的裨益。” 三天后,一身军装的六月雪,走进廖冠州的办公室。 廖冠州呵呵笑道:“六月雪,你背负叛徒之名,到我这里来,却见不到脸上有半点忧伤呀。” 六月雪说:“廖将军,我来您的一一0师,就像回娘家一样,您觉得惊讶吗?” 世界上的事,看破不说破,聪明人贵在你知我知,点到为止。 廖冠州说:“可惜了那个卫茅伢子,替你六月雪背黑锅,有点不值。” 六月雪没有吱声,但心里清楚,卫茅弟弟这次的付出,代价太大了。如果在适当的时间,没有当时的人出面澄清,唉,卫茅将背负一世的罪名,甚至,罪及到下一代。 日本国那个留着仁丹胡子的丑八怪,终于在一九四五年的八月十五日,下达了投降书。 可以说,全中国的人都在欢欣鼓舞。唯有我堂兄、表姐夫卫茅,最伤心的是,直到十月底才晓得这个消息。 最令卫茅沮丧的是,卫茅在站在寒风中,等待我表姐夫蜚零,我二伯母灵芝,来道别。 我表姐夫蜚零,虽然没有说半句话,但脑壳像个母鸡孵过的寡鸡蛋,不停地晃动,摇得延河两岸的落叶柳树,几乎站不稳脚步。 我二伯母灵芝说:“卫茅,我不晓得怎么说你,为什么如此糊涂?干嘛要替六月雪说话?亏你活了二十几年,亏你是个化学脑壳,一点政治觉悟都没有!” 卫茅凄然说道:“二婶,我卫茅伢子,如今是个瘟神,人人避而远之。我不说多话,你们走,免得牵连了你们。或许,我会在自己选择的路上,一头走到黑。” 寒风阵阵,落叶萧萧。我堂兄、我表姐夫卫茅,懵懵懂懂,走了十多天,才到了长沙街上。 天心阁依然在,八角亭依然在,空空荡荡的霞凝港,依然在。只有自己小时候住过的小阁楼,文夕大火之后,再不复存在。原来的地方,长出半个多人高的野蒿子,叶子和茎杆,都已经干枯,在枯草的簇拥下,没有向老北风投降。 卫茅坐在枯草中,把头埋在掌心中,哭,放肆地哭,哭得老北风停止了呼吸,下起了冻雨。 哭够了,卫茅背着行李袋,走到省政府门口,对值班的军人哀求道:“请我一个忙,我想拜见省政府顾问梁祗六将军。” 军人说:“你算什么东西?梁将军是你想见就可以见到?何况是深更半夜?” 卫茅大吼道:“我是人!不叫什么东西!我叫卫茅!堂堂正正的中国男人!血性的湖南汉子!梁将军见我,都得说一个请字,你拿什么眼光,看不起我?” 卫茅这一声吼,差点吼出了自己的三魂七魄。值班军人说:“我去核查一下,如果你说了假话,老子一枪打碎你的野藠子坨坨!” 大约半个时辰,雨雪中,走来一位身披风衣的老军人,卫茅抬头一看,正是梁祗六将军。 梁祗六紧握着卫茅的双手,说:“说我梁祗六落魄,像个洞庭湖的老麻雀,但至少还有个竹筒眼,可以栖息。想不到名动江湖的卫茅,比我梁祗六还惨十倍。” 梁祗六的随身卫兵,搀扶着卫茅,走上二楼,卫茅刚刚迈过门坎,却一头昏倒在地。 梁砥六的医生惊叫道:“哎哟,此人的额头上,烫得黄豆子熟,只怕是得了风寒大病呢!得赶紧送湘雅医院。” 卫茅醒来,发现自己躺在白色的病床上。窗户外边的树叶上,裹着一层薄薄的、一粒粒互相拥抱而泣的白色物体。 卫茅霍然推开窗户,更令卫茅恼火的是,下雪就尽情地下雪,把李斯手书白色的《泰山刻石》、《琅琊刻石》般的小篆字,像灵魂变化的流苏花一样,一大朵一大朵的撒落下来! 绝不可以像现在这么敷衍塞责,这么官僚主义,这么尔虞我诈,下着稀稀拉拉的粒子物体! 卫茅连摔了三跤,才奔到楼下,抓起一把雪粒子,捏紧,朝半天空打去! 第469章 叛逃(3) 卫茅再一次摔倒在雪地上,下巴磕在花坛的水泥沿上,嘴角流出一丝鲜血。 一双秀才般的手,扶起卫茅,说:“卫茅,何必苦苦折磨自己呢?” 来人是梁巨武,身系上校勒皮带子的梁巨武。 卫茅就是卫茅,卫茅有无数个理由,但仅仅说了一个,支持自己的行为动作:“天地之间,总有我卫茅发泄情绪的自由?” 昔日的秀才营长梁巨武,如今的纠纠武夫团长梁巨武,确实找不到反驳卫茅的理由。 梁巨武说:“卫茅,你好自为之。男子汉大丈夫,即使是恨天低,用一把猛力,把天幕撕成雪花,那又何妨? 卫茅的答案永远别出心裁:“等我的病好了,我当与你烹羊宰牛且为乐,会须一饮三百杯。” 梁巨武笑道:“烹我的羊,宰我的牛,饮我的酒,你固然欢乐。但是,不准你卫茅,再说什么主人为何言钱少之类话。” 一个真性情的卫茅,一个真义气的梁巨武,轻轻击掌,击得天空上的雪花,如流苏花一样飘落。 十六天之后,卫茅到了梁祗六将军府邸。 卫茅不是什么谦谦君子,开口便说:“梁将军,巨武呢,他答应的酒局,什么时候兑现呢?” 梁祗六淡淡地说:“我只是一个赋闲的半老头子,你们年轻人斗酒十千,与我没有半毛钱关系。梁巨武早已去了梁化中的军营里,你要与他斗酒,你必须去河北,山东或者山西。” “这个梁巨武,当真不讲半点信用,叫我徒叹奈何?” “卫茅,一个男子汉,从一岁到十六七岁,叫做学道之年,从十八岁到五十岁,叫纵酒之年,从五十岁到死亡,叫茶禅之年。”梁祗六说:“如果你想喝茶,我倒是有一位非常好朋友,我想推荐给你。” “哪位?” “程颂公。” “他老人家,我卫茅高山仰止啊。” “当年的铁血大丈夫,如今垂垂老矣。”梁只六说:“颂公八载未回长沙过年,前天才从重庆回来。机会难得,卫茅,我们择个日期,与颂公喝一杯香茗,如何?” 卫茅说:“当然求之不得呀。” “卫茅,我给你几天时间,好好研究研究茶道,到时候,你才有资格说话。” 曾经生活十多年的长沙老城,此刻,竟然没有卫茅的落足之地。 故事已经带着边界感的冷漠,坠落于尘埃,生出青青的芨芨草;故人已经成为江湖夜雨中的一盏青灯,照耀某个高原上的格桑花。 在某个球体外表最中心的位置,在某个漫长而黑暗的冬夜,似在高大寂寂无声的茶厅,似有一粒豆大的烛光。一架青铜器炉里传来某种悠悠的、渺渺的檀香。一架古琴的声音,似乎有人在吟唱。 “颂公在那边,等候两位先生多时了。”卫兵轻轻地拉开门,低声对梁祗六和卫茅说:“请莫高声喧哗。” 烛光下,颂公坐在木质沙发上,像是在假寐。 穿着旗袍的茶艺师,见到客人,轻轻点头,然后用七八分开的水,开始洗茶,洗出来的茶水,洗过滤杯、茶杯。洗完杯具的茶水,迅速隐入茶盘之中,就像塔里木河,隐入黑沙漠。 茶艺师再将开水,从高处倒入较大青花瓷茶壶,那注水的声音,像是一匹细练落入罗敷潭中。 茶水倒入九龙杯里,响起山间灵溪流水的声音。 程颂公忽然睁开眼睛,说:“升裕,小兄弟,请用茶。” 卫茅不敢先啜,做个请的手势。 颂公说:“茶有三味,不知小兄弟到了哪一味?” 卫茅说:“晚辈饮茶,仅仅停留在感官之味,如牛嚼牡丹。” 颂公说:“升裕,你到了那一味?” 梁祗六说:“我仅仅停留在文化之味。远不及颂公儒冠、佛架、道履天人合一的信仰之味。” 颂公轻轻地品了一口茶,放下茶杯,问:“小兄弟,程某在重庆,听闻你在龙城县对家湾,巧播六十四颗连环雷,炸死两个倭寇,当真大快人心。” 卫茅轻声说:“谅腐草之微光,怎及天心之鹄月?” “小兄弟,你切莫妄自菲薄。我即将调任武汉行营主任,你有没有意向,到武汉来发展?” 卫茅说:“睌辈求之不得。” 颂公说:“小兄弟,你先去武汉,找张翼三,把军事理论知识这一块补上来。” 卫茅晓得,自己从离开家乡的那一天开始,一种对家乡的敬畏感、怀念感,在不知不觉中慢慢退潮;一种疏远感、陌生感,已经油然而生。 在延安的时候,社工部李部长说:“卫茅,干我们这一行的人,没有友情,没有爱情,自己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机密。” 离开家乡大半年,卫茅很想回西阳塅里,看看妻子公英,大儿子卫正非,小儿子卫是非。 想想还是算了,自己背负着骂名,即使回去,徒招人耻笑。 一辆军用吉普车停在何键原来住过的公馆里。何键离开湖南后,何公馆被改造为湘江宾馆。 两位年轻的军官,穿着一身昵制黄色军装,快步走上三楼。 半小时候后,卫茅穿着一身得体的黄色昵制中校,提着行李箱,快速走下楼。 吉普车开到岳阳,吃过午饭,没有休息,直朝武汉开去。 车子开到汉口华商街,天色已晚。少尉说:“卫参谋,张翼三将军,晚上八点,在老会宾楼,为你接风洗尘。” 卫茅慌忙说:“岂敢,岂敢。” 日本鬼子投降已有三月之久,汉口老街上,已慢慢恢复昔日的繁华。 老会宾楼在汉口的三民路。三民路自竖立孙中山铜像,街道招宽后,这里的餐饮业特别发达,号称吃尽中国味道。北边的京津菜,东边的江浙菜,南边的湘菜粤菜,西边的川菜,应有尽有。 到了傍晚。华灯初上,三民路上,游人如织。 老会宾楼主打的湖北风味的地方菜,东坡肉、清炖甲鱼、湖北三蒸、五叶梅、明珠桂鱼、葵花豆腐、全家福、贺胜桥土鸡汤、宣恩烤活鱼。 别看我堂兄卫茅,小事懒得动手,大事办得周周详详。 第一道开胃菜,便是罗山大肠汤。 卫茅端着瓷质大白盆,将罗山大肠汤放在桌子的正中央。说:“张将军,请你先品尝品尝,湖北人做的罗山大肠汤,是不是还有你们罗山人喜爱的味道?” 卫兵舀过一小勺,张翼三尝过之后,咂咂嘴,肯定地说:“嗯嗯,这大肠汤,确实做得不错。” 放下筷子,向卫茅投去赞许的眼光。张翼三心里嘀咕,这个新来的作战参谋,不简单,当真会做人呀。 中国的人情社会,细微之处,透露着做人的哲学,卫茅来敬酒的时候,故意将自己的酒杯,压低半个杯身。 张翼三试探地问:“卫参谋,你穿过这套军装,还合体吗?” “合体,合体。”卫茅连忙说:“谢谢张将号的提携。” 最后一道菜,上的鲤鱼的鱼肝汤。卫茅将鱼肝汤端到张翼飞的旁边,说:“这是大青鱼的鱼肝,味道特别好。这是我特意为您点的,不知道张将军喜欢不喜欢?” 张翼三的外公,是个鸡毛眼。鸡毛眠是夜盲症的俗称,到了黄昏时候,什么都看不见。张翼三的母亲,得了外公的遗传病;张翼三本人,多多少少受点影响。 张翼三这个不能说的秘密,极少有人知道。张翼三不禁问道:“卫参谋,你怎么晓得,我喜欢吃青鱼鱼肝?” 第470章 壮丁(1) 既然狮子扑向猎人,猎人射出利箭这一瞬间被定格,出现一个绝对的时间,一个叫卡尔维诺的意大利人,把这个绝对的时间,叫作时间零。那么,我把六月雪向北叛逃、卫茅向南叛逃的瞬间,也叫作时间零。 如果是这样子的话,公元一千九百四十五年中秋节,我把节后的第一天,叫作负二时间。 日本人终于投降了,春元中学的老校长阿魏痞子,选了个良辰吉日,请了我爷老倌决明八个人,把埋在图书馆后面山上尚姬的棺材挖出来,移到五亩冲松山坳上的蒋家祖坟内。 整整一天,阿魏痞子一直躺在竹椅子上,一直没有哭半句,只是眼泪双流,足足擦湿了两条长毛巾。 吃中午饭的时候,阿魏痞子说:“决明侄子,你学过鲁班教,会打保卦吗?” 我爷老倌决明,不像周六师公,闲得蛋疼的时候,拿着一付楠竹蔸做的卦,反复练习。 我爷老倌说:“会一点点。” 阿魏痞子说:“把尚姬埋葬之后,你在坟前,无论打多少个卦,但一定得打出一个保卦,愿尚姬的英灵,保佑琉球复国。” 我爷老倌问:“保佑蒋家人丁兴旺、发财发富;保佑春元中学人才辈出的卦,还打不打?” “不打。”阿魏痞子说:“尚姬心心念念的是琉球复国,我们这也求她保佑,那也求她保佑,她能专心致志,心无旁骛呢?” 新墓筑好,才下午五点半钟,离断黑时间,还足有两个小时。 我爷老倌口中念念有词,随手将两块竹蔸片丢在地上,一块朝天,一块向下,正好是保卦。 我爷老倌心中念叨:这个琉球复国,大概率可以成功。 打完卦,其他七位伙计,拿着扁担、锄头、短棍、杂木砸锤,箢箕、水桶,早走远了。 我爷老倌必须把卦象,告诉校长阿魏痞子。如果从树山里、蒋家湾、茅屋街上进校门,得多走四里路。直接从三合土筑的围墙爬进去,要省半个小时的时间。 我爷老倌说:“盟伯伯,一卦周全,琉球复国有望。” 阿魏痞子说:“中午你还说,打卦只会一点点,怎么一个卦就打好了?” 我爷老倌只好胡诌:“那是尚姬伯母泉下有知嘛。” “决明,辛苦你了,吃了晚饭再走。” “不了,接生婆说,我家屋里那个堂客们泽兰,就在这几天,要生小孩了;而且,小孩子胎位不正,当真急死人了,我得回去服侍泽兰。” “那我不留你了。” 我爷老倌刚走到校门口,忽然听到,无数人在疯狂嘶叫,男人们拔腿放肆逃跑,女人们在痛哭流涕,小孩子们惊慌失措,四处乱奔。 校门口的右边,开剃头铺的卢癞子,扯着一口新邵口音,朝我爷老倌大吼:“决明决明,快跑!快跑哒!” 我爷老倌看到校门口的沙石公路上,停着一辆军用卡车,卡车上站着六个持冲锋枪的士兵,正在用绳子,迅速捆绑被抓上车的男人。 我爷老倌脑壳一声脆响,糟了!国民党的部队,在抓壮丁! 卢癞子弯着腰,双手不停地拍打在膝盖上,尖叫道:“决明哎,我娘个的亲崽崽哎,你当真急得我栾心发肿了呢!还不快跑?还不晓得快跑!” 我爷老倌正要跑,但一切都迟了,三把冲锋枪,对着我爷老倌的前前后后。 被捆成一个大棕子,我爷老倌被两个士兵,喊了一声一二三,丢在车厢里。 车厢的前后左右的,围着一圈痛哭流涕的亲人们,伸出森林般的双手,朝被抓的壮丁企图伸过去。 最忠厚老实的人,往往做出最愚不可及的傻事。春元中学大门口的左边,一个茅草搭的小棚子里,住着一对罗圈腿的夫妻。 罗圈腿的堂客们,只有三堆牛粪叠起来的高度,她的丈夫姓罗,高度大约在五堆六堆牛粪高。 这对元宝级的夫妻,就在姐夫陈四屁眼的门口,搭个草棚,专门做油炸皮皮,卖给春元中学的学生们。 哪个地方人多,油炸皮皮可能就卖得多。这一点,符合世界第一位经济学家范蠡的理论:逐什一之利。可惜的是,挪威那个炸药狂人诺贝尔,迟生了两千多年。 男的罗圈腿,有个响当当的大名,叫南瓜矮子。 南瓜矮子端着个筲箕,筲箕生堆满油炸皮皮,扯着鸬鹚鸟还动听的嗓子,大声喊道:“油炸皮皮,西阳塅里第一号的好零食,快来买哦!错过了童家洲,莫思得茄子吃呀!” 车上一个军人,对着南瓜矮子说:“多少钱一个?老子全要了!” 南瓜矮子慌忙将筲箕举过头顶。 高大威猛的军人,朝另一个军人使了一个眼色。两个人扯住南瓜矮子的双手,奋力一拉,说:“给老子上来!最后一个壮丁,就是你这个小矮子了!” 军用卡车,立刻启动马达,朝西的乌石峰方向开动。 车子周围的老倌子,老帽子,老堂客们,细伢子,细妹子,团团围着车子,哀呼着放人。 那个高大威猛的军人,冲锋枪朝空中打出一梭子子弹,哒哒哒,哒哒哒,吓得娘哭崽叫的人们,纷纷躲避。 我爷老倌决明,挣扎着站在车厢边的栏杆旁边,看到好几个老倌子、老帽子,慌不择路,滚到白石塘的水中间。 车子开过蔡家庄,皮家湾,倒挂金,前面就是张家台上,沙石公路上,只剩下两股灰尘,合二为一。 卢癞子气喘如驴,跑到添章屋场,见到我娘老子,一个人躺在床上,双手捂着肚子。哼哼唧唧。 卢癞子说:“羊墨碧滴,国民党在春元中学门口抓壮丁,抓你男人抓走了!” 我娘老子翻身下床,问:“卢哥,此话当真吗?” 卢癞子说:“老弟嫂,我几时候扯个谎呢?我以我的癞子头作保证,绝没有半句扯撒泼皮的话!” “往哪个方向走了?” “往张家台上、大坟山、白竹山方向走了!” 这个时候,我二岁半大的大姐茜草,扯着娘老子的裤脚,说:“妈妈,你莫丢下茜茜。” 我娘老子喊一声:“家爷老倌!家爷老倌!你带好茜草,我去外面办点事!” 合欢慌忙扯住我娘老子,说:“泽兰,你挺着个大肚子,不要乱跑的!如果动了胎气,大人和腹中的孩子,都保不住!” 我娘老子把我大姐茜草塞进合欢的怀抱里,说:“决明被抓走了,我还有什么活下去的理由?” 公英生过卫是非之后,身体一直是病病疴疴。青黛怕公英再惹风寒,将门窗关得严丝合缝,外面吵闹的声音,一点都听不到。 青黛伸升双手,站在半路上,想一把抱住我娘老子,哪晓得我母亲侧身一闪,青黛摔倒在兵马大道上,挣得鼻青脸肿。 等到青黛爬起来,追到响堂铺街上,早已不见了我娘老子的身影。 我大姑母金花,伸手扯住青黛,问:“青黛,你实话告诉我,是不是我娘的鬼魂回来了?” 青黛哪有时间,搭理越来越癫疯的金花姐,随口说:“是咧,大伯母慈菇的魂魄回来了,急着要去救决明咧。” 青黛越是想走,合欢越是缠住不放,问:“是不是秦广王的阴兵阴将,将我三老弟决明抓走了?” 青黛只得继续撒谎:“是咧,决明抓走了,你老弟嫂泽兰,不顾性命,一路追去了。金花姐姐,你做的好事,快点松手,我急着把泽兰追回来!” 第471章 壮丁(2) 青黛的大儿子大宝,已满十四岁,已是个堂堂的五尺男子汉。大宝说:“娘!我去追三婶婶!” 金花松开手,说:“娘,娘!是我金花造了煨疤子孽,应该遭天谴。娘,你为什么无缘无故,降罪到决明两公婆的身上?” 我大姑母金花的话,自然无人理会。 青黛说:“大宝,你三婶泽兰,应该是朝张家台上、白竹山方向去了!你晓得那两个地方吗?如果你追到白竹山,还找不到人的话,赶紧回来,免得我们又要派人来寻你!” 大宝走后不久,青黛的身边,突然窜过三条小黑影。 青黛慌忙抱住第四条黑影,发现却是卫茅的大儿子卫正非。 青黛喝道:“小狼崽子,天黑了,你还往哪里跑? 卫正非说:“我去救三舅爷爷和三舅奶奶!” 青黛说:“你屁股瓣子还未褪黄,哪晓得救人?老老实实呆在家里,不然的话,我叫你外婆金花来打你的屁股!” 卫正非的眼里,外婆金花,是一个大神一级的人物,是不能得罪的。 “正非,前面那三个黑影,是哪几个?” 卫正非说:“二宝叔叔和薛破虏哥哥,还有小栀子姐姐。” 青黛双手拍着巴掌说:“乱套了,全乱套了!这下怎么办哟!” 朦胧的月色下,合欢奔过来,问:“青黛,什么叫作全乱套了?” “哎哟!二宝和薛破虏、小栀子,三个不知天高地厚的闯祸胚子,跟着大宝,向白竹山方向跑了!” 合欢心里跟着慌了,决明被抓走了,那是无力挽回的事;泽兰一个孕妇,跑也跑不了多远的;大宝已经懂事了,不用过分的担心。大问题是二宝和薛破虏、小栀子,万一迷失了方向,我们到哪个地方去寻人哟! 合欢快步奔到金花家里,说:“常山,芡实,天塌下来。决明被国民党部队抓了壮丁,泽兰去猛追,不晓得个什么情况。大宝、二宝、薛破虏、小栀子跟着去追,我担心他们迷了路,不晓得回来了。没有办法,只能辛苦你们两父子去寻人。” 芡实放下未吃完的饭碗和筷子,说:“出了这种事,我理所当然要寻人。” 常山说:“芡实,你莫毛毛躁躁。你三舅妈挺着大肚子,加之气急攻心,肯定会出问题,我们不如带一抬轿子去。” 青黛说:“合欢,你年纪比我大,又不熟悉西阳塅里的情况,你在家里带好孩子们,照顾好公英,我和常山父子一起去。” 常山说:“既然我们两父子去了,那你青黛不用去了。” 或许是我大姑母金花,平时欺负我大姑爷习惯了,或许是金花实然清醒了,大声说:“常山,乱弹琴,你晓得黄鳝是煨着吃吗?泽兰马上要临产,你们两个男人在场,多不方便咧,我与你们同去,凡事听我的指挥。” 芡实背着躺椅,常山背着一付抬杠,金花夹着三个牛油火把。 走到鲍家屋场,青黛闯到我老十四伯和老十九伯共同堂屋里,见只有老十四伯在煤油灯下搓草绳子,问:“十四哥,你有没有看到决明的堂客,从这里经过。” 老十四说:“看到了,她一路上哭哭啼啼,往石碧山方向走了。我劝了她好几句话,一个堂客们,和丈夫吵架,是常有的事,不要动不动就往娘家跑。娘家的父母包不了你一生一世,娘家兄弟姐妹,各有各的小家,更不靠谱呢。” 青黛说:“十四哥,你有没有看到,四个小家伙经过?” “看是看到了背影,四个小家伙,跑得比老北风还跑,不晓得是谁家的孩子。” “他们从哪个方向走的?” “好像是从鲍家屋场的跳石墩子,跳过了西阳河,沿八达院子的河堤,向皮家塘方向去了。” 金花发出第一道最清晰指挥长令:“青黛,芡实,你们两个人过跳石,往张家台方向去寻四个小家伙。一旦遇到了他们,便告诉他们,泽兰已经回家了,晚上走跳石太危险,万一掉到河水中,我们的罪过大了,叫她们走丰乐桥回添章屋场。如果没有遇到四个小家伙,必须在青龙桥上等我们来。” 芡实和青黛过了四十六个跳石墩子,走到八达院子的河堤上。青黛喊道:“薛破虏!小栀子!你们在哪里呀!” 没有任何人答应,只有三三两两的萤火虫,在河谷洲上芦苇丛中穿梭,停留。 青黛一路走,一路喊着四个小家伙的名字,都没有回复。 一直走到张家台上,芡实耳尖,隐隐约约听到两个小男子汉训斥声,小美女的哭泣声。 过了张家台上,前面是一个长长的下坡,下坡的下方,是一条水圳,水圳里的河水,是从拦河的龙潭坝上引过来,灌溉着好几百亩农田。 薛破虏的脾气,至少有八担重:“小栀子,你一个女孩子,当真不晓得害怕!寻人的事,当然是我们男子汉的事!你掉到水圳里,还好意思哭?当真是出洋相!” “薛破虏!我小栀子好歹是你的姐姐,你有什么资格,对我穷吼!在美女面前,你那男子汉的风度,怎么消失得无踪无影了?” 二宝从居中调解:“哎哟喂,一个小帅哥,一个小美女,各退一步,不要再吵吵闹闹了!薛破虏,给你一个机会英雄救美的机会,把小栀子姐姐扶起来,扶到沙石公路上!” 青黛低声说:“芡实,我们再不要责怪他们,以后的世界,就是他们的。” 芡实走到二宝、薛破虏和小栀子的身旁,轻声说:“呵呵,你们三个人,当真懂事了,晓得管大人的闲事了。大宝呢?” 小栀子说:“大宝叔走路的速度,比茜草母亲走得快。他说走捷径,可以在青龙桥上截住茜草的母亲。” 三个小家伙,原来估计,回家之后,轻则会挨一顿臭骂,重则挨一顿黄荆条子打屁股。 二宝见妈妈闭口不提处罚,心里忐忑不安,说:“娘,娘,你莫责怪薛破虏和小栀子,全是我出的骚主意。” 薛破虏说:“二宝叔叔,骚主意是我出的,大人们要责罚我,我一人承担。” 小栀子说:“我也有责任,真不该从中怂恿你们。” 青黛说:“我们的亲人泽兰,已经在回家的路上,你们可以放心回去了。回去必须走沙石公路,过丰乐桥,那样才安全。以后做任何一件事,必须想清楚后果,再莫这样冒冒失失。” 三个小家伙,这才手牵着手,往春元中学走去。 大宝自信的跑步速度,超过我娘老子步行速度三四倍,走到青龙桥上,看到几个老倌子、老帽子,坐在桥边的青石条子上,在闲聊。 大宝对留白胡子的老翁说:“老人家,您有没有看到,一位大肚子孕妇过桥?” 白须老翁说:“我们坐在这里,快坐了一个小时,没有看到孕妇经过。” 大宝说声谢谢,过了青龙桥,往李家祠堂方向走去。 西阳河中的卧槽坝左下方,一是芦苇丛生的低洼地,中间只有一条尺来宽的脐带子路。一般的人,晚上不敢贸然经过,不是怕魔鬼,是怕各种各样的毒蛇。 大宝远远地闻到一股血腥味,壮着胆子喊道:“三婶,三婶,你在这里吗?你在这里吗?” 好像听到了一丝微弱的呻吟声,大宝不敢肯定,这声音是否是三婶发出的。 但血腥的气味越来越浓,大宝宁愿相信,三婶就在附近。 第472章 壮丁(3) 就在附近,大宝忽然听狗的叫声。大宝循着叫声走过去,却看到狗的身旁,浅浅的芦苇丛里,躺着一个妇人,仰面朝天,已经昏迷不醒,双手却抱着大肚子,鲜血从身体上流出来。流成一条血丝带,缓慢地流向河边。 三婶!这人就是三婶! 大宝捡了一块河卵石,先将两条野狗打走。随后的念头,是想把我娘老子拖到没水的地方。 正要动手,忽然听到母亲青黛的呼喊声:“大宝哎,你在哪里咯?” 焦急的呼喊声,在空空荡荡的西阳塅上空,划破黑暗。大宝喊道:“娘!娘!大宝在卧槽坝下面右边的芦苇丛里,三婶也在这里!” “她怎么样了?” “她流了好多的血,已经昏迷不醒了!” “做好事修德,大宝,你千万别去移动她!” “大宝,大宝!你再喊一声,我好寻找你!”另一个女人在喊。听口音,大宝晓得是伯母金花。 没到五分钟,两路人到齐。芡实点燃牛油火把,金花一点都不像个神经兮兮的人,表现出少有的人间清醒,说:“芡实,你把牛油火把交给青黛婶,你们两爷崽,暂时离开一下。” 芡实和父亲常山,蹲在月色下,开始将竹椅子绑扎在抬杆左右两旁,忽然听到金花说:“青黛,看样子,泽兰腹中的小孩子,肯定保不住了。泽兰流了这么多的血,也已经快不行了。” 青黛说:“金花,你快拿个主意!” “唯一的办法,是将泽兰送到神童湾街上,那家教会医院去。”两个人一阵手忙脚乱,金花带着哭腔说:“我可怜的老弟嫂,腹中的孩子,本来胎位不正,又走了那么多的路,在水中泡了那么久,即使是救得了性命,以后的日子,只怕大病小病,缠住她了。” 芡实和常山,将我娘老子抬在竹椅子上。金花说:“芡实,上次我送你姐姐去生产的那家医院,你还记得吗?” “记得,天王寺附近的教会医院。” “夜里抬轿子,看不清路,千万别踩虚了,泽兰再也经不起折腾了。” 大宝说:“我去拿牛油火把照着道路。” 青黛说:“我去服侍泽兰。金花姐,你回家去筹钱。” 忽然,从芦苇丛中闯出两个黑皮大汉子,凶巴巴地吼道:“你们是什么人?是不是偷水的贼?” 大宝说:“我认得你们,青蒿老子的两个儿子,小栀子的两个伯伯。” 年龄较大的黑皮大汉说:“小小男子汉,你是谁呀?” “我是二木匠江篱的大儿子大宝,枳壳大爷爷的侄孙子。”大宝说:“枳壳大爷爷的第三个儿子决明,今天黄昏时候,被国民党部队抓壮丁,抓走了。我三叔决明的老婆,挺着大肚子,拼死拼活来追,不想摔倒了,昏迷不醒,我们急着把她送去神童湾街上的教会医院,救她性命。” 黑皮大汉把衣袖子往上一捋,说:“这还了得!枳壳大爷家的事,就是我们家的事,老弟,我们两兄弟,一个人带一把开山斧,把决明抢回来!” 另一个黑皮大汉说:“哥!你当真喝不得猫尿!三杯酒下肚,只晓得喊打喊杀。我们现在的任务,是救人要紧。赶紧将决明叔的老婆,送去医院。” 喝酒的人,总会为自己的错误,找一个完美的借口:“老弟,你明明知道我喝多了酒,糊糊涂涂像一块猪板油,你为什么不早点讲清楚?” 四个男人,轮番抬着轿子,从耕塘堪上,翻到七底冲,丝茅冲,二十九芲,沿着高灯河的河堤南下,到了仙人桥。 仙人桥与天王寺,隔着一条五十多米宽的涟水河。 这个地方,原来有条渡船,撑渡的汉子,是澄清渡口撑渡船老汉子大鼻头的哥哥,可惜,大鼻头的哥哥,一九四四年秋天,因拒渡横山勇的日军联军过河,被日本鬼子乱枪打死了,尸体喂了涟水河中的鲈鱼、鳜鱼、翘嘴巴鱼。 那条布满弹孔的渡船,静静躺在对岸大柳树下面的水上。 大宝说:“我游过去。” 不会游泳的芡实问:“大宝,你会撑渡船吗?” 大宝说:“说老实话,我是第一次见到渡船。” 青蒿老子的大儿子,黑皮大汉,又将衣袖子往上挥起来,说:“你们今天才晓得,细舅舅原来是外婆的崽啊?我们在场几个男人,哪个水性比我好?哪个撑船的技术比我强?舍我其谁啊?” 黑皮大汉双手合十,高高举起,然后向前奋力一跃,身体像条翘嘴鱼,扎入水中。二分钟之后,才从水面上露出头颅,嘴巴里喷出一股水雾,五十米宽的水面,已游过了一半。 黑皮大汉左右交叉侧泳,很快到了对岸,爬上破旧的渡船,解开系在大柳树下的缆绳,拿着一根六米长的撑船竹蒿,站在甲板上,左右划着水,没到二十分钟,便将缆绳向岸上一抛,被芡实稳稳接住,将渡船拉到岸边。 教会医院,就在天王寺的左边,被一株三人合抱大老樟树,抱在怀里。 青黛连忙去敲门。 传达室的小窗口里,传出一个冰冷的声音:“什么人在外面吵吵闹闹?别耽误老娘休息!” 然后,“啪”的一声,关上了小窗口。 任由外面的人喊破了喉咙,守传达的老娘们,干脆装死,一声不吭。 大宝灵机一动,说:“我去把商陆商伯伯请过来。” 没多久,商陆揉着眼睛走过来,对着传达室说:“我是商陆,请大姐马上开门。” 大门被一张满是皱纹的脸的老妇人打开,老妇人埋怨说:“早说是商老板的人,何必耽误这么长的时间?” 黑皮大汉与常山,连忙将我娘老子抬到医院。 商陆连忙领着青黛去找医生。 黑皮大汉说:“这个商陆,何许人也,比我的面子还大?” 芡实说:“前年秋天,日本人横山勇的部队,因在西阳塅里大肆屠杀老百姓,被教会医院的英国医生,拍了许多照片。日本联军一个叫西岛隆弘小头目,带着骑兵队抓人,幸亏被商陆商皮匠发现,将教会医院的医生护士,转移到烂草坪乡的青山村,才躲过了一劫。” 黑皮大汉说:“这位商老板,本领比我高不了多少?” 黑皮大汉的弟弟说:“依我看,商老板的本领,至少有两点比你差。” 黑皮大汉饶有兴趣地问:“哪两点?” 弟弟说:“第一是喝酒,第二是喝完酒后吹牛皮。” 黑皮大汉也不生气,说:“老弟,你只晓得挖哥哥的低涵水。水放干了,哥哥只剩下一张大尾巴野猪的嘴巴。” 到了凌晨三点钟,青黛奔出来说:“泽兰把了剖腹产,腹中的孩子取出来了,可惜死掉了。泽兰失血太多,医生说,泽血需要输血,说是什么0型血。” 黑皮大汉说:“输血?哪来的血?” 商陆说:“各位,血就在你们身上,我们一个一个抽血去化验,只要是0型血,每天捐献一点血。” 黑衣大汉习惯性地捋起衣袖子,说:“莫说是捐一点点血?能够救泽兰的性命,从身上剐下一块肉来,老子也愿意!” 好在所有的人,都是0型血。献过血之后,商陆说:“大家都辛苦了,天王寺有一间大房子,房子里有十几条长木条椅子。芡实,你把他们领过去,在那里睡一个囫囵觉。” 黑皮大汉当真混得牛魔王账,躺在椅子上,立刻鼾声大仆。 第473章 壮丁(4) 我爷老倌和南瓜矮子,被国民党部队的拖上车,绑住手脚,往车厢前面一推,立刻倒在一大群壮丁之中,想挣扎坐起来,但使不上一点力气。 军用卡车加大油门,朝张家台、白竹山方向开去。 我爷老倌蓦然看到,那个高大威猛的上尉连长,似曾相识,问:“连长,你是不是姓龙?” 上尉说:“老子就是姓龙!你又奈我其何?” 我爷老倌说:“去年,对家湾之战,你还记得吗?” “怎么不记得?六十四颗连环雷,炸死山本太郎和山本三男两个少将,正是彭位仁将军,徐亚雄参谋长和周世正县长的得意之作。” “他们不过是欺世盗名之徒。”我爷老倌愤然说道:“真正的谋划者,是卫茅。” “卫茅?卫茅?卫茅是哪号小瘪三?”龙连长说:“你少在这里煽阴风,点鬼火,小心对老子给你一枪托,将你的野藠子坨坨砸个稀巴烂。” 我爷老倌说:“你若真敢砸死我,我才佩服你是一条直爽汉子。你若砸不死我,十五师师长梁祗六将军,第一方面军司令长官程颂公,只怕不会放过你,包括不肯放过周世正。” “哦豁,你有这么大的通天本领?”龙连长冷笑着说:“你少拿虎皮作大旗,我不会相信你的鬼话。” “我确实没有这么大的本领,但我侄子卫茅有。”我爷老倌说:“卫茅是梁祗六的座上客。去年新化洋溪战役,梁将军派营长梁巨武来请卫茅出山,准备送一个系勒皮带的位置给他。” “我认识梁巨武,也认识卫茅。”龙连长说:“对家湾之战,我看到过他,他不过是一个民夫,不是你说的那样神奇。” 车子开到戴家边,停住了。 我爷老倌说:“姓龙的,你解开我腿上的绳子,让我站起来。” “如果你跑了,我怎么交差?” “我双手被反绑,怎么跑?” 反正这个壮丁跑不了,龙连长不如顺水人情,随手解开了绑在我爷老倌脚腂上的绳子。 我爷老倌挣扎着,站在车厢边沿。 一个少校级的军官,带着八个持冲锋枪的士兵,气喘吁吁跑过来,大声问:“龙上尉,你抓了多少黑猪崽?” 黑猪崽本来是宁乡的特产,肉质特别鲜美。上等人家,到过年的时候,以杀一条黑猪为荣。 少尉把这个极具侮辱性的名字,安在壮丁们的头上,立刻引发壮丁们骚动。 龙连长说:“你给我的定额是四十四条黑猪崽,我超额两个,四十六个。” “好好。”少校说:“抓了十二车黑猪崽,共计五百三十个,超额完成任务。” 从神童湾到壶天、花园塘、青山桥、流沙河、老粮仓、双凫铺、灰汤的沙石公路已经开通,车队往右拐,直接往长沙方向开去。 可怜的南瓜倭子,最远的外出,是含着一口痰水,到过十几里路远的神童湾街上;回家里的时候,痰水还是原来的那口痰水。 南瓜矮子被绑成一个大粽子,只晓得不停地哭诉:“决明呀,以后你便是我最亲的亲人了。” 说亲情,南瓜矮子与我爷老倌,真还有一点点牵扯。南瓜矮子的母亲,是我二十五伯的姐姐,于情于理,南瓜矮子还我爷老倌一声舅舅。 自卑不是自卑者的通行证,自卑更像是自卑者的墓志铭。 我爷老倌虽然比南瓜矮子小了四岁,但我爷老倌自带一种长辈的威严,说:“大外甥呀,哭是没有屌用的,听舅舅的话,坚强一点,或许命中还有变数。” “三舅舅,我不哭,还能干什么?难道是笑吗?” “你笑一笑看看?” “我笑不出来。” “你笑嘛!” 南瓜矮子真笑了。 “哎哟,大外甥,你莫笑了。你笑比哭还难看,你干脆哭。” “有三舅舅保护我,我不想哭了。” “你笑的时候,请你转过身去,千万别让我看到。” “为什么呢?” “你笑的时候。眼底盛满了化不开的悲凉,让我脊背发凉。” “三舅,你被抓了壮丁,家中妻儿老小怎么办?” “大外甥,实不相瞒,我屋里堂客们,也就是你三舅妈,这几天就要生孩子了。我怎么不想念她?”我爷老倌眼角滴下一串泪水,说:“我唯一的办法。是控制自己,不去想这类问题。大外甥,人呀,死了卵朝天,不死变神仙。十八年以后,又是一条好汉子。” 十二辆卡车,开进一座大军营。军营的四周,砌着高高的围墙,围墙上边,还有一层一米高的铁丝网。四盏雪白光束的大灯,来回照射。更有上百个军人,手持冲锋枪,严密监视新来的壮丁。 壮丁们身上绳索,被一一解掉。大部分的壮丁,手脚都麻木了,不敢跳车,只得仰着身子滑到地面上。 饿了饥了一个晚上的壮丁们,下车之后的第一任务,是拉屎拉尿。 南瓜矮子哪见过这么大的场面,紧紧跟在我爷老倌的后面,生怕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三舅了。 上完厕所,龙连长给每个壮丁发了一个大碗,一双筷子,喝令壮丁们站成一个单行,去领取饭菜。 饭菜的质量还马马虎虎,白米饭,辣椒炒肉,冬瓜汤。 一个胖胖的司务长不停地吆喝:“不要慌,不要挤,饭菜管饱!不要慌…” 我爷老倌是个下重力气的人,连吃三菜碗大米饭,两菜碗冬瓜汤。 上午安排登记,登记之后分连队,分排队,分班组。 听说要分班组,南瓜矮子说:“三舅,如果把我分到其他的班组,我宁愿自杀。” “为什么?” “我听别人说,连队里的老兵油子,专门欺负新兵蛋子,我个子矮小,自然成了别人欺负的对象。与其让人打死,不如自己早点寻条死路。” “大外甥,别怕,三舅护着你。” 我爷老倌拉着南瓜矮子,找到龙连长说:“上尉,你能不能帮我一个忙,把我大外甥分配到一个班?” 龙连长说:“他个子太矮子,根本扛不起一把枪,更莫说上战场。我本来想分配他去当伙头军,既然他要与你在一起,好,我成全你们。” 下午的任务是发军装,一人两套夏天装,一套春秋装,一个水壶,一床淡绿色的军被。 洗完澡后,南瓜矮子换上一套最小号150的夏装,好像是一棵小树苗,撑着一个大风篷,当真令人发笑。 龙连长他们抓壮丁,一个连队负责抓四十四个人,原来早就有目的,是把老排队分成两个新排队,留二十二个老兵,再塞进二十二个新兵。 在长沙军营里停留到三天的晚上,龙连长过来说:“决明,我问过耿团长,耿团长说,对家湾之战,那个卫茅,确实帮助过彭位仁将军。” “是吗,我没有说假话?” “耿团长叫我问你,卫茅如今在哪里?” 我爷老倌一听,顿生警惕,随口说:“天高任鸟飞,卫茅这种长翅膀的人,我怎么晓得他飞到哪里去了?他或许在梁化中的军营里,或许去了大西北,程颂公的军营里。” 半个月后,龙连长的大嘴巴,附在我爷老倌的耳朵上,悄声说:“兄弟,我看好你,跟着我好好干,你绝对会出人头地。” “龙上尉,那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不实在,我不喜欢听,不如给我一点实在的东西。” “你要什么东西?” “酒!昨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未出生儿子死了!” 第474章 壮丁(5) 龙连长说:“我也喜欢酒。我到食堂弄几个菜,躲到我的宿舍里,我们兄弟偷偷喝几杯?” “不要去弄什么菜,免得惊动当官的,说我们违反军令。”我爷老倌说:“什么喝几杯?兵贵神速,一人一瓶老白干,对吹,如何?” 龙连长满脸笑意,说:“我发现你这个兄弟,越来越对我的胃口。” 六十七度的烈性衡水老白干,不是一般人的喉咙、一般人的肠胃能够承受得起的。仅仅三十分钟,两个人握着酒瓶底朝天,对吹完毕。 喝得太急,我爷老倌有点醉意,说:“喝完这瓶酒,即使日后死在战场上,有点值价了。” 龙连长说:“我从来没有想到怎么死,只想着怎么活着,极力往上爬。” 我爷老倌哈哈笑道:“兄弟,自古历来讲,朝中无人莫做官!你爬到如今这个位置上,已经很不错了,难道你还想拿命去换官位?” 龙连长情形有点落寞,说:“我一个山东藤州出来的农村汉子,哪来的背景呀。” “连长,你的家人还好?” 不料这句话,刚好击穿了龙连长的心扉。龙连长把头摇得只拨浪鼓,长叹一口气,说:“我只要不死,就永远记得一九三八年的三月十五日下午五点钟,日本鬼子的大炮、坦克、飞机,到了我的家门口,杀死了我六个家人啊!唯独剩下我这条疯狗,疯狂寻找报仇的机会,才投奔了王铭章的一二二师。” 龙连长还想说什么,我爷老倌已起身走了。 到农历十一月初,简单的军训结束,军用卡车把壮丁们拉到长沙东站,塞进闷罐货车厢里,然后锁上门,所有的人,立即陷入深重的黑暗中。 只听得车厢接头处一连串的爆响,火车启动。 南瓜矮子紧紧依偎在我爷老倌的身体旁边,带着哭腔说:“我们还要去哪里呀?” 我爷老倌说:“大外甥,你以为当兵,就是这样简单地训练训练就完了?当兵就得上前线呢!” “前线在哪里?” “凭感觉,火车好像是往北方走。” “三舅,我们要与什么样的人打仗?” “大外甥,你还记得剪秋吗?” “当然记得,按辈分,我还得叫他一声叔外公呢。他的部队,是我们穷苦老百姓的救星呀。” “我们打仗,就是和剪秋原来的部队打仗。” “那就是自己人打自己人,这怎么行呢?打日本鬼子,还说得通。” “做好事哒,你别高喊大叫,让别人听得了,那就是烂了大葫芦瓜皮,籽露出来了。” 南瓜矮子压低声音说:“三舅舅,到时候,我们挑个机会,当逃兵。” 我爷老倌立刻捂住南瓜矮子的嘴巴,骂道:“给我闭紧你的八哥鸟嘴巴!你说的每一句话,都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列车开到一个荒凉的小站停下,外面反锁的门打开,外面的世界,比车厢里边更加黑暗,老北风猛吹,冻得人牙齿咬得咯咯响。 上完厕所的壮丁们,立刻躲进车厢。 每人一盒饭,还是凉饭。 我爷老倌问龙连长:“还有没有多的盒饭?” “没有了。” 列车停了四个小时,“咣当”一声,又往北开。 壮丁们又只好在黑暗中,由列车拖入更深的黑暗。 到了鹤壁火车站,龙连长拉开车门,大喊道:“喂喂!黑猪崽们,带好自己的随身物品,统统下车啦!” 深夜,鹤壁的上空,乌云密布,北风狂号,一场大雪,准备十足,随时可以纷纷扬扬落下。 “龙连长,我们准备去哪里?” “一二二师的驻地。” “一二二师?你记得你说过,一二二师的师长是王铭章。” “王铭章早在一九三八年五月十七日,被日本鬼子的空投炸弹炸死了。” 我爷老倌不再问,问多了,自己的麻烦也多了。 南瓜矮子扯着我爷老子的被包走,絮絮叨叨的小话,都被北风吹碎了,没人听得到。 壮丁们又被塞进军用卡车,一直开到鹤栖于峭山之壁的淇县黄洞乡。 建在半山腰上的武公祠,成了副营长兼一连连长龙凌霄的部队驻地。 武公祠左右两旁,各有两间教室。我爷老倌估计,这个武公祠,和枣子坪李氏宗祠一样,大约是在一九一九年五四运动之后,开办过义学。 武公祠的正厅和大门口的地坪中,堆满了名种名样的东西,锅碗瓢盆,行军双人床,帐篷,雨衣,药品,锄头,铲子,还有等等,等等之后的等等。 当真令人意想不到,龙凌霄不晓得自己六个死去的亲人的坟墓上,被野公鸡光顾,挠出了头等风水,龙凌霄无意之中升了半级,副营长。 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龙凌霄的一连的一百二十多个人,挤到布满灰尘、蜘蛛网的四间教室里,还算得上是勉勉强强。 龙凌霄双手撑着腰,趾高气扬,道:“勤务兵,给老子打一壶九河黄酒回来!” 勤务兵大概是个河南本地人,说:“龙副营长,九河黄酒,度数太低,如同猫公子尿,太没有劲了!” “什么酒才够劲?” “那当然是窖香浓郁、甘冽醇绵的淇河酒!” “你既然晓得,还不快给老子买过来?” 勤务兵高声叫道:“好咧!” 武公祠大门口的两侧,各有两间藏谱馆,里边泛黄的乾坤谱、咸丰谱、民国五年谱,不晓得是被日本人抢走了,还是烧光了。如今东边的一间,被龙凌霄辟作会客室兼小餐厅。 房子的宽度不够,勉强可以摆下一张圆盘桌。但是,宾客坐下后,再莫想有人走得过。 龙凌霄,副连长,四个排长,加上我爷老倌,当地一个留着山羊胡子的老乡绅,一共八个人,挤满一桌。 首先端上来的,是一大盆浚县老式烩面,老乡绅说:“各位长官,先吃点热面条汤菜,垫饱肚子,然后才好喝酒。” 然后上的是浚县八大碗,四荤四素,扣碗羊肉,稣肉丸子,条子肉,缠丝鸭蛋之类。 龙凌霄大咧咧地说:“我们八个人,才三十斤淇河酒,平均分配。不喝完,谁也不准走。” 南瓜矮子端过一盆义兴蒋烧鸡过来,说:“三排长,您让一让。” 龙凌霄看到南瓜矮子端着莱盘过来,醉眼糊涂,以为是个十三四岁的新兵蛋,说:“小伙子,你也喝一杯!” 南瓜矮子说:“酒是高等人喝的高级神液,我从来没有喝过。” 龙凌霄说:“一个男人,不喝酒的话,就不配称为中国男子汉!中国男人的精气神,都是喝酒喝出来的。” 老乡绅喝得稀里糊涂,差一点把“酒食穿肠,又何忍为之”狗屁文字,吐了一地。 只剩下龙凌霄和爷老倌两人,我爷老倌说:“龙营长,还喝不喝?” “还喝过屁呀,哪里还有酒呢?”龙凌霄说:“我想了十天十夜,一直没有想通一个问题,我们的枪口,要不要对准老百姓?” 我爷老倌说:“龙营长,你最后的底线是什么?” 龙凌霄说:“我打听到了一个天大的消息,廖冠州的部队,驻扎在濮阳的范县和荷泽的鄄城县、郓城县。” “龙营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我自己都不晓得。廖冠州是什么意思,我同样不晓得。” “你这不是屁话?” “嗨!决明,你太糊涂!廖冠州是什么意思,就是我的意思。” “营长,你的意思,是要我去问廖冠州的意思?” 第475章 壮丁(6) “哦哦,我懂得了营长的意思。”我爷老倌说:“如果叫你们的老兵油子,去山东郓城县,冒然去打听廖冠州的意图,你的意思,无异于昭告天下,变成了别人脑壳中的反意思的。” “决明,这个意思,不是我龙凌霄一个人的意思,在常凯申的部队里,许多的下级军官意思,都是这个意思,只是不敢公开说而已,毕竟枪打出头鸟。我想做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先试探一下风声。” 我爷老倌不敢答应,试探风声?你龙凌霄是试探我的心声? 活到二十七岁,我爷老倌只在外面过了两个春节。第一个春节,是刚满八岁的时候,是和我苦胆老爷爷、我义父无患,在蚩尤墓葬之地,乌鸦谷过着。 这是在异乡过第二个春节。 第一个异地过的春节,毕竞是在懵懵懂懂的岁月里,无法想象成人世界里千奇百怪的事。 眼下这个春节,我上有老、下有小的爷老倌,试图不去想这在千百里外亲人,但是,一种痛,一种疼痛,痛彻心扉的疼痛,却如潮水般的涌上心头,一潮高过一潮,大有惊涛拍岸之势。 我爷老倌躲在祠堂后面高大的黄连木下面,悄悄而泣。 南瓜矮子寻过来,说:“三舅,你钢铁汉子,怎么哭了?” 我爷老倌擦干眼泪,说:“大外甥,三舅我也是个有血有肉的人啊。” “三舅,你莫哭。你一哭,我更想哭。”南底矮子说:“我家中那个堂客们,生下来双腿残疾,一到冬天,一双脚板,冷得冰棱子。我总是把她的一双脚板,放在我的胳肢窝里,帮她捂热。我被抓了壮丁,不晓得我那个可怜的堂客们,冻死了没有?” 说罢,南瓜矮子放声大哭。 哭声惊动了龙凌霄。龙凌霄走过来,说:“小矮子,哭什么哭,没出息!” 我爷老倌不忍心南瓜矮子挨骂,说:“龙营长,今年春节,菜煎饼,辣子鸡,羊肉汤,张汪板鸭,你父母,你妻子,给你做好了没有?什么时候吃?” 龙凌霄忽然蹲下去,双手捂着脸,颤声说:“我永远吃不到父母亲手做的菜煎饼和羊肉汤了!永远!永远!” 我爷老倌说:“哭什么哭,没出息!” 龙凌霄说:“告诉我,怎么才有出息?” “这个事,你自己考虑。” 到了正月初八日,龙凌霄对我爷老倌说:“团部发了通知,叫我去鹤壁。” “龙营长,我奉劝你一句良心话,你用心听,用心记,凡事点头哈腰,千万不要露出蛛丝马迹。” “好,我晓得了。” 初十日下午,龙凌霄垂头丧气地回来了。第一个要找的人,是我爷老倌。 “师部命令我们这个团,配合一一0师的第二团,在浚县新镇,五天之后,夹击陈墨太岳兵团独活独立团。” 我爷老倌仿佛又回到了一九二七年的那个秋天,我剪秋爷爷点兵的时候,叫了一声独活,一个稍微带着宁乡口音小伙子,挺直胸膛,大声说:“到!” 到如今,我剪秋爷爷牺牲了,我二伯父瞿麦牺牲了,川柏、菖蒲、枳实三个老排长牺牲了;其他的战士,剩下的人,亦是寥寥无几。 乍闻独活这个名字,我爷老倌欣喜异常,淡淡地说:“龙营长,你是不是觉得,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龙凌霄说:“正是这个意思。” 我爷老倌说:“你何不问一问,廖冠州是什么意思?” “哎哟,决明,你是一语惊醒梦中人。”龙凌霄说:“兄弟,你与我,虽然相处只有短短的四个多月,但我把你看作是真心朋友,你明天就出发,去找廖冠州。” 一辆军用吉普车,直接把我爷老子、南瓜倭子,送到山东荷泽城。 我爷老倌和南瓜矮子,走到钩子井街口,远远看到卖烧饼的老汉子:“请问,荷泽的军营,从哪个地方?” 专卖曹州烧饼的老汉子,头也不抬,厌恶地说:“在好汉街。” 好汉街是不是水泊梁山好汉,曾经聚义地方,我爷老倌无心打听。 到了好汉街,军营的门口,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威风凛凛,站在石雕大狮子的前面。 我爷老倌将士兵证书,递给站岗的哨兵。哨兵一看,鄙夷地说:“上峰有令,任何人不准进入军营!” 我爷老倌一听,倍感失落。忽然听到一声清脆的喊声:“三叔!三叔!” 我爷老倌转身一看,只见二米远的地方,站着一身中校戎装的女军人,朝我爷老子微笑着。 “你是……六月雪?” “正是。”六月雪说:“三叔,你怎么到了山东来了?” “哎哟!我当真是一言难尽。”我爷老倌说:“我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民,本想在家乡老老实实种田,不料被国民党一二二师的士兵,一索子捆紧,抓了壮丁,发配到了鹤壁。六月雪,你听卫茅说,你,你不是到了西北那个地方吗?” “三叔,此处不是说话之地,我们进军营去。” 六月雪将我爷老子、南瓜矮子引到三楼的办公室,关上房门,说:“我还是那边的人。” 听了这句话,我爷老倌悬着的心,终于回到原来的位置,说:“一二二师有个叫龙凌霄连长,上峰命令他在的团,配合廖冠州的一个团,四天之后,在浚县新镇,夹击太岳军区独活的独立团。龙凌霄的意思,看廖将军怎么决定。” “三叔,龙凌霄这个人,把这么重大的事,交给你这个入伍不久的新兵来办,你觉得有可能吗?” “不是这样的,龙凌霄的意思,是不想打这场仗。交给别人办,他反而不放心。” “他是不是想弃暗投明?” “这个事,我不能肯定,他虽然流露出这个意向,但他还在犹豫观望之中。” “走,三叔,我带你去见廖将军。” “哎哟,廖将军毕竟是国民党的高官,我们冒冒失失而去,合适吗?” “合适,正合适,太合适了!”六月雪笑道:“三叔,你不晓得,廖将军是我们自己的人。” “有这样的事,那太好了!” 一辆吉普车,连夜开到藤县。六月雪把我爷老倌,领到廖冠州的办公室。 廖冠州旁观的杨振清说:“六月雪,你又有什么拿手好戏?” “在两位将军面前,我六月雪哪有什么拿手好戏?”六月雪娇笑道:“这位是我娘家人三叔,决明。他奉一二二师龙凌霄副营长的指示,来征询两位将军的意见。” “决明,你坐下来说话。” 我爷老倌喝了一口热茶,轻轻地放下杯子,说:“龙凌霄这个人,有弃暗投明的意思,在还在犹豫观望中。” 杨振清说:“决明,别说结果,先说经过。” “是这样的,龙凌霄前天从鹤壁开会回淇县新境,对我说,他在所在的团,与你一一0师的某个团,准备在浚县新镇,夹击陈墨太岳军区独活的独立团。” 廖冠州微微笑道,说:“决明,你继续往下说。” “龙凌霄回淇县黄洞乡武公祠之后,对我说,他不想打场仗,叫我过来试探廖将军的意思。” 廖冠州反问道:“他又怎么晓得,我打不打这场仗呢?” “他的意思,你们愿意打,他就打;你们不愿意打,他也不打。” “他说的这个理由,有点牵强附会。”廖冠州说:“他为什么会派你一个新兵,来当说客?” “因为我们都是底层社会出来的人。” 第476章 绝秘情报 杨振清说:“这句话,我是认可的。都是苦大仇深的农民,唯一的共同点,是有朴素的阶级感情。” 廖冠州说:“决明,如果策反龙凌霄,你有几成的把握?” “将军,我一个新兵,还未上过战场,更不懂得军事策略,叫我去策反龙凌霄,一点把握都没有。”我爷老倌说:“不过,龙凌霄这个连队,一百三十多兵,有六十多个新兵,都与我是同乡。我去说服新兵,觉得还行。” “振清,这件事我交给你全权处理。”廖冠州说:“时候不早了,六月雪,我估计你三叔,还没有吃晚饭,你带他们去饭店,吃饱喝足,好好聚聚乡情。” 六月雪开着吉普车,载着我爷老倌和南矮子,到了赐宴街的丰盛楼酒店。六月雪问:“三叔,你想吃什么?” “四个菜,煎菜饼,辣子鸡,羊肉汤,张汪板鸭。” “咦?三叔,你怎么晓得藤县名吃?” “偶尔从听一个藤县老兵说的。”我爷老倌说:“六月雪,这四样菜,我要双份。” “点另外几样菜,不好吗?干嘛要点双份?” “六月雪,你不晓得,我要给龙凌霄带一份回去。” “干嘛要给他带?” “是这样的,大年三十的下午,我对龙凌霄说,龙营长,今天晚上,你还能吃到你父母、你妻子亲手给你做的剪菜饼、辣子鸡、羊肉汤和张汪板鸭吗?” 三个人坐进小包间,六月雪问道:“龙凌霄怎么回答你?” “龙凌霄一听我这句话,脸色大变,顿时蹲在地上,双手捂着脸,痛哭流涕。” “他为什么痛哭流涕?” “我这句话,触发了他的心事。” “他有什么心事?” “龙凌霄说,他永远吃不到父母妻子做的年夜饭了。” “为什么?” “龙凌霄说,他的父母,妻子,两个儿子,女儿六个人,在一九三八年的三月十五日下午五点半钟,统统被日本鬼子炸死了。” 六月雪沉默了一分钟,说:“三叔,我不得不钦佩你,你这个激将法,用得太好了!” 吃完饭,六月雪帮爷老倌找了一家上等的旅店,付过钱之后,说:“三叔,我明天上午来找你。” 走到四楼的双人房,南瓜矮子摸着雪白的床单,说:“三舅,你说怪不怪?我怎么感到热乎乎的?” “大外甥,听我爷老倌讲过,北方人过冬天,房间里装了暖气。” 在淇县黄洞乡武公祠,天气太寒冷,即使像我爷老倌这种血气方刚的汉子,都不敢洗澡,南瓜矮子更不敢洗。 两个人泡了个舒舒服服的热水澡,才钻进被子里大睡。 到了上午八点钟,六月雪来了,后面还跟着二十多岁上尉军官。 六月雪介绍说:“这位杨参谋,藤县本地人,与三叔同去淇县黄洞武公祠。” 杨参谋说:“三叔,请多关照。” “六月雪,你不去淇县?” “三叔,对不起,我另外还有任务。”六月雪说:“三叔,还有一件事,我差点忘记问你了,薛破虏长得怎么样?” “六月雪,昨天晚上,我准备要重重地责问你,是不是把薛破虏忘记了?”我爷老倌说:“薛破虏长得好,上学了,学习也很用功,这一点,你根本不用担心。不过,你先走,卫茅走后,家里断了经济来源,如果不是玉竹帮着种上三亩地,饭都吃不上了,你晓得吗?” “三叔骂得好!是我的不对。” “六月雪,你想想,公英自家有两个儿子,你一个儿子,青黛有两个儿子,还有杜鹃的女儿小栀子,光是学费,一年要多少呢?还有吃喝拉撒,买衣服,又要多少钱呢?你算过这笔账没有呢?亏了公英这个贤惠女子,把貂皮大衣、金项链、玉石手镯、制卷烟的机子,家里所有值钱的东西,全卖完了。公英说,就是卖血,也得把几个小孩子,培育成才。” 六月雪心里这才想明白,卫茅当时与自己初相识的时候,两个人之间,互生情愫。但到后来,卫茅却是犹犹豫豫,反反复复,就是我六月雪太过自恋、自信、自私呀! 六月雪一时痴了,不晓得怎么回复我爷老倌。 我爷老倌居然说出一句成语:“亡羊补牢,犹未为晚。六月雪,你好自为之。” 望着吉普车向西开去十分钟,六月雪还在原地流泪。 回到办公室,一位姓马的参谋说:“中校,廖将军有急事找你。” 六月雪失魂落魄,走进廖冠州的办公室。 廖冠州看到六月雪的样子,试着说:“六月雪,是谁欺负了你?” “不是欺负,是责骂。”六月雪说:“是我三叔,把我骂得狗血淋头。” “他为什么要骂你?” “将军,你听说过卫茅吗?” “对家湾之战,天下闻名啊。卫茅的大名,如雷贯耳。” “卫茅怎么样,我不好评价。但是,卫茅有一位伟大的妻子,叫做公英。” “一个农村妇女,有什么伟大的地方?” “卫茅离开家乡后,公英断了一切经济来源,变卖了家中一切值钱的东西,抚养着两位烈士的亲人。” 杨振清急切地问:“哪两位烈士?” “一位是京墨,一位豹子师长剪秋。” 这两个人名字,令廖冠州和杨振清大惊失色。 “京墨的女儿小栀子,剪秋的两个孙子大宝、小宝,还有我的儿子薛破虏。何况公英自己还有两个儿子。公英说,就是卖血,也要将他们抚育成人。廖将军,你说这个公英,伟不伟大?” 廖冠州说:“公英确实伟大。但一个即将产生伟大的国家,需要一批伟大的人民,去开创。” “将军,您不是有了新的工作安排?” “六月雪,我这里有一份报告,你可以先详细看报告的内容。如果遇到险情,你可以随时把报告毁掉,但不准向任何人泄露半个字。你必须把报告的内容,原原本本,亲自向赤芍同志作详细汇报,你做得到吗?” 六月雪说:“人在,报告在;人亡,报告毁。” “不对,应该说,人在,报告在;报告毁,人还在,报告的精髓还在。” 杨振清说:“六月雪,为了做到万无一失,我们会暗中派出精干力量,护送你到正定县;到了正定县之后,独活团长会派人护送你到阜平县;到了阜平县之后,陈墨司令员会派人来接你,一直护送你到延安。” “六月雪,你必须全心全意,完成这个任务。”廖冠州说:“至于公英抚养烈士后代的事,我会通过特别的关系,给公英送去一笔钱,你不必担心。” 六月雪说:“谢谢廖将军。” 廖冠州将报告递给六月雪,标题,《一九四六年至一九四七年全面围剿计划和重点进攻计划》,报告上的字体,六月雪再熟悉不过,全是廖将军手抄体。 六月雪惊讶得花容失色,深知这份绝密情报,足以改变一个国家的命运! 杨振清说:“从现在起,不准你离开这里半步,除了我们两人之外,不准与任何人接触。需要的一切东西,你开单子,我们悉数给你买来。给你三天时间,熟读报告内容,待你默写出报告上所有的文字,包括标点符号,才能够出发。” 从武冈分校情报专业毕业的六月雪,速记、心记、默写的功夫,足够优秀。三天后,默写的文字,标点符号,果然没有任何错误。 “六月雪,你可以出发了。” 第477章 三个姐姐 到了三月份,珞珈山上的红色的,绯红色的,白色的樱花,竞相开放。 张翼三手下的一位姓覃的作战参谋,低声说:“大门口有一位方小姐,邀请去珞珈山去看樱花。” “我不去。”卫茅说:“日本人栽的樱花,实际上是一种殖民文化渗透,或者是一种殖民文化侵略?” 覃参谋向卫茅使个眼色,说:“那位方小姐,长得特别漂亮呢,这么好的机会,浪费了,太可惜了。” 卫茅猛然记起,今天是和地下党接头的日子,于是说:“出去散散心,也好。” 卫茅走到大门口,见到一位风姿绰约的女士,上身穿着白衬衣,加一件淡红色的马甲,下穿一件白色的衫裙,站在嫩嫩的阳光下。 卫茅走过去,说:“卫茅。” 女士说:“方紫萍。” “方紫萍?这个名字,我似乎听人提及过。你是本地人?” “我是蒲圻县神山乡人。卫茅,你认识女贞吗?” “当然认识,女贞是我大爷爷枳壳的外孙女,按辈分,我应该叫她表姐。” 方紫萍自自然然,挽着卫茅的手臂,走向黄包车。 到了珞珈山,方紫萍摘下一朵樱花,放在鼻子下嗅了嗅,低声说:“一九三一年,你们湖南、江西的女贞、连翘、陈使君、罗归海等十二个人,我们湖北的刘怀山、我方紫萍等六个人,一同去了东北抗日联军。” “失敬,失敬,原来姐姐是抗联英雄。”卫茅说:“紫萍姐姐,你们一共去了十八个人,回来了多少人?” “回来了女贞和我,连翘留在沈阳。” “其他的人呢?” “他们与白山黑水,合为一体了。” “紫萍姐姐,为了赶走日本鬼子,我们这个民族,付出得太多了。” “卫茅,不付出生命的话,我们这个民族,怎么会踉跄着站起来?” “姐姐说得对。” “卫茅,我现在以武汉地下党组织部长的身份,告诉你,你必须马上回延安。” “什么时候出发?” “尽快,立刻,马上。”方紫萍说:“你这边工作,我会接手。你直接走人就行,余下的事,我会向张翼三解释清楚。你的行踪,不要向任何人透露。回延安之后,你直接找社工部的李部长。” “知道了,方部长。” “卫茅,按年龄,你应该叫我方阿姨。但是,你叫我姐姐,更为亲切。” 卫茅回到宿舍,收拾行李,赶到汉口火车站,刚好买到一张一个小时内,去太原的火车票。 身上这套中校军装,给了卫茅最大的方便,可以不经过候车室,从出站口,大摇大摆进入站台。 卫茅登上火车,放好行李箱,坐到临窗的座位上,戴上墨镜,干脆假寐。 实在想不通。自己好不容易才背负“叛徒”之名,潜化到程颂公、张翼三身边,不晓得李部长又有什么天大的任务,重招自己回延安? 不过,想也是白想,不如不去想。 两晚一天的时间,卫茅便到太原。 刚走到出站口的圆形绿化树下,卫茅便听到一个女人在喊:“卫参谋,卫参谋!” 一个戴着船形无沿帽、身穿国民党军装、腰上扎着皮带、皮带上挂着手枪套的女人,出现在卫茅面前。 女人牵着卫茅的手,奔向广场中的军用吉普车。 上车之后,卫茅问:“请问女士,你是谁?” 女人一边熟练地开着车,一边说:“一九三七年,你枳壳大爷爷,把春元中学二十四个同学,送到延安。其中有个最胆小最害羞的女孩子,叫蔓青,那就是我。” 卫茅说:“哎哟,我想起来了,当时在长沙买火车票的时候,我见到你。你和那个路通同学,好像有点那个意思?” 蔓青说:“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 卫茅不晓得蔓青和路通,最后走到了一起没有,只好说:“那个意思,就是那个意思。” 蔓青笑道:“我们结婚了,但因为工作关系,结婚第二年,他在陕西商洛山,我在山西太原,至少有六年没见过面。” 吉普车开出太原城区,到了西郊的杏花岭,蔓青说:“去吕梁山的路又陡又乍,弯道特别多,我晚上不敢开车。前面有家精致的小宾馆,杏花岭宾馆,我们到这里休息一晚,明天早上再走。卫茅,你想吃点什么?” 卫茅说:“过油肉,或者羊杂割。” 第二天早上,卫茅走出杏花岭宾馆。蔓青早已在前边小食摊边坐着,旁边还有一位军人。 卫茅说:“两位,早上好。” 男军人微笑地点点头。蔓青说:“卫参谋,你应该说,阿姨,早上好。” 卫茅说:“更正一下,我应该说,姐姐早上好。” 蔓青说:“卫参谋,你叫我姐姐,更为亲切。” 当真是怪事情,方紫萍这么说,蔓青也说着同样的话,这不是简单的巧合? 蔓青平地开车,一上太行山,男军人开车。花了整整一天的时间,才到了柳林县的军渡渡口。 下车的时候,卫茅不晓得是蔓青在演戏给男司机看,还是自带浪漫,说:“卫参谋,再叫一声姐姐。” 卫茅说:“姐姐,多保重,弟弟下次再次拜访你。”忽然瞥见,那个男司机,脸色铁青。 蔓青的吉普车刚开走,从柳树林钻出一个穿八路军军装的人,对卫茅说:“卫茅同志,请你换上八路军军装。” 卫茅换上八路军装,说:“你是哪位?” 军人说:“我是长卿。当年,枳壳大爷爷送二十四位同学去延安,我是其中一分子。” “卫茅说:“长卿大哥!我想起来了,想起来了!当年,你是二十四位同学,无形之中的领导。” “卫茅,你太抬举我了。” “哎哎,我记得清清楚楚,你和那位白芷同学,形影不离,好像有点那个意思。” 长卿笑着说:“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 卫茅不晓得长卿和白芷,最终有没有走到一起,怕长卿尴尬,便说:“那个意思就是那个意思,不是这个意思。” 两个人一前一后,跳上渡船。 长卿说:“我与白芷结婚八年了,因为工作的关系,我一直在在陕西吴堡县,白芷在山西太岳军区的野战医院,我们快六年没见面了。” 过了黄河,长卿说:“卫茅,我在吴堡县城,选了一家清静的小旅馆,叫桃花岭旅店。卫茅,你还想吃点什么?” “有吴堡挂面吗?” “没有吴堡挂面,只有糕角儿,我早帮你准备好了。” 早上起来,长卿特意为卫茅准备了一大碗吴堡挂面,吃得卫茅满嘴都是红油,好像一个女人,抹上了口红。 上了吉普车,长卿说:“这辆车子,是彭总长的专车。卫茅,你的面子够大?” 卫茅以苦笑当作答复。 车子开了整整一天,才到了延安。一下车,卫茅往社工部奔去。 夕阳下,大榆树下,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卫茅激动地喊道:“六月雪,白雪丹!你回延安了?” “卫茅,你乱喊乱叫干什么?你喊一声姐姐,更为亲切。” 卫茅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白雪丹连忙扶起,问;“卫茅弟弟,姐姐象一只母老虎吗?” 卫茅连忙擦去脸上的虚汗,说:“当真是怪事情,我一路过来,遇到三个女人,方紫萍,蔓青,还有你,都是用同样的口气,说着同样的话。” 白雪丹急切地问:“她们怎么说的?” “她们都说,喊一声姐姐,更为亲切。” 第478章 真假夫妻(1) “姐姐,你在等谁?” “卫茅弟弟,我先在等你,然后等李部长召见。” “李部长没在办公室?” “警卫员说,李部长还要半个小时才能回来。” 还没到半个小时,李部长纵马到操场上,勒住枣红色的马匹,翻身下马,匆匆忙忙走进窑洞。 警卫员过来说:“李部长请两位过去。” 卫茅心里猜想的是单独召见,以为是卫兵说错了,问:“是同时进去? 警卫员说:“是的。” 两个人走进李部长的办公室,李部长对警卫员说:“任何人不准靠近我的办公室二十米。” 李部长关上办公室的门,细声说:“卫茅,白雪丹,坐到煤油灯这边来。” 看到李部长的表情,未免太严肃了,卫茅和白雪丹,顿时紧张起来。 李部长说:“在谈话之前,你们两位同志,重温一次入党誓词。” 卫茅和白雪丹站起来,对着墙壁上的党旗,右手举起拳头,背诵着入党誓词。 背完后,李部长说:“今天晚上,我们的谈话,只限四个人知道其中的内容,第一个是赤芍首长,第二个是我,第三个第四个是你卫茅和白雪丹。在你们执行这项特密任务凯旋归来之前,绝不允许你们在任何时候,任何地方,对任何人,透露半点消息,你们做得到吗?” 卫茅和白雪丹说:“做得到。” “从现在开始,你们党籍关系,将与封冻。等你们归来,赤芍首长和我,将亲自作证,恢复你们的党员身份。” “从现在开始,卫茅,你再不叫卫茅,以后只有一个名字,叫谢汉光,客家人,汉族,一九二二年三月十六日出生,籍贯为广东梅州县南口镇,一九三九年九月一号,入学台湾基隆大学,学的是林业专业,于一九四一年七月一号毕业,毕业后,在台中农林总场林业试验所工作。” “从现在开始,白雪丹,你也不叫白雪丹,六月雪。以后只有一个名字,叫邱娥贞,客家人,汉族,一九二一年九月十六日出生,籍贯地为广东梅州县西阳镇,一九三九年九月一号,入学于台湾基隆大学,学的是师范专业,于一九四一年七月一号毕业,毕业后,在基隆中学附属小学担任教师。” “从现在开始,你们两个人给我记住,谢汉光和邱娥贞,自一九三九年十一月十一日,在基隆大学相识,开始谈恋爱。毕业后,恋爱关系公开。因为是异地恋,你们一直拖到一九四四年正月初八才结婚。婚后,因经济原因,一直没有要孩子。” 李部长忽然喝道:“喂喂喂!,你们这对狗男女,老老实实交待清楚,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谢汉光说:“报告阿si,我是谢汉光,这位是我太太邱娥贞。” 李部长说:“喂!你们这对狗男女,根本不是合法夫妻,怎么没有一点夫妻之间应有的亲密表情?” 邱娥贞装出一付十分委屈的样子,哭着说:“阿si,我老公阿光,整天研究山上松毛虫,对我这个老婆,使用冷暴力。” 谢汉光说:“阿贞,不是我阿光对你不好呢,你几次回基隆,你一直对我不冷不热,太令我伤心绝望了。” 邱娥贞说:“阿光,我早告诉你,不是我不想履行当妻子的义务,我有性冷淡。” 李部长拍了一下手板,说:“停!停!你们进入角色还可以,阿光,阿贞,在你们未熟悉自己从出生到现在的生活日常习惯、经历之前,不能无限自由发挥。从明天开始,将有一位梅州县的朋友,教你们说客家话;还有一位台湾朋友,传授台湾人的生活习俗。学习期两个月。” 走出窑洞,阿贞说:“阿光,吊涯咪支北。” 阿光捧着阿贞的头,在额头上轻轻一吻,说:“阿贞,汝生得恁靓,涯目珠都唔晓转。” 现在的阿光阿贞,仅仅晓得几句简单的客家话,这么一说,顿时哈哈大笑。 阿贞说:“比涯揽揽。” 阿光猛地抱起阿贞的腰,阿贞的双手吊在阿光的脖子,飞快地旋转着。 阿光和阿贞,重新穿上国民党的中尉军装,坐着吉普车,到了西乡县城的东关正街,接上李部长所说的两位朋友,还有一位负责洗衣做饭的老妈妈。 阿光换上一套竖条纹的深蓝色西装,阿贞换的是夫妻装,西装套裙。 重新上车后,后面座位太挤,阿贞只得双手吊在阿光的脖子上,侧坐着。沙石公路坎坷不平,一会儿,手臂酸麻,阿贞说:“阿光,比涯揽揽。” 阿光只好把阿贞,抱到大腿上,让阿贞横坐着。 旁观的两位朋友,和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老妈妈,用梅州口音的客家话,叽哩哇啦说个不停。阿光和阿贞,竖起耳朵,用心倾听。 听了两个小时,阿光和阿贞,稍微听懂了一点意思,原来这两位五十多岁的朋友,男的到过台湾,生活十多年,因日本鬼子侵略中国,变卖了在台湾的资产,回到老家,加入了东江抗日游击队。 老两口无子无女,抗日战争结束后,便带着老仆人,到了延安。 坐在副驾驶位置上的老妈妈,朝阿光和阿贞愤愤不平地训斥。后排上的男人解释说:“我们客家人,非常讲究道德规矩,你们两个人,当着别人的面,搂搂抱抱,成何体统?” 阿光和阿贞,顿时面红耳赤。后面太挤,没有阿贞坐的空间,不晓得怎么用客家话向老妈妈解释,急得出了一身细汗。 听久了,才知道那老公姓叶,叫叶围铭,老婆叫他阿铭;老婆姓钟,叫钟晴觅,阿铭叫她阿觅。 下了车,阿贞的窘态才结束,提上自把行李箱交给阿光,自己帮老妈妈,背着大包袱。 不愧是东江游击队员的战士,老两口阿铭和阿觅,走起山路来,比阿贞还轻松自在。 走了一个小时,到了村口,一块鹅黄色的巨石上,刻着三个红色的正楷字:私渡镇。 阿贞望着阿光,傻笑着。 再走半小时,到了潘坝村。潘坝村是大巴山与秦岭对峙之地,中间横生出一条河,叫汉江。 阿光宁愿相信,如果没有汉江相劝,大巴山与秦岭,迟早会发生一场械斗。 村口的大樟树下,站着一位穿少数民族服装老人,阿铭、阿觅、阿光、阿贞,和那位叫阿桐的老妈妈,都不清楚引路者是个民族的人;他所说的话,更没有一个听得懂。 老人指了指半山坡上的石头房子,便转身就走了。 五个人迅速奔到石头房子的地坪里,放下行李,推开大门一看,显然有人打扫过卫生,台阶上柴块,码得整整齐齐。 数根打通了关节的竹子,将秦岭上的山泉水,引到陶制的大水缸里。 阿光和阿铭,下山去背被褥;阿觅和阿桐、阿贞,忙着洗刷餐具,生火做饭。 大山里的天,黑得早,吃过晚饭,不如早早睡觉。 阿贞和阿光,左寻右觅,只发现了两间卧室。阿铭和阿觅,早早占了处边的一间;阿桐在厨房的西边,搭起一张木板,铺好地被褥。 阿贞把阿光拉到外边,阿贞说:“今晚上,我们睡在一起?是不是对不起公英?” 阿光说:“公英是卫茅的老婆,与阿光无关。阿贞是阿光的老婆,当然要睡在一起。不然,阿铬、阿觅、阿桐,就会怀疑我们。” 阿贞生出无限欢喜,说:“比涯撒撒。” 第480章 真假夫妻(2) 阿贞已经没有一点力气,柔软得像一团白云,说:“老公,在长沙八角亭料理店,你为什么不向我彻底表白?当时不晓得,那时候,我是多么多么的爱你呀。我准备放弃薛锐军,一心想嫁给你。” 阿光坐起,把阿贞的后背拥在怀里,双手按摩着阿贞的肩膀、后背,说:“老婆,我去台中农林总场林业试验所那几年,你是不是背着我,找了个薛锐军的奶油小生?难怪你一直不肯给我生儿子。” “阿光,你莫把烟雾飘到雨雾中。我现在就准备给你生个儿子。” “阿贞,现在不是时候生儿子。在大陆生了儿子,哪个人帮我们来抚养?等到我们回了台湾,再生不迟嘛。” “阿光,到时候,我真的会给你生一个儿子。” “生儿子,哪还有假的生?” “睡,睡,你刚才也累了。” 这种美满而幸福的生活,两个月的时光,很快过去了。 回到延安,已是八月。 李部长说:“阿贞,阿光,自从一八九五年开始,台湾被日本占领后,五十年以来,一直悬孤海外,终究是我们的心头之痛。赤芍首长高瞻远瞩,计划在四五年之内,统一全国,包抬宝岛台湾。” “你们这对小夫妻,回台湾之后,协助名单上人,开展工作。名单上的人,只许用心记,用脑记,不允许用笔墨记录。” “从现在开始,所有的证件,军装,相关物品,一律上交;与大陆的关系人,一律断绝联系。这里有两张从西安飞往广州的机票,到广州后,有人会将你们的结婚证,学历证、工作证给你们。你们拿到证照之后。飞去香港,在香港生活一个月的时间,熟悉资本主义社会的生存方式。” “香港生活一个月后,你们从香港飞到基隆,回到原来的工作岗位上,彻底地脱胎换骨,融入台湾社会,不要露出半点破绽,否则有生命危险,记住了吗?” “记住了。” 八月五号,一架飞机,从西安机场拔地而起,飞上万米高空。 阿贞望着小窗口下的大地,紧紧地捏着阿光的右手,流着眼泪说:“阿光,阿贞把生命交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爱我,爱我!爱我到永远永远!” 阿光说:“阿贞,我们回到家乡去,有必要这么激动吗?想想我们尽释前嫌,重回欢爱,你不觉得幸福吗?” 仅仅用了两个小时四十分钟,飞机平稳降落在白云机场。 刚下飞机,一卷热浪扑面而来。阿贞下飞机之前,在飞机厕所里,换上一件白色的中短袍,下穿一件鳄鱼皮短裤,是蹬一双红色的长筒皮靴,问阿光:“老公,阿贞漂亮吗?” 阿光说:“岂止是漂亮,简直是性感至极,差点把阿光的魂勾走了!” “阿光,阿贞没丢阿光的脸?今天晚上,阿光说什么,阿贞干什么。” 领到两个行李箱,走到广场,阿光随手招了一辆出租车,对出租车司机说:“去北京路。” 上了出租车,阿光说:“阿贞,你饿了?定下酒店之后,我们去吃龙虾鲍鱼。” 阿贞说:“阿光,我们不要住什么高档的酒店,不要吃什么龙虾鲍鱼。阿贞需要的是,阿光疯狂的、疯狂的爱我,爱我!把你八年前欠下的爱,一次性还本付息,疯狂的、疯狂的还给我!” 阿光说:“阿贞,你以前彪悍呢?以前的泼辣呢?以前的冷漠呢?以前的男人婆作风呢?” 下了出租车,两个人拖着拉杆箱,走在人行道上。 阿贞说:“阿光,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对你有过男人婆作风?我许多许多的暗示,包括眼神的、肢体的语言,你发现了吗?你以前,真的真的欠我太多太多了!现在我是汪洋中一条舢板,你是舵手,你该怎么操作,就怎么操作!” 两个人最后选择一家简陋的小旅馆,洗去一身汗水,准备外出吃饭。 阿光晓得,广州这地方,美国人、英国人、法国人、德国人、意大利人、澳大利亚人、加拿大人各种各样的间谍,何止八九万人;青帮的人、红帮的人、三k党的人,竹联帮的人、斧头帮的人、飞鲨帮的人,何止七八万;中统的人,军统的人,三青团的人,何止一二万。 阿光说:“阿贞,阿光去买一点吃的东西回来,你守在这里,寸步都不允许走动。万一走丢了,即使阿光想疯狂地爰你,但找不到了你,爱你也是空梦一场。” 阿贞说:“阿光,你外出之前,能够给阿贞一个吻吗?” “能。” 瞬间,两片虎舌草叶片,在南海吹来的海风中,紧紧重叠在一起。 凭着记忆,前来接头的人,三天内应该出现在北京路338号的早茶餐厅。广州人喜欢穿着花衬衫,长短裤,趿着海绵拖鞋,戴着一付太阳镜,嘴角上叨着一根牙签,三个一桌,四个人一伙,点上一笼叉烧包,一碟凤爪,一碟虾饺,或者是干蒸烧麦,偏着头,泡上一壶上等的好茶,斟到牛眼珠大的小杯子里,饮茶的人,对斟茶的,用指头敲着桌子,以示感谢。 极少数的外地人,操着家乡的一口土话,企图鱼目混珠,招来的是说白话的人的鄙夷白眼。 广式早茶,一般要到九点半,才达到高潮。那当真是人山人海, 阿贞和阿光,虽然会说客家话,白话却只能听懂大半。阿光这样的大汉子,哪是几个虾饺、几个凤瓜、几个叉烧包、几杯茶水能填饱肚子的? 阿贞每天早上起来,看到阿光劳疲惫的样子,心里责怪自己,是不是有点太那个了?每次吃完早点,阿贞都会另外给阿光买一笼叉烧包,带到小旅馆去吃。 阿贞说:“阿光,我动手给你做一个大酱肘子,或者蒸一碗虎皮扣肉,好不好?” 阿光说:“台湾人有吃酱肘子和扣肉的习惯吗?” 阿贞愕然。 阿光说:“阿贞,你别报复我,比吃大酱肘子还管用。” 阿贞那副小儿女态立刻出来了,偏着头,嘻嘻嘻笑着,说:“阿贞食髓知味,岂能放弃。” 吃完早茶,两个人转到农贸市场,看着当地争买黄芪、甘草、当归、枸杞、薏米、玉竹、百合、五指毛桃。一问,才晓得这些药材,是煲汤用的。 阿光最喜欢吃的,是烧鹅仔,表面上黄亮亮的,肉质细嫩,还带有弹性;里边的鹅骨上,沾着小小的血丝。 阿贞说:“阿光,我每报复你一次,我给你买一只烧鹅仔,补偿你。” 阿光说:“你连续报复我三次,我岂不要吃下三只烧鹅仔?” 阿贞说:“只要阿光吃得下,阿贞给你买。但报复的次数,只能增不能减。” 第三天早上,指定的早茶店里,八号桌上,坐着五十多岁的阿叔,穿着印有大椰子树图案的短袖衫,为数不多的头发,整齐向后绾着,企图掩盖沙丘上的荒凉。 阿叔的桌子,放着一块和田玉系着的钥匙扣,钥匙扣上,串着金斧子;手指上的大金镯子,发出闪亮的光芒。 看到玉石钥匙扣的金斧子,阿贞走过去,说:“阿叔,早上好。” 阿叔将下巴将抬高八公分,眼睛上的墨镜没有摘下,夹着万宝路香烟的指头敲着桌面,那意思,坐!绝没有带个请字。 阿光挨着阿贞的身边坐下,阿叔看到阿光右手中指上金小斧,连忙说:“请坐!” 第481章 真假夫妻(3) 来广州街上揾食棍仔、贼佬特别多。一个戴着墨镜的衰仔,看到阿叔精致的鳄鱼小皮箱,装作故意滑倒的样子,一脚将小皮箱铲出门外。 门外十一爪子,立刻抱起小皮箱,拔腿就跑。 阿光在偷包十一爪子的后腰上,猛地一拳,然后用脚尖钩起十一爪子的脚脖,十一爪子摔倒在地,嘴巴里全是血。 阿光捡起小皮箱,用手掌擦掉小皮箱上灰痕,扭头一下脖子,吹一哨口声,准备走进早茶店。 十一爪子出来的人,动辄十几个,流水作业,得手后混入人群,装出若无其事的样子。 一旦失手,衰仔,棍仔、贼佬、十一爪子,定会将贼喊捉贼的伎俩,玩到登峰造极。这时候,衰仔手持砍刀、木棍、铁棒一拥而上,团团围住失主,高喊捉贼。失主若是据实而争,就定会被打得头破血流。 一群贼佬围住阿光,阿光故意把右手中指上金小斧亮出来,说:“散了!散了!” 贼佬看到此人中指上的金小斧,晓得是斧头帮帮主的信物,跟着说:“散了!散了!” 一场街头传统经典小戏剧,各路人马,就此散场。 阿光再次走进早茶店,阿叔拿着一根万宝路香烟,横在嘴皮上,放肆吸耸着鼻子。 阿叔看见阿光进来,朝阿光竖起大拇指,拖长声音说:“靓仔,高佬乜。” 点上香烟,阿叔朝后招招手,一个穿工装、系黑腰布的靓妹,端着一个黑色的塑料盘,盘中放着账单,小碎步跑来。 阿叔从裤袋里掏出一沓港币,数也不算,砸在塑料盆里,转身走了。 阿叔一走,阿光左手提着鳄鱼皮小箱子,右手揽着阿贞的肩膀,走出早茶厅。 回到小旅馆,打开小皮箱,阿光阿贞所要的证件都有,还有两沓厚厚的港币,估计有十万元。 阿光问:“阿叔和阿贞说过什么?” “阿叔说,他姓赖,祖籍广东丰顺。一六八三年,康熙皇帝发布了垦丁令,他们的祖先移居台湾,已有二百六十多年,繁衍了十一代。一八二五年,新加坡开埠渐入佳境,所以,他六代祖先,趁机移民到新加坡,又从马来西亚,买下十多公顷土地,专布种植橡胶,赚到了大笔钱。” 阿光说:“这个阿叔,为什么要帮助我们呢?” “阿叔说,他的三叔,从台湾回丰顺祭祀赖氏先祖,被三个日本鬼子抓住,吊在大树上毒打,眼看即将死亡,被一个叫吴铿云的人舍命救下。后来才打听到,那个吴铿云,是东江纵军的排长,共产党人。” “那个吴铿云,牺牲了?” “牺牲了。赖家人今年六月份,才找到吴铿云的尸骨,把他赖家祖坟里。” 阿光的右手五指,穿过浓密的头发,说:“把一个外姓人埋入自家的祖坟里,赖家人算是有情有义。” “阿光,主张把吴铿云尸骨,埋入赖家祖坟的人,正是刚才那位阿叔。” “阿叔为什么不去找吴铿云的亲人?” ‘’日本鬼子投降后,东江纵军的战士,编入华北野战军。阿叔找到了吴铿云的战友。战友说,吴锵云是一个在广州流浪长大的孤儿。” 阿光心里猜测,这个吴铿云,或许当过棍仔、贼佬、十一爪子。 吴锵云这种人,应该是不拘小节而有大义之人。而日本人,则是拘小节而无大义的人。 阿贞打开结婚证,自己和阿光一寸照光,赫然在目,下边还盖有钢印。 阿贞说:“阿光,我们终于结婚啦!” 阿光说:“我们庆祝一下?” 阿贞说:“庆祝?怎么庆祝?让我报复一次?二次?” 阿光说:“阿贞哎,我们下午去买飞机票,争取明天飞去香港。” 两夫妻去白云机场购票,意想不到的麻烦来了,五天内根本没有机票。如果不能及时赶到香港,没有与接头人联系好,那意味着回不了台湾。 阿光说:“阿贞,我们从黄埔码头,坐轮船去香港,如何?” 阿贞拍着双手欢叫:“好啊。” 太古公司的大客轮,离开黄埔码头,驶入珠江口,水面慢慢变宽。 阿贞挽着老公阿光的手臂,站在客轮的甲板上,远眺着江岸。 阿光说:“阿贞,你上客轮之后,一直在颤抖,你不舒服吗? 阿贞说:“阿光,我没什么不舒服的。但是,我感觉离死神又近了一步。” “阿贞,你为什么这么说?” “阿光,我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我会死在台湾。”阿贞说:“为什么那么疯狂地爱你?在我剩下为数不多的日子里,我得极力享受我们的爱。回台湾之后,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生下我们爱的结晶。” “阿贞,我们这次去台湾,虽然危险重重,凭我们两个人的智慧,一定能化险为夷。”阿光说:“如果像李部长所估计的话,解放军能在四五年内,一举歼灭常凯申的军队,解放全中国,那么,台湾解放也是短时间内的事。” “阿光,四五年的时间,足够我们生二个孩子。” “阿贞,生下孩子,势必会影响我们的工作,我们必须慎重考虑。” “阿光,至少要生一个,不论男女。”阿贞说:“等到孩子长到十个月之后,我们可以委托别人抚育。” “阿贞,你还记得一一五师六旅原来的那个旅长邢仁甫吗?他叛变投敌,最初的原因,就是因为生活腐化。” “阿光,我们之间的爱情,与邢仁甫案例,没有类比性。”阿贞生气地说:“我不是勾引你叛变投敌的美色,我是你合法的妻子。” “阿贞,你别误会。”阿光双手按住阿贞的双肩,说:“但是,我们的队伍里,还有没有邢仁甫那样的人,谁说得清楚?” “阿光,你别说了,站久了,我有点累了,头晕,我们回船舱去,休息。” “好,阿贞。” 阿贞躺在床上,默默地流着泪水。 阿光剥掉荔枝的皮,将果肉塞入阿贞的口中。 阿光紧紧地抱着阿贞的头颅,说:“阿贞,阿贞,我们的手指,可以穿过乌云,但不能拔开乌云。你说得对。生一个孩子,或许是对我们最好的掩护。但是,我们将来的孩子,是我们爱的结晶,不是我们利用的工具。他以后命运,又是什么?” 阿贞的泪水,越流越汹,说:“阿光,我若是死在台湾的刑场上,几十年之后,至少还有我们的孩子,捧着我的骨灰盒,唱着一首怀念的歌,迈着沉重的步子,去大陆安葬。” 黄昏时候,轮船在维多利亚港靠岸。阿光挽着阿贞的手,走过码头,拦了一辆出租车,说:“去沙头角罗家大屋。” 上了出租车,阿贞一双泪眼,望着阿光,说:“阿光,我忽然情绪低落,头晕,干呕,是不是中奖了?” “中奖了?中奖就早奖,我们不作任何选择,生下孩子!” “阿光,我等的就是这句话!你果然没有让我失望。” 出租车在流光溢彩的街道上穿行,变化着各种图案的高楼大厦,向后方退去。 阿光的右手,抚摸着阿贞的头,说:阿贞,到沙头角后,明天,我陪你去医院检查。” “阿光,你别紧张,我不是第一次生孩子。” “哎哎,阿光的妻子阿贞,从来没有生过孩子呢。” 阿贞轻轻地吻过阿光的额头,说:“阿光,现在你是唯一的亲人,你好好爱我。” 到了沙头角罗家大屋,窄窄街道上,到处贴着旺铺出租、写字楼出租的广告。 阿光说:“阿贞,我们去登记住宿,还是先去喝港式靓汤?” “阿光作主,阿光是我的老公。” 寻了一家小旅馆,仅仅六个平方,却要二百港币一晚。 “阿贞,我们明天去租一间房子。” 第482章 真假夫妻(4) 到医院检查,确诊阿贞怀孕了,腹中的孩子,一切正常。 不正常的是,一个简单的孕检,花去一千二百港币。租一间六平方米的楼梯间一个月,花去三千六百港币,还得交押金三千港元。 阿贞心里肉痛,说:“阿光,这样下去会坐吃山空,以后还有四五年的时间,怎么过呀。” 阿光的目光,停留在一张买六合彩的码报上,看得津津有味。 “阿光,你想买吗?” “不买。” “你不买,看什么码报?” 阿光说:“阿贞,你忘记了?我们台湾人,他们最喜欢买码了。” “那是一种赌徒心态,总想着天上掉下来一个馅饼,直接把木头脑壳砸昏。” “阿贞,我们不必责怪市井间的升斗小民,要责怪就责怪日本人,他们最喜欢豪赌。” “他们赌什么?” “赌一个国家的命运。”阿光说:“日本鬼子最喜欢赌国运,赌局就是侵略战争。甲午战争,他们赌赢了,所以,他们赌第二次世界大战。” “阿光,他们赌输了。” “他们不会承认输了,他们赌的决心,还在于大多数人的心中,蠢蠢欲动。” “为什么?” “他们认为,苏联不参战,美国不扔原子弹,他们不会输。这就是赌徒们顽固不化的意识。” “那我们拿什么摧毁赌徒的意志力?” “我们必须在日本的国土上,打一场痛痛快快的战争,生擒皇宫里那个丑八怪,毁灭那个神厕,才能彻底摧毁赌徒们发动战争的意志。” 第三天早上,阿光和阿贞刚吃完早茶回来,正准备去散步,迎面走来一位穿旗袍的女人,女人悄声问:“你们是阿光和阿贞夫妇吗?” 阿贞看这个女人,三十岁上下,眼窝比较深,个子不算高,说的是广东白话,便问:“你是哪位?” “我叫莞琳,你们可叫我阿琳。”阿琳的语速比较快:“我老公姓何,叫何鼎华,去年九月,阿华担任江南地委委员,路西县委常委,东江纵队第一支队张长。” 何鼎华这个名字,社工部的李部长,特别交待过阿光和阿贞,务必记下。 阿光打开楼梯间下小房子的门,阿琳说:“这是你们租的房子?太小了,真的太小了。今天晚上,我和阿华说一说,想办法给你们弄一间大一点房子。” 阿贞说:“房东说过,中途退房,押金不退,三千元港币呢。” “别担心,港九大队经常在罗家大屋这一带活动,附近的老百姓,相当熟悉。”阿琳说:“搬出去之后,阿光,阿贞,我会给你们专门请一个教练员,尽快学好驾驶技术。” 在长沙的时候,阿光握过几把李廷升部队军用吉普车的方向盘,勉勉强强可以开车。但是,车子进步的时候,离合器松得太快,结果一下子熄火了,后面的车子,放肆按喇叭;还有一个缺点,不会倒车。长沙城划定的停车位置太小,阿光不敢倒车。 阿贞在延安的时候,倒是学习过驾驶技术。延安的车子本来就少,根本没有机会摸方向盘。 阿华和阿琳,果然有能量,抠门的房东太太,不仅把租金和押金全退了,还请阿琳、阿光、阿贞、新来的教练阿东,喝了港式早茶。 阿东开着皮卡车,将阿光和阿贞,送到李家大屋。阿东说:“这个地方,原来的港九大队,在这里办过被服厂。” 二楼的房子虽然小,但有一室一厨一卫,不像楼梯间的小房子,上个厕所,还要跑到六百米远的地方,老老实实排队。 阿东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到来,下午七点,才肯离去。中午饭,就在李家大屋随便吃一点。 有了厨房,隔个天,阿贞便给阿光炖一个大大的酱香猪肘子。 这样的日子,过得太轻松,太简单,令阿光有点不适应。 到了十月十一号,考完驾照,单等飞机票拿到手,便可以去台湾了。 阿贞说:“阿光,你忘记了,我们的孩子,忘记取名字了?” 阿光说:“我一直在琢磨,给孩子取个什么名字好?” 阿贞说:“你那么聪明,想不出一个漂亮的名字?” 阿光说:“阿贞,你在雅礼中学读书的时候,是一个标准的模范生,我不过是一个学渣,哪有你聪明?” 阿贞拿食指刮着阿光的鼻梁,娇声说:“咦,咦,阿光,我这个再好的学霸,如今还不是老老实实、规规矩矩、乖乖萌萌做你这个学渣的老婆?” 阿光说:“阿贞,如果有来生,我绝不会做学渣,一定要做个学霸。” “阿光,我的观点完全不同。如果有来生,做什么学霸学渣,我只求做你身边的小女人。” 阿光将一个南瓜里的乌骨鸡、乳鸽、里脊肉拌的阿胶、当归、党参、肉苁蓉,用文火炖一整天的汤舀出来,端到阿贞的面前,说:“阿贞,哪有那么多的如果?如果有如果,不如珍惜眼下,珍惜我们每一寸时光。趋热喝。” 阿贞说:“阿光,你也喝一盅。” 阿光说:“我一个大男子汉,不需要补胎,喝什么?” “阿光,喝一盅。等一下,我还要疯狂地报复你。” “谁怕谁啊?,来哟,放马过来哟!” 刚上飞机,阿贞的心情,像机翼下的乌云,一样浓郁、一样沉重。 基隆的机场,还没有正式启用。阿贞和阿光,只能飞到附近的松山机场。 刚下飞机,松山机场下着毛毛细雨。雨水蒙住了出租车的挡风玻璃,同时蒙住了阿贞的心情。 挡风玻璃的雨水,尚可以被雨刮器刮走,阿贞心头上的雨水,却越积越多,成了一座湖泊。湖泊的秋水太丰盈了,只能外溢,外溢的两个溢口,那就是阿贞的双眼。 松山机场到基隆中学的路程并还不算远,一个小时就到了。 毛毛细雨,变成了中雨。阿贞撑开杏色雨伞,守门员说:“邱老师,您回来了?我差点认不出来了。” “张伯,我还是原来的老样子。” “不对啊,邱老师,您原来梳的长发,如今是齐耳短发。” “张伯,你不知道,新加坡那边,天气炎热,剪个短发,容易梳洗。”