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阶血》 第一章 凛冬之夜,才亥时末就已是万籁俱静。唯有梅花暗香浮动,氤氲迷散于重重宫阙之中。夜来天寒,雪粒洋洋洒洒的落下来,更是让所有人都卷被酣睡,不愿踏出房门一步。 禁宫西北角,广馨苑后殿暖阁之内,镶嵌着红宝真珠的金钩因为床架震动而叮啷作声,雪白细腻的鲛绡帘被推搡得飞起,露出主人真容: 黛螺青烟描远岫,唇似珊瑚凝玉露。少女年龄才不过十四五,却已有着倾城绝世的姿质。只是如今汗湿额头全身颤栗,双手胡乱挥舞,似乎陷入极大的梦魇之中。 李琰浑身剧痛,仿佛在火焰中燃烧,又似在冰水中淬冻。梦中浮现的一幕幕场景,让她以为自己置身在重重地狱中,永世无法超生: 一个男人伸出修长手指,轻慢地扯开她的衣带,“唐国已亡,你们李家上下不过俎上之肉,侍妾名分对你已是抬举,竟敢跟孤拿乔?” 另一个拉着她向四里八乡炫耀,“这是个金枝玉叶,现在赐予我为妇,我也算飞黄腾达了!” 第三个男人出现,他用鞭子抬起她的脸,眼神狂烈而冰冷,“贱人,你跟他有何私情?他竟然要用大宗师帖来换你!” 然后便是自己被拽着头发拖入偏殿之中,众多衣冠不整开怀畅饮的北燕将士面露淫色,纷纷逼近。 最后的一瞬,是自己心如死灰拔出发间的宝簪刺向喉咙,碧血喷溅于玉阶之下,一切陷入虚无。 随着一声嘶哑惨厉的惨叫声,李琰终于从梦中醒来,整个身体都剧烈抖动着,直接从床上滚到了脚踏上。 这声响惊动了在门外服侍的宫女们,一人提灯一人开门,两人迅疾而入,看到这一幕连忙上前搀扶。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李琰大声喘息着,身体的颤抖仍然不能停止,在灯光映照下,她看清了两人的眉眼。 “你们是……香蒲和杜若?” 李琰端详了一会儿,有些艰涩的想起两人的名字,“你们还活着?” 她有些不能分辨此世还是梦中的世界。 “殿下是魇着了吗?”香蒲和杜若大为着急,看着李琰神情恍惚,汗湿全身仿佛从水里捞出一般,她俩也吓了一大跳。 香蒲比较稳重,摸了摸李琰的额头,“殿下有些发热,半夜三更宣太医也来不及,阁中存了一些药,我先去煮了来。” 香蒲匆匆而出,杜若唤了小宫女来把汗湿的被褥床铺连同帐子都换过,又亲手的端来热水香巾,小心翼翼的替李琰擦脸。 李琰的喘息声逐渐平息,喝了半盏茶,在灯下逐渐恢复了些。凝视着杜若忙里忙外的身影,终于有了些安全感。 她随即想起了方才的梦,脸色又变成惨白:不,那不是梦!她在梦中度过了艰难屈辱的一生,整整十余年间的事,每一处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李琰又打了个寒颤,杜若看见了,正要给加一件披风,却听李琰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一月初二。” “年号呢?” 杜若吓了一大跳,看着李琰平静深邃的眼睛,她结结巴巴地回答,“如今正是宝兴十五年。您是还在头疼吗?我还是去叫太医!” 杜若话音未落,香蒲端着汤药走了进来,听到后半句也着急了,“殿下这是怎么了?” 李琰摇了摇头,双目闪动间竭力平静情绪,回想起方才梦中前世的情景—— 宝兴十五年十一月初二,如果梦中的一切属实的话,那么明日也就是初三就会发生一件大事,足可以印证这梦到底是真是假。 “我没什么大碍,喝了这碗退烧药就好。香蒲,你替我办一件事。” 李琰站在窗边,凝望着这蔼蔼长夜,眉头深锁,如坠冰窖。 第二日巳时末,李琰食不知味的用了早膳,杜若带了御医院副院正来替她诊了脉,也不过说些神思受惊寒气入体之类的废话,又重新配了药端上来,李琰勉强喝完,香蒲就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 “打听到了吗?” “是。今日早朝果然有大周使者到此,据说是……” 香蒲有些难堪的偷看了李琰一眼,终于还是说了下去,“据说是要我们唐国称臣纳贡,还要去掉皇帝尊号。” 跟梦中一模一样!李琰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前世的情形果然得到了验证! 在梦中,大周使者于十一月初三觐见父皇,不仅要求唐国称臣纳贡,连皇帝尊号也不能保留。 如此屈辱的条件,唐国君臣怒形于色,各个咬牙切齿,但争论多日之后,却只能无可奈何的答应。当时她在宫中听到众人议论纷纷,还为此事担忧了好一阵。 也就是说,梦中的一切都是真的,所有不堪和屈辱,都是未来即将发生的! 李琰的双手微微颤抖,梦中片段宛如重重妖魔,张牙舞爪地扑上她的身体。她想振作努力保持冷静,却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 李琰这一病就病了月余,桓帝因为政务繁忙,虽然没有亲至但也派人送药慰问,宫中其他人也都有探望。 李琰时而昏睡时而清醒,清醒时也好似疯魔了一样,摒退所有宫女小黄门,披着厚重外袍在桌边神神叨叨的写着什么。 香蒲和杜若大为着急,私下甚至考虑要去求神问卦。 李琰当然没有疯,她甚至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梦中情景历历在目……还有六年,唐国就将灭亡,而她自己将会经历种种恐怖事件,受到种种羞辱。 李琰不知道该向谁求救。她亲生母妃早逝,几位手足之间虽然关系不错,但也不到亲密无间的地步,这种事任谁听了都不会相信。 她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要拿所谓梦中的前世去说服父皇也根本不够。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真的相信了,她一直身居深宫之中,并未参与军政机密,又能给唐国提供什么有用信息呢? 难道让她现在就跑到父皇面前说:六年以后,大周就要将我唐国悉数吞并,我等会被押送到洛京为奴? 李琰不自觉的咬紧了牙,嘴唇沁出了血也浑然不觉,她拿着笔在宣纸上快速书写,竭力想把自己记住的一些事件节点给记下来,但仍然是茫然无序。 她写得越来越狂癫,思绪纷乱混杂,宛如飞蛾在纱帐之中左突右飞。忽然之间,她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光点: 大宗师帖! 第一次听说它是在燕帝慕容玮的书房里,他当时新得了她颇为宠爱,白日里都让她在书房伺候笔墨。 她亲耳听到他跟手下狼卫司统领说起此物:它表面似乎是一本不起眼的书法帖子,实则却蕴含神秘力量,能为北燕培养出万夫莫敌的大宗师。 此物近年来流落在大周境内,慕容玮派人四处搜寻,却又不想惊动大周天子引来争夺,所以一切只能暗中进行。 最后一次听说它是在她殒命那日:原本一切都好好的,慕容玮满身酒气,双眼泛红,拎着马鞭便冲了进来。 他粗暴的拖着她的头发拽倒在地,用马鞭冷硬地抬起她下颌,怒骂她贱人,并质问她跟某人有何私情,对方竟然愿意用大宗师帖来换回她。 李琰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不知道那人是谁,拼命摇头否认,却更激起了他的怒火,直接将她赐给了帐下将士。再然后就是…… 李琰闭上眼,不再去想那狰狞的一幕。 因为这份难以言喻的激怒和羞辱,她的咽喉隐隐带上血腥味。 她抿了口茶,让自己的思绪保持平静:大宗师帖并不是什么武功秘籍,看上去更像一个书法帖。 这类古籍金石书法,六哥夫妻最喜收藏,是此间的大行家,也许可以向他们打听一二。 李琰并不知道这个大宗师帖能有什么样的威能,也不知道去何处搜寻、弄到手以后该怎么用,她只是在仅有讯息中抓到一个闪光点,宛如落水者抓到竹竿就不放。 她正要更衣去探访六哥,香蒲却满脸惊慌的冲了进来,“殿下不好了!所有宫门都被封锁,御城司的兵马冲进来了,把各处都围得水泄不通!” 这是闹哪样?前世可没有这一出! 李琰仔细想了想,这才发现自己前世没经历这一段,是因为前世此时她跟着六哥和其他兄弟姐妹一起去山上钟隐寺斋戒长住。 而这一世,她抱恙不能挪动,已经在宫里养病一个多月了。 前世宫里闹得轰轰烈烈,她是后来才听说的—— 叔父广渊郡王李栩与她的长兄李瑞争夺太子位,双方已是水火不容。 年节时分,广渊郡王未获帝命而带兵直入,似乎是要强逼桓帝立他为储君,而李瑞的玄甲军驻守在江城,闻讯匆匆赶来勤王护驾。 双方激战之下将好几处宫院打成粉碎。随后事态居然迅速的平息下来,广渊郡王死于李瑞枪下,但李瑞不仅没有得到桓帝嘉奖,反而被斥为不孝,不多时便忧愤而死。 李琰正在回想着前世这些讯息,突然房门被人撞开,人影还未至,一道嚣张跋扈的响亮女音就已经响起,“乖侄女可在?叔母带人来跟你相看了,你就别害羞躲着了!” 第二章 李琰转头看去,只见一位华衣妇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五名军士和两名侍女。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颇有几分丰腴艳丽,眉宇间却满是刻薄倨傲。 “见过三叔母。” 李琰上前盈盈一礼,却是不动声色的走了几步,靠近破开的大门。 “许久未见,你比去年又标致许多。这几日宫中很不太平,你三叔惦记你,特命我前来照看。” 她打量着李琰,仿佛是在衡量什么贵重的货物,眼神有些露骨和不怀好意。 “我怕你小女孩家家一人在宫中害怕,特意带了我娘家五郎过来,既能与你相看一番,也能就近保护你。” 三叔母柳氏正说着,从身后军士中扯出一人拉到了前列。 这人虽然着了军士铠甲,看起来却是油头粉面目光浑浊。他对着李琰胡乱行了个礼,端详着她的容色,眼中立刻浮现了贪婪之色。 柳氏言辞显得粗俗直接,她乃是三叔广渊郡王李栩的继室,原本只是士绅之女,但李栩不知怎的被她拿捏住,枕头风之下连接给她娘家授官,柳家就看起来水涨船高,之前甚至有尚公主之意! 李琰心中想起之前六嫂的提醒,顿时心中雪亮:柳家的妄念是尚公主,自己三个姐姐排行二三四,早已出嫁,宫中年龄匹配的只剩下自己。 之前柳氏就颇有暗示,都被自己在父皇驾前顶回去了,如今这个时节突然闯来相看,只怕绝非好意。 “十公主仙姿玉质,小可若得执帚尚主,实惊鸿之幸,三生之缘。” 柳五郎不知道哪里学来的阿谀之词,咬文嚼字的自以为得意,目光之中的欲色几乎要将李琰吞下。 李琰假作不知,目光茫然的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的问道,“三叔母,外男怎能擅自入宫,又谈何相看?我听说宫门悉数被封锁,难道是出了什么叛逆之事吗?” 柳氏把李琰当成闺中弱女,随口搪塞欺骗道:“正是宫外逆贼来犯,见人就杀,此时就不顾什么外男嫌疑了。” 她再度把侄子推到李琰面前,两个人贴近不到一尺,动作粗鲁极为失礼—— “看看这人才品貌,有哪里配不上?你之前太过害羞,如今他伴你左右贴身保护,这才是天降的缘分!” 那柳五郎痴笑着,竟然伸手要拉李琰的衣袖。香蒲在旁边看着怒火中烧,直接冲上前去隔开两人,“怎可对公主无礼!” “小小宫婢竟敢多言,把她俩给我拖出去!” 柳氏迫不及待的命令军士,同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柳五郎做了个口型,后者朝李琰又近了几步,整个人都似乎要贴上去。 这下就连香蒲和杜若都看出他们俩的意图:他们想趁此兵荒马乱,直接生米煮成熟饭!若是坏了公主的清白,十公主就只能下嫁于他! 她们想上前阻止,却被军士缚住手脚拖到门外。 李琰眼中波光一闪,面上竟无一丝怒色,反而微微一笑,盈盈美目看向柳五郎,这让柳氏和柳五郎都喜形于色。 “五郎风采令人难忘,我上次便不欲相拒,只是这中间有一桩疑难……” 她面露为难之色,仿佛要说一件秘辛,又看了一眼柳氏身后的四个军士,“三叔母能否移步这边听我细说?” 她朝旁边走了几步,整理了一下身上微乱的襦裙,又抚了一下头上簪子。 柳氏根本没觉得这区区少女能闹出什么事来,毫无准备的跟她到了屋角,距离门口军士足有十几步。 “其实我是因为……”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柳氏听不清,不自觉的凑近,突然之间,只见眼前寒光一闪,下一刻便觉自己的身体被拽了个踉跄,脖颈之间一阵刺痛。 柳氏惊愕抬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李琰挟持,她的金簪正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救、救命啊!” “都别动!”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者惊慌失措,另一道却是冰冷沉稳。 李琰一只手臂挟持着柳氏的脖颈,另一只手用簪子对准她的咽喉,尖利的一端甚至入肉半分。 她表面气定神闲,挟持人的左手却微微有些颤抖:柳氏太胖了,自己也是首次与人搏击,虽然已经准备就绪,但还是用力过猛有点拉伤。 李琰拖拽着柳氏转了个身,让门外欲冲入的军士和柳五郎都看个清楚,“再往前一步,三叔母的命可就没了。” “小贱人,你竟敢!” “嘴这么脏,怎么有资格母仪天下呢?三叔父带兵入宫做皇帝梦,三叔母的格局未免太小了。” 李琰噎了她一句,手里继续用力,成功的让她发出惨叫,“让你们退后没听到吗?!”看了下柳五郎,又补充了一句,“你姑母要是死了……” 柳五郎虽然不是什么聪明人,但也知道姑母是自己最大的倚仗,若是没了姑母,自己连这皇宫禁苑都进不来。 “你、你赶紧放了我姑母,否则……” 李琰根本不去理会他的色厉内荏,目光只是看向那四名甲士。 他们警惕的盯着她,却并不退后,蠢蠢欲动,好似要上前来夺过金簪——归根到底,他们并不相信一个金枝玉叶真敢动手。 李琰毫不犹豫的把金簪又刺进去半分,顿时血流如注,柳氏的哀嚎声终于制止了士兵们的蠢动。 “要想保住你们王妃的命,先把我两个宫女放了。” 香蒲和杜若很快回到了房内,惊魂未定的她俩看到眼前一幕倒抽一口冷气,李琰冷冷的目光制止了无意义的发问,“去取出门的斗篷来,轻便保暖的那种。” 又继续命令甲士,“先把你们的佩刀抛过来,交给我的宫女,再出门去替我们找一辆车……我记得三叔母不善骑马,就把她的马车直接牵进来。” 看了一眼柳五郎,“最后把他捆起来。” “你要做什么?我家王爷不会放过你的!” 柳氏在她挟持下竟然又尖叫起来,却只换来李琰淡然一笑,原本美丽温善的杏眼中只剩下冥黑的冷光,这让在场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广渊郡王……他还是先保住自己的一条命再说。” 李琰从梦中的前世知悉,别看三叔李栩这般威风煊赫,不久就会死在大哥手中。他虽然历任兵马大元帅,但全国上下更信服的是统帅玄甲军的大皇子。三叔只要一死,区区柳家根本不足为惧。 说话之间,香蒲杜若已经准备完毕,衣裳包裹都收拾得利落,他们虽然有些惶恐,但见自家公主气定神闲,又莫名有了主心骨。 李琰却有些犯了难,她此时也没有什么计划,只是想暂时出宫躲避一下:去谁的府上好呢?大哥还是六哥。 思虑之间,双手就微微有些松懈。 李琰如今这世并没有练过武,先前使出的两式搏击之术也不过是前世在北燕所学。 北燕后宫的贵女很多擅长弓马搏击,面对她们的欺凌,当时的李琰别无选择只能奋起反抗,所以才跟侍女学了两手。 她晃神之间露出了这个破绽,身材胖硕的柳氏反手就要来夺她的金簪。 说时迟那时快,香蒲拿起包裹中的一块硬物就对着柳氏的后脑勺打下去,柳氏被打得直翻白眼,没哼一声就晕倒在地。 李琰有些后怕,很是赞许的对香蒲笑了笑,发现她手上的物件有些眼熟。 香蒲摇了摇手里的铜镜觉得有些重,“殿下,这铜镜是从您床上拿起来的,似乎是之前六皇子妃送给您的。您抱着睡觉过了一宿就抱恙在身,奴婢觉得有些冲克,所以就收拾起来,看您是否要璧还他们府上。” 李琰这才回忆起来,在梦见前世的前日,自己到六哥府上玩耍,见六嫂郑嘉月新近的收藏中有一面铜镜造型古朴却又清凌剔透,有些爱不释手。 郑嘉月就将此镜赠予了自己。自己回来抱着它在床上赏玩了一会儿就睡着了,然后就梦见了前世。 此后因为一直缠绵病榻,收拾床铺时此镜就被香蒲束之高阁,也没有人记起。此番香蒲以为自己要去六哥府上避难,就一起拿了出来。 难道自己梦见前世,是因为此镜而起?李琰心中狐疑,却也没有时间多加端详,只是叮嘱香蒲道:“先收起来再说。” 李琰挟持着柳氏正要出门,忽然听到外院轰然铿锵之音:是铁甲与马蹄交相碰撞发出。 香蒲和杜若的脸色发白,生怕是广渊王妃的援军。 黑暗一片中来者越来越近:是一队骑兵。他们手持的火把松明照映出铁甲与长刀的冰冷寒光。 为首的青年将军下马后毫不迟疑,朝着李琰此处而来,身上的凛冽寒光让人眼角都微微生痛。 李琰微微眯眼:她知道这是经过百战鲜血凝成的天然杀气。 “末将玄甲军帐下都使司南,拜见十公主殿下。” 这位名唤司南的青年单膝跪地行礼,军伍气势让香蒲和杜若倒退了一步。 李琰淡然垂眸,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你是长兄心腹之人,这节骨眼上不在军中效力,来此为何?” 第三章 “瑞殿下听闻十公主尚在宫中,担心您遭遇不测,特让末将前来接应。” 司南看了一眼被香蒲和杜若挟制的昏迷妇人,“看样子,末将有些来迟了。” 李琰却颇有惊讶:现在正是玄甲军跟广渊郡王激战之时,人手极为紧凑,大哥竟然派自己得力干将前来救援。 前世因为自己并未染病,是跟着六哥他们一起在山上钟隐寺斋戒度过的,自然也没有眼前种种,竟也无从得知大哥竟然对自己有这般关爱之心。 李琰心中生出淡淡暖意:大哥李瑞与自己年岁相差十八,素日往来也不多。只记得幼年时玩绣球滚到他的脚边,他高大的身影俯下捡起绣球,递给自己,还轻轻揉了自己的头。 李瑞平日里面容刚毅沉默寡言,弟妹们都有些怕他,但是那一日,李琰却记得他手掌是温暖干燥的。 “长兄那边情势如何?”李琰看了一眼司南,“父皇如今又身在何处?” 李琰这一句别有含义,司南却以为她担忧桓帝安危,干脆道:“公主请勿烦忧,陛下安然无恙。广渊郡王勾结御城司,此等阴谋我家殿下早有防备,如今正将他拦在通明门外,两军对垒之下他毫无胜算。” 