阿贞朝身后的阿光说:“阿光,快把给张伯的小礼物拿出来。” 阿光叫了声“张伯”,把燕窝礼盒,递到张伯的手上。 “好标致的男生。”张伯说:“邱老师,你和谢生,和好如初了?” 张伯放下礼品盒,撑着一把伞,拿着一大串钥匙,在前面带路。说:“邱老师,你不晓得,如今学校里,发生了天翻地覆了的变化呢。” “张伯,是不是原来的校长田中专一走了?” “当然只能走,他搞的什么名堂啊?使用的日本教材,写的日本文字,唱的日本歌。把好好的基隆中学,搞成了一个奴化中国人的基地。”张伯说:“他走的时候,学校里的老师,一人拿一个扫把,像打瘟神一样,追着打。” 到了三楼宿舍的过道里,阿贞说:“田中专一这个人,比起那位林猪太郎,斯文多了。” 张伯将阿贞的宿舍门开打,说:“邱老师,林猪太郎最多是算一条猪,但田中专一却是老狐狸,阴鸷呢。新来的校长叫吴剑青,您应该去拜访他。” “张伯,我在新加坡《联合早报》上看到一篇介绍文章,吴剑青校长,原来是梅县东山中学的国文老师,一位学识渊博的教育家。” 第483章 真假夫妻(5) 正如张伯所说的那样,基隆中学变化太大了。原来的台北州立基隆中学校,改称台湾省立基隆中学。使用的日本教材改了,日语停用了,校歌改了,学生穿的校服改了。新的校徽,中间有两个红色的大篆字:中囯。关键是大部分教师,来自大陆。 于情于理,邱娥贞老师,必须拜见新来的校长吴剑青。 吴剑青校长,住在教师楼的一号楼,二楼最东边。 邱娥贞老师轻轻地敲了三下门。 门打开,吴剑青问:“你们找谁?” 邱娥贞说:“找吴剑青校长。” 吴剑青说:“我就是吴剑青,请进。” 梁娥贞和谢汉光,可以拘谨地坐在靠东墙的布沙发上。看到一脸书卷气、戴着细框眼镜的吴剑青,动作娴熟,泡茶。 邱娥贞说:“吴校长,我叫邱娥贞,原是基隆中学第一寻常小学的老师。这位是我老公谢汉光,在台中农林总场林业试验所工作。因为战争的原因,我办理了暂职手续。现在,田中专一校长和他的日籍教师离开了,我想回校任教。” 吴剑青将茶杯,放在邱娥贞和谢汉光前面的茶几上,说:“两位,请喝茶。” 谢汉光小声说一句:“好香的台湾高山云雾茶。” 吴剑青说:“邱老师,你是哪里人,毕业于哪个学校?什么时候来学校教书的?教了几年?当时停职的具体原因是什么?” 邱娥贞说:“校长,我是梅县西阳镇的客家人,一九四一年毕业于基隆大学师范专业,毕业后就在基隆中学第一寻常小学当教师,教了三年书。停职的原因,可以不说吗?” 吴剑青做个不容分辨的手势:“说。” 邱娥贞顿时脸色通红,说:“原来的校长林猪太郎的侄儿,林猪寅次郎,多次骚扰我,弄得我们夫妻不和,我们只好远走新加坡。” “是这个原因停职,可以理解。”吴剑青说:“邱老师,我正在办理离职手续,新来的校长叫钟浩东,我必须征求钟校长的意见。” 邱娥贞和谢汉光,顿时露出失望的脸色。 “邱老师,不要焦急,我们是老乡,我会尽力帮助你。”吴剑青说:“你们稍等,我把浩东请过来。” 没有多久,高高瘦瘦的钟浩东校长走过来,大声说:“剑青,是不是今天晚上请我吃客家菜?” 谢汉光连忙说:“钟校长,吴校长,由我和阿贞请你们吃客家菜。” 钟浩东说:“我不认识你,你没有理由请我们吃客家菜呀?” 谢汉光说:“至少有二个理由。第一个理由,我们都是梅州老乡。俗话说得好,亲不亲,家乡人。第二个理由,我老婆邱娥贞,即将成为您的部下。” “剑青,这是怎么回事?” 吴剑青只好将邱娥贞的事,向钟浩东复述了一遍。 钟浩东右手托着下巴,说:“有点麻烦呀。第一,寻常小学停办了,现在基隆中学只有高中部和初中部。第二,现在学校的教师已经配置到位,我不好把哪个老师辞掉,给你腾个位置。” 一时间,众人陷入沉默之中。 谢汉光说:“两位校长,无论阿贞的工作能不能落实,我和阿贞先到外面转一转,定个大桌子,先吃客家菜。” 邱娥贞和谢汉光走到过道上,钟浩东叫道:“邱老师,谢先生,回来,回来!” 阿贞和阿光,只好回转。 “邱老师,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学校的图书馆,里边有一大部分图书,全是日本奴化中国人的毒品书,你去图书馆工作,仔仔细细把毒品书清出来,怎么样?” 邱娥贞连忙院:“谢谢钟校长!谢谢吴校长!” 谢汉光说:“钟校长,阿贞重返工作岗位,日后还得请许多的领导、同仁帮助。既然我请客,不如多请些老乡、同仁参加。请校长写个名单给我,我和阿贞好拜请。” “谢先生,拜请就没有必要了。我去通训导主任徐森源,他夫人潘佩卿,教导主任方韬,事务主任钟国辉,肖道应和黄怡珍夫妇,还有邱继英,李南锋,肖志明,陈明,徐新杰。剑青校长,你不要我通知了?” 邱娥贞说:“钟校长,您夫人呢?” 钟浩东大手一挥,说:“我顺便将蒋碧玉带过来就是。” 基隆中学出门不到六百米的地方,便有一家专吃客菜的饭店,老板姓钟,恰好梅州蕉岭人。 阿光说:“钟老板,我先订一桌菜,晚上来吃。” 钟老板说:“多少客人?” 阿光掰着手指头一数,说:“十六个。” 钟老板说:“我这里刚好有一张二十座位的自动转盘桌。十六个人点十六个菜,另加两个靓汤就够了,不必摆两桌。聚到一起,才有气氛。” “好,拿菜单给我,我先点好菜,你才好采购食材。” 阿光和阿贞坐在一起,一个翻菜谱,一个拿笔记。 盐焗鸡,客家酿豆腐,梅菜扣肉,猪肚鸡,红焖猪肉,开锅肉丸,客家盆菜,娘酒鸡,醋溜鱼,烧乳猪,杂菌煲,爆炒鱿鱼筒,清蒸鲈鱼,板栗烧牛肉,糟水蒜泥田鸡,莲叶蒸水鱼。 两个汤,虫草花竹丝鸡汤,五指毛桃老鸭汤。 阿光问:“钟老板,有什么客家人爱喝的酒?” “有两种酒,一种是客家火炙娘酒,一种蜂蛹酒,看是什么人喝?” “基隆中学的老师。” “钟浩东他们吗?” “正是。” “老板认识钟校长?” “岂止是认识?梅州人说,蕉岭姓,半县钟。钟浩东与我共祖宗。”钟老板说:“浩东他们年轻,爱喝蜂蛹泡的白酒。” 到了下午四点半,阿光和阿贞,早早过来,钟老板说:“浩东那群人,有几个烟鬼,你买了什么烟?” “我不抽烟,不知道什么烟好。钟老板,他们喜欢抽什么烟?” “当然是南洋红双喜咯。” 一切准备就绪,阿贞和阿光,站在酒店前面的地坪里,满脸笑容,迎接宾客。 恰好是星期六,学校放学放得早,吴剑青和钟浩东一帮人,来得也早,相互间或拱手、或握手,寒喧几句,走进饭店。 邱娥贞左手挽着蒋碧玉,右手挽着潘佩卿,聊得甚是亲热。 这家客家人菜馆,包厢的名字特别有意义,什么望陆馆,思陆馆,归陆馆,回陆馆等等,正好抓住大陆在台人的心思。 主席的位置,尊吴剑青坐,吴剑青的旁边,左边是钟浩东,右边是徐森源,徐森源却硬要让给谢汉光,谢汉光说:“我来斟酒。 钟浩东举起酒杯,先和吴剑青轻轻碰杯,说:“谢先生,邱老师,感谢你们夫妻的盛情,我们开始。” 所有的人都站起来,举杯相敬。 邱娥贞喝的是饮料,蒋碧玉说:“邱老师,这种蜂蛹泡的酒,小饮一杯,对身体有益呢。” 邱娥贞说:“我不能喝酒。” 潘佩卿问:“是不喝还是不能喝?” 邱娥贞说:“不能喝。” 潘佩卿说:“怀孕了?” 邱娥贞点点头。 潘佩卿说:“邱老师,你好福呀,蒋碧玉老师,以前是妇产科的医师,我前年生儿子,还是蒋老师接的生呢。” “潘老师,您儿子怎么没有带来?” “我把博东放在蕉岭,由奶奶带。“ 吃饱喝足,大家有说有笑,回到基隆中学。 路过门卫的时候,阿光将两个盒包和一瓶蜂蛹酒,送给张伯,说:“邀您去吃客家菜,您推说要上班,这点小意思,您无论如何要收下。” 第484章 真假夫妻(6) 回到宿舍,阿贞说:“阿光,你没有喝醉?我去打一桶热水过来,给你泡脚。” 阿光说:“阿贞,你莫抢我的生意,打热水是男人干的活。” 从食堂将热水打来,阿光将阿贞按住床沿边,蹲下身子,脱掉阿贞的鞋袜,将阿贞的双腿放在桶内,轻轻地按摩着。 阿贞闭着眼睛说:“阿光,我们的孩子,我想好名字了,叫致中。” “致中?” “嗯。台湾回归祖国的意思。” “好,就这么定了。” 洗脚洗到脚板心,阿光用指甲轻轻地挠,阿贞说:“莫挠,莫挠,太痒了。” 阿光却依旧挠着,急得阿贞双手抱住阿光的头,将阿光拉起身。阿贞又在说重复过多次的话:“我若是一九三七年嫁给你,要多享八年福呀。” 阿光说:“我把这八年的福,尽量补偿给阿贞。” 阿贞感动得落泪,忽然又莞尔一笑,说:“那阿贞也得加倍报复你。” 听说谢汉光要去台中,李南锋老师自告奋勇,说:“谢生,我开车送你去。” 谢汉光说:“谢谢李老师,不用了,我想先去台北,买一辆二手车。我把家安在基隆中学,工作地点在台中,跑来跑去,没有一辆车,真不方便。” “谢生,你哪有那么多的钱啊?” “我和阿贞,上班几年了,没有孩子,多多少少有点积蓄。” 临走的时候,阿贞抱住阿光的腰,不松手。 阿光像哄小孩子一样,在阿贞的头上吻了一吻,说:“阿贞,我的你保证,每星期天回来一次。” 阿贞说:“阿光,不是阿贞变得多愁善感了,是阿贞把身家性命托付给你了。” 阿光说:“阿贞,我观察过钟浩东、蒋碧玉、钟国辉、方韬、张逸民、潘佩卿、徐新杰、杨奎章、钟逢甲、蒋蕴瑜、肖志明、李南锋、蓝芷芳、林献秀、钟里志他们十五个人,已经有好几天了,他们思想激进,锋芒毕露。按道理说,他们与我们都是志同道合的人。但是,我们毕竟肩负着特殊使命。阿贞,你找个理由,推脱与他们的合作。” 阿贞说:“放心,阿光,我这点眼光还是有的。作为一个深度潜伏者,我绝对会谨言慎行的。” 阿光坐车到了台北,寻了无数家二手车车行,始终没有寻找到称心如意的皮卡车。转到民主西路的杜厝街,一位长头发的中介人说:“整个台北的皮卡车,大部分车都是日本产的左舵车。你要买右舵车,你到马场町去看看。” 阿光招了一辆的士,赶到马场町。昔日日本鬼子操练士兵的地方,现在是一片荒凉。 太阳从半空中斜斜地射下来,引起一连串的光晕。阿光突然看到,钟浩东和阿贞,神形颇为悲壮,走向练兵场走去。 阿光急步追去,阿贞蓦地勒转自己的身体,朝阿光大喊:“阿光!养大我们的儿子!” 阿光奔到阿贞身旁,双手急忙抱住,不料想,阿光仅仅是抱住一棵树的影子。 阿光头痛欲裂,颓然跌坐在地上,老半天不想站起。 阿光再没有买车的兴趣,坐上一辆去台中的班车,到台中农林总场的林业试验所。 化名李明的梁铮卿,看到谢汉光这个两耳不闻窗外事的书呆子,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碍于老乡的情面,冷冷地问:“你回来了?” 谢汉光心里清楚,李明不喜欢自己,同样冷冷地说:“回来了。” 梁铮卿在广西大学学的是畜牧专业,到台北农林总场做的是畜疫血清研究,工作地点在玉山的山下平原。 谢汉光在基隆大学学的是林学专业,工作地点在玉山山脉西面,海拔五百多米高的半山腰中。 但是,谢汉光上山下山,都必须经过梁铮卿工作的地方。 林业试验所确实是个世外桃源,什么时候上班,什么时候下班,没有人怎么严格要求。何况,谢汉光就是所里的头。 谢汉光最喜欢的背着一个背篓,带一把砍刀,一把镐,一个单筒望远镜,往密林深处爬。 海拔八百多米的地方,住着一位姓金的老人,老人或者五十岁,或者六十岁,谢汉光不能肯定。 这个姓金的老人,自称是高山族人。高山族有一个分支,叫平埔族。 谢汉光无法听懂老人的语言,所以不知道金老汉是不是平埔族,但可以肯定,金这个姓氏,是官赐的,谢汉光查过相关资料。 爬到金老汉的住处,需要穿过只有他们两个人才知道的秘密小道,而且需要两个小时的时间。 有时候,到了金老汉住处,干脆不下山,住一晚,或者两晚三晚。 金老汉喜欢的是深山里动物,喜欢到吞掉肚子里。但金老汉只会对红白鼯鼠,野猪,竹鸡下手,但也介意对即将死亡的鬣羚射去穿心箭。 谢汉光喜欢的植物,台湾杉,玉山圆柏,云杉,五针松,红桧。但最喜欢的是梅山口铁线蕨,伊藤氏原始观音座莲,桃红蝴蝶兰,白花蝴蝶兰,乌来杜鹃。 每次看到最喜欢的植物,谢汉光先用砍刀,砍掉周边的杂树杂草,用镐头挖掉杂树的根。 谢汉光要想找到更多的植物资源,就得经过金老汉的领地。 不晓得金老汉在什么地方,埋下野兽夹子。谢汉光的上一任所长,赌咒发誓,要把金老汉这个野生资源破坏者,送进警察所,但结果适得其反,两个林科所的职工,踩中野兽夹,而金老汉却不见踪影。 谢汉光上任,改变策略。选择与金老汉和平共处。 这次重返工作岗位,谢汉光最重要的有两件事,一是尽量在最高的最隐蔽的地方,寻找一个电台发射位置,二是选择一条逃亡之路。 谢汉光发出三短一长豹猫的叫声,没多久,头发像野草、穿着兽皮、穿着弓箭壶、手持砍刀的老汉子,出现在面前。 两个人轻轻击掌。 金老汉的住的地方,是在一处巨大的岩石之下,用石头封堵而成的。 住处的前面,有一个石槽凹,金老汉用打通关节的竹子,将山泉水引到石槽凹处。 地坪里还有十来只长着长尾巴的鸡,令人尴尬的是,林业专科大学谢汉光,居然不认识。 突然,金老汉养的那条搜山犬,咆哮着,正面朝扑过去! 金老汉不知道念了什么咒语,搜山犬立刻停止攻击,但不忘伸出舌头,闻着谢汉光的气味。 谢汉光将打火机、食盐、肥皂、一小袋米和一套冬天里穿的衣服,送给金老汉。 金老汉乖得像个孩子,坐在地上,任由谢汉光手动推发剪,在头上乱剪。 谢汉光的理发技术,实在不敢恭维,像饿狗的牙齿,啃过带肉的骨头。 剪完头发,金老汉忙着做饭。铁锅子煮了一只野鸡,待鸡肉煮好后,再放上野菜。 吃过饭,金老汉急不可耐,带着谢汉光往远处走。 走到一个孤立的小山头,金老汉指着山下某处地方,“嗷嗷”叫着。 谢汉光持着单筒望远镜,朝山脚下看去,不由倒抽一口冷气! 约有二十多亩大的地方,周围都是小山峰,山峰上长满了树木。地坪里,靠着西边,停着上百架裹着外套的高射炮,东边和西边的都是仓库,仓库铁门紧闭着,至少有上百个荷枪实弹的士兵,在守卫着。 一辆军用卡车开过来,后车门对着仓库的铁门,正在卸下什么东西。 谢汉光估计这个地方,是台中最大的军用仓库。 第485章 真假夫妻(7) 谢汉光不能完全肯定,这个平埔族的金老汉,会不会把自己的行踪,向山下的警察和军队告密。放下单筒望远镜,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回到金老汉的住处。 在山上选择个隐蔽的地方,安装电台的希望,没有一点可能性了,只得放弃。 谢汉光背着工具,往更高的山坡上爬去。现在急需的是,另一个观察山下军火仓的点。 在深山密林走,很容易迷失方向,整整一个下午,谢汉光仅仅砍出了百十米的小路。 没办法,只好在回到金老汉的住处,住了一晚,谢汉光匆匆忙忙回到莲花池林业试验所。 观察台中军火仓库的事,谢汉光并不急于一时,来日方长。 就这样,两个月的时间过去了。 阿光开着莲花池试验所的小车,回到阿贞的住所,阿贞的肚子已明显隆起。阿贞说:“阿光,你能不能请一个月的假,陪陪我?我的心,像月亮上的沙漠,渴望着空气、水、阳光和温度呢。” 阿光抚摸着阿贞的肚子,说:“阿贞,你不晓得,那个地下党台中市的主委张伯哲,至今没有露面,我心里焦急呢。” “阿光,你可以问一问梁铮卿。” “阿贞,我与张伯哲,是单线联系的,违背纪律去找梁铮卿,风险太大了。” “阿光,我不是迷信,我和你,命中注定有一段姻缘,现在,我感觉时时刻刻离不开你。” “阿贞,你去医院检查过没有?肚子里的儿子致中,有没有虐待你?” “蒋碧玉老师帮我检查过,一切正常。我们的孩子谢致中,太调皮了,动不动就双腿乱蹬,痛得我流眼泪。” 谢汉光说:“阿贞,我看过报纸,报纸上说,重庆谈判之后,上党战役、邯郸战役,高树勋起义,常凯申的好日子,可能一去不复返了。台湾解放,指日可待了。” 阿贞说:“廖冠州那份绝密情报,应该起了重大作用。” “阿贞,原来的抗日根据地,组织了上百万的军力。已抽调了十一万兵力,开赴东北三省,一场战略大决战,马上就要展开了。” 阿贞说:“阿光,我日日夜夜盼望着,全国解放。但是,我们这对假夫妻,如今变成了真夫妻,如果还生下孩子,我们怎么向组织交待?回大陆之后,凭良心说,如何面对公英?” 阿光颇为心情沉重,说:“阿贞啊,我宁愿接受组织的处分,宁愿接受公英的唾弃。要阿光放弃对阿贞的爱,阿光绝对做不到啊。” 阿贞将阿光的头,抱在胸前,眼泪滴在阿光的头上,说:“阿贞做不到,阿贞好不容易得来的爱,绝不可以轻易放弃。” 谢汉光开车回到台中,上山的路上,梁铮卿站在上山马路的中间,双手叉在腰上,拦住车,说:“谢汉光,我看错了你。” 谢汉光说:“我有什么事,得罪了你?” “我们进屋说。” 走进梁铮卿的房子里,梁铮卿的嗓门大了许多,说:“谢汉光,你可以不参加台湾的革命运动,但你不可以与国民党的军警,勾结在一起呀。” “瞎说。我什么时候和国民党的军警勾结在一起了?” “你还承认?昨天有个上尉参谋,开车到我这里,问你住在什么地方。” “梁铮卿,我从来不认识什么上尉参谋,我也不晓得,他来找我有什么事。” “上尉参谋,既然喊得出你的姓名,肯定与你相识,你就别装了。” 听梁铮卿这么一说,谢汉光猜想,可能是吴石将军的人,与自己来联系。谢汉光只得说:“铮卿,有些事,我一时半会说不明白,待我将事情弄清楚了,再向你解释。总之,我谢汉光虽然是一个不问政治的人,但不会出卖老乡。” “但愿如此,谢汉光,你好事为之。” 谢汉光回到台中农林总场莲花池试验所,不急不躁,朝九晚五,按部就班,做他的林木品种改育。 半夜里,谢汉光做了一个噩梦,梦见钟浩东、邱娥贞,还有无数人,被五花大绑,被军警押送到马场町,执行枪决。 谢汉光恍然坐起,大汗淋漓,只剩下一个声音,在莲花池的上空飘荡:“阿光!养大我们的儿子!养大我们的儿子!” 这凄厉的呼声,久久没有散去。 莫名其妙的噩梦,带来莫名其妙的烦恼。下半夜,谢汉光一个人,披着一件罩衣,在冷冷清清的月色下徘徊。 快天亮的时候,谢汉光忽然想起,正定县抗日游击大队长独活的妻子,紫芙,她家地道进出口,就设在饭菜的灶膛口,我何不挖一个? 挖了四五天,挖到两米深,下面全是风化石,只好横着向右挖,挖到大约八米远的地方,谢汉光忽然笑了,谢汉光呀谢汉光呀,你的胆子,未免太小了? 七月二十一日下午,梁铮卿忽然领着一个年龄与谢汉光差不多、梳着正中分缝头发的人过来。 梁铮卿说:“谢汉光,我误会你了。这位是张伯哲同志,地下党台中市主委。” 谢汉光说:“张书记,铮卿兄,都是年轻人,都是自己的同志,都是为了共同的目标,无需多解释。我过来之前,组织上的要求,是单线联系。所以,上次我与铮卿有点小误会,有不得已的苦衷,请铮卿谅解。” 张伯哲说:“梁铮卿,谢汉光同志的身份,仅限于我们两人知道。汉光,你最近有什么收获?” “伯哲,我找到了国民党部队在台市的一家大型军火仓库。”谢汉光将笔记本递给张伯哲,说:“常凯申这个人,面对兵败如山倒的局面,可能退守台湾,苟延残喘,负隅顽抗。为了防止解放军攻台,他作了战略撤退的准备。” 张伯哲翻着厚厚的日记本,密密麻麻的文字的记录,惊讶地说:“汉光,你的工作做得太仔细、太认真了。铮卿,你看,每天的出入记录,车牌号码,武器型号,数量,详详细细。这是我们第一份不可多得的重大情报呀!” 梁铮卿说:“汉光,你才是我们最优秀的战士。” “张书记,我必须要请一个月的假,我老婆马上要生孩子了。” “汉光,你去。留下来的工作,梁铮卿来接手。” “不行。山上住着一位平埔族的老人,到处埋有野兽夹子。而且,因为语言问题是,我们无法与他沟通。如果姓金的老汉子,无意间向别人透露半点消息,我们不仅前功尽弃,而且还有性命之虞。” “汉光考虑周全。”张伯哲说:“铮卿,我们赶紧离开这里,免得引起别人怀疑。平时交往,依旧保持那种不咸不淡的关系。这里有汉光在,一切都可以放心。” “张书记,梁铮卿,我观察过那个军火仓库,还在放肆扩建,那意味着,还有大量的武器,运到这里来。所以,我们不急于一时。到时候,我会将所有的记录,整理成一份情报。” 张伯哲和梁铮卿走后,谢汉光的心,颇不平静,用油纸将笔记本包好,一时之间,不晓得藏在哪里。 忽然间,谢汉光想起二十年前,木贼偷我大奶奶家甘蔗糖的情景。 那时候压榨的甘蔗片糖,特别的珍贵,到了六七月,容易溶化。我大奶奶慈菇的床铺下面,有一个专门的石灰瓦坛,藏片糖和丰糕。 谢汉光马上找来一个小木箱,放上防虫用的石灰,将油纸包的笔记本,放在中间位置,盖上木盖,掀开灶台,钻到地道,把木箱放在地道的最深处。 或许是心犀相通,谢汉光好像听到了邱娥贞在产床上的呻吟声,看到了邱娥贞眼角上流出的泪水,匆匆忙忙洗了一个澡,开车向基隆方的奔去。 第486章 真假夫妻(8) 谢汉光开车开得急,险些撞倒过斑马线的老妇人。 老妇人穿着一身不伦不类的衣服,有点像和服。嘴里的中文词,夹杂着日语单词。谢汉光心中痛骂了一句:杂种!脸上却是诚惶诚恐,连声道歉。 好在这个日杂,并没有太过纠缠,嘟哝几声,悻悻离去。 回到基陷中学,迎面碰到女老师张奕明,张奕明说:“谢生,你还记得有个老婆呀?” “当然记得。阿贞的预产期,还有三天呢。” 门卫张伯说:“谢生,邱娥贞老师,前几天出来散步,路面太滑,摔了一跤,早生产了。” 谢汉光的心,一下子吊到嗓子里,急忙问:“母子平安吗?” 张奕明说:“幸亏有蒋碧玉,潘佩卿,黄怡珍和我,及时赶到,将邱老师送到医院里,帮着接生,护理。现在,母子平安,你可以大放忧心了。” “阿贞还在医院里吗?” “回来了。”张奕明说:“谢先生,你喜得贵子,记得请我们吃客家菜呀。” 谢汉光说:“一定,一定。” 奔到家里的外间,蒋碧玉说:“谢生,邱老师是一个日月潭水做的女人,快把潭水流干净了,你才回来呀。” 谢汉光说:“惭愧,当真惭愧。谢谢蒋老师。” 蒋碧玉说:“学校附近那家小医院,居然没有妇产科,是我,潘佩卿,黄怡珍三个人接的生。所以,你家儿子三生有幸。” “多承蒋老师贵言。” 蒋碧玉走到过道里,抛下一句话:“不耽误谢生和邱老师的互诉衷肠的时光了。” 阿光连忙奔到阿贞的床头,单膝跪在地上,抓着阿贞的手,说:“阿贞,阿贞,辛苦你了。” 阿贞说:“阿光,阿光,你一回来,我心里踏实多了。说什么辛苦?阿光,你不晓得,我有多么多么地喜欢我们的孩子。” 阿光站起来,想去看摇篮里的孩子。 阿贞说:“孩子刚刚吃过奶,睡了。外面蚊子多,阿光,你千万不要揭开摇篮上的蚊帐。” 阿光隔着蚊帐,望着儿子,忽然傻傻地笑了。 阿贞说:“阿光,你傻笑什么?” 阿光紧握着阿贞的手,说:“阿贞,我和你认识十年,一路风风雨雨走来,颇不容易啊。你不允许我幸福地傻笑吗?” 阿贞的眼泪,忽然流出来。 阿光说:“蒋碧玉老师说,阿贞是日月潭湖水做的女人,快把湖水流干净了。” “阿光,再倔强、再傲慢的女人,在自己心爱的男人面前,甘愿是一个傻乎乎的小女人。” 阿光说:“这么说,我们是两个傻瓜? 阿贞说:“我们是两个幸福的、红彤彤的大傻瓜,结在一根瓜篓藤上。” 身情好,阿贞的身体恢复比较快。儿子谢致中,简直像一条小乳猪,吃饱了就睡,睡足了哭着要吃。 基隆的天气,就像林黛玉的脸色,动不动就是哭哭啼啼,阴雨绵绵。偶然天色好转,一大波一大波的花脚蚊子,早已订立攻守同盟,专挑细皮嫩肉的小婴儿,过来吸血。 每天晚上睡觉,阿贞都会对阿光对重复一句话:“比涯撒撒。” 试问天下多少真性情的汉子,能够抵挡这四个字的攻击力?阿光成了第一个可耻的俘虏。 这也不能全部责怪阿光,一场由美国军方编号的“4709”的、中文名字叫“彩云”、英文名叫“a-”的台风,完全配合着阿贞的心里诉求,将外部的背景环境,演绎到了极点,狂风大作,暴雨如炮点。 阿贞像一只像一只吸附在礁石上的八爪鱼,紧紧地吸附在阿光的身体上。 阿贞说:“阿光,阿光,我是不是变疯狂了?这样的日子,我想永远过下去,永远!永远!永远!” 八月十七日,台湾花莲东北海中,一场60级的地震,非常符合阿贞的心情。阿贞的牙齿,轻轻地咬着阿光的耳朵,吹气如兰,说:“阿光,阿光,阿贞又想疯狂的、疯狂的报复你了。” 房子里的灯泡,在轻度摇晃。这个时候的谢致中,虽然只有一个月零六天的年龄,却非常了解父亲的处境,发出一声强烈的抗议。 抗议声使阿光获得了一个非常完美的解脱,阿光抱着儿子,在房间里轻轻地在来回走动。但不到半个小时,谢致中把父亲竟然置父亲阿光的乞求而不顾,把俘虏的帽子,戴到父亲的头上。 阿光叫道:“天啊,天啊,阿贞,我这个俘虏,当定了,当定了!” 阿贞享有一年的带薪产假,阿光带着一种满足感,放心大胆离开基隆中学。 刚到莲花池试验所,张伯哲急不可耐地赶过来,问:“汉光,你在敌后根据地工作多年,熟悉大陆的战争态势。我有一事非常迷惑,解放军取得鲁西南战役大胜之后,本应该就地休整一段时间。但是,解放军走了一步险棋,趁常凯申的部队重点攻击西北的时候,强渡汝河,千里跃进大别山,直插国民党的心脏。为什么守在汝河对岸的守敌,零零星星放几枪之后,却悄然退走了呢?” “伯哲,你可以这样理解,守在汝河对岸的一一0师,并非常凯申的嫡系。” “汉光,这个理由,太过牵强,不足以说明实质性的问题。” “伯哲,有些问题,佛曰不可说。” “汉光,我知道了。”张伯哲若有所悟,说:“过一段时间,我自然知晓。” 原来的砍刀、镐头,都寄存在半山腰上的金老汉处,谢汉光背着背篓,背篓里装着六包食用盐、四块肥皂、十来个打火机、十斤装的大米、三瓶日月潭高粱酒,气喘吁吁,往金老汉住处爬走。 金老汉养的搜山犬,开始朝谢汉光低叫几声,摇着尾巴,马上回去了。 不到五分钟,金老汉走过来,喜嘻嘻地接过谢汉光背篓,往上爬。 到了金老汉的住处,金老汉打着手势问谢汉光,这么久,到哪里去了? 谢汉光做个抱婴儿的手势。 金老汉看罢手势,立刻朝卧室走去,拿着一块台湾产的软玉,硬塞到谢汉光手心里。 然后,金老汉席地而坐,任由谢汉光那狗牙齿啃肉骨头的理发手艺,在头上自由发挥。 三瓶一斤半装的日月潭白酒,一瓶是日潭酒,一瓶是月潭酒,一瓶是天潭酒。 金老汉把大半瓶天潭酒,倒在两个饭碗里,自己先喝一口,然后咧着嘴朝谢汉光大笑。 金老汉可以说永远不缺肉食。酒喝多了,饭刚吃完,金老汉便在斑驳的阳光下,呼呼大睡。 透过张伯哲送过去的军用高倍望远镜,谢汉光可以将山下武器仓库,看得更清楚。 才两个月的时间,靠北方的一面,又被劈出来十多亩的面积。 谢汉光不敢久留,匆匆回到金老汉的住处,可怜的老人,才刚刚睡醒,打着哈欠,忙着做晚饭。 第487章 小截时光坑道(1) 公英的婆婆合欢,因为盼望卫茅的原因,一双乌黑的眼珠子,往外移出了若干距离。 合欢说:“公英哎,这个卫茅,亲口答应我,只要日本鬼子投降,陪我去桃源陬市的娘家,去看望娘家老弟嫂,两个侄子。现在,日本鬼投降了快两年,怎么还不见儿子回来哟!” 公英其实比卫茅更焦急,卫茅一走已快三年,始终没有半点音讯,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嘴上却说:“娘,卫茅是个干大事业的人,或许有什么重大的事缠着他,才走不开身呢。” 玉竹说:“卫茅不在家,我陪你去。” “玉竹,我们怎么去?一路当乞丐,讨米去呀?我已经是身无分文了。” 玉竹好不尴尬,说:“怪我没本事,赚不到钱。” “玉竹叔,千万别这样说。”公英说:“这两年,没有您撑起这个家,我们恐怕早已饿死了。” 合欢忙着赔礼:“玉竹,怪我合欢口无遮拦,冲撞了你。” 玉竹说:“你们把我当家人看待,我已感激不尽了。”说完,挑着一担水桶,去田里给大萝卜去浇水。 玉竹一走,公英说:“娘,儿媳妇有一句话,搁在心里很久了,但一直不敢说。说出来,娘会发脾气。” “公英,你是个贤惠女子,做娘的还没有得老年痴呆症,无缘无故,怎么会发脾气?你有话就说嘛。” “娘,你没有看出来,玉竹叔对你,有点意思?” “什么意思?当真是稀里糊涂,我怎么没发现过?” “玉竹叔,他在偷偷地喜欢你。” “啊?啊?这怎么可能呢?我从来没有朝方面想过。” “娘,你没有这样想,并不等于玉竹叔没有这样想。娘,你是否考虑一下?” “我考虑什么?考虑什么呀!五十多岁的人了,还想嫁人吗?说出去,肯定会笑掉别人的大牙,说我为老不尊呢。” “娘,儿媳妇认为,有一个终身伴侣,终究是一件大好事,何必计较别人的风言风语?” “哎!公英,卫茅的爷老倌辛夷,始终是我的一块心病呢。” “哎哟哟,我的娘哎,那个辛夷,三八年十一月,长沙城的文夕大火,就是他这个罪人放的。卫茅和我说过,他给了辛夷一斧头,打断他的右肩胛骨。卫茅估计,辛夷可能烧死了。不然的话,都过去八年了,怎么没有他半点音讯呢?娘,我劝你一句话,管他辛夷活不活在这个世界上,把他当个死人看待,就行了。” “公英,这事来得太突然,我脑子乱得一塌糊涂,容我塞起枕头,好好地想三天三夜。” “娘,你是得考虑清楚了。” 玉竹是个舍得花力气的勤劳人,光是大萝卜种子,就下一斤,种了一千二百蔸;大白菜、包菜、黄芽白、笋白、娃娃菜,大波菜,各种了两三百蔸;茼蒿菜,香菜,扯根菜,红菜苔,白菜苔,芥蓝菜,榨菜,莴笋,菜豆子,各种了一两百蔸;挖回家的红薯,摘回来的南瓜,至少有三千斤,藏在屋后面的地窖里,以备荒月上当主娘吃。 猪栏里还养着一条猪,鱼塘里还可以网上一担草鱼。可以说,公英这个家,是个大大的殷实户。 问题是没有钱给大宝、二宝、薛破虏、卫正非、卫是非、小栀子交学费,买衣服鞋子。再多的蔬菜瓜果,值不了几文钱呀。 婆婆合欢所有积蓄,早已花得一干二净。公英自己值钱东西,都变卖光了。马上又要过年了,大人小孩子,多少要请裁缝师傅,做一套衣服,做一双布鞋子。过完年,马上是元宵节。正月十六日,又要交学费呀。 公英当真是双手按在染缸里,左也难(蓝),右也难(蓝)呀。 其实,整个添章屋场,最困难的还是我家里。 我大爷爷过完年,便有七十岁。我大爷爷说:“当真是出幺六子了,原来的这条腰杆子,承受得三四百力量,怎么会弯了呢?” 这个问题,我大爷爷问了无数个人,没有一个人答复他。最后问我四岁的大姐茜草,茜草胡乱回答说:“爷爷,你的腰杆子,是被大雪压弯了。” 可怜我的大姐茜草,瘦得白鹤的腿还细。自从我爷老子被抓去当壮丁之后,含欢、青黛、公英,经常端着一碗饭菜,跳过臭水沟,放到我家的菜柜子里。 我娘老子更惨,三天里,没有两天不是病人。 我爷老倌被抓走的那天晚上,快要临产的娘老子,追了六七里路,最后昏死在卧槽坝下的芦苇荡里,被冷水泡了一个小时。孩子没保住,我娘还落下一身重病,双手沾不得冷水,一沾到冷水,身体就发抖。 但上有老,下有小,要吃要喝,不去干活,一家三口人,就会被饿死,不沾冷水是绝对做不到的! 我大爷爷现在的任务,是拄着拐杖,东走到胡麻台,西走到鲍家屋场,北走到刘家屋,和一群年纪相当的老人们,躲在没有北风、只有太阳的墙下,讲昔日的英雄壮举,讲如今的迟暮落寞,讲到动情之处,一齐掉了几滴老眼泪。 我大姐在响堂铺街上九痞子的厚生泰药房前面,找到我大爷爷。 “爷爷,家里来人客人,妈妈叫您老人家快点回去。” 一声哦豁,老倌子、老帽子们全体退场,只剩下兵马大路旁的拴马桩,楞楞地张望着脚步带起的灰尘。 回到家里,堂屋中坐着一老一小两个客人。 年纪小的客人,年龄大约在二十七八岁左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模样还算精神。 “大爷爷,你还记得我吗?” 我大爷爷左看右看,在脑海里仔细搜索所有的记忆,摇摇头说:“记不起来了。” “我是路通呀!一九三七年,是您老人家,把我们二十个四个同学,还有二木匠江篱,亲自送到延安去的呢。” “哎哟,记起来了。路通,你找我这个糟老头子,有么子好事呢?” “是您的第二个儿媳妇,灵芝,叫给带点钱给你老人家。” “哎哟!冷水里忽然涌出一连串热水泡泡,有这样的好事?我的孙女无恙,多大了?” “大爷爷,你孙女无恙,十一岁了。您还有两个孙子,大孙子叫无病,八岁了;小孙子叫无忌,三岁了。” “哦豁!我枳壳大爷若是死了,终于有人捧灵位牌子了!”我大爷爷说:“这位胖胖的老弟,你的年纪,满了六十花甲了?” 穿着印有福禄寿喜四个字绸缎褂子的胖老头说:“我来寻找外孙子薛破虏。” “喂喂,怎么突然之间,薛破虏多了一个外公?你女儿叫什么名字?” “老哥哥哎,我女儿是六月雪,她亲口告诉我,我外孙子叫薛破虏,今年应该九岁了。萨破虏如今在哪里?我好想好想看到他。” “他读书去了,还没有放学。” 我大爷爷敲的是边沿鼓:“老弟呀,你那个亲家,芭蕉山的薛大员外,和薛老帽子,当真是一对模范夫妻呢。” “老哥哥哎,您这是什么意思?我听不懂呢,您点拨点拨我。” “他们两公婆,是老天爷前世选配的、鸡和狗杂交生下的种。” “您这话,我更所不懂。” “怎么听不懂?鸡是铁公鸡,狗是守家狗。杂交生下来的种,太有一毛不拔的守财奴的精神了。” 我大爷爷的话,薛破虏外公听了。顿时满通红。说:“这是怎么回事呢?” 第488章 小截时光坑道(2) “一个铁公鸡,一个守家狗,一九三七年,硬是不认六月雪这个儿媳妇,不准六月雪进门。如今呢,又不认薛破虏,怕薛虏夺走了他们的万贯家财。”我大爷爷说:“如今这两个人,无儿无女又无孙子,我不晓得,那万贯家财,是不是带到棺材里?若是能带棺材里去,那个装殓的人,未必会放进去。” 六月雪的父亲估计,眼前这位眉须皆白的老哥,应该不晓得自己的底细,否则的话,他话中的火药,全是朝自己发射。 在春元中学读书的孩子们,唱着欢乐的歌,回到添章屋场。 青黛出来迎接卫茅的第二个儿子卫是非,听到我大爷爷扯着嗓子,说了六月雪三个字,慌忙对合欢说:“大嫂,大叔家里来了客人,偶然提到六月雪,你去打听一下情况。” 合欢三步奔作两步,奔到我家堂屋,说:“对不起,打扰你们,哪位晓得六月雪的情况?” 路通说站起来,说:“大婶,我刚从北方归来,略微知道一点。” 合欢拉着路通的手,说:“辛苦你,到我家里去说。” 路通刚进门,青黛急忙说:“我男人,二木匠江篱,是个什么情况?” 公英急忙说:“我老公卫茅,是个什么情况?” 合欢急忙说:“我干女儿六月雪,什么情况? 我娘老子泽兰,刚背着一背篮萝卜回来,跳过臭水沟,急着问:“我家男人,决明是怎么个情况了?” 路通说:“莫急,莫急,我把我所知道的,全部告诉你。大婶,你问的二木匠江篱,当真是一位猛将、福将,大大小小打了上百场的仗,江副团长连一块粗皮,都不曾掉。他如今随刘邓大军,攻打到了安徽、河南、湖北交界的地方,大别山。估计一两年内,便可以和婶婶团聚了。” 青黛忽然拉着大宝二宝的手,流着泪水说:“大宝二宝,你们听到了吗,你们的爷老子,就要回来了,我们的苦日子,终于快熬完了!” 路通对我娘老子说:“你虽然比我年龄大,但我还得叫你一声三婶。你听说三叔决明,有一个患难朋友叫无患吗?” “我听茜草爷爷提起过。” “无患如今是华东野战纵队的一名副团长。我三叔决明,如今在无患的手下,当一名排长。” 我娘乍一听,抱起我大姐茜草就吻,说:“茜草,你父亲就要回来了!” “合欢伯母,公英嫂嫂,卫茅与六月雪两个人,在隐蔽战线工作。他们的行踪,本身就是机密,我只晓得他们活很很好。我想,全国快解放了,他们的身份,快可以公开了,过一二年,就可以回到你们的身边了。” 我大爷爷陪着六月雪的父亲,走到公英家里。六月雪的父亲问:“哪位是六月雪的儿子薛破虏?” 薛破虏九岁,早已经知道,公英仅仅是自己的养母。薛破虏说:“你是什么人?我不认识你。” “我是你外公。” 薛破虏拉着合欢的手,说:“这个是我外婆。我外婆从来没有对我说过,我还有个外公。” 合欢在长沙的时候,见到六月雪的父亲多次。说:“破虏,他确实是你外公。” “外婆,我既然有个外公,怎么外公从来没有来看望过外婆呢?” “破虏,你的亲外婆叫宛童,当时是我们湖南第一才女。我与亲外婆宛童,是最好的朋友。当时,湖南有个军阀叫张敬尧,要捉拿你亲外婆宛童,关到监狱里去。你亲外婆躲在我家里,生下了你妈妈六月雪。没到三年时间,你亲外婆患病过世了。你妈妈六月雪,便认了我为她干妈妈,所以,我把你当亲外孙来养。” “外婆,我晓得了,但这个外公,从来没有养过我。” “薛破虏,不能这么说话。你母亲六月雪,是你外公一手抚育大的。你出生的时候,你外公给过不少钱。” 六月雪的父亲说:“薛破虏,让外公抱一抱,好吗?” “不行。” “为什么不行?” “不行就是不行,我还没有想好,认不认你这个外公。” “破虏,外公准备送你去长沙雅礼中学读书。” “我不稀罕。” 大宝说:“破虏,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朱六老师说过,我们所有的同学,应该读很多很多的书,将来建设新国家,才能贡献自己的聪明才智。” 小栀子放学晚了一点,刚进屋,听大家一说,忙问路通:“叔叔,你认识我妈妈杜鹃吗?” “你妈妈杜鹃呀,是个了不起的人物,一个团的政委。” “她当她的政委,与我没多大的关系。我长到十一岁,还不晓得妈妈怀抱的温度呢。” 六月雪的父亲说:“大宝,你说得相当好,多读书,长大后才能多作贡献。你愿不愿意,和小栀子、薛破虏,一起去长沙读书?你们所有的学费生活费,由我一人承担。” 大宝毫不犹豫地说:“我愿意。” 小栀子说:“我也愿意。” 薛破虏说:“大宝叔,小栀子姑姑,你们不想和薛破虏玩了?” “薛破虏,我们两个人,过了贪玩的年龄。你考虑一下,和我们一起去。” 薛破虏说:“外婆去,我就去。” 合欢说:“外婆再不想去长沙。” 六月雪的父亲说:“合欢,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长沙那个家,被文夕大火,烧个精光了。” “合欢,有一件事,我必须向你坦白。当年,我曾向卫茅提议,我们合建一个烟厂,生产的香烟叫小吴门。你还记得吗?” “记得。” “当时,出主意的虽然是我,但商标专利权在卫茅手中,烟标小吴门三个字,是卫茅请颜昌峣老先生的书写的。日本鬼子投降后,我借用了卫茅的商标专利权,办起个烟厂。按规矩来说,我该付给卫茅一笔商标专利权转让费。” “你可以把这笔什么什么钱,付给我儿媳妇公英。” “我来添章屋场的目标,就是专程来付这笔钱的。” “大概有多少钱?” “这个商标专利权转让费,可以一次性付清,也可以分年度支付。公英,你选择哪一种?” 公英说:“一次性付清。” “一次性付清是四十块银元。公英,你将薛破虏抚养到九岁,不晓得付出了多少艰辛,我再补偿你十块银元。” 公英说:“叔,公英不是贪财的人,六月雪将薛破虏托付给我,我这个当养母的,就有责任将他养大成人。” “合欢,既然公英不要那十块银元,不如我添一点本钱,将你在小吴门那栋老房子重建起来,你也有个落脚的地方,陪薛破虏、大宝、小栀子读书。” 这个主意,合欢动心了。合欢说:“公英,你晓得的,城里的地皮,总比农村的地皮值钱多了。盖好房子后,随便做点小本生意,比玉竹辛辛苦苦耕田耕土的收入多几倍。卫正非、卫是非两兄弟,有一份移不动的家业。” 听婆婆合欢这么一说,公英动了心。公英说:“娘,你说得有道理。等房子建好后,我们便送大宝、小栀子、薛破虏去长沙读书。玉竹叔,现在离过暑假还有两个半月,又得辛苦你,你和六月雪的父亲,先去长沙,将房子建起来。” 玉竹说:“公英,我走后,家里这么多的事,交给谁来干?” “叔,我会安排好的。建好房子后,你不要回来了,以后,你负责接送孩子们。” pyright 2026 上卷 笫489章 小截时光坑道(3) 六月雪的父亲,临走的时候,偷偷对合欢说:“那个枳壳大爷家里,寒酸得让我直掉眼泪。我晓得,卫茅是被枳壳大爷、陈皮二爷一手拉扯大的,我女儿六月雪,又是他老人家的规劝之下,走上革命道路的。他老人家的恩,我永世都不能忘记。这五块银元,等我走远后,你再给他,好歹让那个茜草,吃上几餐饱饭。” 六月雪的父亲、玉竹、路通一走,合欢说:“公英,你没跟我商量,便安排玉竹留在长沙城,教我怎么做人呀。” “一个做的小本生意,一个负责接送孩子,既分工又合作,不好吗?” “好当然是好,你叫我如何挪下老腊肉脸皮,面对玉竹呀。” “娘,坦坦荡荡,水到渠成。”公英说:“我刚才与玉竹叔悄悄地说了,玉竹叔乐得合不拢嘴呢。娘,儿媳妇公英,早盼望着你能给卫茅生下一个弟弟呢。” 合欢嗔怒道:“公英,你当真是没大没小!生,生,生你个大头鬼!还给卫茅生个弟弟,亏你这个鬼丫头,才想出天底下第一号馊主意!” 公英拿到四十块银元,先还了掉十二块欠债。带着一群小家伙,婆婆合欢,二婶青黛,父亲常山,母亲金花,弟弟芡实,三舅妈泽兰,跑到茅屋街上金师傅的裁缝铺子里,给每个人定下一套夏天穿的新衣服。 青黛说:“公英,布鞋子不要定了,我加点夜班,给每个人做一双。” 公英说:“二婶,做鞋子的面料,总是要买的,你总不能用芭蕉树的叶子,来做布鞋子?” 回到添章屋场,公英打发卫正非,提着一块五斤多重的带排五花肉,送到卫茅舅舅平头哥家里。 平头哥问:“正非,是不是你父亲卫茅回来了?” 卫正非说:“舅爷爷,不晓得我爷老子在哪个鬼地方。” 平头哥心中叹了一口气,虽然说娘亲舅大,但娘不在,卫茅这个舅舅,可有可无。幸亏有公英这个外甥媳妇,当真是太贤惠了。 卫正非说:“舅爷爷,我妈妈说了,叫舅爷爷和舅奶奶,今晚上到我家吃晚饭。” 平头哥好不快活,叫上老堂客们,兴冲冲地走到公英家里。 公英说:“舅舅,舅妈,我有一件事,和两位长辈商量,玉竹去了长沙,公英想请舅舅,到我家里来,帮我家耕田耕土。按老规矩,工钱一分都不会少你的。” 平头哥说:“公英哎,你是世间少见的贤惠女子,想到有什么好事,首先是考虑到我这个没有屌用的舅舅。你能给舅舅一口饭吃,当然是天大的好事哒!舅舅虽然不晓得做人,单在这件事上,舅舅我是感激不尽呢。” 吃完晚饭,公英一个坐在床沿上,直掉眼泪。合欢看到公英,双手扶着公英的双肩,问:“公英,公英,卫茅没有准确的消息,我晓得你心里苦,你有什么心事,不妨做娘的直说。” 公英说:“娘,娘,卫茅不要我了。” 合欢说:“胡说,卫茅那么喜欢你,怎么会不要你了呢?” 公英一双泪眼,望着合欢,说:“娘,娘,公英有些事,嘴上不说,但公英不愚蠢。卫茅真正的喜欢的是六月雪。” “公英,你这话,从何说起?” “娘,我在长沙住了三个月,六月雪姐姐的每个眼神,每一个动作,无不透露出她对卫茅的浓情蜜意。” “公英,这话你说错了。卫茅是我的养子,六月雪是我的干女儿,姐弟之间嬉戏吵闹,非常正常嘛。一九三六年的冬天,六月雪没还有和薛锐军谈情说爱,卫茅也还没有对你公开表白,他们完全可以正正式式谈情说爱。公英,你必须相信卫茅,他是一个有分寸感、边界线、有责任感的男子汉。” “娘,如果卫茅和六月雪,迫不得已,亡命天涯,他们极有可能走到一起啊。” “公英,你说的如果,如果就是假设,假设不可以当真的。我问你,你说的那个如果,是如何得来的?” “一个梦,一个噩梦。”公英说:“我梦见一个非常非常遥远的地方,三面是海,狂风卷起千层惊天骇浪,暴雨如豆,接着又是地动山摇。这个时候,卫茅和六月雪,在一间小房子里,生下了他们的儿子。” ‘‘傻丫头,梦里的东西可信吗?昨天晚上,我还梦见与你舅舅王留行,到了桃源陀陬市,跪在父母的的坟墓前,失声痛哭呢。” 公开擦干眼泪,说:“娘,我不管卫茅与六月雪怎么怎么样,我公英始终是卫茅的堂客。哪怕他一时回来不了,或者永远不回来,我会坚守到死。” 公英哭了一夜,第二天起床,已是八点多钟,一照镜子,双眼红肿。忽然看到青蒿老子的第三个儿子,急急忙忙,奔到我大爷爷面前,失声痛哭。 我大爷爷慌忙问道:“三伢子,你怎么啦?” 三伢子说:“我爷老倌青蒿老子,单单等着您老人家过去,才肯咽气呢。” “哎哎,青蒿老子,平时熊壮虎壮,怎么突然要死了?” “我爷老倌前几天对我说,他在攻击江西永新县城的时候,肺部中了一粒子弹,一直没有取出来。十多年来。我爷老倌一直平安无事,哪曾料想,枪伤突然发作,到今天早上,只剩下一口气了。” “走走走!三伢子,我们快点走!” 两个人走到新边港的思乐村,青蒿老子家里,青蒿老子家的大门口,一群人慌慌张张,走进走出。 杜鹃那个瘦竹杆一样的母亲,披头散发,坐在地坪中的竹椅子上,双手拍着膝盖,嚎啕大哭: “青蒿老子哎,青蒿老子呀!滴亲亲表哥哥哎,我的好老公呀,我个爷几的爷太公哎,你造了三生三世的煨疤子孽呢,怎么舍得把表妹妹抛下呀!” 我大爷爷闯到床前,只见青蒿老子张大着嘴巴,只有呼气的份,少了吸气的力量;胸膛急刷起伏,喉咙里,间或传出一串暴响。 “青蒿老子,枳壳大爷来看你了!” 青蒿老子将右手,明显动了一下。 我大爷爷立刻抓住青蒿老子的右手,大声喊:“青蒿老子,青蒿老子!你给大爷爷听着!剪秋当年带去的兵,现在杀到了湖北,不要多久的时间,就可以杀回西阳塅里了!你必须给我坚持!坚持到杜鹃回到你身边!你听到了没有?啊!” 青蒿老子的嘴唇动了一下,喉咙里又传出一串暴响,眼角流下一串泪水。 慢慢地、慢慢地,青蒿老子喉咙里,不再有暴响,胸膛不再起伏,一切归于平静。 我大爷爷将青蒿老子的下巴,向上托起,两个嘴唇,合在一起。我大爷爷说:“青蒿老子,你要记得,记得向你的剪秋师长报到呀!” 青蒿老子两个紧闭的嘴角旁观,现出一个浅浅的微笑;眼角上,滴下最后一滴眼泪。 我大爷爷走到地坪里,坐在石头上,双手抱着头,无声地痛哭。 杜鹃母亲,把我大爷爷拉起,说:“干亲家,你有杜鹃的消息吗?” “前几天,从北方回来了一个人,叫路通。他告诉我,杜鹃丫头当上团政委。” “团政委是多大的官?” “老帽子,你管她多大的官?只要她平安就好。路通说,再过两年,她就可以回家了。”我大爷爷问:“青蒿老子的墓地选好了没有?” “他自己在杜鹃山选了一个地方。” pyright 2026 第490章 小截时光坑道(4) 转眼之间,春元中学放了暑假。小栀子说:“大爷爷,你带我去边港,我想看看青蒿爷爷和我外婆。” “小栀子,你莫回去了。我估计,你玉竹伯伯,把长沙的房子建好了。他来接你又接不到,那麻烦就大了。” 小栀子神形有点黯然,说:“小栀子想念爷爷和外婆,怎么办呀?” “小栀子,读好书了,就是对爷爷外婆最好的回报。” 小栀子幸亏没有回新边港,说完话的第二天中午,薛破虏的外公,就到了添章屋场。 合欢问:“房子建好了?” “合欢,我买了邻居十个平方的面积,建好了一栋三层的红砖房,粉刷搞完了,家具也配齐了,专等你们过去。” “那个雅礼中学,愿不愿意接收新来的学生?” “开始不愿意。没办法,我只好学卫茅的样子,去求梁祗六将军。梁将军听说是卫茅和六月雪的孩子要转学,一个电话,把教导主任臭骂一学,教导主任乖乖答应了。” 青黛对大宝说:“大宝,你们三个读书的孩子,你年龄最大,按道理来说,你应该最懂事,处处,事事,要起模范作用。到了长沙城,大街小巷,到处是人,容易走散了。你必须老老实实,切莫辜负了为娘的期望。” 大宝说:“娘,娘,这个道理,我懂。枳壳大爷爷和我讲过千百遍,做人就得规规矩矩做人,读书就得老老实实读书。” 小汽车停在春元中学的门口,薛破虏的外公太胖,只能坐副驾驶座位。合欢带着大宝、小栀子、薛破虏,挤在后面。 司机说:“小朋友们,车上的开车门上的保险栓,更千万不要乱开车门。掉下车去,小命不保。” 车子开动,薛破虏把眼睛贴在车玻璃上,惊奇地望着不断后退的西阳塅。 合欢说:“薛破虏,你这个小祖宗哎!怎么一点都不听话咯!你若是掉下去,外婆拿十条命,也换不回你一条命呢!” 小汽车转到杉山,走壶天,花园塘,青山桥,流沙河。小孩子们好奇心过去,经不起车辆的摇晃,昏昏睡去。 长得胖的人,最拿手的功夫,就是坐着、站着、躺着,极容易入睡。 合欢说:“破虏的外公,我问你一句真心话,你认为,你女儿六月雪,有没有可能,最终和卫茅走到一起?” 油腻的老汉子,顿时清醒,思忖五分钟,说:“完全有可能。” “合欢,你不晓得,六月雪和她母亲宛童的性格,完全是一模一样。她认定的东西,就是舍了性命,也会追求到最后。当年…” 合欢毫不犹豫地打断老男人的话:“不要说什么当年当年,一个女人,宁愿舍死拼命,去追求心中的情人。这种人,才是最值得尊敬的人。” “可惜,宛童的希望,一朝落空,郁郁寡欢,生下六月雪不久,就已撒手人寰。” “生命不在于长短。情深不寿,这个道理,你应该懂的。” “我和你说,我家儿媳妇公英,已经对卫茅和六月雪,起了猜疑之心。” “哎哟!合欢,你不晓得,我现在总算是活明白了,在这个熙熙攘攘的人世间,能够与自己相爱的人,过上一段醉心的日子,死而无憾呀。” “你不怕六月雪,步宛童的后尘吗?” “不怕!那是六月雪自己的选择。选择错了,哪怕是走向刑场,含泪也得走去。” “不说了,不说了。你所想象的后果,太可怕了。” 车子开到新房子的门前,合欢看着颇为气派的小洋房,说:“玉竹,辛苦你了。” “说什么辛苦?合欢,孩子们都睡了,我们把他们抱进去。” 车子一停,大宝首先醒了,说:“玉竹伯伯,我这么大的男子汉,如果还要人抱进房子里,传出去,别人都会说,老子英雄儿窝囊。” 玉竹抱着薛破虏,先进房间里,看到合欢还未进来,慌忙奔出去。合欢说:“小栀子长沉了,我抱不动。” 玉竹说:“摇醒她!十一岁的女子,不是三个月大的睡宝宝。” 小栀子被摇醒后,羞羞一笑,自己背着双肩包,走了。 “玉竹,你莫走,我有话问你。” “合欢,孩子们饿了,再他们了吃过晚饭,再问不迟。” 吃个晚饭,合欢说:“小栀子,你去三楼睡,薛破虏,大宝,你们在二楼各用一个小卧室。” 薛破虏说:“不行,我要和外婆睡!” 合欢说:“破虏,男孩子要早早学会独立生活,你必须懂的。” “那外婆到哪里睡?” “我睡三楼的主卧室。” “玉竹爷爷,你睡二楼的主卧?” “破虏,玉竹爷爷睡一楼的储物间。” 大宝说:“薛破虏啊,你羞不羞啊,这么大的人了,是不是要外婆喊你起床屙尿吗?” 薛破虏说:“我才不要呢。”说完,“呯”的一声,把房门关上。 等到孩子们都睡了,合欢悄悄地下了楼,走进储物间,问:“玉竹,你是什么意思?我本想安排你睡二楼主卧室,你为什么非要睡小小的储物间?” 玉竹说:“合欢,你生什么气?我睡一楼是有原因的。我喜欢打呼噜,怕影响孩子休息。” “这事不说了。”合欢说:“玉竹,公英和你说过什么?” 玉竹脸色微红,支支吾吾,不肯说。 “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在一起,你有什么心事,当着我的面说嘛!” “公英说过,我婆婆是个非常善良、非常仁慈的人。一生坎坎坷坷,不晓得吃了多少苦,但从来不对外人诉过半句苦。” “就这几句话?” “公英还说了,婆婆的一生,从来没有获得过半点幸福,把所有的爱,全部放在卫茅、六月雪和孩子们的身上。现在,该轮到婆婆享清福的时候了。公英还说,其实晚辈们给婆婆的爱,不足以填补婆婆内心的痛苦。” “公英这孩子,还算理解我的心情。玉竹,还有什么话,继续说。” “公英对我说,玉竹叔,我婆婆非常喜欢你。” 话说完,两个人顿时面红耳赤。 “玉竹,你晓不晓得,我们都上了公英的当?”合欢说:“玉竹,公英对我说,玉竹叔非常喜欢我,说你一辈子愿意伺候我。” 两个人面对面,不好意思地笑了。 合欢说:“公英让我们同时上当,但他的内心是善良的。” “我晓得,公英是个好女人。” 玉竹又补充一句:“合欢,你同样是个好女人。” “玉竹,辛夷那个家伙,把我的心伤透了,我害怕再遇到辛夷一样的绝情人。” “合欢,我要来西阳塅里两年了,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清楚?” “玉竹,请你理解,我还没有做好这个心理准备。”合欢说完,上楼去了。 恨容易得到,而爱却求之不得。玉竹摇摇头,自嘲地笑了。 睡到半夜,玉竹自然醒来。月色却如同一勺带着银光的湖水,从小小的窗户,泼在床前。 忽然间,玉竹听到沙沙的脚步声,在小窗口下的响起。玉竹听薛破虏的外公说过,长沙街头上小痞子、流浪汉、小偷,多如牛毛。 玉竹竖起耳朵,静心倾听,沙沙的脚步停止了。 玉竹干脆闭着眼睛装睡。不一会,沙沙的脚步声,再次响起,大约在窗口的位置,停止了。 玉竹第一个感觉:有贼! 第三次脚步声响起的时候,玉竹猛地睁开眼睛,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老疯子,吸附在窗户上! pyright 2026 第491章 小截时光坑道(5) 这个老疯子又轻轻地叫了一声:“…合…欢…” 老疯子的叫声,像冬天里快要冻死了幼猫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老疯子听储物间没有动静,又轻轻地叫了一声:“…合…欢…” 这一次,玉竹听得清清楚楚,老疯子喊的就是合欢两个字。 玉竹吓得不轻,赶紧闭上眼睛。 一道手电光射在玉竹的床上。 没到两分钟,手电光消失了。玉竹再次睁开眼睛,窗户上披头散发的老疯子,不见了,沙沙的脚步声,传向这方,几乎听不见了。 玉竹被这个老疯子一吓,吓得整个人像是触了电一样,一直在床上簌簌发抖。 直到一个小时之后,窗外再无动静,玉竹扑扑乱跳的心,才恢复平静。 这个时候,玉竹才可以胡思乱想。既然这个老疯子,可以叫出合欢的名字,那么说,他曾经认识合欢。 如果是一个认识合欢老贼,那么,合欢也应该认识老贼,老贼很可能就是附近的老贱…唉…乱套了,也有可能是较远的地方的老贼… 玉竹听人说过,合欢七岁的时候,被人贩子拐到长沙城里,十四岁开始接客,直到一九二九年冬天,认识卫茅的父亲辛夷为止。 唉,认识合欢的嫖客,何止千人?但世界上的嫖客,谁会对年老色衰的婊子,留下深刻记忆,至今为止念念不忘…记忆总被风吹雨打去…唉唉…被烧毁了那个房子的原主人…或者是一个…一个…一个落魄老官僚…无家可归的逃兵…唉…又乱套了…不去想了…自己的木脑壳,比不上六月雪,更比上卫茅,天生是个下蛮力气、干蠢活的笨男人呀? 直到远处的鸡叫过三遍,玉竹才迷迷糊糊睡去。 “玉竹?玉竹?”合欢在喊:“家里没有白砂糖,你去买两斤回来。” 听到喊声,玉竹看到床头的闹钟,已指在六点钟,连忙穿衣下床。 合欢系着围裙,正在厨房里炸油条。 玉竹趿着一双拖鞋,走进卫生间,匆匆洗漱。 洗漱完毕,玉竹向外走去。 门外不到三十米的地方,便有一家小商店。 玉竹将白砂糖倒进塑料瓶里,拧紧盖子,放在餐桌上。 合欢将一锅绿豆稀饭端上来,说:“玉竹,你怎么不高兴?是不是…” 玉竹说:“昨晚上,我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一宿没睡好,现在头脑欲裂。” “什么东西,那么恐怖?” 这个时候,大宝带着薛破虏,走下楼来。 合欢说:“大宝,破虏,早上见面第一句话,忘记说了?” 大宝说:“伯伯,伯母,早上好。” 薛破虏连忙跟着说:“爷爷,外婆,早上好。” 小栀子正好下楼,连忙说:“伯伯,伯母,早上好。” 合欢说:“亲爱的孩子们,早上好。” 只有玉竹,匆匆朝外走去。 “玉竹,玉竹,你往哪里去?”合欢轻声喊道。昨天晚上,合欢没有答应玉竹的要求,这个玉竹生气了,小心眼。 “孩子们,吃完早餐,不要乱走。八点钟,有一位补课老师过来,要对你们进行摸底考试。”合欢说:“考试之后,老师要针对各人的学业弱项,开始补课。” 玉竹脸色苍白,一言不发,匆匆吃早餐。 孩子们上楼了,合欢开始收拾碗筷,说:“玉竹,你心眼有点小。” “合欢,你跟我到外面来。” 绕个巷口,转到自家住房的后面,玉竹指着架储物间窗户下短梯子说:“合欢,这是什么?” “啊?昨晚上有小偷光顾?” “我不能肯定。昨晚上,我看到一个披头散发的老疯子,吸附在窗口上,像一只快要饿死的小猫一样,叫了一声合欢。老疯子拿着手电朝房间照射之后,又叫了一声合欢,把我吓坏了。” 听玉竹说完,合欢的脸色苍白,几乎站立不稳。 “玉竹,牵着我回去。”合欢说:“你能肯定,老疯子叫的是合欢两个字?” “完全能肯定,特别是第二声。” 回到家里,合欢坐下,说:“玉竹,我帮我倒一杯开水过来。” “今天晚上,我到储物间睡,看看这个老疯子,到底是谁。” “合欢,你会被吓坏的。”玉竹说:“这个人,肯定一个对你念念不忘的人。” “念念不忘的人?”合欢说:“我知道这个人是谁了。” “谁?” “卫茅的父亲辛夷。” “啊?九年了,辛夷没有死?” “他可能像一只老鼠,生活在某个见不得人的黑暗坑道里。” 玉竹说:“我们怎么办?报警?” “先别报警,容我先想想。”合欢说:“辛夷毕竟与我夫妻一场,我不忍心他被警察抓住,判处死刑。” “合欢,如果不把辛夷赶走,我担心吓坏了孩子们。” 八点钟,薛破虏的外公,领着一位二十多岁的女老师,提着行李箱走来。 大宝、小栀子、薛破虏齐声喊道:“老师早上好!” 女老师姓胡,胡老师说:“同学们,上午好!” “玉竹,你将胡老师的行李箱,提到三楼去。 二楼、三楼没有客厅,孩子们补课,只能在一楼的餐厅里。 大宝读初中二年级,小栀子下半年读初一,薛破虏读小学三年级。文文静静的胡老师,将三张不同的考试卷子,交给三个学生。三个学生,立刻开始答题。 玉竹从三楼下来,看到合欢和薛破虏的外父,站在二椄的歇台上,唧啷咕咕。 玉竹将昨晚上看到的情况,重述了一遍。 所谓无奸不商,油腻老汉子说:“这样,我去找长沙警备司令部的副司令梁巨勇,请他以警备司令部的名义,出一张悬赏捉拿汉奸的悬赏公告,把辛夷的名字列到悬赏公告里。” 合欢说:“不行。辛夷万一被警备司令部抓住,必死无疑。” “合欢,你太想简单了。辛夷能在长沙城里,偷偷摸摸生活九年,必定会改头换面,躲在警察抓不到地方。不然的话,他早死了。再说,辛夷看到悬赏公告,肯定会逃离长沙。” 玉竹说:“如果辛夷拼死来见合欢,我们怎么办?” “辛夷对合欢念念不忘,或许他对合欢还抱着某种幻想,我有一招,让他彻底死心。” 合欢急切地问:“快说,什么好办法?” 薛破虏的外公笑着说:“那就是你们两个人马上结婚,或者以夫妻的名义,无意之中,告诉街坊邻居们。辛夷躲在暗处,必定会看到。” “我们马上结婚?不行。”合欢说:“暂时以夫妻的名义,无意间告诉众人,这个办法好一点。” “合欢,玉竹,你们既然假扮夫妻,就得扮得亲热一点,不要让辛夷看出破绽。”薛破虏的外公说:“事不宜迟,我现在去拜见梁巨勇。” “玉竹,我们现在到市场买菜去,顺便帮你买几件衣服回来。” “我有衣服,不需要买。” “既然我们是名义上的夫妻,你的衣服必须配得上我的衣服。走。” 玉竹提着一个竹编的菜筐,合欢挽着玉竹的手臂,自自然然向小吴门菜市场走去。 回到家里,薛破虏望望外婆,又望望手挽手的玉竹,问:“外婆,外婆,你是不是想嫁给玉竹爷爷?” 合欢无可奈何地说:“可以吗?” “当然可以。外婆,玉竹爷爷穿上新衣服,多帅呢,和外婆非常匹配。” 合欢只得含糊地说:“嗯,嗯。” 哪晓得薛破虏,在房子里转圈子,拍着手板说:“我有外公咯!” pyright 2026 第492章 沉默力量(1) 谢汉光宁愿相信,魏格纳的大陆漂移说是假的。站在半山腰上,望着烟波浩渺的台湾海峡,谢汉光在狠狠地诅咒,那些地幔交流的物质,为什么要把台湾这个亲儿子,硬自从祖国母亲的怀抱中,推到第一岛链的位置上?退到孤独的大海里,独自流浪? 下山经过梁铮卿住的地方,梁铮卿只是冷漠地点点头,懒得说一句话。 谢汉光仅仅揿了一下汽车喇叭。看到后视镜的梁铮卿,变成一个小黑点,小黑点又被海风吹走了。 亚太板块与菲律宾板轻轻一吻,结果是花东纵谷外海二十公里的地方,发生一场48级地震。 地震将邱娥贞家客厅中的电灯泡,摇落在地板上,“呯”的一声,将正要满周岁的儿子谢致中,吓得哇哇直哭。 邱娥贞慌忙将摇篮里的谢致中,抱在怀里,轻轻地摇晃着。 钟浩东,蒋碧玉,徐森源,潘佩卿,肖道应,黄怡贞,张奕明,蓝芷芳,只得起身告辞。 张奕明走在最后,低声说:“邱老师,你儿子满了周岁,你可以腾出一部分时间来,和我们一起,参加革命活动。” 邱娥贞摇摇头,拍着儿子谢致中的后背,说:“张老师,老实说,我对政治方面的东西,一点都不感兴趣。” 张奕明失望地说:“告诉我,是什么原因呢?” 什么原因?还要我邱娥贞说穿吗?台湾第一才子吕赫若,靠着守寡阔太太辜颜碧霞的关系,建起大安印刷厂,印刷宣传革命道理的《光明报》,重用着爱出风头的王明德,拿着光明报到处显摆,把牛皮吹到前友朋友女那里去了,说自己是地下党的人。这是天字第一号的大人才呀,根本不懂得地下工作的严肃性、残酷性和纪律性,太缺乏警惕性,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事情。 邱娥贞是好委婉地说:“奕明妹妹,我没有你们那么伟大,只做个平常渺小的普通人,尽情享受三口之家的天伦云乐。” “娥贞姐姐,你愿意这样沉默下去?” “对不起,让我做沉默力量的那一部分。” 谢汉光走进客厅,张奕明简单地点点头,怏怏地走了。 谢汉光放下背肩包,朝儿子谢致中伸开双手,说:“嗬哦哦,亲爱的儿子,快让爸爸来抱抱!” 儿子谢致中,没有批准这个半生半熟男人的要求,投去不信任的目光。 谢汉光从背肩包里,掏出一个自己用木头雕、砂纸磨光的小汽车模型,左右晃动着,说:“儿子,乖儿子,这是什么?” 谢致中伸手来抢,谢汉光趁机把谢致中抱在怀里。谢致中却想蹲到地面上,推着小汽车走。 谢汉光立刻答应了儿子的要求。 小汽车在谢汉光的帮助下,向前滑出了一米多。谢致中发出一连串“嘿嘿嘿”的嬉笑声,乐此不疲。 阿贞说:“阿中,阿中,叫爸爸,快点叫爸爸。” 谢致中正玩得不亦乐乎,随口叫道:“爸…爸。” 阿贞说:“阿光,阿中叫妈妈,叫得好清晰,好亲热呢。” “阿中,你和妈妈玩小汽车,爸爸去做饭,好不好?” 对于爸爸这个要求,阿中未置可否。 “阿贞,钟校长他们,又来劝说你参加革命运动?” “是的。我拒绝了他们的要求,他们都残酷的地下工作,当成了小孩子过家家。我对张奕明说,只想沉默力量的一部分。” “阿贞,你说得对,我们一起做沉默力量。地幔下面的岩浆,炽热、翻腾,奔突,终将以灼天的磅礴,喷向天空。” “阿光,台中那个军火仓库,武器出入库的数据,整理出来了没有?” “整理好了。但是,整理好数据,对解放台湾,没有重大的实际意义。” “为什么这样说?” “阿贞,美国人,苏联人,希望看到的中国,是一个不断内战的、永远贫穷的中国。重庆谈判一纸签约,早被常凯申撕得粉碎。常凯申对西北野战军发起全面围剿战,这不符合美国人的利益,马歇尔大为恼火,中断了向常凯申武装二百个师的重装武器的供应。但是,常凯申的部队在西北吃瘪之后,马歇尔绝对会出手,控制我们的军队坐大走强。所以,我估计美国人在今年底底,恢复对常凯申部队的重装武器供应。” “阿光,即使是美国人恢复对常凯申部队的军事武装,他们也会将重点放在沈阳和徐州两个地方的部队。” “只有我们的军队,解放了东北、华北和华东,将战场推到长江一线,常凯申才会考虑,将最先进的武器装备,分出一小部分,送到台中这个军火仓库来。” “阿光,我们先不讨论这件事。电台选址的事,搞好没有?” 阿光说:“我和张伯哲的看法不同,他准备建在台中闹市,那种可以随时移动的模式。” 阿贞问:“阿光,你是这么想的?” 阿光说:“我想在中央山脉的某个最安全的地方,建一个固定的电台。” “固定的电台,容易被敌人锁定位置,相当危险。”阿贞说:“总之,有了电台,我可以教你收发情报。” “阿贞,我想早一点学会收发情报。二二八起义的时候,陈仪陈公侠,还得靠白崇禧,从大陆调兵来镇压。如今台湾换上了阴险狡诈的陈辞修,一时自顾不暇,暂时没有对革命势力,放肆追捕,这正是我们积蓄沉默力量的最佳时机。如果常凯申败退台湾,台湾将掀起一场腥风血雨呀!” “阿光,你回台中之后,花一段时间,潜心学习一下电台操作的理论知识。” 吃完晚饭,谢光中提着水桶,去学校食堂打热水,看到吕赫若、钟国员、张奕明、王明德,往学校的后山走去,回来便问邱娥贞:“吕赫若他们四个人,匆匆忙忙去后山干什么?” “后山有个山洞,他们忙着印刷《光明报》。” “谁是《光明报》的主编?” “当然是台湾第一才子吕赫若。” 吕赫若竟然是地下党人,有点令谢汉光吃惊。谢汉光知道,吕赫若一篇小说《牛车》,轰动台湾、日本和东南亚,他后来在张文环的《台湾文学》担任编辑。 阿光躺到床上,双手交叉,习惯性地反枕在后脑勺上,心事重重,不晓得说什么话为好。 阿贞用力将阿光的右臂抽出来,放在自己的腰下,说:“比涯揽揽。” 男人是钢,女人淬火的水。再好的钢不淬水,易折,易损,锋芒不再。 阿贞搂着阿光的腰,说:“阿光,蒋碧玉、潘佩卿、黄怡珍三位老师问我,我们的儿子过生日,办不办酒?” 阿光说:“不办了,我忽然间没有一点兴趣。” “那我明天和她们说清楚。” “阿贞,我们办酒,她们得送礼。我们在这里落脚,幸亏有她们的帮助。收她们的礼,良心不安啊。” 阿光本来请了三天假,酒席不办了,剩下的时间,便是无聊。 阿贞说:“阿中快懂事了,家里必须打扮一下。阿光,你开车去花市,买几盆花回来。” 台湾的八九月,依然骄阳似火。阿光买了一盆市长红,一盆梨山狮王,一盆小叶九里香,一盆李氏樱桃,一盆姬果桑。 刚进校门,看到吕赫若,张奕明,和一位穿着“大安印刷”蓝色工衣的印刷工,在争吵。 印刷工说:“你们印的是什么东西?我要去举报!” pyright 2026 第503章 阳光正在灼尽黑暗(4) 国民党一二二师师长王铭章,一九三八年藤县战死后,师长一职,由王志远接任。王志远的川军,本来装备太差劲,又不是常凯申的嫡系,一九四0年五月,在襄阳保卫战吃了败仗,常凯申大为光火,直接将王志远抓起来,交给重庆军事法庭审判。 王志远被抓走,整个一二二师,无论军官士兵,心中都存着一股浓浓的怨气。 一二二师两个营,从鹤壁的淇县黄洞乡武公祠,抽调到浚县新镇,准备与廖冠洲的两个营,夹击正定县独活的独立团。 哪曾料想,太岳纵队独活独立团,并没有按情报上标注的线路,而是西去井陉县,与太岳纵队井陉县的独立团,合到一起,在平山县吃掉一二三师的一个团。 团部急令龙凌霄的连,火速赶往平山增援。 连队进入平山县境内,选了一个村庄安营扎寨。龙凌霄把我爷老子决明、杨参谋召到一起,龙凌霄说:“决明,这仗没法打了,独活和杨力这两个团长,最喜欢战术是杀回马枪,围点打援。” 我爷老子说:“这事,你问杨参谋。” 杨参谋与龙凌霄同是山东藤县人,廖冠洲派过来的联络人。杨参谋说:“凌霄,时机正好合适了,你有没有那个意思?” “那个意思是什么意思?” 杨参谋把向上的右手,猛地翻过来,说:“反了!” 龙凌霄的心,猛然一震,说:“反了就反了!我早想反了!怎么反,杨参谋,你来操作。” 杨参谋说:“凌霄,决明,我们三个人这样分工,我去找独活,或者杨力;决明负责做士兵的思想工作;凌霄,你拿出果断魄力,对顽固不化的人,就地解决。” 龙凌霄说:“整个连队只有两帮人,老兵是四川人,新兵是湖南人。决明早与湖南兵暗中联络好了。四川老兵最听副连长老王的话,老王说什么是什么。” 杨参谋说;“决明,你去把王副连长请过来。” 王副连长过来,操着浓厚的四川话,说:“你们搞啥子事嘛?弄得格老子睡不得觉,有话快点讲嘛。” 龙凌霄说:“王连长,实话告诉你,我们去平山县打仗,等于去送死,你想过没有?” “格老子又不蠢,怎么不晓得呢?这样的窝囊仗,格老子早就不想打了。” “王连长,我们干脆反了,你的意思怎么样?” “格老子和你们讲实话,王志远是我共一个祠堂的兄弟。王志远被常凯申那个龟儿子抓走之后,格老子早想反了。” “王连长,今天晚上,你和兄弟们打好招呼,我们明天就反。” “好嘛,好嘛。”王连长说:“格老子正好回四川,当我的袍哥去。” 这场起义,可谓是无惊无险,水到渠成。 令我爷老子挠破脑壳都想不到的是,前来迎接的人,居然是我义父,无患! “你是无患…哥哥?无患哥哥,无患哥哥!我们应该有十四年没有相见了?你还快点抱抱我?” 无患张开双臂,两个小时候结拜的兄弟,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无患说:“决明,我记得,我们第一次拥抱的时候,在蚩尤故乡的乌鸦谷。那个时候,你七岁半,我十岁。苦胆老伯伯为了救我们,被野猪撞死了。你害怕,我也害怕,我们拥抱在一起,互相壮胆。” 两兄弟,不晓得有多少说不完的话。 回到军营,无患说:“决明,义父和二叔、二婶还在?” 我爷老倌眼圈一红,说:“我养父养母都被日本鬼子杀害了。” 沉默了几分钟,无患又问:“我那个雪见哥哥,黄连嫂嫂,怎么样了?” “雪见哥哥死了,得矽肺病死的,死在新化锡矿山,尸体都没有运回来,埋在矿山后面的山沟里。” 又是一阵沉默,无患再问:“决明,你娶堂客了?” “娶了,她叫泽兰。我和泽兰,有一个女人,叫茜草,六岁了。我被抓壮丁的时候,泽兰怀着孩子,九个多月了,不晓得这个孩子活下来没有。”我爷老倌说:“无患哥哥,你呢,你么有堂客没有?” “怎么说呢,我只有百分五十的把握。” “百分之五十的把握,这是什么意思?” “嗨,这百分之五十,意思就是,我同意了,不晓得她同不同意。” “哥哥,你真会开玩笑。我这个未来的嫂嫂,在不在你身边?” “她和她母亲,在湖北的均县武当山。你哥哥在我们的部队。” “我未来的嫂嫂,在均县干什么?” “她在太岳军区均县战地医院当护士。”无患说:“她的老家,在我们桃源县的陬市镇。” “陬市镇?无患哥哥,你确定是桃源陬市镇?她是不是姓王?” “决明,你是怎么晓得的?” “世界那么大,奇缘却非常巧。”我爷老倌问:“她的父亲,是不是王留行?” “不是,她父亲的小名叫王不留行。” “哥呀!王不留行的大名,就是王留行呀!长沙会战,王留行营长,战死在新墙河!” “决明,你怎么一清二楚呢?” “哥,你还不记得,我家有个邻居小孩子,叫卫茅?” “记得,当然记得。他父亲叫辛夷,辛夷的堂客叫茵陈。辛夷不晓得什么事,一枪把茵陈打死了。卫茅这个小家伙,当真可怜呢,若是没有你两个父亲照顾,早就饿死了。” “这个卫茅的父亲辛夷,后来当过永丰警察所的所长,龙城县警察局的局长。辛夷后来认识了一个女人,那女人叫合欢。” “决明,你别扯远了,你快点告诉我结果。” “别急,别急,哥哥。听我把来龙去脉讲清楚,你才会晓得其中的弯弯绕绕。” “决明,那你快点说。” “因为合欢,辛夷调到了长沙当警察,他把六岁儿子卫茅,也带走了长沙。卫茅活该时来运转,有一个菩萨心肠的后母照顾,才长大成人。一次偶然的机会,卫茅发现王留行营长,是后母欢合失散三十多年的亲弟弟。” “这是怎么回事?” “合欢七岁的时候,被人贩子卖到长沙当妓女,十四岁开始接客,日子过得相当凄惨。好不容易找到亲弟弟后,亲弟弟却战死了,当真可惜。现在,合欢坐在添章屋场,与儿媳妇一起日子。” “卫茅呢,卫茅到哪里去了?” “无患哥哥,你当兵十四年,没听说卫茅的故事?对家湾之战,巧布六十四颗连环地雷,炸死两个日军少将,就是卫茅的杰作呀!” “哎哟,这个卫茅,当真有出息,他现在在哪里?” “我听说他和六月雪在延安,其他的,就不知道了。” “六月雪又是谁?” “合欢的养女,黄埔军校毕业的。” 我爷老倌说的这个消息,太令无患震惊。无患说:“你那个有百分之五十把握的女朋友,正是她父亲死去不久后,妈母亲带着她、她哥哥,来到鄂豫陕根据地。” “哥呀,你那个有百分之五十把握的女朋友,我却有百分之百把握,肯定是合欢的亲侄女。”我爷老倌说:“无患哥哥,你什么时候,将百分之五十的把握,提升到百分之百?” 无患说:“决明,你不晓得,太岳兵团本来在今年三月下旬,解放了均县。但大军南下勋阳后,国民党残余势力和盘踞在武当山的土匪,又重新占领了均县。我们这次去均县,要把敌人打个落花流水!” 第504章 沉默力量(9) 谢汉光把儿子谢致中,托梁铮卿送回大陆后,便开着小车,穿着林伟杰弄来海巡署的工作服,袋子里装着张伯哲弄来的假证件,暗中在台湾的左营港、基隆港、苏澳港,侦察了近六个月。 现在,只差一个马公港没去过。 马公港在澎湖,解放军欲取台湾,必先取台湾海峡中间的澎湖。所以,谢汉光非去不可。 邱娥贞放了暑假,跑来台中莲花池,谢汉光便问:“阿贞,我们去澎湖玩一星期,怎么样?” 阿贞说:“好呀。阿光,我们来台湾两年,日子过得太郁闷,去澎湖散散心,求之不得呢。” 阿光把车开到山下的农林总场,找到梁铮卿,说:“铮卿,我和阿贞要去澎湖旅游,不知道你的渔民老乡,什么时候来澎湖打鱼?怎么联系?” “汉光,我羡慕你,有老婆在身边,尽享二人世界的欢乐。”梁铮卿说:“估计我的渔民老乡,一两天时间内,就会来澎湖。他们来台湾之后,一般住在望安岛。” 谢汉光、邱娥贞一人背着大背包,梁舒卿开车,将两人送客码头。 登上客船,站在甲板上,戴上墨镜,吹着海风,看着台湾岛一点一点变小,邱娥贞心情大好。 阿贞说:“阿光,我想起佩索阿的诗: 曾经回想的我,我看见另一个人。 在记忆的过去变成了此刻。 曾经我是我的所爱 但仅在梦中 此刻折磨着我的渴望 不来自我,也不来自苏醒的过去 而来自我的体内 居住的失明者 只有这一刹那是我的知己。 我的记忆是虚无,我感到 我是谁和我曾经是谁 是两个对抗的梦境 阿光说: 我不会一个人走在路上, 因为我已不能一个人走, 一种看得见的思念让我走得更快 看得更少,而同时又愿意看到所有 她不在我身边,这种东西与我紧紧缠绕, 我太爱她,竟不知道如何想她 倘若我看不到她,我便去想象她,我强壮如高挺的树。 倘若我见到她,我会颤抖。她不在身边,我不知所措。 种种遗失我的力量让我成为了我, 种种现实凝视我,宛如向日葵,她的脸浮现在中央。 阿贞说:“阿光,我就是坐在客轮甲板椅子上的女孩,我们接吻的声径,穿过我的梦,像一缕轻烟飘过天空,直达遥远的夏夜。” 不到一百里的距离,中午时分,客轮到了澎湖港口,阿贞像一个快乐的孩子,抢走踏上岸地,张开双臂,大喊道:“澎湖湾,外婆的澎湖湾,阿贞来了!” 去望安岛不过是谢汉光一个美丽的借口,为了掩人耳目,去还是要去的,但至少不是现在。 阿贞和阿光,入住在澎湖第一宾馆。 推开八楼的窗户,椰风带着大海的咸腥味,扑面而来。 阿光拿出高倍望远镜,扫视着蓝天与大海交接处不断变幻的白云。这些白云,有的像是一道天然的白色屏障,将屏障后面的风景,据为己有;有的像是一匹巨大的、奔腾的战马;更有的像一对紧紧拥抱的夫妻,正在亲吻。 阿贞说:“阿光,我们吃海鲜去。” 下了楼,阿贞选了一家精致海鲜店。海鲜店外边,大门左右两边,各有一排两层的玻璃缸,玻璃缸里养着阿贞大都不认识的海鱼。 阿贞说:“阿光,我们吃什么海鲜?” “一个土魠鱼羹,一个碳烤牡蛎,一条清蒸石斑,够不够?” 阿贞说:“够了,够了。阿光,我们喝点酒。” “阿贞,下午两点,我想带你马公港附近钓鱼,让你体验钓鱼的快乐。白酒不喝了,我们喝一点葡萄酒。” 吃完中午饭,阿光和阿贞,转到渔具店,买了一根海钓竿。 阿贞躺在阿光的身边,阿贞说:“阿光阿光,我忽然想疯狂地报复你了。” 阿光说:“为什么呀?” 阿贞笑道:“阿光,你不厚道,连阿贞都想骗?” 阿光说:“我骗你什么?” “别装啦,阿光。你的目标,无非是马公港地理位,经纬度,水文参数,军用码头数量、水深,岸防炮装备情况。” “阿贞,阿光没有想骗你。其实阿贞的心里,早知道阿光的目的。” “阿贞不知道,阿贞只知道阿光骗人,所以,阿贞要疯狂地报复你。” 上午十点退去的潮水,现在又慢慢地往上涨。留在浅海中专门供人钓鱼的一排木桩,缓慢地淹入水中。 阿贞不会游泳,去木桩上钓鱼,太不安全,阿光便带着阿贞,选了一处五米多高的礁石岸,将买来的小鲳鱼,挂在鱼钩里,猛地挥出第一竿,然后将海钓竿递给阿贞:“阿贞,海鱼很凶猛呀,一旦有鱼上钓,小心海鱼将你拖下礁石呀。” 阿贞说:“阿光,你来钓鱼,我有点怕怕。” 十多分钟,钓鱼竿上传来巨大拖力,鱼竿线轮上的鱼线,嗡嗡作响,瞬间被拖走了三十米。 阿光迅速将钓鱼竖起,开始收线,收几米,停两分钟,再用力摇着线轮上的摇把。 旁边的阿贞,有点紧张,说:“你有足够的力量,对付上钩的鱼吗?” 阿光忙得大汗淋漓,还不忘插科打诨:“有阿贞在,阿光就有无穷的力量。” 这一场人与鱼的拔河大赛,持续了二十多分钟。阿光感觉到,海竿上传来的力量,在慢慢减轻。 阿贞拍着手叫道:“阿光,我看到了,鱼!鱼!好小的一条鱼呢!” 阿光说:“你在高处和远处看到的鱼,是很小的一条鱼,但是,拖到岸上,鱼肯定不会少于六七斤。” 拖出水面的鱼,还在疯狂地炸水。又过了十多分钟,阿贞清楚地看到,一条纺锤体、鱼肚两旁各有几条黑纹的大鱼,被阿光拖到岸边。 阿光手持钓鱼竿,爬下礁石,将十来斤大鱼,抱到平坦的沙滩上。 阿贞跑过来问:“阿光,这是什么鱼?好吃吗?” 阿光的衣服,全部被汗水湿透,坐在沙滩上喘气,说:“这是鲣鱼,而是味道最美的秋鲣鱼。但是,这种鱼晒干之后,肉质坚硬如铁。” “那怎么办?” “现在就吃掉它!阿贞,我的包里,有小刀、盐、生姜丝,我将鱼洗干净,放在礁石上,你去捡一点柴火来,我们吃炭烤铿鱼。” 阿贞去捡柴火,阿光将湿衣服洗了,放在礁石上,用石头压住。 湿衣服很快被海风吹干,阿光连忙穿上,将没上饵料的鱼线,抛在岸边五六米的位置,然后双手持着望远镜,朝马公港望去。 阿贞将大鱼划下十多道深深的刀缝,将盐粉抹在鱼体上,点燃柴火,开始烧烤鲣鱼。 可是,海风吹起烟,呛得阿贞眼泪直流。阿贞说:“阿光,阿光,快下来!我看不见了!” 阿光丢下望远镜,奔到阿贞身边,双手抱起屈着的阿贞,抱到上风的位置,心痛地说:“我的个亲宝宝哎,你要站在上风的位置上咯。”。 阿贞说:“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一会儿,阿贞可以睁开眼睛,傻傻地望着阿光,拿粉拳轻轻地打在阿光的胸膛上。 阿光连忙捡来一捆较粗的柴火,放在火上,鲣鱼的肉体,发出“滋滋”的响声。 “阿贞,你坐到一边,间或加点紫火,不要让火熄灭了就行。” 阿光又急忙奔到礁石上,握着望远镜,朝岸防炮观看。 过了四十分钟,阿贞大喊:“阿光,鲣鱼可以吃了!” 鲤鱼还没吃完一半,阿贞和阿光,肚子已经饱了。 第505章 沉默力量(10) “阿光,吃不完的鱼,怎么办?” “留给海鸥,你看,海鸥们准备和我们抢食呢。” 两人收拾钓具,踩在软软的沙滩上,夕阳将身影,越拉越长,一直拖回澎湖第一宾馆。 “阿光,明天还来钓鱼的话,买一口小锅,我想做酸菜鱼吃。” “阿贞,我答应过梁铮卿,去望安岛,看望大陆来的渔民老乡,打听儿子阿中的情况。” “好呀,阿光,阿贞太想见到阿中了。” 回到澎湖第一宾馆的房间,阿贞冲完凉出来,容光焕发,问:“阿光,今晚上,我们去看风柜听涛。” “阿贞,风柜听涛,适宜白天看,那才有韵味。”阿光说:“阿贞,我们去一顶野营的帐篷回来,明天晚上到望安岛上野宿、抓河滩上的螃蟹。” 阿贞拍手叫好。 野营需要的东西太多,除帐篷外,还要打手电,配菜,调味品,钓具,夹螃蟹的夹子,水靴,花露水,驱蚊香,餐具,淡水,砍刀,铲子,给梁铮卿渔民老乡的酒。 一艘渔船,很快将阿贞和阿光送到望安岛。 不到一平方公里的小岛上,有一条小路,穿过椰林,穿过野菠萝丛,弯弯曲曲通往小岛的最高处。 阿光看到,岛上最高的菠萝蜜树旁,有青色的炊烟,被微微的海风,折磨成五线谱。 一只海鸥在高声翱翔,还有一只海鸥用更高的声音,急速追赶。 阿贞说:“阿光,这两只海鸥,在玩什么游戏?” “我的眼睛里没有海鸥,只有一个痴情的男人,追赶着负气出走的妻子。” 阿贞笑道:“他们会和好如初吗?” “肯定会的。阿贞,你看,前面的沙滩上,丈夫正在向妻子赔礼道歉呢。” “阿光,如果你做错了事,会向我赔礼道歉吗?” “不会,永远不会。” 阿贞不高兴了,说:“为什么?” “因为阿光深爱着阿贞,阿光永远不会做错事。” “这还差不多。” 两人选了一处靠近柳子林的岸地,开始搭帐篷。 阿光铲来细沙,垫上棉布垫子,忙着垫平搭帐篷的位置。阿贞忙着捡柴火,忽然看到一个椰子壳里,爬出一只鬼头鬼脑的螃蟹。 “阿光阿光,这是什么螃蟹?能吃吗?” “阿贞,这是一种寄居在椰子壳里的螃蟹,叫椰子蟹,能吃。但椰子蟹属食腐性动物,带有毒素,最好别吃。” 海水退到了最低处,两人穿上水靴,开始捡海。到中午的时候,捡回来十几个大海螺,八个牡蛎,四条小章鱼,两条小金鲳鱼。 阿贞用锅子煮章鱼和金鲳鱼,阿光忙着烤海螺。 吃完自己做的海鲜大餐,毒毒的太阳光线辟下来,两人急忙躲进搭在阴凉处的帐篷里。 睡到下午三点,阿贞推醒阿光,说:“阿光,我们钓鱼去。” 这一次钓鱼,阿光心无旁骛,但连抛了十几竿,却没有钓到一条鱼。阿贞说:“我来试一竿。” 五六分钟,鱼竿上传来拖力。阿光连忙接过鱼竿,竖起,收线。一条一斤多的海鲫鱼,被拖上岸。 阿光连忙抛出第二竿,又是一条海鲫鱼。 阿光说:“鱼群来了。” 第三竿、第四竿,依然是海鲫鱼。 阿贞说:“够了,够了,阿光。” 吃完海鲫鱼,阿光看到海面上,四艘渔船,正朝小岛驶来。 渔船上跳下四个黝黑的大汉子,拖着粗粗的船缆,系在礁石上。 阿光和阿贞急忙奔过去,阿光问:“请问,你们是大陆来的老乡吗?” “是的,你有什么事?” “老乡,你们好。我是梁铮卿的朋友,叫谢汉光,这位是我老婆邱娥贞。梁铮卿告诉我们,在望安岛,可以遇到你们。” 一个脑顶上头发快要掉光的汉子说:“呵呵,你们是阿卿的朋友啊,我叫阿华,中华的华,和阿卿是一个姓的兄弟。不焦急,我们要上岸做饭,等下慢慢聊。” 等到十几个渔民吃完饭,谢汉光才过去问:“阿华,今年春节过后,我和阿贞,托阿卿将儿子送回梅州,你们知道吗?” 阿华说:“你那个儿子,正是我送的,刚上船时,高高兴兴。但没过多久,哭着喊着要妈妈,妈妈,一直哭到有半点力气。不过,我已经把你儿子送到了蕉岭,徐森源的老家。” 听说儿子哭到没力气,阿贞一下子哭了。阿光说:“阿华,你知不知道,我儿子现在怎么样了?” “徐森源有个亲戚,住在我们梅县的三角镇,与我同一个村。前天,徐森源的父亲来亲戚家送礼,我遇到了他,他说,阿中长得非常好,还非常听话,与徐森源的儿子徐基东,像亲兄弟一样。” 阿贞连忙拿出一千美金,交给阿华,说:“这点钱,请兄弟带给俆森源的父母,请他们多多费心,照顾我的儿子。另外,这四百美金,是我们的感谢费。” 阿华说:“都是自己的老乡,这么客气干什么?” 阿光抱来两箱台湾产的金潭高粱酒,说:“兄弟们辛苦了,一点小意思,不成敬意。” 渔民们煮了一条二十多斤的石斑鱼,一大锅米饭,阿华喊道:“阿光,阿华,过来喝酒。” 阿贞说:“我们吃过了。” “来来来!我借花献佛,你们不肯赏脸吗?” 盛情难却,结果阿光喝了半斤,阿贞喝了四两,两个人都有了三分醉意,钻到帐篷里,缠在一起,沉沉睡去。 睡到第二天九点才醒来,阿贞钻出帐篷,海岸边,哪还有打渔船的影子? 第七天,阿光和阿贞,带着三分满足七分遗憾,回到了莲花池。 登上回台湾岛的客轮,阿贞又有了点小小的激动:“太阳在高处照耀,而不被观望;星星冷冷地眨闪而不计其数,心孤零零地跳动而不被听见;回家?回哪里?如何回?何时回?呵,以生命之眼凝视我的猫,潜进你的深处吗?” 回莲花池后,阿贞帮着阿光,花了两天的时间,将左营港、基隆港、苏澳港、马公港的数据整理出来,阿光用油纸包好,藏在灶台下面的地道里。 “阿贞,我们明天回基隆去。” “不是?你是想去淡水河谷。” 阿光只好嘿嘿干笑。 “阿光,你奸笑什么呀?解放军登陆台湾,擒贼先擒王,攻台必攻核心,首选地便是淡水河谷,直捣台北。” 阿光只好再次奸笑:“知我阿光者,阿贞也。” 回到基隆中学,蒋碧玉过来曰:“王明德的女朋友闹事,要死要活。” 邱娥贞:“怎么回事?” “他呀,像是得了鸡屎疮,刮到一层又长一层。女朋友不要了,追小姨子。” 谢汉光说:“这样的人值得阉掉。” 蒋碧玉笑得喷饭:“哪个来阉?” “当然是女孩子的父亲、叔叔、哥哥或弟弟。” 第二天早上,蒋碧玉对邱娥贞说:“王明德和他那些女朋友,统统走了。” “他怎么突然走了?” ‘’他怕阉掉。”蒋碧玉笑说:“娥贞,你老公真是个人才,这样的馊主意,亏他也想得出来。” 阿贞只好讪笑。 阿光终属是个闲不住的人,捧着阿贞的额头轻轻地一吻,开车去了台北。 谢汉光查过资料,淡水河是台湾唯一通航的河,得益丰沛的降水量。现在要查清的是,河口的岸地海防炮数量、型号,河口的经纬度,通航的里程,能够航行船只的吨住,甚至河床淤泥的厚度。至于大军登陆的地方,不用查,有码头。 第506章 沉默力量(11) 回到莲花池,张伯哲说:“谢汉光,于非教授要回香港,你有什么东西要带回娘家?” 所谓的娘家,是华东局,华东局直接接收来自台湾的情报。于非和萧明华这对假夫妻等人,是情报传递的第一组队伍,张伯哲、染铮卿、谢汉光和邱娥贞,是第二组队伍,至于第三组队伍是什么人组成,谢汉光无权知道。于非传递什么样的情报,按照纪律,谢汉光不能打听。 “伯哲,老郑送出情报,是派人直接给你和铮卿,我这里,自己动手收集了一点资料,不晓得有没有用途。” 张伯哲看过谢汉光搜集整理出来的左营港、基隆港、苏澳港、马公港和淡水河谷的资料,惊讶地说:“谢汉光,你才是我们所有人中,最优秀的人才。我认为,这份资料有用,先交给老郑去看看。” 老郑便是台工委书记蔡孝乾,台籍唯一参加长征的老干部。 三天之后,张伯哲过来说:“老郑看过了,他认为非常有价值,叫你密写出来。” “伯哲,你去林伟杰那里,找几份广告纸来,我把资料密写在广告纸的后面。” 张伯哲说:“把情报密写在广告纸上,只有你谢汉光才想得出来。” 张伯哲拿来的广告纸,正好是a4纸,背面是空白的。谢汉光花了一天的时间,用米汤水,密写好资料,交给张伯哲。 谢汉光已经习惯开日式的在舵车,张伯哲便叫谢汉光,扮作司机,将于非教授送到左营港。 于非这样有名的心理学大教授,留着油光发亮的长发,穿着一套蓝色的绸缎对襟布扣唐装,吐谈也好,举手投足也罢,事事处处,无不外露着优悠的风度。 可能王远大听到一点木贼贩毒的消息,对于林伟杰请过来搭顺风船的于非,不讲半点斯文,检查得特别严格,只着裤衩子没摸过。 谢汉光从望远镜里看到,于非教授有说有笑,大大方方登上甲板,心中那份开心,悄然释怀。 开车回到基隆中学,已经晚上十点。钟浩东、蒋碧玉、徐森源、潘佩卿,还在和邱娥贞聊天。 这两对夫妻,看到谢汉光回来,连忙起身告辞。 客人走了,阿光问:“钟校长他们,有什么事,和你聊得这么晚?” 阿贞说:“他们都说你是个人才,但你不肯帮助他们,太可惜了。” 阿光说:“我一点像个人才?” “你出馊主意,说要阉掉那王明德,一击即中,王明德立马便老老实实了。” 阿光笑道:“别说了,阿贞,我们比涯揽揽。” 阿光不敢在基隆中学停留太久,担心张伯哲有事找他。” 回到莲花池,张伯哲说:“谢汉光,老郑找你。” “对不起,我拒绝。” “谢汉光,你真是个胆小鬼,担心暴露吗?” “不是。这不符合保密纪律要求。”谢汉光说:“我们来台湾,组织规定,至少要保证三个电台中的两个,处于不启动状态。如果有一台不幸被敌人监听没备捕捉到信号,发情报的人被捕了,再启动第二台。老郑这么做,我不敢冒这个险。” “谢汉光,你想清楚没有?是你领导老郑,还是老郑领导你?我们来台湾之前,组织规是,绝对服从领导,你忘记了。” “对不起。张伯哲,我只能与你单线联系,你可以将老郑的指示,转达给我。” 张伯哲想一想,觉得谢汉光说得有道理,只好说:“我帮你找个借口,应付老郑。” 张伯哲一走,谢汉光背上背篓,往山上爬。 半山腰上的高山族金老汉,看到谢汉光过来,咧嘴大笑;金老汉养的那条搜山犬,摇着尾巴,代表低阶位生物,致以热烈欢迎。 谢汉光将买来的大米、调味品、生活用品,拿给金老汉。准备拿手动推剪,将金老汉理发。 金老汉乖得像个孩子,坐在椅子上,任由谢汉光的推剪,在头顶上推出一条收割机道路。 谢汉光听到金老汉的窑洞里有响声,便问:“谁?” 金老汉简单的汉语,还是会说:“女。” 一个十五六的姑娘走出来,对谢汉光说:“你好,你就是经常帮助我父亲的谢先生。” “不算帮助。”谢汉光说:“我和你父亲的关系,依然停留在原始社会那种淳朴的物物交换,所以,我们的友谊可以保持长长久久。” “我父亲说过,谢先生是一位高尚的绅士,经常接济、照顾我父亲。” “不,不是。”谢汉光马上岔开话题:“金姑娘,你父亲为什么独自住在山上,过野人一样的生活?” “谢先生,八年前,因为我母亲的事,我父亲杀死一个日本人,日本人到处追捕他,他只好藏在深山老林里。” “现在,日本人走了,你父亲可以下山了啊。” “我父亲说在山上住习惯了,不愿意下山。”金姑娘说:“实际上,他害怕回家。” “为什么?” 我母亲被日本人杀了,父亲认为,是他保护不力,才导致母亲之死,他由此深深自责和后悔。他曾经下过山,但每次下山,总是抱着母亲的遗像痛哭。” “金姑娘,你父亲当年,怎么逃脱了日本人的追捕?” “谢先生,他说有两条秘密山道,一条通往南投,另一条通往花莲。” “金姑娘,请你和你父亲说,能不能带我去看看?” “谢先生,你这是什么意思?” “别误会,金姑娘,我是一位农林工作者,我需要掌握台湾更多的稀有动植物。” “这样我可以理解。”金姑娘说:“谢先生,你结婚了吗?” “结婚了,孩子有两岁了。” 金姑娘有点失望地“哦”了一声,不再说话,转身离去。” 等到金姑娘下山之后,金老汉请谢汉光吃中午饭。一大盆五指毛桃炖野猪肉,足有七八斤重。 两个人大碗喝着价格较低的日潭酒,大口吃着野猪肉,甚是高兴。 金老汉乱七八糟地说话,配合着手势,告诉谢汉光,我愿意把女儿嫁给你。 谢汉光把自己的意思,告诉了金老汉:我已经结婚了。 金老汉告诉谢汉光:我知道了。 吃完午饭,谢汉光爬到观测点,望着望远镜,观察山下的军火仓库。 新的仓库,已完全建好,有十多个士兵,将射程远的美国大炮,一门一门推进新仓库。 谢汉光猜想,常凯申应该不出两年,退守台湾。 晚上,谢汉光在金老汉的时间窑洞里住下。金老汉的女儿,已经将金老汉的衣服、被褥,洗得干干净净。这个金姑娘,算得上一个贤惠女子。 第二天,金老汉和谢汉光,带上干粮和茶水,一人一把砍刀,朝南投县方向走去。 所谓的神秘的山路,其实一点都不神秘,无非是前人已经走过,不会迷失方向,能够到达目的地。 山上的树木太多,爬藤等缠绕植物茂盛,加之雾露太多,一般的人走出十几二十里,不是太大的问题,但要独自在走出一百里或者二百里,便显得神秘了。 一天的功夫,仅仅走了四十多里。 高雄往南走,属于热带气候,台中和高雄的气候大体相同,阳光足降水多,刚砍过小路,过不了几天,小路便会消失。金老汉和谢汉光,只能用砍刀在大树上砍下一个深深的豁口,或者割掉一块树皮。 谢汉光想,如果自己要逃命,这种记号肯定不行,会招来追踪者,必须另想办法。 第507章 沉默力量(12) 不能让自己的愚昧继续,谢汉光唯有及时止损。 止损之后,新设置的路标,必须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谢汉光首先想到的,是自己穷追了八年之久的日本大间谍山本太郎。 山本太郎在大众广庭之下,把不锈钢测量桩,从安化县蓝田镇的光明山,一直埋到新化县的洋溪,我谢汉光更可以在隐蔽的山林里,埋下通往南投、或者花莲的路标。 学到用时方知少,谢汉光猛然发现,当年的自己,当真是愚不可及,日本人重广马三的三万联军,一行西行,不可能低头弯腰,扒开草丛或泥土,去寻找测量桩,测量桩与搜索工具,必须有一个互感装置。 谢汉光只得马上回基隆中学,请教上过黄埔军校的妻子邱娥贞。 阿贞说:“阿光,你没见过日本鬼子的探雷器吗?” “见是见过,但我不知道探雷器的工作原理。” “探雷器的金属探头通电后,发射线圈会产生快速变化的电磁场。当磁场扫过金属地雷的区域时,地雷的金属部件,会感应出涡电流,涡电流产生新磁场,干扰探雷器接收试圈的原始信号,触发声光或振动报警。” “在雅礼中学读书时,我对物理化学,从来不感兴趣。阿贞,你讲了那么多,我依然是一知半解。” “阿光,你为何突然对探雷器感兴趣?”阿贞问:“你想干什么?” 阿光说:“如果有一天,台湾发生大的内乱,我们可以组织一支游击队,与敌人打游击战。我想在山上建立一个秘密根据地,所以,我必须提前踩出一条线路,在山路埋下测量桩。” “阿光,你这是未雨绸缪啊。” “阿贞,我的态度,怀抱最大的希望,先做最坏的打算,方能临时不抱佛脚。” “阿光,探雷器和金属感应测量桩,都是军事管制物资,一般的老百姓,不可能买到。” 阿光说:“我去想办法。” 买探雷器和感应金属桩,阿光所熟识的人中,只有林伟杰神通广大,他才有可能弄得到。 要找林伟杰,得先找张伯哲,由张伯哲去游说。但谢汉光不想暴露自己的真实意图,得先找个借口。 回到莲花池,张伯哲连忙拦住谢汉光的小车,问:“汉光,你到哪里去了?好几天找不到人。” 谢汉光说:“我这个人,闲散惯了,回基隆中学,玩了几天。” “不是?不是?谢汉光,真人面前莫说假话。”张伯哲说:“我了解你谢汉光,是一个赤胆忠心的人,根本闲下来。” 谢汉光试探地问:“伯哲,老郑上次召我去见他,我没去,他不会生气?” “他生什么气?老郑这个人,第一任妻子刘月蟾,一九三一年带着双胞胎的一男一女失踪后,一九四六年在上海娶了马惠玲,马惠玲随老郑来了台湾。但是,老郑看中了马惠玲十四岁的的妹妹马雯娟,马雯娟傻乎乎的,真以为自己的白马王子就是老郑,明里暗里,和老郑同居。马惠玲气愤不过,干脆把妻子的位置让给妹妹马雯娟。”张伯哲简直说一部老郑的风流史:“老郑已经把召见你的事,早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谢汉光苦笑不已,与这样的老郑在一起,迟早会出大事,得把自己的性命搭在里边。 谢汉光太了解张伯哲的个性:“伯哲,我们台北农林总场,老是与南投县和花莲的农林分界线,发生争执。这事还小,但当地高山族与汉族的老百姓,因为地界谢纷,发生过好几场的械斗。老百姓求得我谢汉光的头上想要在分界线埋下分界桩。你晓得,我难得爬一次山。一次性分清楚之后,界线上的分界桩,过一段时间,树木长满后,又找不到了,再难得找到。所以,我想一次性解决,埋那种电磁感应的不锈钢桩。” “汉光,这是你这个所长职责范围内的事,我不方便插手。”张伯哲说:“你可以向台中市政府申请。” “我申请了三次,主管农业的副市长最后说,要多少经费,他们给,但这种类型的电磁感应桩,自己去寻货源我只好求到你的头上。” 张伯哲说:“我没这个能耐。” 谢汉光问:“谁有哪个能耐,林伟杰有没有?你帮我问问他。” 张伯哲说:“等林伟杰从香港回来,我问问他。” 林伟杰太牛逼了,说:“谁呀,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也来找我,烦不烦啊。” 张伯哲深知谢汉光以为人,绝不是谢汉光口头上所说的地域分界线桩。张伯哲说:“人人都夸林伟杰神通广大,又乐于助人,原来你也有办不到的事情呀。” 林伟杰跳起来,指着自己的鼻尖说:“我办不到的事情?世界上还有哪个人能办到?日本人撤离台湾之后,值几个钱的军火,都被陈辞修的部队收走了,剩下的破铜烂铁,交给我一个朋友处理,我去问问他,有没有你们所要的什么玩意。” 说完,掏出一支笔,将烟盒纸扯开,写上那个朋友的姓名、住址和电话号码。 张伯哲将万宝路烟盒硬纸,交给谢汉光:“我已经尽力了,剩下的事,你自己想办法解决。” 谢汉光回基隆中学,找到《光明报》主编吕赫若,吕赫若听完谢汉光解释,二话不说,立刻以台中市政府的名义,写下一个采购函,交给印刷厂的排版工,不到一个小时,采购函便印刷好了。 只差一个台中市政府印章,谢汉光只好自己动手,找来一块桃木,自己来雕。 邱娥贞抱着一捆作业本,回到住房处,发现自家的房门反锁了,急忙喊:“阿光,阿光,你在家吗?” 阿光急忙打开门。 阿贞说:“阿光,你一个人藏在家里,反锁着房门,鬼鬼祟祟,干什么呀。” 阿光说:“我在反反复复练习,各种比涯揽揽的姿势。” 阿贞媚眼一翻,吐气如兰,说:“练什么练?要练,得两个人同时练。”看到阿光左手食指上的血迹,问:“阿光,你的手指怎么啦?” “不小心被刻刀刻了一下。” 阿贞把作业本放在小圆桌子上,左脚向后,将住房一踢,将房门关上,抓起阿光的手指,放进嘴里,轻轻地吸吮。 “太脏了!太脏了!阿贞,别吸!” 阿贞吸完,吐出一口血丝,连忙找来酒精、药棉签、消炎粉,将阿光受伤的手指头,清洗干净,敷上纱布。 阿贞说:“阿光,你在雕刻什么东西?” 阿光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向阿贞解释一次。 阿贞拿起印章,仔细看看,说:“你这个政字,正与文之间空隙,隔得有点宽。” 阿光说:“不会散架?” “暂时不会散架。”阿贞说:“你今天晚上喜欢吃什么?辣椒炒回锅肉?” “阿贞,你批改作业,晚饭我来做,别耽误比涯揽揽的时间。” 阿贞说:“你的手指头受了伤,不能沾水,你去睡一个小时,养足精神,看我阿贞,教你练习比涯揽揽的标准动作。” 阿光开车,按照烟盒子上面的纸条,在台北市荣民路,找到这位来自浙江宁波北仑山的中尉。 酒眼迷离的上尉,留着长发,抱着一个正在睡觉的孩子,坐在破旧的沙发上,无精打采。 退役十一尉看过介绍信,说:“接收台湾的时候,当大官的大捞,我这个小官的,只剩下别人不要的破铜烂铁,你带去看看。” 破烂的街道,低矮的老式住房,谢汉光怀疑这个鬼地方,住的是人还是老鼠?一群硕大的老鼠,肆无忌惮到像日本鬼子进村,堂而皇之,在寻找食物。 姓倪的退役中尉打开一把锈锁,说:“你自己找。” 第508章 阳光正在灼尽黑暗(5) 我们西阳塅里有句老话,叫做朋友要得紧,锅子可以敲到一个顶。何况无患昔日是我爷老倌的结拜弟兄,如今是一条战壕里的战友,我爷老倌无时不刻,想把无患那个只有百分之五十把握的女朋友,极力撮合为一对夫妻。 百分之五十的把握,也可以说是百分之零,必须有两百分之五十合并,才会有价值。 我爷老倌在均县作战时,右手臂中了一枪,随在郧阳县白桑关的梅子营村的古粟庙的战地医院疗伤。 九月二十一日上午,我爷老倌走到古粟庙外,看到一棵大樟树下,一个年轻的士兵,和一个不到四十岁的妇女,正在交谈什么。 看样子,是一对母子。 我爷老倌期期艾艾,走过去,年轻的士兵,眉宇之间,依稀有点有卫茅的后母合欢的轮廓,大着胆子问:“请问小兄弟,你是不是姓王?” 年轻士兵说:“我姓王。我见到过你,你是副团长无患的好朋友。在均县武当山,你抱着一挺重机枪,冲在最前面,哒哒哒,哒哒哒,那七百个土匪,全被你吓破了胆,乖乖举手投降。” “小王,你是不是桃源陬市人?” “是啊。决明哥,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父亲是不是王留行?” 小王的母亲说:“决明,你怎么认识我丈夫王留行?” “大嫂,我不认识王留行营长。但我认识合欢,王营长的姐姐合欢。” “合欢?合欢?你怎么认识合欢?我听王留行说过,合欢七岁的时候,被人贩子买到了长沙,从此下落不明。”大嫂说:“决明,我姐姐合欢如今在什么地方?” 我爷老倌把合欢的事,前前后后,一五一十,讲给大嫂母子听。 王嫂眼圈泛红,说:“想不到我丈夫王留行,牺牲之前,终于与亲姐姐重逢了。但现在,我也有一个心愿没有实现呢,王留行的遗骨,不晓得埋在哪里。等到全国解放后,我叫儿子,女儿,把遗骨迁回桃源,回来,葬到陬市王家的祖坟里。” “王嫂,你不要焦急。王营长的遗骨埋在哪里,合欢的义子卫茅,他晓得,他去过新墙河,并在王营长的坟前,立了一块石碑作记号。” “我姐姐合欢那个义子卫茅,可谓仁至义尽的好人。” “王嫂,你怎么到了勋阳?你女儿呢?” “我丈夫牺牲第九天,桃源县抗日游击队刘金川队长,把我们母子三人,带到了鄂豫陕根据地,我一直在均县地下党做宣传和妇女工作。我儿子十七的时候,随刘金川去了山西,在大岳军区陈墨司令员的手下当八路军战士。我女儿于昨天上午,从均县武当山,随战地临时医院,移到了这里。” “王嫂,有一件事,我不好意思问,你女儿找对象了没有?” “不晓得她找没找对象,我每次问她,她总是说,不急不急。这丫头,心里不晓得有什么想法。”王大嫂说:“决明,是不是你喜欢我女儿?” “不是,不是。我已经结婚了,那个喜欢你女儿的人,是我那位最好的兄弟。” 小王说:“哥,是不是无患副团长?” “正是。”我爷老倌说:“无患还在犹豫,他说他只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 王嫂笑道:“什么百分之五十的把握?我不懂。” “无患所说的百分之五十的把握,应该是他单方面喜欢你的女儿。” “呵呵!”王嫂说:“像无患这么优秀的军人,应该说有很多女孩子喜欢,我女儿也应该有百分之五十的把握。决明,我现在去医院,问一问我女儿的意思。” 第二天上午,王嫂见到我爷老倌,一脸喜笑,说:“决明,你说巧不巧?我那个女儿,她那百分之五十把握的对象,正是无患。” 我爷老倌说:“好事,好事。王嫂,什么事都要讲究一个缘份。无患无父无母,是个孤儿。若不是我大哥茅根,死在安乡县安惠院子里,我大嫂黄连,便不会再嫁雪见哥哥;我若不认识雪见哥哥,便不认识无患;卫茅不随他父亲去长沙,合欢不可能与王留行营长重逢;无患若没有投奔红军,便不可能与你们认识。现在太好了,缘份到了,无患哥哥与你女儿,终于可以喜结连理。” “决明,喜结连理还早。”王嫂说:“我女儿的意思,郧阳解放了,襄阳也已经解放了。等到荆州解放了,过了临澧,便是我们家乡桃源。我相信,桃源离解放的时间也不远了。我女儿的意思,等到桃源解放后,她得把父亲的遗骨,迁回来安葬到陬市的祖坟里,她和无患,便可以拜堂成亲了。” “你女儿是个明事理的好女孩。” 天气已经转凉,我爷老倌右臂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开始结疤。 一个只想杀敌的战士,躺在医院里,吃了睡,睡了吃,百无聊赖,简直就是坐吃等死。我爷老倌和几个兄弟,烦躁得跳脚,给医院领导留下一张纸条,背上行军被子,便往襄阳走去。 在襄阳住了一晚,第二天晚上十点,我爷老倌和几个兄弟,才赶到钟祥县快活铺。 听战地医院的战友说,七月十一号,国民党第十五绥靖区中将司令康泽,再也快活不起来了,被二纵和六纵的解放军战士,从死人堆拖出来。 但国民党第九十八师守在沙市,一百九十四师守在江陵,要想解放荆州,二纵和六纵的解放军,必须吃掉这两个师,还有刘黎辉鄂保九旅。 小时候,我爷老倌常听剪秋的父亲雪胆,讲三国演义的故事。雪胆老爷子说,铁打的荆州,写了半部三国史。 我爷老倌对荆州的古城墙、关帝庙没有半点兴趣。历史往事,谁又说得清清楚楚呢?一千七百二十八百年的关羽,被一群吃饱饭没事干酸儒们,神化为圣帝,论历史功绩,怎么能与民族英雄戚继光、郑成功、邓世昌相提并论呢,根本不如叔仁副总参谋长,甚至不如张自忠。 我爷老倌最喜欢与太阳同起共落。荆沙大地上,太阳从洪湖水中沐浴出来,带着一团糯糯的萌态,似乎漫不经心,似乎无意为之,正在一点点地烧烤着形状怪异的乌云,不到半个时辰,带甜味的阳光,铺满人间。 回到部队,我爷老倌急忙去找无患。找无患并不难,只有三个点,战场上、团部、宿舍。 国民党华总剿总的部分队伍,已准备鄂西发起进攻,企图控制荆江段江防,一场大战,又将在快活铺、宝塔山展开。 无患兼着一营的营长,自然在快活林的战地,迎战国民党的第七十九军的前哨营。 无患见到我爷老倌,问:“决明,你手臂上的伤,这么快就好了吗?” “差不多了。” “什么叫差不多了?”无患说:“身上有伤未痊愈,行动便不可便。” 我爷老倌压低声音说:“我有一件大喜事,前来告诉你。” “你说。” “无患哥,我找到了你那个王姑娘和他的母亲、弟弟。王姑娘母亲说,王姑娘同意嫁给你。” “决明,战场上不允许谈私事。” 第509章 阳光正在灼尽黑暗(6) 一九四八年十一月二十六晚上的双堆集,寒风裹挟着冰粒怒号,如利刃般割裂着正在低吟大地的肌肤,挂在屋檐上的冰凌,在黑暗中闪着寒光。 六纵指挥部内,却是灯火通明。王司令和正和几位师级、团级指挥官,站在巨幅地图前,讨论如何将黄维兵团十二万兵力,完全合围。 现在只差一个缺口没有封堵。这个缺口,驻扎着一一0师廖冠州的部队,而廖冠州本人,与黄维是黄埔系的老同学,两人交情匪浅。 “报告,武义同志到了。” “快请进。” 自从白雪丹调走之后,陈墨司令员派自己最得力的参谋武义,接手白雪丹原来的工作。 武义的身后,跟着一位穿国民党中校军装的军官。 王司令露出不悦的神色,淮海战役进入最关键的时期,武义有点糊涂啊,怎么把敌人带到自己的指挥部来了。 武义说:“王司令,我介绍一下,这位是杨振清同志,一位忠诚的党员,是我们派驻在廖冠州一一0师的联络员。” 王司令问:“武义,你接手白雪丹的工作,多长时间了?” “报告王司令,我有两年半时间了。” 王司令又问:“杨振清,廖冠州是什么态度?” 杨振清说:“王司令,你可能不知道,一一0师的师长廖冠州,是我们党的人,一九二七年曾参加过南昌起义,现在是一一0师的党委书记。冠州同志指示我,迅速与你们联系,一一0师起义归队,将包围黄维兵团最后一个缺口,完全封堵死。” 这个消息来得太意外,多少超出了在场所有的预料。 王司令悬着的心,终于回到原来的位置上,说:“为什么廖冠州的一一0师,还在向黄维部队靠拢?” 杨振清说:“廖冠周州一直与黄维保持联系,是为了迷惑黄维和常凯申。廖冠州的一00师,与黄维兵团靠拢,目的是出其不意,给黄维兵团迎头痛击。” 王司令说:“武义,你带杨振清同志先去休息,我们专门讨论一下接收起义部队的军事行动,等一下告诉你们结果。” 武义和杨振清走后,一名团长说:“单凭武义与杨振清一面之词,叫我们怎么相信?如果是诈降,淮海大决战,岂不是功亏一篑?” 独活说:“我们千万别怀疑廖冠州是诈降。刘邓大军千里跃进大别山,如果不是廖冠州让出战略通道,根本没那么顺利。我与白雪丹、武义、杨振清同志交往六七年,深知他们的为人。所以,我们不能犯原则上的错误,错把战略机遇当诈降。” 江篱说:“王司令,一九四六年,国民党一二二师二个营,与廖冠州的两个营,准备在浚县新镇,夹击独活的独立团和我的一个营,是廖冠州派杨振清,及时通知我们。并制订了周密的的计划,绕道井陉县,反而在平山县吃掉了一二三师的一个团。” 王司令说:“好,好。这件事,不需再讨论,到此为止。我们现在讨论,是在哪个位置让出战略通道。” 清早起来,杨振清扮作一个农民,在大雾中向一一0师的驻扎前进。 不料,意外的事情发生了,自己走到了黄维兵团的阵地上。 十几个陈文烈第十二工兵团的士兵,不容分说,直接将杨振清五花大绑,送到陈文烈的团部,吊在横梁树上,用皮鞭子抽打。 “你鬼鬼祟祟,是不解放军的暗探?老实招来!” 杨振清尖叫道:“兄弟,别误会,我是一一0师侦察营的杨振清。廖师长的部队,今晚上穿过解放军的防区,特意派我去侦察,不料走错了方向,到了你们的阵地。” 士兵们停止了抽打,问陈文烈:“陈团长,这个人怎么处理?” “先别打人,也不放人。我打电话,问一问周伯萍。” 周伯萍是黄维第十二工兵团的通信指挥官。周伯萍说:“文烈,快点放人。你将杨振清捉了的事小,耽误了黄维兵团突围的事大,小心人头落地。” 陈文烈亲自帮武义解开绳索,连声道歉:“杨营长,对不起,大水冲垮龙王庙,自家人不认识自家人,请多多包涵。” 按照与六纵王司令的约定,廖冠州的一一0师,必须在申时与酉时之间两个小时内,穿过王司令的让出的十多里的通道,出不得五分钟的差错。 因为廖冠州一一0师起义,决定留下军情复杂的第三团长,万一第三团的人,知道了廖冠州的意图,必定会疯狂追击。 杨振清恨不得腋下长住两片翅膀,飞到廖冠州的身边。 杨振清没有及时归来,廖冠州当真是急如星火,在指挥部来回暴走。 见到杨振清回来,廖凯州连忙问:“振清,你怎么这个时候才回来?事情落实得怎么样了?” 杨振清喝了一口热茶,说:“师长,已经落实好了。王司令答应,我们一一0师,辛时与酉时之间,通过王司令的防区。” 两个月之前,廖冠州在黄埔老同学黄维那里,讨要来十二门大炮,和几百发炮弹。黄维最担心的是,廖冠州能不能这十二门大炮,能不能带到阵地,廖冠州满口答应所以,黄维始终不放心,间隔不到一个小时,便催问廖冠州的动向。 廖冠州说:“黄长官,你放心,今晚天亮之前,我们廖冠州的一一0师,一定会赶到你指定的地方。” “冠州,淮海大战,成败系于你一个人身上,我黄维十二万将士的身家性命,全系于你一个人后身上。老同学,什么时候都保持联络。” 廖冠州说:“好,我听从你的指挥。” 武义在吃中饭之前,便到了廖冠州的师部。廖凯州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人,见武义来了,心情略微放松,说:“卫兵,给我两份饭过来!” 两人边吃边聊。武义说:“廖师长,所有起义的士兵,配系什么标志?” 廖凯州说:“左手臂上,系上一块白毛巾。” 武义说:“我担心的是,今天晚上会起大雾。大雾茫茫,不明方向,到时候分不清敌我,那麻烦就大了。” “这件事,我安排杨振清落实去了。” 整个师部办公室,十几个人顿时鸦雀无声,只剩下闹钟,“嘀哒”,“嘀哒”,缓慢的响着。 廖冠州昨天一夜未睡,如今脑袋一时昏昏沉沉,一时忽然清醒,想睡又睡不觉,不想睡又无精打采。 只有闹钟的声音,格外沉重。 到了下午四点整,廖凯州忽然变得龙精虎猛,光芒四射,大手一扬,说:“所有的人,现在开餐!四点半集合队伍,五点一十八分,准时出发!” 那个不听话的第三团,廖凯州把他们调到平古堆三公里的地方。剩下的五千个士兵,迅速吃过饭,带上枪支弹药,列队完毕。 “杨振清,你们侦察连负责打先锋,炮兵营紧随其后;一团长,你们负责后面的警戒!”看看怀表,时针正好指在下午五点整,廖凯州低喝一声:“出发!” 刚出发十几分钟,无线电移动电话传来黄维焦急的声音:“凯州兄,部队出发了吗?” “黄长官,这鬼天气,乌云密布,黑的特别早。现在才五点钟,几乎伸手不见五指,是不是等到风停了,我们再出发?” “不行,凯州兄,我们四面受敌,战场态势岌岌可危。你们必须马上出发,趁黑夜穿过六纵的阵地。” 第510章 阳光正在灼尽黑暗(7) “黄长官,我们吃过晚饭后,部队马上出发。” “尽快尽快,凯州兄。”黄维说:“我马上派部队接应你们。” 黄维的通话刚结束,第三团的团长又在呼叫:“师座,师座,你们的部队,是不是开拔了?不能丢下我们不管呀。” “你这是什么话?黄长官叫我攻打六纵军独活的独立团,撕开一条血路,接引兵团突围。我叫你防守好尖谷堆,尖谷堆一旦丢失,大军覆没,你项上的人头不保!” 起义的消息,必须封锁,廖冠州说:“通信兵,给我关掉移动电话!” 黑夜里行军,一个小时,居然才走了六七里路。还有一门大炮,侧翻到大水沟里,幸亏水沟里没水。大炮是部队的宝贝疙瘩,就是丢了性命,也不可能丢大炮。 二十个多人,手忙脚乱,用肩膀扛,用木棍撬,用手抬,花了二十多分钟,才移到乡村道路。 眼看规定的时间一点一点过去,起义部队还没有到达指定的位置,杨振清急得心头冒烟火。 对面的小山坡上,忽然射出一连串的子弹。杨振清看到火光,急忙叫战士们埋伏。 杨振清估计火力点的部队,是王司令的第六纵军。绕过火力射击点,朝前喊:“别开枪!别开枪!我是杨振清,廖凯州一一0师的先锋营。” 听到喊声,枪声马上停了。 守在小山头的人,正是二木匠江篱的部队。江篱说:“杨振清,你们怎么这个时候才过来?超过了规定的时间,我以为是黄维兵团开始突围呢。” 在前面大约一千多米的地方,忽然枪炮声大作。杨振清说:“江团长,这帮开火的人,才是黄维的突围部队。” 一个侦察兵跑过来说:“江团长,发起突围的部队,正是黄维兵团陈文烈的第十二工兵团。” 杨振清说:“让陈文烈的工兵,尝尝大炮的厉害!” 十二门大炮一轮齐射,借着爆炸的火光,江篱和杨振清看到,对面的小山头上,许多的士兵,被爆炸的气浪,掀到半天空中。 许久许久,对面的山头上,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廖冠州到了前沿阵地,陈文烈的阵地上,又响起零零星星的枪声,大家都不明白,陈文烈在搞什么鬼。 廖冠州说:“天太黑,不便于进攻,下令所有的部队,就地驻扎。第一团第二营,负责警戒。” 武义陪着第六纵军王司令一行人走过来,王司令老远便伸开一双大手,激动地说:“冠州兄,此时,此地,请允许我用一个包含信任、忠诚、友情的称呼,喊你一声廖同志!” 廖冠州紧握着王司令的双手,说:“王同志!” 握完手,两个人互相敬了一个军礼。 说来也怪,恶风呼啸的淮海大地,风声渐渐平息;大半个天空中,乌云慢慢散尽,竟然出现了一片蓝色的星空。 下半夜,气温骤降到零下三度,大片农田和沟壑中,有水的地方,结着各种各样的冰晶镜,将不太明朗的月色,反射到天空。 独活的独立团,如今不叫独立团,改称为某师第一团。团部食堂的白案师傅,人称张馒头。张馒头五十多岁的年纪,是正定县抗日游击大队原来的大队长菘蓝的姑老表。张馒头听独活安排,中午便用老面发酵,到半夜十一点起床,特意蒸了几大锅腌白菜拌猪头肉馅的包子,装了两大桶,用白棒布捂着,到了早上五点钟,便往战场上送去。 张馒头估计,风停了,必是一个大雾天。如果大雾没有收尽,今天必是雨天。如果过了十点十一点,大雾散去,以后的七八天,必是大晴天。 张馒头漫不经心,头发和眉毛上,沾满了雾水,踏上山头,喊道:“兄弟们,过来吃包子咯!” 哪晓得,来抢吃包子的人,全是陈文烈的第十二工兵团的人,一个戴着大盖帽的连长,拿起一条枪,枪口对准张馒头。 张馒头大吃一惊,心里想,自己真是被鬼打懵了脑壳,怎么跑到敌人的阵地上来了。 持枪的连长吼道:“你是六纵的人,还不快给老子跪下?老子一枪毙了你!” 张馒头说:“连长,你管我是什么人?六纵的人,黄维的人,都是中国人。你的士兵,饿得饥肠辘辘,先吃几个热包子再说。” 几个士兵,听张馒头一说,立刻动手来抢包子。 连长朝天放了一枪,吼道:“谁敢吃包子,老子一枪毙了谁!” 一个三十多岁的老兵,从连长的后面,右臂猛地勒住连长的脖子,将连长勒到在地上,夺过长枪,吼道:“我认得你是鬼老三的崽!小子,莫怪我下狠手,你第二世变人,莫变过个投胎的饿死鬼!” 说完,一只铁打的大脚板,用力踹在连长的胸膛上。 两大桶包子,很快被一抢而空。 没吃到包子的士兵,问:“伙头军,你能不能再送一担包子过来?” 张馒头说:“你们如果裤裆里有卵子的货,跟我去食堂,我张馒头给你们蒸肉馅包子,包你们吃个够!” 老兵说:“去就去!老子即使是被六纵的人枪毙了,最少不是饿死鬼。兄弟们,有种的男人,跟我走!” 张馒头说:“我们六纵的政策,历来是优待俘虏。昨天晚上,一一0师五千多个兄弟,战场起义,现在和我们在一起,称兄道弟,有足够多的包子吃。” 老兵说:“难怪昨夜晚上,廖凯州的人马没有过来,害得我们兄弟,白白挨了一整夜的冻。兄弟们,你们走不走?你们不走,老子先走了!” 老兵一走,稀稀拉拉跟上十几个人。但不到五分钟,便有一百多个兄弟,背上长枪和背包,加快脚步,跟上来。 独活看到张馒头,挑着空木桶回来,后面跟着一大群国民党的士兵,呵呵呵大笑:“张馒头,得给你记一个二等功。” 老兵和他的兄弟,一人拿着个包子,正在狼吞虎咽。老兵说:“独臂汉子,你还要不要我们的人?我回阵地后,再帮你喊几百个人过来。” 独活说:“别吹牛皮,我不相信你是三头六臂的哪叱,能呼风唤雨。” “独臂汉子,你不晓得,廖凯州起义的消息,传遍黄维的兵团,黄维司令手下的将士,人心浮动,就连杜聿明的将士,也准备寻伺机反水。” 独活说:“我暂且相信你一次。如果你招不来降兵,怎么办?” “独臂汉子,我愿以项上人头作保证。” 独活说:“不用你去了,今天上午,我们的大军,已收紧包围圈,黄维、杜聿明这两个人,将是我们的瓮中之鳖。” 百十个陈文烈工兵团的士兵,面面相觑,幸亏跟着老兵,走对了一步路,否则的话,不是被打死,就是俘虏。 那个老兵,脸上有三分得意之色,指着外面的大路上说:“兄弟们,黄维也好,杜聿明也好,应该输得不冤。你们看,第六纵队的独轮车队、担架队、民兵队,人山人海,我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得人心者得天下,确是这么一回事啊。” 廖凯州起义,给黄维一个措手不及。黄维恨得牙根痒痒,对天发誓,务必将廖凯州碎尸万段。 黄维判断,六纵的部队,围攻的重点在双堆集的西南和东南角,挡住自己通往蚌埠的去路,自己把突围的重点放在西北东三面,准备坐坦克从平谷堆后附近的黄沟河逃跑。 哪晓得,人算不如天算,胡琏将从未使用过的最新型坦克让给黄维,但坦克开到黄沟河,居然熄火了,再也发动不起来。 独活的第一团的战士,将上唇留得短髭的黄维,拖出坦克。 黄维说:“我不服气!叫廖凯州来见我!” 第511章 沉默力量(13) 倪姓退役中尉,根本没有什么金属感应测量标桩,只有两百多枚美制1式60毫米迫击炮的引信。 谢汉光不晓得这些旧引信,有没有报废,探雷器能不能感应到,心里没有底。 既然来了,姑且全部买回去,反正花了几个钱。 拖回莲花池,谢汉光用探雷器逐个试验,哈哈,哈哈哈,居然全部有效。 谢汉光决定另辟一条通往南投县方向的山道。这条山道,先从金老汉带他走过的地方,折回来,直接走莲花池,自己住的地方。 这段路,估计有七八里。谢汉光准备在这段路上,尽量不砍伐任何植物,选择空隙地,埋下引信当路标。 谢汉光爬上莲花住所高高的云杉树,在树尖上绑上一大块旗帜大的红布。红布在海风的吹拂下,像一面大红旗,迎风飘扬。 谢汉光再回到金老汉指给他的位置,站在最高点,举起望远镜,看着大红旗,定好罗盘针的方位。 七八里的下山路,谢汉光反复观察地形、对比罗盘针上度数,足足花了二十多天的时间,才把油纸包的引信,埋在空隙地。 从金老汉指定位置开始,谢汉光决定用砍刀,砍出一条四十公里的小道。这条小道再长来的树木杂草,两个月或三个月再砍一次。 前面的七八里路,树木杂草基本上保持原生态,别人无法知晓其中的奥秘;四十公里后的道路后,谢汉光认为,无需砍伐或者记号,谢汉光自信,更机智的追捕者,无法找到自己以后准备匿藏的位置。 谢汉光想在这个位置段,找到一个类似于金老汉居住一样的洞穴,做临走时居住点,作电台发送情报之用。 忽然听见蜂群“嗡嗡”的叫声,谢汉光举起望远镜,大约在自己脚下两百多米远山窝里,大约有四五十亩的面积,生着开白色的、粉红色花朵山茶林,蜜蜂们正在花朵上采蜜。 这片山茶林,显然不是野生的,而是人工种植的。谢汉光心里想,糟了,如果这片人工种植的山茶林,还有人培植,便有上山的道路,山茶林离自己仅两百多米的距离,自己准备藏身的地方,追捕者非常容易找到。 谢汉光穿过茂盛的林木,滑到山茶林的上方,举起望远镜扫视,山茶林里,野草和茅草杂生,估计山茶林的主人,已放弃经营多年了。 山茶林的最下方,两间石头垒的小房子,已倒塌了大半;小房子前面,隐隐约约还可以看出小路轮廓,弯弯曲曲,通向山下,不过,已长满了半个人高杂草。 回到莲花池,谢汉光洗完澡,正准备煮晚饭,张伯哲过来说:“汉光,一个多月没看到你的影子,到哪里去了?” 谢汉光撒个谎:“我在观察军火仓库。” “汉光,别做饭了,我们下山去梁铮卿蹭一顿。” 谢汉光开着车,两个人到了梁铮卿的血液检验所。张伯哲说:“铮卿,检验所食堂,还有饭菜吗?” 梁铮卿说:“你们没订计划,哪有多余的饭菜?” 张伯哲说:“我不管你,你帮我们两个人解决晚餐。” “到台中市去吃。” 三个人开车去了台中市,选了一家小餐厅,梁铮卿要了一份卤牛肉饭,张伯哲要了一份鸡排饭,谢汉光要了一份排骨烩饭。 吃完饭开车往回走。张伯哲说:“于非回来台湾了。于非说,华东局急需舟山群岛和海南岛的防卫方案。” 梁铮卿说:“魏道明这个台湾省主席,肯定没有这方面的情报,陈辞修与新来台湾的蒋建镐、张廷孟、洪土奇,有没有这方面的情报,没人知道。” “铮卿,这不是你应该考虑的问题。”谢汉光说:“这是老郑该考虑的问题。” 梁铮卿有点不高兴,到了台中南屯村住所,一言不发,默默下车。 梁舒卿下车,张伯哲神形严肃,说:“老郑点名要安排你老婆邱娥贞,潜伏到陈辞修身边,当保姆。” “张伯哲,你办事不厚道,邱娥贞只是一个普通的教师,我生活上的伴侣,并不是深度潜伏者,你和老郑,哪里得来的消息?” “谢汉光,你还要对组织隐瞒到什么时候?于非教授从华东局带回来的消息,还容你狡辩吗?”张伯哲干脆揭开谢汉光的老底子。说:“常凯申的主力军,三大战役消磨殆尽,他本想划江而治,但是,他手下的各项诸侯,都不愿意听他的话,常凯申担心,所谓的长江天险,不过是道简单的篱笆墙,经不起火烧火烤。因此,常凯申要最得意的陈辞修,接任台湾省主席。现在到了我们发挥作用的关键时候,你爱人邱娥贞,是时候启用了。” 谢汉光坚持他的霸蛮道理,说:“按照李部长的指示,邱娥贞是最后一个电台的使用者,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启用。” “谢汉光,这话,你和老郑去说。” 谢汉光一下子泄了气。赌气地说:“张伯哲,你下车,我回基隆中学去。” 小车开到基隆中学,已是晚上十一点半,邱娥贞已经睡了。 阿贞穿着黑色的绸质睡袍,睡眼惺忪,打个呵欠,打开门,媚光一丢,调笑道:“阿光,又想比涯揽揽?” 阿光说:“阿贞,你还记得长沙铜官窑瓷器诗之二十一首吗?你背给我听。” “我怎么不记得?”阿贞伸开四肢,仰面躺在床上,念道: 春水春池满,春时春草生。春人饮春酒,春鸟弄春声。 “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君恨我生迟,我恨君生早。 人归万里外,意在一杯中。只虑前途远,开帆待好风。 自入长信宫,每对孤灯泣。闺门镇不开,梦从何处入。 一别行千里,来时未有期。月中三十日,无夜不相思。” 阿光抱着阿贞的腰肢,只是静静地思考什么。 阿贞说:“阿光,你突然想起这首诗,有什么感慨要发?” “我想模仿这首诗,再作一首诗。”阿光说:“一时之间,我凑不出这样的诗句。” 阿贞转身抱着阿光,嘴巴附在阿光的耳朵上,说:“阿光,你念出来听听。” 阿光说: “夜雨秋池满,檐水滴三更。巴山红叶动,当作蛱蝶看。 君生我莫生,我生君该走。君恨同代生,天时这般巧。我恨长干里,地理如此小。 君恨不该识,青梅竹马绕。我恨识相近,同怜兰花草。 爱到三秋时,落木大荒寒。心悬孤岛外,梦从哪里来?” “别念了,别念了,阿光!”阿贞泪流满面,颤声说:“阿贞把身家性命交给了你,阿光,你直说,有什么任务交给我?” “老郑安排你打入台湾省主席陈辞修的身边。”阿光说:“掩护的身份是家教。” “阿贞知道阿光的深爱,但是,组织安排的工作,我必须不折不扣地完成。”阿贞说:“阿光,给我信心,给我力量,阿贞绝不负阿光所爱。” 其实,阿光和阿光都明白,阿贞一旦去陈辞修家里当保姆,等于两个人好不容易拥有的爱情,即宣告结束。 对于潜伏者来说,家庭、爱情、幸福都是工作的装饰品,短暂而美丽,像容易冷却的烟光。 阿贞说:“阿光,如果多年以后,再次陌路相逢,那时你将如何看待我?还会默默流泪吗?” 阿光说:“我以百种形象、百回时间中爱着阿贞,从这时到那时,从这代到那代,从今生到永生。” 第512章 沉默力量(14) 这一夜,阿贞和阿光,几度缠绵,直到两人没有一丝力气。 阿贞说:“阿光,如果你先回大陆,第一件事,就是把儿子谢致中,接回自己的身边,好好疼爱他。” “要回大陆,我们一起回去。”阿光说:“阿光不会抛下阿贞不管的。” 邱娥贞和谢汉光,找到钟浩东,邱娥贞说:“钟校长,上了这个学期的课,我要辞职。” 钟浩东说:“邱老师,你在这里教书,教的好好的,为什么突然要辞职?” “萧明华的丈夫于非教授,推荐我去陈主席家当家庭教师。” “陈主席?哪个陈主席?” “当然是陈辞修,台湾省政府主席。”邱娥贞说:“陈主席有个小女,正准备上高中一年级。这个女孩子,有点叛逆,而且有早恋倾向。陈主席专门请于非教授做过心理疏导,但效果不佳。于非教授便推荐了我,去做家庭教师,兼做心理疏导。” 钟浩东和蒋碧玉夫妇,虽然与谢汉光和邱娥贞夫妇私交甚好,但谢邱两人,一直拒绝参加革命运动,钟浩东心中,一直存着几分鄙夷。 邱娥贞去陈辞修家里做家庭教师,是于非推荐的,于非什么身份,钟浩东心里非常清楚。谢邱二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弄得钟浩东更加糊涂。 钟浩东若有所思地“哦”了一声,说:“谢先生,邱老师,我来做东,我们几个梅州老乡,聚到一起,吃个客家菜,算是欢送邱老师。” 谢汉光说:“最近天色比较紧,欢送会便免了,各自安好。” 谢汉光为什么说天色比较紧?似乎一语双关。钟浩东说:“邱老师,基隆中学马上要寒假了,到时候你来离职手续。” 距寒假还有几天时间,谢汉光的脑子里,老是不断闪现邱娥贞泪脸,似乎自己的心,被人挖走了一大半,便开车到了莲花池,想安安静静躲几天,平复一下怅然若失的心情。 哪晓得,越是忧愁,越是烦恼,越是躲不掉。谢汉光甚至想爬到通往花莲的山顶上,痛痛快快地吼几声嗓子。 张伯哲从南屯村开车来到莲花池试验所,说:“谢汉光,汪声和、裴俊夫妇请你去吃京菜。” 谢汉光当然清楚,汪声和、裴俊请去吃京菜,固然不会有假,但这不是谢汉光主要目的。谢汉光心心念念的东西,是要汪声和的收音机,能够收发情报的那种。 于非、萧明华、汪声和、裴俊、张伯哲、谢汉光六个人,正准备吃汪声和做的京菜,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喊:“汪声和,裴俊,做了什么好菜?” 听到喊声,裴俊和张伯哲,慌忙出去迎接。 客人进来。谢汉光初初一看,这两个客人,像对父女。男人四十岁左右,刀条脸上,透着几分刚毅和自信;女孩子十四五岁,粉嫩的脸上,写着清纯而朦胧的萌态,一看就是个学生妹。 于非慌忙和男人握手,说:“老郑,请坐上座。” 谢汉光心里一沉,糟了,这男人便是是化名老郑的蔡孝乾,这女孩子便是蔡孝乾夫人马惠玲的亲妹妹,马雯娟。 于非给老郑介绍谢汉光,谢汉光只好硬着头皮站起来,和老郑握手。 老郑示意谢汉光坐下,然后说:“百闻不如一见,谢汉光,你果然一表人才。我看过你搜集整理出来的台湾军港和登陆点的情报,非常好。但差一点,敌人的火力配置数据,不够详细。” 平心而论,老郑的评价,谢汉光认为恰如其分。谢汉光中规中矩地说:“老郑,以后的工作,请你多多指教。” 汪声和做完北京菜,解下围腰布,洗水出来,先和老郑打招呼,然后问:“喝什么酒?” 裴俊说:“台湾本地产的高梁酒,金潭酒。” 金潭酒、日潭酒、月潭酒,是一组系列品牌酒,但金潭酒口感最好,价格也高出日潭酒、月潭酒一截。 “哎哎,难得与这么多的同志相聚,马雯娟,你从车子后备箱里,拿几瓶x0人头马酒来。” 在汪声和家中喝酒吃京菜,想聊什么事,便可以放心大胆聊。汪声和家中的老底富厚,带到台湾来的钱多,吃几餐饭,吃不穷他。 谢汉光心里想,老郑与汪声和不同,老郑虽然台湾人,但父母都是小老百姓,没有家业;老郑是长征干部,来台湾,身上几个钱,都是组织上给的活动经费,喝洋酒,吃西餐,出入高档会所,太高调,必定会引起敌人的怀疑。 这洋酒,谢汉光不想喝。 萧明华似乎看穿了谢汉光的心事,悄声说:“汉光,喝一杯,马上是年关了,权当我们是过年。” 汪声和喝到兴头上,自告奋勇,说:“我来唱一段《长坂坡》,给大家助兴。” 汪声和演唱《长坂坡》,字正腔圆,有板有眼,不是为奇,奇的是裴俊拉京胡,那姿式、那神态、那专业水平,丝毫不输专拉京胡的大家。 汪声和唱道: “剑光如霜马如飞,单骑冲出长坂围。赵云怀中抱幼主,要在曹营显神威!…” 这个唱段,正中老郑的欢心,老郑和马雯娟带头鼓掌。 一曲唱罢,汪声和说:“谢汉光,你喝了酒,开车回台中不安全,干脆在我这里睡一个晚上。” 看到汪声和眨眼睛示意,谢汉光岂能不懂?干脆放开胆子喝,第一个把于非干倒,再把老郑干倒。 到了台北师范大学,离基隆不远,谢汉光拿着汪声和改装的收音机,借着七分酒胆,开车回了基隆中学。谢汉光连喊了五次阿贞,没有人答应,只好拿钥匙打开门,打开灯。 小圆桌上,邱娥贞留下一张纸条,用茶杯压着,谢汉光扯出纸条,纸条上写着几个娟秀的小字: “阿光,来生再见!” 谢汉光看罢低条,颓然坐在沙发上。 阿贞!阿贞!亲爱的阿贞,你心肠够硬,连最后一次分别的机会,都不愿意留给阿光。 谢汉光连忙奔到卧室。经过广州时,那个阿叔给的美元,邱娥贞全部留给了谢汉光。邱娥贞仅仅是把自己衣服行李拿走了。 谢汉光的小车,只能停在操场坪旁紫荆花树下。徐森源、潘佩卿夫妇,习惯早上跑步,看到谢汉光抱着被褥、衣服,往车上装,潘佩卿问:“谢先生,你的双眼红肿,是不是哭了?” 谢汉光老老实实承认:“哭了一夜。” 徐森源大惑不解:“谢先生,你一个男子汉,哭什么哭?” “邱娥贞走了。” 潘佩卿问:“邱老师为什么走了?走到哪里去了?你们是不是吵架了?” “潘老师,徐老师,你们晓得的,我和邱娥贞,不可能吵架。问题是,她去了什么地方,我没有半点消息,我去哪里找她呀。” “难怪前几天,邱老师心事重重,闷闷不乐。”潘佩卿说:“谢先生,邱老师一旦回基隆中学,我们想办法劝住她。” 谢汉光回了莲花池试验所,带着蓄电池,提着改装收音机,跑到只有自己一个人知道的大山里,向华东局发出第一组密码,翻译成文字:台三号试报。 过了十多分钟,对方发来一组密码,谢汉光按照密码本,翻译成中文:收到。请关闭。 谢汉光把改装的收音机、密码本、蓄电池,藏到地窖里,爬到小厨房,换过衣服,外面传来喊声:“谢先生,谢先生,在吗?” 谢汉光奔出来一看,却是金老汉的女儿。 第513章 悲情岛(1) 金姑娘说:“谢先生,我刚从父亲住的地方下山,顺便来看看你。你夫人呢?” 谢汉光撒个谎,说:“金姑娘,我夫人回大陆去了。” “你一个人生活在这里,挺不方便。”金姑娘说:“过年之前,你夫人回台湾吗?” “说不定,她可能不会回台湾了。” 金姑娘说:“谢先生,我想请你帮一个忙。” “什么事?金姑娘,请说。” “谢先生,我父亲躲在山上,已有八年未回家过年了。”金姑娘说:请谢先生劝劝我父亲,今年一定下山,回家过年。” 谢汉光淡淡地说:“我尽力。” 金姑娘下山时,反复交待:“谢先生,你一个人在台湾太孤单,同我父亲一起来我家过年。” 这一宿,谢汉光根本无法入睡,满脑子都是邱娥贞的影子。披衣起来,一口饮下一大杯蜂蛹酒,只想把自己灌醉,可以睡个安稳觉,哪里晓得,越睡越清醒。 阿贞,你知不知道?我满脑子里,不光因为你的样子,还因为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的样子,我们共享比涯揽揽。阿贞,叫我爱如何不你! 不光因为你为我而做的事,还因为了你,我能做成的事。阿贞,叫我如何不爱你! 因为你能唤出我最真的部分,阿贞,叫我如何不爱你! 因为你能穿越我心灵的旷野,如同阳光穿过水晶般容易,我的傻气,我的弱点,在你的目光里几乎不存在,而我心里最神秘的地方,却被你的光芒照得通亮。 别人都不曾费心走得那么远,别人都觉得寻找太麻烦,所以没有人发现我的神秘,所以没人到过这里。阿贞,我爱你!因为你将我的生活化腐朽为神奇。 因为有你,我的生活,不再是平凡的旅店,而成为了恢宏的庙宇。我日复一日的工作里,不再充满抱怨,而是美妙的旋律。阿贞,叫我如何不爱你! 因为你比信念更能使我的生活变得无比美好,因为你比命运更能使我的生活充满欢乐。而你做出一切的一切,不费一丝力气,一句辞语,一个暗号,都令我心花怒放。阿贞,叫我如何不爱你! 虽然分别是不可避免的,但不要这般仓促,这般骤然,令我猝不及防。阿贞,你告诉我,这种不知未来的分别,也是爱的全部吗? 阿贞,你的离开,令阿光上千倍、上万倍地更加疯狂地爱你,你可曾知道? 陈辞修的夫人谭祥,从十几个前来应聘的女教师中,一眼看中邱娥贞。邱娥贞的神态、打扮,有着自己太多的婚前的影子。 谭祥是国民党曾任主席谭延闿的宝贝女儿,毕业于圣马丽亚学院,精通英文和法文,以学习渊博、仪志端庄着称于上流社会。 谭祥问:“六月雪,你是哪里人?” 邱娥贞不得不以六月雪这个名字,来应聘家庭教师。能不能进入陈辞修的家,第一道关是政治审查。 一九四七年春天,陈辞修视察东北三省,制订一个东北防御作战《军事手册》,交给自己最信任的参谋副官聂岳翰,聂岳翰将《军事手册》的军事战略事,细化到具体的作战层面上,深得陈辞修赏识。 但是,辽沈战役一开打,对手东北野战军,如有天神相助,短短五十二天,歼敌二十五万余人,东北三省全部被对手占领,陈辞修不得不怀疑,聂岳翰是对方派来的潜伏者。 谭祥选中的家庭教师,毫无疑问,必须过政治审查关,陈辞修不想把第二个聂岳翰,安插在自己的身边。 “我是湖南湘潭县易俗河人,自幼生活在长沙。他父亲一直在长沙开饭店,母亲叫宛童,死得太早了,我没有印象了。” “你是宛童的女儿?你不知道,宛童是湖南第一才女,一直是我心目中的榜样。”谭祥说:“六月雪,你怎么到台湾来了?” “夫人,我从长沙雅礼中学毕业后,进入黄埔军校武冈分校学习,后来分配到薛岳部队杨汉域的师部,任作战参谋。我丈夫薛锐军,在宜昌江防司令部郭忏司令手下当营长,宜枣大战中身亡了。后来,我一直在三斗坪的野战医院当护士。抗战胜利后,回长沙寻找儿子薛破虔。可惜,我的儿子失踪了,我从此心灰意冷,来了基隆中学当老师。我与基隆中学的其他人,不太合群,听说夫人要招聘家教,我便来试一试运气。” 谭祥说:“六月雪,我给你安排一个旅店,你先住下。一个星期内,我给你一个答复。” 这一个星期,六月雪几乎不出门,静静地读高中一年级的教材,一些心理学方面的书籍。 一个星期的时间很快过去,谭祥还没有送来消息,六月雪别无他法,只好静心等待。 但一旦到了夜深人静,白雪丹忍不住哭泣,哭卫茅不在身边,哭谢致中远在海峡的那一边。 六月雪站在窗帘旁,慢慢地梳理头发中的月色,月色被手指头分隔为无数条哀怨,掉落在雪白的床单上,就像灵魂离开那被撕碎和擦伤的身体,就大脑遗弃它一直使用过的身体。 又过了三天,一位穿军装的少尉,凭白白零丹的感觉,这个人应是什么警卫和小参谋之类的角色。来人对六月雪说:“夫人请你过去。” 六月雪马上收拾好行李,随来人到了谭祥的家里。 谭祥借口掩饰说:“六月雪老师,因为我那个小女儿,还未放寒假,所以耽误了几天。” 做人必须心领神会,彼此不宣,不可说透穿帮,让人尴尬。六月雪说:“夫人。没关系的。” 到了陈辞修府邸,谭祥说:“六月雪,我很高兴地告诉你,你被录取了。” 和谭祥这么优雅的知性女人说话,六月雪晓得,细声细气,是一种气质。六月雪弯下腰,行了一个礼,说:“谢谢夫人。” 陈辞修与谭祥的六个子女的家训,只有十四个字:不坐享父荫,必读博士,学成报国。 于非教授告诉六月雪,谭祥前几年,还经常给陈幸、陈平授课。只因为流年不利,三大战役惨遭失败,丈夫陈辞修难辞其咎,谭祥才把主要心思和精力,花在丈夫身上。 外面传闻说,陈平有叛逆和早恋倾向,六月雪接触接触不到十天,发现全系子虚乌有。 十五岁陈平,长得乖乖萌萌,总是一脸的甜笑。像她母亲谭祥一样,说话斯斯文文。 陈平最大的长项在数理化,最弱在国文,国文中最差的是写作文。 六月雪说:“陈平同学,我们现在这个世界,既是一个多菱形体、五彩斑斓的世界,又是一个单层体、灰黑色的世界,你说是不是?” 陈平说:“六月雪老师,这个世界,与我写作文,有什么内在联系?” “陈平同学,以你十五岁的眼光,以十五岁的知识,以十五岁的逻辑,以十五岁的情感,面对这个世界,面对这个现实社会,必定有一定的感慨,是不是?” “老师,是这样的。” “陈平,如果你的老师,布置给你一篇作文,哪怕是一件普通的日常杂碎小事,应该把你对世界上的认知,用你丰富的感情,最优美的文字,写出你愿意憧憬的希望,这就是作文。” 外面有人轻声拍掌欢呼:“老师,你完全可以超越林微因、吕碧城、石评梅,直追你母亲宛童。” 六月雪回头一看,门外站着的正是罗祥。 第514章 悲情岛(2) “妈妈,湖南第一才女宛童,真是六月雪老师的母亲吗?” “是的。”谭祥说:“陈平,生活的点点滴滴,都是多晶体多维度的,白天有阳光、晚上有月色的照射。 陈平问:“六月雪老师,你的母亲宛童出过一本诗集吗?” “没有。母亲在我在三岁的时候,因病亡故了。”六月雪说:“陈平,一个女孩子生活在世上,必须摆正事业与爱情、家庭的位置。有事业才能赢得爱情,有爱情才能赢得一个美好家庭。单纯的爱情,是舍命追求不来的。陈平同学,你知不知道,吕碧城,还有我母亲宛童,说得更远一点,红楼梦中的林黛玉,都是单纯追求爱情的痴情女,结果是枉送了卿卿性命。” “老师,我懂了。我一心只想上进,在没有取得博士学位之前,我不会与任何人谈情说爱。” 陈平这么一说,谭祥终于可以大放忧心,朝六月雪投去一个满意的目光,轻盈盈地离开了。 中国人的传说,年是一种神出鬼没凶兽,必须用人的鲜血,来祭年兽。 陈辞修刚刚接任台湾省政府主席,决定杀六个人来祭年。要杀的六个人,第一个是专卖局局长任维均的一名手下,第二个是贸易局局长于百溪的一名手下,第三个纸业印刷总公司总经理、长官公署秘书长葛敬思女婿李卓芝的合伙人。这三个人的罪名,是贪污,受贿,侵吞国家公币,数额特别巨大。 一九四七年的二月二十八,台北发生起义。起义的原因,就是专卖局、贸易局和纸业公司太腐败。起义在短短的时间内,如星火燎原,白崇禧不得不从大陆调兵来弹压。 另外要杀的三个人,当然是上一任魏道明、再上一任陈仪共同认定的奸党,即鼓动二二八起义的首犯级人物。 陈辞修把政治权术,玩得炉火纯青,杀了这六个人,既安抚岛民的不满情绪,又符合顶头上司常凯申杀鸡儆猴的意思。 马场町的荒芜地上,几声枪响之后,六个人的生命,从此结束。至于那个的叫年的凶兽,有没有尝到人的鲜血祭礼,没有任何人寻根问底。 陈平本想和六月雪老师,去看看台北街头的烟火秀。但在昨天,马场町刚刚杀过六个人,这六个人的孤魂,可能还在台北上空寻找替身,陈平自然没有那个胆子,去看烟花秀。 谭祥是个知书达礼的女人,自然不会亏待府上每一个为陈家服务的人。农历十二月三十日下午五点钟,便请了管账目的大先生、经营商场的大经理、府邸的大厨师、府邸的警卫员、家教老师、保洁阿姨、园林师,电工师傅等等,满满地开了六大桌。 六月雪不敢去坐第一席。可是,谭祥和小女儿陈平,偏偏要把六月雪拖到第一席主席的位置上。 六月雪不小心,一脚踩在旁边那个青年参谋的皮鞋上,差一点便把脚扭葳。六月雪记得见过少尉一面,出于礼貌,慌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 少尉低声说:“六月雪老师,你的脚没扭伤?” 六月雪说:“有点小痛。” 少尉连忙蹲下去,抓住六月雪的脚,穿上皮鞋。 女人的脚,是除丈夫之外,任何男人都不能碰的,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六月雪正欲发怒,忽然感觉到,尖头高跟皮鞋里,塞着一层纸,六月雪心头巨震:这个少尉参谋,可能就是自己的接头人。 六月雪轻声问:“兄弟,尊姓大名?” 少尉参谋笑着说:“在老师面前,我永远不敢称尊姓大名。我姓伍,姓伍的伍,小名伍子醉。” 六月雪一听,知道少尉参谋用的是一个假名。便说:“伍子醉,你祖上应该是伍子胥?” 伍子醉说:“可能是,可能不是。我没有见过族谱。” “既然你叫伍子醉,想必你的酒量不一般。” “六月雪老师,我虽然名为伍子醉,其实我是滴酒不沾。” 谭祥说过祝酒辞,陈家府邸六大桌的服务人员,一齐站起来,高举酒杯,同声庆贺。 六月雪的眼光,死死地盯着伍子醉,看他怎么喝下这一杯的金潭高梁酒。 伍子醉一口饮下满杯一两八钱酒,趁人不注意,吐在早已准备好的餐巾纸上。 六月雪给了伍子醉一个最差评价:“作弊高手。” 伍子醉却说:“六月雪老师,曹雪芹写红楼梦,先来一个太虚幻境,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伍子醉这几句话,无异于自己身份的告白,六月雪肯定能听懂。 谭祥给第一个敬酒的人,是六月雪。六月雪刚刚喝完第一杯酒,还未吃上半点菜垫肚子,稍稍有点醉意,将自己的酒杯低过谭祥酒杯三分之一,说:“夫人,谢谢您!” 你伍子醉是作弊高手,六月雪岂不是揭弊高手?六月雪存心戏弄伍子醉,笑着说:“听闻伍少尉酒场高手,我六月雪不胜酒力,请你帮姐姐代饮此杯。” 众目睽睽之下,伍子醉只好眉头一皱,一口气喝下。不过,没到三分钟,伍子醉面红耳赤,连舌头都粗了。旁边的一位警卫,扶着伍子醉,休息去了。 六月雪端着酒杯,走到谭祥面前,回敬了谭祥。谭祥给足了六月雪的面子,以茶代酒,满饮一杯。 陈平看到自己的老师六月雪,有了几分醉意,忙将老师扶回卧室。 六月雪的卧室,和陈平的卧室,紧挨在一起。六月雪打开电灯,关紧房门,将高跟皮鞋的纸张掏出来,放在台灯下,仔细一看,却是两份极为机密的情报,一份是海南岛防御方案,另一份是舟山群岛防御方案。 凭直觉,六月雪可以肯定,这两份情报,出自速记员之手。因为情报的文字中,还有许多的速记代码。 六月雪在黄埔军校武冈分校读谍战专业时,其中一门功课,就是速记专业课。 六月雪得泡一个澡,让通体泡一个舒舒服服,把酒精成分挤出体外。 躺在浴缸里,六月雪第一个想到的是卫茅。如果卫茅还在基隆中学,总会抱着六月雪,说一声比涯揽揽,放在浴缸里,为六月雪做刭部按摩。 现在,卫茅也好,谢汉光也好,六月雪也罢,邱娥贞也罢,统统不去胡思乱想了,早点把速记稿,眷写为标准的范文。 写成情报范文,时针指向十二点。 台北的街头上,鞭炮声连绵不绝,一群群礼花炮,此起彼伏,带着短暂的冰凉凄美,竞相跃入天空。 六月雪终究抵不过强烈来袭的愁绪,为一九四九年的到来,露出第一个冷笑,台湾,台湾,你这个悲情之岛,真是荒唐至极,还要用多少人的鲜血,制成烟花? 大年初一吃早点时,谭祥给每一个人发了一个大大的红包,并说了许多祝福的话语。 谭祥说:“六月雪老师,陈平要去台师大拜访于非教授,我没有时间奉陪,你可以为我代劳吗?” 六月雪说:“夫人,我一个陌生人,冒然拜访于非教授,恐怕不妥?” 陈平说:“于非老师有孟尝君之风,喜欢结交天下的朋友。老师,我们放心大胆地去,没什么妥不妥。” 车子开到台师大,萧明华首先给了六月雪一个深深的拥抱。 六月雪趁机把情报塞给萧明华,说:“情报。” 萧明华情报纸塞口袋里,说:“六月雪老师,你的礼物太珍贵了!” 第515章 悲情岛(3) 金姑娘的家,就在台中市南屯村隔壁的一个村,叫西屯村。金姑娘的哥哥,喝过三杯酒之后,脸上的小麻子,闪闪发光;话也相当多:“南屯村古称猫雾捒,又叫犁头店。西屯村、北屯村,和我们南村一样,都是原住民巴布萨平埔族人集中的地方。” 街道两旁,都是石头砌的房子。石头房子的前面,各家各户,各自搭着大棚,过年的酒席,都摆在大棚之下。 整个街道上,高山族人穿着红、黄、黑为主基调的服装,男人们则搭配着腰裙、套裙、挑绣羽冠;女人们穿着短衣长裙,围裙,头上戴着三角梅编的鲜花环。 金姑娘的大哥,是个豪爽汉子,不时给谢汉光敬酒。谢汉光只是轻轻一碰,却不敢喝酒。 金姑娘看出了谢汉光的心思,说:“谢先生,你不要等我父亲过来再喝。我父亲难得回来一次,抱着我母亲的相框,哭得正在兴头上,让他一次哭个够。” 谢汉光说:“这样不好?我们汉族人的习惯,长辈不到客不饮。” 金姑娘的二嫂说:“老爸的意思,是先让老妈吃饱喝足。” 谢汉光讪讪地问:“你老妈毕竟是过世了的人,能吃喝什么?” 金姑娘狡黠一笑:“我老爸的眼泪。” 过了十几分钟,金姑娘老爸的眼泪,大概让老妈吃饱喝足了,走过来,挨着谢汉光坐下,端起粗瓷大碗,向谢汉光做过请的手势,一口气将三两多的月潭高粱酒,“咕噜咕噜”,吞下喉咙。 一道用辣椒和盐巴腌过野猪肉,一道腌鹿肉,一道金萱茶炖鸡,一道石板烤野鸡肉,一道烤鱼干,一道马告乌骨鸡汤,一道酿豆腐,一道清蒸石斑鱼,一道深海大龙虾,一道长寿菜。 整个街道上,到处弥漫着生姜的辛辣味。谢汉光估计,生姜,是平埔族人最喜欢的食物。 金老汉敬过酒后,金老汉的第二个儿子,大儿媳、二儿媳、金姑娘,使用一个车轮战术,轮番给谢汉光敬酒。看样子,不把谢汉光干趴下,不肯罢休。 谢汉光就有谢汉光的小聪明,装着找水喝,跑过卫生间,用一根筷子,压住小舌头,“哇啦哇啦”一阵功夫,把胃里的酒水,全部吐干净。 匆匆冲洗过卫生间,金姑娘在大门口等谢汉光:“谢先生,胃部不好受吗?” 谢汉光淡淡一笑,说:“有点不舒服,但无大碍。” 谢汉光还得给金老汉的家人,一一回敬。金老汉第一个接受,站起身,脖子一仰,大口喝下。 谢汉光看金家所有的人,都有了几分醉意,便停止敬酒。 金老汉摇摇晃晃站起来,朝石头房子走去。谢汉光用眼神问金姑娘:“你父亲又干什么去了?” 金姑娘说:“大概是我母亲又饿了,我父亲给我母亲喂眼泪去了。” 是呀,一个心爱的女人离去了,男人的眼泪,或许是给远离的灵魂,最好的美食。 谢汉光想起邱娥贞,一股悲情,不觉涌上心头。谢汉光马上转移自己的意志,问金姑娘的大哥:“大哥,你们台湾的平埔族人,多不多?” 金家大哥说:“不多。其实,平埔族人与汉族人一样,都是在明朝中期和清朝康熙年间,迀徙过来的。如果没有康熙皇帝下的垦丁令,我们平埔族人,再难以生存下去。所以,我们平埔族人和你们汉族人,都是中华民族的一分子。” 金大哥的话,让谢汉光听着舒服。 到了邻居间相互敬酒的时候,一个头上挑绣羽冠特别鲜艳的老者,大约是个酋长或村长之类的人物,由两个少年扶着,过来敬酒。 其他人都不能再喝了,谢汉光只有勉为其难,喝了一杯,又回敬了一杯。 酒精一旦进入血液,就得酩酊大醉。谢汉光只得跑入卫生间,故技重施。 谢汉光出来,问唯一没有醉倒的金姑娘:“刚才那位长者,与你大哥叽哩哇啦,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大哥告诉长者,谢先生是我们家的亲戚。” 谢汉光哈哈笑道:“我是你家亲戚?我怎么不知道呢?” 金姑娘笑着说:“你猜,仔细猜,猜对了有奖,猜错了则罚。” 谢汉光和金姑娘,花了两个多小时,才将金姑娘的家人,搀扶到房子里休息;再收拾好碗筷,洗干净,放到碗柜子里:又提来两桶水,洒在街道上,将垃圾清扫干净。 一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走过来,叽叽咕咕,和金姑娘说什么,谢汉光虽然听不懂她们的话,大概的意思,猜到八九分,来人问的是谢汉光这个客人,是你金家什么人。 一切收拾干净,便到跨年夜的时间。谢汉光和金姑娘,忙着点燃鞭炮和礼花。转眼之间,街道上弥漫着浓浓的烟雾,和呛人的火药味。 鞭炮声中和烟雾中,金姑娘突然拉着谢汉光的手,大声问:“谢先生,我让你猜的事情,猜出来没有?” 即使聪明而胆大的谢汉光,怎不能把自己联想为金姑娘未来的男朋友。 谢汉光绞尽脑汁,终于找到了一个答案,说:“我想,我的身份,最适合做你们金家的家政工人。” 话一出口,金姑娘立刻甩下谢汉光的手,说:“我家不需要家政工人,你回莲花池去。” 谢汉光知道金姑娘生气了,正准备开车走,迎面走来了一大群和金姑娘年龄相仿的少男少女。 一个姑娘对金姑娘和谢汉光,做了个邀请的姿势,说:“我们一起来跳摆手舞。” 金姑娘说:“这个男人,就我请过来的家政工人,让他先走。” 谢汉光如蒙大赦,慌忙开车回了莲花池,脱下外套,准备洗澡。忽然听到,远处有个女人,在幽幽地叹息。 这声音不是别人的,是阿贞,幻想中的阿贞。 谢汉光觉得自己是一个罪不可恕的犯人,左右开弓,连抽自己十几个耳光,打得一双脸皮上,火辣辣地痛。 躺在冰凉凉的水里,谢汉光还在责骂自己:“谢汉光,谢汉光!你辜负了一个公英,凭凭你的良心,绝不可以再辜负邱娥贞!” 连打了三个喷嚏,谢汉光才悻悻躺在被窝里。 又一个幻觉闯进谢汉光的脑子里。 一个头上戴着黑色礼帽,上唇留浓密短须的外国男人,用西班牙语,在谢汉光耳旁呻吟: “……你完整地存在于我鲜活的记忆中,你在我心中的样子从未逃离。而且,我已经定格了你美丽的瞬间,你渐渐逝去的微笑,你准备好的亲吻、记忆教导我的心负着重大责任,永远在那不死中认识你。” 如果外面没有人喊名字,谢汉光准备睡到大年初一晚上。 张伯哲、梁铮卿来了,谢汉光只好披衣下床。 梁铮卿问:“汉光,嫂夫人呢?” “她下落不明。” “怎么回事?”张伯哲说:“汉光,看你的样子,心情坏透了。” 谢汉光说:“我老婆下落不明,我准备坦然面对,无需你们担心。” 谢汉光这话的意思,自然存在另一层深意,张伯哲与梁铮卿当然理解。 “汉光,台湾禁止大陆的渔船来澎湖列岛打渔,这一条交通线算是断了。” “伯哲,铮卿,林伟杰那条通往香港交通线,什么情况?” “警察昨天发现,台塑模的老大王远大,抱着一个女人,死在高雄外海。” 谢汉光淡淡地说:“谋杀。包装太粗糙的谋杀案,劣等杀手的作品。” 第516章 悲情岛(4) 梁铮卿说:“谢汉光,说说你的奇葩理论。” “一个真正的商界精英,五十岁开始,才是他的黄金年代。因为年过五十岁的男人,一路摸爬滚打而来,企业管理经验,人脉资源,社会声望,资金积累都达到一定的高度,一切都游刃有余,根本无需自杀,更不可能搂着一个三流戏子自杀。” “谢汉光,你怎么知道死去的女人,是一个三流戏子呢?” “我估计,死去的那个女人,是电影《龙凤呈祥》中,与汤圆小生白云同时出镜不足五秒钟的女演员吴菱菱。‘’ “哎哎,谢汉光,我真的怀疑,你是这件命案的主谋。” “铮卿,你说的是什么屁话?吴菱菱借狗仔队之手,大肆炒作自己的色相,达到出演女一号的目标,人所共知。稍微有点头脑的人,都会借她的尸体,完成一件转移警察视线的谋杀案。”谢汉光:“但是,主谋严重低估了王远大的身价。以王远大的段位,他有可能去包养一个三流、或者不入流的戏子吗?我估计,许多香港的女一号,正准备投怀送抱呢。” “谢汉光,你认为,这个主谋是谁?”张伯哲本不想插话,但忍不住好奇,问:“你不会说是王远大同行的竞争对手。” “这个问题太简单,甚至我没有兴趣答复你们。”谢汉光给新年里来的第一批两位客人,泡了两杯台湾高山云雾茶,说:“谁是最大的受益者,谁就是主谋。” “你干脆一点,主谋是谁?” “木贼。” “为什么是木贼?” “木贼并想借王远大的运输船队,走私毒品,被我们用点小计,将木贼惊走。但木贼绝对不可能怀疑,台湾岛上居然还有他的一个死对头,叫谢汉光。依他的智商,他只能怀疑王老大。木贼可能是被缅甸的大毒枭张启福逼急了,才想起杀掉王远大。” “不会?木贼会为了区区的贩毒运输线,杀掉自己上司兼合伙人王远大?” “木贼为什么不杀王远大?不出意外的话,木贼趁机把贩毒的事,栽赃到王远大的头上,王远大在台塑模公司所有资产,自然归到木贼名下,这个利润,比贩毒高出几百倍。” “谢汉光,你太高估了自己的自信,低估了警察的能力。”梁铮卿说:“警察会锁定一切证据,最终把木贼抓拿归案。” “我不会怀疑警察的能力,更不怀疑木贼专业罪犯的能力。”谢汉光说:“警察能在七八个月之内,把案子弄得水落石出,当然是大功一件。但是,远在大陆的常凯申,在不在七八个月外,带着他的残兵败将来台湾?任何纯粹的刑案,都必须让位于政治。所以,这件案子,能在四五年内完全结束,便是天大的好事。” 谢汉光这个分析,肯定有道理。四五年之后的木贼,大捞一笔,找个机会,华丽转身,去美国的华尔街,美滋滋的做他投资基金大佬。 谢汉光突然说:“糟了!有两个人,性命危险!” 张伯哲问:“哪两个人?” “一个是木贼的保镖,另一个保镖的老婆,那个朝鲜族女子。” “木贼要杀他们?” “如果木贼将贩毒的罪名,嫁祸给王远大,在整个台湾,保镖是唯一的知情人。木贼不会相信活人的保证,相信死人的沉默更安全。” 梁铮卿说:“汉光,那是警察们所管的事,我们不去管闲事。” “我的意见恰恰相反,救下保镖夫妻的性命,等下继续保留了一条情报传递线。” 张伯哲说:“汉光说得有道理。只要保镖夫妻的性命还在,木贼始终投鼠忌器,不敢借用塑料模具运输船贩毒。走,我们三个人,现在哪里就去台北安乐乡,救出保镖夫妻再说。” 谢汉光开着右舵皮卡车,上午十一点半,便到了保镖夫妻住的地方。 无需什么客套,谢汉光说:“湖南绥宁老乡,昨天大年三十日,你们夫妻,是否过得安然无恙?” 保镖说:“你们是什么人?怎么知道,有人在暗中窥探我们?” “老乡,我是湖南龙城县人,我家到你的老家绥宁,相距不过六七百里路。”谢汉光说:“昨天下午,与木贼合资办塑料模具厂的老板王远大,死在高雄外海,我们有十足的把握,怀疑木贼所杀。你是木贼唯一的知情人,为了断绝警察侦察线索,木贼可能会对你痛下杀手。” 保镖期期艾艾地说:“不会?我是木贼的引路人,恩人,他会杀死我?” 那个朝鲜族女人,看样子,马上要临产了,惊惶得一只被猫抓住的小老鼠,绝望的眼神,盯着三个陌生的客人。” “老乡,我问你一句话,在木贼的心目中,你的命重要,还是木贼的重要?” “当然是他的命重要。” “昨晚上,有人在暗中窥探你,证明有人存心置你们于死地。你们仔细想想,在台湾,想置你于死地的人,除了木贼,还会有谁?” 保镖喟然长叹:“天地之大,竟然没有我们夫妻活命之地。但是,我不能理解的是,你们凭什么要救我们?” “单凭一个义字,肯定没有说服力。”谢汉光说:“实话说,我的老婆公英,是木贼大姨妈的女儿。木贼存心要夺我之妻,这个仇恨,我能不报吗?” 保镖说:“世间男人,夺妻之恨,杀父灭子之仇,不可不报。可是,我们夫妻往哪里逃?” 谢汉光说:“我为你们选了一个安全的地方,现在我就把你们送过去。你们夫妻从今以后,就是平埔族人,直至撤离回大陆为止。” 一九四八年八月,国民党政府印的金圆券,仅仅三个月,导致物价飞涨五百万倍。台湾的普通老百姓,买一包盐,得用十包盐体积还大的金圆券。 谢汉光开车到了金姑娘的门口,高叫喊道:“金老板,恭喜发财!” 听到喊声,金姑娘奔到门口,说:“谢先生,你这个家政工人,怎么来了?” 谢汉光笑嘻嘻地说:“来给金叔和你们全家,恭贺新年。” 金大哥抱着一大盘鞭炮,点燃。待爆竹响过,一家人笑呵呵地将谢汉光、梁铮卿、张伯哲、保镖和朝鲜族女人迎接客厅里。 金大哥的两个孩子,嚷嚷着向父母要红包。谢汉光掏出二千元美元,给金家八个人,一人发了两百美元,剩下的四百美元,塞给金姑娘,说:“金姑娘,这点小钱,你去买两件新衣服。” 美元就是硬通货。一百美元,如换成金圆券,恐怕有一大背篓。 金姑娘虽然接过票子,心里依然不痛快。金大嫂平白无故多了八百美元,是两夫妻一年的总收入,心里自然高兴,吩咐金姑娘,忙着煮晚饭。 金老汉自从昨天用泪水喂足亡妻的灵魂后,不再哭泣。金老汉和大儿子叽里咕噜交谈之后,金大哥问谢汉光:“谢先生,你有什么事,直说。” 谢汉光指着保镖夫妻说:“这是我家乡的兄弟,想在这里租房子住,得麻烦大哥帮忙。” “这事好说,我们西屯村的后面的山坡上,有一座妈祖庙。妈祖庙的后边,有两间房子。原来守妈祖庙阿叔,年纪大人,儿子把他接回去了,你们正好可以搬过去去住,房租不要钱,但要负责水电费。” “金大哥,这事先和村长打招呼为好。” “我就去村长。” 第517章 悲情岛(5) 胖墩墩的老村长,大约是去年喝过的酒,过了一个年头,至今还没有醒酒,只好由金大哥搀扶着,屁颠屁颠走过来。 谢汉光便将租房子的事,和老村长说了。保镖晓得怎么做人,忙把几张美国票子,塞在老村长的口袋里,说:“老村长,小小意思,莫嫌意,你老买瓶酒喝。” 妈祖庙有点偏僻,正好适合保镖夫妻居住。离吃晚饭还有一段时间,张伯哲和梁铮卿去了南屯村,答应稍晚来金家吃晚饭。谢汉光开车,拉着保镖夫妻,把床铺、被褥等生活用品,全部买回来。 保镖那个朝鲜族妻子,流着泪说:“若没有谢先生仗义相救,我们恐怕活不下去了。谢先生,你好事做到底,想办法把我们送回大陆去。” 谢汉光说:“现在不是时候,你们不适宜抛头露面。等到你们的孩子生下来,一切风平浪静之后,我再帮你们想办法。” 吃过晚饭,谢汉光开车回了莲花池。 初二日,谢汉光拿着砍刀,探雷器,沿着通往南投县的路走了一次。初三初四,在台北市军火仓库观察了两天。初五天,休息一天,顺便弄点好吃的东西,慰劳自己的肚子。 初六日,谢汉光还在睡懒觉,忽然听到金姑娘在外面喊:“谢先生,谢先生,在家吗?” 谢汉光连忙穿衣下床,走到院子里。金姑娘和姓向的保镖,都穿着一套崭新的平埔族服装,笑嘻嘻地站在一起。 姓向的保镖说:“ 谢先生,我老婆初三日晚上,生了一个胖乎乎的儿子。想来想去,全台湾我只认识你一个娘家人。我老婆说,要向娘家人报喜,干脆向你报喜。” 谢汉光兴奋地说:“好啊好啊,我这个娘家人当定了。向兄弟,你给儿子取名字了没有啊?” “谢兄弟,我是个大老粗,不知道怎么取名字。我姓向,儿子是正月初三生的,我就叫他向初三。” “呵呵,向初三?这个名字有意思。”谢汉光说:“在我们龙城县,有一句老话,对手若是做得初一初二出来,莫怪我做初三。这个初三,包含来而不往非礼也,有仇不报非君子也。” 向保镖说:“我们绥宁县人,也经常说这句话。木贼那个畜牲,是我一步一步提携他,而他反要我们夫妻的性命,我要告诫儿子,长大了,一定要替父母亲报仇雪恨。” “别说了,谢先生,我给你买了一套平埔族的服装,你赶快去换上。”金姑娘从包里掏出一套衣服,把谢汉光推到房子里,说:“快一点呀!向老哥还急着回去服侍老婆呢!” 谢汉光换上平埔族,觉得有点好笑。向大哥说:“谢先生,你若是没有结婚,干脆到平埔族做上门女婿算了。” 车子开到南屯村,经过一家小商场。谢汉光忽然想起,向大哥生儿子,既然向自己报了喜,向初三这个见面红包,无论如何是少不得的。 停下车,谢汉光买了一打红包。店老板说:“先生,你买份报纸,半价给你。” 谢汉光把报纸丢给金姑娘,金姑娘看着报纸,忽然惊叫:“谢先生,你看这篇文章,题目叫《安乐一民宅失火,两夫妻下落不明》。” 谢汉光刹住车,接着报纸,粗粗地浏览一遍,说:“好险,好险。向大哥,你们夫妻,真是走鸿运。再慢两天,恐被木贼烧成焦炭坨坨。” 向大哥说:“谢兄弟,你救了一家三口之命,我向某人铭记于心。大哥不是夸海口,有朝一日,谢兄弟你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哪怕是拼了性命,我在所不辞。” 到了西屯村妈祖庙后面,向大哥和朝鲜族老婆居住的地方,金姑娘的大嫂嫂,正在忙上忙下。 大嫂看到谢先生,连忙问:“谢先生,你和我小姑子,什么时候结婚?” 谢汉光窘得不行,问:“大嫂,你怎么肯定,我会和你小姑子结婚?” “别骗了,谢先生。你和我小姑子,穿上了夫妻装,我这个做大嫂的,当然心知肚明,到时候,大嫂为你操办。” 向大哥的儿子向初三,躺在朝鲜族女子的身旁,甜甜地酣睡着。 谢汉光连忙把给向初三的见面红包,放在被子上,退到外面的地坪里,与金大哥聊天。 向大哥过来说:“谢先生,我老婆对我说,我们的儿子向初三,并拜你为舅舅。” 谢汉光大惑不解,说:“叔叔不好吗?干爸爸不好吗?为什么是舅舅呢?” 向大哥说:“我老婆说,她祖辈的祖辈是湖北人。兄弟,我老婆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女人,有你这个娘家的弟弟,心里多一份安慰。” 谢汉光说:“向大哥,告诉你老婆,我谢汉光愿意做她的弟弟。” 到了西屯村,谢汉光不能不去南屯村去看看梁铮卿。梁铮卿是个闲不住的人,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正在做动物血清化验。 梁铮卿嘟哝一声:“稍等。” 这声稍等,足让谢汉光等了四十多分钟。 摘下胶手套,取下口罩,脱了白大褂,梁铮卿洗干净手,说:“汉光,你估计得真准,如果稍慢一步,那个姓向的保镡和他老婆,已经葬身火海了。” “铮卿,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向大哥的老婆,正月初三,生下了一个儿子。”谢汉光说:“那个朝鲜族女人,忽然要认我谢汉光为弟弟。” 梁铮卿说:“一个可怜的女人,一个没有寄托感和归宿感的女人,我认为非常值得同情。” “今天是他们夫妻的小孩子洗三朝,我这个娘家人,受他们的委托,特意接你去吃午饭。” “好。” 谢汉光开车,到了西屯村妈祖庙后边向大哥的新家,梁铮卿给了小孩子向初三一个红包。 住的地方太小,向哥又不会办酒席,三朝只好在小酒店订了两席。 吃过中午饭,谢汉光说:“铮卿,下午我们去台北,拜会于非和萧明华夫妇,如何?” “汉光,我知道你的意思,你是借陈辞修的手,教训木贼。而于非教授,正好充当传声筒。” 谢汉光笑而不语。 台湾师范大学还没有开学,学校内部的团拜活动告一个段落。于非和汪明华夫妇,正好有时间迎接谢汉光和梁铮卿。 于非是大知识分子,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讲起国内战争,讲到国际地缘政治发展走向,条条在理。 萧明华插口说:“于非,新春佳节,你得客人说几句话不?” 于非尴尬地笑了。 谢汉光说:“于教授,台湾塑料模具公司王远大被杀,有什么风声?” “汉光,你怎么对这件事感兴趣?” “这件事,影响林伟杰那条交通线。”谢汉光说:“据我所知,有在台湾的毒贩,企图利用塑料模具公司的海运船,从香港走私毒品到台湾。前几天,台北安乐村的纵火案,就是台湾毒贩企图杀人灭口。你可以把这些信息,传递给陈辞修。” 于非说:“汉光,你的消息是怎么得来的?” 谢汉光说:“教授,社会上三教九流的江湖人物,早已议论纷纷。” 于非说:“江湖传闻,不足为证。” 梁铮卿心里直好笑,谢汉光口中三教九流的江湖人物,实际上只有一个人,谢汉光本尊。 梁铮卿说:“教授,汉光认定了的,应该有百分之七八十的把握。” 于非说:“汉光是个大神一样存在的人物。” 第518章 悲情岛(6) 陈辞修上任不久,恰在春节期间,台湾出了一个震动台湾、香港、东南亚、欧洲的企业大佬被杀的凶案,真是把陈辞修的面子丢光了。杀手真奇葩,给王远大冠以一个因情而死的名义,简直笑掉天下人的大牙,这无异于黑社会的人,在陈辞修头上敲了一棒。 恼火归恼火,下令限期破案也没有效果。正月初二日,就在陈辞修的眼皮下,安乐乡又发生纵火案。 到了初七日晚上,谭祥忽然对愁眉苦脸的丈夫说:“辞修啊,我收到一点消息,王远大被杀案,安乐乡纵火案,系一伙人所为。” 陈辞修晓得,老婆谭祥,从来不过问官场上的事,但不能证明谭祥没有能力或魄力。至于消息来源,陈辞修毕竟要给夫人的面子,更不能问及。 谭祥却坦诚地说:“王远大之死,谁是最大的受益者,谁就是凶杀案的主谋。辞修,你不如来一场雷厉风行的扫毒运动,或许,王远大的凶杀案,便告破了。” 六月雪拿着正月初八日的《台湾新生报》,主版头条,刋登着陈辞修视察纪律部队的文章,并配有一幅大照片;第二版上方的文章,《夤夜雷霆出击,抓获毒贩二十一人》;第二版下方的文章,《安乐乡纵火案告破》。 六月雪再看财经类报纸,头版位置,刋有台湾塑料模具公司董事长木贼,亲临澳大利亚悉尼市,与某机器制造商签订合的文章。 谢汉光曾说,每事件都不可能是孤立存在的,总有横向的、纵向的联系。邱娥贞不自觉地接受了谢汉光的观点。 六月雪看完这两组文章,猜想,大概率是谢汉光出的手。天底下只有一个谢汉光,专治木贼的各种不服气。 多么想与阿光偷偷见一面,多么想与阿光比涯揽揽,但一切,现在都变成了不可企及的奢望。 陈平正月十二日入了学,六月雪剩下的时间太多太多。谭祥过来说:“六月雪邱老师,你可以花一点时间,将你母亲宛童诗作整理出来,我找人帮你题写书名、作序、出版。” “夫人,我三岁时,母亲便去世了,我手头上,并没有母亲任何作品。” 谭祥说:“邱老师,别着急,我可以找一些地方文史专家,搜集整理出来。我是茶陵县人,小时候在长沙读书,常听你母亲的名言。你母亲说,我选择放手,而不是纠缠,因为我知道,他的心在国家大事业上。” “我祖父谭钟麟,我父亲谭延闿,都是湖南着名的人物。”谭祥说:“但是,真正引领我走上人生轨道上的导师,却是你母亲宛童。”谭祥说:“六月雪老师,做一个循规蹈矩的女人容易,做一个引领潮流的女人何其艰难。” 谭祥眼角含泪,说:“六月雪老师,至于你的母亲的往事,你的身世,都是一个大大的谜团,我们不必去纠缠。我们湖南是革命的摇篮,而你的母亲,是伟大的女性。” 六月雪静下心来,天天往图书馆、档案馆跑,最终跑来的结果,只有母亲宛童的一句话最令邱娥贞深叹:“我的胃不好,难以咽下将就的婚姻。” 浏览报纸,慢慢成了六月雪的习惯。 三月十二号的财经导报说,台湾塑料模具公司董事长木贼,由澳大利亚经泰国回到了台湾。 六月雪估计,木贼这个家伙,贼心不死,又想重操旧业贩毒。 但到了三月二十七号,台湾新生报有篇文章报道,在台湾与汕头之间的南澎岛附近的海域,海警缉私队怀疑一艘船只,可能载有毒品,但在海警登上走私船的时候,凶徒伯竟然引爆烈性炸药,人与船俱毁,云云。 六月雪不相信谢汉光有这么大的能力。而事实上,谢汉光正处于焦头烂额之中。 常凯申已经在大陆混不下去了,大量的官员,军人,甚至像胡颓子教授一类的学者,纷纷撤往台湾;甚至各个银行的金砖、金条,故宫博物院的毛公鼎、翠玉白菜、东坡肉石等二千九百七十二箱文物,都已运到台湾。 常凯申最擅长的手段,自从明朝明成祖朱棣、明宪宗朱见深那里学来的。谢汉光与中统的特务,军统的特务,不晓得斗个多少个回合,深化他们的厉害。 而老郑一帮人,依然若无其事,当真令谢汉光心惊胆战。 谢汉光开车去南屯村的血清研究所,张伯哲、梁铮卿都在。 谢汉光关上房门,吐出自己心头话:“两位仁兄,我个人认为,老郑对革命斗争的残酷性,严重估计不足,盲目乐观,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事。” 张伯哲说:“老郑这个人真是荒唐,为了给小老婆马雯娟办户口,到处找关系。如今台湾岛上,特务密布,迟早会查到这条线上。” “这是隐患之一。”谢汉光说:“最大的隐患,在于基隆中学。” 梁铮卿说:“谢汉光,我看你的胆子太小了。前怕狼后怕虎,一事无成。” “二二八起义之后,《中外导报》、《大明报》等二十多家报刊被查封,《民报》社长林茂生、《人民导报》社长宋斐如被杀。”谢汉光:“林宋二人,比钟浩东他们谨慎多了,依然落得如此下场。” “谢汉光,你的意思,钟浩东他们《光明报》,必须停办?” “是的。必须停办。”谢汉光说:“我甚至想去一趟香港,向万金华同志汇报,建议把老郑调回大陆。” “谢汉光同志!你这个想法,未免石破天惊,超越了你的权限。”作为地下党台中市主委的张伯哲,严肃地说:“你必须深刻反省自己的错误。” “张伯哲同志,我们不能犯王明那样颠覆性的错误!你们考虑过后果吗?如果在台湾再出一个四一二事变,怎么办?” 张伯哲、梁铮卿听罢谢汉光的话,久久低头不语。 西屯村金姑娘,不晓得从哪里听到消息,知道谢汉光来了,把大门拍得山响。 响声把谢汉光、张伯哲、梁铮卿吓了一跳。谢汉光打开门,问:“金姑娘,你家里要请家政工人?” 金姑娘说:“是的,长期的家政工。” 谢汉光说:“伯哲,铮卿,我们去老向家蹭饭去。金姑娘,我和你去买菜。” 谢汉光晓得张伯哲、梁铮卿喜欢吃客家菜和海鲜,特意买了酿豆腐和一条海鳗鱼,其他几个菜,干脆找店家炒,打包,带到向保镖家里。 向保镖的老婆,那个朝鲜族女子,做做五花肉和泡菜还马马虎虎,清蒸海鳗,无从下手。 舍姑娘自告奋勇去炒菜。 张伯哲示意谢汉光、梁铮卿跟自己来走,走到山坡的小路上,张伯哲说:“谢汉光,刚才我和梁舒卿讨论过,你的想法是对的,我先去向老郑汇报。” “老郑对于马雯娟,已经走火入魔。”谢汉光说:“能让老郑回心转意的人,必须是老郑的上级。你贸然去找他,只能是自取其辱。” “那怎么办?” “下午,我们先去基隆中学,找钟浩东校长。” “如果钟浩东校长不同意停办《光明报》,怎么办呢?” 第519章 悲情岛(7) 在向保镖家里吃完午饭,谢汉光开着右舵皮卡车,带着张伯哲、梁铮卿去基隆中学。 梁铮卿问:“汉光,你见多识广,经验丰富。假设老郑调走后,你认为谁来主持台湾地下工作合适?” “我认为唯一的人选,就是二野四兵团的陈墨司令员合适。”谢汉光说:“陈司令员早年在上海中央特科,搞地下工作多年,经验丰富;回延安后,他一直担任军队的高级领导人,身经百战,战果辉煌。” 到了基隆中学,张伯哲带着谢汉光、梁铮卿,往校长办公室走。 钟浩东见到三人联袂而来,感觉有点意外。 张伯哲见没有外人,直奔主题:“钟书记,常凯申大批人马撤到台湾,如今特务密布,形势非常严峻,为了安全起见,你们的《光明报》,是否可以停办?” 钟浩东说:“对不起,谢汉光,请你回避一下。” 张伯哲说:“不必回避。钟书记,谢汉光是我们自己人。” 钟浩东生气地说:“谢汉光,既然你是自己人,你和邱娥贞老师,为什么一直拒绝参加我们的宣传发动工作?” 谢汉光说:“分工不同而已。我的身份不宜过早暴露。” 梁铮卿补充说:“如果不是为了《光明报》的事,谢汉光同志的身份,至今不适合暴露。” 这个理由已经足够。 张伯哲将停办《光明报》的理由,详详细细讲给钟浩东听。 钟浩东眉头紧锁,说:“这么大的事,我不敢擅自作主,一是要召开基隆主委会议,二是向主管宣传的洪幼樵部长汇报。” 谢汉光:“当断则断,钟校长,你冷静思考一下。” 钟浩东却摇摇头,说:“革命事业,哪有不抛头颅、洒热血能成功的?只要台湾能回到祖国的怀抱里,我钟浩东愿意血洒台湾岛。” 张伯哲说:“希望钟校长冷静考虑。” 钟浩东说:“会考虑的。” 梁铮卿说:“钟校长,我们告辞。” 上皮卡之前,梁铮卿发现绿化带里有一张报纸,捡起来一看,正是一张随意乱丢《光明报》。梁铮卿将报纸递给谢汉光,谢汉光看过之后递给张伯哲,三人唯有摇头苦笑。 车子开到台中莲花池,张伯哲、梁铮光久久不肯离去。 谢汉光看张伯哲欲尽又止的样子,便问:“伯哲,铮卿,你们有什么心里话,推心置腹,大胆说,我没意见。” 张伯哲说:“我认为,你谢汉光基于形势的分析判断,是完全正确的。你去香港找万金华书记,由万书记出面,将老郑和马雯娟调回大陆。但是,我又担心…” 谢汉光说:“张伯哲,你干脆说穿,担心我去了香港,一去不复返了。” “我确实是这样考虑的。”张伯哲说:“论地下工作经验,论智慧,我们都不如你,你必须回台湾,维持大局。” 谢汉光笑道:“我不是钟浩东,公开说愿意抛头颅洒热血;但我又是钟浩东,已经做好了抛头颅洒热血的心里准备。何况我的妻子在台湾,我绝不可以抛下邱娥贞而不顾。” “汉光,你去香港,是我们三个人私下作的决定,我这个台中市主委,愿意承担全部责任。” 梁铮卿说:“我愿意分担责任。” “伯哲,陈辞修下令军警,全面封锁了出岛的所有通道。去香港,只能搭乘台湾塑模公司运输船,你抓紧与林伟杰联系。” 张伯哲说:“我马上去见林伟杰。” 林伟杰本人,四面能唤风,八月能下雨。王远大一死,木贼想利用运输船,夹带一点私货,便把林伟杰升任为现场安装技术经理兼贸易代表。 林伟杰从澳大利亚悉尼市回来,已是五月中旬。下一船的塑料模具,将于六月十二号,发往香港和马来西亚和新加坡。 林伟杰见到谢汉光,大咧咧地说:“我还以为你是天大的人物呢,原来你是出租车的小司机。小司机,你去香港干什么?” 小司机梁汉光说:“我大舅舅得了城市病,我回去见见他。” 林伟杰说:“什么叫城市病?我从未听说过。” 谢汉光说:“所谓的城市病,就是小老百姓,天天呼吸着废气,吃的是污染了的垃圾食品,整天为生活压力所逼迫,心肺不健康,整天神经兮兮,欲死又死不了,欲活又活不下去。” 林伟杰问:“得城市病的人,有什么症状?” “哎哟喂,林伟杰老总,你不晓得,得城市病的市侩,人多的时候,鼻孔朝天,趾高气扬,不可一世;没人的时候,低声下气,就一条夹着尾巴的丧家狗。” 林伟杰一听,觉得谢汉光在变相骂自己,当真是八十岁老公公,胡子落在屎缸里,开不得口。 谢汉光上了岸,打个的士,到罗家大屋,便找到何鼎华的夫人莞琳,说明有特别重要的事,找万金华书记。莞琳说:“你在这里等,我把万书记请过来。 等人的时间,哪怕是十分钟,都会觉得特别漫长,何况谢汉光一等就是三个多小时。 万金华一张标准的国字脸,脸上满是微笑。