他言谈之间可见锋锐傲气,并非因为天生跋扈,而是玄甲军这十多年来打出来的军魂自信。 自李瑞创立此军以来,他们与大周作战都毫不畏惧,甚至有两次小胜,期间闽国吴越趁火打劫,也被他们斩首二万余,献俘于辕门之外。 唐国国力虽不如大周,但就连大周边军也对玄甲军有所忌惮,轻易不敢滋扰。 看着青年明耀自信的眼神,李琰眉宇间却生了淡淡的阴霾:玄甲军上下包括李瑞,总以为国之蠡贼是三叔广渊郡王李栩。 李栩担任兵马大元帅二十余年,积威甚重,对桓帝都不甚恭敬。当初李瑞要练兵,他丝毫不把这小辈放在眼里,直接打发他去了润州渡口,那里荒凉偏僻又易被周军袭击,完全不似培养侄子而是磋磨。 谁知大皇子李瑞不仅立住了脚还异军突起,唐国上下都称颂他青年英才,倒显得李栩老迈无能且妒贤嫉能。就连桓帝近日也改了主意,下诏让李栩回封地洪州,这在明眼人看来就是解除了他隐形皇储的地位,这场储位之争,大皇子李瑞胜局已定。 恐怕就连李栩自己也觉得圣心已失,朝野褒赞也在大侄子那边,自己已经是被逼到墙角,这才铤而走险直接领军入宫。 而李瑞早就得了消息,就等着三叔狗急跳墙铤而走险,可以一击毙命后发制人。 但李瑞和大部分人都不曾明白:真正的危险,也是后来置他于死地之人,不是三叔,而是…… 李琰目光幽闪,朝着禁苑中央看了一眼。一旁的司南已在催促,“三王妃入宫是早先随外命妇而来,我们并未发现这才让您受惊。宫中只怕还有零星宵小滋扰,末将送您到宫外暂避。” 这想法跟李琰先前不谋而合,但此时此刻,她却突然不想“暂避”了—— 若是按前世那般,李瑞大获全胜斩杀叔父,却被父皇下诏斥为不孝,随后英年早逝。这种结局,对李瑞来说简直是残酷可笑,对唐国来说,也是极大损失。 李琰既知前世之事,对自家兄弟手足的秉性也深为了解:唐国皇室子嗣众多,但除了大哥李瑞,其他人并不擅长兵戎军略。 自己前世擅长琴乐音律,十一弟精通弈道,六哥更是笔落成珠玑、词赋传天下。李家这三代都没有出什么将才帅才,祖坟的唯一青烟就在李瑞身上。若是任由他被权术阴谋所害,唐国灭亡也不过是早晚之事。 但救了大哥,唐国就彻底能摆脱亡国的命数了吗?李琰也不敢肯定。 大周皇帝统兵之能天下无双,帐下名将奇士如云,迄今留着唐国喘口气,是因为北边蛮夷慕容氏屡起边衅,来势逼人。大周不欲腹背受敌,这才对南边诸国施以怀柔手段,缓缓蚕食。 她想起昔年大哥那温暖宽厚的手掌,又想起自己亡国后在大周洛京的遭遇,李琰的手指紧攥成拳,缓缓吐出一口气,唇边又隐隐感觉到血腥味。 大哥即将大获全胜,可他的生命也将走向终点,他身故后,玄甲军军心崩溃,四分五裂,甚至有人转投敌国,唐国军力从此一泻千里。这一切惊变,就在这关键的一夜! 李琰眼中闪过奇异光芒,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在心中升起:她要阻止这场悲剧上演,救下大哥的性命,救下玄甲军!甚至……一手挽回唐国的天命! 另一个声音却在阻止她:若是此时掺和这个漩涡,只怕从此以后就彻底没了安宁。 可是这世上,苟且偷生又能换来真正的安宁吗?李琰自嘲的笑着摇头,闪念之间,她已是打定了主意。 司南见十公主沉吟不语,心中正是奇怪,却见十公主李琰蓦然抬头,目光宛如利剑: “将军可知,长兄如今已经身处危境,命在旦夕!” 司南惊呆了,完全没想到十公主怎会突兀说出这句。 “你若是信我,就分些人手替我去做几件事!” 李琰目光迥然逼视着他,已经开始吩咐。她看了一眼身旁昏迷的三王妃,又加了一句,“把她也给带上。” 梅香伴随着白雪沁人心脾,李琰骑在马上疾驰向前,开始有些不稳,随后就身姿矫健。 司南等人骑在她身后护持,心中大为惊讶:分给十公主的乃是军马,别说是宫中贵女,就连普通男子都很难驾驭,十公主竟然能如此娴熟的驾驭——从前也从未听说过她学过骑射。 疑问在他心中一层层涌起,更为担忧的却是主帅的安危。 “我们由通明门进入,顺便看看三叔父是否还活着。” 李琰清脆的声音在风中飘散,这种完全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口吻,让司南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位公主仿佛挣脱了什么无形的禁锢,就此露出峥嵘。 天色暝迷,这漫长的夜似乎已过了大半,但仍是暗沉一片,看不到前路所在。李琰骑在马上,心头却越发敞亮。 她由自己所在的内苑东北角绕行到通明门,利落的下马,看了一眼满地的鲜血刀剑和人体残肢,略微有些反胃,但仍是面无表情。 似乎有人要上前来阻止,很快被司南拦住了。 他们走入通明门,门洞里却横着一副担架:那人体型高大雄壮,明光铠的华贵光芒和鲜血凝结在一起,成了黑黢黢的一团,完全没了气息。 “这就是三叔父的尸体?你们就准备这么着抬进去给父皇和各位重臣们看?” 站在司南旁边的男子被她这般轻描淡写的语气吓了一大跳,身上的杀气反而有所收敛,“殿下,我们也想生擒,奈何他死战不退……” “那倒也无妨,活着死了搬进去都是一样。” 李琰的语气有些微妙,摇手示意他们别忙了,她看了看天色,“稍微有些迟,但还来得及。” 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抬起眼看了看皇宫禁院最中央的深处,直接从通明门的门洞走了进去。 “别忘了我让你准备的。” 清脆的嗓音在这血腥满地间回荡,让所有人面面相觑。司南却默默点了点头,继续随侍在她身后。 穿过通明门的门洞就是一段白玉石桥,桥面宽阔可由六人通过,十步一段就有人手持松明火把,默不作声。血腥味到此逐渐淡薄,远处却隐约传来人声。 李琰目不斜视的向前,走进了一片宽阔的广场,广场尽头就是德昌宫。 原本是御门听政的所在,如今仍然是人头攒动分列两旁,最上端的龙椅上端坐一人,下端有一人单膝跪地。 李琰逐渐走近,那人的呵斥怒声也开始逐渐清晰,“你把这社稷江山当成囊中之物,想杀谁就杀谁?你这一声父皇我可不敢领教!” 这是赶上现场了。李琰脚下步子不停,看向上首那人,久违熟悉的面容让她心有所感。 “是三叔先攻入宫中图谋不轨,儿臣只是赶来勤王。” 李瑞仍是那般拙于言辞,但确实说清了关键,上首的桓帝却勃然大怒—— “你叔父早有禀报,说你今日欲取他人头,他走投无路之下向我哀求,你这逆子却穷追不舍。在通明门前将他诛杀!怎么,你也要学老祖宗搞玄武门之变吗?” 唐国李氏虽是旁系,但一直号称自己是先前李唐王朝的后裔,桓帝这话说得实在太重了,李瑞惊怒之下声调微颤,“父皇这是听了谁的谗言?竟把儿臣想成这般……” 桓帝冷笑一声,“朕还用听谁的谗言?你为了朕这座下龙椅,什么事做不出来?好叫你这畜牲得知,别说你杀了叔父,哪怕你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朕也不会传位于你!” 桓帝的怒吼冰冷而压抑,“今日朕就告诉你一件事:别痴心妄想了……你根本不是朕的亲生骨肉!” 果然,演到这一出了!李琰微微眯眼,为自己及时赶到而庆幸。 第四章 在场的诸臣都大惊失色:他们大都知道宫中有事,因此勿勿赶到,原以为是叔侄相争,却没想到桓帝反而在问罪长子! 四下里静得可怕,只听桓帝继续道:“你生母薛氏乃是平康司的歌伎,歌舞宴饮之时亦有其他入幕之宾,朕为皇子时偶然临幸,八个月后你就呱呱坠地,朕虽有疑惑,皇考烈祖却认为生在元春乃是吉兆,以瑞字为你起命,从此便成了朕之长子。” 桓帝带着一丝冷笑看向李瑞眼神中有嫌恶更有讥讽,“朕宽宏待人,让皇后把你养大,没想到却助长了你的狼子野心,竟然对这把座椅虎视眈眈。早知如此,根本就不该把你记在皇家的玉碟上!” 李瑞单膝跪地,身形摇摇欲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他作为庶长子,从小便知道自己生母卑微,后来养在钟皇后膝下,内侍下人们总不免有些闲言碎语。 他生性要强,听在耳中更是鞭策自己上进。却没想到……自己在父皇心中根本不是他的血脉,甚至这般嫌憎猜忌! 身上的甲片仿佛有千斤之重,让他的心往万丈深渊里直坠,李瑞只觉心灰意冷,眼圈泛红。 桓帝俯视着他,如平时俯视蝼蚁众生般,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正要继续,却听有人清脆的打断了他,“父皇说得不对。” 这种场合谁竟敢插嘴?众人惊诧看时,却见一纤弱少女身披玄锦织金斗篷,裙裾曳地如拖翠,髻绾玉珠缀星华,缓缓朝众人走来。 雪夜路滑,她行走时环佩泠泠作响,近前更见容色逼人。桓帝眨了眨眼,这才认出来是自己的十公主。 “思晏,怎么是你?!”思晏是李琰的小字,非亲近之人不能知晓。 桓帝完全想不到自己的小女儿竟然会突然出现于此:她平日里温柔娴雅只爱音律,对朝政国事丝毫不问,又怎会…… 李琰走到玉阶之下,抬头端详着父亲,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兄长李瑞:在现世中,他们是数月没见,然而穿越两世,黄泉碧落间,她已是诀别父兄十余年了。 “父皇之前所说并不属实。薛美人见幸八月后生出大哥,这是玉碟谱系上的记载。可您明明知道,玉碟上所写是错的。” 李琰根本不接父亲的问话,直接把桓帝之前的话驳回,顿时引发他勃然大怒,“逆女!你跑到这里来胡言乱语,究竟是谁指使?!” 桓帝为帝日久自有积威,怒喝之下以为女儿会有所惧怕,谁知李琰却是淡然自若。 桓帝虽有王者气度,然而他也不过是江南一隅的国君——李琰在梦中之世曾经面见过大周天子,也曾侍奉过燕帝这般雄主,他的雷霆之怒都已经承受过,还会惧怕眼前这场面? 她微微一笑,继续说道:“父皇邂逅薛氏是在升元十八年四月,薛氏发觉身怀有孕是在七月,大哥出生是在次年四月。也就是说,薛氏被您收入宫中十二个月以后才生下大哥。大哥的身世没有丝毫疑问,这一切记录都能在彤史中查出。” 彤史记录着后宫女子侍寝人选和时日,桓帝早早就被封为皇太子,一直住在东宫,是以他的妃妾也有这样一本记载。 众人听了这话都觉诧异:这跟刚才桓帝所说完全不同呀。 “彤史早就封存又是在东宫之时,因此父皇你改了玉碟宗谱却忘了要改彤史记录。至于父皇为什么要将薛氏的承宠时日往后改了四个月,就不用我多说了?” 在场的都是人精,算了一下李瑞的出生之年,顿时心中雪亮—— 升元十五年皇后薨逝,桓帝当时身为太子要服齐衰三年,原本到升元十八年秋才出了孝,恰巧就差一两个月的时候薛氏怀孕了。 唐国礼教并不太过拘泥,但身为皇太子让妃妾孝期有孕,传扬出去还是有损声誉,所以就把玉碟改后了四个月。 当时知情人只有寥寥三四个,又都有所默契,自然也不会质疑皇长孙的血脉。没成想三十七年后桓帝居然颠倒黑白,朝着自己头顶泼了一盆绿,也算是个狠人。 六部官员中有老资格的互相使了眼神,有人偷笑有人沉默不语,气氛有些怪异尴尬。 桓帝又气又急之下却是词穷,颤抖的手指着李琰,一旁的元老冯延巳老奸巨猾,虽然已经知道李琰所说是真,此时也只能出来打圆场:“彤史亦可造假,公主未到及笈之年,又怎么懂得这男女之事呢?” “彤史可以作假,可我这还有证人呢。” 李琰示意身后跟随的司南,“请三叔母。” 柳氏被五花大绑了抬了过来,李琰示意司南把她弄醒,拔刀直接架在她脖项之上,“三叔母,叔父应该跟你说过父皇孝期有了大哥这事?” 柳氏刚醒惊魂未定发现自己被搬到御门广场,正要尖叫,却被这一刀吓得住了嘴。 李琰缓缓道:“三叔已死,三叔母还是把一切都说了。” 柳氏是个藤萝菟丝样的女人,闻言正要大哭,眼珠转了转,看到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局面,心里隐约有些快意:害死了我夫君,你们父子之间还是要闹得反目! 她于是点头道:“夫君跟我说过,他说陛下年轻时也是肆意妄为,宴饮玩乐时临幸了歌伎,孝期怀孕又慌了神。” 看了一眼李瑞,她咯咯笑道:“你父皇曾经想用药把你堕了,最后还是你祖父有仁心,我夫君也从旁规劝,这才留下你另改了玉碟宗谱。没成想你个小畜牲白眼狼——” 李琰示意司南制住柳氏的嘴,似笑非笑的看向桓帝:“如此,一切都已经清楚了,还请父皇收回先前之言,还大哥一个清白。” 松明灯烛映照之下,她一人亭亭而立,独对桓帝阴沉狂怒的眼神,却是怡然不惧,如明月般皎洁舒朗。 连番反转,李瑞已经惊呆,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 原本和蔼儒雅、对自己谆谆教导的父皇突然指称自己并非亲生,嫌恶厌憎之下恨不得自己立刻死了;而平素来往不多、温柔羞怯的幼妹,此时更像是被鬼神附体一般,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谈,竟是将这局面一手回天! 父皇幼妹都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或者说……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们。 火光映照在他脸上,李瑞觉得自己似乎是在做一个噩梦,而自己却无法从这噩梦中挣脱! 冯延巳见帝王已经气得没法反驳,干咳一声开始和稀泥:“大殿下的皇家血脉毋庸置疑,陛下只怕也是记错或是受人蛊惑。但无论如何,殿下您带兵入宫擅杀叔王总是有错,当然……广渊郡王擅动刀兵也太过冲动。” 他既要看桓帝眼色,又不敢过度激怒李瑞,同时又还要盯着李琰怕她又出什么惊人之语,这稀泥和得也颇为辛苦。 “广渊郡王已死,陛下也是心力交瘁,谁是谁非不愿再论。大殿下不如暂且退出,十公主也请回休息。” 李琰和李瑞都站着没动,良久才听李瑞嗓音低沉的问道:“父皇,在您心中,儿臣到底算是什么?” 他的声音低涩沉重,无尽悲凉在这一句之间。 “少年时,您就对我寄予厚望……您说三叔跋扈擅权,仗着宗室之中仅有他精通兵略,不但经常顶撞您,还逼得您不能立我为太子,甚至要将我远迁去润州。您让我好好练兵,说唐国的未来就指望我了。” 李瑞似乎被逼得狠了,平素寡言的他一口气说了很多:“您发来密信,说已经秘密立诏封我为太子,而三叔似乎察有所察觉,三日内必定会逼宫反叛。儿臣担忧您的安危,心急如焚这才赶来,没想到……” “放屁!皇帝老儿这是两头骗!” 柳氏不知怎的挣脱了司南的钳制,闻言大骂道:“皇帝也经常给我夫君写密信,说将军务大事悉数托付,说你凉薄寡言似有篡位之心,千万要小心提防。” 她看了一眼李瑞,又添了把火:“夫君还说过,如今正是乱世,陛下和其他国主一样,为稳定朝纲不欲立稚嫩小儿为东宫,他刚继位时,曾经与我夫对天盟誓,将来定要兄终弟及,将大位托付。为表决心,皇帝让他当了兵马大元帅,只让皇长子到他麾下做一偏将,说是远远打发出京即可。现在你们说话不算话,竟然就此害了他的性命!” 柳氏气不过,冲上来扑打李瑞,李瑞直愣愣地站着,仿佛泥塑木雕一般,任由她打到自己身上。 柳氏的话虽然粗鄙,但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桓帝两头挑弄诱骗,在弟弟和儿子之间玩起了权术平衡,如今不过是玩脱了而已。 冯延巳见闹得越发不像,干脆直接替桓帝说道:“广渊王妃悲痛过度,她的话都不能当真。天快亮了,大殿下还是赶紧退下。” 他目视李瑞,似规劝又似威胁:“大殿下原本是为勤王而来,既然如此孝悌,可不要失了您的初心才好。” “这话听着真是新鲜,孝悌的好人就应该平白被辜负吗?” 李琰冷笑一声看向李瑞,“大哥,你的意思是?” 她这话让朝臣们都冷汗直冒:大殿下若是撕破脸不走,今夜的御门就真要变成玄武门了。 李琰也是这意思,经过梦中一世,她已经变得几近铁石心肠。李瑞若真是要此时发难登上御座,她也乐观其成。 第五章 李瑞又看了一眼妹妹,僵直了片刻,终于低声说道:“走。” 李琰心下叹息,不过随即粲然一笑:“也行,至少这一夜平安度过了。” 在梦中的那一世,李瑞满怀对父皇的孺慕之情、尽忠之心,却被桓帝用恶毒谎言骗得心灰意冷,回家后就忧愤而死。 李琰后来听六哥说,其实他是用切橙子的小刀刺入心脉,静静流血而亡。 这是何苦呢?冤枉你的人比谁都知道你的冤屈。 年轻气盛的皇子用自己的一腔碧血想要洗刷身世的屈辱,但那明明只是精于权术的父皇随手泼上的脏水而已——李瑞沉默刚毅,容易把事情放在心里,钻了牛角尖。 在这阴险诡诈、诸国林立的乱世间,有些节度使的义子原本只是收来充作马前卒,立功得势以后会就篡权而立,随即声称自己是国主或是节度使的私生子,“改回本姓”。这种明显造假的例子几十年间层出不穷,他们的脸皮厚,假的也要冒充真的。 而李瑞正好相反,他有羞耻心又太过要脸,生生被亲生父亲玩弄于股掌之上,真的也变做了假的。 李瑞脚步加快,径直朝着宫门外走去:一瞬一毫都不愿意再逗留在这噩梦之地。直到走到宫门附近,看到了广渊郡王的尸体担架,他才粗喘出一口气。 “三叔死得冤枉。”他喘了一口气,眼角还有些泛红,“三叔母说得对,是我害了他。” “父皇的惯用手法,捧一踩一挑拨互斗,唯手熟耳。你也不必太在意。” 又是这种轻描淡写、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口气。李瑞认真端详着幼妹,试探着询问,“思晏,为兄差点认不出你……” 李琰微微一笑并不回答他的疑问,而是直接道:“兄长见谅,恕我越俎代庖:为防有人假传命令对玄甲军动手,我已经让司南提醒全营诸将待命:外人不可擅入,皇命有所不受,绝不分兵妄动。” 前世李瑞死后,玄甲军军心涣散,桓帝又怕他们谋反,将全军调开打散分而治之,再加上他国暗谍撩拨,谣言满天飞之下,甚至有成队将士离军而逃。李琰这也是防患于未然。 李瑞看到妹妹如此冷静娴熟的手腕,心中波涛汹涌,迟疑半晌,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扯到自己身前。 “思晏,你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遇到了什么事?” 他有些紧张焦虑,甚至是带着愤怒的,“是谁向你说了什么?还是有谁欺侮了你?” 只有巨大的威胁与困境,才能让乖巧温柔的小雀变身成怒羽飞张的鹰隼。李瑞虽然寡言,但也不是真的笨人。 因为关切激动,他胸前的甲片撞在李琰手上有些火辣生疼,李琰胸中却升起久违的暖意:已经有太久太久没有人问过她过得怎样,是否受人欺辱? 这一瞬,李琰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委屈,她反手抱住兄长宽阔的肩臂,眼泪潸然落下—— “大哥,你千万要好好活着……你不在的时候,所有人都欺负我们!” 先是唐国兵败国破,随即全家人被押送到洛京,为人臣虏任人摆弄,李家人生就好相貌,才子佳人之名远扬天下。而自己更是被人觊觎强占,经历种种不堪…… 幼妹的泪水浸透胸前,李瑞震惊不已,没等他反应过来,李琰就已经抬起头收住了眼泪,“天亮了,兄长还是回去,我也乏了。” 她回避了这个问题,“万事谨慎小心,不过……应该也不用等太久了。” 留下云里雾里的一句,李琰转身离开。 回到广馨苑已是天色大亮,香蒲和杜若看到公主平安回来,这才放下心来。李琰沐浴一番以后上床,也觉得浑身疲累:这身躯没有经过锻炼,才骑了半个时辰的马就这样。 她在床上拿着那面铜镜在手中把玩,又回想今夜的一切,不知不觉间竟然睡着了。 很是深沉酣甜的一场觉,李琰是被香蒲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殿下,大事不好了!” 香蒲不顾礼仪,竟然直接推开了门,“大皇子瑞殿下,他、他……!” 李琰猛然被惊醒,听到这突兀的一句顿时睁大了眼,“大哥他怎么了?” “他过世了!” 香蒲带着哭腔,“据说是,七窍流血而死!” 李琰顿时只觉天旋地转,怀中的铜镜咣的一声砸到了地上。 明明……自己已经扭转了大哥的死噩,为什么兜兜转转还是这样?! 命运……难道真是无法违背的吗? 李琰赶到李瑞府上时,他几个亲信都已经到场,有的垂泪,有的怒形于色,还有人在拷问仆役。现场有些混乱,很快就有一个刘姓副帅出来制止并主持大局。 李琰在司南引路下见了李瑞最后一面:他脸色灰白身体僵直,嘴唇青紫微张,七窍流出的血已经被擦干。 她不忍再看,别过脸去低声问道:“凶手抓住了吗?” “是多年侍奉瑞殿下的一个妾室,在送来的羹汤里下了毒。殿下入口已有发觉,但毒性迅猛已经来不及了。” 司南双眼通红,勉强保持冷静,“殿下当时还有余力,制住了此女,又把我叫来叮嘱了最后几句。” 他看向李琰,声音有些颤抖:“殿下让我转告刘副帅:他虽死,玄甲军永镇唐国,不改前志。还有一句是给公主您的:小妹对不住,大哥食言了,答应要保护你却没能做到。” 李琰只觉得眼前一黑,踉跄几乎摔倒,不等司南来扶,还是稳住了。 “我没事,这女人现在在哪?” “也已服毒自尽了。”司南显然已经调查了一番,“是多年前宫中所选的采女,陛下恩赐给诸位皇子的。” 李琰冷笑,司南又加了一句:“不过当时陛下给瑞殿下挑中的并非此女,瑞殿下执意要换,临时选中了她。” 这又是桓帝故意耍的手段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赐给儿子们姬妾,无论是接受还是拒绝另选,最后都是他的人。李瑞就是因此放松了警惕,竟然遭此横死! 李琰越是愤怒就越是冷静,她又去看了凶手的尸体:是咬碎了牙间毒药而死的,面容倒是平静甚至带着笑意。 李琰忽然拔出司南的佩刀,用力划开了她的衣裙仔细观察,司南转过头回避,却听李琰道:“这是什么?” 她拨开女子的领口,在腋下隐秘处发现了一个黑色丁香的刺青。 “你见过这个记号吗?” 司南摇头。李琰竭力回忆自己前世,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 两人正在沉思间,前厅又闹起来,原来是宫中下旨让宗正前来料理后事,而副帅刘克宏等人正在气头上,根本不愿让他们接近李瑞的遗体。 正在吵闹间,忽然听到外头有人通传:“六殿下到了。” “是六哥来了。” 李琰眼神微动,忽然有一种近乡情怯之感。 自她从前世的梦中醒来后,一直没有见过六哥:六皇子李瑾一个多月前就带了众弟妹上了梅花山钟隐寺斋戒修行。前世李琰也去了,山上景色颇佳众人流连忘返住了月余,回来后这才得知叔侄相争的经过和噩耗。 来人身着一袭纯白狐裘,只是静静伫立,就显得骨清神秀,明俊蕴藉。他的瞳色比一般人更深,凝视时仿佛能洞穿人心,流转间又似蕴藏着宇宙万物的微光。 “六哥!” 李瑾字思明,排行第六,因为前面有三位公主,排行第五的李璜早逝,所以他其实算是李琰第二位兄长。 思明公子乃玉树琼枝之质……当年前朝钦天监正路过江南时,只是缘悭一面便觉此子不凡,在坊间看到他的诗作,这才有此惊叹。李桓当时还未登基,因为有此佳儿而自觉脸上有光,对他犹为看重。 李瑾才华天纵,虽在江南唐国,但随便一篇赋一首诗都能在中原流传。他对皇权霸业毫无兴趣,先前李栩和李瑞争夺储位,有谣言波及到他,他干脆带着弟妹们上山去避避风头。 “晏晏!” 李瑾见小妹迎出,眼神微微示意,拉她到一旁低声道:“你身染风寒我才没带你上山,没想到一个错眼不见,你就能闯出祸来!” 想起先前所听到的,他郑重吩咐道:“宫里派人传你,直接被我挡回去了。你先去我府里找嘉月住下再说。” 不等李琰回答,他径直走向正在争论的那两帮人,在他的目光下,两帮人顿时住口。 “大哥功在社稷,英名永存,今日便会有旨意传下,追封他为太子。他的后事丧仪由我来主持。” 宗正有些诧异:明明恒帝之前不是这么说的,但随即明白过来:这是李瑾亲自向皇帝争取却不愿居功。 他感佩之下也不再争论,带着人在一旁帮忙。灵堂迅速的布置妥当,随即便是云板敲起,满堂缟素,哭声四起。 李琰对着兄长的灵位和棺木拜了三拜,随即离去。 她回宫打包好了东西以后迅速的去了李瑾府上:被她当面斥回,桓帝缓过劲来以后一定会问罪追责。李瑾既然替她担下了,那就暂时没事——至于说今后,父皇也没有这么多时日的“今后”了。 梦境里的前世,桓帝在逼死李瑞两个月后,突然重病驾崩了。 第六章 到了李瑾府上,李琰刚到了内院,六嫂郑嘉月就上前来捏了她的脸,“小晏晏,好好一个米粉团子居然瘦了!” “嘉月姐!” 李琰被她抱在怀里,闻着熟悉的香味,一时有些恍惚了。 郑嘉月还是如记忆中一般美貌。她肌肤莹洁如玉,身形轻盈婀娜,初时只见江南世家蕴养的典雅从容,熟悉后才能窥见那份娇憨与风趣。 她比李瑾小三岁,两人青梅竹马又意趣相投,婚后更是琴瑟和鸣。李瑾写诗作赋,郑嘉月擅舞爱画,两人还有共同的爱好:收集金石古玩和字画。李琰与他俩最为投缘。 李琰因为前世之梦,连忙拿出了那面铜镜,“嘉月姐,你还记得这铜镜吗?” “当然记得了,这铜镜可大有来头,是传说中秦王八镜之一的鸿蒙三世镜。据说,与它有缘之人可看见自己前生后世。” 李琰被这么大的名头吓了一跳,郑嘉月却笑出了声。 “听着很厉害是?这都是古董贩子卖货时的话术,我可是半个字都不信的:秦朝时候的镜子放到现在早就磨损不堪了,哪会有这么光滑透亮?就算是古墓里出土的,也会有沁色腐蚀。” 说到自己擅长的领域,郑嘉月就有些兴致高昂,“我买的时候就知道是个赝品,反正价钱不贵就图个好看。所谓宝镜配佳人,十妹你既然喜欢,可见就是有缘人。” 李琰心知肚明:这镜子别有神异,应该是真品。但此事也不好跟郑嘉月多说,于是就提起另一件事:“嘉月姐,你熟悉名人字画,可曾听说过有一件叫做大宗师帖的书帖?” 郑嘉月一楞,随即陷入了思索——她博闻强记,也是难得的才女,“我似乎在哪看到过这个。” 她想了一会还是没记起,“你先去歇着,等我再好好想想,或是问问帮我买货的掮客。” 李琰就此在李瑾府上住下了。桓帝那边也没再派人来。 按照他阴险刻毒的性子,定然不会就此罢休,帝王之家父女亲情也是寥寥。但李桓很爱虚名,长子刚死这风口浪尖上,他也不会急着处置女儿。 至于以后……但愿他还有命活着……李琰这般想着。 有李瑾主持大局,又有李瑞的遗命,玄甲军并没有像前世那般分裂崩溃。全军上下虽然哀痛不已,但还是整编待命,驻守于唐国各处要塞,而且军容风气严整,并没有如前世一般人心溃散。 李琰有些沮丧,又由此得到了唯一的安慰:大哥仍然如前世一般英年早逝,但好歹保住了玄甲军。前世今生的命运并非是完全不能改变的。 又过了几日,李琰正在穷极无聊时,郑嘉月匆匆而来有些雀跃,“晏晏,你之前问的那大宗师帖,有消息了!” 李琰心头一震,郑嘉月继续道:“我的掮客常年替我收集信息,他们勾连成网,从中原到江南巴蜀泉州,甚至连北燕都能触及。这一次重金悬赏之下,总算不负所托!” 郑嘉月继续道:“这个书帖很奇怪,据说是十六朝时一位太后所书,她的书法在当时小有名气,但也不算顶尖,收藏者多是趋炎附势,等她仙逝以后就不再有人提及。此物照理说不算贵重,最近不知怎的,竟然有人也在重金收购,真是奇了怪了!” 李琰心头一紧,郑嘉月又道:“但我和夫君可是他们的大客户,有消息也得优先给我!十天后在虔州有一场幽灯集,据说有很多古玩珍物出售,这个什么大宗师帖也在其中。” 见李琰目光闪动,郑嘉月干脆怂恿道:“听说有很多奇珍异宝,我也想去开个眼界,不如我们一起偷偷去?” “偷偷去哪里?” 突兀响起的男音把两人吓了一大跳,回头只见李瑾似笑非笑的看着两人。 李琰以为他要阻拦,却听李瑾继续道:“父皇派我去与危家私下商谈,去虔州又何必偷偷摸摸?跟我一起便是。” 郑嘉月惊呼一声,随后飞身投入夫君怀中,“夫君与我真是心灵相通!” 李瑾轻咳一声,脸上有些绯红,谪仙般的气质荡然无存,“嘉月,思晏还在呢。” “圣人说,非礼勿视。我什么都没看见。”李琰目不斜视地走了,心中却是叹息: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幽灯集顾名思义,乃是入夜后在用大量幽萤或是荧石照亮夜间的集市,因为是在荒野废墟之上建立的,往往又被叫做鬼市。” 李瑾带着爱妻和妹妹站在船头,一边等待着大船停泊码头,一边给他们介绍岸上不远处隐隐约约的屋舍帐篷,“那里就是幽灯集了。” 码头的青石残破带着苔藓,靠岸的地方连缆桩都摇晃连连,李琰身后的武婢连忙扶住了她,郑嘉月也倚靠在夫君怀里。 “郎君和娘子们脚下当心,我们这里是小本生意,赚几个场地费而已,年久失修也是难免,真是见笑了。” 危氏家族派来的子弟是掌管此地的大掌柜,为人圆滑态度也放得很低。 他们盘踞虔州数十代,是唐国附近独立的地方豪强。虔州地处赣江上游,是连接岭南与江南的要通。 李琰瞥了一眼此人,只觉得他貌似恭敬,但眼中却并无多少畏惧,心中暗暗叹息:唐国强盛时,危家不过是李氏脚下的一条狗。但此时大周已控制两湖地区,虔州成为其经略岭南和威慑唐国侧翼的前沿:一只狗有了两个主人,便觉得可以左右逢源,哄抬自己身价。 原本她娇养深闺之中不谙世事,但前世亡国之后辗转权贵之手,他们经常跟幕僚密议国策,探讨旧朝的得失。她耳濡目染之下学到了很多。 尤其是那个人…… “思晏,怎么了?” 李瑾看到小妹眼神黯然,静静站立在码头上,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沉思,那一瞬是无比的凄然孤寂。 他连忙喊醒了她,心中却越发诧异:那一夜宫中发生的事虽然秘而不宣,但他终究还是知道的。小妹好似真的换了个人,这般的神情……从未见她如此。 “六哥,我们走。” 身为手足的默契,李琰知道他欲言又止想问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幽灯集离码头不远,一刻之间就到了。这里原本似乎是个小镇,房屋瓦舍样样齐全,年代久远有些已经坍塌,街道之间还搭着帐篷和摊位。北风刮过,街上一个人影都不见,显得有些阴森。 “入夜之后,幽灯集就将开启,贵客们还是随我先去驿舍歇息。” 危家大管事笑容可掬的带着众人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来到了镇子另一边的驿舍。 这里的房舍倒是富丽堂皇。危家以走私官盐马匹起家,买卖甚至盗掘墓葬古玩更是轻车熟路,不说是富可敌国,也算是数得上的当世豪强了。 虽然并没有口称皇子公主,他对几人的身份却是心知肚明的,直接让他们住进了最好的正院。其他的院落错落有致绵延甚广,看样子也是住了其他势力的来使。 几人稍事休息梳洗一番后,黄昏暮色就开始笼罩天边。李瑾与危家的主事人要先见一面:事关机密,不能大张旗鼓的去虔州,只能扮作爱好古玩的豪门子弟前来此地商谈。 他有正事要办,郑嘉月却是闲不住,拉着李琰就要去逛鬼市。 李瑾本来不允,但转念一想危家是此地坐庄控场的,怎会连贵客的安危都保护不了?再说己方也带了二十多名侍卫和武婢,分她们一半都足够安心了。 已是全然入夜,被称为鬼市的幽灯集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残月如钩,真正的光源并非来自月亮。废墟深处,星星点点的幽绿色萤石被汇集成球、巧制成灯,悬挂于道旁屋檐之下,无声燃烧,摇曳不定,将扭曲的人影拉长揉碎,投射在布满苔藓和诡异壁画的断墙上。 北边来的燕人自带了羊皮灯,蜀国的人用萤火虫照明,更稀奇的是几盏蒙着雪白皮子的灯笼——里面似乎放的是深海恶鲛的油膏,透出的光竟是妖异的暗红或惨碧,悬挂在形制不同的旗帜旁,照亮下方一小片交易的地界:这是泉州的客商了。 商铺和摊位之中卖的物件最常见是盐铁兵器这类违禁品,但来这里的没有一个平头百姓,根本不把所谓的禁令当回事,前来问价的络绎不绝。 街上的客人也开始多起来了,李琰冷眼看去倒是能区分一大半:大到各国使臣,小到绿林贼匪的头目,中间更有无数豪强势力的代言人,可算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人影幢幢却如同鬼魅。他们大多裹在深色的斗篷或是麻布里,脸上覆盖着各式各样的面具:粗陋的木质鬼面、精美的青铜兽首、甚至干脆用油彩涂花了脸孔。交易就在这无声或有声的诡异中进行。 郑嘉月早有准备,拿出两张精巧的玉面,雕成兔子和猫的形态,显得憨态可掬,她把兔子自己留下,把猫递给了李琰,“这小猫很像你呀。” 李琰接过戴上,往前走了半条街,买卖古董玉器金石书画的区域终于到了,郑嘉月以前来过,这次却有些皱眉,“不对呀,怎么会这么多卖书画的?” 这里以往最好卖的是古董金石,玉器次之,书画向来不多。一是因为危家有一门偏门生意就是盗墓:金石铜器挖出来的时候还是保存良好,书画作品就不一定了;二是因为来到这幽灯集需要走漫长的水路,虔州又是多雨,书帖画作若是有个闪失那是血本无归。 现在这这些摊位和店铺竟然十之五六都是书画,而且客人也是异乎寻常的多。 郑嘉月低声对李琰说道:“之前我听说,很多人为了那个大宗师帖而来。也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说是一本书法帖,我才不信他们这么热爱书法!难道是什么武功秘籍或者是藏宝图?” 第七章 李琰对她的异想天开不禁失笑,但看这情形,其他势力也是这么想的。 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们也是揣测这大宗师帖里有这样的好处,这才一股脑重金求购,这些卖书画的也是闻风而动,希望有傻子上钩。 危家也是一方大势力,他们说此次幽灯集有大宗师帖出现,显然也不会无的放矢。只是……她望了望周围这么多家店——这要怎么找? 形形色色身份不明的人进入店家观视各种卷轴,实则毫无头绪:没有人知道那个大宗师帖到底是什么样?这波诡异的热度就这么炒起来了。 “死老太婆滚远点!这事你都敢来掺和!” 李琰听到有咒骂声转头看去,只见最偏僻的角落有一个破旧摊位,堆放的都是半新旧的书册。一个老妇似乎是摊主模样摔倒在地,正被横冲直撞的豪客指着骂。 “就凭你也配在这摆摊?” “几位官人,老婆子我在这摆摊卖书画已经多年了。” “就因为你摆摊多年,你的摊位上才不会有宝物!堆在这里占地方,看着就晦气!” 豪客们应该是找得心浮气躁,随便拿街边老太发泄出气,就这么骂骂咧咧的走了。 李琰微微皱眉走了过去,示意武婢们扶起老太,又拿出一锭银子给她,“婆婆,赚钱不在一时,这几日你还是赶紧收摊回去。” 老妇人满脸皱纹双目有神,身上衣衫破旧却还干净,她有些蹒跚的鞠躬道谢,却不肯收钱。 “多谢小娘子心善。老婆子靠摆摊吃饭已经数十年,身子倒还硬朗,养得活自己。” 李琰见她坚持便没有再说:这里的摊主总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外人不便横加干涉。 两人又逛了几家店毫无头绪,正觉得棘手时,一名侍从匆匆赶来,在郑嘉悦身边低语几句,顿时让她露出了笑容。 “危家主动示好,算他们识相。” 在这名侍从的带领下,两人走向街心广场:那里的十余家店铺直接张起巨大无比的帐篷天幕,将书柜直接放在天幕之下,直接以琉璃鲸膏照亮。 这般大手笔的豪奢,与广场外的鬼市萤灯形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广场路口处有四个壮汉验证来人身份。 看样子,危家也听到了大宗师帖的传闻,把上规模和档次的店家都聚集在这里,但也只有他们允许的客人才能进入。 幽灯集就算是鱼龙混杂,关键时候也是分三六九等的。特权总是无所不在。 郑嘉月拉着李琰进入时,侧过脸突然好似发觉了什么,盯着那边又看了几眼,“奇怪,那两个人我好像在哪见过?” 李瑾不理俗务,郑嘉月身为六皇子妃有时要对外交际,她恍惚记得这两个人似乎是哪一家的下人。 这事很快就被她抛之脑后,两人很快就在书架旁站着不动了。 郑嘉月随手打开几幅书卷画本就会发现一件遗珠,连连露出惊喜笑容:这些名家作品要么以前无缘得见,要么是慢了一步被人买走,此时得见简直让她宛如胖兔进了白菜堆—— 李琰偷偷的这么想,看着郑嘉月的面具越发觉得像了。 李琰转头也开始看,但速度比郑嘉月快了数倍不止:卷轴开启看一下字迹随即合上,立刻再换一卷。旁人看来这简直是在儿戏捣乱。 她敢这么做是有把握的:梦中的前世,她在燕帝书房服侍时,曾经有幸见到过大宗师帖的一张残破仿书。 虽然是仿制只有十几个字,但据说是最靠近原版了,竟然要了五百金。当时这个大宗师谱越传越邪乎,各方势力争夺已经是如火如荼。 就这十几个字她牢牢记在脑海里,打开看字迹不像就直接放弃。外人看来她是在玩闹,实则已经在快速筛选。 她再次快速伸手时,旁边有另一人也伸手过来拿,两人同时拿住了同一份卷轴,李琰一愣,目光停留在对方手上,顿时惊呆了。 