万金华开车,将谢汉光带到李家大屋,原来港九大队开过被服厂的房子内。 万金华说:“谢汉光同志,从台湾来香港,太不安全了。你们有什么事,可以用电台发一组密码过来。” “万书华,这件事不是三言两语可以讲得清楚的。而且,密码一旦被敌人破译,台湾的地下组织,将是灭顶之灾。” 万金华说:“那你慢慢说。” 谢汉光便将台湾地下工作,存在的两个危险点,一是老郑和马雯娟的事,二是基隆中学《光明报》的事,细细说了。 万金华说:“这个老郑,真是荒唐,身为最高负责人,带着小姨子,公开出入高档酒店会所,还在找人托关系,帮马雯娟办户口,这等于不打自招。老郑的事,基隆中学办报的事,我马上向上级汇报。汉光同志,谢谢你冒着生命危险,及时向组织汇报。你回台湾之后,与老郑接触,尽快说服他和马雯娟,撤回大陆。” 从台湾出岛控制太严格,但从香港回台湾,只要有合法证件,便可进入。谢汉光不敢耽误时间,六月三号深夜,便飞到了台湾松山机场。 谢汉光不敢在台北停留,打个的士,回到台中市南屯村,梁铮卿血液化验所的住地。 梁铮卿穿着一套运动服装,正准备外出晨跑,一见满脸疲惫的谢汉光,问:“汉光,万书华有什么指示?” 谢汉光说:“论级别,老郑比万金华高一个档次。但万书记的斗争经验丰富,他建议,在华东局未答复前,我们尽快说服老郑,让老郑和马雯娟,早日撤回大陆。” “那基隆中学停办《光明报》的事,万书记的建议是什么?” “万书记建议相当简单,也是在华东局未答复之前,由地下党台湾省工委,依照形势,自行决定。” “汉光,你先在我这里休息,我开车去把张伯哲找来。” 谢汉光觉得肚子特别饿,走到南屯村中心的小街上的,买了一碗山鸡粥,胡乱吃了。吃完早餐,躺在梁铮卿床上,呼呼大睡。 睡到十一点,谢汉光听到张伯哲的声音,连忙起床。张伯哲说:“汉光,辛苦你了,梁铮卿将你和万金华接触的情况,都告诉我了,我现在就去台北找老郑,你回莲花池,等我的消息。” 第520章 悲情岛(8) 张伯哲开车到台湾师范于非教授住的地方,于非不在,萧明华说:“台师范出了这么大的事,你还有胆子,往这里闯?” 张伯哲说:“萧老师,不就是三月份的四月六号,你们学校内,有几位同学,因违反交通规则,被警察逮捕的小事?” “小事?小事?张伯哲同志,你当真以为是小事吗?”萧明华说:“这七位同学,即将被枪毙,还有五十多位同学被开除。这还不说,四个月之后,就是昨天,特务在台湾大学,发现有人在悄悄地散发《光明报》。邱娥贞老师传出来的情报说,台湾省主席兼警备司令陈辞修,大为震怒,训令警察和特务,克日查出反动报纸到底出自哪里。我们台湾师范学院,被列入重点监控地点。” 张伯哲惊讶得老半天合不拢嘴,说:“钟浩东答应过我,《光明报》发行方式,不再半公开,没料到会出这么大的事。” “现在,毛人凤保密局的特务,当场抓住了散发《光明报》的四个学生。”萧明华说:“天晓得这四个细皮嫩肉的学生,能咬牙坚持多久。” 张伯哲说:“萧老师,我急着见老郑。想劝服老郑带着他的小姨子马雯娟,撤回大陆。” “张伯哲,你别做梦了。老郑将马雯娟金屋藏娇,谁能见到他?”萧明华说:“我不知道老郑是怎么安排的,吴石将军来台湾之后,居然安排朱谌之朱枫,以探视女儿和女婿的名义来台湾,当吴石将军的第一联系人。” “萧老师,这有什么不妥吗?” “不妥,非常的不妥。”萧明华说:“朱枫这个养女,是前任丈夫陈绶卿与前妻的女儿,小名叫阿菊。据华东局传来的消息,阿菊是保密局的特务,阿菊的丈夫,是一名警察。这两个人,有多少忠诚度?即使阿菊夫妇靠得住,但朱枫的户口手续,由吴石将军在办。毛人凤如果发现,顺藤摸瓜,一下子便摸到吴将军的头上,这才是毁灭性的灾难呀。” 张伯哲感觉到致命的危险,正在步步向自己和同事们进迫。说:“萧老师,有了老郑的消息,请及时通知我。” “我叫于非,将你的忠告,原原本本转达给老郑。”萧明华说:“张伯哲,你们台中市的同志,注意自身的安危。” 张伯哲心中,此时己方寸大乱,只说一个字:“好。” 张伯哲开车经过台北街头,连续经过了九道军警的临时检查点,好不容易才回到台中市南屯村。 谢汉光和梁铮卿还在,梁铮卿说:“老张,你见到了老郑?” 张伯哲摇摇头,长叹一声,说:“我没有见到老郑。萧明华说,毛人凤保密局的特务,在台北大学,抓走四个散发《光明报》的学生,陈辞修震怒,训令动用一切手段,彻查《光明报》的来源。地下党基隆委员会,恐怕有大灾大难了。” 梁铮卿说:“我们不是劝说过钟浩东,把《光明报》停办吗?” “我不好推测他的用意,但是,《光明报》的运输,改用了邮递。” “邮递有个屁用?不过是掩耳盗铃。邮递上有邮戳,邮戳上有邮寄日期,邮寄地址。” 谢汉光说:“我去一趟基隆中学,看能不能把钟浩东他们救出来。” 张伯哲说:“毛人凤老奸巨猾,按他的行事作风,他早在基隆中学,布下了天罗地网,单等我们与钟浩东与联系人,逐个自投罗网。” 梁铮卿说:“汉光,伯哲说得有道理。你不必以身犯险。” “天罗地网又如何?我谢汉光和邱娥贞来台湾,从来没有想活着回大陆。”谢汉光说:“眼看自己的同志,命在旦夕,要我谢汉光坐视不管,我做不到,至少要把这个危机,告诉钟浩东。” 谢汉光将皮卡车开到西屯村妈祖庙的大坪里,提着一块五六斤重的山猪肉,转到庙后面,向保镖和那个朝鲜族女人的家里。 一九四九年第一场台风过后,第二场台风在菲律宾以东洋面升起。两个台风之间,难得有一个大晴天。朝鲜族女人抱着儿子向初三,坐在大树浓荫里,眉目含笑,说:“弟弟,你来就来呗,还买什么山猪肉?” 看样子,这个女人真把谢汉光当亲弟弟看待。 谢汉光说:“老向呢?” “老向在山上挖别人荒芜了的土地,准备种点蔬菜。” 谢汉光走到山坡上,大声喊向大哥。 向保镖连忙放下锄头,穿上衬衣,从衣服口袋里掏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火,猛吸一口,说:“老弟,以前江湖上刀口舔血的日子过惯了,如今开荒种地的活都生疏了。” “向大哥,你的手还痒不?” 江湖人最听不得这句话,一听手痒,晓得谢汉光找他,肯定是有江湖上的事,需要自己出手。 向保镖的心里,顿时有十二只猫,四十八只猫爪子在挠着。向保镖说:“好长一段时间没动过手,别人以为我向警虎,变成了向警猫呢。汉光,你快说。” “我有几个基隆中学的朋友,被保密局的特务盯上了。”谢汉光说:“我只要你负责把特务引开,我自己潜进去,送个信。” “要不要解决掉几个?” “千万不要。如果把保密局的特务打死了,或者打伤了,特务们会提前下手,对我的朋友更加不利。”谢汉光说:“最好是别惊动他们。” 向警虎有点失望地说:“这样呀,我哪里能过手瘾?老弟,我们什么时候去?” “就在这几天,到时候我来请你。” 向家夫妇的儿子向初三,不知不觉已经半岁多一点。八月份的台湾,火辣辣的海风,夹杂着咸腥味,吹得铁皮制的又长又大的瓦片,砰砰作响。 在向家吃过午饭,谢汉光回到莲花池试验所,用了整个下午的时间,观察台中市军火仓库的情况。 美国人恢复对常凯申武器供应之后,可能有一部分货,直接运到了台中,几十辆最新式坦克、装甲运兵车、停满了整个庭院。 过了几天,第二场台风还未到了,谢汉光再也等不及,叫了向警虎,开车去了基隆中学。 谢汉光不敢太靠近学校,将车停在离校还有一百多远的地方,坐在车里,拿着望远镜,观看学校门口的情况。谢汉光将望远镜递给向警虎,说:“向大哥,你瞧瞧,学校门口,门口前面的公路上,那些闲逛的人,买香烟瓜子的人,都是特务。” 向警虎说:“汉光,他们的脸上,并没有写特务的特字,你是怎么知道的?” “你仔细看,只要有人经过学校门口,立刻把目光盯着行人的人,就是特务。” 向警虎说:“粗粗数过,特务至少十三四个,我们在不惊动他们的前提下,想进入学校,肯定有特务暗中拍照。” “向大哥,我们到学校后面的山上去看看。” 学校后面的山,并不算高大。谢汉光和邱娥贞来散过步。 通往山顶弯弯曲曲的小路上,居然有人在搞野炊。不用说,这三男二女,都是特务。 向警虎说:“只有等到晚上才好行动。” 两人只好开车去基隆街上,吃了猪脚盒饭,找了一家小旅馆休息。 第二号台风,开始登陆台湾岛。黑夜里,台风裹挟着垃圾、树叶,一阵一阵,猛烈地呼啸着,扑向基隆中学。 夜里十二点半,学校门口,居然没有一个特务。 第521章 悲情岛(9) 谢汉光并不想惊动卫门老张,选中院墙门口的大树,嗖嗖爬上树,跃过墙头,轻轻地落在学校院内。 台风来了,学校停了电,偌大的一个学校,陷入黑暗中,并不见人走动。 谢汉光走到钟浩东的住房门口,迅速将一封信,从门下的空隙里塞进去。之后沿原路返回。 第二号台风之强烈,真是前所未有,狂风暴雨。谢汉光和向警虎,只好等台风停了,才能回台中。 台风一来,整个基隆便停了课。蒋碧玉半夜起来小解,捏着个手电,看到小客厅里有一封用油纸包的信,忙捡起来,喊道:“浩东,浩东,你快醒来。” 钟浩东说:“碧玉,什么事值得大惊小怪?” 蒋碧玉的身体在哆嗦,说:“有人送信来了。” “碧玉,是不是我们失踪的儿子,有了消息?” 四年前,钟浩东与蒋碧玉的儿子钟继坚,肖道应与黄怡珍的儿子肖继诚,由于敌人追捕,只好交给广州本地两对夫妻抚养,从此失去了音讯。 钟浩东拆开油纸包,信纸上面写着一行字:戴传李被捕,速撤! 蒋碧玉说:“浩东,怎么办?” “这个消息,我已经知道了。”钟浩东说:“学校里新来的两个老师,就是毛人凤派来的特务,正在监视我们的一举一动。” 蒋碧玉说:“浩东,这封信,你估计是谁送的?” 钟浩东说:“三个月前,张伯哲、梁铮卿、谢汉光三人来找过我,叫我停办《光明报》。” 蒋碧玉说:“浩东,既然你做的决定,不管对与错,我们共同面对。” 谢汉光把向警虎送回西屯村马祖庙,碰到梁铮卿,梁铮卿说:“不知道基隆中学是怎么搞的,居然把《光明报》邮寄到了陈辞修家里。陈辞修不管隐瞒,马上向常凯申作了汇报。常凯申将雷霆震怒,把保安副司令彭孟缉召来,臭骂一顿。随即把保安司令部、保密局、调查局三个头头招到一起,限期破获《光明报》案。” 谢汉光说:“张伯哲,你这个消息,从哪里得来的?” “萧明华说,这个消息,是陈府一个家庭教师传来的,绝对假不了。” 谢汉光感觉钻心的痛,毫无疑问,这个家庭教师,就是自己的老婆邱娥贞。但愿邱娥贞有足够的机智,身份没有暴露。 “你找到老郑没有?老郑同不同意撤回大陆?” “华东局收到香港万金华书记的汇报情况后,安排一艘往返汕头到台湾的货船安福号,准备将老郑和马雯娟接回大陆。”张伯哲说:“安福号有一名大副姓张,一位机智的地下党员,曾经把我们送出多批情报。”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老郑走了吗?” “老郑没有走。”张伯哲说:“老郑口头上说,誓为台湾解放而死,绝不半途而废。实际上,老郑和马雯娟那点臭事,还有老郑把一万多美元的活动经费,大吃大喝花完了,怕回大陆后受纪律处分。” 谢汉光虽然不是于非一样的心理学教授,但心里清楚,人啊,一旦走错了路,犹如在薄冰上舞蹈,失足落水是迟早的事情,到关键时候,节气还不如婊子。 徐森源自从与国民党省党部组训处长徐光白拉上关系后,便离开了基隆中学,却苦了妻子潘佩卿。 潘佩卿带着三个孩子,每天都要忙到半夜。刚刚入睡,窗下传来巨响,像是日本鬼子进了村庄。 响声吓得三个孩子哇哇大哭。 房门便一脚踢开,两个持卡宾枪的军人,黑洞洞的枪口,对准潘佩卿,大声一吼:“徐森源呢?” 潘佩卿稍大的儿子,一双手吊在母亲的脖子上,另外两个小家伙,躲在母亲的背后,放声大哭。 七八个军人,像抄家的匪徒一样,将潘佩卿的家,抄了个底朝天。 为首的军人说:“将这个匪婆押走!” 两个军人,用力一拉,将潘佩卿拉到在地上,不让分说,架起双臂,往外拖。 潘佩卿稍大的儿子,一屁股滑到地面上,放肆猛喊:“妈妈!妈妈!妈妈!” 两个较小的孩子,跟着滚下床,脑壳撞在床沿上,碰得“砰砰”响。 潘佩卿被拖到楼下的地坪里,立刻被五花大绑。钟浩东,蒋碧玉,张奕明,方韬,钟国圆,罗卓才,连世贵,廖为卿,张为爵,江得龙,吴鹤松,李南峰,邱连球,姚清泽,王明德,都被枪托打得血流满脸,躺在地上呻吟。 柿子选软的捏。一个军人,看到姚清泽躲躲闪闪,一枪托打过去,打在胸前,痛得姚清泽喊爹叫娘:“别打了,别打了,我愿意招供。” 为首的军人拉着枪栓,黑洞洞枪口,抵在姚清泽的脑门上,吼道:“快说!快点说!给你一分钟!” 姚清泽哭着说:“陈仲豪,蓝明谷,徐新杰,陈少麟从后面的山上跑了。” 另一个胆小鬼王明德,不打自招:“我晓得,戴芷芳藏在山洞里。” 谢汉光估计,基隆中学会在一两天内出事,便转到南屯村梁铮卿的住处。问:“张伯哲呢?” “这两天没看到他的影子。”梁铮卿说:“汉光,你火急火燎找他,有什么大事?” “铮卿,我的感觉特别不好。” 梁铮卿笑道:“汉光,虽然形势严峻,但还没到最后一步,你别疑神疑鬼。” 忽然,谢汉光听到尖锐的刹车声,有人大声吼道:“包围起来!别让张伯哲、梁铮卿、谢汉光跑了!” 敌人来得如此之突然,令梁铮卿始料未及。梁舒卿说:“汉光,你翻过墙头,往山上跑!” 谢汉光刚刚跃过墙头,一串子子弹,打得墙头上瓦片纷纷掉落。 梁铮卿说:“姚清泽,好小子,你当了叛徒!来啊!来啊!冲老子开枪呀!” 后面的追兵,与谢汉光的距离,不超过一百米。但敌人的子弹,不即不离,在谢汉光的脚头下爆开。 忽然看到,路边上有一个大石头,大约在三百斤左右。谢汉光本想在大石头后面躲开飞来的子弹,忽然灵机一动,用力一推,圆滚滚大石头,朝山下冲去。 这个大石头,为谢汉光赢得了八 分钟的时间。 谢汉光跑到莲花池,本想取出地道里的探雷器,躲入只有他一人知道的通往南投县的神秘小道。 刚刚端起大铁锅,谢汉光便听到外人的刹车响和枪声,双手一松,人已坠入地道中,上面的大铁锅,发出一声尖锐的脆响。 谢汉光顾不得屁股上传来的痛楚,慌忙爬到地道最远的地方。 敌人在翻箱倒柜,四处寻找谢汉光的下落。 一个人说:“活见鬼了!难道谢汉光长了翅膀,飞掉了不成?” 谢汉光大气都不敢出,右手紧紧捏着两把小飞刀。 另一个人说:“难道谢汉光是土行孙,遁入地道了?仔仔细细搜!” 山上,忽然传来一声枪响。 有人惊呼:“谢汉光往山上跑远了!” “追!” 开枪的人是金姑娘的父亲金老汉,一个喜欢用眼泪喂饱妻子亡灵的老人。 金老汉活像一只古灵精怪的猴子,在上山路跳跃躲藏,不时朝身后放一枪。 大批的军人、警察、特务追上来,却有六七个人,被金老汉的野兽夹子夹住,坐在地上哀嚎。 谢汉光竖着耳朵听,庭院内依然有敌人走动的脚步声。虽然金老汉将敌人主力引走,但谢汉光不敢贸然冲出地道。 焦灼,灼起谢汉光心里熊熊大火。 第522章 悲情岛(10) 敌人足足折腾了七个多小时。 谢汉光听到有人说:“那个金老汉,是不是谢汉光的同伙?” 另一个声音说:“应该不是,金老汉是一个平埔族番薯崽。” 台湾人喜欢把本地出生的人,叫番薯崽;把大陆来的人,叫秋海棠。 第一个声音又响起:“你说不是,金老汉为什么要掩护谢汉光逃跑?” 第二个声音传来:“谁见过谢汉光往山上跑了?不争了,不争了,金老汉有没有掩护谢汉光逃跑,已经不重要了,金老汉已被击毙了。” 地道里的空气不流通,衣服被汗水湿透了,饥渴难捺,谢汉光很快晕倒了,指望这帮瘟神快点离开。 到了夜里十二点半,外面再没有任何动静,谢汉光才从灶台口爬出来。 挎肩包装着几千美元、望远镜、几套衣服、零食,左手拿着探雷器,右刀拿着砍刀,额头上戴着头灯,谢汉光决定,今天晚上,必须走完自己设计的神秘小路。 地道里,留着汪声和用收音机改装的发报机,一万多美元。或许,妻子邱娥贞有朝一日,还用得上。 走出六七里路,灯光下,谢汉光突然发现,大大小小的树上、竹子上,挂着十几条赤尾青丝蛇! 作为一个林业专家,谢汉光晓得,一旦被赤尾青丝蛇一吻,即有性命之虞。 天色已经微微发亮,听到汽车爬上山坡的轰鸣声,连绵不绝,谢汉光估计,敌人的搜山部队,已经开始行动,如果自己再不加快行动,很可能被敌人逮住。 谢汉光捡起石头,朝挂满赤尾青丝蛇的地方狠狠地砸去。 或许是石头惊动了毒蛇,或许是毒蛇害怕见到强烈的光线,不到十分钟,毒蛇们无声地离开了原地。 谢汉光仿佛又听到军犬的声音,谢汉光的大脑皮层,紧张得发麻。人类的嗅觉远远比不上经过专业训练的军犬。被军犬追上,谢汉光难逃一死。 走过十公里的神秘小道,前面是谢汉光曾经砍伐过山路。山路上,太阳光从东方斜斜地射在地面上,地面上冒着淡淡的青烟。 饶是铁打的汉子,三餐未吃,一宿没睡,谢汉光两腿发软,再也无力这行。 坐在地上,谢汉光强迫自己,不要慌乱,沉下心来,仔细回忆山道上自己留下的记号。 应该就在附近,有一个小清潭。小清潭的上边,有一线飞瀑,跌落人间。 好在再没有听到任何异常的声音,谢汉光喝足了山泉水,洗了一个澡,吃了一包饼干,躺在草丛里,沉沉睡去。 这一睡,睡到身体微微发抖。醒来的时候,又是一个早上。 谢伯哲、梁铮卿不需要再打听了,肯定落入敌人之手。谢汉光猜测,汪声和、裴俊夫妇,于非、萧明华夫妇,老郑和马雯娟,老婆邱娥贞,暂时是安全的。 谢汉光凭着自己的专业知识,很快找到一些野果:破布子,嘉宝果,四季桑果,山橙和山陀儿。 这种穴居生活,谢汉光感觉不如三万年前的山顶洞人,山顶洞人至少过的是群体以穴居生活,可以围攻猎获大型的肉体动物,用来裹腹。 转眼到了第十一月,天色渐渐变冷。谢汉光虽然学着金老汉的样子,找了一处凸悬的岩石,用石头和泥巴垒起栖身的窝点,但白天不敢生火。 自从常凯申败退台湾后,颁布了戒严令,白天有直升飞机在空中盘查。 即将满二十九岁的谢汉光,仅仅四十多天的时光,变成了一个波兰作家莱蒙特小说《农民》的男主角波利那,沉默,忧郁,胡须浓密,目光深邃。 波利那的后来,娶了个心爱的女子,雅格娜。可谢汉光心爱的女子邱娥贞,是个什么情况,自己不知道半点消息。 越想越后怕,既然自己的以谢汉光的名字,和妻子邱娥贞的名字,落户在基隆中学,敌人已经把自己列入抓捕对象,敌人不可能不追查邱娥贞的下落。 仅仅把自己的希望,寄托在邱娥贞的深藏不露,是靠不住的侥幸。 为了自己心爱的女人邱娥贞,谢汉光决定结束山顶洞人的穴居生活。 佩索阿的话,在谢汉光的耳边响起: 当万物都是虚无,在夜的寂静里,我想你, 寂静中,喧哗亦是寂静。 而我,一个孤单的旅行人,向朝向上帝的旅行中 停住脚步,徒然地想你 过往的时光中,你是永恒的一刻, 就像是万籁中的寂静。 过往的失去,你是我最大的失去, 就像这喧哗声。 在夜晚的寂静中,所有的徒然,你最不该是我的徒然。 就像虚无属于这夜晚的寂静。 多少我爱的人,多少我的相识, 我目睹他们死去,或听说他们死去。 我看见那么多人和我一起走过, 对其中一些人我一无所知, 谁在乎离去的是一个人,还是一次完结的谈话, 亦或一个惊惧得说不出话的人, 今天,世界是黑夜的墓园, 冷漠的月光下,黑的或白的墓碑在生长, 万物与我都是荒诞的静寂,此时我想你。 谢汉光把探雷器埋了,背着挎肩包,提着砍刀,低头弯腰,穿过油茶林。 油茶树上,稀稀拉拉,结着鸽子蛋大小、金黄色的油茶果。 往山下走了七八里路,一对四十岁左右的夫妻,正在弯弯曲曲、长而窄的梯土里,挖番薯。 挖番薯的两夫妻,见到陌生人走来,甚是惊讶。 谢汉光问:“老乡,你们好。请问,山上那片油茶林,是谁家的?” 男人说:“是叶依奎家里的。” “那一大片油茶林,荒芜了多可惜。”谢汉光说:“我想买下这块地。” “叶依奎本人去大陆当兵,说是去打日本鬼子。没过几年,他的父母便在发地震时,被倒下来房屋砖头砸死了。如今日本人投降了,叶依奎还没有回来,大约是死在大陆。这块油茶林,荒芜了七八年。”男人说:“想买下这片油茶林,你得找村长杨奚伯。” “请问,杨奚伯村长,住在哪里?” “下面的村庄里,最漂亮的房子,就是他家的。” 杨奚伯长着一副典型岭南人的尊容,高高的眉骨上,长着稀疏的眉毛;肥大的鼻子,大嘴巴;脑袋上,剩下为数不多枯黄的头发,如同霜打后的秋草;看不出杨奚伯有多大的年纪。 还没等谢汉光开口,杨奚伯说:“你是什么人?瘦不拉几,胡子拉碴,肯定不是什么好人。如今户口查得特别严,你快走,别连累了我们整个村子里的人。” 谢汉光说:“杨村长,我只是一个大陆来的逃兵,妻子来台湾后,下落不明,只想寻一个安静的地方,了此余生。请杨村长帮忙。” 谢汉光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纸包,递给杨奚伯,说:“这是我们夫妻结婚时买的一对金戒指,小小敬意,请村长收下。” 杨奚伯将两枚金戒指,放在嘴里,依次咬过,确认金戒指不是假货后,说:“我们村上,有一个叫叶依奎的人,年龄与你不相上下,当兵去大陆之后,一直没有半点消息,大概是死了。我帮你安排一下,看看你能不能用叶依奎的名字,办户口。” 谢汉光连忙道谢。 杨奚伯忽然说:“办户口的那个人,认识叶依奎,叶依奎脸上有麻子,你却没有麻子,不好办。” 谢汉光说:“我可以变出一个麻子脸。” 谢汉光将生绿豆,放在锅中炒滚烫,然后抓起一把,狠狠地按在脸上! 第523章 阳光正在灼尽黑暗(8) 往年的十月至十一月,天公老是不作美,不是阴雨绵绵,就是小雪飞飞。 可今年不同往年啊,今年的老天爷,当真会做天呀,十来天下一场能湿透土的雨,除此之外,便是大好晴天。 我大姑爷常山五十出了头,老了,虽然还天天担着豆腐担子吆喝,但有点中气不足:“豆噢!豆腐噢!” 响堂铺厚生泰药房的九痞子,老掌柜厚朴痞子的真心徒弟,不再是腼腆的小伙子,学会了油腔滑调,问我大姑爷常山:“今天豆腐比昨天的好吃吗?” 我大姑爷怒道:“细把戏细几,当真是冒得大小,不晓得尊卑大小。” 九痞子被我大姑爷训了几句,心里不服气,别人说得,我怎么说不得呢,但对常山训斥,也无可奈何。 恰在这个时候,一个三十七八岁的女军人,带过一个十三四岁的女儿,一个十一二岁大儿子,十来岁的二儿子,过来问路。 女孩子问我大姑爷常山:“爷爷,添章屋场住哪里走?你认识我爷爷吗?” 常山问:“你爷爷是哪一个?” “听我妈妈说,我爷爷叫枳壳大爷。” 常山说:“哎哟喂!枳壳大爷是我岳老子哒!你爷老倌是哪个?” 女孩子说:“我爷老子是瞿麦。” “哎哟,你只能叫我为姑爷,大姑爷。”常山想和我二伯母是芝握手,觉得不妥,忙朝家里喊:“金花,金花!金花!你老弟回来了,你还在家里磨豆腐浆吗?快点出来迎接哒!” 我大姑母金花,清醒的时候,是韮菜拌豆腐,一清二楚;糊涂的时候,是一块猪板油。 我表哥芡实,一九四八年正月初八,娶了一个包心菜似的堂客们。所谓的包心菜堂客们,是一叶一叶的鲜叶子,紧紧包在一起,只晓得实打实在的干活。 芡实的老婆,去年十月份,生了一个儿子。儿子生下来之后,八字先生一算,运程不太好走,叫芡实取一个响当当的外号。芡实去问外公枳壳大爷,外公说:“当然叫铁罗汉哒。” 我大姑母金花,抱着孙子铁罗汉,屁颠屁颠,走到响堂铺门口,拉着我二伯母灵芝的手,说:“老弟嫂呀,你长得像块水豆腐一样,当真是个大美女呀。” 我大姑母陪着灵芝,走到添章屋场。我大爷爷枳壳,正在帮我娘老子烧火煮饭菜,听到外面的喊声,眯着眼睛走出来。 灵芝说:“爸爸,你还认得我吗?” 我大爷爷不该眼花的时候,眼睛看不清楚,烟火熏过的眼睛,该眼花的时候。却看得清楚,大声说:“哎哟哟,这是我儿子瞿麦的老婆灵芝哒!无恙,无恙,一九三七年我来延安的时候,你还只有三块水豆腐那么高。转眼之间,你是一个大姑娘了!” 我母亲泽兰,我邻居伯母合欢,合欢的丈夫玉竹,还有我七岁的大姐茜草,忙将我二伯母灵芝,我堂姐无恙,我堂哥无病、无忌,双双赴到我大爷爷的怀里,差点把我大爷爷推倒,摔一个仰面朝天。 我大爷爷枳壳,太喜欢从未见过的面的孙子,抚摸着孙子们的头,哈哈大笑,问这问那。我大爷爷大发感慨:“如果你们的奶奶在世的话,不晓得有多高兴呀。” 我二伯母说:“爸,我们母子四人,已随部队南下,我的新工作,分配在长沙,你想接您老人家,到长沙去住上年。” 我大爷爷连忙摆手,说:“儿媳妇,你的心意我领了。我已是七十三岁的老人,老古板人说,七十三,八十四,还不死,没意思,我哪里都不去了。灵芝,你不晓得,我三儿子决明,去部队当兵之后,家里的房子全倒塌了。现在,我们住的房,是卫茅和公英的。我只想盼望决明回来,早一点房子建起来。” 提到我爷老倌决明,我娘泽兰,拉着我二伯母的手,问:“二嫂,你打听到决明的消息没有?” 我二伯母从未见过我父亲,也没有听到任何消息,只好含糊地说:“三弟呀,他很好呢。” 我娘听了这话,不晓得有多高兴,对我大姐茜草说:“茜草,茜草,你父亲就快回来了!” 我大姐茜草,和我堂姐无恙,两姐妹初次见面,正忙着说悄悄话。 我七岁的大姐问:“无恙姐姐,你走了那么远,哪个地方最好玩?” 我十四岁的无恙姐姐,已经读小学五年级,也会说大道理了:“大地那么辽阔,春风那么辽阔,我走到哪里,哪里的风景对我都是温柔以待。” 我大爷爷安排常山两父子:“快去把亲人们都接回来,和灵芝和她的孩子们见见面。” 所谓的亲人们,当然是我二姑母银花和空青一家人,我三姑母曲莲和方海一家人,我四姑母半夏和天冬一家人,我六姑母夏枯和苏木一家人,我七姑母紫苏和麦冬一家人,当然,还有我大伯母黄连和她的两个儿子,何况,大儿子雷心,是我大伯父茅根的亲儿子。 我大爷爷忧心忡忡,对我二伯母灵芝说:“雷心是你大哥茅根、你大嫂黄连的儿子,二十一岁了。不晓得造了什么孽,上不说话,下不打屁,只晓得面朝黄土背朝天,三担牛粪六箢箕,哪个女孩子会嫁给他呀。” “老爸呀,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二伯母灵芝说:“如今全国解放了,新中国成立了,马上要开展土地改革,做了二千年奴隶的赤脚板汉子,以后有田可耕种,有房屋可居住了呢,还担心雷心娶不到老婆?” 说到全国解放,我大爷爷来了兴趣,说:“二十二年前,有一个青年书生,穿着长布衫,腋下夹着一把油纸伞,从龙城县走到我们西阳塅,说是搞农民运动调查,准备七星街去看望老同学,他还在我家里蹭过一餐中午饭呢。想不到他会成就千秋大业,了不起,了不起呀。” 我二伯母灵芝说:“正是因为他,咱们从此站着做人了!” 我母亲泽兰,我大姑母金花,我邻居伯母合欢,忙着煮饭煮菜。合欢见我二伯母走来,连忙拉着手,拉到院子里的腊树下边,悄声问:“老弟嫂,我想向打听两个人的下落,一个是卫茅,一个是六月雪。” “大嫂,你是他们的什么人?” “我虽然是卫茅的后母,但卫茅却是我一手养大的,卫茅胜似亲儿子。”合欢说:“六月雪是我闺蜜宛童的女儿,认我做干妈。” 我二伯母灵芝,凭自己的专业特长,怀疑当年六月雪所谓的叛变,卫茅袒护六月雪所受到处分,都是一个掩人耳目的借口。灵芝私下里问过社工部的李部长,李部长却板着个脸,训斥道:“亏你灵芝同志是一个长期从事情报工作的人,这点纪律都不懂?” 灵芝凭自己的感觉说:“大嫂,我与六月雪和卫茅,见过无数次面,曾经联手经办过几个敌特大案,晓得他们是隐蔽战线的顶尖人才。至于他们去了哪里工作,我确实不知道。” 合欢有点失望地说:“这样呀?” 午饭吃的是辣椒五花肉,麻辣鸡丁,水豆腐煮饭,素炒空心菜,尖辣煮小干咸鱼,荷包鸡蛋。 我无恙姐姐非常懂事,将一个荷包蛋夹到我大爷爷碗里,说:“爷爷,你先吃一个鸡蛋,再喝酒。” 第二天,我们家所有的亲戚都到了,杜鹃的母亲,不晓得从哪里听到了消息,弯着腰,柱着一根水竹子做的拐杖,走到添章屋场,拉着我二伯母的手,问:“我问你,我家女儿杜鹃,怎么还不回来?” 灵芝说:“杜鹃正忙着呢!” 杜鹃母亲的腰弯成一个弓形,说:“杜鹃再不回来,我要去陪青蒿老子了!” 第524章 阳光正在灼尽黑暗(9) 我二伯母灵芝,带着无恙、无病和无忌,第三天,便要离开西阳塅,去江西铜鼓娘家。 我大爷爷拉着一双孙子的手,舍不得松开,一直走到丰乐石桥上。 灵芝说:“爸爸,你请回。” 我大爷爷晓得,二儿媳妇灵芝,是公家的人,还有许多的公111没/。/事,等着她去干,说:“闺女,记得常回家看看。” 灵芝走了十几步,我大爷爷追上去,对灵芝说:“爸爸不是老古董,灵芝,你还年轻,遇到合适的男人,嫁了。” 灵芝的心,猛然震动,晓得我大爷爷说这句话,心里有多么的痛。??着泪水,灵芝说:“爸爸,瞿麦给我感觉,他还在人间,时时刻刻围绕在我身边。” 话到这个份上,再多话没意思。 灵芝回到铜鼓县排埠的七星岭,默默地站在曾经与瞿麦初相识的地方。 无恙问道:“妈妈,你为什么哭了?” “无恙,无病,无忌,这里就是我与你们父亲瞿麦相识的地方。你们的爸爸,曾经地这里,打个一仗漂亮的仗。”灵芝说:“可惜,你们的父亲,长眠在太行山上,再也不能陪伴我们了。” 三个孩子,不晓得用什么话,安慰母亲。 回到排埠老家,大门丄挂着一把锁。 灵芝问隔壁的邻居老婶:“你知道我父母亲在哪里?”邻居大婶还依稀记得灵芝的模样,说:“你父母亲啊,大概晓得你要回来了,怕你找不到人,前几天,动身了去了南昌。” 当真是天下可怜父母心啊! 灵芝带着子女,奔到南昌老城区的合同巷,自己父母曾经开过杂货店的门口,看到一对老人,在黯淡的灯光下,顾不得寒风的扫射,坐在挂棚布的石头上。 父亲说:“老婆,叫你回去休息,你就回去,你身体虚弱,忍寒受冻,冻坏了身体,我们的女儿灵芝看到了,不晓得有多伤心呢。” “老公,万一灵芝回来,找不到我们,怎么办呀。” “我在这里守着呢,老婆,你还担心什么?” “老公,你算一算,灵芝是一九三四年离开我们的,到今年,已有十五个年头。她万一认不出你,怎么办?所以,我不能走,我和你一起等灵芝归来。” 老夫妻的身后,忽然传来细细的哭泣声。循声后望,一个女人,旁边站着三个孩子。 “娘,娘,爸,爸爸,我就是你们的灵芝呀。”灵芝哭着说:“无恙,无病,无忌,快叫外婆,外公。” 乍闻喜讯,灵芝的母亲,双手一摊,想找两支撑点,站起身来,不料把自己的老公推倒在地,摔一个四脚朝天。 灵芝母亲紧紧地抱着女儿灵芝,说:“灵芝,灵芝,我和你老爸,不晓得有多少个日日夜夜,想着你流泪呢。” 灵芝的父亲,大约是后脑勺,磕在冰冷的麻石地面上,磕得破了皮,捂着后脑勺,站起来说:“老婆,老婆,你看看咯,我们三个外孙女外孙子,还这么小,你忍心他们忍寒受冻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灵芝母亲埋怨说:“老家伙,你怎么不早点说?” 这家店铺,依然是辛家庵柴胡的大女儿,开的是粮油店。 通往二楼三楼的楼梯间,又陡又窄,黑灯瞎火。灵芝母亲说:“柴胡的大女儿,答应把店子转让给我们。” 进了二楼的小客厅,灵芝父亲点燃灯火,问:“灵芝,你们四娘崽,还没有吃晚饭?” 无病说:“外公,我们的肚子,快饿穿了!” 灵芝母亲说:“哎哟哟,我真是该死,这么大的事,居然忘记了。我马上做饭。” 灵芝父亲说:“这个时候了,还做什么饭?老婆,你让我做一次主,唯一的一次主,好吗?我们去阳明东路,西湖李家羊肉馆吃南昌菜。” 灵芝母亲说:“老倌子,好像这一世,我欺负你,没让你作主。我们不是说好了吗,大事你做主,小事我操心。” 灵芝父亲说:“几十年来,好像我们家从没有发生过大事,所以,我从来没有做过主。” 灵芝母亲说:“灵芝回来了,不就是大事?我让你做一回真正的男人!” 到了阳明东路西湖老李家羊肉馆,那个自称李莲英后代的李老板,虽然白发白须,精神却格处矍铄,笑嘻嘻地说:“天清日朗,又是举家团圆,我西湖老李家羊肉馆,当送一道团圆菜,。” 店老板真可多大度,团圆菜送的是天鹅抱蛋,一整只汽锅鸡,下面八个炸黄的鸡蛋。 无恙开始还讲点斯文,看到两个弟弟的筷子,像是风车上的叶子,动个不停,慌忙抢了一个鸡蛋,囫囵吞下。 无忌吃了两个鸡蛋,说:“妈妈,我要困觉了。”头一歪,倒在灵芝的怀里。 灵芝的母亲,解开棉袄,将外孙拥在怀里,问:“灵芝,你的丈夫,是不是当年那个药材老板瞿麦?” 灵芝说:“我老公是瞿麦,一点不假。但他不是什么邵东廉桥街上开药村店的大老板。” 灵芝父亲问:“那个瞿麦,到底是什么人?” “瞿麦哥哥是一个红军战士。” “瞿麦他人呢?” “他牺牲了,死在日本鬼子暗杀之下,已经五年了。” 灵芝母亲尖叫道:“日本鬼子欠下中国人多少血债?他们永远却还不清!灵芝,这些年来,你是怎么过来的?” “娘,瞿麦从没有远去,我只当他是在漂流在异乡。” 这个话题太敏感,太沉重,触及女儿的伤心事,不提也罢。 灵芝把家,安在合同巷。 南昌城有太多值得游玩的地方,首选之地,就是沿江路的滕王阁。灵芝的父母亲,领着无恙、无病、无忌,走象山路,胜利路口,半坡街路口,沿江路,先游玩滕王阁。 无恙说:“外公,外婆,我学过王勃的《滕王阁序》,王勃说,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兴来悲来,识盈虚之有数。无恙不晓得,王勃为什么兴来悲来?” 外公说:“外公不懂,你问外婆。” 外婆说:“外婆更不懂,得问你妈妈。” 灵芝沿阳明路,顺外路,到丁公路南昌市军管会门口。 抬头回处看看,自己曾经潜伏过工作地点,周围的建筑物依然如旧,灵芝不由兴叹:千门万户曈曈天,总算是新桃换了旧符。 灵芝拿着介绍信,走进东边三楼的军管会,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军人,看过介绍信,说:“你就是灵芝同志?军管委的首长,在五楼小会议室等你。” 灵芝走到五楼小会议室,礼貌性地敲敲门,里边传来一个非常熟悉的声音:“请进!” 灵芝推门进去,看到两位首长,顿时愣住了,一位是独活,一位是车前。 “灵芝同志,我们不用介绍了?”独活说:“现在,新班子刚刚成立,一大堆的事摆在我面前,尤其是潜化的特务,残余的反动军警,反动分子,勾结在一起,多达1几百人。一个外号叫神枪手的家伙,在解放军第四兵团的门口,连开数枪,打伤巡逻战士郝开来,击熄灯笼和路灯。” “这伙人被消灭后,南昌市内,暗中还有一个移动电台,和台湾方面保持联系。陈墨司令员,点名要你这位无线电专家,为首来侦破。” 灵芝说:“若论无线电专家,背负二百多斤重的发报机,走完长征的王处长,是第一,白雪丹称第二;若论情报分析,卫茅算一个。” 第525章 阳光正在灼尽黑暗(10) 二木匠江篱的一团,编在四十六军一八五师。一九四九年的十月六号,人民解放军的部队,就像秋风扫落叶一样,结束了衡宝战役。 但世界上总有一帮鸡毛遮了眼的人,猪油蒙了心的人,不晓得天高地厚,拿蚂蚁般的小身板,来挡钢铁洪流。 军统湖南站的罗炳南,带着自己十几个手下,百十个国民党的残兵,又招募几十个土匪,组成“别动队”,窜入莽莽龙山。 国民党邵阳县自卫总队队长周盘,自己六十多个人,四十多条枪,收编了惯匪匡国军的势力,改编为中国国民党湖南军区游击司令部突击第一大队,四千多人,二千多条枪。 周盘的人马,与罗炳南的人马,合并到一起,自认为有点气候,胆子真不小,白天抢粮占地盘,晚上干着土匪的勾当,绑票,吊羊,奸淫掳抢。 这帮人中,有两个人最为猖狂,一是国民党残军尹立言,一是悍匪黄天佑。 这事,把陈墨司令员惹火了,调了四十六军一百八十五师,龙城县独立团,一万多兵力,用夹击、割歼、搜剿战术,一直打击安化县的蓝田镇,才将其彻底歼灭。 陈墨司令员晓得,治悍匪、流氓、恶霸、地痞,必用猛将。这个猛将,非一团团长江篱莫属。 陈墨说:“江篱,我将家乡龙城县的治安交给你,你得给我治理好,出不得半点差错,要对得起你死去的父亲剪秋,要对得起龙城几百万老百姓。” 江篱满口答应。 到了十二月份,江篱和龙城县独立团的战士,从安化县的蓝田镇,步行回龙城县城。 走这条路,必须经过神童湾镇,经过疯骡子坳,经过西阳塅里的朱夏观,吉祥寺附近的永济桥。 与家里的亲人,已经足有十二个年头了!路过人行山的时候,江篱举目一望,老家就匍匐在不足三里远的地方。 江篱这个霸蛮汉子,此刻,觉得酸甜苦辣,一齐涌上心头。 不晓得自己的老母亲,有没有死;不晓得自己的堂客,自己的两个儿子,活得怎么样了! 思念归思念,自己是什么身份,江篱自己明白,公家的事要紧。 回到龙城县城,恰好下了一场薄薄的雪,冻得江篱往县委书记连翘的办公室里钻。 连翘的老婆竹茹,将做饭烧剩下的木炭头,夹到火盆里,放在桌子下边;木炭头还冒着青烟,从桌布中间的烂洞里冒出来,呛得连翘眼泪直流。 多年的老战友,聚到一起,总有聊不完的话题。竹茹说:“哎,连翘,你能不能给江篱批两天假,让他回家去看看妻儿老小?” 连翘有点愕然,问:“二木匠,你还没有回过家?” 江篱说:“陈司令员是个雷公,叫我协助你工作,我就得把工作干好。不然,陈司令不会放过我,我哪还敢回家?” “你不要回家了。你回了家,也找不到老婆孩子。” “青黛和我二个儿子,去了哪里?” “你真不知道吗?卫茅和公英出学费和生活费,把他们母子三人,接去了长沙。大宝和二宝,都在雅礼中学读书呢。” 江篱心目中的老婆孩子,过的是食不裹腹、衣不遮体的穷苦生活。一百二十个不料想,卫茅和公英两夫妻,舍得花大本钱,照顾他们的生活,不用问,这是大伯枳壳大爷出的主意。 江篱说:“卫茅这孩子,不像他父亲辛夷,分得清恩怨是非。叫我怎么报答他?” “卫茅能走上革命道路,是老一辈教育的功劳。江篱,你不要去长沙,半年前,我和女贞,专门去看望过他们,我晓得你老婆住的地方。你若是去接他们,还不如我打电话给女贞,叫女贞书记,派人帮你老婆孩子送过来。” 猛汉子二木匠江篱,最怕的是青黛两样武器,一是眼泪,即便是心肠如铁,酸酸涩涩的眼泪,会把钢铁一层一层蚀掉;一是指甲,青黛发起怒来,不吵,不闹,但会把长长的指甲,掐在江篱的胸前,手臂上,大腿上,仿佛是一个个半月形的烙印。 自己欠老婆孩子太多太多,江篱早早作了准备,献上自己的肉体,让青黛掐足心愿。 一辆小车,将青黛拉回龙城县。二木匠久久凝视心爱的女人,不晓得说什么话为好。 青黛并没有过分的激动,只是默默地流着泪。 江篱首先慌了,青黛把她的成名第一件武器拿出来,不晓得怎么接招。 竹茹拉动连翘的衣袖,两人悄悄地溜走了。 青黛猛上一跳,跳到江篱的身上,像一条乌梢蛇,紧紧地缠住江篱。江篱生怕堂客摔倒,连忙抱着青黛的屁股,走到宿舍。 江篱说:“青黛,你要掐我,其他地方都可以掐,给我一个面子,脸上不能掐。” 青黛说:“我们的苦日子,好不容易结束了,我为什么要掐你?我不掐你,我不掐你,我只要你加倍地爱我。” 江篱问:“青黛,我们的孩子,为什么没有回来?” “雅礼中学马上就要搞期终考试,哪有时间回来?”青黛说:“大宝读高二,小宝马上要读高一,正是发奋努力的时候。” “青黛,你算过账没有?我们的两个儿子,花了卫茅和公英多少钱?” 青黛说:“我从来没有算过。只有一个感觉,欠他们太多太多了。如果没有他们帮助我们,莫说大宝小宝能读书,活下来都困难呀。” 青黛的指甲,不自觉地从江篱胸前划过,江篱浑身哆嗦,说:“掐,掐,青黛,死劲地掐,二木匠早作了准备。” “二木匠,我问你,你晓不晓得卫茅的下落?” “青黛,你怎么突然问这个问题?” “二木匠,你不晓得,公英心里有多苦呢。”青黛说:“全国都快解放了,该回来的人都回来了,暂时不能回来的人,也有了好消息,唯独卫茅和六月雪,没有半点消息,公英怎能不焦急?” “三年前,我见过六月雪一次。那个时候,六月雪正在策划廖冠州起义。后来,我听说六月雪叛变了,卫茅受了牵连。”江篱说:“青黛,这件事我总觉得有点玄乎,你不要对公英透露半个字。” “二木匠,你说六月雪叛变,卫茅受牵连,那绝对是假的。”青黛说:“女贞和连翘书记,多次代表组织来看六月雪和卫茅的孩子,这就证明,卫茅和六月雪,并没有叛变,而是去执行另一个任务。” 第二天,青黛搭车去了长沙。江篱心事重重,问连翘:“书记,你快点告诉我,知不知道卫茅的下落?” 连翘说:“说实话,我和女贞,都不够级别,知道他们的下落。” 再过十来天,就是春节。雅礼中学终于放了寒假。青黛带着大宝、二宝,回了龙城县,一家人终于团聚在一起,有说不尽的高兴。 连翘说:“江篱,我家离县城较近,家人都住在县城,春节期间,我来值班。你带着老婆孩子,回一趟西阳塅,看看你的老母亲和兄弟们。顺便替我和竹茹,在你父亲的坟上,上一柱香。” 军管会一位干部说:“江主任,你别急着走,我刚接到电话,你有几位同事,后天便可以到达我们这里,与你一同回去。” 江篱问:“哪几个?” “电话里说,一个叫独活,南昌市军管会的副主任,他的妻子叫紫芙,他们的儿子,叫无畏;一个车前,南昌市警备区司令员,他的妻子叫阿米子,他们的女儿,叫无冕;还有一位叫远志,厦门军分区副政委,他的妻子叫紫萱,他们的儿子,叫无惧。” 青黛问:“咦?他们的孩子,为什么都是无字开头?” 江篱说:“青黛,你不晓得,他们的孩子,都是瞿麦取的名字,加上瞿麦与灵芝的三个孩子,无恙,无病,无忌,号称延安六无。” “二木匠,我们的孩子大宝、二宝,都嫌自己的名字太土气,嚷嚷着要改名字,你怎么不改一改?” “我没有读书,不晓得怎么改。” 连翘说:“我帮你们改!大宝叫无缺,二宝叫无限,怎么样?” 大宝第一个拍手叫好,二宝还在细细思忖。 第三天上午,离龙城县最远的远志夫妇,最先到达龙城县。江篱问:“副政委,你没有没有决明的消息?” 远志压低声音说:“无患和决明,都在厦门岛。” 江篱心里清楚,后面的话,自己无须再问。 “嫂嫂呢?” “哪个嫂嫂?” “当然瞿麦的夫人灵芝。” “我在南昌见过灵芝,她在市公安局国家安全处工作,正在办一件大案,暂时离不开身。” 一九五0年的春节,和煦的阳光,将天空中仅存的乌云彻底灼尽。我们西阳塅里的老百姓,都有一张太阳似的脸。 春元中学门口,曾经卖油炸饼的南瓜矮子,终于从部队复员,回到了老家。南瓜矮子回来的第一件事,来到我家,把我爷老子决明写的信,交给我大爷爷枳壳。 南瓜矮子说:“舅爷爷,春元中学的老校长孝原先生,身体不好了几天,你去看看他。” 十二月二十八日,合欢娘家的弟弟王留行的遗孀王嫂,从长沙转到西阳塅,把合欢和玉竹接去了桃源陬市,说是要在正月十六日,为王留行举办一场祭祀。 合欢一则以哀,一则以喜,和玉竹双双走了。 大年三十日,刘青萸过来说:“泽兰,区委书记商陆,乡政府的路通,后来叫你去参加军粮征借扩大会议。” 我娘老子说:“刘青萸,我丈夫决明,从前线写了一封信回来,上面有许多字,我不认识,你帮我念一念。” 刘青萸看过信,哑然失笑,说:“决明在上面画的圈圈点点,我怎么认识?” 我大爷爷晓得,盟兄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便选择在正月初一,去拜访盟兄孝原先生,先生说:“盟弟,今年的春节,你得将黄龙舞起来呀。” 我大爷爷说:“盟兄,这个龙头把子,得你来舞啊。” 孝原先生说:“我把龙头把子,我已经交给了朱六夫子。” 第526章 幸福三件套:流浪、爱情、生存(1) 在整个台湾,除了谢汉光外,邱娥贞最信任的人是萧明华。 五年前,因为日本特务松叶美智子的案子,邱娥贞,哦,不,那时候叫白雪丹。白雪丹与冀中军区敌工部的萧明华有过接触。 邱娥贞心目中,萧明华是眨眼眉毛动的角色,一个思维跳跃、异常机警的人。 越是艰难时刻,越需要谨慎。流浪、爱情、生存,是邱娥贞目前最为向往的三种幸福,当然,必须与自己心爱的人谢汉光在一起。 基隆中学《光明报》案发生后,钟浩东等四十四人被抓,紧接着,地下党台中市张伯哲、梁铮卿被抓,邱娥贞感觉到危机如呼啸的海浪,排山倒海而来。 陈辞修的速记员伍子醉,两个多月未曾露面,邱娥贞这两个多个月足不出户,在陈公馆静静地浏览着各种报纸,通过报纸上文篇,了解形势的变化。 几乎每天的报纸上,都有通缉谢汉光的公告。 邱娥贞稍稍放心,谢汉光还活着。 邱娥贞甚至猜想,谢汉光之所以成功逃脱,可能与他设在灶台中那个地道有关联,心思缜密的人才,才有出其不意的设计。 暂且不去想念谢汉光,因为台湾所有的港口、机场,围得像铁桶一样,谢汉光纵有天大的本事,只能困守在孤岛某个神秘地方,邱娥贞盼望着戒严令解除以后,自己才能与谢汉光见面。 伍子醉一来,便和邱娥贞斗嘴: “邱老师,我来了,你不晓得避开我?我越来越看你不顺眼了!” “伍子醉,我是招你了,还是惹你了,或者是占了你的地方?”邱娥贞气得眼泪汪汪,说:“我晓得,是我们前世斩了鸡头,今生不能相见。我是时候离开了,免得讨人嫌。” 陈辞修的夫人谭祥说:“我看你们两个人,是一对冤家对头,老实告诉我,是不是在谈恋爱?” 伍子醉离开后,邱娥贞说:“我与他谈恋爱?饶了我,我未来恐怕是活到头。” “六月雪,你丈夫薛锐军死了七年,你可以考虑再婚。我看伍子醉,是个不错的男人。”谭祥说:“婚姻不要考虑得太多。当年的辞修,有个原配夫人叫吴舜莲,但我还是选择了辞修,他离婚后才娶我。” “夫人,你的意思是,我主动去追伍子醉?” “六月雪,不可以吗?” “容许想想,夫人。” 没多久,邱娥贞换上一身绸质旗袍,是蹬一双高跟皮鞋,手臂上挽着一个小皮包,对谭祥说:“夫人,我出去一会。” 谭祥笑着说:“去,你去。和男朋友约会,记得主动一点。” 邱娥贞出门后,叫了一辆的士,直接去台北师范学校。 萧明华刚好上完课,抱着教材走出教室,看到邱娥贞,说:“邱老师,你怎么有时间过来玩?” 邱娥贞说:“我的学生在校住宿,只有星期天才回来,所以,有的是时间。” 两个人走到萧明华家里,萧明华说:“老郑托话给老朱,叫我转告你,叫你马上离开陈辞修家。” 老郑便是蔡孝乾,老朱便是朱芳春,化名于非,于非教授。 “我已经收到了同事撤离的暗示。”邱娥贞说:“但不知道,我往哪个地点撤。” “邱老师,你去高雄找于非和苏艺林。苏艺林是于非情报组的副组长。” 这个苏艺林,邱娥贞估计,是第三组与大陆保持单线联系的人。 过了一个星期,邱娥贞对谭祥说:“夫人,你的女儿明确表示,不需要我这个家庭教师。况且,我的知识水平,已经不能胜任这个家教,我想离职。” “女儿和我说过这件事。邱老师,你一个单身女人,在台湾不容易,所以,我一直没有辞退你。”谭祥说:“你和伍子醉的事,有戏吗?” 谭祥这个女儿,还算懂事,与老师邱娥贞配合得天衣无缝。 邱娥贞装出无可奈何的样,说:“没有戏,我不是伍子醉饭上的菜,他喜欢的是小家碧玉式学生妹。” 谭祥说:“可惜了。邱老师,你准备到哪里去?” 邱娥贞撒了一个谎:“嘉义县的太保乡中学,要招一个初中国文老师,我去碰碰运气。” 谭祥说:“邱老师,祝你好运。” 邱娥贞的胆子,不是一般的大,叫了一辆出租车,送到台中市,将行李箱寄在后,趁着天黑,徒步朝莲花池奔去。 淡淡的风,吹起轻轻的落叶,将淡淡的月色搅得零零乱乱。 谢汉光曾经住过的小院落,已经空无一人;房间里的家具、杂物,大约是被人反复搜查过,四处乱丢。 邱娥贞不敢耽误时间,扭亮头顶上的小蓄电灯,揭开灶台上生锈的铁锅,钻入地道。 爬到地道深处,汪声和帮谢汉光用收音机改装的发报还在,两个蓄电池还在,邱娥贞估计,蓄电池应该没电了。打开油纸包,里边还有一万多美元,显然是谢汉光留给自己的。 在陈辞修家里待了两年多,邱娥贞还有点积蓄,这点美元,还是留给谢汉光用。 忽然听到地面上有响声,把邱娥贞吓得不轻。过了几分钟,又没有了动静,估计老鼠或者黄鼠狼,在四处乱窜发出的声音。 邱娥贞回到地面,将铁锅放好,换掉弄脏了的衣服,然后朝台中市区走去。 第二天,邱娥贞便到了高雄市,萧明华告诉她的地方,一个偏僻的小渔村,见面的人,恰好是于非。 于非并不认识邱娥贞,邱娥贞只好自我介绍:“邱娥贞,谢汉光夫人。” 谢汉光的名字,于非听萧明华和汪声和、裴俊曾经提起过。 邱娥贞身份不明,于非问:“你怎么到这里来了?谢汉光并不在这里。” 邱娥贞的回答似是而非:“我是一艘没有锚的船,在意识的海洋里漂流,而每一个念头都是暂时停靠的岛屿。” 谢汉光的大名,是常凯申、陈辞修公开通缉的首犯。作为谢汉光的夫人,邱娥贞的出现,于非马上意识到邱娥贞是自己的同志,于是说:“邱老师,欢迎。欢迎。” “于教授,你不欢迎也得欢迎,我是萧明华介绍过来的。” 既然是萧明华介绍过来的人,还值得什么怀疑?于非心中猜测,自己和萧明华夫妇,是和社工部李部长单线联系人,亦有可能,谢汉光和邱娥贞夫妇,也是李部长的单线联系人。 于非把邱娥贞安排在一家小旅馆里,说:“邱老师,你先别露面,苏艺林晚上过来,我们再碰头。” 苏艺林的掩护身份,是国防部第三厅作战参谋,十来天不曾露面。 小旅馆就在于非住房的对面,这给了邱娥贞一个很好观察期,随时随地观察保密局的特务、保安司令部化装的军人,还有当地的警察,有没有监视、盯梢到于非和苏艺林的头上。 当真是不看不知道,一看吓一大跳,几乎在每天下四点钟前后,于非住的左右前后,会有几个卖海鲮鱼的鱼贩子,卖槟榔的西施妹,卖糕点、卖汤圆、卖粽子的小买卖人,还有十几个闲得蛋疼和奶胀的人,都在有意无意之间,盯着每一个出入于出入非院落的人! 邱娥贞另一个重大发现是,与于非和苏艺林接头的人,几乎清一色,是于非和萧明华原先开办过实用心理学讲座的忠实拥趸,这部分人,后来都是台湾新民主主义青年联盟的骨干。 邱娥贞以她的专业分析,这个以读书会为名义的组织,一旦遭遇突发事变,其中出现一个叛徒,将是灭顶之灾呀! 世界上,哪个人的手指头,是一样的长度? 邱娥贞急得眼泪都出来了,买了三只咸稣鸡,四份大肠包小肠,八个胡椒饼,八杯珍珠奶茶,装成一个送夜宵的妇人,匆匆走到于非住的地方。 于非刚好从台北回来,看到邱娥贞送来的夜宵,问:“邱老师,你怎么知道我没有吃晚饭?” 邱娥贞亳不客气地说:“你有没有吃晚饭,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外面有一群虎视眈眈的狼,时机一到,恨不得嚼碎你和苏艺林的骨头。” 于非悚然一惊,忙问:“邱老师,你发什么?” 邱娥贞说:“十字街头的小商小贩,闲散游人,全是毛人凤的人,保安司令部的人,难道你不晓得?” 于非完全没有心情吃夜宵,将头往靠背沙发往后一仰,说:“该来的终究来了。” “于非,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今年六月,我回北京,向李部长汇报工作,李部长狠狠地批评了我。”于非说:“李部长认为,我们的工作,激情有余,但警惕性远远不足,太幼稚,太单纯,太激进,我和萧明华组织的学习会,已经引起敌人的锁定。” “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牢是补了,只怕是叛逆之羊,把牢拱破。” “谁是叛逆之羊,你心中没数?” “邱老师,实话告诉你,我担心的是领头羊。” 第527章 幸福三件套:流浪、爱情、生存(2) 苏艺林从台北回来,由于非领着,见到邱娥贞。苏艺林说:“邱老师,你马上去台北西门町,找福记布庄的老瑶。你的上线是朱枫,朱谌之小姐。” 如果换成是谢汉光,他可以大胆地质疑老郑的决定:吴石替朱枫办理去办理舟山的特别通行证,这事险之又险,万一朱枫被抓,吴石也将暴露无遗。 为什么朱枫不可以坐张大副的货船,悄悄地离开台湾?还有必要去办什么特别通行证?只要朱枫离开台湾,吴石那边的证据链自动断开,吴石本人,吴石身边的联系人,才会安全。 邱娥贞决定,与朱枫见面时,必须当面说出自己的理由。 十一月中旬的台北上空,冷风嗖嗖,阴雨绵绵,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拨云见日。 福记布庄,就在昔日繁华的西门町。天色不好,今日街道上的行人寥寥,大都撑着伞,弯着腰,匆匆而过。 邱娥贞在福记布庄斜对面,找了一个叫新驿站的小旅馆住下。 本来不宽的街道口,摆着一个卖槟榔的摊子,一个衣着清凉的槟榔西施,头上扎着一对白色的小布兔,在寒风中蹦跶。 进小旅馆,必须经过一条窄窄的、没有多光线的、二十多米长的小巷子。小巷子里站着六七个穿着肉色长丝袜裤、搽着厚厚粉底的流莺。 经过她们的身边,邱娥贞只能侧着身体。鬼才知道流莺们用的是什么杂牌的香水,那气味,异常刺鼻。 邱娥贞估计,如果台湾再发生一场地震,这群流莺们搽的粉底,足足可以淤塞淡水河,甚至可以形成一个堰塞湖。 一个年龄较大的流莺,右手在邱娥贞的胸前扭了一把,说:“姐们,这里不是你揾食的地方。” 误把自己当作了她们同行,邱娥贞拍落老流莺的手,冷冷喝道:“识相点,老娘干的是公差!” 老流莺慌忙道歉:“对不起,老姐,老妹晚上给你赔礼。” “赔什么礼?我们仅仅是萍水相逢,以后咱们井水不犯河水。” 邱娥贞要了三楼一间临街的房子,拉开窗帘,正好可以看到斜对面福记布庄。 邱娥贞心情特别不好。昨夜里,一时梦见谢汉光,阿光长长的、枯黄色的头发长到肩上;浓密的胡子,竟然生出数十根白须,胡须将大半个脸遮住;剩下的黝黑的部分,长出杂乱无章的麻子。 如果不是朝自己喊着阿贞的名字,阿贞不会相信,这个流浪汉一样的男人,便是自己心爱的男人。 阿贞朝阿光怀里扑去,不料阿光转过身去,消失不见了。 阿贞循着依稀梦境,苦苦寻找阿光的下落,阿光却在一处废弃的山茶林,挥刀砍伐着山茶林周围的杂树、野藤。 阿贞哭着喊着阿光的名字,喊了一个多小时,但阿光却在装聋作哑,连头却不肯抬起。 阿贞只好伤心地离去。 邱娥贞一时又梦见了自己的儿子谢致中,五岁的孩子,出现在一处山披上的金柚园里。 一个十来岁的孩子,质问阿中:“你是小偷!小偷!偷我家的沙田柚!” 阿中争辩道:“我没偷!没偷!你若是不相信,闻闻我口中,有没有柚子味?” 大男孩子闻过阿中口中的气味,说:“你若是没偷,半夜三更,跑到这里来干什么?” 阿中说:“我来找妈妈。” “你妈妈?你妈妈怎么在这里?” “半个小时前,我妈妈蹲在我的床前,抚摸着我的头,吻着我的脸,我一下子就醒了。”阿中说:“可是,我的妈妈,一下子就像一个穿着白纱的仙女,飞向空中。” “小弟弟,你能确定,你妈妈就这个地方?” “我一路追出来,看到我妈妈,降落在这片柚子林中。” 两个男孩子,连声大喊着妈妈,但始终没有妈妈的影子。 大男孩问:“小弟弟,你妈妈平时在哪里?” “听陈爷爷说,我妈妈在东海的对岸。” “台湾?” “嗯。” “小弟弟,哥哥送你回去。” “不,不,哥哥,我要妈妈。” “小弟弟,你妈妈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邱娥贞的心,被梦之刃砍成了千百朵红色的梅花。 恼火的是,隔壁的房子里,住着几个割包、扒窃的捞月,到下午三点钟,才吃过早饭回来,在房子里嚷嚷什么。 好不容易等到这帮捞月们,又去出揾食,邱娥贞才安下心来,洗完澡,到西门町街上蹓跶。 蹓跶的第一件事,便是理发。把头发剪成台北街头常见的齐耳短发。第二件事便是买衣服,买两套普通市民常穿的上衣加围裙的套装。顺利买了一盒烧鹅仔。 回到旅店,邱娥贞蓦然看到,七八个荷枪实弹的军警,闯入福记布庄。 邱娥贞的心,一下子吊到嗓口,手中的烧鹅仔饭,再也无法下咽。 莫约一个小时,几个军警悻悻而出,福记布庄的老板老瑶,老板娘,满脸堆笑,目送军警们离去。 邱娥贞的心,又回到了原位。瑶老板夫妻,那份沉着,邱娥贞自叹不如。 邱娥贞迅速奔下楼,走到福记布庄门口,布庄的老板娘,三十多岁的年纪,长着邻家大姐和蔼的相貌,轻声问:“小姐,你需要买什么颜色的布料?” 邱娥贞说:“红色的布料。” 老板娘说:“红色的布料?仓库里还有几匹,你进去,我老公在里边。” 邱娥贞走到里边的仓库,福记布庄的瑶老板,正在将丢在地上的布匹,抱回货架上。 上层的货架有高度,微微有点秃顶、个子并不高大的瑶老板的,耗尽了所有的力气,还是放不上去。 好在邱娥贞个子比瑶老板高,搭上一双手,终于将布匹放好。 邱娥贞说:“杨老板,我叫邱娥贞,是朱枫与你之间情报传送人。” “你怎么知道我姓杨?”杨老板喘着粗气说:“昨天我收到通知,说是一位接头人,今日过来,我等了一天。” “杨老板,每一匹布卷签收单上,都写的你大名。”邱娥贞说:我刚才看到七八个军警,冲到你店里,快把我吓坏了。” “敌人已经搜查过八次,结果都是一无所获。”杨老板说:“你看我们夫妻,老老实实、规规矩矩的生意人,有什么事值得他们怀疑的?” 邱娥贞不由得学别人的样子,发出几声奸笑。 真正从事隐蔽工作的人,必须做到百密无一疏。邱娥贞知道,老杨夫妻才是高手中的圣手。 “邱小姐,你的住宿安排好了吗?”老杨说:“不是我老杨小家气,为了保密,我们平之间,互不见面。” “老杨,我在你布庄的斜对面,新驿旅店,在三楼临街的一方,租了一间房子。”邱娥贞说:“我将在窗户上,挂一件蓝色白圆点连衣裙。裙子在,表示我平安无事;若裙子的下摆卷在一起,表示有情报要传递给你;若裙子不在了,表示我出事了。” 邱娥贞的话,说得如此决绝,足以令杨老板夫妇肃然起敬。杨老板低声说:“邱小姐,多多保重,我们都会回大陆的。我在大陆,还有一个哭瞎了眼的母亲,等着我回去照顾呢。” 邱娥贞回到新驿旅店,觉得有点饿,只好把冷了的烧鹅仔,强行咽下去。洗漱完毕,关掉电灯,躺在单人床上,想早点入睡,让自己昨天晚上那个梦境,进入下一集。 结果是,越睡越清醒,梦中的男主角谢汉光,却迟迟不肯登场。 邱娥贞时感慨万千,轻轻念道: 如果黑夜可以吃掉, 并不完全被消化, 我却要狠狠地咬下一口! 或者最小限度,用牙齿咬紧黑夜的幕角, 咬开一条裂缝, 把星光放进黑夜, 让黑夜里的梦境暴露无遗。 如果能把月色折叠成白玫瑰, 我不是白玫瑰的主人, 仅仅是白玫瑰上一滴眼泪。 邱娥贞日思夜想的谢汉光,此刻却出现在台中市西屯村妈祖庙。妈祖庙的地坪里,四个汉子,挥舞着棍棒,正在围攻向警虎。 虽然对方有四个人,但向警虎仅凭一双肉拳,东挪西移,暂时未落下风。 谢汉光一眼便认出正在旁边观战的木贼。谢汉光猜想,木贼这家伙,大约是看到了报纸上通缉令,通缉令上的谢汉光,可能是自己情敌卫茅。正是天赐良机,此时不除掉卫茅,更待何时?便打来几个私家侦探,沿着向警虎这条线索,寻到这里来了。 化名叶依奎的谢汉光,飞身跃起,直奔木贼,凌空踢出三个连环腿,三腿踢中木贼的胸膛,木贼向后一仰,大口吐血。 四个攻击向警虎的汉子,反身来救木贼,忽见浓领黑脸麻子大汉,右拳上金光一闪,前面两个人,胸前已裂开一条浅浅的血槽。 后面的两个人,被向警虎吊打。 浓须黑脸麻子大汉说:“兄弟,住手,得饶人处且饶人。” 木贼见对手没有杀人之意,指着木贼问:“你是谁?” 谢汉光撒起谎来,一点都不脸红:“在下是李弥的参谋陈雷。” 木贼在缅甸的岳父、大毒枭张启福早已派人传话,云南腾冲人李弥,准备在缅甸起兵反共,实际的目标是控制金三角的毒品贸易。 眼前这个陈雷,木贼得罪不起呀,于是招呼四个打手,匆匆离去。 向警虎向浓须麻脸大汉鞠了一躬,说:“多谢兄弟出手相救。” “向大哥,我是谢汉光,别说话,你们住在这里不安全,木贼还会追上门来,必须马上搬家,跟我去另外一个地方。” 向警虎的老婆,那个朝鲜族女人,抱着儿子向初三,向警虎和谢汉光,急忙把几件值钱的东西,搬到一辆黑色的皮卡车上。 车子启动,谢汉光从后视镜里看到,一个女人傻傻地站在街道旁,伤心地望着离去的皮卡车。 这个女人正是金老汉的女儿金姑娘。两个月前,金老汉为掩护自己逃命,白白丢了一条性命。 谢汉光的心,像被人用剜骨刀,重重地剜了一次。 皮卡车开出四五里路,向警虎问:“汉光,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模样?” 谢汉光说:“向大哥,你没有看过报纸吗?” “我没读书,怎么看报纸?” “我谢汉光是通缉犯,你不知道?” “听说过。” 朝鲜族女人说:“弟弟,你脸上怎么长了麻子?” “姐姐,我现在叫叶依奎,一个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因为叶依奎脸上有麻子,所以,我的脸上必须有麻子。” 第528章 幸福三件套:流浪、爱情、生存(3) 上油茶林的山路,已被叶依奎改造成沙石公路,只是坡度太陡,载人不安全。叶依奎叫向警虎夫妇和儿子下车,自己一脚将油门踩到底,皮卡车发出猛烈的轰鸣声,皮卡车两个宽宽的后胎,与沙石路面发生激烈的摩擦,擦出二股青烟,终于东拐西拐,开到油茶林的下方,叶依奎新建的住房前面。 叶依奎建的三间房子,坐西朝东,完全依照西阳塅里的风格,中间是堂屋,主要做厨房和吃饭的厅室用;堂屋的两边,各有一间卧室。 红砖砌的墙头,里外都没有粉刷过,但卧室里,都贴了墙纸;铁皮瓦下,两个卧室里,各安了五根横梁,横梁的下方,叶依奎用小木方,将墙纸倒钉在横梁上,算是吊了顶。 一个依坡挖的土灶台,安放着一口锅子;锅子的上方,四根杂木柱子,搭起一个一面坡式的架子,盖着三块铁皮瓦。 山里有的是柴火;饮水更不成问题,一根根打通了关节的竹子,连在一起,将山上的泉水引下来,直接流入大水缸里。 朝鲜族女人,负责洗菜切菜;叶依奎和向警虎,负责煮饭炒菜。 问题是没有电,吃饭必须赶在天黑之前吃。 晚饭很简单,白米饭,一个青椒炒猪头肉,一个蔬菜,一个鸡蛋汤。 叶依奎说:“向哥,山上有四十多亩油茶林,现在都开满白色的花朵。我们两兄弟,趁着这个冬天,把油茶林重新培植一次,明年肯定会大丰收。” 向警虎说:“山下面那个低洼地,莫约三亩多大。我估计,原来是一口鱼塘。我们花几十个功,将鱼塘清理出来,明年好养鱼。” 叶依奎说:“鱼塘的下面,我估计全是水田,我们开垦过来,明年种上水稻,吃饭便不成问题了。” 吃饭的时候,朝鲜族女人说:“阿奎弟弟,鸡和鸭子,各买十多只回来养。” “这个好说,明天下山买菜,我顺便带回来。”叶依奎说:“阿姐,今年的冬天特别冷,你要不要和我一起下山去,给向初三买几件衣服?” “明天再说。” 吃完饭,向初三早早睡了。叶依奎和向警虎夫妇,在堂屋生着火,聊天。 向警虎说:“依奎兄弟,若是没有及时相救,我们夫妻和儿子,恐怕又遭了木贼的毒手。” “向哥,此事不要再提。现在我们都在逃难中,等风头一过,我们再合计合计,再收拾木贼不迟。” “依奎,看形势,我和权贤姬,这辈子恐怕回不了大陆。” 叶依奎心中叫声惭愧,今晚上还是第一次听说,向哥的女人,叫权贤姬。 权贤姬说:“我不想回老家去,美国人蠢蠢欲动,准备侵略我的祖国。即便是回到老家,难免被美国人打死。” “依奎,你的看法呢?” “向哥,朝鲜不过是美国人的跳板,美国人真正的目的,是想扼杀我们的祖国。” “你估计,大陆会不会出兵朝鲜?” “肯定会出兵。”叶依奎说:“新生的人民政权,必须打出立威之战,方可保百年太平。” 第二天早上,叶依奎开车下山,向南拐,开到彰化县伸北港乡的集市上,买了一桶五十斤装甘蔗酒,二十斤猪肉,二十斤秋刀鱼,二十斤面粉,蔬菜,种子,肥料,食盐,生抽辣椒,肥皂,十个野兽夹子,小鸡仔,小鸭仔,等等。 看着叶依奎数十张钞票花掉,权贤姬有点心疼,说:“阿奎,省着点用。我们三个人都没有工作,难免坐吃山空。” “姐,不要担心。”叶依奎说:“我来台湾之前,一直是做生意的。等我们站稳脚跟了,我会选择一些利润较高的生意,去练练手。” 坐到车上,权贤姬问:“阿奎,你知不知道有个女人特别喜欢你?” 叶依奎说:“嗬嗬,我这个黑脸麻子,居然有人喜欢我?不是说相声?” “姐没骗你。”权贤姬说:“台中西屯村的金红梅,她真的喜欢你。” “金红梅是谁啊?” “金红梅就是金老汉的女儿啊。自从你出事之后,红梅隔不了天,便到我家来打听你的情况。” “姐,我是有老婆的。我和我老婆,是非常非常恩爱的,我绝不能辜负她。” “阿奎,你是个感情专一的男人。”权贤姬赞许地说:“我听金红梅说,你老婆远在大陆啊。” 远在大陆,也不能停妻另娶啊。 叶依奎心里又得叫一声惭愧,老家西阳塅里有公英,台湾有个邱娥贞,还妄谈什么感情专一? 叶依奎只得撒谎:“我和老婆的距离隔得远,但心却紧靠在一起。” 非常非常恩爱的老婆,到底是哪一个老婆,叶依奎自己分不清楚。 男人呀,叶依奎这个男人,当真是骑到了老虎背上,上也上不得,下也下不得。唯一的办法,是烂布片包脑壳,碰得哪里,撞到哪里。 台湾就那么大的一个小岛,本身就业机会不多,常凯申几十万军队,带着家眷从大陆撤过来,到处可见一大群大一群的闲人,四处游荡。特别伤残的老荣民,拿着可怜兮兮的伤残金,过着半饱半饥的生活。 叶依奎不敢请老荣民来做工,要请就请台湾本地人,最好是高山族人。 这几年,叶依奎和邱娥贞,花的是路过广州时那个新加坡赖姓阿叔送的美金。两个人的工资,分文未动。所以,叶依奎手头上还有几个小钱。 叶依奎请了十二个高山族青壮劳力,花了十八九天功夫,终于将油茶林里的杂树、杂草挖掉,四周用树木围起篱笆墙。 一位高山族的阿伯,家里开着一个小苗圃,跑到山上来,问:“叶依奎,你这个地方,最好种果树,我家里还有一些果树苗,你要不要?” 叶依奎说:“阿伯,我没地方可以种果树。我这个油茶林的四周,零星栽几棵还可以。” 阿伯说:“我和杨奚伯商量过,他们家和我们家的山坡下荒芜的土地,可以租给你。” 叶依奎说:“我一个当兵出身的人,身穷得叮当响,拿什么去付租金呀。” “荒着也是荒着,不如早点复垦。”阿伯说:“我回去和杨奚伯商量一下,便选一点租给你。” 这位阿伯果然守信用,第二天便和杨奚伯走上山来。杨奚伯看叶依奎和向警虎二个人,都是舍得花大力气的勤劳人。自己还收了叶依奎一对结婚戒指的大礼,心中过意不去,说:“叶依奎,我的地,不收你的租金。不过,十五年之后,我要收回来,包括土地的果树。” 叶依奎说:“村长,我答应你的要求,要不要签一个合同?” “要签。” 阿伯见杨奚伯家二十多亩地,签了合同,想依例签约,说:“叶依奎,我家的土地,依村长家的例观,租给你。不过,你得买我的苗木。” “老伯,买苗木可以,如果苗木品种不好,我岂不是白种了?” “我的苗木,附近几十里都有名的。”阿伯说:“我这几年还不会死,我会亲眼看到你的丰收。” 苗木有点小贵,叶依奎乐意挨宰。 向警虎抢着苗木钱付了。向警虎说:“阿奎兄弟,你脑子比我活,说不定什么时候回了大陆,而我准备在这里长期居住。” 五十多亩地,开垦过来,种上莲雾、凤梨、释迦、龙眼、荔枝、杨桃和芒果。 鱼塘里放养的虱目鱼、鲑鳟鱼,淡水鳗鱼。 第529章 幸福三件事:流浪、爱情、生存(4) 一九五0年的春节,气温陡然升到二十二度,但台北街头依然异常冷清。西门町的大街上,只有二十几个蝗虫,在跳艺伎舞。 台湾人尤其是新近从大陆过来的人,喜欢把这些跳舞的日本娘们,或者日本人留下的私生女,叫作母蝗虫。母蝗虫们穿着和服,头戴斗笠,脚穿木屐,身体下沉,曲腿,上下左右摇摆,左手执着绢伞,右手拿着纸扇,扭捏作态,当真令人作呕。 化名老郑的蔡孝乾,最喜欢吃的是七分熟的牛排,爱尔兰威士忌酒。 老郑来台湾,今年刚好第四个年头。 老郑说:“雯娟,晚上去西门町,共赏烛光晚餐如何?” 马雯娟说:“姐夫,最近风声特别紧,我们还大摇大摆去西门町,不好?” “雯娟,你还叫我姐夫?” “不叫姐夫,叫什么?” “从今天开始,你应该叫老公,老公,你亲亲的老公。”老郑轻轻地将马雯娟拥在怀里,说:“你姐太泼辣,不是我喜欢的类型。雯娟,你文文静静,甜甜萌萌,小鸟依人,才是我老郑最喜欢的女人。” 马雯娟“嗯”了一声。 吃完牛排回来,老郑和雯娟坐在出租车的后排,雯娟有点紧张,说:“老公,我发现后面有一辆车,一直跟在我们后面。” 老郑已经有了八九分醉意,双手在脸上向上一推,说:“雯娟,躺到我怀里来,别担心,说不定那辆车,是与我们同一个方向的车。台湾海峡那么浅,我老郑随时可以挽起裤腿趟过去。” 马雯娟点点头,相信姐夫的话没有半点假。 回到家里,老郑抱着马雯娟,要洗鸳鸯浴。洗完澡,老郑醉意上头,昏昏沉沉睡去。 还没到十二点,门外传来剧烈的撞击声。马雯娟首先醒来,摇醒老郑,惊惶地叫道:“姐夫,姐夫!敌人来了,快逃!快点逃!” 老郑毕竟当过兵,瞬间清醒,穿上衣服,推开玻璃窗页,准备往楼下跳。 卧底的门被撞开,七八个军警,立刻扑向老郑,但为时已晚,老郑已飞身跃下窗户。 老郑从第三楼上跳下,落在第一层商铺搭的防雨棚上,感觉右腿不听指挥,只好就势滑到地面上。 哪晓得,地面上早有十多个军警,一拥而上,将老郑按住,死死摁住老郑,老郑没有招架之力。军警将老郑双手反剪,扣上手铐,双脚上戴上一副四十多斤重的脚镣,头上蒙上一个黑色的布套。 老郑这才浩然长叹一声:完了!一切都玩完了! 抓到台湾地下党的一号人物,对毛人凤来说,当然是大功一件。 审讯室里,毛人凤说:“蔡先生,都说你们地下虎的人,脾气暴躁,骨头坚硬,叫你们开口,比登天还难。手下们,先给蔡先生上一道硬菜。” 硬菜当然是坐老虎凳。 审讯室的老虎凳,完全是钢结构的刑具。 四个军警,抓的抓手,抓的抓脚,将蔡孝乾扔在一尺二寸宽钢板上。钢板的档头,是两块十公分宽的工字钢,并排焊起一起,与下面的钢板,呈九十度的直角。 蔡孝乾的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只能任由军警们,先将上半身紧绑在槽钢上,再将两条腿并拢,像缠粽子一样,每一寸一个死结,绑了二十个结。 蔡孝乾的脚底下,加入一块砖头。 毛人凤手一扬,一个军警,拨出蔡孝乾嘴中的破布。大口喘着气,右腿上受伤的地方,传来刷烈的痛楚,令蔡孝乾大汗淋漓。 “蔡先生,我劝你早点把同伙供出来,免受皮肉之苦。” 蔡孝乾说:“毛人凤,我蔡孝乾岂是软骨头,要我招供,门都没有!” “再加两块砖头。”毛人凤不紧不慢,如数家珍:“蔡先生,据我所知,你的曾用名叫杨明山,蔡乾,蔡前。一九0八年,你生于彰化县花坛乡,六岁进入日本人办的彰化公学校读书,一九二四年毕业后,你考入上海大学。在上海读大学期间,你参加上海台湾青年会,并参予组织了新的旅沪同乡会,上海台湾学生联合会。一九二六年七月,你返回台湾后,参予组织了台湾文化协会左翼联盟。一九二八年四月,你被当选为日本共产党台湾民族支部中央委员。蔡先生,你还要我往下说吗?” 蔡孝乾不晓得毛人凤知道自己多少底细,自己才好出对策,便说:“毛人凤,你但说无妨。” “哦?蔡先生倒是有雅兴,我毛人凤愿意继续说。”毛人凤说:“一九二八年八月,你和几位台共干部,秘密乘船到了福建省,一九三二年四月,你进入中央苏区军区政治部工作,后来参加了长征。直至一九四六年七月,你返回台湾后,担任台湾省工委书记。没错?” “确实没有错。毛人凤,我的底细,你怎么知道得一清二楚?” “出卖你蔡孝乾的,不是别人,而是你自己。”毛人凤无人讽刺地说:“我们从来没有怀疑过你,是你自己太过招摇。明目张胆出入高级酒店,吃牛排,喝洋酒,还和十四五岁的小姨子吃住到一起。蔡先生,你是一个没有正当工作收入的人,哪来的钱去高消费?我们的人,再不盯住你,那叫玩忽职守,或者叫犯罪。” 蔡孝乾这才陷入深深的后悔中,但后悔有什么屌用?后悔自己是个三岁的小孩子,天亮时分尿胀,不肯下床方便,最终尿湿了裤裆,尿湿了被窝吗? “蔡先生,你盗用大陆一万多美金,用于个人消费。”毛人凤奸笑道:“你不晓得,大陆给你的一万多美金,是多少贫苦老百姓,用粮食换得来的?蔡先生,你即使是功成身退,你也回不去大陆。大陆方面,还允许你这个贪污腐败分子存在?你仔细想一想,现在招供,我们还可以留你一条性命。” 蔡孝乾说:“反正是死,我宁愿死在你的手下,总得算得上烈士!” “蔡先生,我敢打赌,不出一个星期,你会乖乖招供。耕牛再怎么犟,牛鼻子牵在我手里,你还能犟到什么时候?” 蔡孝乾嗤之以鼻:“毛人凤,你拿什么作赌本?” 毛人凤说:“蔡先生,我的赌本是零,而你的赌本是性命,你相不相信?” 毛人凤气急败坏地说:“我不相信你蔡孝乾!你骨子里是个软蛋!真正的男人,百毒不侵!而你是什么东西,贪、吃、色赌,样样精通!今晚上,老子没功夫与你穷耗下去!手下们!给蔡孝乾下一道开胃菜,辣椒水!分分钟,秒秒钟,不让他睡觉!” 这样子耗到第五天,蔡孝乾累坏了,毛人凤也坏了。毛人凤的手下沈辉说:“毛局长,让我去审一审蔡孝乾。” 死马当作活马医,毛人凤悻悻地说:“沈辉,只要你不弄死蔡孝乾,一切手段你却可以上。” 正月初日早上,沈辉踱到审讯室,开口便说:“蔡少乾,我推你去参观一下你的小姨子马雯娟。” 蔡孝乾被折腾得只剩下一口气,乍闻马雯娟的消息,半死半活之间,忽然清醒过来,问:“马雯娟怎么啦?” 沈辉吼道:“马雯娟怎么样了,你蔡孝乾还不清楚?她怀了你的野种!” 如同一记惊雷,在脑海里炸响,蔡孝乾急切地说:“沈辉,你这个杂种!你们还有人性吗?有种的冲我来!” 沈辉说:“老子偏偏喜欢对女人用刑!” 第530章 幸福三件套:流浪、爱情、生存(5) 几个军警七手八脚,将蔡孝乾绑在轮椅上,沈辉亲自推着轮椅,将蔡孝乾推到另一间审讯室的门口。 隔着花玻璃,蔡孝乾看到小姨子马雯娟,被打得血肉模糊,嘴中喊道:“姐夫!姐夫!救我!救救我!” 蔡孝乾的心,一阵紧似一阵,猛烈地抽搐着。 沈辉闯进审讯室,吼道:“只要蔡孝乾不招供,你们将这个不值价的小婊子,直接打死!出了什么问题,由我沈辉一个人担着!” 几个军警,将马雯娟绑在钢板桩上,黑色的皮鞭,一鞭一鞭抽过去。 蔡孝乾只得痛苦地闭上眼睛。沈辉突然在蔡孝乾的耳边说:“蔡孝乾,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你若再不招供,马雯娟分分钟内,就死在皮鞭之下!一尸两命呀!” “什么?马雯娟怀孕了?”蔡孝乾惊讶得无以复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终于垂头丧气地说:“只要你们放过马雯娟,我愿意招供。” 蔡孝乾的招供,还算彻底,一下子招供四百多人。招供完毕,沈辉大喜,亲自扶着蔡孝乾,走进另一间房子里,说:“蔡先生,你需要的七分熟牛排,爱尔兰威士忌,都给你准备好了。” 蔡孝乾问:“沈辉,你能放马雯娟过来吗?” “对不起,马雯娟的身份与你不同,她是囚犯,暂时不能与你团聚。” 七分熟的牛排、红酒,这个画面,与马雯娟血肉模糊的画面,不断地交替出现,不断地变幻,最后变成一滩滩鲜血。 第一次给邱娥贞转送情报的人,竟然不是朱枫,而是萧明华。刚过完年,萧明华感觉到气氛异常紧张,好几个陌生人,时刻围着自己转。 萧明华将朱枫交给她的《台湾国军兵力概括》密写后,本想叫于非通过张大副的海运船送去大陆,但于非去了高雄,去见林伟杰和苏艺林,要明天才能回来,萧明华只好准备把情报交给邱娥贞。 两个人原来约好交换地点,但台北师范学院校门外。萧明华走到校门外,发现情报交汇点已被至少有两个以上的特务监视,萧明华只好返回学校,将情报藏在立体几何的模形内,再次走出校园。 邱娥贞以她专业的眼光,晓得交换地点被监视,心里生出一计,干脆大大方方走进校园。 邱娥贞看到萧明华,装作不认识,低声说:“你将那个东西,放在传达室,我转身而取。” 萧明华说:“老郑夫妇失踪了。” 邱娥贞当然明白,老郑失踪了,意味着什么。 萧明华刚把立体几何模型放好,走出传达室,两个特务正好进入校门。萧明华腋下夹着课本和教案本,立刻朝教室里走去,那两个特务,迅速尾随萧明华而去。 邱娥贞从传达室取了立体几何模型,走到大街上,叫了一辆出租车,先绕了一个大圈,发现没人跟踪,才叫司机开到西门町。 回到新驿旅店三楼,邱娥贞怦怦直跳的心,才慢慢恢复。 洗了一把冷水脸之后,邱娥贞将立体几何模型取出来,夹在一匹绸缎内,装在一个衣盒子里,将窗户的挂着的蓝色白圆点连衣裙的下摆,打了一个结。 透过窗户,邱娥贞看到,福记布庄的杨老板夫妇,大年三十、新年初一、初二,初三,都没有开门做生意。 老杨看到邱娥贞挂出的信号,立刻打开店铺的门,并放了一挂鞭炮。 邱娥贞走进店里,说:“杨老板,恭喜发财。上次我在你这里买的一匹绸缎,裁缝师傅给我量过身高之后,发现有点短,你能不能给我换上同样的、长一尺的绸缎?要加的钱,我另外付给你。” 杨老板说:“好说,好说。不过同样的绸缎,你要等两天才有。” 见四周无人,邱娥贞低声说:“老郑和那个马雯娟,失踪了。” 说完,邱娥贞立刻走了。 生意人,选个好时辰开张,无非是图个吉利。果然,福记布庄开张后,周围的什么鞋子专卖店、床上用品专卖店、服装店、儿童用品店,等等,相继开张。 开张是做做样子,告诉新老顾客,你们可以来做生意了。杨老板的老婆,长着一张永远的笑脸,轻声细语,能说会道,主动接过老公的岗位。 杨老板退到库房,库房里存放着二十多根卷布匹用的木轴。圆圆的木轴,茶碗大小,一般都是用台湾产的红侩木。 红侩木呈红褐色,木质细致坚韧,纹理美丽,散发着芬芳的气味,耐腐朽。 杨老板将拿出一根红侩木布轴,把布轴的挡头,卡在固定架上,拿一个木工们常用的猪牯钻,左旋转,右旋转,反反复复地旋转,打出一个手指头大的、十来公分深的小孔,将情报塞进去,将早已准备好了的木塞,涂上胶水,再将木塞套上,用铁锤轻轻敲打,打到木塞与木轴没有一点间隙,拿了小锯子,锯掉外露的木塞,然后用磨纸擦平。 一套功夫做完,木塞与木轴合口处,刚好被一圈细细的花纹所覆盖,连自己都看不出任何破绽,杨老板开始卷布匹,又忙了半个小时,才将布匹卷好,放在待发货区的货架上。 邱娥贞在西门町的美食街上,选了一家精致的小店,吃了一碗蚵仔煎。不得不说,这碗鲜美、清淡的蚵仔煎,邱娥贞吃出了三种风味,一是闽菜风味,二是客家菜风味,三是粤菜风味。 回到新驿旅店,邱娥贞细细思考,真与自己接头的人,只有伍子醉,萧明华,于非,苏艺林,朱枫。直接传送过情报的只有伍子醉和萧明华,伍子醉出问题,必然出在自己把他供出去;萧明华是冀中军区敌工部的老战友,久经考验的同行,大概率不会出问题。 当年幸亏听从谢汉光的劝告,作为一个深度潜伏者,除了单线联系人之外,不与任何人接触敏感的事。邱娥贞估计,老郑这个烂透了的人,叛变是大概率的事。即使是老郑叛变投敌,老郑与马雯娟,不会把一个不认识的邱娥贞供出来。 到了正月初六,整个台北街头,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军车、警车,鸣着大喇叭,满城乱窜。 邱娥贞估计,就在这两天内,敌人准备大肆抓捕地下党。 看到福记布庄挂出的信号,邱娥贞飞身下楼,走到杨老板的店铺里,说:“杨老板,我前几天托你换的绸缎,你帮我换了没有?” 杨老板说:“换好了,早换好了,单等你来取货。现在,你跟我去仓库验货。” 仓库里坐着一个男人,虽然穿着正统的中山装,但邱娥贞一眼被看出,对方是个英气逼人的军人。 杨老板轻轻地掩上门,退去。 “邱小姐,我是夏曦,吴石的副官。”夏曦说:“我有一份最新版本的《海南岛防卫方案》,一份《舟山群岛防卫方案》,本来要托朱枫转交给汪声和、裴俊,但是,汪声和夫妇、萧明华、徐枫,都已处于严密监视中,现在只有把任务交给你,你能以最快的方式,传送到大陆吗?” “最快的方式,无非是用发报机发送。”邱娥贞说:“夏曦,你能将将我送出台北吗?” “邱娥贞,你想去哪里?” “阿里山南部。” 夏曦说:“好!我们演一场戏,明天安排人过来抓捕你,将你押送出城。” 邱娥贞说:“夏曦,我需要两个能并联的蓄电池。” “我给你配好。” 第531章 幸福三件套:流浪、爱情、生存(6) 二月四号,也就是正月初七,上午九点半,台北每个十字路口,都站满了荷枪实弹的士兵,警车拉着尖锐的笛声,满大街疯走。 幸亏夏曦派出的军人,动手比较快,将新驿旅店的捞月们、流莺们,包括邱娥贞,十六个人,五花大绑,押出军用卡车,向台南方向开车。 曾经捏过邱娥贞前胸的老流莺,胆颤心惊地问押车的士兵:“阿兵哥,我们几个姐妹,虽然做了点无本生意,但没有犯什么大法,不至于拉我们去打把?” 四个押车的士兵,其中一个瘦高个,面无表情,冷冷地说:“别问,我们只是执行长官的命令。” 军车开到台中市山区的公路上,突然熄了火。一个上尉军官跳下车,说:“这个鬼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到哪里去买汽车?” 上尉军官狠狠地训斥司机:“你干什么事情的!车子没有油,你早上没检查过?” 老流莺大约是流莺们的头,见机会来了,向上尉哀求道:“阿兵哥,手下留情,放我们一马?” 上尉来回踱步,沉默不语。 一个捞月说:“长官,我们只是小偷小摸,你放过我们,我会孝敬您。” 上尉说:“我实话告诉你们,今天是整个台湾大搜捕,捉拿地下党人。上峰命令,所有三教九流的人,都要送到彰化县关押起来,逐个审查,看你们之中,有没有地下党的人。” 几个流莺,几个捞月,拍着胸脯说:“长官,长官,我们保证,都是良民,大大的良民。” 上尉说:“这样好不好,你们把身份证件拿出来,我们现在就登记,没有疑问的人,每人交一千元押金,放你们走人。” 一手登记,一手收钱,一手放人,流水作业,每到半小时,十五个流莺捞月,瞬间走个干干净净。 车厢里只剩下邱娥贞,上尉帮着解开绳子,问:“邱小姐,你到哪里去?” 邱娥贞不敢实话:“就到前面的上山公路。” 士兵们扶着邱娥贞下了车,又将两个蓄电池,行李箱拿下车。军车掉过头,加大油门,朝台北方向开去。 邱娥贞先将两个蓄电池,藏在上山公路的草丛里,用茅草掩盖严实,拖着行李箱,往反方向走去。 邱娥贞问一个戴着布帽下连着纱巾的女人:“阿嫂,这里到莲花池有多远?” 这个女人,大约是黎族人,比划着手势说:“那就隔得远呢,至少有十五里路。” 邱娥贞急着把情报发送出去,说:“阿嫂,如果我请人把我送过去,该付多少钱车马费?” 黎族女人存心讹陌生人一把,于是狮子大开口:“最少一百二十块钱。” 一百二十块钱?算什么事?这哪里是狮子大开口,是打发穷叫花子。 邱娥贞说:“我愿意出两百块钱。你帮我叫一个人来。” 不到半个小时,黎族女人的丈夫,赶着一辆牛车过来。这个黎族男人,稀疏的头发,黄黄的大板牙,看到两个笨重的蓄电池,说:“靓女,你是干什么的?” 邱娥贞说:“我是林科所的工作人员,要在山上住的地方,安装临时照明设备。” “你得加钱。” “原来定好了价钱,你临时加价,什么意思?” “靓女,你不晓得,西屯村的金老汉,被特务打死在山上,那里晦气。” 邱娥贞的时间耽误不起,便问:“你要加多少钱?” “加一百块钱。” “好,给你钱。” 给过钱之后,黎族汉子牵着牛走在前面,邱娥贞走在后面,向莲花池山上缓缓走去。 于非正月初六晚上,才回到台北师范学院,汪明华说:“老于,老郑夫妇失踪了,学校里到处是特务。今天下午,朱枫派人送来了一批情报,你拿着情报,带几套随身穿的衣服,证件,马上离开这里。” 于非说:“什么样的情报?” 萧明华说:“一份《台湾战区战略防御图》,一份最新版本大、小金门《海防前线兵力、火力配置图》,一份各防区的《敌我态势图》,还有台湾海峡、台湾海区的海流资料,台湾岛各登陆的地理资料分析,现有海军基地并船舰部署、分布情况,空军机场并机群种类、飞机架数。” “这是绝密情报呀!”于非说:“明华,你和我一起离开。” 萧明华说:“于非,我被特务盯上了,我与你一起走,势必两个人同时被捕,朱枫,夏曦,吴石全部被暴露。你别啰嗦,赶快离开这里,以最快的速度将情报送回大陆。” 于非收拾好行李,捧着萧明华的头,轻轻地吻了一吻,说:“明华,我舍不得离开你。” 萧明华说:“于非,走!你快点走!不要回头!台湾解放后,我会考虑嫁给你。” 特务盯得特别紧,萧明华不敢下楼,只是从窗户看着于非匆匆离开,眼睛里却是饱含着泪水。 这一夜,萧明华没有睡过一分钟。萧明华将所有与情报有联系的东西,全部撕碎,放在卫生间,放水冲走。 第二天早上,十来个军警,撞开萧明华宿舍的门,见萧明华正在往行李箱放衣服,为首的军官说:“将她抓起来!” “不需要你们抓,我跟你们走!”阳台竹竿上的旗袍,是一个重要的信号,旗袍不在,则表示出事了。萧明华将旗袍取下来,折叠好,放进行李箱里,提着箱子,昂首说:“走,我萧明华不是走在通向胜利的红地毯上,就是走在通向死亡的刑场路上。” 毛人凤问沈辉:“萧明华的预审方案,你制订出来没有?” 沈辉说:“毛局长,一下子抓回来近二千人,我哪有时间制订预审方案。当年我去延安潜伏的时候,听说过萧明华这个人的情况,她意志力特别坚强。如果要让她精神崩溃,先敲断她四肢的骨头。” 负责抓捕任务的是保安部的彭副司令,彭副司令问国防部技术实验室主任魏大铭:“大铭,你们的无线监测车,监测到什么异常的电波信号?” 魏大铭说:“活见鬼了,我们监听到台北厦门街一百三十三巷九号附近,有一个电波信号很强的电台,我们的人,日夜监控,电讯测向终于锁定两三户日式住宅。但调查局的人,以分区停电,查户口,水电维修。防空演习的借口,上门检查,但一无所获。” “大铭兄,姜还是老的辣嘛。”彭副司令说:“你必须亲自出马。” 魏大铭说:“我正有此意。” 魏大铭带着三个技术员,六个军警,径直闯到汪声和、裴俊家里。魏大铭坐在红侩木制作的木沙发上,冷冷地盯着汪声和一举一动。 三个技术人员,仔仔细细搜查地板、墙壁、天花板,但没有发现任何疑点。 正要离开的时候,魏大铭突然说:“给我敲开小圆桌那根粗的柱子!” 小圆桌四根柱子,其中一根特别粗,与其他三根不匹配。 汪声和心中叹息一声,别人说,细节决定成败,这个该死的细节,自己和裴俊的命,注定是搭上了。 小桌子的粗腿被敲开,赫然露出一部电台。 魏大铭讥讽道:“汪声和,你怎么这样粗心大意?如果是我,小圆桌只做中间一条腿,谁也看不出什么异常呀。” 一个技术人员附近魏大铭的耳朵上,说:“魏主任,无线电移动监测车,发现台中市有一部电台,正在使用。” 第532章 幸福三件套:流浪、爱情、生存(7) 两辆警车鸣着尖锐的警笛,后面跟着两辆军车,两辆军车上,各站着二十四个荷枪实弹的军人,以最快的速度,向台中市冲去。 魏大铭坐在移动监测车上,通过车载电台,询问台中市的情况:“动动拐,动动幺呼叫,动动幺呼叫,收到请回复。” 莫约过了三分钟,对方回复:“动动拐收到,请指示。” “动动拐,无线发射信号的位置,在哪个位置,确定了没有?” “动动幺,我们正在台中市南屯村附近监测,还没有确定位置。” “动动拐,你们弄错了方向,无线电发射地点,应该在莲花池的半山腰上,谢汉光原来藏身的位置。你们的移动监测车,迅速往莲花池方向移动。” “动动拐收到,动动拐收到。” “动动拐,你们一旦发现电台,可以立即抓捕发送情报的人。” “动动幺,动动幺,我们没有武器。” “动动拐,你们可以申请当地军警参加行动。” “动动幺,动动拐收到。” 邱娥贞就在莲花池,谢汉光原来住的地方,刚好将最新版本的《海南岛防卫方案》和《舟山群岛防卫方案》发送完毕,院内的公路上,传来汽车轰鸣声、刹车声和军警们的吼声,自己逃跑,显然没有时间,干脆点动手柄,发了一组字: “亲爱的母亲,女儿永别了!” 邱娥贞被扣上手铐,戴上脚镣,拖到军车上,魏大铭刚好赶到。魏大铭说:“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和逃犯谢汉光,是一组人马。谢汉光他在哪里?” 邱娥贞说:“我不认识什么谢汉光!” “这位女士,据我所知,你并没有列入抓捕名单之中,何必甘冒杀头之险,强出头呢?” “夏日不可语冰,井蛙不可语海。”邱娥贞说:“我唯一想不通的,你这个技术型的官僚,不晓得为新生的人民政权服务,却甘愿替腐朽的反动派卖命。你的列祖列宗替你汗颜呢!” 听说在莲花池现场抓捕到一个陌生的女人,沈辉自告奋勇,担任审讯官。 强光灯下,邱娥贞被锁在铁笼中的座椅上,强烈的光线,让邱娥贞睁不开眼。 沈辉围着邱娥贞转了三圈,突然尖叫道:“白雪丹!白雪丹!你是白雪丹!七年来,白雪丹,别来无恙?” 骤然听见有人尖叫白雪丹,邱娥贞睁开眼睛,见是沈辉,不怒反喜,呵呵大笑道:“我说你这小子是谁呀?原来是我手下败将沈辉。七年前,若不是赤芍饶你的狗命,你那几根贱骨头,早化作腐土了!” 当众被揭短,沈辉被白雪丹气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好久才反唇相讥:“白雪丹,你本事再高强,最终还不是落在我沈辉的手上?你若是向我求情的话,或许我会建议上峰,法外施恩,饶你一命。” 沈辉对手下吼道:“出去!都给我滚出去!我和白雪丹单独聊一下。” “哈哈哈!沈辉,你晓得害怕了?你还说饶我性命?你太不自量力了,自己什么级别,心里没个鳖数吗?” 沈辉更是气急败坏,说:“白雪丹,我承认,斗嘴斗不过你。但是,你毕竟是囚犯,我沈辉并非吃斋念佛的人,难道我不把你折磨得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吗?白雪丹,你快点跪下向我求饶。” “沈辉,你小子好猖狂。如果你敢动我半根汗毛,明天香港的《大公报》、《星岛日报》,将会刊登你在一九四三年你亲笔写的《脱党声明》和《悔过书》。” 沈辉急忙分辩道:“哪有这回事?白雪丹,你完全是无中生有,企图是栽赃陷害我。” “沈辉,有不有,你自己心里最清楚。明天的报纸上,将会利刊登你所写的《脱党声明》和悔过书的照片。我相信毛人凤和常凯申,都熟悉你的笔迹。到时候,你先死,还是我先死,还说不定呢。” “白雪丹,你怎么这样肯定,香港明天的报纸,一定会登记那些资料?” “沈辉,你现在将强光灯关了!本小姐眼睛不舒服!” 沈辉将强光灯关闭,语气低了七分:“白雪丹,你还没有告诉我答案呢。” “作为一名特工,你沈辉显然不够资格,但你一举一动,我知道得清清楚楚。”白雪丹说:“我从延安动身来台湾,早已把你那些龌龊事的照片,带过来了。我也清楚,我们迟早会碰面,所以,我在发报的时候,加上一句话,请我的同行,将你沈辉的光辉事迹,明天刊登出来。” “白雪丹,我们作一个交换,我不为难你,我也莫为难我。” “沈辉,我们没有办法交换。我被关押在你们的大牢里,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心爱的电台,我怎么通知同行?” “你可以将电台的密码告诉我,我来发报通知他们。” “沈辉,你当我三岁的小孩,这么容易受骗?” 沈辉急得额头上满是大汗:“白色的雪丹!白雪丹!老子掐死你!掐死你!” 门外的审讯官、书记员,早等得不耐烦了,听到审讯室有响动,一齐冲进来,只看到沈辉掐在白雪丹的脖子上,白雪丹快要窒息了。 几个人七手八脚,慌忙将沈辉拉开,沈辉更加怒不可遏,又扑过来,大吼道:“白雪丹,白雪丹,老子注定要弄死你!” 毛人凤闻讯赶来,吼道:“沈辉,你干什么?未经任何人同意,私自动手杀人,你的目的何在?” 莫约过了十来分钟,白雪丹才慢慢停止咳嗽,饮过一杯茶水之后,才说:“毛人凤,沈辉想杀我灭口。” 毛人凤错愕不已,问:“白小姐,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辉是我的同事。” 这个消息,大过石破天惊,毛人凤根本无法想象,只得再问:“白小姐,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沈辉是你的同伙?” “毛人凤,你看过香港明天出版的报纸之后,你便知道沈辉的底细。” “沈辉,你的种种行为,当真值得怀疑。为了安全起见,决定临时拘留你。待我帮你洗清冤曲后,再行释放你。” “毛局长,我对你忠心耿耿,你居然怀疑我?”几个法警过来,将沈辉按倒在地,戴上手铐。 “毛人凤!毛人凤!你真是个狼心狗肺的时候家伙!”沈辉在咒骂声中被拖走。 毛人凤问:“白小姐,你慢慢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当年,戴笠戴雨农,派沈辉去延安做卧底,他的目标,你清楚吗?” 毛人凤故意说:“不清楚。” “毛人凤,你说话不诚实,我不会再透露半个字,你走。” 毛人凤慌忙改口说:“我清楚,请你继续说。” “沈辉卧底那个案子,是李部长交代我经办的。” “慢点说,慢点说,白小姐,什么叫沈辉卧底的案子?李部长又是谁?” “毛人凤,你以为沈辉卧底延安,当真天衣无缝,安全撤退?”白雪丹说:“沈辉那点拙劣的伎俩,岂能逃得过李部长的火眼金睛?李部长什么人,你毛人凤不知道?他老人家,颇是当年上海滩上,龙潭三杰之一呀。” 毛人凤说:“当年,沈辉回到南京,夸耀自己的光辉业迹,说他到哪里,都是游刃有余。” “毛人凤,既然沈辉的惊天巨案,是刺杀领导,我们岂会轻轻松松放过他?”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沈辉当时已经叛变了。” “香港明天的报纸,会见证一切。” 第533章 幸福三件套:流浪、爱情、生好(8) 当真是石头上长出一个萝卜,沈辉突然涉案,毛人凤当然不敢作主,一个电话打给保安司令部的彭副司令,彭副司令犹豫几分钟,才说:“毛局长,这么大的事,我怎么敢做主?你请示一下陈辞修主席。” 毛人凤将电话打给陈辞修,陈辞修已经睡了,夫人谭祥接了电话,问:“你是哪一位?” 毛人凤说:“夫人,我是毛人凤,有件事,特来请示陈主席。” “陈主席好不容易才睡了,有什么事,你明天早上打过来。”谭祥毫不客气地挂断了电话。 正月初八早上,保密局的毛人凤,保安司令部的彭副司令,毕恭毕敬地站在陈辞修的府邸外,等待陈辞修的召见。 陈辞修刚练完一段陈式太极拳,收气挺身,然后打开铁门,说:“二位。请进。” 走进一楼的缕空大厅里,仆人早已把茶水端过来。陈辞修问:“毛局长,彭副司令,有话简明扼要地说,上午九点正,我要去拜会委员长。” 毛人凤说:“主席,昨天我们抓到一个资深的间谍,她叫白雪丹。她说,沈辉卧底延安,是她经办的案子,沈辉全身而退是假,投敌叛变是真。香港今天的报纸,将会刊登沈辉当年亲笔写下的《脱党声明》和《悔过书》。这件事,您给我们一颗定心丸。” 陈辞修揭开茶盅上的盒子,吹动浮着的茶叶,茶水太烫,不敢喝,放下茶杯,说:“委座一再告诚你们,宁可错杀三千,不可错过一人,你们忘记了?” 毛人凤又说:“主席,据我们调查,这个白雪丹,化名叫做邱娥贞,曾在您的府上,给三小姐做个家庭教师。” 陈辞修皱了皱眉毛,并不答话,吩咐仆人:“叫夫人过来。” 夫人谭祥听完毛人凤的话,顿时勃然大怒,说:“毛人凤,是谁有意把粪盆子往辞修的头上扣!你好好查一查,沈辉背后的主子是谁?” “主席,夫人,毛人凤一定会查清楚,不会让奸侫小人得逞。” 陈辞修面无表情,淡淡地说:“夫人,送客。” 毛人凤和彭副司令走后,陈辞修说:“夫人,安排下人,买几份香港今天出的报纸。” 陈辞修又说:“夫人,那个白雪丹,在我们家里做家教的时候,除了阿平之外,与谁接触最多?” “她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人接触。” “我身边的人呢?” “白雪丹来我家里一年多,只与伍子醉接触过两次,当时我还想把他们促成一对夫妻,但不欢而散。” 陈辞修说:“我知道了。” 台湾今天出报的《中央日报》,头版头条位置,刊出一则《保密局精准出击,敌谍女王白雪丹当场被捕!》的消息。陈辞修看过之后,心里想,毛人凤果然会办事,根本没有提及白雪丹曾在陈府当家庭教师的事。 稍后,香港出版的《大公报》、《星岛日报》送到,两家的报纸,都刋有沈辉当年亲笔所书的《脱党声明》和《悔过书》。 陈辞修第一个电话打给毛人凤,说:“毛局长,沈辉那件事,你去向委座解释,越早越好。” 不必细究伍子醉有没有牵涉到白雪丹一案,这个人反正不能用了。但处理伍子醉,不能声张,陈辞修一个电话安排保卫处,先把伍子醉抓起来,再慢慢处理。 年前买的物资,从山上收完的野货,足够吃到正月底。刚种下去二十天的高丽卷心菜、芹菜、冬苋菜、大蒜、小白菜还不能吃。油腻食物吃多了,没有蔬菜吃,嘴皮粘得像牛皮糖。 从初五开始,叶依奎心情突然变坏,不晓得什么原因,愁得像海,人都愁得傻傻乎乎。 权贤姬说:“阿奎,我们去买点新鲜蔬菜、秋刀鱼回来。” 叶依奎默默无言,将车子开到彰化县伸北港乡的集市上。 权贤姬将菜买齐,说:“阿奎,我们回去。” “姐,我内心愁得像海,预感觉失去什么,但又找不到头绪。” “阿奎,你是不是担心妻子?” 可谓一语惊醒梦中人,叶依奎慌忙跑到书报亭,买几份报纸。报纸才是自己唯一打能听到邱娥贞消息的渠道。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中央日报》的头版,《保密局精准出击,敌间谍女王白雪丹当场被捕!》,文章的中间,还配发一幅大大的黑白照。 叶依奎一看,整个头颅都快要爆炸,顿时心脏狂跳,四肢无力,勉强退到街边的大叶树旁,依着树干,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权贤姬慌忙奔到叶依奎身边,问:“阿奎,阿奎。你怎么啦?” 叶依奎指了指自己的心脏。 附近便有家药店,权贤姬一路小跑,奔到药店里,问导购员:“我弟弟,突然心脏不好,该买什么药?” 导购员说:“药是不能乱买的,病人在哪里?” 权贤姬说:“就在街道对面的榕树下。” 一个五十岁的老男人,穿着白大褂,脖子上挂着听诊器,随权贤姬来到叶依奎后身旁,帮叶依奎检查身体。 听过叶依奎心脏颤音,量过血压,老男人说:“心脏房颤。” 老男人叫导购员拿了一盒胺碘酮,一盒普罗帕酮、一盒华法林,一盒利伐沙班,分出药丸,叫叶依奎服下。 躺了一个多小时,身体慢慢恢复,权贤姬扶着叶依奎,在车子里坐下。 “阿奎,你怎么突然发病了?” 叶依奎将《中央日报》递给权贤姬,自己却是放肆流泪。 权贤姬指着报纸上白雪丹的照片问:“阿奎,这是你妻子?” “嗯。” 到了下午四点,叶依奎又服过一次西药,才启动车子,开回园艺场。 向警虎见叶依奎精神萎靡,忙扶着叶依奎躺下。出门问权贤姬:“阿奎得的是什么病?” “他老婆白雪丹,被保密局的抓走了,阿奎心疼,引发心脏房颤。” 权贤姬仔细看过报纸上的文章,然后慢慢地解释给丈夫听。听得向警虎双目一睁:“老子去把白雪丹抢回来!” 妻子说:“阿虎,我们到哪里去抢?” 向警虎说:“阿奎和白雪丹,都是有太多故事的人呀。” 到了傍晚,叶依奎说:“向哥,我们早一点吃晚饭,吃完饭后,你和我去办一点事。” 晚餐吃的是野鸽子炖汤,红烧野兔子肉,白萝卜烧秋刀鱼,高丽卷生菜。 向警虎说:“兄弟,要不要带家伙?” “带两个手电筒。” 将车子开到莲花池半山腰上,叶依奎说:“向哥,你帮我守住车子,我去院子里取几样东西。” 叶依奎戴上头灯,揭开灶台上铁锅,钻入地道里,首先看到的是,地上有一层钞票,一个油纸包的物件;再往里爬,收发情报的不在了,两个蓄电池还在,一万多美金还在。 匆匆将美元和洞口下钞票捡起,塞在裤子口袋里,叶依奎爬出灶台,将铁锅放好,叫向哥一起上了车,四十分钟之后,便回到了园艺场。 油纸包里,显然是白雪丹写给自己的信。叶依奎不敢撕开信封,仿佛害怕的是撕碎一颗心。 看着兄弟默默地流泪,向警虎夫妇,不晓得拿什么话安慰叶依奎。 向警虎说:“兄弟,我晓得你是个击不垮的男人,起来!起来!我们一起喝酒!” 只有叶依奎有一种模糊的向往,模糊的幸福,白雪丹,再也回不到阳光和雨下,再次站在房门前,伸开双臂,对自己说:比涯揽揽! 第534章 幸福三件套:流浪、爱情、生存(9) 这一夜,叶依奎和向警虎,都喝得酩酊大醉。向警虎懒得走动,便和叶依奎躺在一张床上。 大约睡到三点钟,叶依奎忽然听到门外有人喊:“汉光,谢汉光,救救我!救救我!” 叶依奎翻身下床,打开门,冷冷的月色下,哪有邱娥贞半个影子? 头痛欲裂,叶依奎踉跄着回到房里,四肢摊开,倒在床上。向警虎晓得叶依奎心里太苦,右脚撩起被子,盖在叶依奎身体上。 叶依奎直到五点多钟,才迷迷糊糊入睡。睡梦之中,脑子里一时出现的是十六七岁的六月雪,一时出现的是二十才出头的白雪丹,一时出现的是二十四五岁的邱娥贞。 就连自己的形象,也变得模糊不清。一时是可怜兮兮的幼童卫茅,一时又是手执小斧头的帮主卫茅,一时是智勇双全、大义凛然的卫茅,一时是老谋深算、诡计多端却又情有独钟的谢汉光,一时变成了不废江湖万古流的叶依奎。 这个世界,只有六个字可以概括:流浪,爱情、生存。 叶依奎睡到上午九点才醒来。权贤姬问:“阿奎,我听老向说,你在睡梦中,老是抽搐,是不是什么东西噎着了?” “没有噎着啊。” “阿奎,老向说,你老婆白雪丹,给你留下一封信,信上怎么说?” “姐姐,白雪丹的绝笔信,我不想打开看。” “为什么?” “不为什么,是因为没到时候。” “阿奎,你这话,我理解不透。” “姐姐,我与白雪丹,一天未回大陆,就一天不打开信。” “叶兄弟,不是向哥快口快嘴,依照如今的形势,白雪丹只怕凶多吉少。”向警虎说:“依你的智慧,完全可以寻找机会,回大陆去啊。” “如果白雪丹死了,我要等到机会,捧着她骨灰盒,回大陆安葬。” “那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一直等下去,等到死。” 权贤姬说:“弟弟,你还年轻,才二十八岁。如果决定留在台湾等机会,你完全可以考虑再婚,金红梅是个不错的女孩。” “向哥,姐姐。不要说了,我决定孤老一生。” 带着那么多的情报,于非离开台北师范学校之后,跑到读书会骨干成员严明森处,严明森的掩护身份是《国语日报》的编辑。 毕竟在新闻战绒工里,严明森知道的消息更快、更多。严明森说:“于教授,吴石、夏曦、朱枫、陈宝仓、萧明华、汪声和、裴俊、苏艺林、白雪丹都被捕了。估计敌人马上会通缉你,我这里不安全。” “我把那些东西放在你这里,你帮我保管好。”于非说:“我云找孙玉林。孙玉林来台湾之前,当过八路军的参谋,特务连连长,如今在花莲开米厂,交际广泛,看他是是否有办法,送我出岛。” 严明森问:“那个白雪丹,你从来没有听说过,他是何方高人?在审讯室里,居然把毛人凤耍得团团转,大特务沈辉被收审。” “白雪丹什么来历,我不清楚。我仅仅晓得,她谢汉光是夫妻。”于非说:“如今谢汉光下落不明,太可惜了。” “于教授,你和萧明华,和谢汉光白雪丹一样,也是夫妻。” 于非说:“萧明华被捕,我心里虽然焦急,但我更焦急的是陆,如何把情报送回大陆去。” 住了一晚,早上起来,于非说:“严明森,我如果我出事了,这批情报,由你负责送回大陆。” 于非坐车去花莲联合米厂。 曾是东江纵队东汶宁支队的参谋孙玉林谋,见读书会的总头于非来了,自然非常兴奋,说:“于教授,你有什么指示?” “孙玉林,哪有那么多的指示?”于非说:“东部防区少校参谋白静寅,他有没有把握,帮我弄一张证件?” 孙玉林说:“你要什么样证件?你准备离开台湾?” “有一批货,我急着送往娘家。” “最近一段时间,田静寅太忙。”孙玉林说:“今天晚上,我去约他。” “玉林,一定要尽快,不然的话,这批货物可能报废了。” 苏艺林被捕后,孙玉林将苏艺林的母亲接到花莲米厂这个大据点。孙玉林托田静寅,帮苏艺林的母亲,弄一张军眷证明书,尽快返回大陆,因为苏母,辑时不知道儿子被捕的事实。 第二天早上,孙玉林回来,说:“于教授,田静寅答应,以苏艺林舅舅的名义,帮你办一张防谍证,帮苏艺林母亲办一张军眷证。不过,最快也要二十天。” 这二十天,于非好像熬了二十年,熬得头发都白了一半多。 好不容易等到三月二十号,于非终于拿到防谍证。临走时候,于非说:“玉林,台湾的革命形势,正处于低潮,保护好自己和战友们,是首要任务。” 于非挽着苏艺林母亲的手臂,说:“姐姐,我们走。” 苏艺林母亲,一下子还未反应过来,很不自然。于非加重语气说:“姐姐,你还犹豫什么?” 苏艺林母亲恍然大悟,顿时变得大大方方,说:“弟弟,我们回家去。” 回到台北,于非从严明森处拿了情报资料,连夜赶到基隆港,在小旅馆开了两间房子,叫苏艺林母亲收住行李,自己跑去问船票。 说来于非的运气太好,明天就有有舟山群岛定海县的客轮。 登上客船,第一道关卡是军警检查。尤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于非心里有点紧张。于非明白,越是畏畏缩缩,越会引起军警的注意。 检查过于非的证件,军警命令于非打开行李箱。首先映入军警眼中的是一个黄色的牛皮纸袋,里边装着的是情报资料。 严明森早已雕刻了一个国防部第二厅的印章,在白色的封皮上,故意盖上一个模糊的印章。 一个军警将文件袋掂了又掂,捏了又捏。 于非喝道:“赶紧给我放下!这个文件袋,不是你们这个级别的人,可以随便拿摸的!” 于非将行李箱塞到座位上,长嘘了一口气,将头往后一扣,闭上眼睛,心里暗说:明华,明华,你应该理解我,干我们这一行的人,情报远远大于生命。 客船中午时间,到达定海码头。 于非踏上码头,抬头一看,远处较高的位置,有大片寺庙建筑群。于非没来过舟山群岛,不晓得是什么庙宇,也无闲心去欣赏。 吴石、朱枫,夏曦,都是从定海码头去台湾的。按照约定,于非和苏艺林的母亲,直接去定海县存济医院,找院长顾孙谋。 顾孙谋说:“于教授,去宁波的渔船,我早已给安排好了,你什么时候出发?” 自家人,无须客套。于非说:“吃过午饭,马上出发。” 夜里十点,渔船才到象山县石浦港。 苏艺林是河南省任丘县南辛乡中驿村人。于非将苏艺林母亲送到任丘后,直上北京,终于见到了社工部的李部长。 李部长打开牛皮纸袋,抽出情报,竟然有: 国民党国防部情报厅技术研究室核心密码、组织架构、各部任务、统计数据; 高雄要塞防卫图、高雄港口图、船舰来往情况; 台湾铁路路线图、公路路线图、运输量表、客货车运输时间表、组织规程、业务概况; 台湾铁路局人事、路长、车辆,一九四九年中心工作; 铁路、公路桥梁破坏与抢修方案; 基隆要塞兵力、火炮驻地; 空军防空器材预算表; 台湾兵力部署; 装甲兵运用计划; 空军弱项,油料、零件及其他不足,空军武器配备问题和机场拥挤情况; 台湾炮兵部队调整规划; 台湾二十万分之一兵要地图; 大陆沿海游击战武装分布; 东南地区防卫计划; 国民党赴日本组织雇佣军计划报告; 日本顾问根本博在台情况; 广州防卫计划; 海南防卫计划; 舟山防卫计划。 李部长粗粗看了一遍,对身边的工作人员说:“马上将情报,送给赤芍同志。” 李部长说:“芳春同志,这些情报,花了我们多少同事的鲜血?” 第535章 幸福三件套:流浪、爱情、生存(10) 二十四年前,合欢把逃学的野小子卫茅,从长沙沁园春饭店隔壁的老常德面馆揪回来,送到雅礼中学重新读一年级。 班上有个同学,姓杨,长着一副老实本分的样子。但是,上课铃声一响,立马涎着口水,呼呼大睡,好像前辈子没有睡足过觉。 班上教国文的李老师,是个非常严苛的人,学生们每写错一个字,必须用毛笔在练字本上罚写四百个。 一个野外的野字,是一个一里路的里字,加一个予字。杨同学把予字上加上一撤,变成矛字。里字加矛字,鬼知道是什么字。 教国文课的李老师,评价卫茅的毛笔字,大有张狂米颠之风,如不束缚,将会潦草人生,稍加培养,将会成一派宗师。 于是,李老师教卫茅陪杨同学罚写四百个野字。 卫茅提醒说:“杨同学,野,不能撇;野,当真不能撇。” 杨同学似醒非醒,写到第三十六个野字,习惯性地写了一撇。 “野,野,野,你怎么撇了?”卫茅大有严师之风,训斥道:“重写!重写!” 第二次罚写,写到第三十六字,杨同学糊涂了,问:“卫茅,野,撇不撇?” 卫茅说:“活太公,野,野,野,不能撤,坚决不能撇!” “不撇怎么写?” “我帮你写。” 写完第三十六个野字,杨同学后面的野字,果然没有再多写一撇。 卫茅、谢汉光、叶依奎这三个汉字,仅仅是一个野心勃勃的家伙的汉字符号。 野心家总得干一点狂草的事。 五月二号早上,叶依奎对向警虎、权贤姬说:“向哥,权姐,我出去办点事。” 叶依奎出门办事,向哥和权姐,从来没有提过异议,和这样的男人打天下,不需怀疑什么。 胡子浓密、黑脸大麻子的叶依奎,现在的身份,是李弥的高级参谋陈雷。 叶依奎相信,木贼这个家伙,狗改不了吃屎的本性,或许从能木贼的身上,做一点文章。 叶依奎心里念叨着:木贼啊,木贼,你千万要莫负我叶依奎的重负啊,睁开大眼负着怨气,最好是偷印一千万张五元版的新台币,把常凯申刚于一月十四号建的金融市场,冲得个落花流水。 叶依奎必带的工具,当斧头帮帮主用的金小斧,两把阉猪刀大小的飞刀;当然还要一套中校军服、一套相关的证件;更有是一双浓眉下的喷火焰的鹰眼。 叶依奎拿着望远镜,在台湾塑料模具公司西门的周围,足足观察五个月。 旁敲侧击,永远不如敲山震虎。 将车开到台湾塑料模具公司的门口,保安将一身戎装的叶依奎,慌忙拦住,诚惶诚恐地说:“中校,您有何事,请您登个记,我好去公司通传。” 叶依奎不想为难一个小保安,便说:“叫你公司董事长木贼,下来见我陈雷。” 在整个公司,还没有人如此猖狂,直呼董事长的名讳。 保安说:“长官,你稍等。” 没多久,木贼将白衬衣上领带拉松,走到楼下,说:“陈中校,您怎么来了?” 叶依奎从鼻孔哼出一丝冷气,说:“木贼,上次的事,你还没有答复我,你不觉得欠我一个交待吗?” 木贼做个请的手式,叶依奎请到办公室,关上房门,说:“中校先生,你说的哪一件事?” “你不是一直在追杀向警虎吗?”叶依奎说:“如今的向警虎,是李弥将军的人,你还是死了这条心。” 木贼向来胆子特别大,说:“中校,强龙不压地头蛇,有些事件,你知我知,点到为止,一别两宽,我们就此放过。” “木贼,我这次来你这里,想谈另外一件生意上的事。”叶依奎说:“比贩卖毒品更安全,来钱更快。” “陈中校,我并不喜欢你,更不想和你合作。” “木贼,你没有选择,只有老老实实和我合作。” “中校,我是正正规规的生意人,不合法的生意,我木贼从不沾边。” “木贼,算了!你说话,比孟小冬唱戏,还好听三分。”叶依奎说:“有些话,要我说穿吗?” 木贼自信,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里,没人敢对他怎么样,说:“中校,你直说就是。” “那我说了呀。” “说!直说!” “五月十二号下午三点三十四分,那批一百元板的假美钞,你卖给台中市大里乡张善谋,四千五百万元;六月三十一日上午十一时十九分钟,你卖给彰化县伸港乡潘巨峰,一千二百万元;七月十一日晚上十一点一十八分,你在花莲县卓溪乡瓦拉米古道,卖给香港某梁姓商人,三千五百万元。你还要我说吗?” “纯属凭空捏造,子虚乌有!” “木贼,先不要急于否认。”叶依奎说:“你干的事,自己可以不相信,但蒋家的大公子如果相信,怎么办?” 木贼被叶依奎逼到墙角,没有退路,唯有绝地反击,说:“陈雷,你不要欺人太甚,你自信能活着离开这里?” “木董事长,我有百分之百的自信,完全可以进退自如。若是现在单打独斗,我可以在三分钟之内,结束你的性命。在台市中西屯村,你见证我的手段。”叶依奎淡淡地说:“如果你敢对我不利,我敢保证,台湾明天的各种报纸,你绝对会占据头版头条;而且,李弥将军的部队,将张启福的势力,连根拔起。” “陈雷,你狠!你足够狠!”木贼有点气馁。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自己肯定是被陈雷惦记久了。木贼说:“陈雷中校,你想对我怎么样?直接说,你要多少钱?” “与聪明人共事,果然爽快。”叶依奎笑着说:“我现在只想跟你谈合作。” “陈雷,你我势同水火,没有谈合作的基础。” “木贼,你必须听我说完。” “那你说。” “我需要你印制五千万元五元版的新台币。” “目前市场上流通的五元版的新台币,成本太高,利润太低,不合算。”木贼说:“十元版的新台币,仅仅限于金门、马祖使用。陈雷,你印新台币干什么?不如我给你两百万假美元。” “不不不,李弥将军的反共救国军,只需要新台币。”叶依奎说:“如果将军使用假美元,一旦被常凯申父子发现,一生功名将毁于朝夕之间。” “陈雷,如果我不答应你的条件呢?” “不答应我的条件?当然可以啊,那你就像一只山羊,在狮子的威逼下,只能站在悬崖绝壁上,唯有等死。” “如果我答应你的条件,你从此放过我?” “对!对极了!咱们之间的恩怨是非,从此一笔勾销。不过,你必须现在付给我一笔保证金,五十万美金,而且是现金,我马上要带走。昨天晚上,香港梁先生给了你一百万美金现金。” “算你还有一点良心,勒索我的要求并不太多。”木贼说:“如果我再给你五十万美金,给我杀掉一个人,你敢答应吗?” “那要看被杀之人是谁。” “那个人叫卫茅。” “你为什么肯定,哪个叫卫什么的人,就在台湾?” “国民党通缉令逃犯谢汉光,就是卫茅。” “你能肯定?” “间谍皇后白雪丹被捕了,白雪丹和卫茅,是一对狗男女。” “木贼,叫我的手下,帮你找一找,但不能限在时间。” 三天后,叶依奎将五十万美金,放在莲花池的地道里。 第536章 青山意气峥嵘(1) 合欢和玉竹,回到合欢的老家桃源陬市,本想待个七八天,过完春节后,把祭祀王留行的仪式弄完后,便回西阳塅。 祭祀的事太简单,放几挂鞭炮,磕几个头,便算完成了心愿。 王嫂的女儿,随女婿无患,去了福建厦门;儿子还没有复员,依然在部队,去了广东湛江,写信回来说,是要渡过琼州海峡,解放海南岛。 哪晓得,王嫂分配在桃源县军管会工作,天天没有空时间,来建自家的房子。 “我家儿子,眨动眉毛间,便有二十四岁了,哪一天复员回老家,该成家立业了。”王嫂说:“姐,姐夫,麻雀子得有个竹筒眼,建房子的事,我得拜托你们帮我作主呢。” 建房子不是几天可以办好的事。玉竹是个老实人,一口应承下来。 原来倒塌的老房子,土胚砖已变作肥料,养植着碗口粗的构树、椿树、苦楝树和一丛丛冬茅草、金樱子。 玉竹花了半个月时间,才将野树野草砍尽,将砖头瓦砾清理干净。 接着就是挖基础,挑河沙,挑石灰,黄土有现成的。河沙、石灰拌着黄土,搅熟,搅成三灰土。 小溪流中七棱八角的石头,几十斤、百多斤有的是,只要肯花力气,没人来拦阻。从三叔家里借来一辆独轮车,玉竹在后面掌车,合欢在前面拉绳子,将石头运了一堆茅屋子大。 玉竹虽然是个木工匠师傅,但泥木二匠都是鲁班的弟子,基本上是互通的。玉竹放好地基基础线,挖好基础,三灰土发酵也差不多了。 小工不用付工钱,三叔家的儿子,把一帮挨得紧的王氏兄弟喊过来,已经足够。请了三个砌匠师傅,花了三天时间,将基础砌好。 王嫂家的后山上,有的是杉树。玉竹按明三暗六的格式预算,正好需要五十一根梁木;盖瓦的木条,需要二百四十丈。 春夏之际,万物疯长,本来不是砍树的季节。这个季节砍的树,容易生粉虫,还容易开裂。 但这个时候不吹树,到秋冬季节再砍的话,湿的杉树,二三百斤一棵,只怕压弯了土砖砌的垛子。 树木砍倒在后山里,过一个夏天,自然会干透。至于制作四十斤一个土砖,梅雨季节,根本不是时候。 转眼到了六月中旬,玉竹说:“老婆,离雅礼中学放暑假还有十多天,我想回安化安惠院子看一看。” 合欢问:“老公,怎么突然想回老家?” 玉竹说:“再过三天,我母亲过阴生。我离开安惠院子快六年,于情于理,该回去祭拜。” 玉竹的父母,原来的妻子,女儿和儿子;石竹的妻儿,都埋在西洞庭的的湖堤内侧,长满了黄荆子、金樱子和青蒿草。 两夫妻行了三跪九叩之礼,洒下几行热泪,正欲离开,合欢尖叫道:“石竹,前面那个人,好像是卫茅的父亲辛夷,你快去追!” 石竹大吼一声:“辛夷,你往哪里跑!” 辛夷听到喊声,“扑通”一声,跳进澧水河,很快朝对岸游去。 合欢追上来,拉住玉竹说:“别追了,让他自生自灭。” 合欢和玉竹,回到长沙的小阁楼,刚好是孩子放学回家。六月雪儿子薛破虏,看到外婆,高兴得跳起来,一把抱着外婆的大腿,差点把合欢绊倒。 薛破虏说:“外婆,摸底考试,我是班上第一名!” 合欢说:“好好,外婆奖励你,给你买糖吃。” “奶奶,我也考了个班上第一名。”卫正非说:“我也要吃糖。” “好好,奶奶给你买。”合欢说:“是非,你考得怎么样?” 卫是非有点不好意思,说:“奶奶,我是班上第三名。” “是非,努力了就行,奶奶看好你。” 党参担任石家庄军管委主任之后,党参的妻子杜鹃,便把十五岁的小栀子接去了北方。 十六岁的大宝,如今新名字叫无缺;十四岁的二宝,如今的新名字叫无限,两兄弟搬到了父亲江篱工作的地方龙城县。 公英见婆婆和公公回来,眼圈刷地红了。 公英说:“婆婆,我当真想不通,其他人都回到亲人的身旁,唯独卫茅,依然没有音讯。卫茅既使不方便回来,难道不可以写一封信回来?还有那个六月雪姐姐,同样没有音讯,我真担心呀,卫茅是不是不要我了?” “公英,不要胡思乱想,他们两个人,该回来的时候,自然会回来。” 合欢不劝还好一点,合欢一劝,公英捂着嘴巴,哭着上楼去了。 女贞去东北三省,一待就是八年,把身体熬坏了,才四十五岁的人,看上去比五十多岁的人还苍老。湖南和平解放后,女贞任省工会副主席。女贞的丈夫蜚零,回了湖南大学,担任党委副书记。 晚上八点钟,女贞、蜚零夫妇,陪着一个说客家话的客人,带来了一位五岁的男孩子。 “我叫徐森源,是卫茅和白雪丹的同事,都是台湾地下党的情报工作者。”客人问:“哪位是白雪丹的义母?” 合欢心惊胆战地回答:“我就是。” “这个男孩子,是白雪丹的孩子。” 公英紧张地问:“这个男孩子的父亲是谁?” 徐森源意味深长地笑了,说:“这个男孩叫谢致中,他的父亲叫谢汉光。白雪丹同志,在儿子满一岁的时候,托朋友送到梅州焦岭县,我的老家,由我父母抚养如今。当时,白雪丹怕儿子丢失,在谢致中的后背上,刺了一个大大的红中字。” 公英长吁一口气,合欢则把谢致中搂在怀里,说:“致中,我是你外婆,你快点叫外婆。” 不料想,谢致中挣脱合欢的怀抱,放声大哭:“我要妈妈!我要妈妈!” 合欢紧紧搂住谢致中,说:“致中,致中,你莫哭,莫哭。外婆明天带你去找妈妈。” 谢致中大约是累了,哭着说:“外婆,你说话要算数。” 合欢趁机搂起谢致中的后背,一个大的红中字,随着谢致中的抽搐,像一团红色的火焰,在跳跃,在燃烧。 公英不合时宜地问客人:“徐先生,那个谢汉光,是哪里人?” “公英,从事隐蔽战线工作的人,都是单线联系的。听口音,谢汉光是大约是唐山人。” 女贞、蜚零、徐森源走后,谢致中像一滩软泥,躺在外婆的怀抱里,半睡半醒,梦中还在惊叫:“妈…妈,妈…妈…” 合欢抱着谢致中,公英帮着洗完澡,薛破虏抱着弟弟的头,说:“致中,致中弟弟,莫哭,莫哭。哥哥和你一样,同是没娘的孩子。” 谢致中搂着哥哥的脖子,说:“哥哥,你抱着我睡。” “弟弟,我搂着外婆的脖子,睡了十二年。”薛破虏说:“弟弟,你搂着外婆的脖子睡。” 合欢几乎一夜没睡,女儿,你什么时候归来哟! 第537章 春山意气峥嵘(2) 待孩子们睡后,公英喟然长叹通:“婆婆,卫茅和白雪丹,在台湾活得太难太难了。只要他们还活着,只要他们还能回来,即便是谢致中是卫茅与六月雪的孩子,我公英也认了。” 合欢说:“公英,你胡乱猜想什么?徐同志说过,谢致中是谢汉光和白雪丹的儿子。” “婆婆,你想过没有?六月雪可以改称为白雪丹,难道卫茅不可以改称为谢汉光吗?” “徐同志说,谢汉光是唐山人。” “婆婆,你不晓得,唐山人是台湾人和海外华侨对大陆移民和移民后代的传统称呼。” “公英,你说得不对。我见过唐山人。唐山在河北省,北京附近。” 争执没有任何意义,公英只好缄口不言。 第二天上午,玉竹便把六月雪的父亲请过来。老油腻汉子,变成了大爷级老秃头。 老秃头听玉竹说,女儿六月雪,又有了一个五岁的孩子,一则以喜,一则以忧。忧的是女儿在台湾,在常凯申这个独夫民贼的治下,恐遭不测。 第二个老婆生的浪荡公子,整天吊儿郎当,读书、赚钱样样不行,换女朋友像是婴儿换尿布片,换个不停住,花出去的钱如流水。这样的人,指望把家业发扬光大,做梦都不要想,实在令人伤心哟。 老秃头动了歪心思,想把女儿六月雪的儿子薛破虏,过继到自己的门下,传宗接代,不至于族谱上打上墨疤。 所以,在外孙薛破虏身上花点小钱,老秃头心甘情愿。现在,又多了一个外孙子,老秃头有足够的底气,问合欢和公英要人。 商人有商人的精明,老秃头说:“薛破虏,谢致中,你们到外公家里过暑假,好不好?” 薛破虏一口回绝:“不好!” 老秃头说:“破虏,为什么不好?你得说个道理哒。” 十二岁的薛破虏说:“我叫你一声外公,是看得你千斤重。可是,你那个小老婆,不晓得做人,看我不上眼。我薛破虏就是这样的个性,凡是看不上我的人,我又何必看得上你?她的屁眼,当得上是针顶子?!” “致中,你愿不愿意跟外公去?” 五岁的孩子谢致中,还不太懂事,嗫嚅着:“哥哥去,我跟着去。” 老秃头对合欢说:“你是我女儿六月雪的义母,我是六月雪的亲爹。但是,六月雪胳膊往外拐,连六月雪的两个儿子,都向着你,你帮我在两个外孙子面前,说几好话,让我享享天伦之乐,如何?” 公英的心肠软,说:“婆婆,你做点好事修点德咯。” 合欢说:“老伙计,我怕破虏和致中,在你家里受夹板气。” “不会的,不会的。你绝对放心,我专门请了个保姆,又请了一个家庭教师,保证两个外孙,不会吃任何亏。” 合欢晓得,公英是手长袖子短,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说:“我们有话说在前面,过完暑假回长沙,破虏和致中,如有半句怨言,你再莫想踏入我这里半步!” 老秃头欢天喜地地答应:“上不瞒天,下不欺地,我老头子一个,这辈子图什么呀?图个后继有人,图个天伦之乐,图个和和美美。” 到了七月份,雅礼中学放暑假,合欢和玉竹,公英,带着卫正非、卫是非,从湘江渡船码头,坐船到湘潭窖弯码头,再到龙城县。 江篱虽然是县官一级的人物,但毕竟是青黛长指甲和眼泪下的败军之将,加之江篱的性格,是个讨火种的人,天天忙着工作,哪还有时间守在家里? 合欢和玉竹、公英带着两个孩子卫正非、卫是非过来,青黛说:“你们来的正好,帮我主持公道。二木匠江篱,这个家伙,不和我商量,擅自做主,说要把我们的大儿子无缺,送去莫斯科动力学院水力发电专业读大学。这个莫斯科,离我们这里有多远呢?” 合欢听说过哈尔滨的老毛子,都是苏联人,但从没有听说过,莫斯科在哪个地方。 合欢说:“莫斯科是不是在漠河?” 青黛更不懂得漠河,便说:“漠河大约是在墨水河附近?” 卫正非说:“二奶奶,上地理课的时候,我量过地图,从长沙到莫斯科,只有七个厘米。” 虽然不知道七厘米有多长,青黛说:“七厘米?这么近?” 卫正非说:“一厘米代表一千公里。” 青黛虽然不知道七千公里有多远,但还是说:“是咯,是咯,七千公里,不晓得要几个月,才能走到莫什么科科。” 公英说得有理:“好男儿志在四方。二舅妈,这么好的机会,你不要放弃。无缺快十七岁了,到了闯天下的时候了!你还担心什么哟!” 青黛的弯子,转得比风还快,说:“公英,好话只需要一句,你听你的!” 青黛死缠烂打,非得留下合欢和公英和两个孩子,在龙城县吃午饭。 青黛做了蛋卷花、叫堂鸡、壶大石羊肉、麸子肉,空心菜。 二木匠江篱,半夜时间才回来,第二天凌晨五点钟点,照常醒来,看到合欢和公英,便问:“公英,你家里到底有多少资产?丰乐乡的孙乡长往上报,说你家应该评上一个富农。” 公英平时细心细目,从不乱发脾气。公英说:“我家没有一厘田的地,现在种的田土,都是租种义规胡子家里的,有什么道理,评我为富农?” 公英越想越气,又说:“我家卫茅,还在台湾,有家归不得。二舅舅,你得把这个情况,逐级报上去,我公英受不了这种冤枉!” 江篱说:“公英,你莫冲动,卫茅是我看着长大的人,可以说,我是知根知底。别人怎么评价,都过不了我这一关!” 合欢连忙出来打圆场,说:“公英,你少说几句。江篱是剪秋的儿子,一代英烈的后代,你要百分之百相信,江篱是完全向着你的。” 公英含着泪水说:“二舅舅,只要卫茅在身边,我宁愿去当讨米丐化子。” 回到西阳塅里的添章屋场,公英第一件事,便是问我母亲:“三舅妈,你是个懂政策的人,公英问你,评富农的标准是什么?” 我娘老子说:“富农富农,顾名思义,就是自己拥有土地,拥有耕种的农具,虽然自己也参加劳动,但主要收入,靠剥削而来。” “三舅妈,我公英家里,一没有田土,二没有耕牛农具,三没有放高利贷,孙乡长怎么可以往县里汇报,将我家定为富农呢。” “公英,你莫急躁,龙城县第九区的区委书记商陆,召开了一个专门会议,由区委副书记路通起草了一份报告,申请上级撤销孙乡长错误的结论。” 合欢说:“这还差不多。” 我娘老子说:“公英,你弟弟芡实说,前几天,他看到一个人,好像是卫茅的父亲辛夷。我虽然不认得辛夷,但这个人,当过警察局长,有过血债。这样的人,你们必须站稳立场,千万不要和他沾边。如果发现了他的情况,马上向乡里汇报。” 合欢脸色铁青,说:“泽兰,我们从桃源陬市回来,到了安乡的安惠院子,看到过辛夷。当时,玉竹去追,辛夷跳进澧水河,逃了。这个挨枪炮子的人,为什么阴魂不散,还敢来两阳塅里?” 公英说:“做人莫做辛夷。解放前,国民党通缉他;解放后,新政权通缉他。不如选一个尖石头,撞死算了。” 第538章 春山意气峥嵘(3) 虽然说工作的重心,从农村转移到城市,神童湾镇仅一条狗尾巴长的古街,龙城县第九区区工委,没多大的事要管辖。 区委副书记路通,分管农村、农业、农民工作。 真正要做好三农工作,必须走遍千山万水,走访千家万户,说尽千言万语,付出千辛万苦,大到政策执行,小到邻里斗殴,都得事必躬亲。 丰乐乡响堂铺村的基干民兵芡实,向孙乡长报告,发现了龙城县伪警察局长辛夷的踪迹,孙乡长派人向区工委作了汇报。 商陆书记说:“路通,这是个大案子,你先去下去摸摸底。还有,厦门军分区寄来一份决明荣立一等功的喜报,你和孙乡长,给泽兰送去。” 路通起了一个大早,走天王寺,从澄清渡口过渡,经过疯骡子坳上,到了西阳塅里。 公英见到路通和孙殿华,问:“路书记,孙乡长,为什么把我家评为富农?” 孙殿华有点尴尬,说:“我向你赔礼道歉,这件事,我们已经纠正过来了。” 我大爷爷刚从生发屋场归来,手中提着两大捆稗草,丢在地坪里,大红冠子的鸡公子,连忙招呼七个老婆、十二个儿女来抢食。 路通连忙把我爷老子决明荣立一等功的喜报,送到我大爷爷手中,说:“枳壳大爷爷,恭喜决明叔,荣立一等功。” 我大爷爷说:“决明这个一等功,是怎么立下来的?” “喜报上没有仔细说明,大爷爷。”路通说:“一九三七年,是您老人家,送我去的延安,我经历许多次战斗,要立一等功,必须在战场上,真刀真枪的干,有重大战功,才能获此殊荣。” 关于辛夷这个家庭,辛夷的前老婆合欢,合欢现在的老公玉竹,儿子卫茅,儿媳妇公英,当真是懒猫拌倒老奶奶的竖麻线桶子,乱成一团,当真一下子搞不清头绪。路通和孙殿华,只好挨个做了调查笔录。 笔录做完,剪秋的第三个儿子,一个脾气可以当爆竹引线用的人,扯着剪秋大儿子茱萸的衣袖子,叫孙乡长、路书记评理。 我大爷爷插了一句话:“你们两兄弟,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干嘛要扎裤腿捋衣袖子?” 老三痰喷水喷,说:“大伯,茱萸这个酒癫子,迂腐子,只晓得把心不在焉,写成心不在马!只晓得把原来如此,写成原来如些!他上面,还有四个叔叔婶婶四个家,他自己也有五个儿子、三个女儿。一个大家族,几十个人,挤在九间茅草房子里,把眼泪鼻涕都挤出来了。你们上面的政策好,贫下中农可以分到大地主家的房屋,耕牛农具。但我这个大哥,他分回来了什么?一个乱石盆景,二幅书画。我不晓得这些东西,能当房子住?能当饭吃?还是能当衣服穿?” “三叔,你的话,我听懂了。你父亲剪秋,牺牲在长征路上,是革命的英烈。当时,我反复问过茱萸,茱萸拍着胸膛说,他只要这三件东西,绝不反悔。”路通说:“茱萸,不是我批评你这个迂腐,你弟弟说得有道理。这件事,区委反复讨论过,就在你们家的东边,杨家祠堂,给你们预留了六间大房子,一间抵得两间用。你们要不要?” “要!要!怎么不要?”老三说:“杨家祠堂那么大,能不能多给几间房子?” 路通说:“不行。丰乐乡的粮食仓库,安排在正厅和西边的房子里。如果不是考虑你们是英烈剪秋的后代,我们绝不会乱开这个口子。” 被弟弟骂得抬不起头的茱萸,脸一阵红,一阵白,连忙弯下腰去作揖。 孙殿华说:“书夫子,如今是新社会,人人平等,不时兴打拱作揖了。” 茱萸说:“不打拱作揖,改成行什么礼数?” “握手。” 茱萸不晓得是伸出左手,还是右手,两个手心里满是汗水,只好缩回来,在裤腿上擦干净,讪讪地笑。 我大爷爷说:“茱萸,你快点回去。杨家祠堂的大房子,先保证你四个叔叔家,每户往一间,剩下的两间,你住一间,老三住一间。你家二弟,二木匠江篱,如今是公家的人,不要考虑了。如果老四老五不服气,叫他们来找我。” 我母亲泽兰说:“路书记,孙乡长,吃完午饭再回去。” 离午饭还有一段时间,路通说:“大爷爷,我们去水田里看看禾苗。” 路通脱掉商陆用轮胎皮做的草鞋,扒开一行正在落穗的稻穗,弯下腰去,看到每一个禾蔸上,都有三四个灰色的稻飞虱。 路通走到田埂上,说:“大爷爷,你家稻田里,稻飞虱非常多,如果还不防治,将会颗粒无收。” 我大爷爷说:“稻飞蛋越来越厉害了,我弟弟陈皮用过的土方,现在都不管用了。路通,你有什么好办法?” 路通说:“我们向省里打了一个报告,申请在水洞底建一个氮肥厂,在湘波乡建一个农药厂,但都没有建好。远水解不了近渴,我们还得用老办法,苦楝树皮,旱烟叶梗、鱼藤、辣蓼子泡水,泼洒一次;也可以撒石灰。还有一个办法,可以在稻田里放上两条春凳,春凳上面放个大脚盆,脚盆里放大半盆水,水中滴上十几滴菜油,再点上一盏煤油灯,利用灯光诱捕稻飞虱。” 老规矩,一餐午饭,各人付一毛二分钱。 路通将我爷老子决明,寄回家的八十块钱交给我母亲。又说:“泽兰,你丈夫荣立一等功。区委区工所,多多少少要表示一点小意思,但手长衣袖短,没办法,区委九个干部,每人凑了五块钱,合计四十五块。钱虽然不多,大大小小都是我们的心意,你得收下,早点把房子建好。” 我娘说:“这怎么行?这怎么行?” 路通说:“不行也得行,就这样定了。” 路通回到神童湾街上的区公所,区委书记商陆问:“那个辛夷,你调查到新的消息没有?” 路通说:“辛夷的前老婆,合欢,从娘家回来,路过安乡县的安惠院子,发现辛夷在那一带逗留。” 商陆说:“辛夷这个人,当真是血债累累,十恶不赦!路通,你组织人马,把芡实带上,着手把辛夷抓拿归案!” 到了九月份,秋高气爽,正是好建房子此时候。我家去年制的土胚砖,早已干透。 乖乖的票子,能办美女的事情。我娘将我父亲的同辈师兄弟请过来,做小工的老乡,则无请自来,仅仅七天功夫,便建起一栋三间房的茅草屋。 建新房子,必须在堂屋前面,安一个神龛,或者叫佛堂,把已经故去的亲人,雕一个小小的神位,放在神龛上。 我大爷爷数一数,从一九二七年到一九五0年,我二伯父茅根,我大奶奶慈茹,我二爷爷陈皮,我二奶奶茴香,我二伯父瞿麦,相继作了古人。很快轮到自己,化作一个小木牌,登上神龛了。 到了八月底,我表姐公英,带着两个儿子,卫正非,卫是非,要去长沙读书。我大爷爷说:“公英哎,把正非、是非,放在春元中学读书,不是一样的吗?” 公英的话里透着无限的凄凉,说:“外公,卫茅不在我身边,不晓得他什么时候回来。我这一辈子,全指望两个儿子,有点出息,我也有一个好的晚年。” 我大爷爷说:“木贼老婆紫菀,比你更惨。” 第539章 春山意气峥嵘(4) 公英不明白,老十四和老十九家,共有的女儿紫菀,为什么要嫁给木贼这个下贱货色。真造孽呀,仅仅和木贼过了三个月的夫妻生活,便在茫茫人海中消失不见了。 木贼和卫茅没有可比性,一个走的是邪门歪道,一个走的是苍桑正道。人家紫菀,明显是被木贼抛弃;但自己不同,卫茅是为了工作,有家归不得。 公英领着孩子,回了长沙都正街的小阁楼。六月雪的父亲老秃头,还有一个做家教的女老师,早早领着六月雪的两个儿子,薛破虏和谢致中,在街道上人行道上的大樟树等待。 见到五岁的谢致中,像是见到了小时候的卫茅,公英心里十二万个不痛快。 但小小的谢致中,表露出来的他这个年龄不该有的忧郁、孤独和迷茫,与同母异父的哥哥薛破虏,与卫正非、卫是非格格不入的性格,又令公英深深地同情。 看到小家伙眼中的泪水,公英的心,一下子软了,将谢致中抱在怀里。 “致中,告诉我,你在外公家里,过得好不好?” 谢致中答非所问:“我要妈妈。” 公英说:“我就是你妈妈。” 谢致中大声抗议:“你不是!” 走到小客厅,公英将谢致中放下,细声问:“致中,你记得你妈妈的样子吗?” “我妈妈长得非常漂亮。” “你爸爸呢,他长得怎么样?” “我爸爸是个丑八怪!” “你为什么这样说你爸爸?” “是他,把我从妈妈的怀抱里抢过来,骗我上了大渔船,在大海里漂流一整天。从此,我再没有见过妈妈。” “你爸爸是干什么工作的?” “不晓得。” 五岁的孩子,对一岁的记忆,就这么多一点点。 过了一个月零十天,谢致中忽然抱住公英的腿,流着眼泪说:“妈妈,妈妈,你抱着我,我好怕,好怕。” 公英将谢致中紧紧地搂在怀里,替孩子擦干眼泪,问:“致中,别怕,别怕。你为什么突然叫我妈妈?” “我没有亲妈妈了。” “致中,你亲妈妈怎么啦?” “她死了。” “你怎么知道的?” “昨天晚上,我梦见了妈妈,被人五花大绑,有人叫妈妈跪下,但妈妈不肯跪,那人在妈妈的后背,连开了三枪,所以,妈妈死了。” “不会的,不会的,致中,致中,你妈妈不会死的。” “她死了!她告诉我,以后,你就是我的妈妈。” 公英当真想不通,一个五岁多一点的孩子,怎么有那么多的奇思怪想。 公英只好说:“好,好,从今以后,我就是致中的妈妈。” “妈…妈。” 说也奇怪,从此以后,谢致中总是缠着公英,形影不离,生怕公英不要他。 六月雪的父亲老秃头,每个星期天,都会来都正街,看望两个外孙子。 这一次来,老秃头买了两头兜苹果,放在桌子上,说:“公英,这里没有外人,我和你说一句实话,如果我想将薛破虏和谢致中接过去,他们会不会同意?” 公英说:“大叔,为什么说是他们?他们是未成年人,他们表的态,有作用吗?你为什么不问我?我同意了吗?六月雪离开西阳塅的时候,讲清楚了,薛破虏过继到了卫茅和我公英的名下,并取了一个正式的名字,叫卫仲卿。前几天,谢致中突然对我说,他亲妈妈六月雪,死了,被敌人枪毙了,从此主动喊我做妈妈。致中还小,但他受的苦,比成年人还多。我和致中,好不容易建立了一点信任关系,你忍心他幼小的心灵,再受摧残吗?” “公英,一个人养四个孩子,你养得起吗?” “大叔,你放心好了,我就是去卖血,也会将孩子养大,至少养到十八岁,养到他们可以自食其力。”公英说:“薛破虏早满了十三岁,卫正非也快十三岁,我只要苦熬五年,日子慢慢会好起来。” “公英,致中说六月雪死了,是怎么回事?” “小孩子被恶梦吓着了,大叔,你别信以为真。” 天色渐渐转冷,岳麓山的枫叶,渐渐变红;变红了的枫叶,公英绝对相信,那是因为美丽,而是因为死亡。 好长时间没有来串门的蜚零和女贞,突然造访,有点出乎公英的意外。 女贞说:“公英,我告诉你一个不好的消息,六月雪牺牲了。” “表姐,早几天前,我已猜到了。” “公英,你怎么可能猜到呢?” “几天前,六月雪的小儿子谢致中,突然开口叫我做妈妈,说他亲妈妈,被人枪毙了。” “小孩子怎么有这样的念头呢?” “表姐,你信不信,真正的亲人,是心灵连着心灵,感觉相通的。” 女贞喟然长叹:“一代女侠,从此香消玉殒。我们正在按有关程序,将六月雪,申报为烈士。” 公英急忙问:“卫茅呢,卫茅还在人世间吗?” “公英,我不瞒你,你丈夫卫茅,依然下落不明。不过,依他的智慧,他应该活得好好的。” 公英哭着说:“只要卫茅还想着,我已经满足了!” “公英,真是难为你了。” 公英想不通的是,六月雪会托梦给一个五岁的小孩子,自己的卫茅,正是所谓悠悠别经年,卫茅为何不入梦来? 老秃头不晓得从哪里打听到消息,急吼吼过来问公英:“我女儿六月雪,是不是出了什么大事?” 公英并不想隐瞒事实,说:“是的,我听说,六月雪牺牲在台湾。” 老秃头扯着嗓子大哭:“我是哪辈子造了孽,这么背时呀!养个儿子不成器,剩下一个女儿,竟然被反动派杀死了!全是我错,全是我的罪过啊!” 公英陪着掉眼泪,说:“老叔,您莫这样冲动,自己身体要紧。万一急坏了身体,谁来照顾您呀。” “公英,你不晓得,我第一个妻子,宛童,不知道有多优秀。我这个人呢,小心眼,总是疑神疑鬼,甚至怀疑六月雪不是我的亲生女儿。后来,宛童被我气死,六月雪也不认我这个父亲。其实,六月雪和她母亲比较,还要优秀。我呢,根本没有尽到一个做父亲的责任。所以说,害死宛童和六月雪母女的凶手,不是张敬尧,不是常凯申,是我呀。” “老叔,老叔,别哭了,别哭了。”公英说:“幼儿园马上要放学了,别让谢致中知道六月雪已经牺牲的事。” 老秃头右手擦着眼泪,低声呜咽着,朝小吴门走了。 做家教的女老师,陪着谢致中回来。谢致中低声说:“妈妈,抱抱我。” 公英将谢致中抱在怀里,问:“致中,你今天学了一个什么字?” 谢致中怏怏地说:“中国的中字。” 做家教的老师说:“致中同学,成了整个幼儿园的小英雄。他将背上那个大大的、红色的中字,亮给同学们看了。幼儿园的园长,问致中,你背上那个中字,是怎么来的?致中,是父母狠心请人刺的。园长又问,父母为什么要在你背上刺字?致中说,父母怕我丢失了。园长问,你怎么会丢失呢?致中说,我的父母在台湾。” “园长又问,致中,你的父母是干什么工作的?致中说,我不晓得。我梦见了妈妈,被刽子手五花大绑,枪毙了。” “所有的同学和老师,对致中肃然起敬。园长给致中戴上一朵大大的绢花。但被致中撕烂了。致中大哭着说,我只要妈妈。” 第540章 春山意气峥嵘(5) 谢致中后背上刺了一个红色的中字,迅速传遍了长沙城。当然,六月雪的大儿子薛破虏,也知道这件事。 母亲六月雪的形象,薛破虏已经记不清了。 十三岁多一点的薛破虏,已长成一米六五的小小男子汉,长得如朗月入怀,清风拂面,眉宇间有山川,笑起来有星光。 薛破虏说:“弟弟,不要再去想妈妈!她只生我们,却不养我们,她就是一个无情无义的人,我们为什么要去想她?” 薛破虏的话一出口,公英,做家教的胡老师,卫正非,卫是非,都感觉薛破虏不应该这么说。 卫正非说:“破虏哥哥,你怎么这样说妈妈?” 薛破虏说:“我有错吗?错在哪里?我从来没有见过父亲,见过爷爷奶奶,即便是妈妈,在我一岁的时候,离开了我。我就是一个被亲人们抛弃的人,活得好可怜啊。” 公英说:“破虏,你还有我。” 薛破虏含着泪水说:“娘,你虽然辛辛苦苦养大了我,但始终给不了我最想要的感情。谁对我好,我会加倍偿还;谁遗弃我,我也会遗弃对方。” 小小男子汉,正在气头上,公英不想与之争辩,免得惹发薛破虏的逆反心理,轻声说:“破虏,到了相应的年龄,你自然会理解你妈妈的苦衷。” “娘,你不要多说,到时候,我会和弟弟去台湾,把妈妈的骨灰接回来。”薛破虏说:“听女贞伯母说,长沙将要兴建烈士公园。我会向蜚零伯伯求情,把妈妈葬在烈士公园。” 公英及时安抚薛破虏:“破虏,你是一个非常有远见的孩子。” 薛破虏说:“娘,说到有远见,我不及卫正非。” “正非比你小,他能有什么远见?” “娘,你不晓得啊。正非对我说,一个新中国,必须是一个强大的工业化国家。看世界潮流,第一次工业革命,是机械工业革命;第二次工业革命,是电气工业革命。以后还有第三次、第四次工业革命,我们的新中国,错过了第一次工业革命,不能错过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工业革命。” “破虏,我不相信,正非有如此远见。” “娘,你不晓得,正非是受了大宝叔的影响。大宝叔去了苏联,学的专业就是水力发电专业。” “大宝是受了谁的影响?” “大宝叔小时候,是受了春元中学校长孝原先生的影响,现在是受了湖南大学教授黄士衡老师的影响。黄教授说,我中华民族崛起,必立于科技创新潮头。” 卫正非有如此雄心壮志,当真令公英欣慰。公英问:“破虏,娘问你,你的志向是什么?” “娘,我不想说。” “不方便说吗?” “不是,娘。我的志向,说出来是一个笑话。” “孩子,你说,即使是一个笑话,做娘的愿意倾听,不会乱对别人说。” “娘,我妈妈死在台湾,为妈妈报仇,是我最大的目标。可这个仇,报起来绝非易事,必须彻底消灭国民党残余势力。”薛破虏说:“新中国要屹立于世界民族之林,台湾必须得到解放。所以,我长大以后,想成为政治学者,专门研究地缘政治学。” “薛破虏,你的志向,令我非常敬佩,娘看好你!两个字:努力!四个字:加倍努力!” 担任龙城县第九区区工委武装干事的水浚,是神童湾镇地下党支部第二任书记地榆的儿子,南昌市军管会副主任独活的表兄。 水浚和路通,带着我表哥芡实,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去了安乡县的安惠院子,抓捕辛夷,但辛夷滑得像一条黄鳝,不晓得躲在哪个泥巴洞里。 地榆的老婆还活着,自从晓得地榆的死因后,发誓不打麻将。如今儿子有了正式的工作,工作地点就在家门口,干脆将日杂店租给别人,一心一意养孙子。 到了十一月,区委书记商陆,忽然收到一笔来自马来西亚的汇款,一万美金。汇款人叫叶依奎。 一万美金不是小数目,可以说惊动了半个神童湾街上。 路通半开玩笑地说:“拿这笔钱,可以办一个农药厂,或者一个化肥厂。还有剩余的,去浙江买几千粮种回来。” 商陆说:“这笔钱,暂时不能动用。水浚,你和中国银行保卫科的马干部,马上动身去长沙,找女贞副主席帮忙,按照汇款单的电话号码和姓名,打一个长途电话过去,向清楚汇款人身份,汇款的具体用途,请示上级后,再作决定。” 水浚和马干事,风风火火赶到长沙,找到女贞。女贞看到汇款单之后,说:“商陆书记做得对,我带你们去找省委保卫处的同志。” 保卫处刘处长,一位南下干部,分析说:“这笔款子,有可能是外国势力送来的糖衣炮弹,有可能是我们失散在海外的战友,汇回来的费用,还有可能,是华侨支援我们搞建设的捐款。我去组织部开一个介绍信,带你们去电讯大楼,打国际长途电话,咨询汇款人的情况。” 手续办妥,刘处长带着水浚、中国银行保卫科的马干部,到了省电讯大楼,电话打过去,半小时没有接通。 三个人一下子紧张起来,没办法,只有耐心等待。 四十八分钟之后,对方打电话过来:“你系乜水?” 刘处长是地地道道的陕西人,只会说陕北话,对方的话,听得刘处长满头是雾水,忙将电话交给水浚。 水浚说:“先生,请您说普通话。” 对方说:“我姓赖,祖籍是广东省丰顺县。你们有什么事?” “是这样的,几天前,商陆忽然收到一个叫叶依奎的先生,汇过来的一万美金。请问赖先生,你熟悉叶依奎吗?叶依奎的汇款,是用于什么地方?” “哎哟!这区区一万美金,你们还要查来查去,干什么呀?我告谢你们,叶依奎先生就是谢汉光,阿光,我的兄弟。谢汉光和邱娥贞,当年去台湾,在广州认识了我。现在,谢汉光不方便出面,所以,他委托我,将一万美金,转汇给商陆。谢汉光说,这一万美金,拿九千美金交党费,剩下的一千美金,给他的妻子公英,当生活费。” “请问,谢汉光先生是谁?邱娥贞又是谁?” “别寻根刨底地问,啰啰嗦嗦,影响我做生意。我每一分钟,都要赚几百美金。”赖先生说:“谢汉光就是阿光,邱娥贞就是阿贞,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 水浚还想再问,但对方已“啪”的一声,挂断了电话。 一个身处险境中党员,念念不忘的是交党费,足以令刘处长、马科长和水浚,肃然起敬。 赖先生提到的公英,水浚听路通副书记提起过。既然叶依奎,或者叫谢汉光,认定公英是他的妻子,一切问题,都可以迎刃而解,问过公英,都清楚了。 邱娥贞,阿贞,是不是白雪丹,或者叫六月雪,其中牵涉的秘密太多,省委保卫处的刘处长,只能向省委周书记汇报。 刘处长带着中国银行的马干部、龙城县第九区区工委武装干事水浚,由女贞陪同,拜访公英。 女贞说:“那个邱娥贞,阿贞,就是社会工作部的白雪丹无疑。刘处长,水浚、马干事,当年,据我所知,卫茅和白雪丹去台湾,化名谢汉光,邱娥贞,是以夫妻的名义去的,你们与公英交谈时候,注意措辞。” 第541章 春山意气峥嵘(6) 走到都正街公英的小阁楼,刘处长敲了三下门:“公英,公英,请你开门。” 喊过之后,老半天没有反应。 女贞只好说:“刘处长,由我来叫门。” 女贞喊了三声,小院子的木板门,嘎然打开。 公英看到一群陌生的客人,一时不知所措。 女贞一一作了介绍。 刘处长说:“公英,你丈夫是不是叫做叶依奎,或者叫谢汉光?” 公英说:“什么叶依奎?什么谢汉光?我丈夫是卫茅,行得正,坐得稳,大名就是叫卫茅。” 女贞说:“公英,你先莫激动,先招呼客人进屋请座。卫茅赴台湾从事隐蔽工作之时,为了安全,改名为谢汉光。据我的推测,台湾地下党的负责人蔡孝乾叛变之后,卫茅为了隐藏身份,再次改名为叶依奎。” “女贞姐姐,卫茅怎么改名,我弄不清楚,也无法弄清楚。你们有什么事,直截了当地说。” 刘处长见识到了公英的愤怒和无奈,说:“是这样的,叶依奎托一位马来西亚姓赖的老板,汇回来一万美金,其中一千美金,是给妻子公英和孩子做生活费的,因此我们前来调查,把叶依奎先生的心愿,落到实处。” 公英一下子大哭起来,说:“卫茅还活着?还记得世界上还有个妻子叫公英?还记得他有两个儿子?他为何不回来?” 刘处长说:“整个台湾岛,被常凯申戒严之后,你丈夫这样的人,能生存下来,已经是险中之险,哪能来去自如?他冒着暴露身份之险,给你汇款回来,说明他心里,对你和孩子们,念念不忘呢。公英,你还对苛求卫茅什么?” 公英只好退而求其次:“那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女贞说:“公英,你应该理解,台湾解放之日,便是卫茅回归之时。” “你们如果有办法传话给卫茅,请告诉他,我公英愿意等他,哪怕是等一辈子。” 刘处长说:“公英,与卫茅同去台湾的邱娥贞,有可能就是白雪丹同志,她已经牺牲在台湾的马场町。目前,你抚养着白雪丹烈士的两个儿子,我们会申请一笔抚恤金,连同卫茅汇给你的生活费,一次付给你,不能让英雄流血又流泪。” 客人们走出房门,公英关上门,瘫坐在地上,只听得刘处长叹息:“公英是一位伟大的母亲。” 公英独自哭过一场,又得装笑脸,迎接孩子们的归来。 早早吃过晚饭,给谢致中洗过澡,搂着无父无母的小家伙,早早入睡。 睡梦中,公英看到,一个浓须黑脸麻子大汉,蹲在一株一人高菠萝蜜树旁,独自流泪。 公英问:“你是谁?为何闯到我的梦中来?” 浓须黑脸麻子大汉说:“公英,你不认识我了,我就是卫茅呀!” “卫茅,卫茅,当真的是你吗?你为什么变成这个模样?” “公英,你不晓得,我们来台湾的地下工作者,只有于非教授,徐森源先生等几个人,活着回了大陆。吴石,夏曦,陈宝仓,朱枫,钟浩东,萧明华,汪声和,斐俊,苏艺林,林伟杰,白雪丹,多得数不清的同志,都牺牲了。” 公英问:“卫茅,你现在安全吗?” “暂时是安全的。”卫茅说:“我以叶依奎的身份,苟且偷生。” “你脸上的麻子,是怎么来的?” “因为叶依奎是个麻子,我只能用炒熟了黄豆,烫一个大麻子。” 公英问:“那个谢致中,是不是你和白雪丹的孩子?” 这一问,没有人答复。原来,谢致中被尿胀醒了,半睡半醒之中,哭着闹着喊妈妈,公英跟着醒了,那个梦,只剩下一个黑色的、幽深的玄洞。 说不尽的惆怅,说不尽的遗憾,公英只有以泪洗面。卫茅,请不要刻意对我隐藏悲伤,我爱你的灵魂的每一条缝隙,爱你灵魂缝隙里传导过来的梦。为了让爱多一点点,卫茅,请多给我几个梦。 天边飘过故乡的云,它不停地向你召唤。当身边的微风轻轻地吹起,有个声音对你呼唤,归来,归来哟!浪迹天涯的游子,归来,归来哟!别再四处漂泊! 公英的心,碎成十八瓣红梅花! 水浚和中国银行保卫科的马干事,回到神童湾街上,向商陆书记作了汇报。 商陆动容地说:“这个卫茅,是我见过的人中,最忠诚的同志。” 按照规定,超过一千元的党费,必须全额上交。 可一个月之后,那九千美金,又原路返回到路通手中,上级的答复是,找不到卫茅的党籍档案。 商陆记得清清楚楚,自己和春元中学的朱六夫子,朱老师,是卫茅的入党介绍人。一九四四年冬天,是省委高文化书记派人调走了卫茅的档案,如果要澄清卫茅的党籍关系,必须找到高文化,才能弄清楚。 商陆连忙组织委员老肖,向龙城县委书记连翘汇报。 连翘说:“老肖,我正好要去长沙,参加省委召开的土改工作会议。如今的高文化同志,是省委副书记,兼任省委组织部长,我向高书记汇报卫茅党籍问题的事,查清后,我再答复你。” 土改工作会议,一开便是三天。 第一天晚上,连翘在湘江宾馆,找到高文化书记,问:“高书记,一九四四年冬天,您将卫茅同志的党籍档案调走,您还记得吗?” “记得清清楚楚。”高文化说:“是社会工作部的李部长,要走了。连翘,卫茅同志出了什么事吗?” “李部长将卫茅和白雪丹,调到台湾从事隐蔽战线工作,结果,蔡孝乾叛变,导致白雪丹牺牲了,卫茅下落不明。上一个月,我们龙城县第九区的区委书记商陆,突然收到一位叫叶依奎的人,汇过来的一万美金。据我们调查,这个叶依奎,就是卫茅同志。卫茅的意思,其中的九千美金是党费。按照规定,这九千美金,我们如数交给了上级,但是,因找不到卫茅的党籍,上级又将这笔钱,返回到商陆同志手中。” “连翘同志,这个卫茅,是一位党性非常强、非常忠诚的同志,身处险境,还不忘缴纳党费。”高文化说:“过几天,我要去北京参加组织部长会议,找个机会,问一问李部长,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高文化提前一天到达北京,找到李部长,问:“李部长,卫茅同志的党籍,是怎么一回事?” 李部长说:“高书记,当年,为了卫茅和白雪丹的安全,我将他们二个人的党籍封存了。不想白雪丹同志牺牲了,卫茅下落不明。既然卫茅还有返回大陆的希望,他的党籍档案,现在还不能解封。” 高文化便将卫茅交纳九千美金的事,对李部长说了。 李部长说:“这件事情,开会期间,你单独向彭部长汇报。” 一个月之后,商陆收到上级发来的通知,通知上说,九千美金上缴,有关部门开具收据,收据和汇款单,调查记录,上缴社工部,放入卫茅同志的档案袋,予以封存。 路通对商陆说:“商书记,我们现在百兴待兴,可不可以引进一些外资,用于经济建设?” 商陆说:“牵涉到政策问题,不可能擅自做主,我们必须向上级请示。路通,等公英从长沙回来后,你将那一千美金,兑换成人民币,给公英送过去。” 路通略略有点失望,只是简单地“嗯”了一声。 第542章 到处是缺陷的春天 春天悬在几滴清亮易透的露珠里,那种甘甜只要嫩叶才知道,并非每双翅膀都可以触摸到天际。叶依奎知道,每一阵逆风都能雕刻出更锋利的羽翼,在混乱中磨砺着生机。 在拒绝融入的人海里,谁不带着春天的缺陷奔跑?这春天的缺陷,恰如生命的裂缝,小小的、窄窄的、密密的、随时关闭的裂缝,阴霾的时候打开,阳光普照的时候关闭。 自称是悲伤省恍惚市孤独试验所的所长叶依奎,在一九五一年这个春天,仿佛被人剥掉了所有的神经。 这神经网络,是白雪丹。但白雪丹死了,死在马场町的刑场上。 水流可以舍身跳下悬崖,成为瀑布;昙花可以谢绝阳光,留下瞬美;但叶依奎却没有勇气,为自己注入半点活力,整个人懵懵懂懂,好像是行尸走肉。 孤独试验所的叶依奎所长,戴着一顶黑色的长筒帽,披着一件黑色的风衣,孤零零地马场町刑场的荒地上徘徊,希望自己最亲密的人,胸膛上的弹头会自动退归枪膛,伤口自动愈合,与大地合体或平行的躯体,瞬间成一个九十度的夹角。 即使躯体不是躯体,是一个花絮一样的灵魂,站起来就好。 一个影子对影子的主人说:“叶依奎,你应该学会仰望流云,学会驻足原地。沉默是你最后的课题。 流云,天边的流云,或许就是那些逝去的人的灵魂。其中一个,是白雪丹。 果然,有一朵轻轻的、小小的白云,忽然翻滚,挪移,站立,站着不动,深深地注视着叶依奎。 叶依奎相信,那朵白云,是开在天边的六月雪,或者叫白雪丹。 白云不走,叶依奎没有离开的理由。就这样,叶依奎站在风中,一直站到黄昏在天际燃起一团巨大的的篝火。那朵叫做白雪丹的云,化身于火海。 “先生,你不累吗?”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在问:“先生,你站了一个下午。” 叶依奎对陌生女人说:“不累,我用目光在做一道试验。” “你在试验什么?” “天边那朵投身火海的云,我希望她急剧地恢复苍白,在漫长孤独的空间复活,永远围绕在我身边。” 陌生女人说:“我和你同样的想法,我希望有一朵白云,我可以叫她母亲,哪怕不是亲生母亲。” 说罢,陌生女人踽踽离去。 叶依奎相信,那朵穿过火海的白云,去了基隆中学的上空。 孤独试验的唯一方法,就是把认同生活个体,是我否定,走向荒谬,从荒谬中求得神圣。 三年前的基隆中学,经历大劫之后,到处显得荒谬、诡异、死气沉沉。 基隆中学的校长、训导主任、老师,甚至是校工,已全部被换过,唯独只有守门卫老张头,没有更换。 老张头警惕地望着校门外那个浓须黑脸麻子大汉,问:“你是谁?要干什么?” 叶依奎说:“我是谁,并不重要。我在追逐一朵白云。” “神经病!快滚!” 阳光冲破乌云的重重包围,天空中,一朵朵白云,获得了自由、生机、力量。叶依奎看到有一朵白云,在招手,在耳边娇吟:“比涯揽揽。” 王明德走过来,朝叶依奎吼道:“丑八怪,别挡住老子的道路,滚开!” 叶依奎瞬间出拳,击中王明德的心窝口,说:“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你别招惹我,否则,明年的今天,是你一周年的忌日。” 矮个子的王明德,捂着胸口,痛得蹲在地上,大叫:“校警!校警!快过来抓住这个疯子!” 若是不给王明德留点记号,那就不叫叶依奎。叶依奎带着金小斧的右手,轻轻地划过王明德的右脸,留下三条浅浅的血槽。 “上次没把你阉掉,看来是我的疏忽。”叶依奎说:“王先生,我帮你去做一个小手术,绝对不会超过五分钟。” 好熟悉的语气,王明德一时想不起,三年前,是谁说过。 王明德说:“好汉,好汉,饶过小人一命。” 两个校警追来,阳光下,疯子手中的两把飞刀,冷光闪耀。 木贼给叶依奎印制的一千万张五元版的新台币,约定在三月三号,高雄的台塑公司交货。 木贼左等右等,李弥的高级参谋,陈雷,却没有来。 新台币发行不久,投入五千万元高仿真的假币,只能算是个小数目。过了一个月,依然不见陈雷的踪影。如果错过销售的最佳时机,这批次的假币,将是一堆废纸。 成本不可能不捞回来,木贼先向台中市大里乡的张善谋,销了两千万元。哪晓得被彰化县伸港乡的潘巨峰知道了,上门要走二千万元。做事绝不能拖泥带水,一旦保密局追查假币,木贼还有存货,那就是天大的麻烦,干脆打电话给住在花莲县卓溪乡的香港人梁老板,再拿走剩余的一千万。 梁老板喜滋滋地提到货,说:“老大,你把陈雷的佣金,付给我。” 木贼说:“陈雷?哪个陈雷?我不认识什么陈雷。” “大老板,别装了。陈雷是李弥的人,李弥从缅甸回来后,虽然得不到常凯申的重用,但收拾我们这帮江湖上揾食的人,手段绰绰有余。” “呀,是他呀,我差点忘记了,他要多少佣金?” “不多,真的不多,才三百万新台币。”梁老板说:“这一千万假台币,从你这里拿货,按规矩,我该给你付三百万新台币。所以,我拿走这批货,就不付你的购货款了,我直接转给陈雷,或者李弥。” 木贼赚的是大头,李弥和陈雷,要走三百万元,合乎江湖规矩,实在是无可挑剔。木贼说:“好。” “还有一件事,陈雷中校托我转告你,你要寻找的仇人卫茅,他凭保密局的沈辉的关系,去了新西兰。” “别骗人了,卫茅怎么可能找上沈辉?” “大老板,你没听说过,当年沈辉去延安做卧底,早被白雪丹发现,并亲手写下《脱党声明》和《悔过书》,去年在香港的报纸上,大登特登,成了特大新闻,你忘记了?” 里边的水太深、太浑。陈雷是一个是自己惹不起的人,沈辉更招惹不得。 叶依奎只向梁老板,要走了两百万新台币。 拿到钱后,叶依奎第一件事,是找村长杨奚伯,赎回那一对结婚戒指。 杨奚伯看着老实巴交的叶依奎,说:“叶依奎,那对金戒指,当时是送给我的礼物,你要赎回去,我不为难你,就按当铺里的规矩,按现在的金价赎回去,还得付给我一笔利息。” 叶依奎说:“杨村长,那是应该的,应该的,你说了算。” 叶依奎拿回金戒指,又另外给杨奚伯一千新台币,说:“这点小钱,是我孝敬给村长,请村长多多关照。” 杨奚伯说:“叶依奎,你小子会做人。” 回到油茶林基地,权贤姬和儿子向初三,欢欢喜喜过来迎接。叶依奎对向警虎说:“向哥,我们得好好地改善一下居住环境,我们去一个好地方,建一栋小别墅。另外,我和杨奚伯村长谈好了,准备电线拉到这里来。” “叶弟,你哪来的钱搞建设?” “向哥,你问了一个不该问的问题。” 向警虎摸着后脑勺,呵呵大笑。 叶依奎说:“小别墅建好后,我计划成立一个公司。公司名称叫虎奎现代农业公司,向哥你当董事长,我来当总经理,权姐掌管财务。” 第543章 半弦月像一条喝水的小鹿 半弦月像一条急着喝水的小鹿,对于远处的清泉,有点恋恋不舍,但又怕有人伤害,不敢擅自下河,只好站在梵天寺后面的大轮山顶,驻足观望。 此刻,只有那一弯媚月,尽管每个池塘水面,都给出另外一个,但那个月亮的阴影部分,在黑色泻湖中,只露出淡淡的轮廓,在普通人的感知中,那不过是几毫秒的东西,即便是反射过去的光芒,她比她的源头,仅仅衰老了七分钟,至少我们在无月之夜,引以凭吊。 所以,人们可以把以往媚月的历史,当作此时此刻,忘却掉此处此地,双手合十,捧在手心,如同捧着一部经史子集。 从轮山路向西去二十里,经过五显街上,便是北辰山。北辰山以下五里远的地方,有个村庄,叫作石厝。 去年九月中旬,子芩本来要随丈夫无患、决明一道跨过鸭绿江,参加抗美援朝战争。但体检的时候,才发现自己怀孕三个月,只得留在石厝的军营里待产。 石厝是个美得叫人吐出的舌头、却收不回去的地方,山坡上、空隙地、庭院里,生长着同安红,漳红樱,绿樱,口红,卡亚塔,不甜西瓜,金发女郎,马斯,热火桑巴,加州黄金,安格斯,白雪公主,苏瓦娜等品种的三角梅。 这些三角梅的名字,子芩本来是不晓得的,是一个从印度尼西亚归来的华侨,姓王的阿伯,亲口告诉子芩的。 王阿伯在石厝村,买了二亩四分地的山坡地,种满了各种各样的三角梅。上坡的门口,放着一对白色的大象,大象的旁边,各放着一个水缸粗的大花盆,花盆里,各种植着一株三角梅。 三角梅无论是什么品种,都是亲近,正如龙生九子,都属于龙族。王阿伯原来是苏哈托家族的园艺师,晓得同本科的三角梅,都可以嫁接到一起。于是乎,将两盆嫁接无数个品种后的三角梅,搭在一个鲜花拱门。 鲜花拱门上,常年四季,开着五颜六色的花。鲜花像一只只蝴蝶,无风自动。 两只白玉雕的大象,几乎要卷动它的长鼻子,来嗅蝴蝶一样的梅花。 再好的鲜花拱门,也难掩王阿伯心中那份落寞。王阿伯告诉子芩,儿子原是苏哈托的近身侍卫,不晓得什么原因,被苏哈托关入大狱,老婆过世了多年,自己只好孑然一身,回了厦门。 女儿一直守在台湾基隆中学教书,原本是个本本分分的教书老师,嫁给一个小警察,哪晓得天有不测风云,女儿也被关进监狱里。 王阿伯住的地方,却是一栋低矮的石头房子。这种石头房,与周围其他老百姓的房子,毫无二致,都是用一米多长,三十公分高,二十四公分高的花岗岩石头砌的,每根石头,起码有一千斤以上。 房子上木料,与石墙齐口;屋顶上青瓦片上,都压着长条石,或者红砖头。 这花岗岩砌的房子,再大的台风,莫想吹得动。但小小的门,小小的窗户,与房子有点不搭配。 子芩自己是一个护士,怀孕期间,必须每天散步,从石厝军营,散步到王阿伯处,再从王阿伯处回到石厝的军营里。 一来二去,子芩便认识了可怜的王阿伯。 子芩问:“王伯,你为什么会来厦门居住?” 王伯并不会说闽南话,和子芩一样,只会说不太标准的普通话:“我是开闽王王审知的后代,不守在祖先的故地,还能到哪里去?” 子芩说:“王伯,我也姓王。我的父亲叫王留行,一九四三年,与日本人作战,战死在湖南岳阳的新墙河。前年,我姑母才把父亲的遗骨,迁回祖坟里。” “王留行的故事,我在印尼的时候,听说过,五百将士,无一生还。” 子芩原来想从王阿伯口中,导出一些关于基隆中学事件的消息,但王阿伯所知有限,子芩只好放弃这个念头。 三月一号,子芩到了厦门岛,去看望军分区副政委远志的夫人紫萱。 紫萱是玉竹的妹妹,玉竹却是子芩姑母合欢的丈夫,说起来,紫萱和子芩,是亲戚,子芩应该叫紫萱一声姑姑,或者婶婶。 紫萱姑姑比自己妈妈,年龄只小了三四岁,如今是四十多岁的人了,当真有天大的勇气,生过儿子无惧之后,如今又怀上第二胎。 子芩说:“姑姑,你给腹中的孩子,起了个什么好听的名字?” 紫萱说:“我一心只想生个女儿,名字取好了,叫抗美。子芩,你给孩子取名了吗?” 子芩说:“无患取的名字,叫援朝。” 紫萱说:“当真是巧合,两个孩子的名字加起来,正好是抗美援朝。” 窗户外面,高大的桂园树,开满了浓密的、金黄色的花朵。 紫萱说:“子芩,马上要临产了,无患没在你身边,你干脆搬来厦门岛,这里离医院近,我们好彼此照应。” 虽说是护士,子芩毕竟是初生,心里有点害怕。紫萱这么一说,正中下怀,说:“姑姑,我回石厝,拿几件衣服过来。” “子芩,你挺着个大肚子,还回去拿什么衣服?”紫萱说:“生孩子,不是新娘子上轿,何必打扮得漂漂亮亮?我有的是旧衣服,你拿几件,不就行了吗。” 大过巧合的是,到了三月下旬,紫萱和子芩,都动了羊水。 两个产妇,几乎是同时送到夏门军分区医院。 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远志正在厦门的鳄鱼屿。打电话的人是医院院长白芷。白芷说:“副政委,你老婆紫萱,是高龄产妇,胎位又不正,你赶紧回来。” 远志只好放下手头的工作,匆匆忙忙回到医院,闯进白芷的办公室。 “白芷,你说,紫萱是个什么情况?” “情况非常不妙。”白芷说:“如果能剖腹产,紫萱就没有危险。现在,我们找遍了整个厦门,但没有找到一位做剖腹产手术的医师。” “白芷,福州市那边,有没有做剖腹产手术的医师?赶紧打电话调过来呀。” “打过了,医师正在来的的路上。” 远志折转身,朝妇产科的三楼奔去。 手术室的玻璃门紧闭着,远志只好愤怒地拍打。任人怎么拍打,手术室的门,没人打开。 紧跟而来的白芷,慌忙拉着这志的手臂,说:“政委,你冷静,冷静,不可以这么冲动。” 远志说:“小丫头,紫萱到底是什么情况,我一无所知,你叫我怎么冷静?咹?” 幸亏手术室的门,及时打开,不然的话,会被远志脚踢个稀巴烂。 远志喝道:“白芷,到底什么情况,还要瞒着我吗?” 白芷和主任医师,小声嘀咕了几声,出来对远志说:“难产,孩子没生下来,却引起子宫大出血。” 一位护士,提着一袋血浆,急急忙忙走进去,关上门。 过了半个小时,手术室的门,再次打开。先前那个提血浆的护士说:“政委,院长,病人要求见家属。” 远志急吼吼闯进手术室。 手术床上,妻子紫萱,已经没有多大的力气,抓住远志的手,断断续续地说:“远…志,我是一条回溯…产子的…鲑…鱼,叫白芷…做手术,把孩子…剖出来…我…死…后,叫子芩,在我的…坟…前,种上…一株…同安…红…” 远志心里清楚,紫萱恐怕过不了这道鬼门关,对白芷吼道:“你给去做手术,给我把孩子剖出来!” 第544章 在时间的长河里与我同流(1) 远志在北辰山的东麓,为紫萱买了一块墓地。 紫萱下葬后,子芩特意到王阿伯住的地方,讨要一株同安红品种的三角梅。 王阿伯说:“子芩,三角梅是热带植物,移栽不容易,得天天浇水,浇水还不能浇得太多。天色太热了,你背着一个孩子上山不容易,我代你去浇水。” “谢谢你,王阿伯。”子芩说:“我给姑姑去上坟,别人代劳,那是对姑姑天大的不敬。王阿伯,你告诉我,同安红三角梅,要怎么才能花团锦簇?” 王阿伯说:“三角梅要花团锦簇,注意三件事,第一是温度。温度太低,三角梅容易被冻坏,哪还开得了花?第二是控制水分,要让三角梅处于半渴的状态。第三是控肥,要让三角梅处于半饥的状况。” 带土移栽的三角梅,羞答答地躲在两个花圈搭着阴凉处,很快活过来,枝头上开出朵大红花。 子芩把两个快要烂掉花圈挪开,对坟墓中的紫萱说:“紫萱姑姑,我想你需要阳光,所以,我想成为你的夏季。” 这句话,去年九月,丈夫无患离开厦门的时候,子芩说过一次。因为北方之北的朝鲜,太寒冷了,所有动物,随时可能冻成冰雕。 对心爱的男人,子芩只有一句话温暖的话可以说:“我是你的夏季。” 子芩确是无患的夏季,心有阳光冬不寒,眼有星河天地宽。 我义父无患,我父亲决明,都是三十出头的人,正是下猛力气的年龄,胳肢窝里,当真可以把生鸡蛋孵化为鸡崽子。但越往北走,也越觉得寒冷。 十月份的吉林集安,气温骤降到零下二度。子芩说我是你的夏季这句话,只能给无患心头一点点暖和,但比不上厚厚的棉衣棉裤。 整编后,无患担任第四十军一一八师四团的一个营的营长,我父母决明,编在决明的营里。 部队跨过鸭绿江之时,正值以美国为首联合国军大举北犯,企图在十一月的二十三号感恩节之前,全部占领朝鲜。 一一八师的军事会议,开到营长这个级别。 师长邓岳用指挥棒指着巨幅军事地图说:“同志们,敌人来势汹汹呀!十月十九号,也就是我们进入朝鲜的第一天,敌人占领丁平壤。十月二十号,美国空降兵第一百八十七团,在平壤以北顺川地区实施空降。西线南朝鲜第二军团的第六师、第七师、第八师进至顺川、新仓里、成川、破邑一线,距离球场、德川、宁远我们出国前研定的防御中心,仅九十至一百三十公里;东线的南朝鲜第六师的主力,向温井、桧木洞、楚山方向突进,首都师进占了五老原、洪原,与我们出国前研究的防御中心,仅一百二十至二百七十公里。所以,我们出国前制订的军事方案,不复存在。” 邓岳接着说:“敌变我亦变,放弃原有的防御计划,我们运动战中寻找战机,打好立国第一场战役!别看美国与南朝鲜军来势汹汹,他们应该没有料想,我们中国军队会参战,故兵分两路,大胆北进。” “现在,我们一一八师,急行五昼夜,到达温井、北镇集结。师部与各团、各营的电台,一律关闭,改用骑兵通信员保持联络。” 十月二十四日晚上,通信员传回彭总的指示:“敌人四处乱窜,情况十分危急。一一八师速去温井以北,占据有利地形,埋伏起来,形成一个口袋,大胆把敌人放进来,然后猛打猛冲,狠狠杀一下敌人的嚣张气焰,掩护我军主力集结。” 隐隐听到温井方向,传来沉闷的大炮声,邓岳说:“部队停止前进!张政委,我们选择有利地形,以逸待劳,就地埋伏!” 雪地上,张玉华政委揿亮手电筒,查看军事地图。 参谋长说:“邓师长,张政委,天助我军也,你看,这个地方,有条温井通往楚山的的公路,必经过富兴洞、丰下洞、两水洞这一条千余米的大峡谷。” 部队急行军,十多分钟后,到达大峡谷。邓岳一看公路两边地形,两侧都是几十米致几百米高的山峦,山峦蜿蜒曲折,权木丛生。 邓岳说:“就在这里摆开战场!” 张玉华政委的战斗动员,非常简短: “同志们,全国人民在看着我们,打好立国第一仗!打出军威!打出国威!打出国家百年和平!” 参谋长马上分配四个团的作战任务:“第一团占领富兴洞2398高地,第二团占领丰下洞216高地,第三团占领4095高地,第四团镇守温井到北镇公路和九龙江北侧阵地。” 皑皑白雪之下,邓岳突生一计,说:“所有的战士,将棉袄反过来穿。敌人来了不要慌,斩他们的头,截他们的腰,割他们的尾巴。” 军袄的里子,是白棒布。 我爷老子决明,所在的三团,镇守在长洞的212高地。 端着机枪,一动不动地卧在白雪上,我爷老子冻得牙齿都发抖。 十月二十五日九点钟,无患从望远镜里看到,温井村上空,飘起了烟尘。 无患说:“敌人来了!战友们,作好战斗准备!” 开头过来的行两条纵队步兵,荷枪实弹,根本没有料想到,这个寂静的峡谷,是他们死亡之地。 后面来的汽车大队,超越步兵纵队,已经闯入四十军的防地。 正如邓岳师长所预料那样,汽车上的士兵,既不下车搜索,也不开枪进行火力侦察,嘴巴里还嚼着口香糖,趾高气扬,根本不像是上战场。 看军装,看长相,无患知道,坐在汽车上的人,这是南朝鲜军第六师第二团第三营的士兵。徒步前进的,是第一营、第二营的士兵。 团参谋长分析,这支部队,应该是朝碧潼方向而去。因为碧潼,才有住宿的地方。 乘坐汽车的第三营,速度较快,十点二十分,到达了两水洞附近。敌三营的主力,全部进入伏击圈,与邓岳一一八师的侦察连,差不多短兵相接。 团长诸传禹一声令下:“狠狠地打!” 一营从长洞、212高地,二营从丰下洞高地,三营从富兴洞、北山高地,居高临下,猛烈射击。 诸传禹团的作战方法是,先敌开火,先敌出击,先敌冲杀。 团参谋长命令:“出击!” 几百条汉子,端着枪支,不给敌人喘息机会,从高山上冲下来,将敌人分割成三段,猛冲猛打,打得南朝鲜军第六师第二团第三营的士兵,大炮还未开架,便开始仓皇逃跑。 我爷老子听到开火的命令,重机枪的子弹,重点照顾着第三辆汽车的士兵,打得敌人惨声大叫,死的死,伤的伤,逃的逃。 机枪太重,我爷老子只得看着战友们先冲下山去,自己找到一个反方向,枪口瞄准步行而来的敌军第一营,第二营。 恰在这个时候,一一八师三百五十三团的第一营、第三营对两水洞、仓洞的南朝鲜尖兵连、炮兵中队发动攻击。 不需要花太多的时间瞄准,我爷老倌的重机枪,对着敌人较为密集地方,猛烈地射击。 南朝鲜军第二团的主力,为了解救第二营的炮兵,以一个营的兵力,向扼守在216高地和4905高地的三百五十四团发起冲锋。 南朝鲜军的攻击毫无意义,反复冲锋十多次,每一次,不过多丢下一批尸体。 第545章 在时间的长河里与我同流(2) 南朝鲜军第一营、第二营,只得丢下第三营,舍命往温井方向逃窜。 仅仅五个小时的战斗,缴获十二门美制一0五毫米榴弹炮,三十八辆卡车,一百六十三条枪,还俘获了美国军事顾问赖列斯。 无患问我父亲:“决明,打得过瘾吗? “过瘾,绝对过瘾。”我父亲一边嘴着玉米饼子,一边朝玉米秸秆上走去,想在秸秆上坐下,歇一歇。 一屁股坐下去,我父亲立马感觉不对劲,像是坐在软软的猪尿泡上,而且还听到了一丝细微的声音。 我父亲立刻跳到二米开外,抱起重机枪,对着玉米秸秆大喊:“出来!再不出来投降,我要开枪了!” 秸秆里爬出一个穿士兵军装的男朝鲜军人,男人大约能听懂我父亲的话,举起双手,老老实实站在秸秆旁。 无患看着这个俘虏,一身较小的士兵服,紧绷在高大的身躯上,明显不对劲,突然朝俘虏一声大吼:“你的姓名!” 那个俘虏,竟然用中文说:“朴正洙。” 朴正洙?朴正洙?这个名字好像在什么地方听说过,但无患一时想不起来了。 无患说:“这个朴正洙,身份不简单,把他单独关押,等一下我再来审问他。” 无患将朴止洙的情况,向团长诸传禹作了汇报。诸传禹连忙吩咐勤务兵:“快把张参谋长请过来。” 张参谋长一到,诸传禹问:“参谋长,当年,你与卫茅、白雪丹联手,办理一个叫朴槿英的日本敌特大案,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张参谋长就是当年张参谋,或者叫张干事。张参谋长说:“朴槿英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取了个日本名字,叫高木英子。她有个同母异父的哥哥,叫朴正洙,在日本陆军士官学校读书时,取了个日本名字,叫高木正雄,意思是能继承大和魂的男人。” 诸传禹说:“无患那个营,抓到一个躲在玉米秸秆里俘虏,自称是朴正洙。这个俘虏朴正洙,与朴槿英的哥哥,是不是同一个人?” “朴槿英同母异父的哥哥朴正洙,实际上又是朴槿英的丈夫。朴正洙以高木正雄的名义,一真在长春伪满洲国担任武官,实际上是个三重间谍,既为日本服务,又为溥仪服务,更是大韩民国政府。一九四五年八月十七日,溥仪被在通化临江县大栗子沟,被苏联红军抓获,唯独只有朴正洙逃走了。” 诸传禹团长说:“张参谋长,你和无患营长,好好审审这个朴正洙。” 要审朴正洙,必向社工部的李部长和白雪丹学习,攻心为上。 把朴正洙提过来,张参谋长直接问:“朴正洙,或者叫高木正雄,你妹妹朴槿英,或者叫高木英子,近来可好?” 朴正洙说:“我不叫高木正雄,也不认识什么朴槿英。” “当然,高木正雄,你还有一个妻子,叫井上千代子,或者叫高木千代子。” “我更不认识什么井上千代子!” “朴正洙,别激动,你不该欺骗井上千代子的感情。