她瞬间好似不会动了,目光呆呆的看着那只手:成年男子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腹有些薄茧,虎口处那点红痣却是她死也不会忘记的—— 竟然是他! 李琰宛如泥塑木雕一般僵直,咬牙控制住浑身的颤抖,缓缓转过头去。 那人戴一副暗金色鬼王面具,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多情的桃花眼,偏被一双寒潭般的眸子压得只剩疏离。 他身形清瘦又高挺,着一袭玄色暗金常服,腰间玉带紧束,勒出劲窄线条。 突然的对视似乎让他有些愕然,他很有风度的先放手,缩回时露出手腕几道旧疤,更让李琰确定是他—— 大周朝魏王,刘子昭! 李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唯独心口那片在翻江倒海,她勉强保持住冷静,放下书卷走向了郑嘉月。 郑嘉月正在痛并快乐着挑挑拣拣,一转头看到李琰站在身旁,虽然面具遮着看不清脸色,但眼神却恍惚不定似乎受了什么刺激,顿时吓了一大跳,刚要发问却被李琰用眼神示意不要多说。 “嘉月姐,我有些头疼,可能是吹了风,我先回去了。” “那我陪你一起。”郑嘉月干脆利落的收起自己心仪的卷轴,一股脑堆起来让侍从们捧着,“暂时就这些,明晚再来继续挑。” 李琰看了一眼,紧绷的情绪也略微缓解:幽灯集一共有五天,才第一晚郑嘉月就买了这么多,六哥和她两人的俸禄到底够不够啊? 郑嘉月身为皇子妃也是有品级俸禄的,但那点肯定不够。不过她家中是江南豪门,富比王侯,不仅陪嫁惊人,父母还每年送来金银无数,就怕李瑾这个读书人没钱亏待了宝贝女儿。 两人相携离去,在他们身后,玄衣男子又深深看了李琰的背影一眼。 是唐国的人吗? 他微微挑眉,总觉得方才那少女似乎有什么蹊跷,就这么急匆匆走了。 李瑾回来时已是巳时末,他脱下氅衣外袍换了便服,微微有些酒意。雪中孤鹤般的身形仍然直挺,眉宇间却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 郑嘉月与他夫妻多年早有默契,低声问道:“会谈不顺利吗?” 李瑾摇了摇头,“伏莽潜虺之徒,不足与谋。” 这说的是危家。危家原先向唐国称臣纳贡,因为大周的开疆拓土就有了异样的心思,原本能做到的事现在也打起了小算盘,甚至看李瑾是名满天下的才子,就以为君子可以欺之以方,竟然在条款细节里弄鬼。 李瑾只是淡泊名利并不是蠢,直接指出后拂袖而去,临走前也撂了句“勿谓言之不预”。 郑嘉月听夫君说他生平第一次威胁恐吓,笑得抬不起头来,“他们要是冥顽不灵,你准备怎么着?” “佛陀有慈悲心肠,也有雷霆手段。”李瑾转了下手腕上的佛珠。 不问世事的他,在长兄英年早逝以后,终究也要出面主持大局。“大哥不在了,魑魅魍魉都想来试试斤两,那我就满足他们。” 郑嘉月又好笑又有些心疼他,递了碗梨汤给他醒醒酒,想了想又把李琰的异状告诉了他,“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似中了邪一般,关在房里不言不语。” 李瑾皱眉欲言又止:李琰最近的变化他看在眼里愁在心头,几次想问却都按下了,只因他直觉李琰目前还不愿开口。 “再等等。” 李琰在房内却是五内俱焚,魂不守舍。她只着雪色单衣,披着被子蜷缩在床头一角。 魏王刘子昭……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遇见他。 这个人名滚在舌尖的时候,浑身升起微妙的战栗,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碾碎成齑,再放到地狱烈火中焚烧殆尽。 这一世,那个人还不认识自己,但只是打了个照面,就让她仿佛重新回到了噩梦里。 李琰颤抖着,无声抽泣着,度过了这个不眠之夜。 次日见面时,李琰已是若无其事,她用妆粉掩盖了眼下的青黑,继续和郑嘉月在卷轴里“淘金”。 不多时有一个小厮送来一张纸条,打开一看,上面画了一只眼睛。 “是那位郎君遣我送来的。” 顺着小厮的手指,李琰看向不远处的街角:是跟昨天一样的鬼面玄衣,也是她噩梦的来源。 “郎君说,请您小心。” 小厮还在说着,李琰的目光停留在那人身上,仿佛感受到她的目光,他微微点头,随即转身离开。 李琰心中杂乱纷繁,捏着纸条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在这一世的这个时候,刘子昭应该是还不认识、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他画一只眼睛提醒自己小心,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有些警惕的看向四周,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咬了咬牙,她继续回到卷轴当中。 也不知道翻了多少卷,先是眼花手酸,最后渐渐累得没了知觉,终于,她眼前出现了熟悉的字迹。 就是这卷! 打开那镶着金边的卷轴,李琰端详着眼前熟悉的文字和字迹,再三确认确实是真,激动得双手微微颤抖,正要收起去柜台付款。 说时迟那时快,她眼前只见黑影一闪,一只铁制的利爪从自己手中抢走卷轴,随即腾空升起。 李琰抬头看时,只见一个穿着仆役服饰的瘦小男子蹲在顶棚之上,手持飞爪将卷轴拉拽到手中,对着她呵呵一笑,“这位客人抱歉了,这是本店的内部书籍,概不售出。” 第八章 李琰又惊又怒,“把卷轴还来!” “客人,您还没付钱呢。既然没付钱,它就不是您的。”那人继续笑着耍无赖。 李琰这才明白刘子昭画一只眼睛提醒的意思:自己那样迅速翻阅卷轴,大概已被有心人看在眼里:能那般快速甄选的人,必定见过大宗师帖的真迹。 所以危家在这的管事已经发现了端倪,就等着自己替他们找到以后坐收渔利。 “还我!” 李琰冷声重复道,眼中怒火越炽。 她随侍的武婢闻声冲入,直接掏出袖箭射向那人。无奈那人好似瘦猴一样灵巧,在顶棚上横来窜去,袖箭的威力又小,一时竟射不中他。 但李氏毕竟人多势众,逐渐包围了他。 “大管事,接着!” 那人怪笑一声,将卷轴丢向入口,正好落入危家大管事手里。他身旁站着的正是李瑾。 “夫君,他们抢了十妹要的书!” 郑嘉月急忙告状。 “大管事,这是店大欺客吗?”李瑾皱眉问道。 “哈哈哈,一场误会而已,店里的伙计不懂事,把今晚的拍品都混了进去。为表歉意,六公子、六夫人和十小姐今日看中什么货,本店都全数赠送。” 大管事说得豪气,手里却紧紧拽着那个卷轴。 郑嘉月使眼色示意侍从动手,但大管事一挥手,顿时围上来密密麻麻的人。 “看来我先前的话,你是当做马耳东风了。” “六公子可别为难我了,您是我们危家的半个主子,可另外一半主子说话,我们也不能不听啊。” 大管事哈哈一笑,把卷轴交给身后人,“直接送去拍卖场。” 李琰眼睁睁的看着大宗师帖就这么被送走,不仅攥紧了拳头。 这份憋屈一直到次日黄昏还没有消散,李琰板着脸都不想说话,也再没兴趣去翻什么卷轴。 郑嘉月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也不知道从何劝起。 “嘉月姐,拍卖大会是明晚什么时候?” “明晚酉时正。”郑嘉月想起昨天的事,也是怒从心头起,“危家这群忘恩负义的混蛋,竟然敢抢我们的东西。当初就该任由他们被剿灭——” “现如今他们靠上了大周,而我唐国三代以来却日渐衰微。”李琰垂着眼说出了问题所在。 她的憋屈并不完全是因为自己,也是因为唐国李氏在危家这种地方豪强眼里,已经是徒有爪牙的纸老虎了,而大周朝却如冉冉升起的旭日一般让人敬畏。 “抢不回来的东西,只怕拍卖场上也很难买回。” 李瑾若有所思的说道。 他的猜测很快成了现实。 在晚上的拍卖场上,大宗师帖放在开篇的第一场,李琰还没来得及喊价,就听大管事朗声笑道,“各位,这位来自大周朝的郎君说了,他今晚要点天灯。” 他指向左侧的顶楼雅间,正好在唐国这些人的对面。 虽然没说清楚刘郎君是谁,但既然是大周朝的人,那必定是身份尊贵。只是除了李琰以外,在场没有人会料到来到这里的竟然会是魏王本人。 顿时整个拍卖场都轰动了:按照拍卖的规矩,一旦有人点了天灯,便意味着对接下来的所有货品都愿意出最高价买下。无论是从财力还是威势的震慑来说,都是要压服全场。 “不过刘郎君也说了,除了第一件以外,他不要的东西可以低价让出,只是需要各位报个字号,为敌为友,各位请自便。” 现场人声攒动,个个都忙着把名帖送往那边的贵宾室:正对着唐国这边,这让郑嘉月看得翻了个白眼,“点天灯也得经过主理人同意……危家真是要投靠大周吗?” “虔州处在唐国腹地,而大周只是新近有领土接壤,完全投靠不至于,他们只是拿新主来压服旧主而已。” 李琰淡然说道,双目闪动间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她拉着李瑾到了外间,看了一下,四周才低声道:“六哥,我们此行数里之外,是有水师悄悄跟随的?” “你怎么会知道?”李瑾惊讶问起。 他还不是唐国太子,危家也不敢动这个念头,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为了保险起见,此番前来秘密谈判,还是有水师伪装成商船悄悄跟在后面的。 李琰双目闪动间明亮锐利,李瑾却莫名有一种危险感。 只听李琰低声道:“六哥,请你下令立刻调他们前来,我已经备好清远军的军服,请他们乔装换上以后包围整个幽灯集,尤其是这个拍卖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好似从地狱幽冥中传出,“用火攻,将整个拍卖场里的所有人全部杀尽!” 李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 李琰看着他微微一笑,夜灯照耀下她的面容恬静纯美,宛如玉座观音一般,说出的话却是比恶鬼还要可怕—— “杀光拍卖场里的人,一个也不留。” “你疯了吗?里面那么多人!” “没有一个是平民百姓。不是豪强大盗,就是各方势力的秘探。最重要的是……杀了魏王!” “大周朝来的那个青年公子竟然是魏王?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瑾再次震惊,但随即皱眉拒绝道:“万万不可,那可是几百条人命!” 李琰轻声细语地笑道:“几百条人命给大周魏王做殉,算不算风光大葬?” 李瑾惊骇的看着小妹:她的瞳孔亮得惊人,中间闪烁的鬼火并不是兴奋,而是隐忍下的破碎和痛苦,“无论如何,魏王今日必须死!” “你……你可曾想过杀死大周朝魏王,将会引起怎样的雷霆之怒?他可是大周天子最看重的弟弟!” “所以我准备了清远军的军服:他们和危家争夺泉州航道闹得正凶。” 李琰白天出去已经从地下渠道买到了军服:危家在鬼市半公开的出售清远军军服,本来就是不怀好意,任何江洋大盗,买了这个军服都可以去清远军中捣乱搞事。现在被她拿来乔装反杀,也算是因果循环。 “所以你早就有此打算了?!思晏,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李瑾浑身颤抖,完全不知道面前的究竟是自己的小妹,还是披着人皮的妖魔—— “危家首鼠两端,我禀明父皇后必定要加以惩治。大宗师帖我也可以继续设法替你夺来,但你要如此残杀妄为,为兄绝不能答应!” 他转身要走,却被李琰一把拉住,“你这时候装菩萨,今后可是要后悔莫及!” “你以为魏王是什么好东西!今日我们若是放过了他,将来有一天他会一箭把嘉月姐射死,然后你痛不欲生,喝醉酒后弯腰去水里去捞月亮,就此淹死了!” 李琰咬着牙低喊道,顿时把李瑾吓得呆立当场。 “你、你说什么?” 李瑾哆嗦着嘴唇,整个人都失了仪态,“你说嘉月怎么了?!” 他用力拽住李琰的手腕,“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不敢接受现实吗?那我就再说一遍:未来有一天,魏王将纵马行凶,一箭射死嘉月姐,而六哥你,身为亡国之君却丝毫不能奈何与他,最后只得酩酊大醉,到水中去捞你的月亮!” 李瑾不敢去听,却又不得不听,李琰低声惨笑道:“这就是你们夫妻的结局。” 兄妹俩四目相对,李瑾浑身颤抖,眼睛亮得吓人,李琰眼中的光芒却平静了下来。 “原来如此……” 李瑾牢牢盯着李琰,随即沉痛的闭上了眼。这么多天来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 兄妹之间陷入了漫长的静默,只有风声在街巷之间呜咽。半晌,李瑾才开口。 “你能确定吗?” “能。” 李瑾想起自己听说的……小妹在宫变那晚的侃侃而谈,心海激荡翻涌之下,双手微微颤抖。 他浸润佛法多年造诣颇深,原本不该信这些怪力乱神,但大道三千各有神异,有些怪事奇谈也并非能用常理来解释。 “你所看见的……一定是真吗?” 他仍然不死心的挣扎。 “大哥的死已经验证了。” 李琰一句话让李瑾不敢再问下去。他也没有再问李琰从何得知这些,只是捏紧了手腕间的佛珠。 “我本欲渡苍生,却不料此身已在地狱。” 叹息声中,李瑾拿出了自己的信物。 夜已过半,幽灯集大部分摊位也逐渐人声稀落,只有那高台楼阁的拍卖场中仍是高朋满座,欢声笑语。 所有的货物拍完要一整夜,各方势力趁此机会联络感情,试探虚实。 黑暗之中,穿着皮甲红巾的精锐士兵无声疾行,很快就穿梭包围了拍卖场。 他们的核心目标有两个:直接冲入拍卖场的后台,将防备森严的大宗师帖夺走:一旦全场拍卖结束后,拍品就会交给买家;安全撤离后,其余的大部队将用火攻,射出火药鞭箭将所有人铲除殆尽,不留后患。 李瑾和李琰站在不远处的废弃戏台上,静静看着这一幕。 拍卖场那边人声喧哗,很快便起了极大的喧闹骚动。随即火光燃了起来,将整个高台楼阁都熊熊点燃。 李瑾不动声色,李琰凝神看去却皱起了眉,“围三阙一,六哥你给他们留了缺口,是想把其他所谓的无辜人放出去,只把大周的那批人留下?” “如你所说,魏王必须死。但其他人与此事无关,何必多造杀孽?况且一旦被揭穿,我唐国将成众矢之的。” 李瑾还是于心不忍,李琰知道他秉性如此,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改弦易辙。她不愿再说,只是凝神看着火光越来越大。 许多人从那唯一的缺口逃了出来,被乔装成清远军的唐国精锐一一拿下,经过简单甄别以后,要么放走要么捆绑甚至杀了。整个过程快捷迅速,颇有章法。 (求书友们收藏,求推荐票,推荐票在手机页面月票那个箭头里面) 第九章 “分别处置留了活口,也能瓦解他们的斗志,以免走投无路之下联手反杀。” 李瑾低声说道,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说服李琰。 李琰默然不语,她之前就知道李瑾宅心仁厚,全数杀光是触到他的底线了。如今果然是这样……罢了,只希望他好人能有好报。 水师的队正前来汇报:各方势力的人或放或擒或杀已全部处置完毕,连危家的管事们都全部落网。 只是……他面有难色的请罪:大周那十几个人竟然消失不见了,而后台宝柜中的大宗师帖等重要的几件宝物也不翼而飞! 李琰心头咯噔一声,预感不好! 此时只听众人齐齐惊呼,她抬头看去,只见火光熊熊的拍卖场屋顶被人从内破开一个大洞,随即有一行人飞身上了屋脊。为首那人带着暗铁鬼面,身形让李琰无比眼熟和痛恨。 地上火场旁边,被捆成一堆的危家有人哀嚎道:“那是密室!他们把整个密室都炸开了!” 李琰这才恍然为什么没能找到大宗师帖,原来是危家奸滑已经将之藏入密室,却没想到魏王一行人更狠,直接把老鼠窝给炸了。 在悍勇武士的随侍下,魏王站在屋顶,静静看着眼前火光和杀戮,仿佛在赏景一般。 下一刻更大的喧哗声响起—— “好大的艨艟!” 有三四层楼高的艨艟巨舰突然出现在江水河道之中,粗暴地将唐军水舰冲开,随即竟然像疯了一样撞向岸边的堤岸。 众人预想中船毁人亡的情形并没有出现——堤岸瞬间被爆破,内侧的暗河顿时和江水混合在一起,河道顿时朝旁边蔓延几十丈。此时艨艟离拍卖场的距离已经只有三十丈左右了。 艨艟上有人用轮轴架起艞板,朝着拍卖场屋顶延伸而去,几次三番没法对准,魏王身边的甲士四人上前,协调一致下终于稳稳接住了。 此时此刻,以艞板为桥梁,火光围绕下的屋顶与艨艟终于顺利联通了! 魏王不疾不徐的走在艞板上。这三十丈长的狭窄木板是架在高空中的,而且高低略有落差,一般人只要踏上去一步只怕都要吓得头晕目眩,随即就要左摇右摆丑态百出,而他却连一分迟疑都没有。 李瑾低声道:“听说魏王并不擅长武道。” 诸国之间都有密探暗报,对于上层人物的一些情况还是有所了解的。两人的护卫中间也不乏有练家子,确实能从魏王的步态中看出他不算什么高手,在这种险境真有个闪失摔下来就非死即伤,而脚下火光冲天,又有各方势力在刀兵相见。 然而魏王无畏无情,无惊无念,眼中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别说是生死,仿佛这世间万物就在这一刻毁灭也毫不在意。就这么闲庭信步走完这一长段空中悬桥。 大周一行人安全撤离以后,艨艟便收起跳板,调转风帆回撤离去。 然而,随着他的离去,后方又涌现了更多的船只,而这次的旗号是—— 清远军。 唐国人冒充清远军偷袭拍卖场,危家跟清远军势不两立各种搞鬼。此时他们却真的来了,为这个混乱的夜晚画上了最终的句号! 魏王站在船舷上,有些无聊的看着眼前这一切,随手取下面具让它落入河水之中。 一旁的甲士取出精致木盒,打开那卷镶金边的大宗师帖呈上。 “就为此物,浪费了我宝贵假期。” 他拎起卷轴端详了两眼,实在看不出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神异? 一旁早有人取出火折子,药水等跃跃欲试。魏王凉凉的说了一句:“弄坏了扣俸禄。”顿时让大家先是哀号,随即爆发出笑声。 “南方诸国好巫,这等怪力乱神的东西原本就不可信,更不值得殿下冒险。”谋士模样的男子说道,似乎对此事本不赞同。 魏王不置可否,最后瞥了一眼下岸上的混乱:隐约看到戏台上似乎有两道身影伫立。 “唐国之人……” 他想起方才炽热凶猛的火焰攻势,“唐国人冒充了清远军,也是有趣。” 