你把十四岁的井上千代子,骗去泰国、马来西亚当妓女,为日本人筹集军费,导致她终身不育。”张参谋长说:“现在,她虽然嫁给了山西一个农民,小日子过得马马虎虎。但她念念不忘想回日本,寻找你这个奸贼的下落。” “她没死?”朴正洙有点吃惊地问:“你们没把她处死?” “井上千代子被抓后,听说你和高木英子,既是兄妹又是夫妻,感觉无比愤怒,向我们忏悔了一切,并加入了反战协会。” 朴正洙长叹一声,说:“我就是你们要找高木正雄。现在,我带你们去寻找作战地图和密码本。” 一0五毫米的榴弹炮,军车固然重要,但作战地图和电报密码本,更为重要。 李奇微不同于麦克阿瑟,面对兵败如山倒的局面,每天开着车,兜兜转转,察看战场态势,最后决定,发起七日战争,阻止志愿军南下汉城。 一场新战役,就此在新兴里、水门桥附近展开。 师长邓岳说:“诸团长,从你团抽调两个连的兵力,直插长津湖,就地埋伏,截住南逃的麦克莱恩的北极熊团。” 邓岳问四位营长:“谁去?” 无患说:“我带两个连去。” 邓岳说:“无患,你去我放心。多带一点烤土豆和炒土豆。” 气温骤降到零下三十八度,邓岳拍着无患的肩膀说:“注意保暖。” 保暖?拿什么保暖?跨过鸭绿江的时候,战士们还穿着单薄的秋装。 最冰冷的雪地上,行走着一百二十五个最热血的军人。 一米多深的雪,走起来非常吃力,稍微不小心,便掉落到山沟里,好长时间才能爬出来。 走了一天一夜,无患和他的战友们,才到达死鹰岭12826高地。 走过的道路,很快被大雪覆盖。 无患发出第一条命令,悄悄地刨开积雪,开挖战壕。 大约在两三里路远的地方,传来轰隆隆的炮声。无患估计,是第38军对美国北极熊团发动攻击。 没有命令,无患所率领的连队,只有死守阵地。 一架飞机腑冲过来,扔下一颗炸弹,炸弹就在一位姓王的战士旁边炸开,尘土把王姓战士埋掉。 王战士突然从土里钻出来,望着无患,无声地笑了。 侵略者肯定没有考虑到,死鹰岭上,还埋伏着一百二十多个志愿战士。 烤熟的土豆,已冻成冰坨,无患咬了一口,牙根出了血,冰坨还是冰坨,连牙齿印都没留下。 只盼望着早点起雪雾,或许躲在猫耳洞里,生点小火,把冰坨溶化掉。 太冷,又太饿,无患只好撕下一块树皮,放在嘴里嚼着。 不晓得是什么树,不晓得树皮有没有毒,但唯一知道的,干巴巴树皮,没有味道,难以下咽。 一位叫宋阿毛的战士,取下长枪上的刺刀,在岩石上刻字: 我爱亲人和祖国! 更爱我的荣誉! 我是一名光荣的志愿军战士! 冰雪啊!我绝不屈服你,也怕是冻死! 我也髙傲地耸立在我的阵地上! 时间也被冻碎,好长一段时间,黑夜来临。但雪地上的黑夜,与起雾的白天,没多大的区别。 雪花、山川、树木,战士,一切都处于静默模式。无患看端着钢枪的战士,有的人眼睛盯着山下的一举一动,有的人好像睡觉了,便说:“战友们,不准睡。恐怕睡过去了,再也醒不过来。” 十一月二十八号黄昏,我父亲所在部队,正在执行穿插任务。 美军的榴弹炮,带着尖锐的啸声,在队伍中炸开。之后,更有数十架飞机扑过去,掷下炸弹和凝固汽油弹,还有飞机上高射机枪,猛烈射击。 我父亲和其他六个战士,只好躲在西南角一个低洼地。 这七个战士,与大部队失去了联系。 军人的天职是服从命令。没有命令,选一个能命令的人出来。 一位年龄比我爷老子还大的人说:“谁是党员?” “我是党员。”一位山东汉子说:“我是通信班的副班长。 我爷老子说:“我也是党员,是排长。” 老兵说:“排长,从现在起,你是我们头头。你说,我们怎么行动。” “你们瞧,前面1081高地旁的观察哨所,哨所下面的公路,是通往下碣隅里机场的运输线。”我爷老子说:“我们选一个地方藏起来,明天一早,夺取那个哨所。” 第546章 在时间的长河里与我同流(3) 在汽油弹燃烧过的灌木林地,哨兵的旁边,七个不怕死的汉子,用尖铲戳开冻土层,挖好藏身和战斗用的猫耳洞。 天刚刚亮,美军派出一百二十四人的加强连队,带着两门2型60毫米的迫击炮,四挺1919a4中型机枪,朝我爷老子和战友们的阵地,发起进攻。 美军并没有急于派步兵冲锋,典型的美式战法,先用是强大的火力压制对方。 密集的枪炮,打得七人小分队,不敢抬头,查看敌人的动静。 在枪炮的支援下,美军士兵,也是小心谨慎,缓慢地移动,移到距小分队八十米的地方。 七人小分队中的爆破手,朝敌人奋力投去一枚手雷。可惜,手雷并没有爆炸,估计是引信受潮了。 很快,七人小分队被敌人团团包围。 就在距离五十米距离的时候,敌人忽然停止了前进。 七人小分队手中的弹药,已经全部打光,只等敌人过来,近身拼刺刀战。 我爷老子猜测,敌人停止进攻,是怀疑哨所的后边,藏有大炮。 果然,美军指挥官,呼来两架f4u海盗飞机,飞到七人小分队的上空,投下几枚高爆弹和汽油凝固弹。 轰隆隆数声巨响,大量的雪和冻土被炸开,小分队藏身之地,立刻暴露无遗。 七人小分队只有五个人,跳进刚爆炸过后的坑地。我爷老子回头一望,那个曾喊谁是党员的老兵,已经牺牲;另外一个战士,炸断了一条腿,大量出血,生命危在旦夕。 受重伤的战友说:“排长,你不要浪费时间过来救我!” 我爷老子刚跃出猫耳洞,只听到一声呐喊:“祖国万岁!” 然后传来一声沉闷的枪响,受重伤的战友,向山坡倒下去。 没有时间向死去的战友敬礼,更没有去掩埋战友的尸体。通信班副班长,在敌人遗弃的散兵坑道里,仔细寻找枪支弹药,发现一具美军士兵尸体旁边,在雪光的照耀下,有金属反光。 “排长,你过来!这里有一挺1924式重机枪!” 两个人奋力把大半埋在泥土中的水冷式127毫米口径重机枪拖出来,还有一个三角支架,一个弹药箱。弹药箱里,还有三百发子弹。 我爷老子本是一个机枪手,美国产的机枪,与中国产的机枪,射击原理,大同小异。检查枪栓、弹药输送装置和散热装置,发现水冷套筒冻坏了,但机管还是好好的,扳机还能用。 五个人一起使劲,将这挺笨重的水冷式机枪,拖到斜坡背后的岩石小坑里,然后用沙包和冰冷的泥土,筑起一个简陋的掩体。 第一枪,连射了二十发子弹,虽然没有击中目标,但把近距离的敌人,吓得慌忙趴下。 第二轮当然是精射,同样是二十发子弹,我爷老子已经成功干掉了八个美国人。美军突遭猛烈火力打击,一下子乱套了。 敌人架起一挺1919a4中型机枪,想压制我爷老子的火力点,我爷老子立刻调转枪口,朝敌人扫射过去,敌人的机枪手、弹药手,以及附近的几个士兵,立刻被高穿透性的子弹击中,嚎叫着滚下陡峭的山坡。 美军叫来一架ov一10侦察飞机,指挥105榴弹炮,企图指导榴弹炮精准射击。 但我爷老子火力点,在榴弹炮的反斜面的位置,敌人的榴弹炮,都落在坡顶,仅仅是炸开冰雪。 趁敌人炮击的这个时机,我爷老子和他战友,将机枪移到左侧五十米远的新掩体里。 又是一轮精准射击,打得美国人哀嚎不止。 我爷老子晓得擒贼先擒王的道理,机枪子弹,若不重点关照美军的指挥官,别人未免会说,我爷老子太不讲仁义道德,传出去,是一个国际笑话。 第五次连射,美军指挥官和周围人,果然领到了热乎乎的花生米。 见到军官被击毙,美军士兵开始往后撤退。 剩下的子弹不多,我爷老子改用单发点射。敌人也改用小分队的策略,仗着人多势众,企图逐个向前推进。 通信班的副班长,带着两个战友,捡来几条美式卡宾枪,回到原来的位置,朝敌人射击。 一名美军士兵,刚刚举起手榴弹,被副班长一枪中击,手榴弹落在身后,炸得附近的美国人,鬼哭狼嚎。 另一名美军爆破手,爬到离我爷老子三十米的地方,却被重机枪的子弹,一枪打穿钢盔,流下一串血浆。 还没到一个小时的时间,美国人已被击毙了四十多人,打出几发烟雾弹后,慌忙撤退。 除了我爷老子以外,其余四个人,还两个人负伤,子弹也只剩下五十多发。 趁这个机会,我爷老子忙着帮负伤的两个战友,包扎好伤口;两个未受伤的战友,忙着收集枪支弹药。 师部的主力部队,终于发现了1081高地,还有敌人在反抗,派出一支二十多人小分队,过来支援。 到了中午,主力部队的小分队,才与我爷老子的小分队,取得了联系,合并一起。 但我爷老子的小分队,五个人,全部不能走路。脱掉鞋子,里边全是血水。显然,脚趾头全部被冻坏了。 到医院住了三天,医生说:“决明,你的十个脚趾头,全部冻坏死了,必须动手术,全部切除。” 我爷老子惊叫道:“切不得!切不得!千万切不得!你把我的脚趾头切了,剩下两个乌龟壳一样脚,叫我以后怎么走路?怎么耕田?” “决明,你要讲道理,不切掉脚趾头,恐怕引起两条腿都会烂掉。” “放心,你放一万个心,脚趾头长在我的脚上,自己比你更清楚。凭我决明的体质,不出一个月,便能恢复如初。” 团长诸传禹过来慰问受伤的战士,沉痛地说:“决明,你的好朋友,好兄弟,好战友,无患营长,他牺牲了。” 仿佛如惊雷在耳边炸响,我爷老子一百二十个不相信,喃喃道:“他还未亲眼见到自己的孩子,怎么会死?怎么会死?他是不死的战神呀。” “无患和他的一百二十四个战友,全部被冻成了冰雕。”诸传禹团长说:“决明,化悲痛为力量。” 在我爷老子的心里,有三个人不能死的人,第一个大叔剪秋,第二个是二哥瞿麦,第三个义弟无患。但是,偏偏这三个人,死了,突然之间死了。好像他们约好了,在时间的长河里,三人到中流击水。 男子汉大丈夫是不可以哭泣的。我爷老子说:“团长,你们把无患葬在哪里?” “葬在死鹰岭上。” “留下碑记没有?” “没有。但我们把他葬最上方、最中间的位置。” “无患营长,他留下什么遗物没有?” “他给妻子子芩,留下了一封信。” “团长,你能念我听听吗?” 诸团长读道: “子芩,大多数人会在三十岁的时候死亡,因此过了这年龄,他们只会是自己的影子,此后的余生不过是模仿前三十年度过。我是一个军人,注定会有辉煌,辉煌当然包括埋身沙场。” “我注定不是一个为平庸而生存的人,我身上一切,都是熊熊燃烧的火焰!” “世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读懂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屈辱史,我们这一代人,用热血去洗刷!” “世界上只有一个真理,那就是永远钟情于人民,并深深地爱他们!” “永远爱你的无患!” 第547章 在时间的长河里与我同流(4) 到了四月中旬,朝鲜的山坡上,金达莱开转萌芽,花蕾在悄悄地膨胀。 我爷老子决明那份自信,果然得到验证,十个脚趾头,虽然还红肿得像个小小的、短短的红萝卜,到了春暖花开的好日子,慢慢恢复了知觉,可以下床,慢慢地走路。 一个农民大哥出身的人,一旦能动,哪里闲得住?我爷老子便向医院的负责人说:“请你向上面报告,我的冻伤好了,可以回部队行伍打仗了。” 负责伤兵治疗的营长说:“决明,你走路还走不稳,怎么去打仗?拖人家的后腿,贻误了战机,那就是大事情。” “男子汉大丈夫,这个伤算什么,咬咬牙,霸霸蛮,便过去了。” 又过了十天,我爷老子才回到部队。原来的四十军一一八师四团,早打到汉城附近,距离医院最近的部队,是十二军三十一师的主力团九十一团,团长叫李长林。 一九五一年的五月二十一日,整个朝鲜半岛,拿我们西阳塅里的话说,下着黑眼雨。 黑眼雨不是一般的大雨,豆粒大的雨点,打在脸上,脸便麻辣辣的痛。 九十一团刚完成一次漂亮的穿插,一直里插到三所里附近。 美军新任统帅李奇微,这个从二战死人堆里爬出的老狐狸,完全不同于上任麦克阿瑟,祭出他凶狠的磁性战术。 所谓的磁性战术,就是用地面侦察部队、空中侦察机获取的情报信息,然后利用机械化部队的高机动性,像狗皮膏药一样,死死粘住敌人。 机械化部队的大网,把李长林的九十一团,收紧在大网中。 报务员满头大汗,手指疯狂揿动,急于将情况,汇报给三十一师师长赵兰田,耳机里传来的却只有令人绝望的电流声。 “团长,我们与师部断联了,被困在危险的孤岛上。” 九十一团团长李长林,正蹲在烂泥坑里,雨水顺着帽檐往下流,淋透了衣服。 烂泥坑的上方,搭着简易的帆布篷。从帆布篷渗透过来的水珠,将军用地图淋湿。 李长林没有吭声。 局势危险得不能再危险了。 往北走,是回平壤的道路,但必须穿过从汉城到平壤的大公路。 大公路上,塞满美国人的潘兴号重型坦克;公路上方,有美国人的侦察机、战斗机。 往东,是茫茫大海;往西,是崇山峻岭,一支两千多人,没有粮食,往西走无疑是送死。 副团长说:“团长,我们断粮、断弹、断联系,往北死磕,能突围出去,便是一个,总比在此束手被擒好。” 一营长说:“李团长,再不能犹豫不决了!咱们不怕流血死,只怕窝囊死。” 所有的人,把目光投向李长林。李长林脸色如冰,眼里冒火。 地图湿得不能再用了,李长林将地图往烂泥中一丢,恶狠狠地说:“往北走?那等于送死。李奇微张着口袋等我们钻,我们不能去。” 副团长说:“那我们怎么办?” 李长林猛地站起来,面朝南方,说:“长征的时候,我们四渡赤水,终于摆脱了追兵。现在,我们偏偏要往南走,朝敌人是密集、范佛里特的司令部走,打他个出其不意!” 参谋长说:“团长,兵行险棋,必慎之又慎呀。” 李长林问我爷老子:“决明,你有什么想法?” 我爷老子说:“团长,明知范佛里特是个饥饿的老虎,我们也得喂他一口!他那个小喉咙,未必吞得下我们用钢铁做的骨头。” “你们不必用这样眼神望着我。”李长林说:“范佛里特这个老鬼子,现在肯定以为会向北方撤退,几百门大炮一阵猛轰,我们这两千人,还不够他塞牙缝。古人云,破釜沉舟,三千铁甲可吞吴。我们必须向死而生,直捣范佛里特的老巢。即便是死,也要叫敌人赔上几千人,死得轰轰烈烈!” 参谋长说:“团长,我们听你的,当一根大大的鱼刺,卡在范佛里特的喉咙里,搞掉他的后勤,烧掉他油库,叫敌人的飞机,不能起飞。” 死一般的寂静,只有雨水打在树叶上沙沙声。 李长林说:“咱们团党委的成员,举手表决。” 大雨中,十一只右手,齐齐举起。 “所有的人,听我命令,把带不走的重装备,全部炸毁;只带上枪支弹药,烤土豆、炒面和水。”李长林说:“受伤的战友,一个都不能挪下,搀扶着走,实在无法行走的,担架抬着走。” “五分钟后,向正南方向前!” 两千多个身影,像幽灵一样,在黑暗的雨夜里,毅然背对回家的方向,扎进幽深的山林。 只带了四天的粮食,大部分战士的粮袋,空空如也。稍微剩下一点炒面粉,被大雨一淋,早已发霉,变成了黑乎乎的团子。 前三天,战士们还能忍着,到了第四天,人体机能到了极限,饿得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色蜡黄。 走着走着,有人倒下去,再也没有爬起来。 李长林走在队伍的最前面,胃里好像有两只带铁钩的手,在抓挠,火烧火燎地痛。 一个战士,跪在烂泥地上,扒开枯枝败叶,找到了一条带泥巴的草根,塞进口腔,嘴角上涎下带黑色的水。 天色已经放晴了,嫩嫩的阳光,照在崇山峻岭中,升起氤氲的雾气。 侦察连长突然说:“团长,你往山下面看!” 所有的战士,立刻卧倒在山脊上,只见山脚下的公路上,一辆辆美国人的军用卡车,排着长龙,缓缓地朝北方开去。 军用卡车上并没有盖防雨布,车厢上装满了货物。货物全是军用牛肉罐头、巧克力,香烟;还有刚烤好面包,在风的作用下,向李长林的两千多个战士,送来咖啡的香味。 不晓得是谁吞了一口口水,引发两千多个胃强烈抗议。真不是形容,两千多个战士,像是两千多只冒着绿光的饥饿狼。 冲下去抢面包,只要五分钟。 一营长的手,已经摸到了腰中的手榴弹,说:“团长,你下令,兄弟们实在顶不住了。” 李长林晓得,一旦枪响,前后几公里的美军,会像马蜂一样,群起螯刺过来。 李长林的眼神,凶得吓人,说:“都给我趴着不动!把饥饿之火变成仇恨之火,等我们摸到敌人的老巢,让你们吃个够!” 第五天,部队全部断粮。 李长林的警卫员小王,靠着树干,瘫坐地上,眼神已经涣散。 李长林心如刀绞,小王这孩子,才十八岁呀。 “小王,别睡,我请你吃牛肉。”李长林是一位走过长征的老战士,过草地之前,吃过一次牛皮做的皮带。 拔出匕首,将牛皮带削成小段,扔在行军锅里,生着小火,慢慢煮着。 大约一个小时,水开了,皮带上硝制味、陈年汗臭味、泥土腥味飘出来。 硝制过后牛皮带,当真是煮不烂的,但那是真牛皮,小王嚼不烂,便囫囵吞下去。 李长林嚼了一小段,嚼得浑身是汗,终于嚼烂了,吞进肚子里,说:“吃!牛皮是高蛋白,吃了可以活下去!谁还有牛皮带,牛皮做的手枪套?皮鞋皮子,鞋帮子,统统拿来煮了!” 二千个多个战士,每人终于吃上了一小段牛皮带。 吃完牛皮带,战士们的精神,似乎好了很多。集合队伍,继续往南前进。 第六天深夜,九十一团的战士, 遇到了最大的拦路虎,汉城至平壤主公路。 第548章 在时间的长河里与我同游(5) 这条南北交通大动脉,车辆日夜川流不息,甚至,大公路的旁边,安装了大功率的探照灯,即使是黑夜,在探照下如同白昼。 九十一团如果继续南进,必须穿过这条公路。 李长林的脸上,抹着一层木炭黑粉,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 距离李长林不到五米远的公路上,停着一辆潘兴型坦克,发动机没有熄火,发出沉闷的轰鸣声,震得地面发抖。 一个坦克手,钻出炮塔,在抽烟。 烟火一明一暗,照映着美国大兵神色冷漠的脸。 大兵刚好把探照灯的光线挡住,如果稍微偏一点,埋伏在泥泥里的二千多个战士,全部暴露在探照灯下。 李长林的心跳,比坦克发动机的活塞冲压还要快。 恰在这个时候,不晓得是谁咳嗽了一声。在李长林耳里,不啻于一声惊雷。 那个站在炮塔抽烟的坦克手,疑惑地转过头颅,朝战士们埋伏的地方,看了一眼。 李长林手指,瞬间扣起手枪扳机上。如果一旦被敌人发现,在极短的时间内,打爆敌人的头。 十多秒钟之后,坦克手并没有发现异常,丢掉烟头,缩回坦克,开着坦克走了。 “快!冲过公路!” 两千多条身影,像黑旋风一样,在两个车队的空隙,疯狂地冲过去。 真是奇迹,居然没有人掉队。 等到最后一个士兵钻进草丛里,下一波美军的车队,灯光扫过来。 仅仅差几秒钟的时间,李长林的战友们,逃过了一场大屠杀。 战士们瘫坐在草地上,大口喘着气,看着公路上川流不息的军队,脸上浮起初胜的微笑。 李长林心里说:“范弗里特,老子来踢你屁股了!” 第七天清晨,侦察连长一脸兴奋,对李长林说:“团长,前面发现一辆吉普车,几个人站在路边撒尿。” 李长林问:“是美国人还是南朝鲜人?” “看军服,是南朝鲜人。”侦察连长说:“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家伙,大约是个当顾问或参谋之类。” “天有我也!”李长林一拍大腿,说:“我正愁没法大摇大摆走路,敌人给我们送机会来了!” “怎么搞?直接干掉?” “抓活的,他们是我们的护身符。” 那个倒霉的军官,还没有尿尽,被我爷老子捂住嘴巴,放倒在地上,裤裆里湿了一大片。 “别出声!出声老子一刀杀了你!” 南朝鲜军官点了点头。 经过简短的审讯,这家伙承认是南朝鲜李承晚的联络官,正好要送一份文件给美国人。 也许是经历的战争太多了,李长林忽然想把战争高度艺术化。 “你想活命的话,配合我们演一出戏。”指着身后满脸杀气的战友们,李长林说:“从现在开始,我们是被你抓回来的俘虏,把我们押送到美国人的后勤基地?” 联络官的脑子,瞬间变傻。世界上哪有真俘虏,押送假俘虏? “少废话!”李长林吼道:“你不想配合的话,老子分分钟砸碎你的头!” “好,好,我配合。” 于是乎,南朝鲜的土地上,出现了一支奇怪的情况,吉普车开头,真俘虏押送一大群假俘虏,朝前面不远处,灯火通明的美军后勤补给给奔去。 晨雾还没有完全散去,位于后方补给站美军士兵,刚从睡梦中醒来。 门口站岗的两个美国宪兵,嘴巴里嚼着口香糖。 朦朦胧胧,一个宪兵看到远处,走来一支长长的队伍。 另一个宪兵,看到吉普车上坐着一个南朝鲜的军官,拉动了一下车栓,但并没有举枪射击。 吉普车在岗亭前面十来米的地方停下来。 李长林把手枪顶在联络官的腰板上,说:“按我们原来商量好了的话说。” 联络官用英语朝宪兵说:“开门!我们正在转移战俘到后方。” 一个宪兵走到前面,闻到李长标身上的汗臭味和血腥味,说:“抬起栏杆,放吉普车进来。” 吉普车开进院子里,后面的假俘虏,跟着走进来。 进了大门,两千多个假俘虏, 眼珠子瞪圆了,成箱的牛肉罐头,堆起一个小山头,;一排排刚烤好面包,散发着致命诱惑的香气;还有堆积如山的枪支弹药;还有几辆卡车,停在路边。 那些美国兵和南朝鲜兵,有人在搬运牛肉罐头和烤面包,有人端着碗,还在吃早饭,根本没有看出什么异常。 李长林猛地一拍吉普车上的引擎盖,说:“动手!” 瞬间,垂头丧气的假俘虏,变成了真英雄,把先藏好枪支亮出来,开枪射击。 美国后勤兵和南朝鲜的士兵,刹那间打倒十来个。 这是一面倒、毫不对称的战斗和抢食。 警卫员小王,一边开枪,一边抢着吃巧克力。 二营长抢占生活物资区,用牙齿咬开铁皮,将罐头里的牛肉和汤汁,倒入喉咙里。 最抢眼的是我爷老决明,单手托着轻机枪扫射,单手夺过一个南朝鲜兵的大鸡腿,放肆乱嚼撕吞。 “弟兄们,放肆给我吃!”李长林随手一枪,打倒一名企图报信的美国军官:“作战和抢吃,两不误啊!” 美国士兵和南朝鲜士兵,根本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多军人,以为大部队空降突袭,枪也不要了,四散奔逃。 不到二十分钟,这个四百多士兵的后勤补给站,被九一团彻底端掉。 二千多个战士,七天来,终于第一次填饱了肚子。 李长林吼道:“不要吃得太多,胃部承受不了。兵贵神速,能带走食物,全部搬走!能用的枪支弹药,全部带走!带不走大炮和军用卡车,全部给我炸到!” 副团长押着三百多个南朝鲜俘虏,三四十个美国俘虏,请示李长林:“团长,这批俘虏兵,怎么处置?” 李长林哈哈大笑,说:“哎!三百几十个搬运工,我想请都请不过来。副团长,你给这些搬运工人,安排任务嘛。” 在志愿兵的枪口下,曾经不可一世的联合国军士兵,排成一字长蛇阵,走出补给站。” 回家的路,比来时的路,更加危险。 但李长林心里,有足够的底气,战友们都换上了美国军装和南朝鲜军装。根本不需要躲,大摇大摆地公路上走。 遇到美国人的巡逻车队,李长林根本不躲,反而上前做个手势,算是打招呼。 一辆坦克开过来,停下,坦克车长疑惑地朝李长林挥了挥手。 李长林从容地举起手,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美式军礼。 坦克车长加大油门,绝尘而去。 并不是每一次都那么幸运。 半路上,遇到一股南朝鲜溃兵,李长林说:“弟兄们,试试卡宾枪,好不好用?” 一轮扫射之后,南朝鲜军再没有人爬起来。 李长村和他战友们,在敌人势力范围内,硬生生杀出一条回家路。 志愿军十二军三十一师指挥部,师长赵兰田,用沙哑的声音说:“第八天了,李长林的九十一团,就是铁打的汉子,也被饿死了。美国人范弗里特的战报,已经发了三次。” “师长!师长!”一个侦察兵,疯狂跑进师部。 赵兰田一声吼:“慌什么慌!天塌下来了吗?” “报告师长,我不是慌,是喜!是九十一团的李长林,带着战士们回来了!” “什么?”赵兰田抓起望远镜,连忙朝外面走去。走到山头上,看到队伍前面那个穿着美国军装、胡子拉碴、满脸泥浆、走路来虎虎生风的汉子,正是李长林! 第549章 无以为家处处家 土改分配,我家分到篷庐府两间青砖房子。哪晓得一九二七年外出讨米的锡如麻子,带着一家老小回来四个人,背着一床烂絮被,从四川回来,哭哭啼啼,找到乡长孙殿华,对乡长孙殿华说:“乡长,乡长,您格外施恩,给我家一个落脚点。” 孙殿华没办法,只好找我母亲,说:“泽兰,锡如麻子一贫如洗,属于赤贫阶级。你是预备党员,应该发扬党员的高风格,把那两间让房子,让给锡如麻子。” 我娘老子说:“这件事,得先和我公公商量,看他老人家的意见,再答复你。” 我娘老子回到家里,对我大爷爷说:“爷老子,孙殿华乡长,要我家把分到的两间房子,转让给锡如麻子,您老人家的意见如何?” “泽兰,老古板人说得好,七十岁不管世事,八十岁不管家里,洗手吃饭,上床睡觉,过一天算一天。”我大爷爷说:“决明不在家,这个家,任何事,你做主便是,我没意见。” 乡政府驻在前清朝大官员杨昌濬的篷庐府。从添章屋场到篷庐府,走小路,过了邓垇坟山,便是胡麻台上,走过我二伯母黄连姐姐家门口,便是篷家台。 我娘老子说:“决明的父亲,同意把房子让给锡如麻子。不过,我家的犁田的大木犁烂掉了,能不能分到一架木犁?” “一架木犁值得几毛钱?”锡如麻子4恩万谢,说:“既然枳壳大爷肯把房子让给我,那是个天大的恩情。我是一个木匠,我帮你家做一架大弯犁。” 做一架木犁容易,花不了半天功夫,但要找适合做大弯犁的材料,难,难就难在那个天生的弯度。苦楝树、桑叶树,枇杷树,檀树,都可以,都得看主干和主根的弯度,合不合适。 孙殿华说:“锡如,你慢慢去找犁木的材料。我还有几句话,和泽兰说。” 锡如麻子一走,乡长说:“泽兰,你丈夫决明,在朝鲜战场上,又立了一个二等功,这是立功等书,给你。上级从龙城县划出第九区、第十区,从安化县划出蓝田镇,从邵阳县划出龙山等乡镇,新成立了涟源县,以后,我们西阳乡,归涟源县的神童湾区工委管辖。区工委副书记路通,也就是你的入党介绍人,推荐你去涟源县蓝田镇,参加土改工作队员培训班,为期一个月。” 我娘说:“党组织就是我的娘家,我的终身希望所系,我去。” 我娘回到添章屋场,捆起一床棉子,几件换洗衣服,正准备动身,迎面走来一个抱着婴儿的堂客们,便问:‘’你找谁?” 抱婴儿的堂客们说:“大婶,我是无患的老婆子芩。请问,无患的老家,是不是在这里?” “哎哟!你不要叫我大婶!”我娘说:“无患是我丈夫决明的盟兄,按道理,我应该叫你一声嫂嫂!” 我娘老子慌忙将子芩和儿子援朝,迎到家里,说:“嫂嫂,你是合欢弟弟王留行的女儿?” “泽兰姐姐,你千万不要叫我嫂嫂,我当真担当不起。”子芩说:“我正是王留行的女儿,我姑姑呢?” 我娘老子喊道:“茜草!茜草,你把玉竹伯伯和合欢婶婶请过来!” 我娘说:“子芩,你不晓得,无患从小没有父母,三四岁的时候,讨米讨到双江口的乌云山,幸亏有我大嫂黄连的第二个丈夫雪见收留,才没有饿死。从此之后,无患和我丈夫决明,相依为命,在添章屋场长大成人。嫂嫂,你要问无患到底是哪里的人,我也说不清楚。不过,你可以把添章屋场,当作你的家。” 合欢跑过来,抱着子芩五个月大的儿子援朝,欢喜得不得了,高兴地话:“子芩,子芩,你儿子长得虎头虎脑,活像他外公王留行小时候的模样!” 玉竹跟过来,对子芩微微一笑,算是打过招呼。 玉竹见我娘捆好了被子,问:“泽兰,你准备外出?” 我娘老子说:“去涟源光明山,学习一个月。合欢姐,我出去之后,我家茜草,请你帮我关照她。” 合欢抱着援朝,玉竹背着子芩的行李箱,到了合欢家里。 “姑妈,你家的房子,蛮不错嘛。”子芩打量着合欢家的房子,说:“你儿子儿媳妇和孙子,到哪里去了?” 合欢叹了一口气,说:“儿媳妇公英,带四个孙子,在长沙读书。” “哎哟,姑妈福气真好,有四个孙子!” “子芩,我儿媳妇公英,本来只有两个儿子,大儿子的叫卫正非,今年十四岁,上高中一年级了,小儿子的叫卫是非,今年十二岁,读初中二年级。但我有一个干女儿,叫六月雪,她有两个儿子,大的叫薛破虏,今年十五岁,与卫正非同一个班级,小孩儿叫谢致中,今年才七岁,读小学一年级。六月雪这两个儿子,都认了公英做母亲。” “姑妈,这是怎么回事?”子芩说:“你女儿六月雪,她不管孩子的事?还有,她两个儿子两个姓,是怎么回事?” “子芩,六月雪牺牲了,牺牲在台北的马场町。”合欢突然哭起来,哽咽道:“她那个大儿子,原是与抗日烈士薛锐军生的。一九四三年,我儿子卫茅,与我干女儿六月雪,受组织派遣,潜伏在台湾,从事地下工作,转眼之间,已有八年多了,我两个亲人,一死一失踪,叫姑母怎么想得通呀。” 子芩陪着姑妈落泪,忽然说:“我听远志副政委说过,紫萱婶婶的哥哥,是玉竹叔和石竹叔。玉竹叔,是真的吗?” 玉竹说:“是真的,紫萱在厦门,过得好吗?” 子芩说:“玉竹叔,紫萱婶婶,五个月之前,在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大出血,已经过世了。” 听说妹妹紫萱死去,玉竹这个老实男人,洒下几滴热泪,转身朝后院走去。 含欢问:“子芩,紫萱腹中的孩子,保住了没有?” “小孩子保住了,取名叫抗美。紫萱婶婶不在了,远志副政委只好送给了当地一对渔民夫妻。” 合欢喊:“玉竹,玉竹,你过来。” 玉竹听到喊声,慌忙过来,用手背擦干眼泪。 当真是个老实巴交的男人,即便是哭泣,还要背着人,偷偷地哭。 “玉竹,你到远志家里去一趟,把远志的弟弟喊过来。” 一个小时后,玉竹领着一个三十岁出头的妇人,走进家门。 家中出了个副政委,妇人说话自然有底气,自我介绍说:“我是远志弟弟远向的堂客,听说我哥哥搭信回来了?” 紫萱说:“婶婶,你家大哥远志政委的老婆,紫萱,在生第二个孩子的时候,难产死去了。可怜那个小女儿抗美,无人抚养,你大哥只好把她送给一对渔民夫妻。” “那怎么行?”妇人柳眉一竖,说:“什么年代了?我哥哥和嫂嫂的后代,怎么可以送给别人?等远向从光明山学了回来,我们两公婆,就动身去厦门。” 子芩说:“婶婶,产假休完后,你们同我一起去。” 合欢问:“你家志向,是不是去涟源光明山,参加土改工作队员培训班?” 妇人有点洋洋得意地说:“是咧,正是的。合欢嫂子,你帮我当个军师,要不要把我嫂嫂的骨殖移回来?” 众人把眼光投向玉竹,玉竹说:“移什么移?坟墓不过是灵魂的家!紫萱就在那里安家!” 第550章 我给你一个从未信仰过的忠诚(1) 叶依奎开车,从花莲县到南投县,再到彰化县。 山道上,叶依奎看到,残阳如血,更如太阳拖着一条长长的、带血的脐带,被风吹得欲散未散,在天空中沥下一滴滴血珠,似乎马上洒在山麓间的芭蕉叶上。 山岭上的月亮,被云层拒绝。山林中“啁啾”鸟声,被溪流拒绝。崎岖的山路,被脚步拒绝。无边无沿的黑暗,被叶依奎的眼睛拒绝。 回到虎奎农业公司,已是半夜。自己养的那条狗,阿归,还未听到主人的脚步声,权贤姬养的几只大白鹅,齐齐发出呐喊声,但白鹅们的声音,并未嘶吼完毕,尾声嘶哑,卡在喉咙里,成了半个绝响。 阿归一声不吭,舔着叶依奎的裤子和鞋子。 向警虎听到外面的动静,晓得是叶依奎回来了,连忙开中式小别墅的圆拱门。 新建的中间小别墅,坐西朝东,中间三间,做农业公司的办公室用,右边一个资料室,一个茶厅,一个棋牌室。左边一个饭厅,一个厨房,一个卫生间。 向警虎一家三口,住在二楼的左边;叶依奎坐在二楼的右边。 向警虎老婆权贤姬,怀着第二胎,已经六七个月。叶依奎必须小心翼翼,生怕有点响动,惊醒了权贤姬,还有她的儿子向初三。 叶依奎睡到上午九点钟才起床,穿着一套运动装,拿着一个杯子,蹲在大水缸房边刷牙。 向警虎从山上取野兽夹子回来,今天收获到四只竹鼠,一只黄鼠狼,一只小野猪。 向警虎把猎物交给一位穿泰雅族服装的女孩子,眯着眼睛对叶依奎说:“阿奎,这个女孩子,怎么样?” “长得非常漂亮。” “你看中了?” “阿虎哥,什么叫作看中了?”叶依奎洗完脸,将毛巾搭在晒衣竹杆上,说:“这个女孩子,是大哥请过来照顾大嫂的吗?” “不是,是村长杨奚伯,给你介绍的对象。” 叶依奎笑道:“不是,不是,我有妻有儿子,还要什么对象?” “阿奎,你的老婆儿子,远在湖南。我们都不晓得,台湾什么时候解放。现在,你只是一个单身汉。” 叶依奎正要说话,那个泰雅族的女孩子,笑靥如花,朝叶依奎走过来。 女孩子伸出柔若无骨的手,对叶依奎说:“叶先生,我叫siyu,请多关照。” “siyu,你好。请问你是来照顾我大嫂的阿姬吗?” “不是,叶先生,你对我们泰雅族人,有偏见吗?” “不,不,不,你们泰雅族人,阿美族人,排湾族人,高山族人,与我们一样,都是从大陆来的人,只不过比我们早来几百年,或者几千年。”叶依奎说:“我没有任何理由歧视你,siyu。” siyu说:“叶先生,难道你不知道,我是杨奚伯村长给你介绍的对象?” “siyu,我有老婆,有儿子,还要什么对象?你不觉得荒唐吗?” siyu说:“杨村长没和我说过这件事。叶先生,你的老婆儿子,在哪里?” “抗日战争期间,我当兵去大陆,在那里娶了一个老婆,还有两个儿子。”叶依奎说:siyu,如果我可以抛弃以前的妻子儿子,就有可能抛弃后来的你,这不是一个男子汉的作风。” siyu说:“叶先生,我非常尊重你的人格,既然如此,我走了。” 叶依奎说:“siyu,吃完中午饭,我开车送你下山。” 临下车之前,siyu说:“叶先生,有可能,你的一生,都见不到老婆孩子。” 叶依奎说:“我唯只有认命。” 叶依奎回到家里,权贤姬说:“阿奎弟弟哟,我不晓得你是怎么想的,一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不要,宁愿打单身。” 叶依奎说:“姐,你别说了,我害了公英和两个儿子一辈子,又没有害了邱娥贞和谢致中两母子,我不想再害人了!” 权贤姬说:“阿奎,凭聪明才智,你完全可以绕道香港,回到大陆去,与亲人团聚,你为什么不走?” “姐姐,邱娥贞的骨灰还未找到,你叫我怎么忍心离开台湾?” 向警虎说:“前几天,我去彰化县的伸北港集市,听到有人在议论,台湾最近出了大量假台币。我猜想,是不是木贼这个家伙在捣乱?” “阿虎哥,木贼不主动招惹我们,我们对他,敬而远之。” 阿虎说:“我倒是希望,他会出点事。” “哥哥,一个人出点小事,那不算什么事。若是整个台湾出的事,才是我所愿意看到的。” “假台币一出,整个台湾的新台币,迅速贬值了,还不算大事?” 叶依奎说:“这也是小事。” “依你的口气,什么事才是大事?” “不说了,虎哥,咱们喝酒。” 唱酒是阿虎最喜欢的事,干江湖大事也是阿虎最喜欢的事。今生今世,能与阿奎兄弟在一起,阿虎有说不出的高兴。 但阿奎毕竟要考虑阿虎,即将是两个孩子的父亲。这一次去台北,阿奎决定不带阿虎去。 阿奎要找的人,住在台北贫民区的眷村,刘登枝,二十岁的刘登枝。 十八岁的时候,还是高中三年级学生的刘登枝,已秘密加入党组织,但他的父亲,台电公司经理刘钰涵,死在马场町的刑场上。 毛人凤保密局的特务,彭孟缉保安司令部的密探,死死盯住的是刘登枝的两个哥哥,对刘登枝监视,稍微放松了一点。 留着长发的刘登枝,龟缩在小小的房子内,在昏暗的灯光下,啃着他的数学课本。 叶依奎不晓得问了多少人,才问到刘登枝的住址,敲了三次门,刘登枝才敢打开。 刘登枝望着陌生的、脸色阴沉的来访者,警惕地问:“你找谁?” “我叫叶依奎,曾经是你父亲手下的一名维修工,有三件事和你说。” 刘登枝说:“你快点说完,说完快点走人,我不想进牢房。” “第一件事,我知道你想考大学,但你的生活费都没有,生活困难。”叶依奎掏出三千新台币,说:“这点钱,算我资助你。第二件事,这里还有三千新台币,你能想办法,交给吴石将军的女儿吗?” 刘登枝咬着牙说:“能。” “第三件事,你能不能打听到,马场町刑场上那些被枪毙的人,骨灰存在什么地方吗?” “你去找伍子醉,他知道。” “哪个伍子醉?怎么才能找到他?” “我仅仅知道,他如今是台电公司一名业务经理。” “好,我告辞了。” 叶依奎走出三百多米,装着系鞋带的样子,向后一看,看到一个鬼头鬼脑的家伙,正在跟踪自己。 自己穿着的衣服,正是电力公司的工装,怕什么怕?干脆放开脚步,朝附近的电管站走去。 叶依奎这个脱身计,当真用的好。从电管所出来,再没见到那个盯梢的特务。 叶依奎坐了一辆出租车,朝台电公司奔去。 破坏的城市,到处是垃圾的街道,在乌云下慢慢向后退去, 到了台电公司,守大门的保安问:“你找谁?” “找伍子醉。” 伍子醉不是一般人可以直呼其名的,保安并没有说多话:“伍总在a栋的五楼,五0八房。” 叶依奎敲门。 门开了,风度翩翩的伍子醉,打开办公室的门,问:“先生,你是谁?” “邱娥贞的丈夫,谢汉光。” 伍子醉说:“谢汉光,伍子醉钦佩你的胆量。” 第552章 我给你一个从未信仰过的忠诚(3) 男人劝慰男人,不要说多余的话,一个眼神,一个手势足够。 向警虎大冽冽地闯到叶依奎的卧室,见叶依奎抱着邱娥贞的骨灰盒,还在傻乎乎的睡觉,便说:“阿奎老弟,我心目中的英雄,没有气短,只有情长。但是,情长抵不过时光,感情再深厚,再长久,也经不起时光的消磨,终究烟消云散。” 叶依奎恍然坐起,说:“虎哥,有什么话,你直说。” “台湾有两条恶狼,一条是毛人凤,一条是彭孟缉;台湾还有三条疯狗,一条是蔡孝乾,一条是谷正文,一条是沈辉。”向警虎说:“我不相信,对这五条恶狼疯狗,你会无动于衷。” 叶依奎笑道:“恶狼也好,疯狗也罢,如今的保密局,保安部队,正集中精力追查假台币的事。所以,我暂时不想惊动他们。” “你不去惊动他们,不能证明他们不想惊动你。”向警虎说:“江湖上传闻,邱娥贞临死之前,拉了一个垫背的,沈辉。沈辉被毛人凤革了职,坐了三年牢房。如果知道邱娥贞的骨灰盒被人取走,他肯定不会罢手,会追到你的头上来。” “不让担心,虎哥。”叶依奎说:“取骨灰盒的是忆莲,而忆莲是周至柔的前任英文秘书兼情人,据说忆莲和周至柔还偷偷生下了一个孩子。虽然是一个失宠的女人,但忆莲手中有个神秘的箱子,保存着周至柔的大量秘密。周至柔算是个性情中人,不会对忆莲下死手,还派了贴身副官江忠信,暗中保护她。如果沈辉对忆莲下手,江忠信不会放过他。” “奎弟,假币的事,是不是木贼做的?” “可以这么说。”叶依奎说:“还有一个人参与这件事,他叫陈雷,是李弥的中校参谋官。” “你是怎么知道的?” 叶依奎意味深长地笑了,说:“本人临时客串了这个角色。” “哈哈哈!”向警虎笑出了眼泪:“奎弟聪明,真聪明。假币是木贼的印的,销售假币是木贼手下的人干的,与陈雷中校无关,更与你叶依奎无任何关系。” 村长杨奚伯,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过来对叶依奎说:“阿奎,你发财了,承租的土地,是不是直接转让到虎奎农业公司的名下?” “村长,我哪里钱买土地?您不晓得,我建这栋房子,都是向朋友借的高利贷,月息一分二。”叶依奎诚恳地说:“村长,您是前辈,知道种植业、养殖业,投资大,周期长,见效慢,利润低,我到现在,还没赚回十分之一的本钱。我所欠下的账,是落雨的时候,背着一块大海绵,越背越重呢。” 杨奚伯有点失望地说:“叶依奎,我还指望你把山林土地买过去,现在做不到,以后发财了,别忘记了我。” 叶依奎马上拿出一个一千二百元的红包,恭恭敬敬递给杨奚伯,说:“我怎么能忘记您老人家的恩德呢?不会的,绝对不会的。这点小意思,您收下。” 这三年来,杨奚伯收叶依奎的红包,不下一万元,早已超过土地转让费,这份闲事,杨奚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乐得坐享其成。 杨奚伯说:“叶依奎,我问你,上一次我给你介绍的对象,那个泰雅族的女子,siyu,你看不上?” “村长,不是我看不上,我在大陆,是有妻儿老小的。”叶依奎说:“说不定什么时候,我会回大陆定居。” “叶依奎,你别做春秋大梦了。”杨奚伯说:“整个台湾戒严,不晓得要戒到什么时候,你回不去大陆。” 杨奚伯又说:“还有一件事,你的格外留意。过几天,警察和银行的人,到各家各户,收缴假台币。” “村长,您放心,我是一个奉公守法的公民,违法乱纪的事,我从不沾边。” 叶依奎开车将杨奚伯送回去,杨奚伯说:“泰雅族那个女孩子,siyu,你再考虑考虑。” “村长,不要说了,别耽误siyu的大好青春。” 在农业公司盘桓了几天,叶依奎又开车去了台北西部的猪笼寨,穿过破烂的关帝庙的,忆莲原来住的房子,已建成一室一厨一卫的小套间,但还没有装修。忆莲姐似乎又恢复昔日当军人的气魄,吆五喝六,正指挥工人怎么干活。 看到叶依奎走来,忆莲说:“叶依奎,在我的生命里,你为什么这个时候才出现呀?” 叶依奎眯着眼睛说:“生命里的每一次相遇,都是有季节性的,如同花开落,是下一次离别的前奏。” 穿着一身白底淡紫色花旗袍的忆莲,自自然然挽着叶依奎的胳膊,轻声说:“阿奎,你不懂我的意思吗?” “忆莲姐,我会经常来看看你,只要你不嫌弃我。”叶依奎说:“你建房子,肯定钱不够,生活用品,厨具,又得花一笔钱。你说,还差多少?” 忆莲的脸上,现出小女儿的幸福,尤其是一对小酒窝,盛着萌萌的笑容,说:“还差五千多元,你能给我吗?” “能,当然能。”叶依奎说:“忆莲姐,你喜欢吃什么,咱们吃饭去。” “我是苏州人,当然喜欢吃苏州菜。” “好呀。” 两人正准备上车,前面一个高大威猛的军人,拦住了去路。 来人是周至柔的贴身参谋,江忠信。 “江忠信,你为什么阴魂不散,苦苦纠缠着我?” “忆莲姐,我怕你被江湖浪子欺骗。” 叶依奎说:“江副官,我叫叶依奎,原来在杭州笕桥机场当后勤兵,是周将军的老部下。我知道你为了保护忆莲姐,耗尽了个人精力。但单凭你一个人力量,显然做不到。我只想尽一点绵薄之力,完全不求回报,你别误会。” 江忠信如释重负,说:“那我得谢谢你叶先生。你们现在准备到哪里去?” 叶依奎说:“我们准备去吃苏州菜,你同我们一起去。” 江忠信犹豫不决。 忆莲说:“江忠信,别婆婆妈妈,一起去。” 叶依奎开车,开到台北市诚品书店隔壁的隆记菜馆,叶依奎将菜谱递给忆莲,说:“我活到三十多岁,从未吃过正宗的苏州菜,忆莲姐,江副官,咱们有缘分,让我长点见识。” 忆莲慢慢点菜,叶依奎和江忠信慢慢聊天 。 江忠信说:“叶依奎先生,你在哪里高就?” “我是台湾彰化人,在家里伺候几十亩山地,生活虽然有诸多不如意,但比大陆来的荣民好多了。上次战友们聚会,听说忆莲姐生活艰难,我们几十个老战友,凑了一点钱,送给忆莲姐。” 说完,叶依奎掏出一沓钞票,钞票中既有五十元的,也有二十元、十元和五元的零钞,皱巴巴的,油腻腻的,似乎更像是多人的捐款。 忆莲拿眼睛瞟了江忠信一眼,眼神里有明显的挑战意味:江忠信,你能拿出这么多钱吗? 叶依奎双手一拱,说:“江副官,吃完苏州菜之后,忆莲姐的新房子,等着这笔钱装修,还得买生活用品和厨具,只有请你代劳了。” “什么?忆莲建了新房子?” 忆莲偏着头颅,盯着江忠信,“咯咯”笑了,说:“离开你江忠信,地球不转了?” 上了一个松鼠鳜鱼,一个炸油鳝糊,一个碧螺虾仁,一个阳澄湖大闸蟹,一个哑巴生煎,一个藏书羊肉,一盆枫镇大面条,还有一瓶洋河大曲。 第553章 我给你一个从未信仰过的忠诚(4) 这一桌苏州风格的菜,吃得三个人特别开心。一瓶洋河大曲,倒进叶依奎和江忠信的肚子里,江忠信少了七分郁闷,多了三分豁然开朗,说:“叶兄弟,不是我大诉苦水,我来台湾四年,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喝得开开心心。” 叶依奎说:“义气相投的人,走遍天下都是朋友;心怀阴鸷的人,眼晴里所见过的人,都是敌人。忆莲姐的事,我拜托你了,不要让经历过苦难的战友,再吃第二荐苦,再受第二荐罪。” 吃完饭,叶依奎和江忠信,将忆莲送回猪笼寨的关帝庙。江忠信看到,忆莲的新房子,有模有样,说:“我江忠信还坚守什么?坚守到死,还买不起棺材铺子。” 辞别忆莲,走到猪笼寨的窄巷子,江忠信问:“叶先生,忆莲心里,有两件解不开的疙瘩,一是她与周司令的私生子,下落不明;二是她身令的箱子,据忆莲说,藏有周司令的机密,请问,我如何破解这个疑团?” 叶依奎说:“忠信兄,你何必那么执迷不悟?” “我不懂你意思。”江忠信说:“作为周司令的终身追随者,忆莲姐的事,就是周司令的事,我岂肯轻言放弃?” “哈哈哈哈!”叶依奎爆出一连串的爽笑声,说:“忠信兄,私生子的事,保密箱里藏有周司令私生活机密的事,你大可以这样理解:一个失宠的女人,借着一个无凭无据的传说,想重回过去辉煌的日子。她不说破,你不必去道破。” “啊!啊!啊!”叶依奎的话,惊得江忠信直跳脚,说:“四年来,我费用心机,死死地保护着忆莲姐,原来她跟我玩的一手空城计。” “忠信兄,你不晓得,装疯的女人,演戏演演得以假乱真,你应该相信,她比任何人都聪明。”叶依奎把话引入正题:“忠信兄,有一件事,我不得不提醒你,忆莲姐马上面临一个强大的敌人。” “依奎兄,你快快告诉我,这个敌人是谁?” “沈辉。” “沈辉怎么可能,成为忆莲的敌人?我不相信。” “世界上你不相信的事太多了,你越不相信的事,越有可能发生。” “依奎兄,恕有江忠信愚昧,沈辉为什么会针对忆莲?” “忠信兄,非要我说穿吗?” “请详说。” “吴石将军是周司令亲自提拔的人,是不是?” “是。周司令和陈辞修主席,与吴石私交甚笃。” “吴石被处决后,周至柔和陈辞修,都委托别人,给吴石的子女,送了生活费,是不是?” “大概是。” “如今常凯申的大儿子大常,虽然挂着一个总政主任之职,大常对毛人凤、彭孟缉,早已心怀不满,是不是?” “大概率是这样?” “毛人凤,彭孟缉,急于在大常面前邀功请赏,妄图保全权势,是不是?” “我不敢妄加猜测。” “如果毛人凤、彭孟缉想固守江山,必须拿出实绩,才来重获大赏的欢心,是不是?” “是的。” “毛人凤想拿出政绩,必在如日中天的周司令身上讲文章,哪怕是周司令的私生活。那么,忆莲便是毛人凤最好的选择。” “这跟沈辉有什么关系?” “毛人凤想拿出一点稍徽像样的功夫,必须重用两个人,一个是谷正文,一个是沈辉。利用这两条恶狗,四处乱咬。” “叶先生,我总算明白了,我会重点防守沈辉和谷正文。”江忠信说:“我不能理解的是,你为什么知道得如此清楚?” “忠信兄,一朝天子一朝臣,老常不行了,大常的手,老早便伸得老长老长。”叶依奎说:“你不必细问,这是大常身边的亲信,传出来的话。” 江忠信恶狠狠地说:“收拾一个沈辉,我江忠信自信,有这个能力!” “忠信兄,你姑妄言之,我姑且听之。”叶依奎说:“总之,特务出身的人,脑袋比针尖还细,无孔不入,到处乱钻,你得未雨绸缪。” 到了一九五三年的七月份,伍子醉忽然托人传来消息,台电总公司,在八月份八号、九号,在台湾的考试院,通过理论考试,招收一批基层电工。 考试合格后,试用期三个月,三个月后,再进行口头答辩考试。 叶依奎根本没有把精力放在理论学习上,一大堆的资料,临时抱佛脚,已经没有时间。 叶依奎只好去台电总公司,找副总经理伍子醉,伍子醉不说半句话,把一张a4纸,扔在叶依奎的面前。 叶永奎不是一个蠢人,连忙将a4纸折好,放在手提包里。 路过眷村的时候,叶依奎遇到长发青年刘登枝,刘登枝有点兴奋,说:“叶依奎叔叔,不负您的重望,我考上了台北大学数学系。” 叶依奎说:“恭喜你,登枝。” 刘登枝望着叶依奎离去的身影,欲言又止。 叶依奎忽然回过头,问:“刘登枝,你实话说,你还差点什么?” 刘登枝咬着嘴唇说:“学费,生活费。” “要多少钱?” “两千台币。” 两千台币不是小数目,够一家四口吃喝拉撒一年。 叶依奎掏出两千台币,给了刘登枝,说:“小刘,不是叶叔小气,这两千块钱,我只是借给你,你大学毕业后,必须还给我。” 刘登枝的声音,细得像蚊鸣:“我一定会还给您的。” 叶依奎不敢耽误时间,连忙开车回到彰化县的农业公司,将伍子醉的a4纸,密写出来,却是一份标准答案。 叶依奎大喜过望,用笔抄正后,反复背诵。遇到一些自己想不通的问题,只好查找资料,生怕自己这个假答卷,经不起答辩考官的盘查。 到了八月五号,叶依奎开车到了台北西部猪笼寨,见到了容光焕发的忆莲,和江忠信有说有笑。 叶依奎说:“喂喂喂!你们两个人,把我当空气,大秀恩爱,大撒狗粮,把我这个媒人婆撇到一边去了?” 江忠信的脸色,忽地通红,颇为尴尬地说:“到时候,一定请叶兄喝喜酒。” 忆莲却说:“叶依奎,选丈夫,你本来是我忆莲的第一人选。现在反悔来得及,你向我求婚,我马上嫁给你。” “君子岂能夺人之美?”叶依奎笑道:“我家中的老婆,若是知道我另娶,恐怕我一双耳朵,被她揪掉。” 江忠信说:“依奎兄,你给我一份从未信仰过的忠诚,你这份大恩大德,忠信一定会报答你。” 三个人开车,去诚品书店隔壁的隆记菜馆,吃苏州菜,忆莲点的是同样的菜,喝的是同样的洋河大曲。不过,忆莲噜嚷嚷着要喝二两酒。 喝过二两洋河大曲的忆莲,如若桃花盛开,吩咐江忠信去买单。 江忠信终于拥得美人,屁颠屁颠,慌忙去买单。 忆莲细声说:“叶依奎,你答应帮我找儿子,怎么没有下文?” “忆莲姐,你的孩子,在你的肚子里,叫我找什么?” 忆莲捏着粉拳,说:“叶依奎,你在找打!” “姐,你不能打错人,江忠信才是你该打的人。” 八月八号、九号,台电总公司的两场招聘考试,叶依奎考得特别顺利。 九号下午,叶依奎开车回到彰化县的农业公司,忽然听见有人说:“叶依奎,你进来,我话对你说。” 听声音,好像是邱娥贞的声音。 叶依奎闯进冷冷清清的卧室,只有邱娥贞骨灰盒上系的红绸布,格外醒目。 第556章 衣冠?(1) 我大姑爷常山,大声喊道:“金花,这是你三弟决明。” “决明?你是决明?决明,你回来了就好。”我大姑母金花说:“决明哎,拜托你向娘老子说明哒,求她老人家开恩,带我去阴曹地府,好不好?好不好?” 唉,唉,看到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大姐,我爷老子又是一阵心痛。 这样的谎,我爷老子必须撒下去:“大姐,昨晚上,我梦见了娘。娘对我说,金花若还是这样疯疯癫癫,觅死觅活,定叫她多受三十年折磨。” “三弟,三弟,娘真这么说?娘为什么要这么说?” “娘说了,金花太不听话了,好好的人不做,非要做疯子,我要叫她多受三十年的罪。如果能金花好好地做人,到时候,娘一定来会来接你。” 我大姑母金花,摸着自己的脑袋,琢磨娘托决明说过的话。看样子,一时半会拿不出答案。 我娘泽兰,我伯母合欢,忙着煮饭炒菜。 公英把舅舅拉到自己的家里,问:“三舅,你们的部队,什么时候解放台湾?” “这是国家机密大事,我怎么知道?”我爷老子问:“卫正非、卫是非、薛破虏,这三个孩子,学业成绩怎么样?“ “薛破虏和卫正非,高中毕业了,成绩相当不错。”公英说:“不晓得什么原因,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的校长兼政委陈墨,打听到了我四个儿子的消息,点名要招走薛破虏和卫正非。又派人传话说,只要卫是非,后年高中毕业,还会招走。” “公英,你还不晓得吗?那是陈校长看卫茅和六月雪的面子上,好好培养英雄的后代。”我爷老子说:“薛破虏和卫正非,入学即是军人。如今你身上的担子轻了,苦日子熬到头了,这当然是好事。” “三舅,你不晓得,两个大的儿子一离开,我心里更加空空落落。” “什么叫空空落落?”我爷老子说:“公英,难道你不指望后代有出息吗?薛破虏和卫正非,什么时候去哈尔滨?” “路途太遥远,我安排他们八月二十号动身。但是,没有路费。” “六月雪的父亲,不是一直在资助吗?” “他呀,快莫提起他。他的沁园春饭店,还有那个烟草公司,被和平赎买后,闲得无聊,天天逼着我把谢致中,过继到他家名下,我绝不同意。” “公英,我和你说一件相同的事,你用心听着。远志的妻子紫萱,生女儿抗美的时候,难产死掉了。远志没办法,只好将抗美送给当地一位姓黄的夫妻。远志弟弟远向,下决心把抗美要回来,人家黄姓夫妻,开始不同意。但远志一句话,解决了一切问题。” “远志是怎么说的?” “远志说,待抗美长大后,依然认你们做父母,抗美依然是你们的女儿。” “三舅,我听懂了。”公英说:“将谢致中过继至六月雪的父亲做孙子,谢致中依然是我的儿子。” “这就对了嘛。” 我爷老子担心我大爷爷,孝原先生之死,一怕伤心过度,二怕我大爷爷喝多米酒,不小心滚到西阳河中。吃过晚饭,立刻朝春元中学走去。 春元中学里虽然放了暑假,但全校的老师都来了,附近的老百姓都来了,部分家长也来,更有官员、学者出席,人特别的多。 我大爷爷枳壳,和他剩下为数不多的盟兄弟,站在荷花池旁的玉兰树下,看着大瓣大瓣的白玉兰花瓣,被铳炮声震落,落在水面上,像一只小小的船,盛满了月色,缓缓徘徊在水中央。 我爷老子立刻迎上去,朝六位叔叔或伯伯打招呼。 我大爷爷说:“三伢子,你终于舍得回去了?我老是担心,我死了之后,一个捧灵位的人都没有呢。” 我爷老子说:“父亲哎,自古忠孝两难全,你原谅我咯。” 孝原先生的祭奠仪式已经结束。两个木匠师傅,正在忙着将棺材打排栅孔,削四个木质闩子,将排栅孔钉紧,锯掉多余的部分,抹上桐油拌的石灰浆。 “父亲,我们回去。”我爷老子说:“我明天早上过来,送盟伯伯上山。” 走到丰乐桥,我大爷爷问道:“决明,你复员了?” “我还没有复员,是回来探亲。” “探什么亲?我不是还活得好好的吗?”我大爷爷说:“你这不是浪费国家的钱吗。” “爷老倌,你不晓得,我的盟兄,你的义子,合欢娘家女儿子芩的丈夫,无患,在朝鲜战场上牺牲了。” “啊?啊?无患这个孩子,死了?怎么死的?” “冻死的,和其他一百二十四个战友在一起,冻成一个大大的冰雕。” “太可惜了,太可惜了,太可惜了!”我大爷爷问:“合欢和玉竹,知道这件事吗?” “我没有告诉他们。”我爷老子说:“我从无患头上,剪下了一缕头发,想在我们的祖坟里,帮无患建个衣冠?,建在我二哥瞿麦的衣冠琢旁边,好让无患哥哥的三魂七魄,有个安歇之地。” 我大爷爷说:“决明,这件事,你做得对。修个衣冠?,不需要看日子。明天上午,先将孝原先生送上山,回来还早,借你祭拜祖先的名义,悄悄地给无患修个衣冠?。” 不知不觉,我大爷爷和我爷老子,已经回到添章屋场。 第二天早上,我大爷爷枳壳,我爷老子决明,在校门口碰到新校长朱老师,朱六夫子。 朱六夫子说:“喂,喂!决明,你回来了,组织上安排你在哪个单位?” 我爷老子说:“我还没有复员呢。” “决明,走!我们一起给老校长上三炷香。” 悼念堂已经拆掉,孝原先生的棺木,己移到荷花池前面的地坪里,用白纸扎的孝狮子套着;棺木的前面,摆着一张小小的四方桌,桌子中间,放着孝原先生的遗像,遗像旁边,一个小小的香炉,香炉中间,插着三支粗长的、正在燃烧的线香。 我爷老子决明和朱六夫子,一齐朝遗像跪下,行了三跪九叩之礼。 孝原先生的子女,则跪在旁边,行了回礼。 吃完早饭,不晓得是哪个管事,大声一声:“礼生!礼生!抓紧时间,行遣祭!行遣祭咯!” 我爷老子只晓得堂祭,也叫做家祭;祖行,遣祭;遣祭是不是辞祭、路祭,我爷老子弄不太明白。 我爷老子稍微过去得迟一点,只听见朱六夫子在宣读祭文: “……蒋公曾谆谆教全校师生,从一八四0年鸦片战争开始,到一九四九年新中国成立,中华民族经历了一百年的屈辱史。在此期间,各种割地赔款,各种丧权辱国,领土丢失了五百万平方公里。” “我可以预计到,从一九四九年到二0五0年,历来引领人类文明的伟大民族,将再次屹立世界民族之林,国家强盛,人民幸福,经济发展,收复失地!” “转眼就是两百年!我春元中学的莘莘学子,唯有抱爱国报国之志,以血性、以青春、以激情、以智慧、以科学、报效祖国,我蒋孝原在九泉之下,方可开怀大笑矣!” 祭文刚刚读完,顿时钟鼓齐鸣,铳炮齐轰。 送葬的人们,足足排有五里路之长,锣鼓队、管乐队奏起音乐,一起唱着春元中学的校歌: 春元胜地拓西阳, 农桑风景天然化。 育场耐劳苦习风霜, 书生忠义起吾乡。 青年趁春华, 读书爱国永迪前光! 第557章 衣冠琢(2) 送孝原先生登山,上午九点半便完事了。人死属土,剩下的功夫,全是葬坟人的事,除主家孝子之外,亲戚亲房朋友,没有必要再留下。 但把棺材下到三米深的坑底,得有几个力气大的男子汉,做做帮手。我爷老子自告奋勇,帮着拉绳子。 将棺材平平安安放进坟墓深坑里,我爷老子双手互搓,搓掉手心里的泥土。 我爷老子指着墓碑问:“咦,这个尚姬,是什么人,怎么埋在这里?” 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说:“尚姬就是金樱子,孝原先生的第二房夫人,袖珍夫人。” “金樱子为什么叫尚姬呢?” “据西阳塅里正宗的传说,尚姬是琉球国王尚泰的孙女。” 琉璃国,我爷老子听剪秋的父亲,雪胆老爷子讲过,那里的人,都是从华夏大地迁移过去的,好几百年了,那个国家,历来是华夏的藩属国,好比是分家独立门户的儿子。 回到家,我爷老子和我大爷爷,准备为无患去祖坟山,为无患立衣冠?。 前几年,我家的房子倒塌了,所有坛坛罐罐,都打得个稀巴烂。 我爷老子走到合欢家里,说:“嫂嫂,你家最小的坛子,先给借我用。哪天到了神童湾上,买一个新的还你。” 合欢说:“一个小瓦坛子,值不了几文钱,不用还。决明,你要小坛子干什么?” 我爷老子笑而不语。 我爷老子挑着一担箢箕子,一头装着石灰,石灰上放着小坛子;一头装着的是河沙。我大爷爷肩上扛着一把挖锄,一把拌泥浆用的耙子,左手提着一沓纸钱,一封爆竹。 玉竹见我大爷爷双手不空,说:“老叔哎,你这是干什么去?要不要我去帮忙?” 我大爷爷说:“玉竹,决明回来了,得给祖先去扫墓。” 我大爷爷和我爷老子走后,玉竹仔细一想,哎,既然他们去扫墓,肯定得要有一把刀子,砍掉坟墓上的茅茅草草。 玉竹拿了一把刀子,追上去,追到坟山里,只见我大爷爷枳壳,正在挥锄挖土坑,我爷老子决明,正在拌三灰土。 玉竹问:“大叔,你们扫墓,挖坑干什么?” 我大爷爷见瞒不住了,便说:“立一个衣冠?。” 玉竹满脸惊诧,问:“给谁立?” “给我义子无患立。” “决明,无患死了?死在朝鲜?这事,合欢的侄女子芩,晓得吗?” “她晓得了。我们想瞒着你老婆合欢。” “没那个必要,打江山,保江山,我还不晓得,都得用血肉之躯。”玉竹说:“你们稍微等一等,我回去把合欢和公英叫过来,多多少少烧几页纸钱,放一挂爆竹,尽一份心意。” 合欢哭哭啼啼来了;公英一脸哀戚,带着儿子薛破虏、卫正非、卫是非,谢致中来了;我娘老子一脸严肃,带着我大姐茜草来了。 我爷老子从军装口袋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准备放进小瓦坛子。 合欢哭着问:“决明,油纸包里,包的是什么东西?” 我爷老子只好把油纸包慢慢打开,细声说:“这是抗美援朝烈士、我的战友、我的义兄无患的头发。” 薛破虏说:“三爷爷,我听老师讲课,讲到朝鲜战场上,长津湖的死鹰岭,一百二十五个战士,全部被冻死,冻成冰雕。这个无患烈士,是其中的一个吗?” 我爷老子说:“正是。” 薛破虏含着泪水说:“三爷爷,我亲生母亲六月雪,有朝一日,能在这里立一个衣冠?吗?” 我爷老子毫不客气地拒绝:“不能!” 薛破虏有点冲动,大声质问:“为什么?她是外人吗?” “六月雪当然不是外人,但是,必须由你,或者是你弟弟谢致中,亲自去台湾,毕恭毕敬,捧着你母亲六月雪的骨灰盒,迎接回来,亲自安葬。薛破虏,你听懂了吗?” 薛破虏忍不住放声大哭。他一哭,合欢、公英,卫正非,卫是非,谢致中,跟着哭泣。 “薛破虏,卫正非,你们不准哭!” 卫正非问:“叔爷爷,我们为什么不准哭?” 我爷老子说:“因为你们两个人,马上就是军人。军人是没有眼泪的,只有复仇的子弹!保家卫国的大炮!振兴中华的智慧!” 无患衣冠?的坑,很浅,很小,刚好适合放下小瓦坛子。 丢下几锄三灰土,我爷老子将小坛子安放好,再填上三灰土,小心踩紧,抹平,便告完毕。 我爷老子点上三根香,朝天一扬,缓缓地插在地上,说:“无患哥,你的灵魂,暂在这里安息。有朝一日,我叫你儿子援朝,去朝鲜长津湖死鹰岭,将你的遗骨迁回来。” 众人朝无患的衣冠?,行了三个鞠躬礼。 回家路上,薛破虏对卫正非说:“你爸爸卫茅,不晓得有没有打听到我妈妈的骨灰盒,存放在哪里?” 卫正非说:“我怎么晓得呢?不过,我听妈妈说,父亲是个致诚致圣的君子,肯定不会放弃寻找的决心。” 这个时候,无患的衣冠琢,马上变成了西阳塅里的一个显着点,三湘大地上的一个显着点,中华大地上的一个显着点,亚细亚洲上一个显着点,茫茫宇宙的一个显着点。 日子过得比火南风还快,转眼之间,便到了八月中旬。 公英过来说:“三舅舅,我计划明天就去长沙都正街,去找六月雪的父亲,商量把谢致中过继给他的事,办妥当。然后,我准备去一趟哈尔滨,把荷破虏和卫正非,送去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 我爷老子说:“公英,卫茅没回来,你就是一家之主,三舅支持你。” 一千个、一万个没料想到的事,公英准备带着薛破虏、卫正非、卫是非、谢致中出发出发的时候,来了两个不速之客,拦住了去路。 这两个人,不是别人,正是薛锐军的父母,薛老倌,和他经常被修理的老堂客们。 薛老倌子穿着一件缝缝补补的黑大布的衣服,头上的白发,比雪花还要白;嘴巴里的牙齿,掉光了,剩下一个红红的牙床。 薛家的老堂客们,一头白发,几十斤的毛重,活像一条饿瘦的母狗,佝偻着腰,抬头说话,都很困难。 我大爷爷说:“你们两公婆,还有脸皮来添章屋场?” 人老了,但本性不改。薛家的老帽,依然是尖嘴辣口:“喂!喂!你们几个堂客们,霸占我孙子薛什么虏,霸占了快二十年,该还结我们两公婆了?” 公英说:“这里有几个后生崽,你仔细辨认,看哪个是薛破虏?” 这下难倒了薛家老公婆,瞧一瞧卫正非,像薛锐军,又不太像;瞧瞧薛破虏,像薛锐军,又不敢肯定。最后,老帽子拉着卫是非的手,说:“这个人,就是我孙子薛什么虏。” 合欢骂道:“呸你个嚏呢!这是卫茅的儿子卫正非。连自己的孙子都不认识,你们两公婆的脸皮,当其蒙了九层猪尿泡!还好意思来认亲?” 薛家老倌子,对着自家的老堂客们,大发雷霆:“我说你蠢,你还不肯承认。你从十六岁,蠢到了六十岁,怎么不一次性蠢死呢?看样子,回家后,又得要我帮你疏通筋骨。” 老帽子下意识地用双手护着头,生怕老头子动手打人。 薛家老倌子,拉住薛破虏的手,说:“绝老帽子,这个才是我孙子!” 公英说:“破虏,你已经年满十八岁,是个成年人。认不认你的爷爷奶奶,娘不干涉你,你自己做主。” 第558章 人是有感情的高级动物(1) 薛破虏的脸,一阵白,一阵红,犹豫了一会,忽然昂起头,坦然说:“从血缘关系来说,你们两个人,确实是我的爷爷和奶奶。但在我一岁的时候,母亲六月雪,抱着我来芭蕉山认亲,你们却不肯认我这孙子,说我是野种,并将母亲和我,扫地出门。后来,出于多种原因,我母亲六月雪,只好将我过继给养父母,取名叫卫仲卿,是他们含辛茹苦,将我抚养成人。所以,从法律意义上说,你们两人,已经丧失了认亲的资格,我拒绝承认你们是我的爷爷奶奶。” 薛家老倌子,突然在老帽子的右膝后窝处踢了一脚,老帽子痛得跪下来,望着老倌子。 老倌子说:“看着我干什么?求啊!大声地求啊,求孙子啊!孙子不答应,你磕头啊!一直磕到孙子答应为止啊!” 我大爷爷双手撑在腰上,踱出来,对薛家老倌子说:“哎,哎,哎,你们这是耍什么花招呢?当时把薛破虏送到你家里,你们非说我们是谋你家的万贯家财。现在好了,解放了,你们剥削农民的钱财、土地、房屋,被分掉了,还被评为地主。这回却死皮赖脸,要孙子来你们养老?我告诉你,你儿子薛锐军,鼎鼎有名的抗日烈士,你儿媳妇六月雪,为了台湾解放,牺牲在台北马场町的刑场上,也是响当当革命烈士。薛破虏从小失去了父母的爱,那时候,你们在哪里?有没有对孙子说过一句安慰的话?给过孙子半文钱?” 我娘老子泽兰说:“薛家两位老人,如果你们还疼爱孙子的话,请你们远离他。” 薛家老倌子说:“哎,你这个人,讲话怎么不讲一点道理呢?” “道理太明显了,薛破虏是革命烈士的儿子,马上要成为一名大学生,一名解放军战士。他大学毕业后,前途无量。”我母亲说:“如果沾上了地主后代这顶臭帽子,他的大好前程,从此大打折扣,白白浪费青春年华。” 薛家老倌子,拉起跪在地上的老堂客们,说:“如果我们坚持要把孙子接回去,你们又敢对我怎么样?” 我娘说:“我相信你没有那个胆量。” 薛家老堂客,在丈夫眼光的鼓励下,大声说:“有!有!我们绝对有这个胆量!” “好!你们有胆量就好。”我娘手指篷家台方向,说:“我带你们两公婆,去乡政府评评理。” 听说要去乡政府评理,薛家两公婆,像个气鼓鼓的皮球一样,一下子泄了气。 老帽子居然挥出一拳头,打在老倌子的腰上,骂道:“你打我、骂我一世,说我蠢,你才是真正的蠢,算计这个人,算计那个人,积累的不义之财,半分都舍不得花,宁愿当一世的守财奴。到头来,人财两空,你痛快了吗?你舒服了吗?我们还不走?还要在这里丢人现眼吗?” 这世道当真是翻了天,被打几十年的女人,现在居然敢打自己。 老倌子还想说什么话,却被老帽子,拿着一根楠竹枝头,追着打,打得薛家老倌子,急跳脚,乱跑。 薛破虏说:“你们两个人,再莫来打扰我,回芭蕉山去,安安静静,过一段自食其力的日子。” 望着薛家两个人惶惶离去,众人的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公英和合欢,既怕耽误薛破虏和卫正非上学时间,又怕薛家的老两口,再来闹事,匆匆忙忙学,带着四个孩子,去了神童湾。 神童湾火车站,从对江湾过去,过了三角线,就在清潭村境内。 一幢米黄色的水泥平房,候车室的北边,连着两个售票口,南边的窗户外,就是站台,薛破虏看到火车站站场,一个火车头,喘着巨大的、白色的汽体,正在进行货物车厢编组作业,两个车厢中詹天佑挂钩,碰到一起,发出一声巨响。 薛破虏的心中,同样是一声巨响,而且响个不停。 自己仅仅一岁的时候,父母便离开了身边,爷爷和奶奶,一次都没有来看过,自己不是一个孤儿,又是什么呀! 现在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我薛破虏这个孤儿,若不干出一番大事业来,怎么对得起死去的亲生父母?怎么对得起养父养母和干外婆合欢? 合英去买火车票,一个戴眼镜的女售票说:“买到哪里票?” “长沙。” 售票员:“每天有三列火车,开往长沙城。你买哪一趟?几个人?” “五个大人,一个小孩子。火车票,越快越好。” 好不容易挤上火车,火车厢里,连过道上都堆满了乱七八糟的行李;甚至,火车厢的接头处,两个篾笼子中,各关着一条二十多斤重的小花猪,小花猪惊恐地发出尖叫声。 火车走十几公里,便要在小站停十来分钟,一帮人推推搡搡下车,另一帮人,骂骂咧咧上车。 火车站并没有从清水塘,直走长沙,而是绕道株洲,在株洲停了足足半小时,才掉头向北。 一百五十公里路,走了三个半小时,饿得谢致中大哭。 到长沙都正街,已是晚上九点。 公英说:“现在煮晚饭吃,太迟了。婆婆,你在家守住他们,我到外面买点零食回来吃。” 公英转来转去,一直转到八角亭,才买到三十个肉包子,一只烧鸡,四串臭豆腐。臭豆腐,八岁的谢致中,最喜欢吃。 回到家里,公英发现,六月雪的秃顶父亲,坐在小客厅里,正在和合欢聊天。 薛破虏对这个剥削者外公,心里同样厌恶,不肯下楼吃肉包子。公英只好叫卫是非,拿了四个肉包子,一只鸡腿,给薛破虏送上楼。 秃头老汉说:“公英,把谢致中过继给我做孙子,你考虑好了没有?” 公英说:“老伯,我看你想孙子,当真是想过了头。” “公英,你为什么如此说?” “薛破虏也好,谢致中也好,本来就是你女儿六月雪的儿子,你的亲外孙,这不用怀疑?” 秃头老汉说:“不用怀疑,不怀疑。” “既然不用怀疑,哪还有必要,写过继文书吗?” “公英,你依然不想把谢致中,过继给我当孙子。” “大伯,你错了!”公英说:“如果把谢致中过继给你,会影响他们两兄弟的前途啊!” “我不懂你的意思。” “大伯哎,怎么想不清楚,你头上戴着一顶剥削者的帽子呢,人家还会瞧不起你的两个外孙,影响他们的前程。”公英说:“你以为薛破虏、谢致中,他们愿意和你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吗?” 六月雪的父亲,秃头老汉,这才恍然大悟,尴尬得想哭,问:“那怎么办哟?” 公英说:“人,是一种有感情的高级动物,晓得知恩图报。你对两个外孙好,他们自然会认你这个外公。” 秃头老汉说:“公英,钦佩你,还是你想得周到,外孙和孙子,本没什么区别,不必在意名分之争。好了,好了,我现在想通了,我这两个外孙子,依然挂在你的名下,让我们共同培育他们。” 公英说:“大伯,你放心,我公英自己有两个儿子,已经足够,不会霸着你的外孙不放,我们把选择题,交由薛破虏和谢致中来作答。” 一通百通,第二天中午,秃头老汉,买来两个崭新的皮箱,皮箱里装着衣服、鞋袜等生活用品,送到公英家里。 公英喊道:“薛破虏,你还说声谢谢外公?” 薛破虏的声音,低于蚊鸣:“外公,谢谢你了。” 薛破虏终于肯认自己是外公,秃头老汉子,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说:“破虏,正非,我想带你们去儿童福利院,给那些孤儿们,献一点温暖。” 卫是非说:“我也要去。” 第559章 人是有感情的高级动物(2) 秃头老汉领着薛破虏、卫正非、卫是非三个标标致致的后生崽,兴冲冲地走出都正街。 秃头老汉说:“是非,你去问问交通岗那个站岗的警察,儿童福利院在哪里?” 只有十六岁多一点的卫是非,身高却有一米七六,个子像父母卫茅,长相像母亲公英,当真是英姿勃发,略带着三分羞涩。 卫是非朝警察敬了一个礼,说:“警察叔叔,请问,长沙儿童福利院,在哪个地方?” 这名警察,首先回了一军礼,说:“你是问长沙育幼院?去年改名叫长沙市儿童教养院。原来在二里牌糠头坡,听说刚刚迁到了赤岭路上的涂家冲,你到赤岭路去找找看。” 从都正街到赤岭路,路途不远,三个树高门大的青年人,虎步生风,不知不觉把秃头油腻老汉抛在后面。 走不了三百米,秃头油腻老汉便喊:“等等我,等等我。” 第三次等的时候,三个人一齐停下脚步。薛破虏说:“外公,去儿童教养院,我们不能空着手去?” 外公说:“你们三个人,走路比春风还快三倍。我正要和你们商量,买点什么礼物为好呢?” 卫是非说:“爷爷,依我看,买什么花朵,什么玩具,都不实在。如今上社会,百废待兴,您不如捐一点款,让院长去决定,争购儿童床位,或者购买生活用品。” “卫是非,你是个分得清是非的人。”秃头老汉呵呵笑道:“我听你的。” 走到长沙市儿童教养院,守门卫的大叔说:“请问,你们找谁?” 秃头老汉说:“找你们的院长。” 门卫说:“院长今天可能没有时间,省总工会、省妇联的领导,正在考察。” 秃头老汉问:“省总工会的领导,是不是女贞?” “正是。” “麻烦你转告女贞,说六月雪的父亲,想给儿童教养院,捐一点小钱。” 一年时间不见,女贞的额头前,长长的头发,像白菊花的花瓣丝,无限向后脑勺开放。 女贞兴奋说:“大叔,大叔,你怎么来了?哟!哟!还有我们薛破虏同学!卫正非同学!卫是非同学!三位雅礼中学的高材生!快请进,快请进哟!” 省总工会的女贞副主席,都出来迎接客人,省妇联的方副主席,教养院的宋院长,不来迎接客人,当然说不过去,带着四位客人,参观了整个教养院。 “院长,孩子是祖国未来的花朵,不能亏待他们。”秃头老汉说:“这群孩子中,有没有革命烈士的后代?” 戴着眼镜的宋院长说:“有,有五个。其有三个孩子,都是龙城县的县委书记连翘同志,从东北带回的、抗联烈士的后代。一个是新化县陈天华的侄子、陈使君烈士的女儿,一个是平江县罗归海烈士的儿子,一个是湖北洪湖县刘怀山烈士的儿子。另外两个,是长卿和白芷两位烈士的一儿一女。” 这几个孩子,单独站在一起,大的七八岁,小的五六岁。其中一个,湖北洪湖县刘怀山烈士的儿子,大约是在东北的林海雪原,冻坏了一双脚,有点站立不稳。 秃头老汉说:“这五个孩子的生活费,以后由我来出。另外,我向贵院捐一百张单人床,三千块钱。” 宋院长说:“太谢谢你了!” 秃头老汉拉着薛破虏的手说:“这个孩子,是我外孙。他的父亲薛锐军,是抗日烈士;他的母亲六月雪,是革命烈士。薛破虏从出生以来,从来没有见过父亲;一岁的时候,母亲便离开了他,牺牲在台北马场町的刑场上。我晓得,烈士的后代,长大成人,多么不容易。所以,我仅仅尽一点微薄之力。” 省总工会的女贞副主席、省妇联的方副主席、教养院的宋院长,带着三百多个孩子们,一齐鼓掌。 秃头老汉的额头上,都是细细的汗珠子,说:“莫鼓掌,莫鼓掌!你们越鼓掌,我心里越惭愧。钱这个东西,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把钱花在孩子们的身上,我才觉得问心无愧。” 秃头老汉叫教养院的宋院长,把买单人床的钱,捐的三千块钱,五个孩子的十年的生活费,粗略算一下,才一万块钱。 捐过钱之后,宋院长说:“老先生,要不要搞一个捐款仪式?” 秃头老汉擦到额头上的汗珠子,连忙说:“我长得那么丑,别出洋相了,当真别出洋相了。” 说完话,再不犹豫,迈出小碎步,飞也似地逃走了。 公英看到六月雪的父亲,秃头老汉,一路小跑回来,颇感奇怪,问:“大伯,大伯,这么慌慌张张,你难道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吗?” 跟在外公后面的薛破虏说:“娘,外公向长沙儿童教养院,捐了一万块钱,哪是什么亏心事,值得全长沙人敬佩呢!” “那有我一点不理解了,大伯做了件大善事,为什么还慌慌张张呢?” 秃头老汉一屁股坐在小客厅的木沙发上,足足五分钟,才平定喘息,喝过公英递来的茶水后,才说:“公英,你不晓得,我以前拼命的赚钱,甚至不计一切手段的赚钱,赚来赚去,赚到却是良心上亏欠。亏欠老婆宛童的!亏欠女儿六月雪的!亏欠薛破虏和谢致中的!也包括亏欠以前的生意合伙人。” 公英说:“大伯哎,你不晓得,你所寻找的,一直都是新的自己;每一次迷路,都是道路;每一次转向,都是飞翔;智慧就在一呼一吸之间。” 秃头老汉说:“公英哎,你的话太深奥了,我听不懂。现在,我求你一件事,必须答应我咯。” “大伯,你先应告诉我,是什么事,我才好答应。蒙头蒙脑,我怎么答应?” “薛破虏和卫正非去哈尔滨上学,我去送,好不好?”秃头老汉“嘿嘿”笑道:“你在家照顾卫是非和谢致中。” 公英稍微犹豫了一下,点头说:“这不是问题,我答应你,大伯。” 薛破虏和卫正非,第一次出远门,恨不得火车轮子快点滚动。但蒸汽机火车,似乎很吃力,“吭哧吭哧”,喘着粗气,经常不知名的小站停下,等南下的火车,让出轨道。 坐了三天三夜的火车,才到了北京的老火车站,丰台站。 还是公英的主意好,从长沙上火车之前,买了八十斤凉薯,一坛永丰辣酱。 凉薯这东西,贼好,饿了可以吃,渴了可以说;甜甜的,脆脆的,特别爽口;吃腻了,蘸一点永丰辣酱,又是另一种风味。 下了火车,凉薯还剩下几个,卫正非掂了掂布袋子,大约还有十多斤。 年轻人食量大,薛破虏和卫正非,一人拿一个凉薯,准备撕开凉薯的皮,填饱肚子。 忽然,秃头老汉发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高高的、扎着马尾发的女孩子,拖着行李箱,从面前经过。 秃头老汉朝女孩子喊道:“喂!喂!请问你是小栀子吗?” 女孩子不是以前的女孩子了,如今是英姿飒爽的女军人。女军人打量着秃头老汉、薛破虏和卫正非,丢下行李箱,跳得老高,高兴地叫道:“哎哟喂!哎哟喂!想不到我小栀子,在这里遇到儿童时期的小伙伴,还有这位爷爷。” “小栀子,你如今是个大美女了呢!”秃头老汉说:“你当兵了?” “当兵了!当兵了!”小栀子说:“不过呢,我还在读书。” “栀子姐姐,你在哪里读书?”薛破虏和卫正非两个人,见到小栀子,显得格外兴奋,薛破虏说:“我好羡慕你,穿上一身军装,英气逼人。” 第560章 不安宁的时间心脏跳动 “我在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读大学一年级,学的是炮兵工程系的雷达专业。”小栀子说:“破虏弟弟,正非弟弟,你们准备往哪里去?” 薛破虏故意讲半句留半句:“和你同一个方向。” “去当兵?去读书?” 卫正非说:“破虏哥哥,别逗了,你告诉小栀子姐姐。” 薛破虏的嘴角旁边,显出两个弯弯的弧度,当真迷死人。 薛破虏笑着说:“姐姐,我们和你一样,马上就是一个军人了!马上就是一个大学生了!我报考的是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军,海军工程系的造船专业。正非弟弟呢,报考的空军工程系无线电通信专业。” 小栀子拍着手掌说:“太好了!当真太好了!儿时的小伙伴,又聚到一起了!” 秃头老汉说:“你们三个人,别光顾着高兴,先去吃饭。” 四个人走到一家小饭店,秃头老汉点了一个北京烤鸭,一个京酱肉丝,一个涮羊肉,一个蔬菜。 小栀子左手拉着薛破虏,右手拉着卫正非,说:“破虏弟弟,我知道了,你妈妈六月雪,已经牺牲了。” 薛破虏的心情,立刻跌到冰点,低着头“嗯”了一声,算是答复。 “正非,你父亲卫茅,还是没有消息?” 卫正非红了眼圈,说:“没有,一点消息都没有,不晓得他是死是活。” 小栀子说:“我父亲党参,提起过你的父亲卫茅。我父亲说,凭智慧,凭能力,凭勇气,凭信心,你父亲生存下来,应该是没有一点问题的。” 卫正非咬着嘴唇说:“但愿如此,但不晓得何日归来呀。” 这个时候,秃头老汉说:“三位天之骄子,过来吃饭咯!” 吃饭的时候,秃头老汉习惯地问:“小栀子,你的父母,现在哪里工作?” 小栀子说:“爷爷,别提他们,他们当他们的官,我当我的兵,互不干涉。” 其实呢,秃头老汉对小栀子父母的情况,一无所知。既然他们是当官,当多大的官,什么样的官,小栀子不说,自己当真没必要问。 吃过饭,薛破虏说:“外公,外公,辛苦你送到这里为止,我和卫正非,与小栀子姐姐一路同行,您该放心。” 秃头老汉心中,顿时生出一种失落感觉,但心态马上调过来,这个新世界,是属于年轻人的新世界,哦哦哦,老了就是老了,该放手了,让年轻人,托举以后每一天升起的太阳! 秃头老汉说:“好呀!好呀!我正好急着回家,照顾另一个外孙谢致中呢。” 在附近的小旅馆住了一晚上,第二天早上,四个人赶到丰台火车站。 小栀子、薛破虏、卫正非三个人,北上的列车,比秃头老汉南下的列车,早五十八分钟。 秃头老汉看着年轻人,高高兴兴上了火车,上车后,不忘朝自己挥手。老汉子的失落感,骤然倍增。 火车头发出一声巨啸,开始启动。秃头老汉突然清清醒,抹干老泪,同火车前进的方向,疾步追去。 薛破虏看到外公胖胖的身体,还在朝前跑,心里喊:“外公,外公,别追了!” 再抬头看时,外公好像被人拉住了,迅速变成了一个小黑点,小黑点又瞬间消失不见了。 薛破虏心里,生出一种感慨,经历那么多的剧痛和痉挛之后,以后的生活,多么新奇!多么真实!脚下是神圣的大地!头上是光芒万丈的太阳! 上了火车站,小栀子、薛破虏、卫正非,坐在八号车厢中间。 卫正非问:“栀子姐姐,原来那个大宝叔叔,你有没有他的消息?” “大宝?他呀,他改名了,改名叫无缺,去苏联莫斯科动力学院攻读水力发电专业,转眼之间,已经两年了。”小栀子有点幽怨地说:“这个家伙,刚去的时候,每个季度,还记得给我写一封信,现在差不多半年了,音讯全无。我不晓得,这个家伙,是不是谈了一个俄罗斯姑娘?” 薛破虏说:“姐姐,言外之意,你是不是喜欢无缺?”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小栀子慌忙否认:“我怎么会喜欢那个书呆子?” 薛破虏和卫正非,不厚道地笑了。 小栀子说:“薛破虏,你为什么选学造船专业?” 薛破虏说:“姐姐,我们的祖国,过去灾难深重的一百年,就是西方帝国主义,用坚船利炮,轰开国门的。如今新中国成立了,国防的主力,也由陆防逐渐向海防过渡。海防海防,必须有我们国家的坚船利炮,守护国门。” “我学雷达专业,也是出于这个目标。让我们的导弹、飞机,长出千里眼,顺风耳。”小栀子说:“正非,你为什么学无线电专业?” 卫正非说:“我学无线电专业,最初的动机,想和我父亲一样,做一个情报专业工作者。后来才发现,无线电数据传输,有可能引发信息革命呀。” 小栀子说:“还是我们的正非弟弟,眼光尖锐,你看得更远。” 三个人,聊各自的专业,聊当今的世界变化,聊父母一辈的历史,不知不觉,火车到了山海关,天色渐渐暗下来。 没有料想到,八月下旬的哈尔滨,白天的气温,只有二十一二度,夜晚更低,仅仅十一二度。 小栀子领着薛破虏、卫正非,到学院政治处办报到入学手续,一位眉清目秀的干事说:“薛破虏同学,卫正非,你们办完手续之后,院长有事找你们。” 小栀子说:“两位弟弟,我带你们去。” 军事工程学院的办公楼,在教学楼的后边,掩映在绿色的针叶榆、科松、哈青杨和桦树之中。 走到一栋俄罗斯风格办公楼四楼,还未到门口,陈院长的办公室,传来一个女孩子的声音: “陈院长,你们为什么不录取我?” 陈院长说:“你是无恙,是?我们这个学院,每一个新生,都必须通过严格的政治审查。你自己看看,你的社会关系,都是些什么人?” 叫无恙的女孩子,在据理力争:“陈院长,我母亲的工作,需要保密,不方便提及,我只能如此填写。” “你母亲是谁啊?” “我母亲是灵芝,灵芝。陈院长,在延安的时候,恁还抱过我呢。” “灵芝?社会工作部的灵芝科长?你是灵芝的女儿,无恙?”陈部长说:“那你的父亲,便是瞿麦烈士?” “是的,正是的。” 陈院长抓起一个电话话筒,说:“叫政治处的赵处长过来。” 赵处长从小栀子、薛破虏和卫正非身边挤过去,走进院长办公室。 小栀子听到陈院长:“赵处长,你的工作做得不扎实呀。这位灵芝同学,招收审批表上,社会关系一栏,你没有亲自一一过问吗?她是抗日烈士瞿麦的后代,她母亲在国家保卫部门工作,不方便透露真实姓名,你没有掌握吗?” 赵处长说:“院长,是我工作失职了,诚恳接受批评。无恙同学,请你随我去政治处,补办手续。” 小栀子、薛破虏和卫正非,虽然说无恙,在老家西阳塅里,共处的时间仅仅两天,却有一种自然的亲切感,忙挥手打招呼。 终于轮到陈院长召见,小栀子三人,走进院长办公室。 陈院长站起来,摘下眼镜,问:“谁是六月雪烈士的儿子?” 薛破虏说:“我就是。” 陈院长说:“薛破虏同学,让我以一个伯伯的身份,拥抱你一次,好不好?” 薛破虏在陈院长的怀抱里,感觉好温暖,好激动,同时有点想哭的冲动。 第561章 缺乏逃逸的勇气(1) 公元一千九百五十四年八月三十日,一场叫5413号艾薇的大台风,由广东湛江登陆,然后横扫珠江三角洲。 艾薇登陆之前,在曾经过台湾附近的巴士海峡,抵达花莲外海,十六级的大台风,将台湾花莲县城的树木,全部吹倒,甚至将直径172的大榕树,连根拔起。 到底死了多少人,叶依奎不清楚。台电总公司下达的抢修命令,令彰化县电力公司的抢修班组,火速赶往花莲县,抢险救灾。 电力抢修车的重量太轻,台电总公司考虑发生次生灾害,请求省府出面,调配八辆装甲运输车,才将叶依奎的电力抢修人员,运到花莲县城。 九月四日,到达花莲县城后,叶依奎和他的兄弟,还只能躲在宾馆里,眼睁睁看着台风艾薇,对台湾岛,这条汪洋中的一艘小舢板,格外施暴。 到九月八号,大台风才渐渐平息了怒气,叶依奎的班组,才开始抢修。 叶依奎的班组,分配到的任务,不是城区的进户的低压线路,却是从南投县拉过来的10kv高压线,都在高山峻岭之上。 高山上,到处是泥石流,倒在山坡上的大树。 整条线路的状况,不要说是抢修,应该是重建。 经过和穿过台湾的台风,每年都有十多次,就像北边的小倭瓜国,经历的地震一样多。 台电总公司,为什么要配那么多的副总经理,主要原因,台风一来,得有人挺身而出,轮流去现场指挥抢险救灾。不然的话,常凯申本来光秃秃的脑袋,被挠得头破血流。 这一次抢险救灾,轮到副总经理排名靠后的伍子醉。 伍子醉心里清楚,自己背后的撑伞人陈辞修,已撑不了多少日子,一旦陈辞修死去,自己可能被太子党的势力,挤出这个圈子。 唯一的办法,努力表现,打好这场六十年罕见的抢险救灾仗。 10kv的线路抢修,关键器材、施工工器具的运输。台湾东面,几乎全是高山,山上树木多,而且树木高大。所以,架空线路,多用9+6的焊接锥形圆砼杆。 砼杆、抱箍、防风拉线和转角拉角、磁瓷、拉盘、120绝缘导线,可以用绞磨机,拖上去,但关键的技术,是两节电杆连接的氧焊技术。 整个台湾的电力系统,原来的10kv线路,砼杆连接,用的是两个法兰盘对接,用八个螺栓固定。但台风一来,输电线路砼杆最容易出问题的地方,恰恰是法兰盘螺栓固定的位置处。 台电总公司,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改成氧焊连接;低矮的山岳、平原地方,直接用15的整体杆。 伍子醉晓得,上次职工技能大比赛,氧气焊接技术,第一名是加入台电公司才一年的叶依奎。 伍子醉找到叶依奎,说:“老叶,整条线路的氧焊,全部交给你了。” 叶依奎呵呵笑了,说:“伍总,太瞧得起我叶某人了,整条线路,千多基基砼杆,你是想把我累坏,还是累死?” 伍子醉说:“累得吐血,我给你出医药费,申请伤残补偿金;累死了,我给你的坟墓立碑。” 碰到这样的上级,叶依奎哭笑不得,说:“伍总,看来,我叶依奎,生来就是给你卖命的奴隶。” 伍子醉说:“好好做你奴隶,别那么多的废话!” 叶依奎与生俱来的优点,是指挥别人干活,与生俱来最大的缺点,是害怕自己干活。 但现在,不干还真的不行。 不晓得是花莲县哪一位狗屁当官的,写了一条标语:“奋战半个月,大干苦加巧干,打好抢险救灾第一仗。” 做条幅的广告公司,不用印刷体,用狗屁官员的手书体,打印出来,挂在花莲县的街道上。 巧干的巧字,写得潦草,两个偏旁,隔得又宽了一点,变成了阿拉伯数字23。 叶依奎说:“伍总,话不多说,我叶依奎,大干苦干加23干,帮你挣点脸。” 包括运输,排杆,挖氧气焊接基坑,一个小时焊一根电杆,一天焊八个焊口,动作还得利利索索。 叶依奎带着帆布帐篷,和焊接工具、换洗衣服,直接上山。 运输氧气瓶,对排砼杆、挖焊接坑,不用叶依奎动手,但每一个焊接口,必须自己亲力亲为。 尤其是砼杆对接下方的位置,整个人必须钻到浅浅的焊接坑里,仰面躺在坑口边,去焊接。 伍子醉来看过一次,叶依奎焊出的焊接线,像一条白色的鱼鳞。伍子醉说:“叶依奎,你不去海军部,搞潜艇、护卫舰焊接,当真是浪费人才。” 正在焊接上方的缺口,防护罩里的火光,映出叶依奎那张黑麻子脸,同时传来叶依奎愤怒的声音:“滚!滚!老子没闲功夫搭理你!更不需要你在坟墓上立碑。” 一天焊十六根砼杆,叶依奎尽了自己最大的本能。 令叶依奎没有料想到的是,伍子醉派人送饭菜的时候,还送来白白的液体。 叶依奎问来人:“这是什么东西?” 来人说:“人奶。” 叶依奎问:“给我喝?” “不是,给你涂抹眼睛。” 氧气焊的火光,灼得叶依奎的双眼,涩涩的、酸酸的,眼珠子仿佛是怀有珍珠的蚌壳,闭上去都困难,夜里睡觉,眼泪长流。 人奶却是治疗眼睛灼伤的最好药物。这个伍子醉,还算体贴下属,却不知道他从哪里去弄那么多的人奶。 干了二十一天,焊好三百多根砼杆,叶依奎托人传话给伍子醉:“不行了,一双眼睛快要瞎了,伍子醉,你快点派人来,带担架来抬我下山,不然的话,真的等着你给我墓碑!” 伍子醉真的是铁石心肠,托人捎回两句话,第一句:“我答给你立墓碑,说话绝对算数!” 第二句话:“叶依奎,你把整条线路的氧气焊接搞完了,我帮你办一个护照,放你一个月的假,去泰国,去马来西亚,去澳大利亚,去新西兰,去美国,随你选!” 虽然伍子醉的第二句话,令叶依奎有点心动,但叶依奎就是那个不依不饶的臭脾气,叫人回复伍子醉:“我相信你个大头鬼!” 伍子醉逼得没办法,穿着长筒靴,披着军用雨衣,下气不接上气,爬到一千多米的高山上,看着叶依奎的模样,这才晓得,叶依奎确实连眼睛都睁不开了。 伍子醉挨着叶依奎的身旁坐下,说:“老叶,叶兄弟,叶依奎,我确实不知道,你的状况这么惨,我伍子醉做得有点过分了。” 叶依奎靠着一棵台湾云杉斜坐着,云杉的根部,还有小股的流水在枯叶下面流着。 叶依奎说:“伍子醉,我叶依奎若是瞎了,还要这世界清楚干什么?” 叶依奎这句话,虽然轻飘飘的,伍子醉听得明白,整个台湾岛上,其他人的眼睛,都可以瞎掉,唯独叶依奎的眼睛,绝不可以瞎掉。 “兄弟,你下山休息几天?” 叶依奎依然是玩世不恭的脾气:“伍子醉,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叶依奎实在是缺乏逃逸的勇气。” 伍子醉打蛇随杆上:“叶依奎,你这是狡辩!狡辩!完完全全的狡辩!没有人相信你的鬼话!除非是眼科医生!” 艾薇台风,终于在台湾上空消失,但叶依奎的脚下的土地,传来颤抖的感觉。仿佛茫茫宇宙中,黑暗的小地球,是一个小小的充气球,叶依奎如一个肥胖、跛脚的女人,右脚踩在汽球的右边,左脚踩在汽球的左边,随时都有坠入万丈深渊的可能。 地震!这绝对是地震! 第562章 缺乏逃逸的勇气(2) 叶依奎的抢险队伍,在前头搞氧焊,花莲县的抢险队伍,跟在后面组装金具,立杆。 前面两基桩位,穿过一处低洼的山坳坳,目测档距超过三百八十米,原来设计的双杆,抢修依然用双杆。 双杆起吊,先用一副木抱杆,起吊的钢丝绳,通过滑车组,再由绞磨机起吊。 木抱杆起吊到一定的角度,钢丝绳拉得笔直,再起吊笨重的铁抱杆,木抱杆不再负力,自然脱落。 铁抱杆起吊到与地面呈四十五度夹角的时候,两根砼杆,缓缓离开地面,钢丝绳吃了大力。 绞磨机全靠埋在地下二米四深的地模块,地模块的夯土,承受拉力。 恰恰在这个时候,地震来了,刚好埋设地模块的地方,裂开一条三十公分的深缝,吃大力的地模块,一下子从土里飞出去,将开纹磨机的师傅,砸昏在地上,鲜血直流。 整台纹磨机,向前飞出三米多远。离开地面才两米多高的双砼杆,“轰隆”一声,倒在地上,将地面砸出两条深深的大坑。 叶依奎听到巨响,晓得负责立杆的班组,出了大事,慌忙朝山下奔去。 山路本来崎岖不平,加上泥泞不堪,叶依奎连摔了两跤,才奔到六十米远的山脚下面。 幸亏负责吊装砼杆的技术工人,没有人受伤。拉牵引绳的小工,只是两个手心勒到皮肉,那个负责开绞磨机的技工,被绞磨机砸伤了后背,叶依奎估计,脊椎骨断了。 立杆的技工师傅和小工,一共十二个人,个个惊得像个傻子,不晓得怎么办。 叶依奎解下胶鞋上的带子,先在小工的手腕上,紧紧地扎下一道箍,止住了鲜血流放。 再奔到那个开绞磨机师傅的身房,连忙吩咐众人:“喂!喂!工友们,别慌慌张张,哭哭啼啼,先将他的身体,打一个临时固定绑!” 一群工友,不晓得固定绑怎么搞,气得叶依奎发脾气,大吼:“喂!喂!去四个人,砍八根六十公分长、鸡蛋粗木条来!去一个人,地医药箱搬过来!去两个人,把担架抬过来!快!快!快!尽量快!” 工友们这才如梦初醒,按叶依奎的指令,慌忙行动。 受伤的小工友,口里不时飚出一股鲜血。叶依奎说:“兄弟,你莫紧张,你只是伤了脊椎骨,命还在。有我哥哥在,定会在第一时间,送你去医院急救!” 叶依奎右手护着工友的腰,将四根鸡蛋粗的木条,依次排开,塞在下面,然后用一把尖铲,将工友腰下的地方,掏出一个浅浅的坑。 受伤工友腰的上方,再排开四根木条子,然后再掰带,一道一道绑紧。 叶依奎忙得满头大汗,说:“兄弟们,请你们将他抬到担架上,务必小心翼翼送下山去,直接送医院。” 地震发生,伍子醉晓得,如果出了人命事故,自己头上的乌纱帽,就会被人轻轻松松拿掉。 穿上雨靴,放肆往山上爬。 忽然看到,山坡上,八九个人,七手八脚,抬着一副担架,向山下奔来。 伍子醉的栾心,一下子窜到了嗓口,大声喊:“喂!是有人受伤了吗?” 花莲县抢险分队的队长说:“一个重伤一个轻伤,担架上抬着着是重伤员。 “没有死人?” “没有。” 没有死人,伍子醉谢天谢地,真的真的要感谢老祖宗伍子胥! 回到花莲县城,伍子醉第一时间,向台电总公司电话汇报,申请调派一架直升飞机,将重伤者,送往台北荣民总医院抢救。 眼看着飞机飞上天空,向北方飞去,伍子醉问花莲县抢险分队的队长:“咦?这个重伤员,是哪个人包扎的?蛮在行嘛。” 分队长说:“是彰化县抢险分队的分队长叶依奎。” “这个叶依奎,嚷嚷着眼睛被灼伤,他自己为什么不下山治疗?” “慌里慌张,我没问他。” “分队长,你们分队,还有开绞磨机的师傅吗?” “有。” “那就好。”伍子醉说:“地震结束后,你们马上复工。” 伍子醉看过重伤员腰上的绑扎,不是上过战场的人,或者是专业的医生,绝对没有这样的水平。 对于叶依奎,伍子醉多了一层认识。不趁这个机会,把叶依奎当自己的亲信或骨干用当真有点对不位自己的良心。 花莲县长刘博文,本是是个一尺十寸的官员,又是蒋家太子党的亲信,一心想在自己任上,干出一点事业,听完伍子醉介绍的叶依奎,心里存下了一个小九九。 花莲县面对太平洋,地震多,台风也多,几乎每年都有几十人或者几百人,死于灾难,老百姓的怨言怨语特别多,当真令刘博文难堪得很呢。 刘博文漂洋过海,读过几年洋书,晓得西方国家,面对灾难,有一套预警机制和处理灾难的专业队伍,叫应急局,国土安全局、救急局,等等。 刘博文想把消防局、海上救捞局、地震抢险救灾队、台风抢险救灾队,综合到一起,成立一个应急管理局。这事,得到了蒋家太子的首肯。 问题是,缺的是专业人才,特别是领导气质的人才。 刘博文派铨叙局的局长,亲自开车,到彰化县,把叶依奎的档案调过来。 哪晓得,赶快不如先动手,叶依奎的档案,早被台电总公司调走了。刘博文只好去亲自台北,找伍子醉。 可是,伍子醉却找不到人影。问总公司办公室的主任,主任说:“伍总去了屏东县恒春镇。” 人家既然避而不见,刘博文也就淡了这份心思。然而。铨叙局的局长,却找到叶依奎,住在彰化县伸北港乡一个农场。 铨叙局长姓闫,三十多岁,长得白白净净,模样斯斯文文,像个大学堂教书的老师。 “本人姓闫,在花莲县政府工作。”闫局长说:“叶依奎先生,冒昧来访,你不会介意吗?” “闫先生,不知道你我,有什么事?”叶依奎坐在太阳伞的木椅子上,戴着一副茶色的眼镜,手持钓鱼杆,正在专心致志钓鱼。 向警虎的老婆,那个朝鲜族女人,权贤姬,第二胎生了一个女孩子,小孩子快四岁了,取了个名字,叫向飞飞,叶依奎帮向飞飞,取了个小名,叫当归。 四岁的当归,生下来便是病病怏怏,几乎是医院里的常客。 每天去伸北港乡医院打吊针,护士在小当归的脑顶上,寻找细细的血管。小当归最怕护士摸自己的头,晓得摸头,就是受刑罚,条件反射,拼命挣扎,越挣扎,越难扎针;有时候,稍微一动,扎好的针头,又拔出来,又得重新扎,向警虎和权贤姬,又得重新抓紧小当归的手脚。 没办法,只好请一个保姆,照顾儿子向初三。 叶依奎将钓鱼杆上的失手绳,系在鱼场场堤上的金丝楠木树上,对闫局长做个请的手势,两人一齐走进农业公司的办公室。 保姆是个曲线玲珑的女人,不说话,动作娴熟,沏过功夫茶之后,静静地退走了。 闫局长说:“叶依奎先生,我们花莲县的刘博文县长,想组织一个应急局,有意请先生过去,不知先生意下如何?” “闫先生,我恐怕会辜负刘县长与你的期望。”叶依奎说:“我只是一名小电工,何德何能,到县政府去工作?” “叶先生,你不要谦虚。刘博文县长相中的人,毕竟有特长,是不是?” 叶依奎一看手表,哎哟,快十一点半了,说:“你稍等一下。” 叶依奎走出办公室,对保姆说:“我要留闫先生吃午饭,请你多做几个好菜。” 回到办公室,叶依奎说:“闫先生,我并没有什么特长,只不过是去大陆打日本鬼子的时候,在周至柔的空军,当过几年地勤兵,学了几招的急救术而已。” 第563章 缺乏逃逸的勇气(3) 闫先生说:“叶先生,你还有从伍的经历,简直太好了!我们正需要你这样的人才。我回去后,马上向刘博文县长汇报。” 保姆在门外喊:“两位先生,请过来吃饭啦。” 小餐桌上,摆着五个色香味俱全的闽南菜,一个姜母鸭,一个海蛎煎,一个红焖河鳗,一个清蒸鲈鱼,一个东壁龙珠。 叶依奎说:“罗曼丽,拿一瓶金潭高粱酒来。” 闫先生说:“来台湾九年,我也习惯吃台湾菜了。” “台湾菜和闽南地方菜,大同小异。”叶依奎给闫先生倒上四两酒,给自己倒上四两酒,剩下的二两酒,倒给保姆罗曼丽,说:“辛苦你了,曼丽,你先敬闫先生。” 罗曼丽说:“闫先生,叶先生,我下午还要伸北港小学,接权姐的儿子向初三,要开车,是不能喝酒的。” 叶依奎说:“曼丽,你喝酒,接下初三的事,我去。” 闫先生说:“烧得这么一手好闽南菜的保姆,叶先生,你得花多少银子,才请得起呀。” 叶依奎笑道:“多乎哉,不多也,才二千新台币。” “哎哟喂!我闫某人,辛辛苦苦打拼二十年,才一千八百元一个月。”闫先生说:“叶先生,你这哪里是请保姆,分明是金屋藏娇啊。” 叶依奎笑着说:“我一个又黑又丑的大麻子,人人见了人人嫌厌,哪有资格藏什么娇咯?” 连续搞了三个多月的氧气焊接,叶依奎的黑脸上,褪去一层黑皮,新的肌肉,嫩中带红,红里透白,原来的黑麻子,只留下浅浅的白点,不仔细看,还难发现。 “叶先生,我也是从战场上下来的人,长期在战火中熏烤,我也曾是个黑无常。”阎闫先生说:“曼丽小姐,我冒昧地问一句,你喜不喜欢叶依奎先生?” 罗曼丽说:“闫先生,你这个玩笑,开得有点大了。” “什么原因?” “你不晓得,叶先生看不上我呢。” “叶依奎,这就是你的不对了。”闫先生款款说道:“曼丽小姐,既美丽漂亮,又知书达礼,当真是一个女孩子呢。” “闫先生,你错了,我怎么能忍心残害曼丽呢!”叶依奎说:“闫先生,你不晓得,不久的将来,曼丽将是一名闻天下的空气动力学的专家呢。” “哦?曼丽,你的身上,是不是还隐藏着一个不为人知故事?” 罗曼丽说:“我原是复旦大学物理系的大学三年级的学生,随父亲来台湾,本想去台湾大学,完成学业。没料到,我父亲出事了。” 闫先生急忙问:“你父亲出了什么事?” 罗曼丽说:“我父亲是原上海市长吴铁城的参谋,说亲信也行,说智囊也行。朝鲜战争结束后,美国的国务卿杜列斯,怕大陆进军台湾,急吼吼地跑过来,与蒋家父子,签了个什么条约。” “这哪是什么防御条约,分明是蒋家父子卖国条款。吴铁城吴老市长,忍不住发了几句牢骚。这下好了,大麻烦来了,吴铁城被逼负荆请罪,隐居山林。蒋家两父子,以为是我父亲出的馊主意,找一个借口,将他逮捕下狱。” “我来台湾四年,学业被耽误四年,父亲被抓,这下好了,全部完蛋了。” “是这样呀。”闫先生调侃说:“于是乎,顺理成章,叶依奎先生演一场英雄救美的精彩大戏?” 二两白酒下肚,罗曼丽灿若桃花,扬起头,含情脉脉地望着叶依奎,说:“现在的我,并不想做什么空气动力学家,只想做一个平凡的小女人。” 闫先生说:“叶先生,你听清楚了吗?” 叶依奎说:“我最不忍心的是,像曼丽这样有才华的人,一时被困难逼到谷底,我叶依奎若不出手帮忙,实在是缺乏逃逸的勇气,我们的国家,以后若是少一名空气动力学家,我叶依奎罪莫太焉。” “我本人,在每一个幽深又幽怨的长夜里,在每一个悲凉又悲惨的寒梦中,有一个生活海峡彼岸的女人,梦中总是低低地向我哭诉,所以,我同样缺乏逃逸倾听和共泣的勇气。” 都是从古老的土地上,曾经的战场上下来的人,叶依奎的话,闫先生大大为之动容,问:“叶先生,你在大陆,有妻子?有儿子?当年,我从舟山群岛撤退到台湾之前,亦有一位伤心的女人,与我一起哭诉过万劫不复的深秋。” 吃完饭,临别的时候,闫先生说:“叶先生,刘博文县长诚恳邀请你,加入我们的工作团队,你不妨好好考虑一下。” 叶依奎说:“闫先生,你先别急。这件事,我得征求伍子醉的意见,一有消息,我马上向你汇报。” 闫先生走后,叶依奎帮着罗曼丽,收拾碗筷。 罗曼丽有点失落,问:“叶先生,你失落过吗?遇到一个更好的女人,一定会东山再起。” “呵呵,曼丽,对于我来说,失落只是一种力量的积蓄。”叶依奎说:“向初三什么时候放学?等一下你叫我,我同你一起去接人。” 下午两点钟,叶依奎和罗曼丽,开车去伸北港乡学校,去接向初三。 罗曼丽说:“叶先生,向虎和权姐,带着女儿小当归,就在小学附近的乡医院看病,我们先去看看他们。” 车子追到医院附近,停在一棵大榕树旁。罗曼丽和叶依奎,戴上口罩,直奔住院部的三楼。 好可怜的当归,瘦小的身体,躺在白色的被子下,输液管的针头,插在右手背上,在静睡。 权贤姬担心女儿乱动,输液的针头被滑出来,重新扎针,又得费半小时功夫,只得静静地盯着小当归。 唯有当父亲向警虎,百无聊赖地在走廊里来回走动。 向警虎见到叶依奎,说:“当归,我的小当归,怎么这么多病呀。” 叶依奎说:“虎哥,小当归可能是体质弱,有一点小病,正常的。放心咯,到了一定的时候,小当归一定健健康康的。” 八岁半的向初三,以是一名小学二年级学生,长得像他父亲向警虎一样,有点小胖。 向初三见到叶依奎,心情特别好,背着书包,一蹦一跳走过来,拉开车门,将书包丢在后排座位上,说:“叶叔叔,罗姐姐,我想吃蛋挞。” “初三,你和曼丽姐姐坐在车上,叔叔帮你去买蛋挞。” 回到农场的家,罗曼丽开始做晚饭,叶依奎守着向初三,做家庭作业。 向初三耳朵尖,似乎听到什么声音,丢下书本,往外跑了。叶依奎跟着追,却见向警虎,开着自己那辆快报废了的右舵皮卡车,回来了。 快四岁了的当归,最多不过三十斤,戴着一个黑色的小口罩,由母亲权贤姬抱下车,一声不吭,上了楼。 向警虎说:“哎哟,在医院里待了一个星期,待得我每个毛孔,都长满了绿霉。阿奎,说什么,今天晚上,我要和你干几杯!” 时间还早,叶依奎和向警虎,沿着农场的小路,走了一圈。 叶依奎说:“那个保姆罗曼丽,做事还可以吗?” “可以,可以。”向警虎说:“她不仅烧得一手好菜,还可以辅导向初三做作业。” “向哥,罗曼丽是你招进来的人,你得多一个心眼。毕竟以前,我们都在江湖上混过日子,稍有破绽,被她拿住了把柄,麻烦便大了。” 向警虎说:“哎哟,阿奎,我没有想得你这么深。要不,过一段日子,我把她辞掉?” 叶依奎说:“别急着辞掉她,我去台北摸摸她的底细。” 第564章 缺乏逃逸的勇气(4) 十天的调休假,马上就到了,叶依奎说:“阿奎哥,我要去上班了,农业公司的事,全部交给你了。那么大的一个农场,你一个人,怎么忙得过来?你多招几个工人咯。” 向警虎说:“好咧。阿奎,你下次什么时候回来?” “说不定。”叶依奎说:“虎哥,万事小心一点。” 叶依奎开车,直接去了台电总公司,走到伍子醉的办公室,伍子醉说:“你到小书房坐着,待我办完公事,有话和你说。” 待办完公事,伍子醉走进小书房里,劈头盖脸对着叶依奎骂道:“叶依奎!你当真有好大的胆子!大概是过几年安稳的日子,狐狸尾巴又翘起来了。你晓不晓得,毛人凤得重病后,他原来那个得力干将,沈辉,像一条疯狗一样,到处在寻我谢汉光的下落?” 叶依奎大惊失色,问:“他找谢汉光干什么?” “谢汉光的老婆邱娥贞,身在审房里,早留了一手,临时将沈辉投敌的秘密暴露在香港的报纸上,害得沈辉白白坐了三年牢。毛人凤生病,沈辉本可以接毛人凤的班,但现在,沈辉现在是一条流浪狗。叶依奎,你想想,邱娥贞死了,沈辉不找邱娥贞的丈夫谢汉光报仇,又找哪个?” 叶依奎惊得脸上全是汗水,说:“花莲县铨叙局那个姓闫的,什么来历?” “姓闫的科长,你倒不必担心,他当年是于非教授和汪明华老师组织的读书会的会员,一直与孙玉林保持单线联系,孙玉林并没有出卖他,所以,他存活下来了。” “伍总,前段时间,上海市的老市长吴铁城,因为美国人杜勒斯,与蒋家父子,签了个什么条约,吴铁城发了几句牢骚,蒋家父子将他软禁了,据说他手下一位姓罗亲信副官,被捕了,你知不知道?” “吴铁城、张群被软禁,是事实。”伍子醉说::“至于那个姓罗的副官被捕,我不清楚。陈辞修病了,看样子,活在世上时间也不会太长了。我今晚上去拜访他夫人谭祥,探一探口风。这段时间,不敢什么理由,你千万别和闫科长联系。” 叶依奎开车到台北眷村,去找正在台大读三年级的刘登枝。刚好是星期天,刘登枝在家,见到一直资助自己上学的恩人叶依奎,心中甚是高兴,慌忙将叶依奎请进小房子,说:“叶哥,你怎么来了?” “刘登枝,你帮我打听,有不有一个叫罗曼丽的女生,在台大物理系三年级读书?” 刘登枝说:“下个星期,我给你答复。” 叶依奎开车台北西部的猪笼寨,去找阿发仔。看看手表,才上午九点半,估计阿发仔这个烂人,还在床上睡懒觉。 叶依奎不用讲什么客气,直接用脚尖去踢门。 听到踢门的声音,阿发仔从梦中惊醒过来,以为又是警察找上门来,打开门,见是叶依奎,连忙说:“阿叔,阿叔,你有什么好事,关顾我呢?” 叶依奎附着阿发仔的耳朵,悄悄地说了几句话。 阿发仔听完话,立刻眉飞色舞,换上一套干净衣服,兴冲冲随叶依奎上了车。 车子一直开到叶依奎的住所,阿发仔下了车,看着偌大的一个农场,果木飘着清香,说:“阿叔呀,你当真有本事,有这么大的一份产业。” “阿发仔,你别乱说。这些山林土地,都是我和虎哥租来的。你以后说话,注意分寸,别忘了你来这里的目标。” 小痞子兼白粉佬阿发仔,忙着点头,说:“阿叔,阿叔哎,你放一万个心,我绝对听你的,你指东,我绝不会向西。” 痞子就是痞子,在人多的时候,在美女面前,不忘把痞子气质发挥到极致。 阿发仔见到罗曼丽,一双眼珠子,差点冲出眼窝子,像箭矢一样,朝罗曼丽射过去。 “哎哟,哪里来的美人儿,这么漂亮!”阿发仔见到罗曼丽,正在灶台炒菜,就像蚂蝗见到鲜肉一样,立刻靠过去,说:“美女,美女,还要干什么,告诉哥哥,哥哥来帮你。” 罗曼丽见这个陌生人,嘴巴子不干不净,心中厌恶,初次见面,不好发脾气,便说:“请你放尊重一点!” 做小痞子的人,最显着的特点,最拿手的本事,就是死皮赖脸。 小痞子阿发仔说:“美女,什么叫做放尊重一点?我说你漂亮,有说错了吗?非要我说你丑八怪,你才舒服吗?” “你才是丑八怪!” “那你站过来,和我比一比,到底谁是丑八怪。” 罗曼丽气哭,拿委屈的目光,望着叶依奎。 叶依奎戴着墨镜,拿着遮阳伞,钓鱼工具袋,头也不回,钓鱼去了。 权贤姬看不过去,大声说:“哪来的小痞子,敢到这里来放肆?” “大嫂,你不认识我?我叫阿发,是叶先生的兄弟,来你们农场打工的。” 权贤姬朝叶依奎大喊:“阿奎,阿奎弟弟,你怎么把阿发这样的烂仔,弄到这里来了?” 叶依奎说:“江湖救急!” 向警虎太了解叶依奎的个性,叶依奎一句江湖救急,背后应该有太多的江湖故事,便说:“阿姬,你别管闲事。” 中午吃饭的时候,阿发仔故意挨着罗曼丽坐下,鼻子朝罗曼丽的头上嗅着,深吸一口气,说:“真香呀!” 罗曼丽说:“我香不香,关你屁事?” 阿发仔说:“我说是的饭菜真香,你香不香,臭不臭,关我屁事?” 罗曼丽眼泪汪汪,把筷子一搁,气得上楼去了。 权贤姬说:“阿发仔,你说得过火了,赶快去向曼丽道歉。” 阿发仔连说三个好,猫着腰,上楼去了。 阿发仔连敲三次门,罗曼丽才打开,一见是阿发仔,慌忙关门,无奈自己力气小,被阿发仔挤进来。 阿发仔说:“美女,美女,你对我说,我最不见得美女哭。美女一哭,楚楚可怜的样子,我心里痛呢。” 罗曼丽大怒:“滚!滚!小流氓!” 阿发仔说:“美女,你做个示范动作,告诉我怎么滚。” 罗曼丽说:“你死乞白赖,我会大喊你非礼我。” 阿发仔越说越下流:“女人不就是让男人非礼的吗?除非你是我叶叔的女人。” 这句话,提醒了罗曼丽。罗曼丽说:“我就是叶先生的女人。” “哎哟喂!你早一点说嘛!大嫂,大大大嫂,不,不不不,应该是大婶,大大大大婶,我向你赔礼道歉。” 罗曼丽趁阿发仔道歉的时间,趁机溜出门,慌慌张张跑下楼,拉着椅子,在叶依奎身旁坐下。 阿发仔左一个耳光,右一个耳光,打在自己的脸上,弯下九十度的腰,说:“叶叔,叶叔,阿发仔有眼不识泰山,不晓得她是你的女人,冒犯了您。” 向警虎说:“你冒犯老大的女人,按江湖规矩,怎么处罚?” 阿发仔说:“按竹联帮的规矩,该剁去一根手指。幸亏我叶叔,不是江湖中人。美女,美女,不,不不,叶婶,叶大婶,你帮我向叶叔求个情。” 罗曼丽,向警虎、权贤姬,小当归,还有三个农场的工人,把目光聚焦在叶依奎的脸上。 叶依奎说:“在流体空气中,流速越大的位置,压强越小。” 这是什么狗屁话?所有的人,都大吃一惊,不知所措。 罗曼丽仿佛若有所悟,端过叶依奎的酒杯,满脸春风,双手托杯,说:“来来来,我们们满饮此杯!” 向警虎霍动站起来,转身离去。 第565章 缺乏逃逸的勇气(5) 自己的挖的坑,却不料要自己跳,叶依奎了无兴趣,匆匆扒了几口饭,去了彰化县供电所。 叶依奎一走,向警虎便对权贤姬说:“老婆,有些事,你该管则管,不该管的事情,千万别乱插嘴。” 权贤姬说:“我做错了什么?” “我问你,你是相信叶依奎,还是相信罗曼丽?这件事,你得分清楚呀。” 想想近十年来的风风雨雨,一路走过来,确实不容易啊,如果没有叶依奎的帮助,自己不晓得死在哪里。仔细想一想,权贤姬只有沉默。 叶依奎一走,居然一个月不回来。 村长杨奚伯,帮向警虎喊来的三个工人,不晓得是哪个人的嘴巴,是个穿了底的尿勺,把当时叶依奎拒绝罗曼丽示爱的话,原原本本讲给阿发仔听。 阿发仔欢喜得跳起来,跑到罗曼丽的身边说:“罗美女,你当时有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冒充叶依奎的女人?哈哈哈,你当真不知天高地厚呀。” 罗曼丽说:“阿发仔,你把话讲清楚,我什么时候冒充了叶先生的女人?你不要血口喷人,好不好?” “罗曼丽,你的话,证明了你不是叶依奎的女人。”阿发仔说:“那我就有足够的胆子,把你弄到手。” “阿发仔,你不知道天高地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好笑,好笑,当真好笑。”阿发仔说:“你是天鹅?天鹅高高在上,怎么会沦落到做下人的地步?你与我相比,分明是半斤八两,不分伯仲嘛!” 遇到阿发仔这个克星,罗曼丽自认倒霉,只好对权贤姬说:“权姐,权姐,你帮帮我咯。” 权贤姬说:“我一个弱女子,说话没有份量,怎么帮得了你?” 罗曼丽说:“唉,没办法,我只有躲开阿发仔这个瘟神。” “你往哪里躲?” 罗曼丽说:“只有辞工,回台北。” 罗曼丽前脚刚走,阿发仔后脚找到向警虎,说:“虎叔,我要辞工。” “阿发仔,你辞什么工?” “虎叔,眼睁睁看着娇滴滴的大美女溜走了,阿发仔心有不甘,我得马上回台北去,把她弄到手。” 阿发仔纯粹是一个草包,农场里的活计,一点都不晓得干,而且特别懒,向警虎巴不能得阿发仔这条懒蛇,早点游走。 阿发仔拿着两个月的薪水,高高兴兴回了猪笼寨,把一群小兄弟叫过来,去大排档喝甘蔗酒。 住在猪笼寨后面关帝庙的忆莲,正好生了一个儿子,做满月酒。忆莲的丈夫江忠信,亲自开车,把叶依奎接到台北市诚品书店旁边苏州菜馆,专门来吃苏州菜。 两个男人,意气相投,惺惺相惜,不知不觉,一瓶五十二度金潭高梁酒,灌到两人的肚子里。 叶依奎问:“江兄,那个沈辉,你找找了没有?” 江忠信说:“找到了,沈辉如今老老实实,住在荣民街,和保密局退休的几个老家伙,开一个小饭店。” 叶依奎说:“江兄,你看走眼了。” “怎么?这条小泥鳅,又想翻起什么风浪?” “我在花莲县抢险救灾,一干就是三个月。回家之后,发现了一个叫罗曼丽的女人,非常可疑。”叶依奎说:“这个叫罗曼丽的女人,声称是复旦大学物理系大三的学生,随父亲来台北,好不容易才在台北大学续读。罗曼丽说,她父亲是原上海市长吴铁城的亲信,被捕入狱了,她的学业中断了,逼不得已,出来做保姆。” “我派人查过,台大物理系,根本没有一个叶罗曼丽的女学生。我怀疑她是沈辉派来的人。” “叶先生,你莫急,这件事,我帮你搞定。” 由军方的人出面搞定,后患无穷,叶依奎不放心,问:“江兄,你用什么方法去搞定?万一没弄妥当,反而引火烧身。” “你放心好了,我会派人先摸清罗曼丽的底细,再考虑怎么处理。” 开车去台电总公司,叶依奎将罗曼丽的事,详详细细对伍子醉说了。 伍子醉却说:“叶依奎,我承认你有点小聪明,险之又险、悬之又悬的小聪明。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江忠信?你知道他的底细吗?你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八年前基隆中学校长钟浩东,在刀刃上跳舞。一个顶级的潜伏者,除了自己的单线联系人,其他的人,都保持较远的距离。” 在伍子醉面前,叶依奎既缺乏争辩的底气和自信,又缺乏逃逸的勇气。 是呀,搞不好的话,自己与伍子醉,在台湾最后两个潜伏者,必然会走上马场町的刑场。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赶紧将裤裆里屎,洗干净。”伍子醉说:“洗干净之后,再来台电总公司应急中心上班。” 出了台电总公司,太阳像个妈宝男,躺在厚厚的云层里,偶尔露个脸,看样子还想酣睡。 伍子醉的话,犹如一声长鸣的警钟,敲在叶依奎的心头上,久久心惊肉跳。 首先,阿发仔这条线,必须断掉。叶依奎本想利用阿发仔那群小混混,去教训罗曼丽,想一想,多么幼稚可笑呀。 叶依奎直接开车回彰化县农场。 回农场第一件事,问权贤姬:“罗曼丽走了没有?” 权贤姬说:“弟弟,罗曼丽这件事,你做得有点不厚道,叫那个阿发仔,故意闹事,活活地把罗曼丽气跑了。” 罗曼丽走后,向警虎请村长杨奚伯,又请来一个保姆。 保姆个子不高,胖乎乎的,头上戴着布帽子,布帽子下边的帘布,将整个脖子盖住。如果胸前没有那一堆鼓鼓囊囊的东西,叶依奎怀疑她是一个男人。 保姆问叶依奎:“先生,你在这里吃饭吗?” 权贤姬忙说:“林姐,这位是叶依奎先生,才是这里的大当家呢。” 保姆林姐,仅仅是“哦”了一声。 叶依奎真怕又遇到罗曼丽一样心机女人,问:“林姐,你是哪里人?” “田尾乡人,祖先是广东饶平县西河堂的昭夏公。” “林姐,对家族历史,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祖先从大陆迁来台湾的时候,给了我们一本西河堂的族谱,告诉我们,什么时候都不要了忘了根本和水源。” 做好事,当真是做了天大的好事,修了天大的德,出现了天大的奇迹,向警虎和权贤姬的女儿,小当归,那些杂七杂八的毛病,再没有发生了! 快四岁的当归,走路颤颤巍巍,走过养鱼的塘堤,叶依奎当真担心,一不小心,小当归会掉到水中去,慌忙走过去,一把抱住,举起来,又轻轻地放下;再高高举起,再轻轻地放下,惹得小当归,“格格”地笑。 过了一个星期,叶依奎从台北回来,接向初三放学回来的向警虎说:“阿奎,村长杨奚伯,去世了。” “他才五十出头,怎么走得这么突然?” “据说是脑溢血。” 如果没有杨奚伯,谢汉光无法以叶依奎的身份,在台湾生存下来,或许像刘光典那梓,躲在深山老林里,藏在石头搭建的屋子里,缺衣少食,饿得奄奄一息,最终还是被保密局的人抓捕,关在监狱里。 于事于理,叶依奎必须备一份厚礼,好好去祭奠杨奚伯。 吃吃过晚饭,叶依奎开车,带着向警虎,到了山下面的村庄。 台湾的人情社会,必须当官,哪怕是个村官,村官也有村官的排场和气派。 村官杨奚伯,人死了,余威还在。鞭炮声、鼓乐声,震天动地;前来祭奠的客人,络绎不绝。 叶依奎和向警虎,好不容易才走进悼念堂,行了三跪九叩之礼,写过礼金,然后悄悄离去。 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嘀咕:“叶依奎,你又去了一块心病。” 谢汉中变成叶依奎,全台湾只有杨奚伯知道,死人再不会说出当年的秘密。 第565章 缺乏逃逸的勇气(5) 自己的挖的坑,却不料要自己跳,叶依奎了无兴趣,匆匆扒了几口饭,去了彰化县供电所。 叶依奎一走,向警虎便对权贤姬说:“老婆,有些事,你该管则管,不该管的事情,千万别乱插嘴。” 权贤姬说:“我做错了什么?” “我问你,你是相信叶依奎,还是相信罗曼丽?这件事,你得分清楚呀。” 想想近十年来的风风雨雨,一路走过来,确实不容易啊,如果没有叶依奎的帮助,自己不晓得死在哪里。仔细想一想,权贤姬只有沉默。 叶依奎一走,居然一个月不回来。 村长杨奚伯,帮向警虎喊来的三个工人,不晓得是哪个人的嘴巴,是个穿了底的尿勺,把当时叶依奎拒绝罗曼丽示爱的话,原原本本讲给阿发仔听。 阿发仔欢喜得跳起来,跑到罗曼丽的身边说:“罗美女,你当时有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冒充叶依奎的女人?哈哈哈,你当真不知天高地厚呀。” 罗曼丽说:“阿发仔,你把话讲清楚,我什么时候冒充了叶先生的女人?你不要血口喷人,好不好?” “罗曼丽,你的话,证明了你不是叶依奎的女人。”阿发仔说:“那我就有足够的胆子,把你弄到手。” “阿发仔,你不知道天高地厚,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好笑,好笑,当真好笑。”阿发仔说:“你是天鹅?天鹅高高在上,怎么会沦落到做下人的地步?你与我相比,分明是半斤八两,不分伯仲嘛!” 遇到阿发仔这个克星,罗曼丽自认倒霉,只好对权贤姬说:“权姐,权姐,你帮帮我咯。” 权贤姬说:“我一个弱女子,说话没有份量,怎么帮得了你?” 罗曼丽说:“唉,没办法,我只有躲开阿发仔这个瘟神。” “你往哪里躲?” 罗曼丽说:“只有辞工,回台北。” 罗曼丽前脚刚走,阿发仔后脚找到向警虎,说:“虎叔,我要辞工。” “阿发仔,你辞什么工?” “虎叔,眼睁睁看着娇滴滴的大美女溜走了,阿发仔心有不甘,我得马上回台北去,把她弄到手。” 阿发仔纯粹是一个草包,农场里的活计,一点都不晓得干,而且特别懒,向警虎巴不能得阿发仔这条懒蛇,早点游走。 阿发仔拿着两个月的薪水,高高兴兴回了猪笼寨,把一群小兄弟叫过来,去大排档喝甘蔗酒。 住在猪笼寨后面关帝庙的忆莲,正好生了一个儿子,做满月酒。忆莲的丈夫江忠信,亲自开车,把叶依奎接到台北市诚品书店旁边苏州菜馆,专门来吃苏州菜。 两个男人,意气相投,惺惺相惜,不知不觉,一瓶五十二度金潭高梁酒,灌到两人的肚子里。 叶依奎问:“江兄,那个沈辉,你找找了没有?” 江忠信说:“找到了,沈辉如今老老实实,住在荣民街,和保密局退休的几个老家伙,开一个小饭店。” 叶依奎说:“江兄,你看走眼了。” “怎么?这条小泥鳅,又想翻起什么风浪?” “我在花莲县抢险救灾,一干就是三个月。回家之后,发现了一个叫罗曼丽的女人,非常可疑。”叶依奎说:“这个叫罗曼丽的女人,声称是复旦大学物理系大三的学生,随父亲来台北,好不容易才在台北大学续读。罗曼丽说,她父亲是原上海市长吴铁城的亲信,被捕入狱了,她的学业中断了,逼不得已,出来做保姆。” “我派人查过,台大物理系,根本没有一个叶罗曼丽的女学生。我怀疑她是沈辉派来的人。” “叶先生,你莫急,这件事,我帮你搞定。” 由军方的人出面搞定,后患无穷,叶依奎不放心,问:“江兄,你用什么方法去搞定?万一没弄妥当,反而引火烧身。” “你放心好了,我会派人先摸清罗曼丽的底细,再考虑怎么处理。” 开车去台电总公司,叶依奎将罗曼丽的事,详详细细对伍子醉说了。 伍子醉却说:“叶依奎,我承认你有点小聪明,险之又险、悬之又悬的小聪明。怎么又冒出来一个江忠信?你知道他的底细吗?你给我的感觉,就像是八年前基隆中学校长钟浩东,在刀刃上跳舞。一个顶级的潜伏者,除了自己的单线联系人,其他的人,都保持较远的距离。” 在伍子醉面前,叶依奎既缺乏争辩的底气和自信,又缺乏逃逸的勇气。 是呀,搞不好的话,自己与伍子醉,在台湾最后两个潜伏者,必然会走上马场町的刑场。 “我不管你用什么方式,赶紧将裤裆里屎,洗干净。”伍子醉说:“洗干净之后,再来台电总公司应急中心上班。” 出了台电总公司,太阳像个妈宝男,躺在厚厚的云层里,偶尔露个脸,看样子还想酣睡。 伍子醉的话,犹如一声长鸣的警钟,敲在叶依奎的心头上,久久心惊肉跳。 首先,阿发仔这条线,必须断掉。叶依奎本想利用阿发仔那群小混混,去教训罗曼丽,想一想,多么幼稚可笑呀。 叶依奎直接开车回彰化县农场。 回农场第一件事,问权贤姬:“罗曼丽走了没有?” 权贤姬说:“弟弟,罗曼丽这件事,你做得有点不厚道,叫那个阿发仔,故意闹事,活活地把罗曼丽气跑了。” 罗曼丽走后,向警虎请村长杨奚伯,又请来一个保姆。 保姆个子不高,胖乎乎的,头上戴着布帽子,布帽子下边的帘布,将整个脖子盖住。如果胸前没有那一堆鼓鼓囊囊的东西,叶依奎怀疑她是一个男人。 保姆问叶依奎:“先生,你在这里吃饭吗?” 权贤姬忙说:“林姐,这位是叶依奎先生,才是这里的大当家呢。” 保姆林姐,仅仅是“哦”了一声。 叶依奎真怕又遇到罗曼丽一样心机女人,问:“林姐,你是哪里人?” “田尾乡人,祖先是广东饶平县西河堂的昭夏公。” “林姐,对家族历史,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祖先从大陆迁来台湾的时候,给了我们一本西河堂的族谱,告诉我们,什么时候都不要了忘了根本和水源。” 做好事,当真是做了天大的好事,修了天大的德,出现了天大的奇迹,向警虎和权贤姬的女儿,小当归,那些杂七杂八的毛病,再没有发生了! 快四岁的当归,走路颤颤巍巍,走过养鱼的塘堤,叶依奎当真担心,一不小心,小当归会掉到水中去,慌忙走过去,一把抱住,举起来,又轻轻地放下;再高高举起,再轻轻地放下,惹得小当归,“格格”地笑。 过了一个星期,叶依奎从台北回来,接向初三放学回来的向警虎说:“阿奎,村长杨奚伯,去世了。” “他才五十出头,怎么走得这么突然?” “据说是脑溢血。” 如果没有杨奚伯,谢汉光无法以叶依奎的身份,在台湾生存下来,或许像刘光典那梓,躲在深山老林里,藏在石头搭建的屋子里,缺衣少食,饿得奄奄一息,最终还是被保密局的人抓捕,关在监狱里。 于事于理,叶依奎必须备一份厚礼,好好去祭奠杨奚伯。 吃吃过晚饭,叶依奎开车,带着向警虎,到了山下面的村庄。 台湾的人情社会,必须当官,哪怕是个村官,村官也有村官的排场和气派。 村官杨奚伯,人死了,余威还在。鞭炮声、鼓乐声,震天动地;前来祭奠的客人,络绎不绝。 叶依奎和向警虎,好不容易才走进悼念堂,行了三跪九叩之礼,写过礼金,然后悄悄离去。 在回家的路上,心里嘀咕:“叶依奎,你又去了一块心病。” 谢汉中变成叶依奎,全台湾只有杨奚伯知道,死人再不会说出当年的秘密。 第566章 缺乏逃逸的勇气(6) 星期六下午,叶依奎开车去台北,经过莲花池山下的公路时,小汽车熄火了。 叶依奎打了几次火,发动机就是发动不起来,再霸蛮打火的话,储电瓶里的存电,将会耗光。 叶依奎垂头丧气地下了车。 忽然想起了邱娥贞,叶依奎的愁绪,顿时排山倒海而来。 抬头望着天空,黄昏已失去颜色;蓝色的夜,似乎听到轰隆隆一声巨响,坠落在莲花池周围的山上。 天空中有一颗小星星,小到如叶依奎手中的硬币。 硬币似乎在手中燃烧,如同邱娥贞柔荑,在手心里划过的印记。 阿贞,阿贞,我记得你,将我的灵魂攥紧,在你熟知的我的悲伤中。阿贞,而你自己灵魂,留在我那常被泪水浸泡的枕头上,如一只五彩光影交织的兔子,无声起舞。 静静地待了半个小时,叶依奎才上车启动马达,当真奇怪,这一次,发动机开始正常工作了。 调到台电总公司后,以叶依奎的经济能力,本可以台电总公司附近租一套好一点房子,但叶依奎特别不喜欢日本人留下的后代,尤其是是日本女人,每天晚上,穿着和服,拿把油纸扇,成群,在台北的街头上,唱着鬼一样歌,跳着魂一样的舞。 宁愿在眷村租一套破旧的房子,理由太简单,叶依奎喜欢和来自大陆退役的伤残军人,生活在一起。 听家乡人说家乡的往事,看家乡人做不辱祖先的事,叶依奎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受。 叶依奎开车去猪笼寨,那条窄街道,只有三尺来宽,摆满了贫民的生活用品,小车根本无法通过。 忽然,一条黑影窜过来,拉住叶依奎的手臂,说:“叶叔,我是阿发仔,到我屋里来,我告诉你一件事。” 进了屋,小小的煤油灯,忽左忽右的灯光,燃着一束桔红色的火苗。 “阿发仔,你有屁快放。” “叶叔叔,那个罗曼卿,终于被我查清了,她是沈辉那个饭店里的一名厨师。” 叶依奎说:“沈辉?哪个沈辉?我不认识。” 阿发仔说:“沈辉是毛人凤的手下。” “沈辉是谁的手下,我不感兴趣。”叶依奎说:“阿发仔,你自己注意点,千万不要招惹毛人凤的人,不然的话,你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 阿发仔原来指望叶依奎,多多少少会给你一点赏金,没料到,叶依奎会毫不领情,转身离去。 叶依奎走到关帝庙后边,老远就喊:“忆莲姐!江大哥,在家吗?” 江忠信奔出来,见是叶依奎,抓超叶依奎的双手,紧紧握住,说:“叶兄弟,我以为你忘记了我们呢。” 叶依奎说:“江大哥,我这段时间,忙着搬家,没有来拜访你。” 江忠信连忙将叶依奎请进小客厅里,说:“你嫂子忆莲,身体有点不舒服,正在睡觉。” “江哥,你儿子取了个什么大名?” 江忠信说:“叶兄弟,你说怪不怪?忆莲生孩子,迟不生,早不生,那天我们去嘉义县丰滨乡,去看望一位老战友,经常北回归线纪念碑,忆莲突然喊肚子痛,就在附近的老百姓家里,生下儿子。所以,我们给儿子,取了一个小名,叫回归。” “回归这个名字,相当的响亮。”叶依奎说:“江兄,无论小名大名,你儿子就叫回归!” 客厅后边,传来忆莲幽幽的声音:“台湾回归,江山永固,才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天然使命呢。” 吃饭的时候,叶依奎试探地问:“江大哥,那个罗曼丽,你查到什么消息没有?” “查到了,那个罗曼丽,不叫罗曼丽,应该叫沈曼丽。” “沈曼丽?沈曼丽的父母是谁?” “沈曼丽可能是沈辉和他夫人原配夫人邵达镇的养女,来台湾之后,沈曼丽凭养父的关系,进了毛人凤的保密局。” 轮到叶依奎吃惊,惊得整个头颅,老半天都是迟钝的。 江忠信说:“周至柔总长,下面有个情报部门,他们摸到的消息是沈曼丽,已经离开了台湾,到了香港。” “她去香港干什么?” “叶兄弟,你仔细想想,保密局的人去香港,还能干什么?” “不会是假道香港,潜入大陆,执行反攻大陆的某个计划呢?” “谁知道呢?或许,沈曼丽团队,去执行暗杀某个大陆领导人,也有可能呀。” 叶依奎的口气,像眷村某个残疾军人一样,平平淡淡地说:“只要不牵扯到我叶依奎的头上,我管不了那么多的闲事。” 江忠信却说:“有些人活在世上,专门为祸苍生,我不相信大陆的情报部门,收拾不了他们。” 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里却是惊涛拍岸,一浪更一浪凶,叶依奎不急于离开,免得被江忠信看破了心思,从礼品盒里,拿出一瓶金潭高粱酒,两个人平分,灌进肚子里,才摇摇晃晃,离开关帝庙。 找伍子醉,不用伪装。 “伍兄,我裤裆里最后一坨屎,擦不干净,你得出手帮我。” “那坨屎,叫罗曼丽,或者叫沈曼丽,总之,她是沈辉的女儿,或者养女。” 经过装扮的大叶榕树,树上的缠绕的小灯泡,一闪一闪,发出五彩光芒。 伍子醉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叶依奎可以听到:“是沈辉的女儿?我有点小兴趣。叶依奎,你说清楚一点。” “大陆某个人,准备出访某个域外地。毛人凤派出的七人暗杀小组,就是针对某人而去的。” “我知道了。”说罢,伍子醉匆匆离去。 名正言顺,副总经理伍子醉,兼着应急中心的主任,而抓日常工作的则是叶依奎副主任。 应急中心,设在台北的文山区,每个星期一,总公司的人,都会派人来检查。 一九五四年的九月七号,从台湾岛和澎湖岛起飞的一批飞机,朝厦门飞去,实施空袭,令台湾大陆光复设计委员会陈辞修没料想的是,大陆的高射机枪、岸防炮弹,居然打下或打伤二十三架飞机。 一时之间,两岸剑拔弩张。台电总公司,保电成了首选任务。 伍子醉来到应急中心,问:“叶依奎,你和娘家人,还有没有联系?” 自从吴石案爆发后,这九年,在台湾的地下党组织,叶依奎和伍子醉还有联系外,再没有任何人。 叶依奎说:“娘家人还有两个亲戚,一个在本岛开布庄,一个在海运船上做大副,我去打听打听。” “叶依奎,我得到消息,沈曼丽的七人小组,已潜伏到了北京,正准备爆炸某人的专机。” 难怪伍子醉甘愿冒杀头之险,将情报弄出来。伍子醉不惜性命,我叶依奎还要考虑什么安危! 如果不是朱枫朱谌之小姐,吞金自杀后又被救活,宁愿双臂双腿打断,始终没有出卖张大副,不然,张大副的骨头,已经可以当鼓槌用了。 前几年,叶依奎试图联系张大副,但一直没有任何消息。如今两岸炮火连天,台湾海峡已被彻底封死,张大副这条联系线,再没有任何希望了。 叶依奎开车到福记布庄,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对开店的老板说:“哪个是杨老板?快点给老子滚出来!” 一位脸白无须、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的清瘦男人,心惊胆战地说:“我是这里的老板,姓黎。” “姓黎?你是杨老板的亲戚?朋友?” “都不是。”黎老板说:“我接手杨老板的店铺,已经有八年了。” “你知不知道,以前那个杨老板,去了哪里?”叶依奎说:“这个奸商,欠着我一船的货款,好几十万美金,我追了他六年,好不容易寻找到他的老巢,这家伙却溜之大吉!老子一定要找到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将他碎尸万段!” 第566章 缺乏逃逸的勇气(6) 星期六下午,叶依奎开车去台北,经过莲花池山下的公路时,小汽车熄火了。 叶依奎打了几次火,发动机就是发动不起来,再霸蛮打火的话,储电瓶里的存电,将会耗光。 叶依奎垂头丧气地下了车。 忽然想起了邱娥贞,叶依奎的愁绪,顿时排山倒海而来。 抬头望着天空,黄昏已失去颜色;蓝色的夜,似乎听到轰隆隆一声巨响,坠落在莲花池周围的山上。 天空中有一颗小星星,小到如叶依奎手中的硬币。 硬币似乎在手中燃烧,如同邱娥贞柔荑,在手心里划过的印记。 阿贞,阿贞,我记得你,将我的灵魂攥紧,在你熟知的我的悲伤中。阿贞,而你自己灵魂,留在我那常被泪水浸泡的枕头上,如一只五彩光影交织的兔子,无声起舞。 静静地待了半个小时,叶依奎才上车启动马达,当真奇怪,这一次,发动机开始正常工作了。 调到台电总公司后,以叶依奎的经济能力,本可以台电总公司附近租一套好一点房子,但叶依奎特别不喜欢日本人留下的后代,尤其是是日本女人,每天晚上,穿着和服,拿把油纸扇,成群,在台北的街头上,唱着鬼一样歌,跳着魂一样的舞。 宁愿在眷村租一套破旧的房子,理由太简单,叶依奎喜欢和来自大陆退役的伤残军人,生活在一起。 听家乡人说家乡的往事,看家乡人做不辱祖先的事,叶依奎有一种说不出的亲切感受。 叶依奎开车去猪笼寨,那条窄街道,只有三尺来宽,摆满了贫民的生活用品,小车根本无法通过。 忽然,一条黑影窜过来,拉住叶依奎的手臂,说:“叶叔,我是阿发仔,到我屋里来,我告诉你一件事。” 进了屋,小小的煤油灯,忽左忽右的灯光,燃着一束桔红色的火苗。 “阿发仔,你有屁快放。” “叶叔叔,那个罗曼卿,终于被我查清了,她是沈辉那个饭店里的一名厨师。” 叶依奎说:“沈辉?哪个沈辉?我不认识。” 阿发仔说:“沈辉是毛人凤的手下。” “沈辉是谁的手下,我不感兴趣。”叶依奎说:“阿发仔,你自己注意点,千万不要招惹毛人凤的人,不然的话,你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 阿发仔原来指望叶依奎,多多少少会给你一点赏金,没料到,叶依奎会毫不领情,转身离去。 叶依奎走到关帝庙后边,老远就喊:“忆莲姐!江大哥,在家吗?” 江忠信奔出来,见是叶依奎,抓超叶依奎的双手,紧紧握住,说:“叶兄弟,我以为你忘记了我们呢。” 叶依奎说:“江大哥,我这段时间,忙着搬家,没有来拜访你。” 江忠信连忙将叶依奎请进小客厅里,说:“你嫂子忆莲,身体有点不舒服,正在睡觉。” “江哥,你儿子取了个什么大名?” 江忠信说:“叶兄弟,你说怪不怪?忆莲生孩子,迟不生,早不生,那天我们去嘉义县丰滨乡,去看望一位老战友,经常北回归线纪念碑,忆莲突然喊肚子痛,就在附近的老百姓家里,生下儿子。所以,我们给儿子,取了一个小名,叫回归。” “回归这个名字,相当的响亮。”叶依奎说:“江兄,无论小名大名,你儿子就叫回归!” 客厅后边,传来忆莲幽幽的声音:“台湾回归,江山永固,才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天然使命呢。” 吃饭的时候,叶依奎试探地问:“江大哥,那个罗曼丽,你查到什么消息没有?” “查到了,那个罗曼丽,不叫罗曼丽,应该叫沈曼丽。” “沈曼丽?沈曼丽的父母是谁?” “沈曼丽可能是沈辉和他夫人原配夫人邵达镇的养女,来台湾之后,沈曼丽凭养父的关系,进了毛人凤的保密局。” 轮到叶依奎吃惊,惊得整个头颅,老半天都是迟钝的。 江忠信说:“周至柔总长,下面有个情报部门,他们摸到的消息是沈曼丽,已经离开了台湾,到了香港。” “她去香港干什么?” “叶兄弟,你仔细想想,保密局的人去香港,还能干什么?” “不会是假道香港,潜入大陆,执行反攻大陆的某个计划呢?” “谁知道呢?或许,沈曼丽团队,去执行暗杀某个大陆领导人,也有可能呀。” 叶依奎的口气,像眷村某个残疾军人一样,平平淡淡地说:“只要不牵扯到我叶依奎的头上,我管不了那么多的闲事。” 江忠信却说:“有些人活在世上,专门为祸苍生,我不相信大陆的情报部门,收拾不了他们。” 表面上波澜不惊,内心里却是惊涛拍岸,一浪更一浪凶,叶依奎不急于离开,免得被江忠信看破了心思,从礼品盒里,拿出一瓶金潭高粱酒,两个人平分,灌进肚子里,才摇摇晃晃,离开关帝庙。 找伍子醉,不用伪装。 “伍兄,我裤裆里最后一坨屎,擦不干净,你得出手帮我。” “那坨屎,叫罗曼丽,或者叫沈曼丽,总之,她是沈辉的女儿,或者养女。” 经过装扮的大叶榕树,树上的缠绕的小灯泡,一闪一闪,发出五彩光芒。 伍子醉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叶依奎可以听到:“是沈辉的女儿?我有点小兴趣。叶依奎,你说清楚一点。” “大陆某个人,准备出访某个域外地。毛人凤派出的七人暗杀小组,就是针对某人而去的。” “我知道了。”说罢,伍子醉匆匆离去。 名正言顺,副总经理伍子醉,兼着应急中心的主任,而抓日常工作的则是叶依奎副主任。 应急中心,设在台北的文山区,每个星期一,总公司的人,都会派人来检查。 一九五四年的九月七号,从台湾岛和澎湖岛起飞的一批飞机,朝厦门飞去,实施空袭,令台湾大陆光复设计委员会陈辞修没料想的是,大陆的高射机枪、岸防炮弹,居然打下或打伤二十三架飞机。 一时之间,两岸剑拔弩张。台电总公司,保电成了首选任务。 伍子醉来到应急中心,问:“叶依奎,你和娘家人,还有没有联系?” 自从吴石案爆发后,这九年,在台湾的地下党组织,叶依奎和伍子醉还有联系外,再没有任何人。 叶依奎说:“娘家人还有两个亲戚,一个在本岛开布庄,一个在海运船上做大副,我去打听打听。” “叶依奎,我得到消息,沈曼丽的七人小组,已潜伏到了北京,正准备爆炸某人的专机。” 难怪伍子醉甘愿冒杀头之险,将情报弄出来。伍子醉不惜性命,我叶依奎还要考虑什么安危! 如果不是朱枫朱谌之小姐,吞金自杀后又被救活,宁愿双臂双腿打断,始终没有出卖张大副,不然,张大副的骨头,已经可以当鼓槌用了。 前几年,叶依奎试图联系张大副,但一直没有任何消息。如今两岸炮火连天,台湾海峡已被彻底封死,张大副这条联系线,再没有任何希望了。 叶依奎开车到福记布庄,装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对开店的老板说:“哪个是杨老板?快点给老子滚出来!” 一位脸白无须、戴着一副金丝眼镜的清瘦男人,心惊胆战地说:“我是这里的老板,姓黎。” “姓黎?你是杨老板的亲戚?朋友?” “都不是。”黎老板说:“我接手杨老板的店铺,已经有八年了。” “你知不知道,以前那个杨老板,去了哪里?”叶依奎说:“这个奸商,欠着我一船的货款,好几十万美金,我追了他六年,好不容易寻找到他的老巢,这家伙却溜之大吉!老子一定要找到这个老奸巨猾的家伙,将他碎尸万段!” 第567章 杀死一只形容词(1) 叶依奎骂骂咧咧,离开福记布庄,回了台电总公司。 伍子醉说:“叶依奎,看你的脸色,肯定是一无所获。” 叶依奎双手一摊,表示无可奈何。 “这几天,你哪里都不要去,守在应急中心,随时等待我的消息。” 叶依奎说:“好的,好的,我保证寸步不离。” 应急中心,每天晚上,都有四个人守着电话机,两个人值上半夜,两个值下半夜,接听各地打来的求救电话。 叶依奎走进值班室,对两个值班人员说:“下一个班,是哪两个人?” 一位姓陈的小伙子说:“叶主任,是奚生和胡生。” 叶依奎说:“陈生,你打电话给胡生,叫他不要来上班。上次我来抽查,他居然在趴在桌子上睡懒觉。” “叶主任,你是不是要开除他?他的班谁来顶?” “不是开除他,叫他在家里,好好地检讨反省。检讨反省好了,再来上班。”叶依奎说:“如今省府下达了保电的死令,再出不得半点差错,非常时期,他的班,我来顶。” 叶依奎有个特点,晚上喜欢喝两杯白酒,喝到六七分醉,匆匆洗过澡之后,马上睡觉,睡到十二点,自然醒过来,再斜躺在床上,检讨今天干完的事,存在什么失误,规划明天的工作,用什么方法、需要什么人的帮助、用什么样的工具,才能圆满完成。 久而久之,形成一种生理习惯,午夜十二点,准点醒来。所以,叶依奎值下半夜的班,正好合适。 三天后,伍子醉赶来,把叶依奎叫到办公室,说:“微缩胶卷、护照、飞香港的机票,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有勇气将情报送到香港吗?” 叶依奎低声说:“我只有无所畏惧的勇气,但缺乏逃逸的勇气。” 伍子醉无声地笑了,笑得开心。说:“叶依奎,你告诉我,你将微型胶卷,藏在什么地方,可以躲过机场的安检?躲过藏在机场内保密局的人监视?” “当年,朱枫朱谌之小姐,是将情报藏在红桧圆木内,由张大副运抵香港、澳门和广州。” “你坐飞机,行李不会带一段八十公分直径、两米五长的红桧圆木吗?” “带一段红桧圆木,事实上行不通。”叶依奎说:“如果把黄花梨木,制成佛珠,是可以的。” “制一串手珠,还是一串项珠?” “不是一串佛珠,而是整箱的佛珠,手珠和项珠都有,而且有某位佛学大师开过光的印记。”叶依奎说:“最好的掩护身份,我是某位佛学大师的挂名弟子,受大师之托,将佛珠呈送给香港的某位大师。” 伍子醉又笑了,笑得有点像小学生。说:叶依奎,你为什么选择把微型胶卷藏在佛珠内?” “伍子醉,你看看整个台湾,正宗的佛教、道教、儒教,外来的基督教的新教、伊斯兰教。仅仅一个佛教,便有基隆月眉山灵寺派,台北观音山凌云寺派,高雄大岗山超峰寺派,苗栗大湖法元寺派。还有日本统治时期的华严宗、天台宗、禅宗、真言宗、净土宗、真宗、日莲宗、法华宗等等。基督教呢,这个会,那个会,十个手指头,要数几个回合,还有…” 伍子醉果断地打断了叶依奎的话:“我晓得,台湾近二千万人,至少有一千五百万人,信仰宗教用品,而且相当敏感和忌讳。这证明你叶依奎,对整个台湾社会,有点了解。” “我不了解台湾,为什么妖魔鬼怪横行无忌?”叶依奎说:“如果不一场文化洗礼,台湾永远会向下沉沦。” 伍子醉再一次笑了,笑得比少女还甜美,说:“好了,两个臭皮匠的计谋,完全一致。你要的东西,全部给你准备好了,还有台北观音山凌云寺副寺玄妙大师亲书的法书。” 两个人,轻轻地击了一掌。 第二天上午,台电总公司值班室的陈生,开车将叶依奎将,送到松山机场。 叶依奎一个大旅行箱,装的全是一串一串的佛珠,旅行箱上边,绑着一根台北观音山凌云寺副寺玄妙大师黄色的封印。封印上边,盖着玄妙大师红色的印章。 机场的安检员,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汉,长相有点像弥勒佛,轮到叶依奎走过来,头也没抬,说:“开箱检查。” 叶依奎先将护照和工作证递过去,然后再解开玄妙大师手书的黄绶带,拉开拉链,推到安检员的眼皮下。 安检员看到满箱子的佛珠,又看过玄妙大师的法书,叫了声阿弥陀佛,说:“叶先生,赶紧拉上拉链,佛家圣物,不可亵渎。” 检查叶依奎的背肩包时,安检员说:“叶先生,下一次,你能不能帮我,到玄妙大师那里,请一串佛珠?” 叶依奎稍稍有点犹豫,说:“我尽力而为,你将住址写给我。” 安检员在便笺上写下地址,递给叶依奎。说:“有劳叶先生。” 一个小时后,叶依奎乘坐的飞机,冲上蓝天。 可能是台湾海峡的上空,气旋太过强大之故,飞机像叶依奎的心情一样,偶尔发生颤震,但并不影响叶依奎的航程。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飞机降落在香港启德机场。 叶依奎领到行李箱和背肩包,缓缓地走出机场。 香港永远是忙忙碌碌的香港,各种车子忙碌,各色人种更忙碌。 叶依奎招手拦住一辆出租车,将行李塞给后备箱,上了车,说:“去大屿山宝莲禅寺。” 到了宝莲禅寺,叶依奎拿出行李箱和背肩包,抬头仰望,山顶上,一群僧人正匆匆忙忙朝下走来。 行李箱里太沉重,叶依奎只好把行李箱扛在肩膀上,一步一步朝上走去。 韦驮殿两个年轻的僧人,快步走来,行了单手礼,取下叶依奎肩上的行李箱,走在后面。 叶依奎快步朝两位大师走去。 因为筏可大师生病,住持一职,暂由增秀大师代理。 两位大师,和身后的一帮弟子,见到叶依奎,齐声高宣佛号。这时候,宝莲禅寺的钟声响起。 叶依奎向两位大师行了俗家弟子礼。 宝莲禅寺前面,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之中,建有一个天坛圜丘的三层小塔,为对面山上的天坛大佛作为陪衬。 宝莲禅寺的主殿,供奉着三世佛,分别代表前世、今生和来世。 叶依奎恭恭敬敬,向三世佛行了佛家大礼,然后将台北观音山凌云寺副寺玄妙大师的法书,呈给增秀大师。 增秀大师接过法书,转身呈给筏可大师。 筏可大师的双手,微微颤抖,阅罢信件,高宣一声佛号。 主殿内钟鼓齐鸣。一众和尚,同时念起《迎请偈》。 叶依奎打开行李箱,经台北观音山凌云寺开过光的佛珠,生出熠熠光华,呈现在一众和尚前面。 筏可大师说:“叶居士,功德无量!” 叶依奎说:“大师,弟子经过台北松山机场时,有一位安检员,诚心礼佛,向弟子讨要一串手珠,不知大师允否?” 筏可大师说:“可。” 叶依奎连忙将行李箱中,藏有微型胶卷的手珠,拿出来,戴在右手脖子上。 吃过素斋后,增秀大师陪着叶依奎,走遍整个宝莲禅寺。到了晚上,增秀大师安排叶依奎,在天王大殿后面的房子里就寝。 第二天早上,叶依奎无心去南凤凰山看日出,与增秀大师行过佛礼后,匆匆朝山下奔去。 叶依奎不敢耽误时间,招手拦住一辆出租车,直奔新华社香港分社。 第567章 杀死一只形容词(1) 叶依奎骂骂咧咧,离开福记布庄,回了台电总公司。 伍子醉说:“叶依奎,看你的脸色,肯定是一无所获。” 叶依奎双手一摊,表示无可奈何。 “这几天,你哪里都不要去,守在应急中心,随时等待我的消息。” 叶依奎说:“好的,好的,我保证寸步不离。” 应急中心,每天晚上,都有四个人守着电话机,两个人值上半夜,两个值下半夜,接听各地打来的求救电话。 叶依奎走进值班室,对两个值班人员说:“下一个班,是哪两个人?” 一位姓陈的小伙子说:“叶主任,是奚生和胡生。” 叶依奎说:“陈生,你打电话给胡生,叫他不要来上班。上次我来抽查,他居然在趴在桌子上睡懒觉。” “叶主任,你是不是要开除他?他的班谁来顶?” “不是开除他,叫他在家里,好好地检讨反省。检讨反省好了,再来上班。”叶依奎说:“如今省府下达了保电的死令,再出不得半点差错,非常时期,他的班,我来顶。” 叶依奎有个特点,晚上喜欢喝两杯白酒,喝到六七分醉,匆匆洗过澡之后,马上睡觉,睡到十二点,自然醒过来,再斜躺在床上,检讨今天干完的事,存在什么失误,规划明天的工作,用什么方法、需要什么人的帮助、用什么样的工具,才能圆满完成。 久而久之,形成一种生理习惯,午夜十二点,准点醒来。所以,叶依奎值下半夜的班,正好合适。 三天后,伍子醉赶来,把叶依奎叫到办公室,说:“微缩胶卷、护照、飞香港的机票,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有勇气将情报送到香港吗?” 叶依奎低声说:“我只有无所畏惧的勇气,但缺乏逃逸的勇气。” 伍子醉无声地笑了,笑得开心。说:“叶依奎,你告诉我,你将微型胶卷,藏在什么地方,可以躲过机场的安检?躲过藏在机场内保密局的人监视?” “当年,朱枫朱谌之小姐,是将情报藏在红桧圆木内,由张大副运抵香港、澳门和广州。” “你坐飞机,行李不会带一段八十公分直径、两米五长的红桧圆木吗?” “带一段红桧圆木,事实上行不通。”叶依奎说:“如果把黄花梨木,制成佛珠,是可以的。” “制一串手珠,还是一串项珠?” “不是一串佛珠,而是整箱的佛珠,手珠和项珠都有,而且有某位佛学大师开过光的印记。”叶依奎说:“最好的掩护身份,我是某位佛学大师的挂名弟子,受大师之托,将佛珠呈送给香港的某位大师。” 伍子醉又笑了,笑得有点像小学生。说:叶依奎,你为什么选择把微型胶卷藏在佛珠内?” “伍子醉,你看看整个台湾,正宗的佛教、道教、儒教,外来的基督教的新教、伊斯兰教。仅仅一个佛教,便有基隆月眉山灵寺派,台北观音山凌云寺派,高雄大岗山超峰寺派,苗栗大湖法元寺派。还有日本统治时期的华严宗、天台宗、禅宗、真言宗、净土宗、真宗、日莲宗、法华宗等等。基督教呢,这个会,那个会,十个手指头,要数几个回合,还有…” 伍子醉果断地打断了叶依奎的话:“我晓得,台湾近二千万人,至少有一千五百万人,信仰宗教用品,而且相当敏感和忌讳。这证明你叶依奎,对整个台湾社会,有点了解。” “我不了解台湾,为什么妖魔鬼怪横行无忌?”叶依奎说:“如果不一场文化洗礼,台湾永远会向下沉沦。” 伍子醉再一次笑了,笑得比少女还甜美,说:“好了,两个臭皮匠的计谋,完全一致。你要的东西,全部给你准备好了,还有台北观音山凌云寺副寺玄妙大师亲书的法书。” 两个人,轻轻地击了一掌。 第二天上午,台电总公司值班室的陈生,开车将叶依奎将,送到松山机场。 叶依奎一个大旅行箱,装的全是一串一串的佛珠,旅行箱上边,绑着一根台北观音山凌云寺副寺玄妙大师黄色的封印。封印上边,盖着玄妙大师红色的印章。 机场的安检员,一个四十多岁的男子汉,长相有点像弥勒佛,轮到叶依奎走过来,头也没抬,说:“开箱检查。” 叶依奎先将护照和工作证递过去,然后再解开玄妙大师手书的黄绶带,拉开拉链,推到安检员的眼皮下。 安检员看到满箱子的佛珠,又看过玄妙大师的法书,叫了声阿弥陀佛,说:“叶先生,赶紧拉上拉链,佛家圣物,不可亵渎。” 检查叶依奎的背肩包时,安检员说:“叶先生,下一次,你能不能帮我,到玄妙大师那里,请一串佛珠?” 叶依奎稍稍有点犹豫,说:“我尽力而为,你将住址写给我。” 安检员在便笺上写下地址,递给叶依奎。说:“有劳叶先生。” 一个小时后,叶依奎乘坐的飞机,冲上蓝天。 可能是台湾海峡的上空,气旋太过强大之故,飞机像叶依奎的心情一样,偶尔发生颤震,但并不影响叶依奎的航程。 中午十二点四十分,飞机降落在香港启德机场。 叶依奎领到行李箱和背肩包,缓缓地走出机场。 香港永远是忙忙碌碌的香港,各种车子忙碌,各色人种更忙碌。 叶依奎招手拦住一辆出租车,将行李塞给后备箱,上了车,说:“去大屿山宝莲禅寺。” 到了宝莲禅寺,叶依奎拿出行李箱和背肩包,抬头仰望,山顶上,一群僧人正匆匆忙忙朝下走来。 行李箱里太沉重,叶依奎只好把行李箱扛在肩膀上,一步一步朝上走去。 韦驮殿两个年轻的僧人,快步走来,行了单手礼,取下叶依奎肩上的行李箱,走在后面。 叶依奎快步朝两位大师走去。 因为筏可大师生病,住持一职,暂由增秀大师代理。 两位大师,和身后的一帮弟子,见到叶依奎,齐声高宣佛号。这时候,宝莲禅寺的钟声响起。 叶依奎向两位大师行了俗家弟子礼。 宝莲禅寺前面,有一个小广场。广场之中,建有一个天坛圜丘的三层小塔,为对面山上的天坛大佛作为陪衬。 宝莲禅寺的主殿,供奉着三世佛,分别代表前世、今生和来世。 叶依奎恭恭敬敬,向三世佛行了佛家大礼,然后将台北观音山凌云寺副寺玄妙大师的法书,呈给增秀大师。 增秀大师接过法书,转身呈给筏可大师。 筏可大师的双手,微微颤抖,阅罢信件,高宣一声佛号。 主殿内钟鼓齐鸣。一众和尚,同时念起《迎请偈》。 叶依奎打开行李箱,经台北观音山凌云寺开过光的佛珠,生出熠熠光华,呈现在一众和尚前面。 筏可大师说:“叶居士,功德无量!” 叶依奎说:“大师,弟子经过台北松山机场时,有一位安检员,诚心礼佛,向弟子讨要一串手珠,不知大师允否?” 筏可大师说:“可。” 叶依奎连忙将行李箱中,藏有微型胶卷的手珠,拿出来,戴在右手脖子上。 吃过素斋后,增秀大师陪着叶依奎,走遍整个宝莲禅寺。到了晚上,增秀大师安排叶依奎,在天王大殿后面的房子里就寝。 第二天早上,叶依奎无心去南凤凰山看日出,与增秀大师行过佛礼后,匆匆朝山下奔去。 叶依奎不敢耽误时间,招手拦住一辆出租车,直奔新华社香港分社。 第568章 杀死一只形容词(2) 新华社香港分社,在九龙弥敦道172号的一栋小公寓楼内。 叶依奎直接走进去。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记者,一头迎上来,问:“这位先生,你找谁?” 叶依奎压低声音说:“我有重要的事,需直接向黄作梅社长汇报。” 女记者没有任何犹豫,领着叶依奎,直奔二楼,黄作梅的办公室。 黄社长大约三十八九岁,标准的国字脸,英气逼人,看着叶依奎,说:“这位先生,你是…” 女记者给叶依奎倒过一杯茶水后,悄悄退出去,出门的时候,不忘关上门。 叶依奎说:“娘家人,我是谢汉光。” 黄作梅以前在东江纵队港九大队担任过国际工作小组的组长,东江纵队驻香港办事处主任,现在是新华社香港分社的社长,工作主要任务,是搜集情报。 都是在隐蔽战线工作的同志,谢汉光的大名,如雷贯耳,长期搞情报的黄作梅身体忍不住微微发抖。 “汉光,你真是谢汉光?”黄作梅紧紧地握住,马上变成深深的拥抱。黄作梅说:“汉光,汉光,这九年,你是怎么来的?” “娘家人,娘家人,这九年,我谢汉光在台湾,一直在寻找娘家人。”谢汉光说:“黄社长,现在不是我们互诉衷肠的时候,我有一份绝密情报交给你,你必须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北京去,送给社会工作部的李部长。” 谢汉光取下手脖子的佛珠圈,放在黄作梅的手心里,说:“毛人凤的保密局,派出了七名特务,已经潜入北京数日,准备谋杀即将出国访问的某位领导。这圈佛珠里,藏着微宿胶卷,胶卷里有特务的姓名和谋杀方案。” 黄作梅说:“汉光,你好不容易从台湾逃出来,干脆与我一同去北京。” “不,不。黄社长,你必须回台湾去。” “汉光,是什么原因,你还要去台湾?” “有两件事,我必须留在台湾。”谢汉光说:“第一件事,台湾没有解放,我的任务没有完成。第二件事,与我同去台湾的邱娥贞,她的骨灰,我没有带回来。她的灵魂,需要我守护。” 黄作梅当然晓得,邱娥贞牺牲在台北马场町的刑场上;不晓得的是,谢汉光和邱娥贞,曾经以夫妻的名义,潜化在台湾的经过。 听完谢汉光的话,黄作梅隐隐感觉,谢汉光对邱娥贞,如此情深。 “你什么时候回台湾?” “我订好了返程机票,下午三点,直飞松山机场。” “汉光,你不再考虑,回家乡过几年安稳日子吗?” 谢汉光说话有点决绝:“不考虑。” “好!”黄作梅说:“汉光,让我们再次拥抱,作为我的送别礼物。” 谢汉光离开后,黄作梅敲开另一个办公室的门,对里边的男记者说:“第一件事,马上调快艇,将我送出香港,送到香港隔壁的蛇口;马上向中南军区申请,调派一架直升飞机,从蛇口接我,送我去广州。” 仅仅一个半小时,黄作梅到达深圳南头半岛的蛇口。 这个荒凉且偏僻的渔村,海岸线上,停着几艘破旧的渔船,光秃秃的桅杆,随着海浪而晃动,似乎在叩问苍天。 一架直升飞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停在一个较为宽润的草地。 黄作梅弯着腰,爬上直升飞机。 直升飞机关好舱门,立刻朝广州方向飞去。 这架由中南军区副司令员兼广州警备司令员陈将军调派的直升飞机,一小时之后,降落在广州警备司令部。 陈司令大步流星走过来,大声问:“黄作梅同志,那个从台湾归来的谢汉光,在哪里?” 黄作梅举起右手,阳光下的佛珠,格外醒目,说:“谢汉光,回台湾去了。” “如果我们的每个战士,都像谢汉光一样,革命事业,何愁不成功。” 一辆军用吉普车,将黄作梅送入白云机场。 一九五0年才开通的广州一汉口一天津一北京的国内第一航线,每天四班客机,黄作梅刚好赶上最后一班飞机。 五小时又四十分钟后,飞机降落在北京南宛机场,刚出机场,一位上尉军官过来问:“您是黄作梅先生吗?” 黄作梅说:“是的。” 上尉军官说:“黄先生,请随我上车。” 上了军用吉普车,车子却向反方向行驶。黄作梅问:“你是要带我去哪里?” 上尉说:“黄先生,别紧张,我带你去协和医院,去见中央调查部的李部长。” “以前的社会工作部,改成了中央调查部?” “是呀。” “李部长怎么啦?” “黄作梅社长,你晓得的,从延安过来的人,哪一个不是带着一身的伤残?”上尉说:“李部长的支气管炎病,越来越严重,经常喘不过气,头脑不听指挥。上个月,李部长在家里,突然失去了知觉,摔了一跤,差点抢救不过来了。送到协和医院住了二十多天,病况好所,已经能够开口说话,但还不能行动自如。” 都是从战扬上走过来的人,哪个不带着一身的伤病? 上尉领着黄作梅,快步朝协和医院特殊病房走去。 守在病房门口的军人,拿出一块老式怀表,看过时间之官,说:“首长刚醒,你们进去探视,但时间规定在十分钟。” 两人鱼贯而入。 李部长眼窝深陷,但一眼便认出黄作梅,说:“作梅,到我身边来。” 黄作梅说:“李部长,您当年派到台湾去谢汉光,昨天回了香港,与我见了面,他把一份重要的情报,交给了我。” “哦,卫茅还活着?” “卫茅,谁是卫茅?” “卫茅就是谢汉光。”李部长说话有点吃力:“他当年的故事,待我病好了,向党组织讲述清楚。他送的是什么情报?” “毛人凤的保密局,派了七个特务,潜入北京,准备刺杀某位出国访问的领导。” “上尉,你们这是怎么安排的?真是糊涂!这么重大的事,还耽误时间来看我?”李部长说:“快带黄作梅社长,去见邹副部长。” “还有,将南昌市副市长独活同志,市公安局国家安全保卫处处长,灵芝同志,调入专案组。” 谈完话,刚好十分钟。 两个人匆匆下楼,坐着吉普车,驶入中央调查部。 邹副部长听完黄作梅的汇报,随手拿起在一部红色的电话键盘上,在2字键上按一下,电话立刻通了,邹副部长说:“请分管台湾情报处的顾处长到我这里来。” 仅仅三分钟,三十七八岁的顾处长,匆匆进来。 邹副部长把佛珠圈交给顾处长,说:“马上破译佛珠的情报,并邀请公安部国家安全局的同志参加。” 顾处长走后,黄作梅如释重负,长叹了一口气。 邹副部长问:“黄社长,你叹什么气?” “那位卫茅同志,只身潜伏在台湾,居然弄回了这么重大的情报,当真是了不起的孤胆英雄。” “卫茅呢?” “他回台湾去了。” 邹副部长说:“卫茅同志,确实是个了不起的英雄。” 黄作梅邹副部长,不知不觉交谈了两个时辰。邹副部长说:“黄作梅社长,香港没有回归,大量台湾保密局、保安部队的特务,都在香港,刺探大陆的情报。可以说,你和卫茅一样,身处龙潭虎穴,你要格外注意自己的安全。” 黄作梅说:“要知道了,谢谢邹部长的提醒。” 第568章 杀死一只形容词(2) 新华社香港分社,在九龙弥敦道172号的一栋小公寓楼内。 叶依奎直接走进去。一位三十岁左右的女记者,一头迎上来,问:“这位先生,你找谁?” 叶依奎压低声音说:“我有重要的事,需直接向黄作梅社长汇报。” 女记者没有任何犹豫,领着叶依奎,直奔二楼,黄作梅的办公室。 黄社长大约三十八九岁,标准的国字脸,英气逼人,看着叶依奎,说:“这位先生,你是…” 女记者给叶依奎倒过一杯茶水后,悄悄退出去,出门的时候,不忘关上门。 叶依奎说:“娘家人,我是谢汉光。” 黄作梅以前在东江纵队港九大队担任过国际工作小组的组长,东江纵队驻香港办事处主任,现在是新华社香港分社的社长,工作主要任务,是搜集情报。 都是在隐蔽战线工作的同志,谢汉光的大名,如雷贯耳,长期搞情报的黄作梅身体忍不住微微发抖。 “汉光,你真是谢汉光?”黄作梅紧紧地握住,马上变成深深的拥抱。黄作梅说:“汉光,汉光,这九年,你是怎么来的?” “娘家人,娘家人,这九年,我谢汉光在台湾,一直在寻找娘家人。”谢汉光说:“黄社长,现在不是我们互诉衷肠的时候,我有一份绝密情报交给你,你必须以最快的速度,送到北京去,送给社会工作部的李部长。” 谢汉光取下手脖子的佛珠圈,放在黄作梅的手心里,说:“毛人凤的保密局,派出了七名特务,已经潜入北京数日,准备谋杀即将出国访问的某位领导。这圈佛珠里,藏着微宿胶卷,胶卷里有特务的姓名和谋杀方案。” 黄作梅说:“汉光,你好不容易从台湾逃出来,干脆与我一同去北京。” “不,不。黄社长,你必须回台湾去。” “汉光,是什么原因,你还要去台湾?” “有两件事,我必须留在台湾。”谢汉光说:“第一件事,台湾没有解放,我的任务没有完成。第二件事,与我同去台湾的邱娥贞,她的骨灰,我没有带回来。她的灵魂,需要我守护。” 黄作梅当然晓得,邱娥贞牺牲在台北马场町的刑场上;不晓得的是,谢汉光和邱娥贞,曾经以夫妻的名义,潜化在台湾的经过。 听完谢汉光的话,黄作梅隐隐感觉,谢汉光对邱娥贞,如此情深。 “你什么时候回台湾?” “我订好了返程机票,下午三点,直飞松山机场。” “汉光,你不再考虑,回家乡过几年安稳日子吗?” 谢汉光说话有点决绝:“不考虑。” “好!”黄作梅说:“汉光,让我们再次拥抱,作为我的送别礼物。” 谢汉光离开后,黄作梅敲开另一个办公室的门,对里边的男记者说:“第一件事,马上调快艇,将我送出香港,送到香港隔壁的蛇口;马上向中南军区申请,调派一架直升飞机,从蛇口接我,送我去广州。” 仅仅一个半小时,黄作梅到达深圳南头半岛的蛇口。 这个荒凉且偏僻的渔村,海岸线上,停着几艘破旧的渔船,光秃秃的桅杆,随着海浪而晃动,似乎在叩问苍天。 一架直升飞机,发出巨大的轰鸣声,停在一个较为宽润的草地。 黄作梅弯着腰,爬上直升飞机。 直升飞机关好舱门,立刻朝广州方向飞去。 这架由中南军区副司令员兼广州警备司令员陈将军调派的直升飞机,一小时之后,降落在广州警备司令部。 陈司令大步流星走过来,大声问:“黄作梅同志,那个从台湾归来的谢汉光,在哪里?” 黄作梅举起右手,阳光下的佛珠,格外醒目,说:“谢汉光,回台湾去了。” “如果我们的每个战士,都像谢汉光一样,革命事业,何愁不成功。” 一辆军用吉普车,将黄作梅送入白云机场。 一九五0年才开通的广州一汉口一天津一北京的国内第一航线,每天四班客机,黄作梅刚好赶上最后一班飞机。 五小时又四十分钟后,飞机降落在北京南宛机场,刚出机场,一位上尉军官过来问:“您是黄作梅先生吗?” 黄作梅说:“是的。” 上尉军官说:“黄先生,请随我上车。” 上了军用吉普车,车子却向反方向行驶。黄作梅问:“你是要带我去哪里?” 上尉说:“黄先生,别紧张,我带你去协和医院,去见中央调查部的李部长。” “以前的社会工作部,改成了中央调查部?” “是呀。” “李部长怎么啦?” “黄作梅社长,你晓得的,从延安过来的人,哪一个不是带着一身的伤残?”上尉说:“李部长的支气管炎病,越来越严重,经常喘不过气,头脑不听指挥。上个月,李部长在家里,突然失去了知觉,摔了一跤,差点抢救不过来了。送到协和医院住了二十多天,病况好所,已经能够开口说话,但还不能行动自如。” 都是从战扬上走过来的人,哪个不带着一身的伤病? 上尉领着黄作梅,快步朝协和医院特殊病房走去。 守在病房门口的军人,拿出一块老式怀表,看过时间之官,说:“首长刚醒,你们进去探视,但时间规定在十分钟。” 两人鱼贯而入。 李部长眼窝深陷,但一眼便认出黄作梅,说:“作梅,到我身边来。” 黄作梅说:“李部长,您当年派到台湾去谢汉光,昨天回了香港,与我见了面,他把一份重要的情报,交给了我。” “哦,卫茅还活着?” “卫茅,谁是卫茅?” “卫茅就是谢汉光。”李部长说话有点吃力:“他当年的故事,待我病好了,向党组织讲述清楚。他送的是什么情报?” “毛人凤的保密局,派了七个特务,潜入北京,准备刺杀某位出国访问的领导。” “上尉,你们这是怎么安排的?真是糊涂!这么重大的事,还耽误时间来看我?”李部长说:“快带黄作梅社长,去见邹副部长。” “还有,将南昌市副市长独活同志,市公安局国家安全保卫处处长,灵芝同志,调入专案组。” 谈完话,刚好十分钟。 两个人匆匆下楼,坐着吉普车,驶入中央调查部。 邹副部长听完黄作梅的汇报,随手拿起在一部红色的电话键盘上,在2字键上按一下,电话立刻通了,邹副部长说:“请分管台湾情报处的顾处长到我这里来。” 仅仅三分钟,三十七八岁的顾处长,匆匆进来。 邹副部长把佛珠圈交给顾处长,说:“马上破译佛珠的情报,并邀请公安部国家安全局的同志参加。” 顾处长走后,黄作梅如释重负,长叹了一口气。 邹副部长问:“黄社长,你叹什么气?” “那位卫茅同志,只身潜伏在台湾,居然弄回了这么重大的情报,当真是了不起的孤胆英雄。” “卫茅呢?” “他回台湾去了。” 邹副部长说:“卫茅同志,确实是个了不起的英雄。” 黄作梅邹副部长,不知不觉交谈了两个时辰。邹副部长说:“黄作梅社长,香港没有回归,大量台湾保密局、保安部队的特务,都在香港,刺探大陆的情报。可以说,你和卫茅一样,身处龙潭虎穴,你要格外注意自己的安全。” 黄作梅说:“要知道了,谢谢邹部长的提醒。” 第569章 杀死一只形容词(3) 我二伯母灵芝,住在省公安厅后面的三经路的家属院,推开窗户,便可以见禁三江而控五湖的赣江。 灵芝那个曾经在公平巷拉着嗓子喊“又降低了,又降价了”的老父亲,冬天时候,两公婆沿着沿边大道散步,不小心摔了一跤,摔破了股骨头,住了三个月院,把二十多年赚来的小钱钱,全部花光还不说,到现在还不能走路,接回家里,由灵芝又矮又胖的母亲,小心伺候着。 公安部一个电话,叫灵芝和独活,放下手头的一切工作,火速进京。 灵芝说:“娘,我要出一趟这差,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我家老三无忌,最不听说,叫他做作业,好比推一条大黄牛,上皂角树,训他几句,像个女孩子一样,只晓得瘪着个嘴巴哭。麻烦母亲,多帮我操点心。” 娘说:“灵芝,不是我说你,瞿麦走了七年,你一个单身女人,确实不容易。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娘,娘,你说的是什么话?”灵芝生气了,说:“我和瞿麦的三个崽女,在未参加工作之前,我不会考虑。” 娘说:“等到无忌参加工作,你已经老了。” 灵芝抛下一句话:“老了就老了,不是非得嫁人,才能生活下去。”说完话,提起行李箱,“嗒嘀嗒”,转身下楼去了。 两人买的火车卧铺票,独活是上铺,灵芝是下铺。 灵芝说:“独活同志,你一个堂堂的副市长,上百万人口的父母官,做好事咯,拜托你穿一套好一点衣服咯。” 独活穿的是黄色的军袄子,外面没穿外套,活像一个土夫子,用脚将行李箱踢到下铺的下面,说灵芝说:“我一个农民大哥出身,骨子里依旧是个经典的农民。穿好穿丑,从来没有必要考虑。” 说完,独活往上爬。 灵芝说:“市长先生,你手不方便,我和你换位置,我睡上铺。” 灵芝刚爬上去,窄窄的过道里,来了一位五十多岁老男人,见到一条手臂的独汉,有点发楞,讪讪地问:“先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独活说:“咦?我怎么对你没有一点印象?” 这个男人睡的是对面的下铺,腾出手来,帮独活铺好床子,放好枕头,然后站起来,右手搔着后脑勺,说:“呃,呃,我越来越觉得你像个熟人,我这脑子,怎么想不起来了?” 独活说:“那你慢慢回忆。” 火车“咣当”一声,朝进贤方向开去。 大约是火车的响声,惊起了那个男人的记忆。说:“哎哟喂,我终于想起来了!独臂汉子,二十年前,你还是个叫化子,背着一个背篓,从渡口坐渡船,要去红谷滩,望城坡。背篓里的东西,不晓得是什么鬼东西,臭不可闻。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如今天一样。”独活说:“我背篓里的东西,故意涂上一层阿魏胶,所以特别臭。” “什么东西,要涂阿魏胶?”老男人说:“老伙计,你上渡船之后,有个人给了你一大碗,你还记得吗?” “我一直寻找那个一饭之恩的人,可惜好几年没有找到。” 老男人忽地站起来,说:“老伙计,那个人就是我呀!” 独活说:“哎哟哟!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想到。你住在哪里?我从北京回来后,一定到你家里登门拜访。‘’ 老男人说:“我原来撑渡船,后来当了兵,参加过解放战争。复员后,到了洪都机器制造厂工作,住在老福山。这次去北京,是因为公事。老伙计,你住在哪里?” “我住在阳明东路,靠近青山湖。在市政府当勤务员。” “勤务员?老伙计,你一只手,怎么去搞卫生?” 上铺的灵芝忍不住笑道:“老伙计这个勤务员,是个大勤务员,不用干体力活的那类人。” 老男人说:“那还差不多。” 过了进贤、鹰潭,前面便是上饶,衢州,窗外一片黑暗。 独活说:“大哥,早点睡,我们明天再聊。” 列车过了浙江嘉兴,天才朦朦亮。 独活习惯天亮时候醒来,刚打一声呵欠,对面的老男人,急急忙忙说:“老伙计老伙计,我问你,今年的七月三号,我们洪都机械厂,仿苏联雅克一18飞机,生产的初1一军教飞机,试飞成功。那天试飞,我记得有一个什么副市长,和你一样,缺一条胳膊呢。” 独活笑着说:“那个人,就是我。” “你是我们南昌市的副市长?怎么可能呢?你以前不是当个叫化子的人吗?”老男人似乎不敢相信,说:“如果你是副市长,昨天晚上,你不该骗我,说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勤务员。” “这不矛盾,大哥。”独活说:“古人说,英雄不问出处。汉朝有个将军,叫樊哙,以前是个杀狗的。一个什么副市长,多大一点小官呢。如今的世道,只有老老实实做人民群众的勤务员,才不会辜负广大的老百姓。大哥,你看我说得对不起?” “对,对,副市…不,勤务员,你说得太对了。” 火车到了北京,独活和灵芝,坐的吉普车,到了公安部。 公安部副部长兼政治保卫处的老杨,和独活是老熟人。六年前,国民党的第一一0师廖冠州起义,就是老杨的杰作。 老副部长把独活和灵芝,叫到自己的办公室,说:“独活,灵芝,怎么这个时候才到呀。” 独活说:“没办法啊,只能怪火车跑得太慢了。” “对不起,可能是我心里太着急了。”杨副部长说:“是这样的,一九四六年,以前社会工作部,现在的中央调查部,你们熟悉的李部长,曾经派了两位同志,卫茅和六月雪,以夫妻的名字,潜入台湾,从事地下工作。” 独活和灵芝,终于第一次听到组织上正式的消息,心情不晓得有多么的激动,但没有说话,免得打扰老杨的思路。 杨副部长继续说:“卫茅化名谢汉光,六月雪化名邱娥贞。后来,台湾工委书记蔡孝乾,生活腐化,被捕之后,经不起考验,叛变投敌,导致台湾工委的力量,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我们的六月雪同志,明知蔡孝乾已经叛变,自己随时会被捕,但她依然发完最后一组电报,被毛人凤保密局的特务、彭孟缉保安部队的军警,当场抓住,一九五0年的九月份,六月雪同志,被敌人杀害于台北的马场町。” 灵芝本不该插话,但忍不住问道:“那个谢汉光…卫茅呢?” “别激动,别激动,灵芝。”杨副部长平静地说:“我们的卫茅同志,依然是一名坚强的战士,他再一次冒着生命危险,从台湾到香港,给我们送回了一份非常重要情报。” 灵芝问:“他人呢?” “他回台湾去了。”杨副部长说:“这份情报的内容,是这样的,保密局的毛人凤,派了七名特务,潜入大陆,企图刺杀我们某位即将出国访问的领导。台湾这个行动计划,取名叫形容词计划。事情当真是迫在眉睫。我们已经组织了专案组,力争在领导出国访问之前,抓住这七个特务,还有那些潜伏在大陆的同行。” 独活的拳头,砸在桌子上,低吼道:“形容词是名词的敌人,见到一只形容词,毫不客气,马上杀死它!” “哎哎,独活同志,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专案组,叫名词?” 独活不厚道地笑了,说:“在延安的时候,李部长不止一次和我说过,我牢牢记在心里。呃,李部长呢?” “他心脏病发作,又有哮喘病,摔了一跤,在住院。” 第569章 杀死一只形容词(3) 我二伯母灵芝,住在省公安厅后面的三经路的家属院,推开窗户,便可以见禁三江而控五湖的赣江。 灵芝那个曾经在公平巷拉着嗓子喊“又降低了,又降价了”的老父亲,冬天时候,两公婆沿着沿边大道散步,不小心摔了一跤,摔破了股骨头,住了三个月院,把二十多年赚来的小钱钱,全部花光还不说,到现在还不能走路,接回家里,由灵芝又矮又胖的母亲,小心伺候着。 公安部一个电话,叫灵芝和独活,放下手头的一切工作,火速进京。 灵芝说:“娘,我要出一趟这差,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我家老三无忌,最不听说,叫他做作业,好比推一条大黄牛,上皂角树,训他几句,像个女孩子一样,只晓得瘪着个嘴巴哭。麻烦母亲,多帮我操点心。” 娘说:“灵芝,不是我说你,瞿麦走了七年,你一个单身女人,确实不容易。你有没有想过,再找一个?” “娘,娘,你说的是什么话?”灵芝生气了,说:“我和瞿麦的三个崽女,在未参加工作之前,我不会考虑。” 娘说:“等到无忌参加工作,你已经老了。” 灵芝抛下一句话:“老了就老了,不是非得嫁人,才能生活下去。”说完话,提起行李箱,“嗒嘀嗒”,转身下楼去了。 两人买的火车卧铺票,独活是上铺,灵芝是下铺。 灵芝说:“独活同志,你一个堂堂的副市长,上百万人口的父母官,做好事咯,拜托你穿一套好一点衣服咯。” 独活穿的是黄色的军袄子,外面没穿外套,活像一个土夫子,用脚将行李箱踢到下铺的下面,说灵芝说:“我一个农民大哥出身,骨子里依旧是个经典的农民。穿好穿丑,从来没有必要考虑。” 说完,独活往上爬。 灵芝说:“市长先生,你手不方便,我和你换位置,我睡上铺。” 灵芝刚爬上去,窄窄的过道里,来了一位五十多岁老男人,见到一条手臂的独汉,有点发楞,讪讪地问:“先生,我好像在哪里见过你?” 独活说:“咦?我怎么对你没有一点印象?” 这个男人睡的是对面的下铺,腾出手来,帮独活铺好床子,放好枕头,然后站起来,右手搔着后脑勺,说:“呃,呃,我越来越觉得你像个熟人,我这脑子,怎么想不起来了?” 独活说:“那你慢慢回忆。” 火车“咣当”一声,朝进贤方向开去。 大约是火车的响声,惊起了那个男人的记忆。说:“哎哟喂,我终于想起来了!独臂汉子,二十年前,你还是个叫化子,背着一个背篓,从渡口坐渡船,要去红谷滩,望城坡。背篓里的东西,不晓得是什么鬼东西,臭不可闻。你还记得吗?” “记得,记得如今天一样。”独活说:“我背篓里的东西,故意涂上一层阿魏胶,所以特别臭。” “什么东西,要涂阿魏胶?”