身边谋士笑道:“这下假的遇到真的,可就热闹了。危家大概也没想到我们竟会跟清远军合作。” “狗就是狗,喂饱了也会噬主。所以只能用,不可养。” 魏王目光仍然停留在那戏台上:唐国的那两人似乎发生了争执,似乎是女子的身影愤然离去。不期然间,他想起那飞速筛选卷轴的猫面具少女。 是她吗? 之前他便发现,此女似乎能识别大宗师帖的真迹,于是随手画了个眼睛给她作为警示:从一个小娘子手里夺物要更容易。没想到她毫无江湖经验,还是让东西落到了危家手中,害得他还费了一番周折才重新拿回。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娘子,为什么会认得大宗师帖? 魏王心下沉吟,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直到艨艟越行越远看不见,才收回视线。 李琰看到眼前乱局心头一阵怒火:魏王竟然平安无事,而且大宗师帖已经落入他手中! 若是一开始就按自己所说,用更多飞火箭羽将所有人付之一炬,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就算得不到大宗师帖,魏王的性命一定能留下! 兄长的仁心,果然留下了隐患! 她不再理会李瑾,愤然离去想独自回到船上,突然一大蓬烟尘碎石从天而降,原来是拍卖场的楼彻底塌了。 巨大的烟雾和尘埃让她迷失了方向,李琰在混乱中寻找着唐国舰艇的所在,只觉得满身疲惫却无处可去。 愤怒之后,是更多的沮丧:自窥破前世的秘密后,她弹精竭虑想要改变那可怕的未来!然而,长兄她没能救下,魏王没能杀得了,就连大宗师帖也失之交臂:她想做的事总是做不成! 李琰不知不觉走远了,神思恍惚间被脚下碎石所绊,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被一道手臂搀住了,“小娘子可千万小心。” 是那日摆摊卖书的婆婆。只见他的书摊已经被打碎在地,许多或新或旧的书籍卷轴散落一地。她正在弯着腰捡拾,顺势便拉了李琰一把。 “这世道……不太平呀!” 老婆婆絮絮叨叨着,干脆跪在地上捡着书,这满地几百书,一时怎么又捡得过来? 李琰看着她跪地辛劳的身影,心头一阵怜悯,她也蹲下来一起捡。 蹲着捡脚酸,她最后干脆也跪在地上:像是发泄似的,浑然不顾自己弄得灰头土脸。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前世,自己在大燕后宫跪着捡佛豆:那些胡妃欺辱她,故意捣乱将两色佛豆混在一起,害得她只能彻夜跪着挑拣,以免耽误太后第二日礼佛。 那种愤怒和屈辱,那种无力感,仿佛看不到边的绝望……她攥紧了手,嘴唇咬出血也浑然不觉。 李琰发泄似的,加快手里的动作,一堆一堆的将书抱起放回摊位上。 两人合力之下,散落满地的书卷逐渐重新归位。 老婆婆回到摊位旁,摸索着取出一物递给李琰:是一轴装帧可算是粗糙的书卷。 “两次受你恩惠,老婆子无以为报,这个就给你当做谢礼。” 老婆婆弯着腰继续收拾,脸上仍是笑呵呵的。 这是……李琰从字迹上就可以看出,这本就是她一直在找的那本大宗师帖! 她匆匆看了开头几行,似乎说的是一位女子在悼念她的武学师傅:“哀哀吾师:霜刃折于闺阁,玉山摧于牖下……” 无论是内容和字迹都对上了,这卷如果是真的……那么之前内卷镶金边的就是……赝品? 被众人争夺最后落入魏王之手的,竟然是赝品?自己手里这卷才是真的? 李琰完全想象不到会有这样一出,“为什么给我?” 她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就因为两次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就要以这样重要的宝物相赠? “因为这封书帖挑选了你……它感觉到了你的气息:跟最早主人如出一辙……来自阴曹地府的不甘执念。” 老婆婆浑然不顾周围的火光和打斗,笑眯眯慢悠悠的说着,声音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阴森。 “大宗师帖原本就是为被欺凌、被侮辱的世间女子而写。越太后写此帖是为悼师,也是在悼念自己,哀悼世上所有的同路人——被命运玩弄,一次次从泥沼中伸出手来拼命挣扎;有着聪慧才情和青莲般的善行,却受尽折磨而零落成泥;即使在九幽黄泉,也不愿屈服沉沦……” 李琰被这突兀的一番言语惊呆了,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瞪大了双眼看向老婆婆。 “大宗师帖是她最后留下的一丝念想和希望,她想留给的就是这样一个人。世人觊觎这宝物,是想靠它成就无双高手,率领千军万马在这世上争权夺利。哼哼,那些男人也配吗?” 老婆婆嘲讽的笑着,狡黠的朝她挤了挤眼,声音却显得低沉阴魅—— “它将给你无限力量,让你从血海中杀出个未来!但是切记,人力有尽之时,血字终会变淡,当它的力量最终消亡时,就是你偿还因果之刻!” 老婆婆终于整理好了摊位,慢悠悠的推着走了。 李琰呆呆的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一样。只有手里的卷轴证明刚才一幕是真实存在的。 “十娘子……十娘子,你在哪?” “思晏你赶紧回来,这里危险!” 远处传来郑嘉月和武婢们的焦急喊声,应该是来寻她的,随即传来兵器的交击声和惊叫声,似乎这支队伍遭到了袭击。 糟了,六哥他们有危险! 清远军突然出现且人多势众,危家也是怀恨在心,李瑾虽然暗中带了水师护卫,但也难以抵挡这么多人! 李琰正要卷起书帖离开,忽然发现书帖中的暗红色字迹竟然动了起来,血墨化为水液流动起来,竟然顺着她的掌心肌肤渗透进去! 第十章 那血墨宛如活物一般游动,渗透进入皮肤,瞬间便隐没于皮骨血脉之内。 李琰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顿时抽搐着跌倒在地! 她浑身炙热仿佛置身于火狱之中,无尽的血海蔓延流淌于眼前,火与血交融缠绕全身,宇宙洪荒都在这一刻消失不见,只有血海翻涌后逐渐平静,化为冷冽血光重新潜回她的四肢百骸! 李琰踉跄着重新站起,皮肤变得更为苍白,微微抬起头,散乱的发髻之下,原本幽黑静美的一双杏眼中,竟然隐约可见一点金灿异光! 这金光让她看起来不似真人,倒像是神魔之力造就的非人存在。 李琰面无表情的伫立着,神志仍陷于恍惚之中。 她的美貌引来了趁火打劫的肖小之徒:那人和五六个同伴杀红了眼,一路追砍到了这个偏僻角落,见到眼前有如此肥羊落单,于是污言秽语的上前拉扯,“小娘子怕不怕?让哥几个爽一下,有我们保护你……” 李琰带着金色异光的双眸缓缓看向他,对方一愣,生出一种莫名的危险感,还没来得及反应,李琰的身影一动,鬼魅般的夺走了他手中的长刀! 下一刻,她的身影迅疾如风,飞快地掠过几人之间,刀起刀落之下,七人全部头颅落地。 李琰的神智还是恍惚不清,她茫然的往前走,沿途欲阻拦她的人,全数一击毙命。 她觉得仍是炙热无比,浑身血流之中仿佛有活物在鼓噪窜动,这窜动之势越盛,眼中的金光就越亮,随之而来的是无尽高涨的杀戮之意! 一路杀去,熟悉的呼唤声越来越近—— “思晏……思晏你在哪?” 李琰抬起眼,看到李瑾和郑嘉月一行人正在被围攻,郑嘉月被武婢保护在内侧,一时不能脱困,她却仍然在焦急的喊着李琰的名字。 熟悉的亲友让李琰的神智恢复了些许的清明,但她心中的杀意丝毫不减。 李琰直接持刀上前,身影掠动宛如白蝶飞舞一般优美,长刀却如同地府无常一般收割着人命。 围攻唐国众人的乃是清远军精锐,原本就是彪悍的海盗出身,李瑾带的侍卫和唐国水师小队虽然也有好手,但寡不敌众被包围,两方陷入了对峙。李琰此时宛如鬼神一般杀入,顿时解开了包围圈。 李瑾和郑嘉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本手无缚鸡之力的十妹李琰,此时手持长刀款款而来,沿途精锐士卒都不是她一招之敌,鲜血与头颅横飞,飞溅在她的裙摆上染成一点点殷红梅花,映着那双瞳之中的金光,更像是神魔降临! “思晏!” 李瑾精通佛学,一眼便看出了李琰此时神智不清,似乎在一种极为玄妙的恍惚之境,他低声喊着她的小字,想要让她清醒过来。 李琰冰冷无波的金瞳瞥了他一眼,手中的杀戮不停。这一瞬的对眼却让李瑾仿佛置身修罗地狱,凭空生出冷汗。 直到最后一个敌人倒地,也不过用了半刻的时间。李琰手中长刀停顿,仿佛在确认周围已经没有敌人,随即她双眼一合,翩然倒地。 “思晏!” 郑嘉月全然不顾危险和污秽,上前扶起了她。李瑾扫视了一眼周围混乱的战局,当机立断道:“我们现在就走!” 唐国众人被接上船时,都有些形容狼狈:火烧烟熏满身是灰,衣摆和靴子溅上了血,还有人在混乱中被波及受了轻伤。 郑嘉月觉得有些刺激,但更多的是气愤:“我来过好几次幽灯集,没见过闹成这样的!清远军突袭危家的地盘,怎么还袭击客人啊?更离谱的是危家和清远军都追着我们砍杀!” 李瑾眨了眨眼,对此倒是心知肚明:危家是因为猜到了是唐国突袭拍卖场,清远军是因为发现有人冒充自己的将士。说起来都是他和思晏下的决策,倒也怪不得别人。 他又看向被郑嘉月和几个武婢抱着的李琰:她仍然昏迷着,面无血色,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那般纤弱的身躯,完全难以想象刚才她在半刻之间杀了那么多人。 那样千军易辟的高强身手,竟然是他这个兄长从未知晓的! 李瑾知晓李琰的身上有很多秘密,但此事此刻,围绕在她身上的迷雾却更深重了。 想起李琰之前预言的他与郑嘉月的悲惨结局,李瑾深吸一口气,不由得握住郑嘉月的手,久久不肯放开。 郑嘉月害羞娇嗔的瞪了他一眼,就势倚靠在他肩头,李瑾压下心头万千思绪,紧紧搂住了妻子。 水师的长艇如离弦之箭在江中疾行,旭日冉冉升起,这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回到李瑾府上,李琰在沉睡一天后醒了过来,面对李瑾和郑嘉月的询问,她一问三不知,御医对她的症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其实李琰对自己之前的惊人行为也只是略微有一点记忆,并不记得太清。 沐浴更衣后,她在夜深人静时取出了大宗师帖。 失去了血墨的加持,它已经变成一份普通的字帖,上面的字迹也因为时间流逝而显得黯淡,并没有之前那般清晰流光。 李琰翻阅着它。这是一份悼念自己恩师的书帖,写到最后一句“此身已葬域外冢,犹向黄泉借剑光”时,朱砂淋漓,笔锋来回拖拽,可见内心痛苦悲愤。 字迹初见婉约娟秀,后半截逐渐转为凌厉狠峻。 李琰想起那个神秘的老婆婆所说:这是越太后为有相似遭遇的女子所留下的,是自己身上来自幽冥黄泉的气息吸引了它。 无数次被踏进泥沼中,也不肯屈服于命运的女子…… 李琰心中恻然,也不知是为这几百年前的越太后,还是为了两世为人的自己。 人真的能够战胜命运吗?她不知道,也不敢肯定,但手中这一份大宗师帖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给了她一份希望。 她又想起在幽灯集上遇到的魏王刘子昭,心中的伤怀感慨顿时化为怒气和杀意:竟然没能杀了此人! 这股延绵不绝的恨意,让她手中用力,指尖顿时洞穿了金丝楠木桌面! 李琰看着这骇人的力量,心中又是怨恨又是快意,她仿佛把桌面都当成了刘子昭的心口,发泄般的戳下,桌面被戳了无数个洞。 那股诡异的血墨在血液中流淌,仿佛也不知不觉中改变了她的性情,李琰发现自己变得暴虐和嗜杀,但她不觉得这是坏事,也不想改变。 前世她温雅柔婉,那三个男人、那恶毒的命运就因此放过她了吗?不过是弱者为鱼肉,强者为刀俎而已。 况且自己在梦见前世的未来以后,本心已经不愿做回过去的她,这股暴虐和嗜杀,到底是大宗师帖带来的,还是由她内心深处自然诞生的,其实也说不清楚。 李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动,桌面已是体无完肤,下一刻,她忽然觉得再也戳不下去,自己身上的这股无形的力量突然消失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 李琰顿时一惊,正要再行摸索,忽然觉得浑身酸痛不已,似乎丧失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就跟那日杀尽所有人以后的情况一样。 大宗师帖的力量,难道不是无穷无尽的吗? 李琰陷入了疑惑和惊慌之中。 李瑾从幽灯集回来后亦是心事重重,但他既精于佛学,又略通儒家养气的功夫,面上是丝毫不显,唯有跟他心意相通的妻子郑嘉月能隐约感受到丈夫心中的焦灼和愁思。 这日郑嘉月起了舞兴,李瑾便按例为她弹曲,廊下的宫女纷纷伴奏。 笙箫声自水榭间浮起时,她足尖轻轻一点,腕间金铃倏然震碎满庭寂静。但见广袖翻飞似流云回雪,腰肢柔折如春风拂柳,每一步都踏在李瑾裂帛似的琴音节拍上。 她忽然仰面折腰,发间九鸾衔珠步摇荡出璀璨弧光,竟似要逐着渐沉的夕阳飞入九天宫阙。 “郎君,你的琴音有两处弹错……” 郑嘉月停下妙曼舞姿,轻拽起裙幅帛带,来到李瑾身边轻声说道,蕙质兰心的她使了个眼色,宫女们便一起退下了。 “我确实心有挂碍。” “连我也不能说吗?” 郑嘉月总觉得夫君从幽灯集回来以后就心事重重,还经常用一种看不懂的幽深邃眼神凝视着她,似乎是怜惜,又似乎是愧疚……原本心意相通的两人,此时却似乎隔了一层什么。 李瑾无声的叹息:要他怎么说呢?此时,他宁愿自己不曾从十妹口中得知未来的悲惨命运,那么他还是那个云淡风轻、佛心澄明的六皇子。 这几日他想再去问,十妹却并不愿相见,只是让侍女给了他一个口信:等。 是要等什么呢? 李瑾心中对未来的不可知,让他对这个等字隐隐有了更多的猜测和烦躁。但他知道,既然李琰这么说,那巨大的变故就在眼前了。 事情很快就发生了:二月二十七,桓帝突然病重昏厥。 李瑾当时正在小朝会上向父皇呈禀向大周纳贡的事宜。 自从李瑞去世后,他就成了父皇身边唯一的成年皇子,桓帝也会将一些政务交由他处理,但始终也是含含糊糊,并没给他太子的名份,所办事务也必须一一向他禀报,并没有专断之权。桓帝对大权的恋栈,实在令人咋舌。 桓帝有气无力的听着,当听到岁贡的具体数字时,眼中闪过一丝怒气,随即脸色涨红,吐出一口鲜血后倒地。 第十一章 “陛下!” “父皇!” 李瑾和众人扑上前去,桓帝却已经是气息微弱,昏迷不醒。 太医匆匆赶来诊断后,却是面色难看,朝李瑾摇头暗示回天乏术。 桓帝身子一向康健并无什么疾病,他也是觉得自己还能再做一二十年的皇帝,所以才这般玩弄权术,利用长子李瑞除掉了三弟李栩,随后又想用不孝、非朕血脉这等恶毒的罪名毁了李瑞。就连对素来亲近的李瑾他也并不愿意放权。 可是天命无常,阎王让人三更死,谁敢留他到五更呢? 到了第二日,他的气息更加微弱,太医不得已给他灌了续命汤,这是给帝王争取一两个时辰吩咐后事的意思。 李琰在内宫听到这个消息,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悠然地把玩着手中的铜镜。 “把珠玉首饰撤去,先准备孝服。” 李琰甚至还有闲心添了一句,“对了,趁现在人还在,先给我上一份清烩河豚。” 桓帝身故以后,她作为皇女要服孝,也不能碰触荤腥,趁现在人还没死,赶紧先吃个痛快。 李琰原本是个孝女,但经过这两世为人看清父皇的本性以后,她是真的一点孝心也不剩,就剩面上一点敷衍了。 香蒲和杜若大为吃惊,但她们是李琰的心腹,虽然惊讶,但也乖乖照办了。 另一边,桓帝瞪大了眼睛,不甘不愿的看着所有人,却迟迟不肯吐露半个字。 经过百般劝说以后,终于接受了自己即将命归黄泉的事实。他叫来冯延巳等五位大臣,声音含糊地吩咐他们拟旨,立六皇子李瑾为太子。 立太子的旨意才出不到半个时辰,桓帝便气息断绝,彻底步上了冥府。 宝兴十六年二月廿八,统治唐国三十八年之久的李桓终于驾崩。 他继承唐国时辉煌显赫,是南方诸国之首,国力强盛民众富裕,甚至一度可以北伐威胁中原之地。 但桓帝其人却刻薄寡恩犹豫迟疑,民政武略都是看似光鲜内在一塌糊涂,如此敷衍着过了三十多年,唐国终于落到向大周天子称臣纳贡的地步,就连李恒死后都无法上皇帝尊号,只能以国主之名向各国报丧。 父皇终于死了……李琰听到这个消息也只有一声叹息。 桓帝的治世结束了,也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接下来,唐国的命运又会如何呢?是如同前世那般迅速的走向灭亡,还是……? 李琰心下沉吟,手中微微用力,顿时她梳妆的妆台裂成了两半。她无奈苦笑:大宗师帖的血墨力量,似乎仍然有些难以掌握。 传说中的无穷力量,似乎没有最高上限,在体内高燃时能无人能敌,但却不能使用长久,就像火光冉冉升起,很快就会熄灭。 这是为什么呢?李琰也不知道。对这神秘的力量,她仍然在摸索之中。 宝兴十六年二月廿九,五位大臣宣读了遗诏,六皇子李瑾在柩前继位,尊母后钟氏为太后,封嫡妻郑氏为皇后。 李桓的皇子皇女有十多人,此时都身着重孝在灵前长跪,哀哭之声不绝,但究竟有几人真心也实在难说——起码李琰是看到三姐偷偷在袖子底下藏了葱节,一抹眼就珠泪盈盈。 李琰连这表面功夫都不愿做,只是低着头默然不语。 到了第七日正是大殓的日子,到这时却出了变故。 大殓的仪式原本是按照《大唐开元礼》的章程而来的,但这是为盛世的大唐天子所设就的葬礼礼节,唐国虽自诩李唐后裔,本身却已是偏安一隅,加上不久前向大周天子称臣纳贡、去除帝皇尊号,李桓的大殓各项都有所减损,不复天子尊荣。 大殓行到一半,李瑾的四叔李杉忽然发难,大哭着扑倒在李桓对遗体旁,阻拦旁人将其搬入梓宫。 “皇兄啊,你去得如此突然……内无孝子,外无忠臣啊!” 这哭得就很是诛心了,内无孝子是指新帝不孝,外无忠臣是指在座的五位辅政大臣都是奸佞吗?现场的气氛立刻紧绷起来。 禁军统领见势不妙,想把人拖下去,然而李杉是宗室尊长,又是有备而来,所带的子弟侍从都是年轻力壮之辈,竟然从白色丧服中取出棍棒,排成一排挡在李杉身前。 “大行皇帝尸骨未寒,丧仪就如此简薄,思明侄儿,你怎能称得上是孝子呢?” 