老男人说:“老伙计,你上渡船之后,有个人给了你一大碗,你还记得吗?” “我一直寻找那个一饭之恩的人,可惜好几年没有找到。” 老男人忽地站起来,说:“老伙计,那个人就是我呀!” 独活说:“哎哟哟!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有想到。你住在哪里?我从北京回来后,一定到你家里登门拜访。‘’ 老男人说:“我原来撑渡船,后来当了兵,参加过解放战争。复员后,到了洪都机器制造厂工作,住在老福山。这次去北京,是因为公事。老伙计,你住在哪里?” “我住在阳明东路,靠近青山湖。在市政府当勤务员。” “勤务员?老伙计,你一只手,怎么去搞卫生?” 上铺的灵芝忍不住笑道:“老伙计这个勤务员,是个大勤务员,不用干体力活的那类人。” 老男人说:“那还差不多。” 过了进贤、鹰潭,前面便是上饶,衢州,窗外一片黑暗。 独活说:“大哥,早点睡,我们明天再聊。” 列车过了浙江嘉兴,天才朦朦亮。 独活习惯天亮时候醒来,刚打一声呵欠,对面的老男人,急急忙忙说:“老伙计老伙计,我问你,今年的七月三号,我们洪都机械厂,仿苏联雅克一18飞机,生产的初1一军教飞机,试飞成功。那天试飞,我记得有一个什么副市长,和你一样,缺一条胳膊呢。” 独活笑着说:“那个人,就是我。” “你是我们南昌市的副市长?怎么可能呢?你以前不是当个叫化子的人吗?”老男人似乎不敢相信,说:“如果你是副市长,昨天晚上,你不该骗我,说自己是一个普通的勤务员。” “这不矛盾,大哥。”独活说:“古人说,英雄不问出处。汉朝有个将军,叫樊哙,以前是个杀狗的。一个什么副市长,多大一点小官呢。如今的世道,只有老老实实做人民群众的勤务员,才不会辜负广大的老百姓。大哥,你看我说得对不起?” “对,对,副市…不,勤务员,你说得太对了。” 火车到了北京,独活和灵芝,坐的吉普车,到了公安部。 公安部副部长兼政治保卫处的老杨,和独活是老熟人。六年前,国民党的第一一0师廖冠州起义,就是老杨的杰作。 老副部长把独活和灵芝,叫到自己的办公室,说:“独活,灵芝,怎么这个时候才到呀。” 独活说:“没办法啊,只能怪火车跑得太慢了。” “对不起,可能是我心里太着急了。”杨副部长说:“是这样的,一九四六年,以前社会工作部,现在的中央调查部,你们熟悉的李部长,曾经派了两位同志,卫茅和六月雪,以夫妻的名字,潜入台湾,从事地下工作。” 独活和灵芝,终于第一次听到组织上正式的消息,心情不晓得有多么的激动,但没有说话,免得打扰老杨的思路。 杨副部长继续说:“卫茅化名谢汉光,六月雪化名邱娥贞。后来,台湾工委书记蔡孝乾,生活腐化,被捕之后,经不起考验,叛变投敌,导致台湾工委的力量,遭受了毁灭性的打击。我们的六月雪同志,明知蔡孝乾已经叛变,自己随时会被捕,但她依然发完最后一组电报,被毛人凤保密局的特务、彭孟缉保安部队的军警,当场抓住,一九五0年的九月份,六月雪同志,被敌人杀害于台北的马场町。” 灵芝本不该插话,但忍不住问道:“那个谢汉光…卫茅呢?” “别激动,别激动,灵芝。”杨副部长平静地说:“我们的卫茅同志,依然是一名坚强的战士,他再一次冒着生命危险,从台湾到香港,给我们送回了一份非常重要情报。” 灵芝问:“他人呢?” “他回台湾去了。”杨副部长说:“这份情报的内容,是这样的,保密局的毛人凤,派了七名特务,潜入大陆,企图刺杀我们某位即将出国访问的领导。台湾这个行动计划,取名叫形容词计划。事情当真是迫在眉睫。我们已经组织了专案组,力争在领导出国访问之前,抓住这七个特务,还有那些潜伏在大陆的同行。” 独活的拳头,砸在桌子上,低吼道:“形容词是名词的敌人,见到一只形容词,毫不客气,马上杀死它!” “哎哎,独活同志,你是怎么知道,我们的专案组,叫名词?” 独活不厚道地笑了,说:“在延安的时候,李部长不止一次和我说过,我牢牢记在心里。呃,李部长呢?” “他心脏病发作,又有哮喘病,摔了一跤,在住院。” 第570章 杀死一只形容词(4) 杨副部长将独活、灵芝,带到专案组的办公大厅,拍了三下手掌,说:“喂!各位,耽误你们一分钟的时间的,我来介绍一下,这位独臂汉子,是南昌市的副市长独活同志,是专案组行动小组的组长;这位女同志,灵芝同志,是南昌市公安局国家安全处的处长,是专案组情报小组的组长。这两位同志,都有近二十年的办案经历,大家鼓掌欢迎。” 专案组二十多个人,男男女女,一齐站起来,鼓掌欢迎,并依次过来握手。 “我仅仅一只手,握手不方便。”独活大咧咧地说:“别听老杨帮我吹牛皮,他是哄猴子去水中捞月亮。猴子扑进水中,月亮却躲了。” 众人心里晓得,能在杨副部长前面,说这种肆无忌惮的话,由此可知,这个独活与杨副部长,关系有多么亲密。 中央调查部政治保卫处的魏处长,带着独话与灵芝,进入小会议室,打开卫茅由送过来微缩胶卷,制作的视频,反反复复观看。 独活问调查部的魏处长:“卫茅传回来的情报,是否有假?” “没有假。我们查到有关的记录。”魏处长说:“敌特七个人,有五个人从香港入境,三男两女,其中一个女人,是保密局老牌特务沈辉的养女,沈曼丽,代号叫寻寻形容词。还有一个女人,叫计春玲,外号叫觅觅形容词。另外三个男人,一个叫冷冷形容词,一个叫清清史形容词,再一个叫凄凄形容词。” “乍一听,我头都大了!毛人凤这老家伙,当真是把李清照的《声声慢》,玩出了鬼花样。”独活说:“不出意外的话,那两个未入境的特务,一个叫凄凄形容词,一个叫戚戚形容词。” 我二伯母灵芝,笑而不语。 魏处长:“灵芝,你笑什么?” 灵芝说:“我忍不住联想,寻寻形容词和觅觅形容词,是一对假夫妻,应该已潜入北京,负责刺探情报;冷冷形容词,和清清形容词,在北京的外围,或者在天津,或者在唐山,负责情报收集和采信,后勤事务等等;凄凄形容词,惨惨形容词,戚戚形容词,这三个人,倒像是真正的杀手。” 灵芝这么一说,魏处长笑了,独活笑了,到最后,灵芝也笑了,笑得自己,一点自信没了。” 魏处长说:“灵芝处长,我认为,若是从北京、北京周围的城市,几千万人口之中,揪出五个特务,大面积撒大网,捞不上什么东西。你这个说法,倒勾引了我的兴趣。我们不妨改变工作方法,从全面围剿,改由重点进攻。” “魏处长,独活副市长,我先说清楚,你们不准再笑话我。”灵芝说:“我只是凭自己的想象,自由发挥,确定工作方法,再用证据,加以肯定。或者否认。说实话,这种跳跃式思维,还是卫茅教给我的?” “你和卫茅共过事?”魏处长问:“卫茅的这种跳跃式思维,是否用结果验证过?” “魏处长,卫茅既是我丈夫瞿麦的侄儿子,又是瞿麦外甥女公英的丈夫,更是心目中当之无愧的神谍。”灵芝说:“一九四四年,日本老间谍山本一郎少将,和他弟弟山本三男少将,奉冈村宁次之命,率一千多日本士兵,从龙城县西进,企图夺取湘中战略重镇神童湾。镇守神童湾是国民党的彭位仁和徐亚雄,主张把六十颗连环地雷,埋在敌人进攻的主干道上,卫茅却把连环地雷,偏偏埋在无人经过的山间小道上。” 灵芝的话,吊起了魏处长兴趣,问:“结果呢?” “你们说巧不巧,山本太郎和山本三男,带着十几个军官,举着望远镜,按照卫茅的指令,乖乖地踏入上那条无人问津的小道,察看涟水河对岸彭位仁阵地上的军情,结果全部被连环雷炸死。” “有这么神奇?难怪整个台湾工委,蔡孝乾投敌后,卫茅依然能活下来。”魏处长说:“灵芝,你继续说,我绝对不笑。” 灵芝还没有开口,魏处长说不笑,又先笑了。 灵芝说:“魏处长,你说话不算数。” “我不是笑你灵芝,是笑我自己。”魏处长说:“卫茅当真是个天马行空的人才。如果这次从香港直接回大陆的话,我这个处长,应该让位给卫茅。” 灵芝这才边分析边说:“如果寻寻和觅觅,这两只形容词,潜伏在北京,他们是寻找机会,无限地接触刺杀对象。如果冷冷和清清,这两只形容词,负责情报收集分析和后勤保障的话,他们最需要的是什么?一是收发报机。收发报机,或许他们可能从准备长期潜伏的中统或军统中,弄到手。但他们最缺的是什么?” 独活和魏处长不约而同,惊呼:“钱!” 从海关进入也好,偷渡进入也好,不可能弄到或携带着大量的人民币啊! “查外汇!到中国银行查外汇!”灵芝兴奋地叫道:“查北京、天津、唐山等城市的外汇!冷冷和清清,这两只形容词,不可能从太远的地方,把钱送给身在北京的的寻寻和觅觅这两只形容词!” 灵芝刚说完,公安部的杨副部长走进来,问:“什么事情,令你们这么兴奋?” 灵芝说:“查外汇!” 杨副部长说:“查什么外汇?” 魏处长说:“找准了一个主攻方向,查敌特的外汇!” 杨副部长问:“你查什么?” “查寻寻和觅觅,这两只形容词藏身的地方。” “那你准备怎样查?” “敌特不可能接触到被刺杀的对象,他们唯一的选择,是在被刺杀的对象,在天安门广场接见外宾的时候。” 杨副部长打了一连串的哈哈,说:“李部长调你们进京,开始我还怎么相信,你们是天纵之才。但今天一见,果真了得。独活同志,你那副市长,辞职算了,我给你腾位置。” “不敢当,不敢当。”独活说:“这几天,我要到天安门广场去玩玩,没有重大的事情,不来打扰我。” 杨副部长说:“整个广场,我至少布下了一千三百个便衣侦探,唯独差你一个领头的独活。” 独活将黄袄子的扣子,扣起来,说:“我出去转悠转悠。” 独活戴着老式旧军帽,军帽上的扣带磨断,只好任由军帽上的两个护耳,在头上一拐一拐,好像是帽子有一只灰色的乳鸽,站立不稳,由两个翅膀来掌握平衡。 北京的十月,冻得人留鼻涕水。旧胶鞋里的十个脚趾头,早已不听指挥。独活只好把双手套在衣袖子里,一拐一痂,往天安门广场走去。 风虽然不大,在吹在脸上,冻得人直打哆嗦。独活只好加快脚步,走到纪念碑下,躲一躲冷风。 独活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个子修长的男人,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将同样颜色的礼帽,摘下来,放在纪念牌的台阶上,挡着风,划火柴。 划了一根火柴,被风吹灭了;划了二根火柴,又被吹灭;划第三根火柴,终于燃了。 那个男人,立刻双手护着火焰,将白色的烟棍,伸进o型的掌窝里,猛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烟雾漂过来,辛辣的气味,呛进鼻孔里,独活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独活虽然不吸烟,但闻过别人吸烟的气味。 中国产的香烟,如同吸收了中国道、释、儒的哲学道理,香糯,醇厚,甘绵,清冽。 那个男人见一个京城的老炮儿,朝自己双目圆瞪,晓得惹不起,慌忙丢下刚不到三四口的烟头,匆匆忙忙走了。 独活捡起烟头,将烟火掐灭,放进口袋里。 一个二十多岁、身穿清洁工服装的小伙子走来。独活说:“跟踪那个吸烟的人,不断换人跟踪!切莫弄丢了!” 第570章 杀死一只形容词(4) 杨副部长将独活、灵芝,带到专案组的办公大厅,拍了三下手掌,说:“喂!各位,耽误你们一分钟的时间的,我来介绍一下,这位独臂汉子,是南昌市的副市长独活同志,是专案组行动小组的组长;这位女同志,灵芝同志,是南昌市公安局国家安全处的处长,是专案组情报小组的组长。这两位同志,都有近二十年的办案经历,大家鼓掌欢迎。” 专案组二十多个人,男男女女,一齐站起来,鼓掌欢迎,并依次过来握手。 “我仅仅一只手,握手不方便。”独活大咧咧地说:“别听老杨帮我吹牛皮,他是哄猴子去水中捞月亮。猴子扑进水中,月亮却躲了。” 众人心里晓得,能在杨副部长前面,说这种肆无忌惮的话,由此可知,这个独活与杨副部长,关系有多么亲密。 中央调查部政治保卫处的魏处长,带着独话与灵芝,进入小会议室,打开卫茅由送过来微缩胶卷,制作的视频,反反复复观看。 独活问调查部的魏处长:“卫茅传回来的情报,是否有假?” “没有假。我们查到有关的记录。”魏处长说:“敌特七个人,有五个人从香港入境,三男两女,其中一个女人,是保密局老牌特务沈辉的养女,沈曼丽,代号叫寻寻形容词。还有一个女人,叫计春玲,外号叫觅觅形容词。另外三个男人,一个叫冷冷形容词,一个叫清清史形容词,再一个叫凄凄形容词。” “乍一听,我头都大了!毛人凤这老家伙,当真是把李清照的《声声慢》,玩出了鬼花样。”独活说:“不出意外的话,那两个未入境的特务,一个叫凄凄形容词,一个叫戚戚形容词。” 我二伯母灵芝,笑而不语。 魏处长:“灵芝,你笑什么?” 灵芝说:“我忍不住联想,寻寻形容词和觅觅形容词,是一对假夫妻,应该已潜入北京,负责刺探情报;冷冷形容词,和清清形容词,在北京的外围,或者在天津,或者在唐山,负责情报收集和采信,后勤事务等等;凄凄形容词,惨惨形容词,戚戚形容词,这三个人,倒像是真正的杀手。” 灵芝这么一说,魏处长笑了,独活笑了,到最后,灵芝也笑了,笑得自己,一点自信没了。” 魏处长说:“灵芝处长,我认为,若是从北京、北京周围的城市,几千万人口之中,揪出五个特务,大面积撒大网,捞不上什么东西。你这个说法,倒勾引了我的兴趣。我们不妨改变工作方法,从全面围剿,改由重点进攻。” “魏处长,独活副市长,我先说清楚,你们不准再笑话我。”灵芝说:“我只是凭自己的想象,自由发挥,确定工作方法,再用证据,加以肯定。或者否认。说实话,这种跳跃式思维,还是卫茅教给我的?” “你和卫茅共过事?”魏处长问:“卫茅的这种跳跃式思维,是否用结果验证过?” “魏处长,卫茅既是我丈夫瞿麦的侄儿子,又是瞿麦外甥女公英的丈夫,更是心目中当之无愧的神谍。”灵芝说:“一九四四年,日本老间谍山本一郎少将,和他弟弟山本三男少将,奉冈村宁次之命,率一千多日本士兵,从龙城县西进,企图夺取湘中战略重镇神童湾。镇守神童湾是国民党的彭位仁和徐亚雄,主张把六十颗连环地雷,埋在敌人进攻的主干道上,卫茅却把连环地雷,偏偏埋在无人经过的山间小道上。” 灵芝的话,吊起了魏处长兴趣,问:“结果呢?” “你们说巧不巧,山本太郎和山本三男,带着十几个军官,举着望远镜,按照卫茅的指令,乖乖地踏入上那条无人问津的小道,察看涟水河对岸彭位仁阵地上的军情,结果全部被连环雷炸死。” “有这么神奇?难怪整个台湾工委,蔡孝乾投敌后,卫茅依然能活下来。”魏处长说:“灵芝,你继续说,我绝对不笑。” 灵芝还没有开口,魏处长说不笑,又先笑了。 灵芝说:“魏处长,你说话不算数。” “我不是笑你灵芝,是笑我自己。”魏处长说:“卫茅当真是个天马行空的人才。如果这次从香港直接回大陆的话,我这个处长,应该让位给卫茅。” 灵芝这才边分析边说:“如果寻寻和觅觅,这两只形容词,潜伏在北京,他们是寻找机会,无限地接触刺杀对象。如果冷冷和清清,这两只形容词,负责情报收集分析和后勤保障的话,他们最需要的是什么?一是收发报机。收发报机,或许他们可能从准备长期潜伏的中统或军统中,弄到手。但他们最缺的是什么?” 独活和魏处长不约而同,惊呼:“钱!” 从海关进入也好,偷渡进入也好,不可能弄到或携带着大量的人民币啊! “查外汇!到中国银行查外汇!”灵芝兴奋地叫道:“查北京、天津、唐山等城市的外汇!冷冷和清清,这两只形容词,不可能从太远的地方,把钱送给身在北京的的寻寻和觅觅这两只形容词!” 灵芝刚说完,公安部的杨副部长走进来,问:“什么事情,令你们这么兴奋?” 灵芝说:“查外汇!” 杨副部长说:“查什么外汇?” 魏处长说:“找准了一个主攻方向,查敌特的外汇!” 杨副部长问:“你查什么?” “查寻寻和觅觅,这两只形容词藏身的地方。” “那你准备怎样查?” “敌特不可能接触到被刺杀的对象,他们唯一的选择,是在被刺杀的对象,在天安门广场接见外宾的时候。” 杨副部长打了一连串的哈哈,说:“李部长调你们进京,开始我还怎么相信,你们是天纵之才。但今天一见,果真了得。独活同志,你那副市长,辞职算了,我给你腾位置。” “不敢当,不敢当。”独活说:“这几天,我要到天安门广场去玩玩,没有重大的事情,不来打扰我。” 杨副部长说:“整个广场,我至少布下了一千三百个便衣侦探,唯独差你一个领头的独活。” 独活将黄袄子的扣子,扣起来,说:“我出去转悠转悠。” 独活戴着老式旧军帽,军帽上的扣带磨断,只好任由军帽上的两个护耳,在头上一拐一拐,好像是帽子有一只灰色的乳鸽,站立不稳,由两个翅膀来掌握平衡。 北京的十月,冻得人留鼻涕水。旧胶鞋里的十个脚趾头,早已不听指挥。独活只好把双手套在衣袖子里,一拐一痂,往天安门广场走去。 风虽然不大,在吹在脸上,冻得人直打哆嗦。独活只好加快脚步,走到纪念碑下,躲一躲冷风。 独活看到,一个三十岁左右、个子修长的男人,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将同样颜色的礼帽,摘下来,放在纪念牌的台阶上,挡着风,划火柴。 划了一根火柴,被风吹灭了;划了二根火柴,又被吹灭;划第三根火柴,终于燃了。 那个男人,立刻双手护着火焰,将白色的烟棍,伸进o型的掌窝里,猛地吸了一口,吐出一团烟雾。 烟雾漂过来,辛辣的气味,呛进鼻孔里,独活忍不住打了一个喷嚏。 独活虽然不吸烟,但闻过别人吸烟的气味。 中国产的香烟,如同吸收了中国道、释、儒的哲学道理,香糯,醇厚,甘绵,清冽。 那个男人见一个京城的老炮儿,朝自己双目圆瞪,晓得惹不起,慌忙丢下刚不到三四口的烟头,匆匆忙忙走了。 独活捡起烟头,将烟火掐灭,放进口袋里。 一个二十多岁、身穿清洁工服装的小伙子走来。独活说:“跟踪那个吸烟的人,不断换人跟踪!切莫弄丢了!” 第571章 杀死一只形容词(5) 独活偏着头,吹着口哨,朝长安西街走去。 走出不到三百米,一辆吉普车开到独活的身旁,上面下来两个军人,其中一个问:“你是干什么的?” 独活说:“玩呗。” 军人说:“我带你去好玩的地方。” “哪里好玩?” “派出所。” “派出所不好玩,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 两个军人一齐动手,将独活塞进吉普车。 上车后,独活才发现,后排的位置上坐着公安部的杨副部长。 杨副部长问:“独活,有什么收获?” “广场上人山人海,这么短的时间,哪能有什么收获?”独活说:“仅仅是捡到一个烟头。” “什么牌子的烟头?” “我不抽烟,不晓得是什么牌子。那烟味,有着帝国主义海盗和侵略者、野兽的味道。” 杨副部长说:“独活同志,你不抽烟,却从烟的气味中,分析出政治和哲学的大道理来,我真是服了你这个天才。” “大凡帝国主义分子,不需要讲理的地方,他们傲慢无理,两只眼睛,只望着天上;大凡需要讲理的地方,先是搞政治、军事、经济上霸凌,强迫我们的国家,做他们二等侍从国。” 吉普车开到公安部政治保卫处专案组的办公室,独活将烟头交给一个四十多岁的老侦察员。 老侦察员戴上眼镜,一看烟头上的英文字母,说:“这是美国产的万宝路香烟。我们国家的老百姓,一是抽不起这种烟,二是抽不惯这种烟。抽这种烟的人,只有几类人,一是驻华使馆里的工作人员,二是归国华侨,三是别有用心的人。” 独活问:“杨副部长,这种烟,在我国有哪些销售渠道?” “这种烟,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只有华侨友谊店,才有买。买烟的时候,还要登记购买者身份信息,一般的购买者,都是驻华使馆的工作人员。西方国家,都还没有和建立外交关系,所以,购买这种万宝路香烟的人,实际上寥寥无几。”杨副部长说:“另一个是进货渠道,是旅行者从海关带进来,但携带的数量,有严格的限制,只允许带一条。” “一个烟民,正常情况,一天抽一包。”独活说:“假设抽万宝路烟的人,正好是我们要找的那只形容词,证明他入境的时间还不长,不会超过十天。” “不对劲呀,依照情报分析,那只形容词,潜入北京已有十二天。他如果是偷渡入境,不可能携带香烟;如果是自从海关入境,香烟应该抽完了。”杨副部长说:“伙计们,调一组人马,马上各个海关,去找携带香烟入境的人的信息,时间段,从今天开始,往回查一个月。另一个人马,去北京以及周边的城市,华侨友谊商店,查找购买者的信息,重点放在北京。” 没办法啊,只有采取撒大网捕小鱼的笨方法。 从便衣警察那里传来的消息,太令人沮丧,那个身穿藏青色风衣的抽烟者,居然跟丢了。 我二伯母灵芝那边,重点查的是大笔的外汇,收汇人身份信息模糊的人。依照杨副部长的指示,重点放在北京,兼查北京周边城市。 第三天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独活踱到灵芝的办公室,说:“灵芝,今晚上,你精心打扮一下,我带你去逛天安门。” “逛个天安门,还要精心打扮?” “当然,那是当然的。”独活说:“最好是性感一点。妖冶一点。” “哎哎哎,独活,你莫忘记了,我是你嫂子呢。在嫂嫂面前说话,最好放尊重一点。”灵芝说:“一个好女人,性感和妖冶,永远只有对丈夫开放。” 独活说:“误会了,嫂子,我要你去天安门广场,寻找一个抽万宝路香烟的神秘男人。” “你想冻死我呀,还性感,妖冶。”灵芝说:“性感和妖冶,无非就是露胸露腿,我丢不起这个脸。” 我二伯母灵芝,虽说是个四十零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灰色上衣,黑布裤子,但依然掩盖不住她青春的尾巴,留下的风采。 独活和灵芝,信步走到天安门广场。 “灵芝,你去纪念碑俞,盯住一个黑戴呢子礼帽、穿藏青色风衣、抽万宝路香烟的男人。我在暗中保护你。” 今天晚上的北京,没有风,唯有冷。 灵芝走过去,那个穿藏青色风衣的男人,背靠着纪念碑,悠然自得,在抽烟;一双眼睛,盯着每一个他身边经过的人。 灵芝说:“先生,烟气太呛人,你可以不抽吗?” “对不起,对不起,女士。”抽万宝路香烟的男人,连忙捏灭烟头。 给灵芝的第一个感觉,男人说的话,不是京片子,虽说是普通话,却带有闽南话的韵味。 灵芝说:“先生,你织我的第一感觉,潇洒,风度翩翩,似乎在等一个人。” “谢谢你的夸奖,我并不等人,我只是熟悉这里的环境。” “哦?你是外地人吗?” “是的,一位普通的华,刚从马来西亚归来,回到祖国母亲的怀抱。” “先生,你应该早上来,看天安门广场的升旗仪式,那种庄严威武的场景,会给你一种视觉冲击,带来磅礴力量。” “升旗仪式,一般在什么时候举行?” “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 “可惜,北京的早上,太冷,我不习惯早起。” “先生,你早点来,如果运气好的话,还可见到接见外宾的盛大场面。” “哦呀?你见过?我来了十二天,一直未见过这种场面。” “我是广场上的清洁工,什么场景都没到过?” “大姐,你知不知道,近期有接见外宾的活动?” “我一个小小的清洁工,怎么可能知道国家机密大事?”灵芝说:“你若想看,每天上午九点钟来。” 这时候,独活把扫把递给灵芝,说:“大姐哎,别光顾着和客人说话,开始干活了。” 那个男人,怏怏地走了。 在独活的掩护下,我二伯母灵芝,以极快的速度,戴上胶手套,拿出一把医用镊子,将万宝路香烟的烟头,夹起来,放到一个牛皮纸袋内。 跟踪的事,不用独活和灵芝操心。如果今天晚上还跟丢了,独活真想和杨副部长互换位置。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长安西街走去。 独活说:“灵芝,你知不知道,厦门军分区政委远志,他的夫人紫萱,一年前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大出血,死了?” “知道了。”灵芝说:“无患牺牲在朝鲜战场上,我也知道。” “你和子芩一样,都还年轻,应该再找一个伴侣,远志是个不错的男人。” “子芩还只有二十一二岁,可以再找一个。但我不同,我四十多岁的人,完全没有那个必要。” “如果某一天,远志突然出现你面前,向你求婚,你会有什么感觉?” “我会当好一个合格媒人婆,给远志介绍一下南昌女孩子。” 再谈下去,了无意义,两人的话,就此打住。 回到宾馆,守在门口的警察说:“两位首长,杨副部长在楼上等你们呢。” 两两个人匆匆忙忙,奔到三楼。果不其然,杨副部长坐在走廊转角处的木沙发上。 “独活,灵芝,昨天晚上十一点,从台湾偷偷飞来一架小飞机,在浙江苍南县与福建福建县交界的前歧乡,空降了十一名特务。”杨副部长说:“我们的边防部队,搜山的时候,击毙了十个,活捉了一个。” 独活说:“这群敌特,是毛人凤保密局的人,还是彭孟缉保安部队的人?” “都不是,这个被活捉的敌特分子,会说日语。他交待,是什么‘自由中国行动’组织的人。”杨副部长说:“我们收集到情报,得知这个组织,是新中国成立后,由美国中情局操纵的,国民党中统局、军统局、保密局、保密局人员组织的,专门针对新中国进行间谍活动的组织。” 第571章 杀死一只形容词(5) 独活偏着头,吹着口哨,朝长安西街走去。 走出不到三百米,一辆吉普车开到独活的身旁,上面下来两个军人,其中一个问:“你是干什么的?” 独活说:“玩呗。” 军人说:“我带你去好玩的地方。” “哪里好玩?” “派出所。” “派出所不好玩,我不去!” “不去也得去!” 两个军人一齐动手,将独活塞进吉普车。 上车后,独活才发现,后排的位置上坐着公安部的杨副部长。 杨副部长问:“独活,有什么收获?” “广场上人山人海,这么短的时间,哪能有什么收获?”独活说:“仅仅是捡到一个烟头。” “什么牌子的烟头?” “我不抽烟,不晓得是什么牌子。那烟味,有着帝国主义海盗和侵略者、野兽的味道。” 杨副部长说:“独活同志,你不抽烟,却从烟的气味中,分析出政治和哲学的大道理来,我真是服了你这个天才。” “大凡帝国主义分子,不需要讲理的地方,他们傲慢无理,两只眼睛,只望着天上;大凡需要讲理的地方,先是搞政治、军事、经济上霸凌,强迫我们的国家,做他们二等侍从国。” 吉普车开到公安部政治保卫处专案组的办公室,独活将烟头交给一个四十多岁的老侦察员。 老侦察员戴上眼镜,一看烟头上的英文字母,说:“这是美国产的万宝路香烟。我们国家的老百姓,一是抽不起这种烟,二是抽不惯这种烟。抽这种烟的人,只有几类人,一是驻华使馆里的工作人员,二是归国华侨,三是别有用心的人。” 独活问:“杨副部长,这种烟,在我国有哪些销售渠道?” “这种烟,市面上根本买不到。只有华侨友谊店,才有买。买烟的时候,还要登记购买者身份信息,一般的购买者,都是驻华使馆的工作人员。西方国家,都还没有和建立外交关系,所以,购买这种万宝路香烟的人,实际上寥寥无几。”杨副部长说:“另一个是进货渠道,是旅行者从海关带进来,但携带的数量,有严格的限制,只允许带一条。” “一个烟民,正常情况,一天抽一包。”独活说:“假设抽万宝路烟的人,正好是我们要找的那只形容词,证明他入境的时间还不长,不会超过十天。” “不对劲呀,依照情报分析,那只形容词,潜入北京已有十二天。他如果是偷渡入境,不可能携带香烟;如果是自从海关入境,香烟应该抽完了。”杨副部长说:“伙计们,调一组人马,马上各个海关,去找携带香烟入境的人的信息,时间段,从今天开始,往回查一个月。另一个人马,去北京以及周边的城市,华侨友谊商店,查找购买者的信息,重点放在北京。” 没办法啊,只有采取撒大网捕小鱼的笨方法。 从便衣警察那里传来的消息,太令人沮丧,那个身穿藏青色风衣的抽烟者,居然跟丢了。 我二伯母灵芝那边,重点查的是大笔的外汇,收汇人身份信息模糊的人。依照杨副部长的指示,重点放在北京,兼查北京周边城市。 第三天下午,快要下班的时候,独活踱到灵芝的办公室,说:“灵芝,今晚上,你精心打扮一下,我带你去逛天安门。” “逛个天安门,还要精心打扮?” “当然,那是当然的。”独活说:“最好是性感一点。妖冶一点。” “哎哎哎,独活,你莫忘记了,我是你嫂子呢。在嫂嫂面前说话,最好放尊重一点。”灵芝说:“一个好女人,性感和妖冶,永远只有对丈夫开放。” 独活说:“误会了,嫂子,我要你去天安门广场,寻找一个抽万宝路香烟的神秘男人。” “你想冻死我呀,还性感,妖冶。”灵芝说:“性感和妖冶,无非就是露胸露腿,我丢不起这个脸。” 我二伯母灵芝,虽说是个四十零岁的女人,穿着一件普普通通的灰色上衣,黑布裤子,但依然掩盖不住她青春的尾巴,留下的风采。 独活和灵芝,信步走到天安门广场。 “灵芝,你去纪念碑俞,盯住一个黑戴呢子礼帽、穿藏青色风衣、抽万宝路香烟的男人。我在暗中保护你。” 今天晚上的北京,没有风,唯有冷。 灵芝走过去,那个穿藏青色风衣的男人,背靠着纪念碑,悠然自得,在抽烟;一双眼睛,盯着每一个他身边经过的人。 灵芝说:“先生,烟气太呛人,你可以不抽吗?” “对不起,对不起,女士。”抽万宝路香烟的男人,连忙捏灭烟头。 给灵芝的第一个感觉,男人说的话,不是京片子,虽说是普通话,却带有闽南话的韵味。 灵芝说:“先生,你织我的第一感觉,潇洒,风度翩翩,似乎在等一个人。” “谢谢你的夸奖,我并不等人,我只是熟悉这里的环境。” “哦?你是外地人吗?” “是的,一位普通的华,刚从马来西亚归来,回到祖国母亲的怀抱。” “先生,你应该早上来,看天安门广场的升旗仪式,那种庄严威武的场景,会给你一种视觉冲击,带来磅礴力量。” “升旗仪式,一般在什么时候举行?” “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 “可惜,北京的早上,太冷,我不习惯早起。” “先生,你早点来,如果运气好的话,还可见到接见外宾的盛大场面。” “哦呀?你见过?我来了十二天,一直未见过这种场面。” “我是广场上的清洁工,什么场景都没到过?” “大姐,你知不知道,近期有接见外宾的活动?” “我一个小小的清洁工,怎么可能知道国家机密大事?”灵芝说:“你若想看,每天上午九点钟来。” 这时候,独活把扫把递给灵芝,说:“大姐哎,别光顾着和客人说话,开始干活了。” 那个男人,怏怏地走了。 在独活的掩护下,我二伯母灵芝,以极快的速度,戴上胶手套,拿出一把医用镊子,将万宝路香烟的烟头,夹起来,放到一个牛皮纸袋内。 跟踪的事,不用独活和灵芝操心。如果今天晚上还跟丢了,独活真想和杨副部长互换位置。 两个人一前一后,朝长安西街走去。 独活说:“灵芝,你知不知道,厦门军分区政委远志,他的夫人紫萱,一年前生孩子的时候,难产,大出血,死了?” “知道了。”灵芝说:“无患牺牲在朝鲜战场上,我也知道。” “你和子芩一样,都还年轻,应该再找一个伴侣,远志是个不错的男人。” “子芩还只有二十一二岁,可以再找一个。但我不同,我四十多岁的人,完全没有那个必要。” “如果某一天,远志突然出现你面前,向你求婚,你会有什么感觉?” “我会当好一个合格媒人婆,给远志介绍一下南昌女孩子。” 再谈下去,了无意义,两人的话,就此打住。 回到宾馆,守在门口的警察说:“两位首长,杨副部长在楼上等你们呢。” 两两个人匆匆忙忙,奔到三楼。果不其然,杨副部长坐在走廊转角处的木沙发上。 “独活,灵芝,昨天晚上十一点,从台湾偷偷飞来一架小飞机,在浙江苍南县与福建福建县交界的前歧乡,空降了十一名特务。”杨副部长说:“我们的边防部队,搜山的时候,击毙了十个,活捉了一个。” 独活说:“这群敌特,是毛人凤保密局的人,还是彭孟缉保安部队的人?” “都不是,这个被活捉的敌特分子,会说日语。他交待,是什么‘自由中国行动’组织的人。”杨副部长说:“我们收集到情报,得知这个组织,是新中国成立后,由美国中情局操纵的,国民党中统局、军统局、保密局、保密局人员组织的,专门针对新中国进行间谍活动的组织。” 第572章 杀死一只形容词(6) “我专门请示调查部的李部长。李部长说,独活,灵芝,你们两位,抗日战争期间,曾经办理过日本特高课梅兰竹菊、日本妇女救国会的大案子,办案经验丰富,所以,我想请教你们有关方面的事。” 独活说:“杨副部长,目前这个案子,与自由中国行动组织,空投特务的案子,有什么关联呢?” “抗美援朝战争结束后,美国的国务卿杜勒斯,生怕大陆解放台湾,匆匆忙忙跑到台北,着手组织了这个间谍组织。”杨副部长说:“这个组织的总部,设在日本神奈川县的茅琦市,训练基地在塞班岛。” 我二伯母灵芝说:“杨副部长,抗日战争期间,华北平原上的日本敌特大案,几乎都是卫茅和六月雪经办的,我和当年张参谋、姜参谋等人,仅仅是配合。今年春天,我在南昌市,抓获了一名从台湾来的特务,是个死硬分子,一直没有交代他自己属于哪个组织。这个人,也会说日语。我们作了个初步的研判,认定他是一个日籍血统的台湾人,极端反华,极端仇共。这种台湾人,我们叫作蝗民。你们这么一说,我怀疑这个人,就是自由中国行动组积的特务。” “灵芝处长,此人始终不交代,你是否想到了破解的方法?” “想到了一个方法,但不知道是否有效果。当年,六月雪曾抓住到一个日本女特务,叫井上千代子。这个女特务,不晓得李部长用什么方法,撬开她的嘴巴,将日本特务组织的底细,和盘托出,后来还加入了反战组织,并嫁给了山西本地一个农民。” “灵芝,你的意思,是叫井上千代子,现身说法,感化这个日本血统的特务?” 灵芝说:“有不有结果,我不晓得。我相信,一个人即便是坏透了顶,对于同一个民族的同胞,毕竟有一点点残余良知。” “这件事,我来安排,由山西省民政厅的同志,将井上千代子护送来北京;由江西省公安厅,将那个身份不明敌特,押送来北京市公安局。” 杨副部长走后,独活说:“灵芝,我依然弄不明白,台湾保密局派人来北京的预谋刺杀案,与浙江与福建交界处的敌特空投案,是两个孤立的个案,不存在任何纵向关联,无法并案呀。” 我二伯母打了一个呵欠,立刻捂着嘴巴,走出独活的房间,带上房门前,丢下一句话:“不是纵向关系,是因果关系,你好好想想。” 有时候,思想到了个临界点,但这个临界点,有时却如铜墙铁壁,无法撼动;但一旦有高人点拨,一个小火苗,完全可以将这个临界点,瞬间燃尽薄纸。 独活想破脑袋,不知道自己的思想,距离临界点,像河南太行山的羊肠坂坡,不晓得还有多少个。 如果卫茅、六月雪,两个人之间,有一个人在身边,给自己点拨点拨,那就太好了。 早上起来,独活在宾馆的餐厅,看到灵芝躲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慢条斯理地喝白粥,便问:“灵芝,我想了一夜,始终想不出一个结果。” “独活同志,你是副市长,兼市公安局局长,是我的直接领导。但要我告诉你,这两个不同的案子的关系,你必须恭恭敬敬,叫我一声嫂子。” 独活努力咽下一口粗粮馒头,说:“你本来就是我的嫂子,你如果坦诚相告,我叫你一声姑奶奶又何妨。” “你先坐稳了,慢慢听我说。”灵芝说:“在台湾,中统、军统、保密局、保安部队,都将成为过去式,而自由中国行动组织,代表新生力量。” “过去式?什么过去式?” “过去式是老蒋弄起的东西,背后的势力,仅限于国民党的旧势力;新生力量是小蒋弄起来的东西,背后的势力,有国际势力,美国中情局,日本极右势力。” “按你这个逻辑,两蒋之间,在搞玄武门之变?” “错了!你全错了!”灵芝说:“实际上是老蒋帮着小蒋,从旧势力中收回权利。” “但是,这两个案子,依然没有关联。” “怎么没有?毛人凤保密局派出七个特务来大陆,想做出一点成绩,保持旧势力和权益。小蒋新势力,弄出几个敌特空投案,一石二鸟,既想试探新部下的才能,又借机会,打击毛人凤,彭孟缉。” 见有人端着盘子走来,两人顿时把要说的话,咽下肚子。 走到办公室,独活忍不住,急忙问:“那个叫千代子的女人,来干北京什么?” “哎哟喂,如果井上千代子,感化了那个空投的特务,空投特务肯定会把那七只形容词的底细,全盘托出呀。” “我不相信,井上千代子,能感化那个空投特务。” “那你对自己,缺乏自信。” “这两个案子,跟我的自信,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应该相信,空投的敌特,忠心于新生力量的主人;那七只形容词,忠心于过去式。过去式与新生力量,存在不可调和、不能摆上台面的矛盾。我们利用这个矛盾,引诱空投敌特上当,必须有一个突破点,有了这个突破点,就有了自信,对不对?” 老规矩,每天上九点,在小会议室,开案情进展通报协商会。 杨副部长有点激动地说:“那七只形容词,预谋刺杀某位领导人的案子,有了进展,一是从他昨天晚上吸过的烟头上,提取了唇纹,跟踪调查,锁住了他居住的地方,一栋普通的老式四合院里。二是从天津那边传来消息,通过查找到了一个计春华的男人,他开着一家公司,半个月前,收到了一笔来自马来西亚的可疑汇款。” “大家都清楚,七只形容词之中,有一只形容词,叫计春玲。计春华与计春玲,是不是有亲属关系,还在调查之中。” “我和调查部的魏处长商量过此案,准备列一个汇报提纲,制订新的行动计划,向调查部的李部长、公安部的罗部长,作详细汇报。大家还有什么建议?” 独活说:“开会之前,我和灵芝讨论过案情。灵芝同志的意见,将七只形容词预谋案、空投敌特案,并案。” 调查部的魏处长,名字是处长,与灵芝的处长不同,实打实是厅局级干部;魏处长已通过组织考察,准备提拔为副部长,办案格外小心。 魏处长说:“你们详细说并案的理由。” 独活说:“这个理由,只有灵芝同志才能说清楚。” 灵芝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边说边在黑板上画图案,足足讲了一个小时。 灵芝讲完,杨副部长拍板:“将并案的理由,列入汇报提纲中。” 趁汇报提纲还在起草,杨副部长将魏处长、独活和灵芝,召到自己的办公室。 杨副部长说:“实话告诉你们,这两个案件的侦破,仅仅只剩五天时间。如果五天时间没有完成任务,势必影响某位领导出国访问,给我国带来不好的国际影响。” 灵芝说:“在国内的四只形容词,基本上可以锁定。杨副部长,我们还有更大的问题,留在香港的那三只形容词,他们躲在哪里,要干什么事,我们一无所知啊!” 杨副部长说:“灵芝同志,你有什么建议?” “在国内的活动的四只形容词,与在香港的三只形容词,肯定有联系。怎么联系呢?电台。查电台,必由专业无线电工作人员,查无线电信号。” 杨副部长说:“偌大的一个北京,无线电信号太多太多了,一时之间,难得查清楚。” 灵芝说:“我们直奔主题,直接查计春华、计春玲和抽万宝路香烟那个男人租住点电表!” 第572章 杀死一只形容词(6) “我专门请示调查部的李部长。李部长说,独活,灵芝,你们两位,抗日战争期间,曾经办理过日本特高课梅兰竹菊、日本妇女救国会的大案子,办案经验丰富,所以,我想请教你们有关方面的事。” 独活说:“杨副部长,目前这个案子,与自由中国行动组织,空投特务的案子,有什么关联呢?” “抗美援朝战争结束后,美国的国务卿杜勒斯,生怕大陆解放台湾,匆匆忙忙跑到台北,着手组织了这个间谍组织。”杨副部长说:“这个组织的总部,设在日本神奈川县的茅琦市,训练基地在塞班岛。” 我二伯母灵芝说:“杨副部长,抗日战争期间,华北平原上的日本敌特大案,几乎都是卫茅和六月雪经办的,我和当年张参谋、姜参谋等人,仅仅是配合。今年春天,我在南昌市,抓获了一名从台湾来的特务,是个死硬分子,一直没有交代他自己属于哪个组织。这个人,也会说日语。我们作了个初步的研判,认定他是一个日籍血统的台湾人,极端反华,极端仇共。这种台湾人,我们叫作蝗民。你们这么一说,我怀疑这个人,就是自由中国行动组积的特务。” “灵芝处长,此人始终不交代,你是否想到了破解的方法?” “想到了一个方法,但不知道是否有效果。当年,六月雪曾抓住到一个日本女特务,叫井上千代子。这个女特务,不晓得李部长用什么方法,撬开她的嘴巴,将日本特务组织的底细,和盘托出,后来还加入了反战组织,并嫁给了山西本地一个农民。” “灵芝,你的意思,是叫井上千代子,现身说法,感化这个日本血统的特务?” 灵芝说:“有不有结果,我不晓得。我相信,一个人即便是坏透了顶,对于同一个民族的同胞,毕竟有一点点残余良知。” “这件事,我来安排,由山西省民政厅的同志,将井上千代子护送来北京;由江西省公安厅,将那个身份不明敌特,押送来北京市公安局。” 杨副部长走后,独活说:“灵芝,我依然弄不明白,台湾保密局派人来北京的预谋刺杀案,与浙江与福建交界处的敌特空投案,是两个孤立的个案,不存在任何纵向关联,无法并案呀。” 我二伯母打了一个呵欠,立刻捂着嘴巴,走出独活的房间,带上房门前,丢下一句话:“不是纵向关系,是因果关系,你好好想想。” 有时候,思想到了个临界点,但这个临界点,有时却如铜墙铁壁,无法撼动;但一旦有高人点拨,一个小火苗,完全可以将这个临界点,瞬间燃尽薄纸。 独活想破脑袋,不知道自己的思想,距离临界点,像河南太行山的羊肠坂坡,不晓得还有多少个。 如果卫茅、六月雪,两个人之间,有一个人在身边,给自己点拨点拨,那就太好了。 早上起来,独活在宾馆的餐厅,看到灵芝躲在一个偏僻的角落里,慢条斯理地喝白粥,便问:“灵芝,我想了一夜,始终想不出一个结果。” “独活同志,你是副市长,兼市公安局局长,是我的直接领导。但要我告诉你,这两个不同的案子的关系,你必须恭恭敬敬,叫我一声嫂子。” 独活努力咽下一口粗粮馒头,说:“你本来就是我的嫂子,你如果坦诚相告,我叫你一声姑奶奶又何妨。” “你先坐稳了,慢慢听我说。”灵芝说:“在台湾,中统、军统、保密局、保安部队,都将成为过去式,而自由中国行动组织,代表新生力量。” “过去式?什么过去式?” “过去式是老蒋弄起的东西,背后的势力,仅限于国民党的旧势力;新生力量是小蒋弄起来的东西,背后的势力,有国际势力,美国中情局,日本极右势力。” “按你这个逻辑,两蒋之间,在搞玄武门之变?” “错了!你全错了!”灵芝说:“实际上是老蒋帮着小蒋,从旧势力中收回权利。” “但是,这两个案子,依然没有关联。” “怎么没有?毛人凤保密局派出七个特务来大陆,想做出一点成绩,保持旧势力和权益。小蒋新势力,弄出几个敌特空投案,一石二鸟,既想试探新部下的才能,又借机会,打击毛人凤,彭孟缉。” 见有人端着盘子走来,两人顿时把要说的话,咽下肚子。 走到办公室,独活忍不住,急忙问:“那个叫千代子的女人,来干北京什么?” “哎哟喂,如果井上千代子,感化了那个空投的特务,空投特务肯定会把那七只形容词的底细,全盘托出呀。” “我不相信,井上千代子,能感化那个空投特务。” “那你对自己,缺乏自信。” “这两个案子,跟我的自信,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你应该相信,空投的敌特,忠心于新生力量的主人;那七只形容词,忠心于过去式。过去式与新生力量,存在不可调和、不能摆上台面的矛盾。我们利用这个矛盾,引诱空投敌特上当,必须有一个突破点,有了这个突破点,就有了自信,对不对?” 老规矩,每天上九点,在小会议室,开案情进展通报协商会。 杨副部长有点激动地说:“那七只形容词,预谋刺杀某位领导人的案子,有了进展,一是从他昨天晚上吸过的烟头上,提取了唇纹,跟踪调查,锁住了他居住的地方,一栋普通的老式四合院里。二是从天津那边传来消息,通过查找到了一个计春华的男人,他开着一家公司,半个月前,收到了一笔来自马来西亚的可疑汇款。” “大家都清楚,七只形容词之中,有一只形容词,叫计春玲。计春华与计春玲,是不是有亲属关系,还在调查之中。” “我和调查部的魏处长商量过此案,准备列一个汇报提纲,制订新的行动计划,向调查部的李部长、公安部的罗部长,作详细汇报。大家还有什么建议?” 独活说:“开会之前,我和灵芝讨论过案情。灵芝同志的意见,将七只形容词预谋案、空投敌特案,并案。” 调查部的魏处长,名字是处长,与灵芝的处长不同,实打实是厅局级干部;魏处长已通过组织考察,准备提拔为副部长,办案格外小心。 魏处长说:“你们详细说并案的理由。” 独活说:“这个理由,只有灵芝同志才能说清楚。” 灵芝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边说边在黑板上画图案,足足讲了一个小时。 灵芝讲完,杨副部长拍板:“将并案的理由,列入汇报提纲中。” 趁汇报提纲还在起草,杨副部长将魏处长、独活和灵芝,召到自己的办公室。 杨副部长说:“实话告诉你们,这两个案件的侦破,仅仅只剩五天时间。如果五天时间没有完成任务,势必影响某位领导出国访问,给我国带来不好的国际影响。” 灵芝说:“在国内的四只形容词,基本上可以锁定。杨副部长,我们还有更大的问题,留在香港的那三只形容词,他们躲在哪里,要干什么事,我们一无所知啊!” 杨副部长说:“灵芝同志,你有什么建议?” “在国内的活动的四只形容词,与在香港的三只形容词,肯定有联系。怎么联系呢?电台。查电台,必由专业无线电工作人员,查无线电信号。” 杨副部长说:“偌大的一个北京,无线电信号太多太多了,一时之间,难得查清楚。” 灵芝说:“我们直奔主题,直接查计春华、计春玲和抽万宝路香烟那个男人租住点电表!” 第573章 杀死一只形容词(7) 查电表,确实是个好办法。 电台发射信号,用电量相当大,上个月电费,与这个月的电费相对比,自然一清二楚。由供电公司的人去查电表,不至于引起敌特怀疑。 仅仅四个半小时,北京和天津这个两个居民用电对比数据,出现在情报调查部魏处长的案头上,魏处长一看,哎哟,这两户人家的电费,突然翻了一个三倍和,一个四倍,马上打电话给杨副部长,杨副部长正在向罗部长汇报案情,罗部长轻轻地说一个字:“抓。” 罗部长抓字刚出口三分钟,独活和魏处长,乘坐的警车,像离弦之箭,向天津方向疾射而去。 一个抓字,短短的三个小时,抓到十一个人。 在公安部的内部宾馆,特意为灵芝的晚餐,加了一道江西南昌菜,臭鳜鱼。 臭鳜鱼惹得我伯母灵芝,多吃一小碗米饭。吃饱后,一位警察过来说:“杨副部长点名,由您担任觅觅形容词的主审官。” 北京市公安局抓到五个人,分别关押在五间小房子里。灵芝将卫茅提供的情报照片,对比之后,淡淡地说:“将五号房的那个女嫌疑人,带到三号预审讯室。” 聚光灯下的女特务,觅觅形容词,面对主审官灵芝,大声说:“抗议!我强烈抗议!抗议贵国警察,无缘无故抓马来西亚合法公民。” 灵芝说:“别装了,沈曼丽女士,中统老牌特务沈辉的养女。你参加这次叫形容词的谋杀活动,我们已经清清楚楚,你的代号,叫觅觅形容词。” 沈曼丽争辩道:“警官,我不知道你在编什么乱七八糟故事。” 灵芝大吼一声:“你先给我闭嘴!听我将话讲完。沈曼丽,你父亲沈辉,当年潜入延安,他的任务,和你一样,都是预谋刺杀。审讯你父亲沈辉的时候,我那时恰是记录员。” 沈曼丽大叫:“我不认识什么沈辉!” “别激动,沈曼丽。在台湾,蒋家太子爷,与美国中情局、日本极右势力、逃过军事法庭审判的战犯,组织一个叫自由中国行动的特务组织,总部设在日本神奈川县茅琦市。这个特务组织,向大陆的吉林省珲春市、浙江与福建交界的前岐乡,湖南龙山县,广东翁源县,江西的南昌市,空投五批特务。五批特务一共五十八人,包括两五名美国飞行员,统统被击毙,生擒的只有两个人,一个叫做华秉钺,一个叫做刘玉麟。他们两个人,为了活命,已经将你们这七只形容词,所有的资料,交给了我们。” 沈曼丽的声音,低了很多,说:“你们在编造谎言。即使是华秉钱,刘玉麟,他们不可能有保密局的资料。” “沈曼丽,你看看这张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你?”灵芝说:“据华秉钺交代,他们一旦被我们抓住,就冒充是毛人凤保密局的特务,目的是你们蒋家的太子爷,借此机会,把毛人凤和彭孟缉的旧势力,铲除干净。沈曼丽,现在轮到你说真话的时候了,你老老实实交代。” 虽然是在寒冷三月下旬,沈曼丽的额头上,密密麻麻一层汗珠,老半天不出声。 灵芝又轻轻地说:“当年的大领导,放走了你养父沈辉,呵呵,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咯,你可以享受死刑的待遇呀。” 沈曼丽终于哭丧着脸,说:“我愿意交代,立功赎罪。” 灵芝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八度,人声质问;“我问你,在港的三只形容词,凄凄、惨惨、戚戚,他们藏身哪个地方,他们是用什么方式,执行任务?” “我们这次行动,分三个小组,第一组是我和寻寻,留在北京;第二组是冷冷和清清,守在天津;第三组是凄凄、惨惨、戚戚。凄凄是我们这次形容词行动的组长,他坐镇香港,惨惨应该是去了印度,戚戚应该是去了印度尼西亚。我们平时发用电台联系,只能联系到凄凄一个人。至于第三组人,他们用什么办法执行任务,我们这两个组的人,根本无法知道。” “还问你一个小问题,寻寻买的万宝路香烟,是谁帮他买的?在哪个地方买的?” “一位美国记者,他的名字,叫彼得刘易斯。” “美国中情局的间谍。” “大概率是的。” 现在迫切要知道的,是通过预审,掌握在境外那三只形容词的刺杀行动方案,落实到了哪一步。 我二伯母灵芝,想起曾经的六月雪,卫茅,如今一个死亡,一个逃命江湖,心里好像有十二把尖刀子,在猛扎。 搞预审,最怕的就是被预审的疑犯,花言巧语,把预审官上当受骗,掩盖了疑犯深藏不露的犯罪目标。 灵芝不由焦躁地站起来,在沈曼丽的前面,走来走去。 灵芝突然说:“沈曼丽,我觉得你的心里,还藏着一个秘密,没有坦白。” 沈曼丽说:“长官,长官,真没有了,真没有了。我所知道的,全部都告诉你。” 一个预审官,一个疑犯,好像是朋友一样,讨论案情。 “不对,不对。沈曼丽,一九四九年的秋天,你父亲沈辉,本是毛人凤身边的第一个红人,凭资历,完全可以接毛人凤的班。为什么无缘无故,去坐牢了?” “我父亲沈辉,对这件事,讳莫如深。”沈曼丽说:“后来才知道,我父亲当年潜伏到延安,被你们识破,写下悔过书和脱离国民党的声明。” “一九四九年,我父亲在预审一个邱娥贞的女人的时候,邱娥贞突然威胁,明天香港的报纸,将会刊登我父亲的悔过书、脱党声明。我们始终想不通,蔡孝乾、钟浩东、梁铮卿、萧明华、苏艺林等人被抓之后,谁还有那么大的能量,将这个天大的秘密,捅到香港的报纸上?” “沈曼丽,当时不是有谢汉中、刘光典两个人,没有被捕吗?” “他们两个人,逃在深山老林里,哪还有这个手眼通天的能量的?”沈曼丽说:“去年上半年,刘光典被捉到了。有人提供消息,说彰化县伸北港乡,有一个叫叶依奎的男人,极像是逃亡的谢汉光。我以一个保姆的身边,发现这个叶依奎,是个地地道道、土生土长的台湾人。” 灵芝心里清楚,谢汉光就是卫茅。至于叶依奎是不是谢汉光,无法得知。 “沈曼丽,你们有没有思考过,是蒋家太子爷的人,故意放的烟雾弹?” “只有蒋家太子爷,才有这样的能耐,其他人都办不到。”灵芝说:“太子的目标,就是削去毛人凤的实权,所以辉,拿毛人凤的红人沈辉下手。” “你不可能有证据,证明是太子爷下的手。” “最大的证据,是没有证据。” “长官,我不懂你的意思。” “据我所掌握的资料,当年,沈辉并没有写什么悔过书,什么脱党声明。”灵芝说:“要以沈辉的笔迹,写下悔过书和脱党声明的人,必定是沈辉身边的人。而这个人,可能就是太子爷卧底在保密局的人。那个人借邱娥贞之口,将此事抖出来。” 沈曼丽陷入绝望的思考中,一时拿不定主意。 “沈曼丽,我可以和你打个赌,蒋太子爷掌握实权之日,就是毛人凤死亡之时。你估计,太子爷大行什么时候掌握实权?” 沈曼丽说:“需要一至两年。” “呵呵,不出意外的话,毛人凤大的在两年后的秋天,死于中药材中毒。” 沈曼丽惊叫道:“正是!正是!毛人凤现在患的肺病,或者会转化肺癌,他是一个知识分子,不去美国进行系统治疗,不去看西医,却在服一种带毒的中药,说是以毒攻毒。” “毛人凤敢去美国?他会早一点横尸纽约街头。” 第573章 杀死一只形容词(7) 查电表,确实是个好办法。 电台发射信号,用电量相当大,上个月电费,与这个月的电费相对比,自然一清二楚。由供电公司的人去查电表,不至于引起敌特怀疑。 仅仅四个半小时,北京和天津这个两个居民用电对比数据,出现在情报调查部魏处长的案头上,魏处长一看,哎哟,这两户人家的电费,突然翻了一个三倍和,一个四倍,马上打电话给杨副部长,杨副部长正在向罗部长汇报案情,罗部长轻轻地说一个字:“抓。” 罗部长抓字刚出口三分钟,独活和魏处长,乘坐的警车,像离弦之箭,向天津方向疾射而去。 一个抓字,短短的三个小时,抓到十一个人。 在公安部的内部宾馆,特意为灵芝的晚餐,加了一道江西南昌菜,臭鳜鱼。 臭鳜鱼惹得我伯母灵芝,多吃一小碗米饭。吃饱后,一位警察过来说:“杨副部长点名,由您担任觅觅形容词的主审官。” 北京市公安局抓到五个人,分别关押在五间小房子里。灵芝将卫茅提供的情报照片,对比之后,淡淡地说:“将五号房的那个女嫌疑人,带到三号预审讯室。” 聚光灯下的女特务,觅觅形容词,面对主审官灵芝,大声说:“抗议!我强烈抗议!抗议贵国警察,无缘无故抓马来西亚合法公民。” 灵芝说:“别装了,沈曼丽女士,中统老牌特务沈辉的养女。你参加这次叫形容词的谋杀活动,我们已经清清楚楚,你的代号,叫觅觅形容词。” 沈曼丽争辩道:“警官,我不知道你在编什么乱七八糟故事。” 灵芝大吼一声:“你先给我闭嘴!听我将话讲完。沈曼丽,你父亲沈辉,当年潜入延安,他的任务,和你一样,都是预谋刺杀。审讯你父亲沈辉的时候,我那时恰是记录员。” 沈曼丽大叫:“我不认识什么沈辉!” “别激动,沈曼丽。在台湾,蒋家太子爷,与美国中情局、日本极右势力、逃过军事法庭审判的战犯,组织一个叫自由中国行动的特务组织,总部设在日本神奈川县茅琦市。这个特务组织,向大陆的吉林省珲春市、浙江与福建交界的前岐乡,湖南龙山县,广东翁源县,江西的南昌市,空投五批特务。五批特务一共五十八人,包括两五名美国飞行员,统统被击毙,生擒的只有两个人,一个叫做华秉钺,一个叫做刘玉麟。他们两个人,为了活命,已经将你们这七只形容词,所有的资料,交给了我们。” 沈曼丽的声音,低了很多,说:“你们在编造谎言。即使是华秉钱,刘玉麟,他们不可能有保密局的资料。” “沈曼丽,你看看这张照片上的人,是不是你?”灵芝说:“据华秉钺交代,他们一旦被我们抓住,就冒充是毛人凤保密局的特务,目的是你们蒋家的太子爷,借此机会,把毛人凤和彭孟缉的旧势力,铲除干净。沈曼丽,现在轮到你说真话的时候了,你老老实实交代。” 虽然是在寒冷三月下旬,沈曼丽的额头上,密密麻麻一层汗珠,老半天不出声。 灵芝又轻轻地说:“当年的大领导,放走了你养父沈辉,呵呵,但现在情况不一样了咯,你可以享受死刑的待遇呀。” 沈曼丽终于哭丧着脸,说:“我愿意交代,立功赎罪。” 灵芝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八度,人声质问;“我问你,在港的三只形容词,凄凄、惨惨、戚戚,他们藏身哪个地方,他们是用什么方式,执行任务?” “我们这次行动,分三个小组,第一组是我和寻寻,留在北京;第二组是冷冷和清清,守在天津;第三组是凄凄、惨惨、戚戚。凄凄是我们这次形容词行动的组长,他坐镇香港,惨惨应该是去了印度,戚戚应该是去了印度尼西亚。我们平时发用电台联系,只能联系到凄凄一个人。至于第三组人,他们用什么办法执行任务,我们这两个组的人,根本无法知道。” “还问你一个小问题,寻寻买的万宝路香烟,是谁帮他买的?在哪个地方买的?” “一位美国记者,他的名字,叫彼得刘易斯。” “美国中情局的间谍。” “大概率是的。” 现在迫切要知道的,是通过预审,掌握在境外那三只形容词的刺杀行动方案,落实到了哪一步。 我二伯母灵芝,想起曾经的六月雪,卫茅,如今一个死亡,一个逃命江湖,心里好像有十二把尖刀子,在猛扎。 搞预审,最怕的就是被预审的疑犯,花言巧语,把预审官上当受骗,掩盖了疑犯深藏不露的犯罪目标。 灵芝不由焦躁地站起来,在沈曼丽的前面,走来走去。 灵芝突然说:“沈曼丽,我觉得你的心里,还藏着一个秘密,没有坦白。” 沈曼丽说:“长官,长官,真没有了,真没有了。我所知道的,全部都告诉你。” 一个预审官,一个疑犯,好像是朋友一样,讨论案情。 “不对,不对。沈曼丽,一九四九年的秋天,你父亲沈辉,本是毛人凤身边的第一个红人,凭资历,完全可以接毛人凤的班。为什么无缘无故,去坐牢了?” “我父亲沈辉,对这件事,讳莫如深。”沈曼丽说:“后来才知道,我父亲当年潜伏到延安,被你们识破,写下悔过书和脱离国民党的声明。” “一九四九年,我父亲在预审一个邱娥贞的女人的时候,邱娥贞突然威胁,明天香港的报纸,将会刊登我父亲的悔过书、脱党声明。我们始终想不通,蔡孝乾、钟浩东、梁铮卿、萧明华、苏艺林等人被抓之后,谁还有那么大的能量,将这个天大的秘密,捅到香港的报纸上?” “沈曼丽,当时不是有谢汉中、刘光典两个人,没有被捕吗?” “他们两个人,逃在深山老林里,哪还有这个手眼通天的能量的?”沈曼丽说:“去年上半年,刘光典被捉到了。有人提供消息,说彰化县伸北港乡,有一个叫叶依奎的男人,极像是逃亡的谢汉光。我以一个保姆的身边,发现这个叶依奎,是个地地道道、土生土长的台湾人。” 灵芝心里清楚,谢汉光就是卫茅。至于叶依奎是不是谢汉光,无法得知。 “沈曼丽,你们有没有思考过,是蒋家太子爷的人,故意放的烟雾弹?” “只有蒋家太子爷,才有这样的能耐,其他人都办不到。”灵芝说:“太子的目标,就是削去毛人凤的实权,所以辉,拿毛人凤的红人沈辉下手。” “你不可能有证据,证明是太子爷下的手。” “最大的证据,是没有证据。” “长官,我不懂你的意思。” “据我所掌握的资料,当年,沈辉并没有写什么悔过书,什么脱党声明。”灵芝说:“要以沈辉的笔迹,写下悔过书和脱党声明的人,必定是沈辉身边的人。而这个人,可能就是太子爷卧底在保密局的人。那个人借邱娥贞之口,将此事抖出来。” 沈曼丽陷入绝望的思考中,一时拿不定主意。 “沈曼丽,我可以和你打个赌,蒋太子爷掌握实权之日,就是毛人凤死亡之时。你估计,太子爷大行什么时候掌握实权?” 沈曼丽说:“需要一至两年。” “呵呵,不出意外的话,毛人凤大的在两年后的秋天,死于中药材中毒。” 沈曼丽惊叫道:“正是!正是!毛人凤现在患的肺病,或者会转化肺癌,他是一个知识分子,不去美国进行系统治疗,不去看西医,却在服一种带毒的中药,说是以毒攻毒。” “毛人凤敢去美国?他会早一点横尸纽约街头。” 第574章 杀死一只形容词(8) 沈曼丽说:“为什么?毛人凤在美国,并无仇人呀。” “离开了那点残余的权力,毛人凤连狗屁都不如。想杀他的台湾人,大陆人,华侨,可以从世界各地去美国,排满纽约一条长街。” “可以想象得到。” “沈曼丽,以毛人凤的狡诈、卑鄙、毒辣,他不可能不知道,太子爷派了人,潜伏在自己的身边。为了保命,毛人凤宁愿拿沈辉的前途,作为交换。同样的道理,毛人凤不可能不派人,潜伏你们那个自由中国行动的组织中去。” “从理论上说,你的推断是正确的。”沈曼丽说:“但是,太子爷派到保密局的人,毛人凤派去自由中国行动组织的人,我无法得知。” 灵芝说:“沈曼丽,你父亲沈辉,还有你本人,难道对毛人凤,没有起一点点疑心?你之所以潜伏到大陆,是想报你父亲身陷囹圄之仇?难道你不觉得,是大错特错?你的心里,还想保留什么?” 沈曼丽终于说:“凄凄组长,安排惨惨去印度,安排戚戚去印度尼西亚,就想这两个地方,制造爆炸案,谋杀我们的目标人物。” 是相信沈曼丽的话?还是否认沈曼丽的话?或者半信半疑?或者还需要更进一步深挖?从沈曼丽的嘴里,还能掏多少有价值的东西? 一长串的疑问,需要从审讯寻寻形容词、冷冷形容词、清清形容词的案卷中,找到佐证。 如果在印度的惨惨形容词,在印度尼西亚的戚戚形容词,在当地制造爆炸案,这牵涉到外交,把握不好,足以引发一个国际事件。 这两个形容词,怎么去实施罪恶的、恐怖主义的爆炸方案? 当事国的元首,接见外宾的时候,凭一个人的力量,去安放定时炸弹,几乎不可能啊。 遇到案件突破的瓶颈,只有通过案件分析会,交由公安部的罗部长、情报调查部的李部长定决,或者,由更高一级的领导定决。 从晚上七点,审到十点半,还没有审完。但留下的任务,是填写疑犯的年龄、性别、民族、住址、籍贯、政治面貌之类的东西,并由疑犯在每一天审讯笔录、每一个错别字上按右手的大拇指印,并在最后一页,写上一句“以上记录我看过,确认我所说的内容,与记录有区别”之类的话,签完名,写上日期,划押。 一个警察过来,对灵芝说:“处长,罗部长找你。” 灵芝走到走廊上,罗部长低声说:“我们那个井上千代子,接过来了,就在小客厅。” 小客厅在四楼,灵芝随罗部长,轻轻地走进去。 井上千代子一见灵芝母,弯下腰说:“灵芝小姐,请多多关照。” 井上千代子与灵芝的年龄相差无几,灵芝说:“千代子,我可以叫你妹妹吗?” 井上千代子说:“可以,可以。你可以叫我的中文名字,王千莺。” “千莺妹妹,我想请问你一件事,在日本,你们姓井上的人,多不多?主要生活在什么地方?” 王千莺说:“姓井上的人,在日本排名在第十七位,主要生活在东京、大阪和神奈川县。我的老家,就在神奈川。” “千莺妹妹,去年上半年,我们抓到一个叫井上真一的特务。他是从台湾空投到南昌市的进贤县。这个人,是个死硬分子,拒不交代,据说,井上真一是为家人复仇而来。你认识这个这个人吗?” “灵芝姐姐,那个井上真一,是日本哪里人?” “神奈川人。” “他有多大的年龄?” “三十九岁。” “天啦,天啦,灵芝,这个人可能就是我的哥哥呀!他现在什么地方?我可以见一见他吗?” “你哥哥?你哥哥长得怎么样?你还有印象吗?” “灵芝,日本人普遍长得矮,而我哥哥井上真一,十六岁的时候,便有一米七二高。” 灵芝说:“我们抓到的这个井上真一,有一米七八,双目如鹰眼,面无表情。” “灵芝,你所说的这个井上真一,极有可能就是我哥哥井上真一。你可以带我去见他吗?” “千莺妹妹,你稍安勿躁。”灵芝说:井上真一,就在这栋楼内,我们把现在就他带到这里来。” 大的十二分钟之后,戴着手铐的井上真一,被两位押进来。 井上真一神色冷漠,扬起头,对眼前这两个女人,视而不见。 王千莺用日语说:“井上真一,我给你讲一个故事。那一年,我十四岁,我的哥哥也叫做井上真一,生活在神奈川的足柄下郡箱根町。中日战争爆发之前,我们的父母,经常到菊华庄去料理。后来,我的哥哥随军队,去了台湾,我随日本妇女救国会,去了马来西亚,当妓女。” 井上真一的脸色,闪过一丝丝惊慌,问:“你叫什么名字?” “井上千代子。” “你是井上千代子?你的父亲叫什么?” “井上翔。” “我的父亲也叫井上翔。”井上真一说:“井上千代子,你对家乡,还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吗? 井上千代子说:“我的父亲井上翔,原来是箱根神社的一名园艺师,在老家的两旁,开垦两个花坛,左边种的是神代樱,右边种的是淡墨樱。” 井上真一艰难地舔了舔嘴唇,说:“井上千代子,你可能就是我的妹妹。你没有死?一九四五年十一月,有一个香月清司的男人,找到我,对我说,真一君,你的妹妹千代子小姐,被八路军活埋了。” “井上真一,那个香月清司,是个变态狂人,不知道多少次,他把虐待得奄奄一息。”井上千代子说:“真一君,我的哥哥,你被香月清司骗了。” “妹妹,其他日本人都回国了,你为什么还留在贫穷的中国?” “哥哥,我必须在中国忏悔,忏悔我所犯下的罪行。” “妹妹,你是不是没有人身自由?” “你说什么?我在中国生活得很好,我有丈夫,他是山西辽县人,姓王,他对我很好。我们夫妻,原来反战同盟会工作。”井上千代子说:“哥哥,你为什么要来中国搞破坏?” “千代子,哥哥来中国,是想打听你的消息。” “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哥哥,你有什么事,就对这位灵芝姐姐说清楚,免得受刑罚。” 井上真一对灵芝说:“如果我把来龙去脉讲清楚,你们可不可以不杀我?” 灵芝说:“你刚被空投到进贤县,就被我们活捉,还没来得及搞破坏。如果你问题坦白交代清楚了,我会上级建议,不杀你,仅仅是将你驱逐出境。” 井上真一问井上千代子:“妹妹,你愿意和我一起,回日本神奈川箱根吗?” “哥哥,你不知道,如果我回箱根,香月清司那一帮狂热的战争恶魔,会杀死千代子。”井上千代子说:“哥哥,你还要犹犹豫豫干什么?快点把问题讲清楚啊。” “好,好,妹妹。”井上真一说:“如果他们不杀我,我一定会去山西,看望你和妹夫一家人。” 灵芝说:“千代子妹妹,夜深了,你早点去休息。我明后或者后天,安排你和你哥哥,去吃日式料理。” 被两个警察带到第二号审讯室,井上真一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说:“美国记者彼得刘易斯,实际上是美国中情局的特务。台湾的自由中国行动组织,就设在我的家乡神奈川。变态狂魔香月清司,多次对我说,你妹妹井上千代子,被八路军活埋了,所以,我来中国,为妹妹复仇。” 灵芝问:“井上真一,你知不知道,台湾毛人凤的保密局,派了一个企图刺杀某位领导人的计划?” 第574章 杀死一只形容词(8) 沈曼丽说:“为什么?毛人凤在美国,并无仇人呀。” “离开了那点残余的权力,毛人凤连狗屁都不如。想杀他的台湾人,大陆人,华侨,可以从世界各地去美国,排满纽约一条长街。” “可以想象得到。” “沈曼丽,以毛人凤的狡诈、卑鄙、毒辣,他不可能不知道,太子爷派了人,潜伏在自己的身边。为了保命,毛人凤宁愿拿沈辉的前途,作为交换。同样的道理,毛人凤不可能不派人,潜伏你们那个自由中国行动的组织中去。” “从理论上说,你的推断是正确的。”沈曼丽说:“但是,太子爷派到保密局的人,毛人凤派去自由中国行动组织的人,我无法得知。” 灵芝说:“沈曼丽,你父亲沈辉,还有你本人,难道对毛人凤,没有起一点点疑心?你之所以潜伏到大陆,是想报你父亲身陷囹圄之仇?难道你不觉得,是大错特错?你的心里,还想保留什么?” 沈曼丽终于说:“凄凄组长,安排惨惨去印度,安排戚戚去印度尼西亚,就想这两个地方,制造爆炸案,谋杀我们的目标人物。” 是相信沈曼丽的话?还是否认沈曼丽的话?或者半信半疑?或者还需要更进一步深挖?从沈曼丽的嘴里,还能掏多少有价值的东西? 一长串的疑问,需要从审讯寻寻形容词、冷冷形容词、清清形容词的案卷中,找到佐证。 如果在印度的惨惨形容词,在印度尼西亚的戚戚形容词,在当地制造爆炸案,这牵涉到外交,把握不好,足以引发一个国际事件。 这两个形容词,怎么去实施罪恶的、恐怖主义的爆炸方案? 当事国的元首,接见外宾的时候,凭一个人的力量,去安放定时炸弹,几乎不可能啊。 遇到案件突破的瓶颈,只有通过案件分析会,交由公安部的罗部长、情报调查部的李部长定决,或者,由更高一级的领导定决。 从晚上七点,审到十点半,还没有审完。但留下的任务,是填写疑犯的年龄、性别、民族、住址、籍贯、政治面貌之类的东西,并由疑犯在每一天审讯笔录、每一个错别字上按右手的大拇指印,并在最后一页,写上一句“以上记录我看过,确认我所说的内容,与记录有区别”之类的话,签完名,写上日期,划押。 一个警察过来,对灵芝说:“处长,罗部长找你。” 灵芝走到走廊上,罗部长低声说:“我们那个井上千代子,接过来了,就在小客厅。” 小客厅在四楼,灵芝随罗部长,轻轻地走进去。 井上千代子一见灵芝母,弯下腰说:“灵芝小姐,请多多关照。” 井上千代子与灵芝的年龄相差无几,灵芝说:“千代子,我可以叫你妹妹吗?” 井上千代子说:“可以,可以。你可以叫我的中文名字,王千莺。” “千莺妹妹,我想请问你一件事,在日本,你们姓井上的人,多不多?主要生活在什么地方?” 王千莺说:“姓井上的人,在日本排名在第十七位,主要生活在东京、大阪和神奈川县。我的老家,就在神奈川。” “千莺妹妹,去年上半年,我们抓到一个叫井上真一的特务。他是从台湾空投到南昌市的进贤县。这个人,是个死硬分子,拒不交代,据说,井上真一是为家人复仇而来。你认识这个这个人吗?” “灵芝姐姐,那个井上真一,是日本哪里人?” “神奈川人。” “他有多大的年龄?” “三十九岁。” “天啦,天啦,灵芝,这个人可能就是我的哥哥呀!他现在什么地方?我可以见一见他吗?” “你哥哥?你哥哥长得怎么样?你还有印象吗?” “灵芝,日本人普遍长得矮,而我哥哥井上真一,十六岁的时候,便有一米七二高。” 灵芝说:“我们抓到的这个井上真一,有一米七八,双目如鹰眼,面无表情。” “灵芝,你所说的这个井上真一,极有可能就是我哥哥井上真一。你可以带我去见他吗?” “千莺妹妹,你稍安勿躁。”灵芝说:井上真一,就在这栋楼内,我们把现在就他带到这里来。” 大的十二分钟之后,戴着手铐的井上真一,被两位押进来。 井上真一神色冷漠,扬起头,对眼前这两个女人,视而不见。 王千莺用日语说:“井上真一,我给你讲一个故事。那一年,我十四岁,我的哥哥也叫做井上真一,生活在神奈川的足柄下郡箱根町。中日战争爆发之前,我们的父母,经常到菊华庄去料理。后来,我的哥哥随军队,去了台湾,我随日本妇女救国会,去了马来西亚,当妓女。” 井上真一的脸色,闪过一丝丝惊慌,问:“你叫什么名字?” “井上千代子。” “你是井上千代子?你的父亲叫什么?” “井上翔。” “我的父亲也叫井上翔。”井上真一说:“井上千代子,你对家乡,还有什么特别的印象吗? 井上千代子说:“我的父亲井上翔,原来是箱根神社的一名园艺师,在老家的两旁,开垦两个花坛,左边种的是神代樱,右边种的是淡墨樱。” 井上真一艰难地舔了舔嘴唇,说:“井上千代子,你可能就是我的妹妹。你没有死?一九四五年十一月,有一个香月清司的男人,找到我,对我说,真一君,你的妹妹千代子小姐,被八路军活埋了。” “井上真一,那个香月清司,是个变态狂人,不知道多少次,他把虐待得奄奄一息。”井上千代子说:“真一君,我的哥哥,你被香月清司骗了。” “妹妹,其他日本人都回国了,你为什么还留在贫穷的中国?” “哥哥,我必须在中国忏悔,忏悔我所犯下的罪行。” “妹妹,你是不是没有人身自由?” “你说什么?我在中国生活得很好,我有丈夫,他是山西辽县人,姓王,他对我很好。我们夫妻,原来反战同盟会工作。”井上千代子说:“哥哥,你为什么要来中国搞破坏?” “千代子,哥哥来中国,是想打听你的消息。” “我不是活得好好的吗?哥哥,你有什么事,就对这位灵芝姐姐说清楚,免得受刑罚。” 井上真一对灵芝说:“如果我把来龙去脉讲清楚,你们可不可以不杀我?” 灵芝说:“你刚被空投到进贤县,就被我们活捉,还没来得及搞破坏。如果你问题坦白交代清楚了,我会上级建议,不杀你,仅仅是将你驱逐出境。” 井上真一问井上千代子:“妹妹,你愿意和我一起,回日本神奈川箱根吗?” “哥哥,你不知道,如果我回箱根,香月清司那一帮狂热的战争恶魔,会杀死千代子。”井上千代子说:“哥哥,你还要犹犹豫豫干什么?快点把问题讲清楚啊。” “好,好,妹妹。”井上真一说:“如果他们不杀我,我一定会去山西,看望你和妹夫一家人。” 灵芝说:“千代子妹妹,夜深了,你早点去休息。我明后或者后天,安排你和你哥哥,去吃日式料理。” 被两个警察带到第二号审讯室,井上真一仿佛放下了千斤重担,说:“美国记者彼得刘易斯,实际上是美国中情局的特务。台湾的自由中国行动组织,就设在我的家乡神奈川。变态狂魔香月清司,多次对我说,你妹妹井上千代子,被八路军活埋了,所以,我来中国,为妹妹复仇。” 灵芝问:“井上真一,你知不知道,台湾毛人凤的保密局,派了一个企图刺杀某位领导人的计划?” 第575章 杀死一只形容词(9) 井上真一说:“我是听同行说过,毛人凤的保密局里,有我们自由中国行动组织的卧底。” “井上真一,你并没有说真话,我不知道,你还想隐瞒什么?” “我级别太低,仅仅知道这一点点。” “井上真一,我不妨告诉你,十天前,我们抓获了毛人凤保密局派到京津来的四个特务。其中一个女特务,叫沈曼丽,她是老牌特务沈辉的女儿。她已经交待清楚了,你们那个组织所有的底细。所以,我们在吉林的珲春,轻轻松松抓到你们的十一个同伙,其中包括两个美国人。” 井上真一面如死灰,低声说:“不是我不想彻底坦白,我确实有难言之隐。” 灵芝问:“什么难言之隐?难道比活命还重要吗?” “是的。我活不活命,并不重要。关键是我的妻儿老小,都会因此而死掉。” “你仔仔细细说清楚。” “一九四五年十月,中日战争结束后,我并没有离开台湾。不离开台湾的原因,是因为我的妻子,是台湾人。其实,她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台湾人,她的祖先是日本人,一八九六年,从日本北海道迁移到台湾。她喜欢台湾温暖的阳光,金黄色的海滩,娴娴的白云,高高的椰子树,还有海滩上的小海螺、小螃蟹。她不喜欢北海道的苦寒,不喜欢北海道的冷漠与绝情。我一旦彻底交代,回到台湾,陈辞修领导的光复大陆设计委员公,就会杀死我的妻儿老小。” “台湾光复大陆设计委员会,这是个什么组织?” 井上真一说:“这个组织,表面上看,是陈辞修领衔的一个行政机构,其中的分支机构,实际上藏污纳垢,把毛人凤的保密局,彭孟缉的保安部队,新组织的自由中国行动,组合到了一起,幕后老板是蒋家大公子。” “井上真一,你这话不假。你们在降落到进贤县之前,我们多次截获到了毛人凤的电报,证明你们自由中国行动组织,不过是借中统和军统的尸,还蒋秃子残暴政权的魂。”我二伯母灵芝说:“既然保密局的特务,可以出卖你们,你却还在替他们保守秘密,我们只能依法办事了。” 灵芝说的依法办事,井上真一当然清楚,那就是小命难保。多少铁打铜铸的男子汉,当真面临死亡的时候,哪能不千方百计自保? 井上真一足足沉思了三分钟,才慢慢地说:“我们自由中国行动组织,向大陆空降五批次特务,只是五个烟幕弹,目的是吸引你们的主要精力,掩盖形容词谋杀某位大领导。” “井上真一,请你说详细一点。” “我问你,你们大陆方面,现在有没有直飞新德里、万隆的航班?” 这事,井上真一真的问倒灵芝。 坐在灵芝的警察,附着灵芝的耳朵,小声说:“我们没有直飞新德里、万隆的航班。” 灵芝朝井上真一说:“到目前为止,我们真没直飞的航班。” 井上真一说:“你们是不是准备租用外国的飞机?” 这是国家绝密大事,灵芝更不清楚。 灵芝说:“井上真一,你的意思,在租用的长途飞机上,你们安放了定时炸弹?” “安没安放定时炸弹,我们无法得知,但这是行动计划的核心环节。” 这个结果,太令在场的人震惊不已,灵芝只好暂时结束审讯。 灵芝说:“好好款待这位先生。” 说完,灵芝匆匆朝外走去。 走到形容词专案组办公室,专案组的人,都在忙碌。 灵芝说:“请接公安部罗部长的专线。” 三分钟之后,传来罗部长嘶哑而低沉的声音:“那位?” “形容词专案组负责情报收集与分析的灵芝。” “请说。” “罗部长,我在审讯日本籍特务井上真一的时候,得知台湾的大陆光复设计委员会,下面的特务组织,毛人凤的保密局,彭孟缉的保安部队,自由中国行动组织,准备在某位领导出访新德里、万隆的租用飞机上,安放定时炸弹,制造惊天大案。” 罗部长说:“我知道了,灵芝,抓紧时间休息,等一下,我还有工作安排。” 离某位领导出访的时间,只有两天,突然审出一个预谋飞机爆炸的大案,所有的心,都吊到了嗓子口,哪还有什么心情休息? 况且,天亮了。 灵芝刚走出公安部的大门,迎面碰到独活和情报调查处的魏处长。 独活看到灵芝无精打采的样子,便问道:“灵芝,你不会是审案失败了吗?” 灵芝说:“没有。两位领导,我刚接到公安部罗部长的电话,叫我早点休息。” 回到公安部内部宾馆,灵芝强迫自己睡下,但睡下不到半小时,电话来了。 打电话的是公安部的杨副部长。杨副部长说:“灵芝,马上收拾行李,一小时之后,赶到北京南宛机场。” 由北京出发,经过天津、汉口,到达广州的客机,拔地而起,直上蓝天。 灵芝与独活坐在一起,情报调查部的魏处长,公安部的杨副部长,坐在后排。 我二伯母灵芝,与我二伯父瞿麦,毕竟共同生活了九年,虽然不会说瞿麦家乡西阳塅里的土话,但听得懂。 独活用西阳塅里的方言说:“灵芝,你那个鬼脑壳,比我聪明十倍。你说说,我们能在两天的时间内,找到在香港、新德里、万隆那三只形容词吗?” 灵芝低声说:“难。我们与印度、印度尼西亚,都于三年前建立了外交关系,可以发一个照会,要求他们展开大规模的搜查,将惨惨形容词、戚戚形容词,以恐怖分子的名义,捉拿归案。难就难在香港,香港归英国统治,英国并没有和我们建立外交关系。” 独活说:“克什米尔公主号飞机在哪里,恐怖分子就在哪里。” “睡一觉,副市长同志。” 飞机在汉口机场停留了近一个小时,到达广州时,已经是下午一点。 一架直升飞机,早已停靠在广州白云机场。杨副部长、魏处长、独活和灵芝,立刻登上直升飞机。 直升飞机腾地而起,朝深圳飞去。 荒凉的小渔村深圳,与繁华的香港,仅仅隔着一条河。 直升飞机降落在深圳半岛的蛇口村,一艘小型的动力渔船,停泊在蛇口村海岸边,发动机已经启动。 杨副部长四人,早已饿得不行。好在渔船上,准备好了饭菜。菜是秋刀鱼煮五花肉,还没有加辣椒、生姜、大蒜。 只有独活,最喜欢吃这道菜。其他三人不吃的菜,统统填进独活的肚子里。 魏处长是北方人,笑着说:“真是大开眼界,海鱼煮五花肉,我第一次这么吃。” “魏处长,灵芝老公瞿麦的父亲,枳壳大爷,有一句口头禅:怕什么,反正我吃了它,不是它吃了我,什么滋味,那是胃与肠子的事。” 灵芝说:“我公爹是一个霸蛮人,独活是一个霸蛮人,整个西阳塅里的男人,都是一群霸蛮汉子。” 独活不忘为西阳塅里的霸蛮汉子脸上贴金:“霸蛮汉子,血性,永远是他们的精神。” 下了渔船,四人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新华社香港分社。 到了二楼会议室,黄作梅说:“杨副部长,我们想方设法,查到了一个叫赵斌丞的人,一个叫陈鸿举的人,可能就是形容词暗杀组的成员,但无法得知他们的落脚点。” 公安部的杨副部长,本来就是访问团的成员之一。 杨副部长说:“某领导刚做完阑尾炎手术,出国访问日期,已经延期,并通过外会照会,通知了有关国家。明天早上六点,新华社对外编辑部主任沈建图,新华社香港分社社长黄作梅,还有新华社记者李炳衡,杜宏,郝凤格,中办交通科长钟步云,对外贸易部三局副局长石志昂,外交部情报司李肇基,将搭乘克什米尔公主号飞机,飞往印度尼西亚的万隆市。为了做到万无一失,我和黄作梅同志,一名翻译,现在就去香港警务处的处长薛畿辅,要求他们对克什米尔公主号飞机,再作一次严格的检查。” 第575章 杀死一只形容词(9) 井上真一说:“我是听同行说过,毛人凤的保密局里,有我们自由中国行动组织的卧底。” “井上真一,你并没有说真话,我不知道,你还想隐瞒什么?” “我级别太低,仅仅知道这一点点。” “井上真一,我不妨告诉你,十天前,我们抓获了毛人凤保密局派到京津来的四个特务。其中一个女特务,叫沈曼丽,她是老牌特务沈辉的女儿。她已经交待清楚了,你们那个组织所有的底细。所以,我们在吉林的珲春,轻轻松松抓到你们的十一个同伙,其中包括两个美国人。” 井上真一面如死灰,低声说:“不是我不想彻底坦白,我确实有难言之隐。” 灵芝问:“什么难言之隐?难道比活命还重要吗?” “是的。我活不活命,并不重要。关键是我的妻儿老小,都会因此而死掉。” “你仔仔细细说清楚。” “一九四五年十月,中日战争结束后,我并没有离开台湾。不离开台湾的原因,是因为我的妻子,是台湾人。其实,她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台湾人,她的祖先是日本人,一八九六年,从日本北海道迁移到台湾。她喜欢台湾温暖的阳光,金黄色的海滩,娴娴的白云,高高的椰子树,还有海滩上的小海螺、小螃蟹。她不喜欢北海道的苦寒,不喜欢北海道的冷漠与绝情。我一旦彻底交代,回到台湾,陈辞修领导的光复大陆设计委员公,就会杀死我的妻儿老小。” “台湾光复大陆设计委员会,这是个什么组织?” 井上真一说:“这个组织,表面上看,是陈辞修领衔的一个行政机构,其中的分支机构,实际上藏污纳垢,把毛人凤的保密局,彭孟缉的保安部队,新组织的自由中国行动,组合到了一起,幕后老板是蒋家大公子。” “井上真一,你这话不假。你们在降落到进贤县之前,我们多次截获到了毛人凤的电报,证明你们自由中国行动组织,不过是借中统和军统的尸,还蒋秃子残暴政权的魂。”我二伯母灵芝说:“既然保密局的特务,可以出卖你们,你却还在替他们保守秘密,我们只能依法办事了。” 灵芝说的依法办事,井上真一当然清楚,那就是小命难保。多少铁打铜铸的男子汉,当真面临死亡的时候,哪能不千方百计自保? 井上真一足足沉思了三分钟,才慢慢地说:“我们自由中国行动组织,向大陆空降五批次特务,只是五个烟幕弹,目的是吸引你们的主要精力,掩盖形容词谋杀某位大领导。” “井上真一,请你说详细一点。” “我问你,你们大陆方面,现在有没有直飞新德里、万隆的航班?” 这事,井上真一真的问倒灵芝。 坐在灵芝的警察,附着灵芝的耳朵,小声说:“我们没有直飞新德里、万隆的航班。” 灵芝朝井上真一说:“到目前为止,我们真没直飞的航班。” 井上真一说:“你们是不是准备租用外国的飞机?” 这是国家绝密大事,灵芝更不清楚。 灵芝说:“井上真一,你的意思,在租用的长途飞机上,你们安放了定时炸弹?” “安没安放定时炸弹,我们无法得知,但这是行动计划的核心环节。” 这个结果,太令在场的人震惊不已,灵芝只好暂时结束审讯。 灵芝说:“好好款待这位先生。” 说完,灵芝匆匆朝外走去。 走到形容词专案组办公室,专案组的人,都在忙碌。 灵芝说:“请接公安部罗部长的专线。” 三分钟之后,传来罗部长嘶哑而低沉的声音:“那位?” “形容词专案组负责情报收集与分析的灵芝。” “请说。” “罗部长,我在审讯日本籍特务井上真一的时候,得知台湾的大陆光复设计委员会,下面的特务组织,毛人凤的保密局,彭孟缉的保安部队,自由中国行动组织,准备在某位领导出访新德里、万隆的租用飞机上,安放定时炸弹,制造惊天大案。” 罗部长说:“我知道了,灵芝,抓紧时间休息,等一下,我还有工作安排。” 离某位领导出访的时间,只有两天,突然审出一个预谋飞机爆炸的大案,所有的心,都吊到了嗓子口,哪还有什么心情休息? 况且,天亮了。 灵芝刚走出公安部的大门,迎面碰到独活和情报调查处的魏处长。 独活看到灵芝无精打采的样子,便问道:“灵芝,你不会是审案失败了吗?” 灵芝说:“没有。两位领导,我刚接到公安部罗部长的电话,叫我早点休息。” 回到公安部内部宾馆,灵芝强迫自己睡下,但睡下不到半小时,电话来了。 打电话的是公安部的杨副部长。杨副部长说:“灵芝,马上收拾行李,一小时之后,赶到北京南宛机场。” 由北京出发,经过天津、汉口,到达广州的客机,拔地而起,直上蓝天。 灵芝与独活坐在一起,情报调查部的魏处长,公安部的杨副部长,坐在后排。 我二伯母灵芝,与我二伯父瞿麦,毕竟共同生活了九年,虽然不会说瞿麦家乡西阳塅里的土话,但听得懂。 独活用西阳塅里的方言说:“灵芝,你那个鬼脑壳,比我聪明十倍。你说说,我们能在两天的时间内,找到在香港、新德里、万隆那三只形容词吗?” 灵芝低声说:“难。我们与印度、印度尼西亚,都于三年前建立了外交关系,可以发一个照会,要求他们展开大规模的搜查,将惨惨形容词、戚戚形容词,以恐怖分子的名义,捉拿归案。难就难在香港,香港归英国统治,英国并没有和我们建立外交关系。” 独活说:“克什米尔公主号飞机在哪里,恐怖分子就在哪里。” “睡一觉,副市长同志。” 飞机在汉口机场停留了近一个小时,到达广州时,已经是下午一点。 一架直升飞机,早已停靠在广州白云机场。杨副部长、魏处长、独活和灵芝,立刻登上直升飞机。 直升飞机腾地而起,朝深圳飞去。 荒凉的小渔村深圳,与繁华的香港,仅仅隔着一条河。 直升飞机降落在深圳半岛的蛇口村,一艘小型的动力渔船,停泊在蛇口村海岸边,发动机已经启动。 杨副部长四人,早已饿得不行。好在渔船上,准备好了饭菜。菜是秋刀鱼煮五花肉,还没有加辣椒、生姜、大蒜。 只有独活,最喜欢吃这道菜。其他三人不吃的菜,统统填进独活的肚子里。 魏处长是北方人,笑着说:“真是大开眼界,海鱼煮五花肉,我第一次这么吃。” “魏处长,灵芝老公瞿麦的父亲,枳壳大爷,有一句口头禅:怕什么,反正我吃了它,不是它吃了我,什么滋味,那是胃与肠子的事。” 灵芝说:“我公爹是一个霸蛮人,独活是一个霸蛮人,整个西阳塅里的男人,都是一群霸蛮汉子。” 独活不忘为西阳塅里的霸蛮汉子脸上贴金:“霸蛮汉子,血性,永远是他们的精神。” 下了渔船,四人叫了一辆出租车,直奔新华社香港分社。 到了二楼会议室,黄作梅说:“杨副部长,我们想方设法,查到了一个叫赵斌丞的人,一个叫陈鸿举的人,可能就是形容词暗杀组的成员,但无法得知他们的落脚点。” 公安部的杨副部长,本来就是访问团的成员之一。 杨副部长说:“某领导刚做完阑尾炎手术,出国访问日期,已经延期,并通过外会照会,通知了有关国家。明天早上六点,新华社对外编辑部主任沈建图,新华社香港分社社长黄作梅,还有新华社记者李炳衡,杜宏,郝凤格,中办交通科长钟步云,对外贸易部三局副局长石志昂,外交部情报司李肇基,将搭乘克什米尔公主号飞机,飞往印度尼西亚的万隆市。为了做到万无一失,我和黄作梅同志,一名翻译,现在就去香港警务处的处长薛畿辅,要求他们对克什米尔公主号飞机,再作一次严格的检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