一旁的另一位李氏堂叔也上来帮腔,他更是倚老卖老,面对新帝李瑾竟然不加尊称,直接唤作侄儿。 李瑾微微皱眉,还没发作,一旁的冯延巳连忙上前打圆场。 “几位宗亲族老恐怕有所误会,此次大殓的礼制有所缺损,乃是大行皇帝在时就定下规制,撤去金陵台殿鸱吻和一应器物,不再使用。” 他停了一下,含糊暗示道:“这也是为了不起争端,外殿还有大周的使臣在呢。 李杉皮笑肉不笑的继续道:“这恐怕并非皇兄的本意——就算汝等怕了大周的使臣,不敢用十足天子尊仪,等此人祭拜退去后,自然应该恢复。可我看思明侄儿并没有此意啊。” 他目视李瑾,眼神毫无敬畏,只有算计。 “还有所谓的遗诏也有所疑问,皇兄驾崩前神志不清,传位于六皇子到底是否本意还存疑,在场的可只有你们五位大臣,谁知道你们是否从中做了手脚呢?” 这话说的越发严重,简直是在质疑李瑾的继位资格。 其他宗亲之前虽然帮腔,现在都不敢吱声了,只有那位堂叔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冯老你历经五朝而不衰,弄个假圣旨对你来说小菜一碟。对了,你儿子侵占乡邻三千亩地,最后也是在官府红册上做了手脚,生生变成了原本就是你们家的地。你们老冯家制做假文书是家传的本领。” 现场顿时一片哄笑声。原本并不支持他们闹事的人,听到冯延巳家人鱼肉乡里、造假制假的这种丑闻时也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冯延巳脸色铁青,气得胡子直颤。 他确实是五朝元老没错,家中子嗣仗着他的权势横行无忌之事也是有的,此时却被有心人拿来说事,从制造假文书说到了制造假圣旨。偏偏他又无从反驳,气得几乎要昏死过去。 李瑾见事态如此,再也不能垂拱无为而治,站起身来正要说话,却听一旁有人冷笑道—— “如此说来,你们今日是要清君侧呢?还是要废帝改立?” 众人循声望去,竟然是十公主李琰! 李琰平时温雅寡言,上次宫变之夜虽然有直斥桓帝的惊人言行,但在场众人知道轻重,并没有敢大规模扩散出去。至少这些宗亲是不知道她的真实秉性的。 李杉瞪了她一眼,不满道:“十侄女,这我就要教教你礼数了,一个女流之辈竟然敢在这种场面插嘴——” 他话未说完,只觉得喉头一阵剧痛,眼前一道白影闪过,竟然就此气绝倒地! 竟是李琰已在瞬息之间到达了他面前,手中利器割开了他的喉咙! 国主丧礼之上,怎会有人手持利器?众人凝神看去,却见李琰手持竟是一柄竹剑。 在场的众人只有郑嘉月看得真切,因为她就站在李琰身旁: 在宗亲们开始大放厥词的时候,李琰就从李瑾手中接过孝杖,直接捏扁成竹条后以指尖拂之,竹条粉末籁籁落下,立刻变成了一柄有锋刃的利器。 李杉咽喉喷血倒地后顿时气绝,引起周围子侄一阵尖叫声。谁也没想到十公主竟敢在灵堂上当众行凶! 李琰一身白衣重孝,步伐并不快,翩然而至却如鬼魅般无法琢磨。瞬息之间又见几声惨叫,竟是将挑头闹事的五位宗亲一起斩杀!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震惊当场,一时竟没有人说得出话来。 李氏祖辈虽然以弓马立国,但传至这三代早就弃武从文,个个以儒雅君子自诩,除了想夺权当皇太弟的李栩和发愤图强争一口气的李瑞,其他人甚少使用刀兵,更别说杀人了。此时见到如此骇人的残杀场景,有胆小的已经昏倒在地。 “在大行皇帝灵前诬陷新帝,此等行为与谋逆无异。我今日斩杀的并非宗族亲长,而是逆贼。你们谁想附逆作乱的,也可以试试。” 李琰声音并不响亮,清脆柔声却宛如重锤一般击在众人心头。她微微眯眼扫视众人,双瞳中隐约有一种金色的异光,近两百名宗族亲长纷纷低头,竟无一人敢正视她的双眼。 李琰又瞥了一眼汗流浃背的冯延巳,“冯老学士的家事,稍后他自会处理,若是处理不干净,有司自会问责。但我从没听说过…只要宣旨之人德行有瑕,君王的旨意就会不算数的了。你们这是在说笑吗?这么好笑的笑话,不如再说一个给我听听?” 在她的凶焰之下,大部分跟着闹事的宗亲通通都跪了下来,连声求饶。 “我们也就是跟着闹两句而已,没想质疑圣旨的真假呀?” “十殿下饶命啊!” 李琰并不理会这些人,目光一冷之下,所有人通通住口。 “至于说有人嫌弃大殓仪式过于简薄……大周的使臣正在殿外,大周的军队也驻扎在淮东之地。你们谁想讨回这个公道的,可以带兵去试一试。若是能打赢,大周天子一定会给你这个脸面。” · 第十二章 面对她的质问,众人寂然无声。 “丢失的脸面要用血和命来还,你们谁愿意上战场流血,谁又愿意付出这条命?” 这话就更没有人敢回答。 “你们只会反过来逼迫皇兄,让父皇在天之灵都不得安宁。如此不忠不孝不义,我今日难道不可杀吗?!” 李琰说到此处,话音森然,身上的杀气越重,众宗室以为她不肯罢休,又吓昏了几个。 有机灵的连滚带爬膝行到李瑾身前,苦苦哀求道:“陛下,我等知道冒犯了天威,但今日毕竟是大行皇帝的大殓之日,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呀!” 李瑾的脸色泰然:虽然之前也为这场杀戮而震惊,但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淡淡瞥了一眼脚下的几人,“你们也知道今日是父皇的大殓之日,也知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却选择今日闹事,给朕来了这么一份大礼。” 他起身走到李琰身旁,声色眼眸扫视众人时不复往日的悲悯温和,只剩下纯粹的冷意—— “李杉等五人狂妄悖逆欺君犯上,灵前寻衅罪在不赦。其余从犯悉听皇妹处置,她之裁决即朕意。” 李琰转头朝他微微一笑,眼中的杀意却丝毫未减。 “既然皇兄信任,这事我就管到底了——这些人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大殓之日跳出来闹事,其中必有主使和图谋。这事轻放不得。” 她声音稍微和缓,话音却更加让人不寒而栗,“把各位宗亲都带下去休息,好好问一问,我身为晚辈免不了要得罪一二了。” 得到示意的禁军将所有宗亲族人通通“请”了出去,态度强硬很不恭敬,放到平时肯定有人要破口大骂,但此时在李琰的威胁下,没有任何人敢反抗挣扎。 大殿灵堂内顿时变得空荡荡,李琰看了一眼太常寺卿,“仪式继续,别误了时辰。” 后者慌忙答应,不多时,肃穆而浩大的仪制又重新运转起来。丧乐低奏与僧侣祈祷之声不绝,很快便掩盖了这一地血腥。 李琰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轻轻放下随手制成的竹剑,强行压制住浑身的酸痛和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在众人面前,她仍是那般冷然莫测的强者模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体内此时已是气空力尽,她又重新变回了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廷淑女。 大宗师帖借予她的那股无形之力,每次使用似乎有时限,只要超过半刻就会气力消失恢复成凡人,再次使用要七八个时辰以后,这是她反复试验的结果。 而身体承载过这股伟力之后就会剧烈酸痛,变得比平常更加虚弱。 大殓仪式上发生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很多人却嗅到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李瑾在仪式结束后并没有按往常惯例给诸兄弟和叔伯们赐以王爵,第一道册封的旨意,竟然是封十公主李琰为永宁长公主,赐她开府建牙之权,一切属官建制等同诸王。 此事一出,顿时朝野哗然:开府建牙不是简简单单四字,而是意味着给予她辟署权、自建府兵权、属地财政司法大权。 整个唐国几十年间,广渊郡王身为兵马大元帅都只有前两项,如今却把这样重大的权力赐予一位公主。 哪怕是对她在大殓仪式上卫护新帝的政治酬庸,这也实在太过了。 一些朝臣上奏坚决反对,更多的人却沉默等待。李琰也没有辜负他们的这份等待:在干脆利落领旨谢恩后,她雷厉风行的投入了对宗室们的讯问之中。 唐国的宗室大部分是混吃等死的庸碌之辈,平时倚老卖老要些待遇会有,胆大包天跑到国主葬礼上来指责新帝不孝辅政大臣不贤,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就算有一个疯了闹事的,可另有一群人站起来七嘴八舌赞同,显然早有串联。 唐国本有谍情司,但李琰宁可从玄甲军中抽调人手来帮忙:宗室们串联不是一件小事,谍情司毫无汇报,说明他们要么知情不报,要么是废物完全不知。 李琰调了上次认识的都使司南来做主官,宗室们被关在刑狱之中,严刑讯问之后迅速问罪,又处决了几十人,连同他们的随从和下属,几天之间就有五六百个人头落地。 金陵的燕子矶前血雨腥风,被诛连处死抄家流放的不计其数,永宁公主李琰的凶名之盛,一时可止小儿夜啼。 处在舆论漩涡中心的李琰,此时正一身便服,和六哥李瑾站在秦淮河边观赏夜景。 “按照众人的口供寻线摸排,现已确定是大周的武德司所为。” 李琰看着夜色中被灯火照得波光粼粼的河面,低声说道。 李瑾微微苦笑,“是大周天子下旨让我南方诸国去除帝皇尊号,削减卤薄仪仗,却又反过来以此为借口骂朕不孝无能。这是要让朕刚继位就名声扫地。” “大周天子是圣君,行的是王道。可如今执掌监国大权的是魏王,他行的是霸道,向来不择手段。武德司也是在他管辖之下。” 李琰说起魏王其人,眼中闪过幽邃利芒,眉宇间的杀气和阴霾让李瑾都为之心惊。 “虽然主谋是大周武德司,但李杉等宗亲也是主动上钩的:他们畏惧大哥执掌兵权杀伐决断,却以为六哥你潜心佛学宅心仁厚,趁机发难想要夺得议政的大权。” 李琰凝视李瑾,说话也是点到为止。 李瑾倒是明白了她话中之意:因为自己多年学佛,又是名满天下的才子,这群人以为他不过是个书生侥幸得了国主的位置,所以就想在大殓上发难,以宗亲的身份来议政夺权。 说难听点,他们以为李瑾是软弱可欺,就打着宗族的名义来吃绝户了。 李琰的声音森冷,“此事是皇兄继位后的第一案,帝王之威不容轻犯,万不可心慈手软:这些宗亲各有朋友故顾暗中联络,帮他们在民间喊冤的,上书哀求减罪的,甚至写了歌谣编派皇室的,这些人也都不能放过,我准备再抓一批杀一批。” 李琰微微冷笑,色如春晓却面似寒霜,说出的话意味着又有一批人头落地。 (因为要参加网站内部一个pk,所以这四天都会有两更,每更2000字,这几天请大家支持一下每天追读,不要存着看) 第十三章 李瑾看着原本温柔娴雅的小妹这般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李琰又道:“李杉的四个嫡子已经伏诛,他有一个庶子平时受宠带在身边,受刑不过供出来:父亲这两天书案上曾经出现过一封密信,他没看到内容就被烧了,但信封上画了一个黑色丁香符号。这个黑色丁香在上次大哥毒杀案里就曾经出现过,这又是何方势力,也得一并查清!” 说到大哥李瑞之死,李瑾顿时动容,“既然有此线索,就一定要追查到底。不抓到这幕后真凶,只怕他还要继续兴风作浪。” 李瑾凝望着秦淮河中的船只和明灯:受最近风声鹤唳的政局影响,此处的花舫和诗会都有所减少,但仍是桨声灯影、脂粉凝香。 “想要扰乱唐国政局的势力太多了:上至大周王朝,下到巴蜀吴越等国,甚至连附近的危家尚家都是蠢蠢欲动……” 李瑾越说越是心里沉重:“就连我唐国内部,北党和南党、主战主和两派都是水火不容互相攻讦。思晏你要继续追查下去,只怕也是盘根错节千头万绪,所以只能徐徐图之,不可急躁。” 李琰听兄长娓娓道来,便知他平日里看似潜心佛学不问政事,其实胸中也是自有丘壑。 “欲速而不达的道理我懂。但此时正值多事之秋,很多事情都不能放慢。宗室这事要定勘结案,冯延巳家人抢占民田的案件必须暗查,谋情司也该改组整顿——” 李瑾突然打断了她的话,“思晏,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这一句让李琰微微愕然。她转头望去,却正对上李瑾深邃的双眼。 “你我兄妹之间,无话不谈,你到底遭遇了什么变成这般焦灼激进?在幽灯集时我不能细问,现在你愿意说了吗?” 李瑾的问题让李琰沉默了良久,随后她指着秦淮河的河面,终于开口—— “六哥,你看这条河里的鱼,他们在此而生,在此而死,随着河流的方向游向不可知的前方,浑浑噩噩了此一生。” “终于有一天,有一条鱼得到了机缘,从河里一跃而出到了高处,能够纵观整条河。” “它看到自己未来将在什么地方撞到礁石受伤,在什么地方遭受暗流粉身碎骨,还能看到鱼群在什么地方被击溃、被渔人捕捉。” “这秦淮水就是时间长河,而这些鱼就是我们芸芸众生。如果你是那条鱼,你会怎么想?你会不会焦虑难眠?会不会激进到不择手段?” 有先前幽灯集的例子,李瑾顿时明白了李琰的意思。 “我们还有多长时间?”他涩声问道。 “还有不到六年。” 李琰微微一笑,笑容别有深意,“你继位以后虽不立刻改元,但年号也在拟定中了?让我猜猜你选中了哪个:是保平二字是?” 李瑾微微点头,眼中已经不是惊讶,而是苦笑。 “保平六年,金陵城破,六哥你原本想自焚而亡,因为大周皇帝的一封来信,你为护满城军民,只得白衣去冠手捧玉玺出城归降。” “随后,我们全族两百多人,加上随从内侍等一共一千余人,被押送到洛京,成为了大周朝的阶下囚。” 李琰面无表情的低下头,压抑住心中疯长的暗黑。 李瑾心丝细腻,终于问出了最终的问题,“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亡国之女,不过是别人眼中的物件而已。我们到了洛京不久,魏王看中了我,不顾你的反对强行要去。我成了他府中的侍妾。” 李瑾心头惊怒,但知道还有后文,咬牙继续听着。 “他待我……初时还好,后来有一天却突然将我赐予了手下一个姓孙的州都监。” 李琰声音冰冷低沉,李瑾却能感觉到妹妹心中埋藏至深的恨意。 “他怎能如此作践你?!” 州兵马都监只是个八品官。魏王将亡国的公主收为禁脔,李氏全族为人臣虏也无可奈何。他若是厌烦了大可将人送回或是丢在后院不管。把人赐给低阶官吏,这明显是在作贱羞辱了。 “那姓孙的不能人道,倒是没碰我。” “他出身偏远乡村,家境极为贫困,在洛京混了个官职又得赐帝女,骨头都轻了三斤。‘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他赶紧带着我回家乡炫耀去了。” “这人只是个蠢货,他的宗族可是在七乡八里都大大有名——族中女子都以严格的女德训诫,嫁过门的儿媳进门当天都会被夺了嫁妆剥去锦衣,衣衫不整的被三姑六婆检视身体,随后还要被本家的半大小子婚闹捉弄!” 李琰想起那时候在自己身上乱摸的十来只手,只觉得一阵作呕。 “进了门的媳妇也别想有好日子。从早到晚都忙于农耕,连男子的重活都得一并干了,晚上还得伺候公婆长辈,累极了打个盹都要受罚。” “就这么着磋磨女人,他们还自以为是讲规矩有门槛的人家,津津乐道传授着调教儿媳的心得。” 李琰讲着自己前世毛骨悚然的经历,却偏偏语气淡然—— “这一大家子听说姓孙的做了官又娶了金枝玉叶,觉得脸上有光,又生怕我不服管教,所以一开始就想好好打压降服。”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拜他们所赐,我曾经被日头晒昏在开荒的石头地里又被皮鞭抽醒,被按在满是馊汤臭水的猪食槽里扇耳光,夜间纺纱太慢,他们就用针刺入我的指甲缝,那里的伤不容易被看出,却又足够疼痛。” 李瑾出身帝王之家,遍体罗绮膏粱锦绣,李琰说的这幅场景简直是地狱一般,每一个字似乎都能听懂,合起来那画面他却不敢想象。他终于失态的捏断了腕间的佛珠。 “后来发生的事就更有趣了——姓孙的带了些金银回乡间炫耀,传扬出去添油加醋,引起了北燕边军的觊觎,听说这边有肥羊就跑来屠村打草谷。” 李琰语气讥诮,“姓孙的全家都被燕军杀光……那一刻我甚至是感谢北燕蛮夷的,他们要是没来打草谷,我可能就被孙家搓磨死了。” “北燕边军不仅抢走了金银还掠劫人口,带头的看到我的脸又问明了身份,不敢自专,层层上报后一路押送,把我献到了燕帝驾前。” 第十四章 “我还算有几分容色,再加上公主的身份,哪个男人不想试一试?就这样,我又成了燕帝榻上的玩物。” 李瑾听到这眼前一阵发黑,早就知道亡国沦为阶下囚已是惨绝人寰,但没想到地狱十八层下面还有更深、更可怕的存在。 而自己最亲近的十妹思晏就那样一个人无助的受尽了折磨! “我就这样在燕帝宫中继续苟活,燕帝喜怒无常,高兴起来封我做了二品芳仪,若是心情不好就折腾人。” “就那样,日子也勉强过得下去。但老天似乎专门跟我过不去。突然有一天,他喝得大醉冲过来发火,逼问我跟某人到底有什么私情,他竟然愿意用无价之宝大宗师帖来换我!” 说到这,连李琰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我根本不知道这个某人是谁,当时大宗师帖的威能被传得神乎其神,被各方势力争抢,我也根本猜不到是谁会用这种至宝来换我?” 李琰苦涩一笑,对自己前世的经历做了最后的终结:“燕帝慕容玮大怒之下将我赏给帐下众军士,我不愿再活,就拔了簪子自行了断。” “我这一生短暂而可笑,尽数毁在这三人手上。然而一开始将我推入这个深渊的,是那魏王刘子昭!” “这一世,我与他……不死不休。” 李琰低声冷笑道,站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她宛如从地府黄泉重新回到人间的幽魂。 李瑾手一松,腕上从不离身的佛珠滴滴答答掉了一地,他也浑然不觉,他还沉浸在李琰描述的地狱画卷中。 反而李琰自己已经稍稍恢复了平静,她看向李瑾,有些歉意的低声道:“你和嘉月姐的死,我是在燕帝后宫辗转听说的,究竟发生了何事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是魏王杀了嘉月姐,而你也……随她一起去了。” “如此,也算是夫妻同葬了。”李瑾苦笑道:“还有六年……” 他的声音似哭似笑,整个人都陷入了颓废之中。 “这水中之鱼预知了自己六年以后就将在礁石上撞得粉身碎骨,那它又能做什么呢?就算预见了未来,它终究是一条鱼,整条秦淮河不会因为这条鱼而改变流向。” “秦淮河不会因为一条鱼而改变流向,可是秦淮河水的流向自古就不会变吗?今日你为一国君主,若你一声令下让万千军民深掘,秦淮河立刻就会改了方向!” 李琰斩钉截铁的说道,经历过地狱十九层的她反而没有丧失斗志—— “就算秦淮河不改道,身为一条鱼也可以去跳龙门,只要跃过龙门就可以成龙,到时候不要说是一条河,就连移山倒海也不在话下!” 她说到激动处双眼又隐隐闪现金色异光,情绪翻涌之下无法控制力量,脚下的青石都碎成了几段。 李瑾看到这个异象,心中已若有所悟:“大宗师帖的力量,你已经得到?” “是。” 李琰说完无尽惨痛的经历,她仿佛卸下了一个包袱,身上阴霾在这一刻被压入心底,锋芒让人不敢正视—— “六哥,不,陛下!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提前六年体味这种痛苦和绝望,而是我们应该未雨绸缪,负重自强,这样才能逆转天命!” “逆转天命?命运真的是可以改变的吗?” “若是命运不能改变,我又怎么能重活一生站在此地?若是命运不能改变,前世的现在,玄甲军已经是四散离去溃不成军。若是命运不能改变,大宗师帖又怎么会选择我作为主人?” 李琰的目光似乎要看到李瑾心底:“就算六哥你要认命,你忍心让嘉月姐认命吗?忍心让唐国的百姓们认命吗?” 这一句是绝杀,直接刺破了李瑾所有的顾虑和彷徨。 “好,既然思晏你有此决心,六哥也奉陪到底!” 素来温文尔雅的李瑾此时也是豪气冲天,这股豪气中含着悲壮,却也置生死于度外的决然!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笑意中带着坚定和默契。 “原本赐你开府建牙之权,就是望你成为社稷之肱股,如今看来,唐国上下都要倚重于你。封你为亲王兼京尹或是由你担任监国一职,你意下如何?” 按照此时各国朝堂不成文的规则,亲王兼京尹乃是隐储。刚死的三叔广渊郡王一直谋求的就是这个,至于监国一职更了不得,那是天子自愿将权力都交于国中第二人。 大周王朝那边,皇帝有时会亲征北燕,魏王此时就会留京担任监国。 逢此乱世,皇帝的兄弟或者是长子若是值得信任兼能力超群,才会得到这样的册封。但让一个女子成为国之第二人,这种事情是闻所未闻,李瑾有这个魄力,也证明了他此次的决心。 “既然是共赴国难,臣妹也不愿推辞,但这册封可以往后延些,以免惊动各国,对我下一步的计划不利。” 李琰似乎对下一步的动作胸有成竹—— “正值国丧,大周的武德司却故意挑动我李氏宗室作乱,我们虽对他称臣纳贡,但也必须回击这次挑衅,否则将失去威信,南方诸国也将不再以我马首是瞻。” “这个回击不能太大,否则就将引起战端,但也不能太小……必须让魏王、甚至让大周王朝都狠狠的丢一次脸面!” 李琰提到魏王眼中杀气暴增,但终究按捺住了。 她似乎早有打算,突然朝着李瑾微微一笑,李瑾与她做了多年的兄妹,立刻明白了意思:“是要朕出工出力吗?” “正是。” 李琰手指秦淮河中一座最大最精美的画舫。 “那里就是我唐国第一歌姬谢清弦的花船,我有一事求她,可她是自由之身,我也不愿以威权逼迫。这位谢大家最仰慕的就是皇兄你的诗词,所以我想请皇兄现写一首作为谢礼。” 唐国风气算是开放自由,但无论如何,要国君亲手写了诗词去送给歌姬,实在也有些屈尊降贵。但李瑾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突然他又有些担心—— “我送她诗词很容易就传唱开去,到时候你可得在嘉月面前替我作证清白!” “放心,六哥。我会提前告知嘉月姐,不会让她变成河东狮罚你跪洗衣板的。” 兄妹二人就此离去,一桩风传各国、让大周朝灰头土脸的绯闻却即将开启。 第十五章 大周使者谷正滔惬意的躺在驿舍雅间的榻上,端详着桌上满满一盒金锭,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但很快被一种更亮的企图野心压住了。 “来人,将此物原封不动退还给唐国国主,告诉他:我谷某人性直如铁,非身外之物可以收买!” 谷正滔当然知道,这些金锭每次都例行送给大周使者的,虽然金额颇丰,但也算不上是贿赂,只图一个不得罪使者,能让他在大周天子面前略微美言。 桓帝在位时,好几次来的使者都是这个待遇。 但他此时最缺的不是钱,而是名和位。 为博清名、为今后的仕途所计,如此作态大骂还不够,他直接将盒子掷在地上,吓得驿舍服饰的下人都面色惊慌,唯唯而退。 等他们走了,谷正滔压低了声音问亲信随从:“我刚才那句话掷地有声,是思量了好久才想出来的妙句,你可一定要记下来,回京城后找人好好替我宣扬一番。” “都记下来了,老爷,您刚才说的‘我谷某人性直如铁,非这些身外之物可以收买’,小的都抄在本子上了,回京后就花些银两找个说书先生来上一段,就是古人那个什么屈什么淫。” “是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我谷某人出使唐国,面对江南十万精兵都毫无惧怕之色,唐主卑词厚礼贿赂我,我也志节如雪分毫不收。这是什么?这就是忠臣名士的气派!等此事传回洛京,只怕连魏王都要高看我一眼!” 谷正滔越想越是得意—— 他原本只是魏王府中一个普通的谋士,此次出使唐国的任务也并不难:只是作为正使来此为刚刚驾崩的李恒吊唁,顺便敲打一下唐国。 就这后一件事也不用他多担心,因为他的随从都是武德司的暗谍,直接接受魏王的指令。 在他们的运作之下,唐国宗室直接在灵堂大殓时质疑新任国主,最后甚至闹出了人命! 最难的事不用他干,他只要在这边表现的孤高冷直、分毫不屑,尽显大国使节的气节,再回京鼓吹宣扬一番,他就能声名鹊起,之后平步青云也指日可待。 谷正滔越想越美,简直想哼两声小曲。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窗外有微渺的女音在轻轻哼唱,好奇心之下,他走出了房间。 驿舍的门口有一大片空地,阳光照在地上,残存一些昨日的落叶。有一女子正低着头,手持扫帚在奋力清扫着。方才听到的低声哼唱,就是从她嘴里传出。 女子的声音清脆甜美,竟比坊间的歌姬还要动人心魄。她唱的也不是那些香艳词曲,而是很平实的乡间小调。 谷正滔背着手漫步而行,表面道貌岸然,心中却禁不住想看这女子的相貌。 这女子扫了一阵,抬起头擦汗时,正好让他看了个真切:竟是荆钗布衣不掩国色!如此美貌顿时让他色授魂与。 谷正滔回房后就连忙让随从去打听,很快就知道了此女的身份: 这个谢氏女是驿舍舍长的女儿,出嫁后死了丈夫,因为家贫而回到父母家中,就在驿舍找了这一份仆役的差事。 谷正滔很快就凭着小恩小惠接近了她。 此女正是新寡,旁人有所忌讳不吉,谷正滔被色欲冲昏了头脑根本不管这个,小意温存加上屡屡赠送金银之后,谢女终于答应跟他夜间幽会。 私会时谢女楚楚可怜,原本清丽哀伤的气质之外,更添了几分白日没有的柔媚。 谷正滔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刚想要亲吻之时,谢女忽然低声哭泣,说谷正滔乃是天朝上使,正经的官爷,自己蒲柳之姿身份卑贱,怕他只是偶然兴起哄骗自己。 谷正滔各种诅咒发誓自己是真心的,还筹谋着秘密将她带回洛京。 谢女用仰慕的眼神看他,说他是读书人大才子,要谷正滔给她写一首词,纪念两人的相爱之情。 谷正滔此时已被她彻底拿捏,也飘得忘乎所以,直接拿笔在她的帕子上写了一首《月庭秋》: 玉阶凉,桂影稠。银蟾暗度小帘钩,罗襦半解胭脂扣,琼酥盏中醉温柔。 夜如何?更未休。金猊香烬篆烟浮,莫教星沉鸡唱晓,且向云屏借月留。 在酒意和美色的催发下,他自觉这首词写得超出平日水准,很是自鸣得意。 他念着“罗襦半解胭脂扣”这一句,伸手在谢女的胸前解开了第一个扣环。 雪肌玉胸露了半截,他正要去摸,却听窗外有人声响起,是驿舍舍长发现女儿不在,呼唤她的声音。 谢女惊慌失措,像小鹿一般的逃走了。谷正滔怅然若失,为到嘴的肉飞走而遗憾,但也开始期待下一次幽会。 正巧这日有唐国官方的宴请,谷正滔在席间表现得崖岸高峻清高孤直。他正襟危坐着,敬酒一律不喝,连国主李瑾的问话都是报以高傲态度。 冯延巳老奸巨猾的笑着,丝毫不觉得这场面有点尴尬—— “天使可曾听闻我唐国歌姬谢清弦之名?她可是千金都难得一见其面,今日愿为国主和天使献上一曲。 谷正滔手持玉盏睥睨四座:“江南虽富庶,却沉溺丝竹之娱。” 话音未落,忽闻环佩叮咚。但见十二名提灯宫娥引着一位怀抱焦尾琴的女子翩然而入,榴红披帛如流霞拂过金砖。 待得那女子在孔雀翎屏风前坐定,谷正滔手中酒盏骤然倾斜——这眉间点着朱砂靥的唐国第一歌姬,分明是连日在驿馆门外扫地的贫女小谢! 但见素手轻拨,裂帛之音乍起:“玉阶凉,桂影稠。银蟾暗度小帘钩,罗襦半解胭脂扣,琼酥盏中醉温柔。” 唱的竟是他昨夜题写的《月庭秋》! 每唱一句,席间紫袍官员们的笑意便深一分,当唱至“莫教星沉鸡唱晓,且向云屏借月留。”时,已有臣子笑得冠缨乱颤。 “这首词别有意境啊,写的似乎是一男一女正在偷情?天使您学识渊博,大概知道这是什么典故?” 谷正滔面色由青转白,指节捏得玉盏咯咯作响。忽见那歌姬扬袖展出一方素帕,墨迹淋漓正是他亲笔。 满堂烛火都在他眼前扭曲成嘲弄的嘴脸,连殿角铜鹤衔着的瑞香烟都化作嗤笑的白雾。 第十六章 谷正滔此时如坐针毡,竭力维持冷静,却明显有些精神恍惚了。别人敬他酒,他慌慌张张的举杯就喝,再也不敢摆出那种清高自傲的假正经态度。 好不容易将这场国宴熬完,谷正滔回到住处,随从哭丧着脸来报:秦淮河的所有花舫都开始传唱这首《月庭秋》,各个歌姬都能把上国使臣谷某的风流韵事讲得绘声绘色。 谷正滔一口老血涌上心头,气急怒极却没法发作。过了一两日他匆匆忙忙找了个理由就要回洛京,好在此行的任务武德司众人已经完成,倒也没谁阻拦他走。 谷正滔一路匆匆的赶回洛京,刚踏进京师地界就听到街头也在传唱那首该死的《月庭秋》! 还有更尖酸刻薄的说书人,干脆在那学他说话—— “我谷某人性直如铁,非这些身外之物可以收买!” 又捏着嗓子接了一句:“但只要来一个‘罗襦半解胭脂扣’的美娇娘,我就立刻跪倒在石榴裙下了,什么国什么君,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随着众人的哄笑声,谷正滔顿时感觉眼前一黑。他心知肚明:自己憧憬中的清高名声和高官仕途,此刻就像冰山一样崩碎消融了! 《月庭秋》的威力远远超过谷某想象,甚至连始作俑者李琰都没想到它会扩散到如此地步: 唐国上下都把此事当做笑谈,大周王朝的洛京也街头传唱,并且迅速蔓延到吴越巴蜀南汉这些国家。 最后连远在北方的大燕都知道了此事,胡人士卒们操着不熟练的汉语在城头笑骂,各种添油加醋污言秽语让远征在外的大周军队都深感丢脸。 政治和情色原本就是最为热门的话题,再加上升斗小民本来就想看大人物出丑,其他各国觉得大周王朝高高在上,也想看他们笑话,几番叠加之下,谷正滔跑到唐国去假正经耍威风、反被歌姬戏弄的故事简直成了这段时间最大的乐子。 最好笑的是《月庭秋》写得确实文采斐然,更增加了传唱度,谷某人这辈子有这首传世之作,也算值了。 这些八卦闲话传来传去,谷某人固然是名声扫地,他的恩主魏王也是饱受非议。 有人说他府中尽是酒囊饭袋、淫虫伪君子;又有人说他以监国之尊逼凌唐国;甚至有人要弹劾他越俎代庖一手遮天,这次的艳情八卦都辱及到了大周名声,魏王难辞其咎。 “艳词都传到塞外了,刚进京城街上也在唱——朕出门在外,你们就是这样给我惊喜的?” 刚刚回到洛京的大周皇帝还没有换下戎装,军靴和披风上甚至还有淡淡的血迹。 他站在宫门前,环视迎接的诸臣工,目光停在站在最前列的魏王身上。 大周天子军伍出身,以雷霆之势横扫天下四百州,他的威仪是靠无数鲜血和胜仗铸就的,只是轻然一眼,旁人就觉得宛如实质,腰身弯得更低了,只有魏王泰然自若,身姿如松如鹤。 “让你监国看家,你也该让朕少操点心。” 这一句没点名,但都知道是在说魏王。 “臣弟惶恐。” 魏王的声音恭谨,但神态表情仍然是放松自在的。 皇帝连瞪他一眼都懒得,直接迈步离去,魏王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跟上。 皇帝简单沐浴后换了便装出来,果然就见魏王如往常一般斜倚窗棂,指尖闲闲拨弄着一枚象牙腰牌。 魏王刘子昭的面容如冷玉琢成,长眉如墨刃劈入鬓角,本该是多情的桃花眼,似乎因为最近的忙碌而眼底微微生青,反似一痕淡色烟霭,衬得肤色在日光里泛出瓷器般的白皙脆弱。 皇帝看到这一幕心头一软微微生疼,却偏偏还是不动声色。 “我北征在外大半年,收到两百多份秘奏,四十七份是弹劾你的,其中有十八份更是说你在结党营私独揽大权,有谋反篡位之心。” 魏王却丝毫不见害怕。 “这十八人中,有三人与我有私怨,五个是受了‘那边’指使——恭喜皇兄,剩下十人是真正对您忠肝义胆,时刻警惕臣弟谋反作乱的。” “这些密折你都看过了?” 皇帝静静的看了他一眼,“只怕还没到朕手上,你就知道所有内容了?” 魏王并没有否认,“呈送皇兄的密折我是不会拆来看的,但这些朝廷重臣在家里做什么想什么写什么,武德司都了如指掌。”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带着一种莫名的可信和诚挚。 皇帝也没生气,因他知道这是自己纵容下的有恃无恐。为了避免此人太过得意,他干脆揭人伤疤—— “你监控朝中百官,窥探各家秘密,自己府上的谋士却闹了这么大的笑话。这叫什么?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 提到这事,魏王也有些哭笑不得,有些挫败又含着埋怨的瞪了哥哥一眼。 “平素看他还好,没想到是这么一个蠢货。” 皇帝被他瞪的这一眼逗笑了,一笑之间,倒是让身上的杀伐之气略微退散。 他闲来无事,干脆继续欺负炸毛的弟弟。 “这人做使节还是你推荐的,说他文思敏捷遇事敢为——确实文思敏捷,也确实挺敢为的,一首《月庭秋》风靡天下,让朕远在边关都知道我大周出了大文豪。” 魏王已经气无可气,漂亮的桃花眼闪动间,眼尾微微泛红:这不是他动情的意思,而是他要杀人。 “姓谷的还回洛京干什么?早点就地自尽,我还能饶过他全家。” 如此冷酷乖戾的话从魏王漂亮的嘴唇中吐出,显示着被他记恨那人的悲惨下场。 在皇帝面前的他,卸下了平时百官之首的尊贵端严,露出了最真实恶劣的性情秉性。 魏王刘子昭,初见宛如名贵瓷器,性如白玉烧犹冷。但一旦你不自觉的靠近,就会发现他是萃了毒的刀,来者先是被刀锋的锐利刺中,随后会被剧毒侵入全身。 “唐国这次倒是手腕高明,换了新的国主,果然有新气象。” 听到皇帝的夸赞,魏王微微冷笑,反驳道:“李瑾虽然比他那个昏庸无能的老父要强,但他终究是个文弱书生,这次事件的谋主另有其人。” 第十七章 说完这话,魏王就把早就准备好的汇报秘件递给皇帝:在公事方面,他从来未雨绸缪做在前头,不曾让兄长失望过。 皇帝翻阅着,上面有整个事件的详细经过,也重点介绍了永宁公主李琰。 “李瑾居然如此看重这个妹妹,愿意将大权交付。他的眼光应该不会有错。” 皇帝淡淡评价道。说起李瑾,有一种旁人难以察觉的微妙熟稔感。 魏王敏感的发现了这一点,想要问却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止住不言。 “一朝天子一朝臣,有年轻的国主继位,当然就会有新的重臣。这位永宁公主刚站到幕前就给我们来了这一手,有点咄咄逼人啊。” 皇帝的话仍是不疾不徐的,似乎此事在他眼中有点兴趣,但也只是有点兴趣而已,并不会构成太大的威胁。 “世上大部分人,都是刚得势就急于登台,总觉得自己是这台上唯一的角儿,天命所归所向披靡,结局却往往是昙花一现狼狈离去。如果说天下大势是一盘棋的话,她要留在这盘棋上真正下一手,那还早得很。” 魏王的评价一如既往的辛辣直接,听着很有道理,却引得皇帝笑出声来。 “你是不是记恨人家小娘子让你丢了脸,就这么严苛的贬损人家?” 魏王又瞪了哥哥一眼,桃花眼带着控诉,“我总觉得你是在幸灾乐祸看我笑话。” 皇帝的笑声更大了,“你才发现吗?” 魏王气得转身就要走,却被皇帝喊住了。 “景衡。” 皇帝喊了他平素不用的这个字:这个字是皇帝亲自给他取的,但平辈不敢直称,兄长也很少这么喊他。 “你隐瞒身份跑去幽灯集的事,不可再有第二次。” 魏王的脚步停住,他知道兄长神通广大,在他身边也不会没有眼线,但没想到他假托斋戒的名义微服出京几日竟然也会被发现。 “大宗师帖乃是世上邪物,这种东西少去沾惹。” 魏王抿着唇想反驳又止住了,皇帝却一眼看透了他的心思,“东西你倒是抢到手了,到底怎么使用?你到现在可有头绪?” 皇帝见魏王沉默不语,更加苦口婆心劝道:“回去就把它销毁——这些十六朝时代遗留下来的邪物,本就是阴诡不祥,贸然接近只会导致不可知的祸端。” 皇帝凝视着弟弟挺拔瘦削的身影,眼神变得心痛和柔和—— “我知道你因为没法修炼高深武学,一直有遗憾执念。可大宗师帖是十六朝时越太后一脉的传承,她是个彻底的疯子,一旦你融入体内神智混乱——” “皇兄不必多说了,我都明白!” 魏王冷着脸,近乎生硬的打断了兄长的劝说。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如果没有别的事,臣弟就此告退。” 魏王离去的身影恢复了平日的尊贵气派,却只有做兄长的看出来他似乎是在负气的。 皇帝皱着眉想了一回,突然心头灵光一现—— 景衡平时虽然对不能修习武学有遗憾,但也不会在担任监国时如此不知轻重。除非是…… 莫非他去抢夺这大宗师帖是为了…… 皇帝瞬间明白了弟弟真正的目的,心头顿时百味杂陈:酸楚、热烫、剧痛、愧疚、懊恼……数种情绪揉合在一起变得更为复杂。 无数念头在他心头闪过不过电光火石一瞬,皇帝默然无语,只是原本稳稳持笔的手微绽青筋。 两年后。 保平二年的初夏正是多雨之时,夜幕初降时,天空乌云密布又狂风大作,将庭院中繁花绿枝都打落无数。 冯老宰相的府邸中,一场盛宴才刚刚开始。 巨大的连枝灯树与无数烛台将堂上照得亮如白昼,光影在精致屏风、华丽帷幔和人们脸上摇曳,宛如瑶池仙境一般。 教坊副使李家明怀抱琵琶,指尖流转出的乐音宛如天籁。他的妹妹李姬轻敲牙板,应和着节奏。 冯延巳头戴高冠,身着宽大黑袍,随意地盘坐在主榻之上。 他并未纵情狂饮,而是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自然地支撑在膝上,另一只手正随着音乐的节拍而动。 他似乎一派闲散,不时睁开的双眼却频频看向坐在正中高座之上的国主李瑾。 刚过三十的李瑾裹在宽大的云纹素袍里,通身并无过多奢华佩饰,唯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冷冽檀香萦绕其身。 他坐在最上首,自有一种独特的孤高之意,那并非皇权带来的威严,而是世代钟鸣鼎食与个人绝世文采交融后的独特气度。 冯延巳又看向自己身旁下首的陈文徽: 此人四十出头,面貌精干,眼角眉梢带着不易察觉的桀骜之态。此时他沉默不语,一杯接着一杯灌着酒喝下。 和事佬不好做呀……冯延巳如此想到,眉宇间带出微微苦笑来。 李瑾登基继位这两年来,励精图治改革政务,做了不少实事。 对父亲指派给他的五位辅佐大臣,他表面恭而敬之,实则却是暗中架空他们的权力,甚至隐隐劝说他们提早致仕,归隐田园,享受富贵安闲的日子。 冯延巳年老体弱,历经五朝而荣宠不减,早就想激流勇退,再加上之前他儿子侵占百姓田地那事闹得沸沸扬扬,他在一年前就上书陈情—— “伏乞陛下垂怜,准臣乞骸骨,归家调治。则陛下保全臣子之恩,同于天地。” 他这边致仕,五大臣中其余两个也闻弦歌而知雅意早早退休了。剩下两人中,查千霄恋栈权位,结党营私妄图架空国主,被新进御史李准弹劾了十项罪名,上月已被下狱。 如今,五大辅臣只剩下了一个陈文徽。 陈文徽此人才华也是有的,但私心太重又贪图钱货,在节度使任上就横征暴敛,在桓帝手下掌管军费又贪墨无数。偏偏是此人以能臣自居,一手假账做得滴水不漏。他既不肯辞官,反而对李瑾多有怨怼。 “原本这教坊中就数沈大家一首琵琶弹得最好,如今怎么换了这个李某?果然是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啊!” 陈文徽出声说道,这话明显是指桑骂槐,冯延巳暗暗叫苦,觉得自己在开席前劝说他的一套恳切言辞全都白费了。 “永宁公主到了。” 侍者的通传声才到,两列军士就快步跑到堂前,军靴沉重整齐得只有一个声音。 李琰出现在门口,一身男装窄袖袍,脸上竟然戴着军中特有的面甲,暗黑冷硬遮住上半张脸。 她昂然快步走入内堂,身上的杀气顿时让教坊乐师们都惊得停住了弹奏。 第十八章 所有的声响都在这一刻停止。 众目睽睽之下,李琰径直走到最上首的李瑾身旁坐下。 她身上带着门外凉意的夜风,却又隐约有一种血腥味,与这奢靡迷离勾心斗角的夜宴格格不入。 不用她的任何命令和示意,她的随从军士将上首的所有珠帘放下,隔绝下面所有人的视线。 李琰这才取下面甲,露出了自己的真实面容。 她的脸色比以往更为苍白,一双黑眸明亮却略带倦意,五官已经脱去了少时的稚嫩,越发显出绝色。 陈文徽早就听过她的种种传说,偷眼看去,也并未见到什么传说中的妖魔之相。 他微微放下心中的紧张不安,暗笑自己:不过是个新晋得势的后生晚辈,自己却怕成这个样子,难道真是老了吗? 冯家的侍女端来金盆,里面有半盆水,是茉莉混合着柑橘的清香,李琰伸出手认真洗过,原本透明无色的水便变成了淡淡的粉。 “思晏为何姗姗来迟?” 李瑾笑着问道,因为多喝了几杯的缘故,声音不似平日那般静寂,而是略带几分兴奋。 “路上遇到几个刺客,耽误点了时间。” 陈文徽心中不仅咯噔一下,又看了一眼那变成粉色的水,试探问道:“听说殿下之前出兵南平?” “三日前,南平已成我国疆土。” 李琰的话仍然轻描淡写,简洁了当,却让除了李瑾以外的众人都大吃一惊。 两年前,李瑾让李琰插手军务,虽然她一开始是以襄理参赞的名义去玄甲军中,但也让很多人议论纷纷甚至上奏反对: 唐国并不是没有人了,光直系皇族就有十多个,怎么轮到一个女人去军中搏杀? 在副帅刘克宏的指导下,李琰学得很快,简直是一日千里,很快就能独当一面。 刘克宏当时感叹说:瑞殿下当年已是让人刮目相看,没想到十公主也是天姿英才。别人说我唐国出不了名将,可是名将之才却一直被埋没啊! 李琰还多次向退隐的大将军林庆中请教,后者也赞她资质过人,讲解兵法阵图时一点就通,屡屡有常人不及的奇思妙想。 但让李琰心中不安的是:她曾经问过林庆中,我的统兵才能与大周天子相比,如何? 林庆中笑了笑,并没有回答。但李琰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倒是有自知之明,没觉得能赢打下天下四百州的马上皇帝。 “那我与魏王相比又如何呢?” 这是她问的第二个问题。 林庆中沉吟了半响,给一个委婉的回答:“魏王如果坐镇京中遥控江北的战局,殿下大概能凭地利人和维持不败。” 这个回答如果是其他人听起来简直是侮辱,但李琰微微皱眉之后,还是恢复了平静,“林大将军您对我还是夸奖过誉了。” 本来以为她会生气的林庆中倒是对她的评价又高了三分,“殿下这般不骄不馁,倒是我唐国之福。” 魏王平时坐镇洛京掌管政务,与动辄出征在外的大周皇帝相比,他的战绩只有寥寥几次,看着并不惊人,甚至有人对他有偏见,认为这些战绩是跟着兄长混回来的。 但林大将军常年对战中原王朝,甚至在大周王朝建立以前的大晋他也交手过。大周王朝从他手中夺取江北十四州,导致林庆中半世英名付诸流水,当时的主帅就是魏王。 “世人往往惊叹大周皇帝的武功军略,轻视了他统治天下十多年的帝王心术。同样,人们往往惧怕魏王沉谋英断的政治手腕,却忽略他也是最早跟随兄长出征的武将。” 这是林大将军对自己劲敌的评价。 李琰一直知道,自己有着多么可怕的仇敌。仇人高如云端,而她只能尽力追赶。 两年时间,李琰已经全权掌管了玄甲军,李瑾将节制全国兵马的虎符也交给了她,但这东西暂时用不上。她闪击危家夺下虔州、如今又经过连日苦战,拿下南平,如此兵贵神速只需要数万人马。 唐国的疆域不仅扩展了两片,西向的局面也彻底打开。如果说之前的唐国是上面有破洞的布,她如今将这个布缝成了一整块,再也不会漏风。 听到如此捷报,堂上响起了一片惊叹恭维声,连教坊乐伎都奏起了秦王破阵曲。李琰却以手支颐斜靠在座位上,微微闭目皱眉。 她的神色甚至是冷淡和不耐烦的:不是因为征战劳苦,是因为回程路上在马车上小憩,竟然梦见了—— 白皙修长的手指轻佻解开了她的衣带,带着男性气息的强大力量将她的双手钳制,用衣带捆绑在床头。 微凉的唇印上她的,啃噬蹂躏之后是漫长的掠夺,无法呼吸的晕眩让她哭都哭不出声。 那人捏着她的下颌,轻笑着抹去她眼角的泪水,“亡国时都没舍得死,现在又哭什么?” 他一用力,李琰身上的纱衣寸寸碎裂飘落。 他俯下身,在她的玉颈肌肤间留下印记——她拼命的挣扎躲闪不过是蚍蜉撼树的可笑,反而在他眼里成了某种情趣。 魏王的手继续向下作恶,乌黑的长发蜿蜒在她的颈间,两人肌肤相贴间,她闻到苦艾和冰片的味道:那是他身上的药香。 “你已经归我所有,我不会放你回去的……” 这个噩梦突然而来又戛然而止,李琰在马车中乍醒,惊怒交加间分不清现世和前世,力量失控拍碎了木窗。然后就是那群不长眼的刺客袭杀而来! 真是混账! 当时的李琰简直杀疯了,当她清醒时才发现刺客倒了一地,周围的侍卫甚至没有怎么出手,只有她满手鲜血,持剑立在尸体之间。 想到这一幕李琰又是一阵头痛,这种头痛是因那个噩梦而起的,却也更激起了她心中的不安和暴虐。 此时还有一个不长眼的送上门来—— 陈文徽先是恭维了她几句,随后又阴阳怪气说连番征伐太过穷兵黩武,国库里的钱粮都所剩无几。 “钱粮用在开疆拓土上,也好过被硕鼠吞食。开疆拓土还能保境安民,硕鼠吃了只会假造账本。” 李琰这话等于指着鼻子骂陈文徽,后者没想到她竟然直接发难,愣了一下,脸色变得阴沉狰狞—— “殿下如此专横跋扈,只怕社稷江山都要亡在你兄妹二人之手!” 第十九章 话说到此处已经无法收回,现场顿时剑拔弩张。 陈文徽本就是有备而来,端起酒杯冷笑道:“陈某等五人受先帝托付辅佐国主,可算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没想到,国主昏溃受人蒙蔽,我等忠而见疑,只能出此下策!” 他把酒杯摔在地上,以此为号。 不多时门外传来了人群跑动声响,随即化为兵器交击声、人的喊叫嘶喊声。伴随着天空的雷霆闪电,这一番动静格外显得气势浩大。 堂上众人陷入了惊慌之中,冯延巳后悔不已,完全没想到自己用来说和的夜宴成了鸿门宴,陈文徽竟然早有准备要谋反! 李瑾高坐中央,毫无惊慌之色,李琰更显厌烦的叹了口气,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日之间两次见血,只怕神佛都要嫌我杀孽过重,此事过后,我要斋戒三月。” 她连装神弄鬼的摔杯为号都不屑,只是轻轻将杯子放在案上。 过不多时,外面响起更大的喧嚣声,似乎爆发了更剧烈的交手,但只过了小半个时辰就安静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份寂静让陈文徽毛骨悚然,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却又隐隐知道发生了什么。 “五位辅佐大臣里,确实就数你最为神通广大,对外私联大周边军,对内策反三叔父的余党,又给北党拱火让他们在朝堂上掀起风波,最后甚至还有办法勾结吴越国牵制玄甲军的兵力——陈公既有这等合纵连横的本领,却不是用在国家大事上,非要造反闹到御前,这是何苦?” 李琰挥了挥手,一众军士已经将围攻冯府的几个主要干将押了上来。 其中有两个是陈文徽的家将,其余要么是当年跟随广渊郡王的,要么是落魄不得志的北党中人,还有一个眼生的让李琰不禁多看了两眼。 “你是从大周朝来的吗?” 对方并不回答,突然身体一僵,已是服毒自尽。 “魏王的手真是伸得太长了。” 李瑾终于开口了。 李琰听到魏王两个字就杀意暴涨,勉强忍住才没有发作。 “此人不过是个无名小卒,魏王派他来不过是一着闲棋,陈文徽就如获至宝,以为自己得了天朝上国的支持。” 她冷冷看向陈文徽,后者在她眼里已经是死人一个了—— “抄家的人已经在你府上了,全家很快就会在九泉团聚。陈公不愿拿着厚禄归乡,做此跳梁小丑又是何苦?” 陈文徽浑身颤抖,刚才的嚣张已经全然不见,他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却忍住没有下跪。 “事到如今没什么可说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只求国主和十公主饶过我两个儿子,他们年纪还小。” 李琰冷然道:“当年秦相李斯全家被杀前对儿子感叹道:‘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你比起他来可算一点都不冤枉。进了这个名利场又不甘平淡,铤而走险就要认赌服输。” 陈文徽大声咒骂着被拖了出去。李琰低声吩咐手下:“不得侮辱府上的女眷,让她们去掖庭做工即可。” 李瑾在上首听得真切,深知十妹的心结,他心头一痛,亲手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汤饼递给李琰。 “你舟车劳顿又赶回来平叛,不吃东西怎么行?” 李琰接过汤饼默默吃了,李瑾见她仍是面无表情,轻声道:“饿狠了还敢喝酒,仔细等会又要胃疼。” 他抬头远眺,隔着重重珠帘,隐约可以看到外间已经开始下起了大雨。 雨声隆隆中,外间的血迹狼藉都被冲走,这一场未遂的政变仿佛从未发生过。 “陈文徽之乱也算是虎头蛇尾,勾联那么多方势力,我还以为他有三头六臂呢。” 李琰吃完汤饼,冷声嘲讽道。 “他没有三头六臂,你却快把自己逼成这样了!” 李瑾看着妹妹脸上不易察觉的疲惫,只觉得她把自己逼得太狠了:明明可以派遣其他将领平乱,她却亲身赶回。 这两年间,她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来磨砺自身,使自己变成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 然而利刃刚则易折,伤人却更易伤己。李瑾很是担心,却又不能多说。 “皇兄不必担心,此事过后,我说过我要斋戒三月,稍微休息一阵。” “你会舍得停下来休息?” 李瑾本想调侃这日头是从西方升起了吗,看到李琰脸上别有深意的一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这盘棋……我们非常危险,快没时间了。” 站在皇宫最高处的澄心亭可以远眺整个金陵城。 冯府的夜宴结束后,李琰并没有回家休息,而是拉着兄长到此喝茶下棋。 这里是整个皇宫的最高点,也是四周无人的绝对禁地。 李瑾看这架势,就知道她有绝对重要的话要说,没想到李琰第一句就是这个。 李琰大胜而归,将南平和虔州都归入唐国的版图,玄甲军军威荣盛,新建的水师也在操练中,一切看起来蒸蒸日上。她怎么会有这样的话呢? “大周皇帝这两年不动,是策划一次大的北伐。等他重创了北燕慕容氏,腾出手来消灭我南方诸国就旦夕之间。” “可你梦中看到的前世,还有三年才会……” 李瑾还是不太忍心说出亡国这个词。 “攻打我们唐国,一共用了一年六个月。” 李琰的话带着淡淡讥诮和无奈,“前世我在深宫中不懂政事,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历练水师,但好歹有长江天堑。” “也就是说,在这一两年间他就会动手,甚至可能提前。因为大周王朝应对北燕的漕运钱粮出现了一些异动。” 这两年间,李琰似乎真有三头六臂,百忙之中还将谍情司整顿改组,并命名为青雀司。 青雀即鸱鸮,就是民间所说的猫头鹰,象征夜间洞察、隐秘侦查,《诗经》中亦有“鸱鸮”意象,取这个名字很是恰切。 李琰在棋盘上快速排布棋子,用来演示当今局势:她手中的白子连成一片比先前要扩展许多,但仍然是被牢牢局限在半壁江山的南边。 “将南平和虔州拿下只是解了我们燃眉之急,防止我们被人从背后一刀,但大周手中的长刀仍然逼在我们咽喉下——关键就是在父皇手中丢了江北十四州。” 第二十章 这个道理李瑾也懂:江北地区多山地丘陵,又有徐州是兵家必争之地。原先的唐国领土广大包含这片,但在李桓手里丢了江北十四州,唐国抵抗大周王朝的防线就被迫到了长江边缘。 “长江是天堑保护也是变相的牢笼,使得我们不能向北一步。而只要大周皇帝和魏王腾出手来,立刻就兵临城下了。” 其实之前也有人觉得金陵靠近长江太危险,建议迁都到洪州。但洪州偏远且没有任何防守的地利,漕运和指令都传送不及,所以李瑾和李琰都没有采纳: 一旦长江被攻破,在金陵是早两天死,躲在洪州只是晚两天而已,并没有什么差别。 “这一局我们被死死焊在南面,不得寸进。就算用光所有棋盘上的棋子也毫无办法。” 李琰把半边棋局密密麻麻摆满了白子,却过不了楚河汉界。突然她从头上拔下金簪,砰的一声插在了对面正中,棋盘顿时被刺穿。 “既然不能从战场上夺回,那我就……” 此时大雨已经停住,万籁俱静中,她低声说出了自己筹谋已久的计划。 这是一个重重叠进、精妙反转到极致的局。 李瑾听了先是脸色苍白,随即勃然大怒:“简直荒唐,这绝对不行!” “我心意已决,皇兄不必多劝。” “这不是劝,是朕的命令——朕不许你这么做!” 李瑾罕见的爆发出帝王的雷霆之怒,他平素信佛又为人温雅,此刻却似换了一个人似的。 “我明日就去往洛京。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李琰神态平静,兄长的震怒没有吓住她,却让她心头微暖。 “明天就走?” 李瑾担忧气急,“你早有预谋,对不对?” 他随即想到李琰这一阵子披星戴月加班加点,显然是早就准备这趟行程。 “从两年前我就开始谋划这件事了,要不然我也不会以面甲遮脸,不让外人窥见我的长相。” 李瑾心头一凛:也就是说李琰从一开始就准备剑走偏锋以命行险! “就算你成功除掉了魏王,还有大周皇帝在——!” 李琰以更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质疑,“前世我死前不久,大周天子疑似病危……他向天下人隐瞒了自己的宿疾。” 这是一个诸国谍报都从来没有提到过的秘密,李瑾神情一凛,眼中闪过复杂光芒,“消息可靠吗?” “是当时北燕狼牙司探知的。” 李琰目光闪动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现在万事俱备,只欠我这东风了。” 她看向兄长,眼神甚至带着求恳:“求皇兄允我这次,不仅是为了解我唐国燃眉之急,也是为了却我私人的恩仇——” 她咬牙斩钉截铁:“魏王刘子昭,他必须死!” 李瑾眼看劝服不了她,也没法再摆出皇帝的威严来命令。 “我知道你恨他,也想彻底打垮大周,但你不该拿自己当作棋子!你该知道,在大周疆域内一旦失手,任何人都救不了你!” “虽然是邪道捷径,却是最快最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李琰微微一笑,笑容在雨后的夜风中显得空寂而决然,“时事为局,众生皆苦。我……亦可为子。” 李瑾这话梗在喉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李琰将自己磨成一柄利刃,正要一往无前刺去! 前世今生交叠,她的悲苦、她的执念、她的愿景,都让李瑾这一刻的劝说言辞太过苍白。 “皇兄也不必太过忧心,若是前半截计划顺利,说不定不用走到那一步呢?” 李琰收起眉宇间的痛意阴霾,一笑之间转为爽朗飒然,“你就好好在家等着我的捷报!” 此时风停雨霁,万物安谧祥和仿佛沉睡,天边堆积的乌云也不知不觉间消散开去。 李瑾的心情,却似亭檐下掉落的水滴,连绵未尽,愁绪万千。 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摇晃,破开初夏的微微热气,逐渐转快后向北而行。 李琰独立船头,最后回望了一眼金陵方向。 钟山的轮廓在晨霭中渐渐模糊,最终与天际融为一体。唐国的秦淮灯影、宫阙楼台,都如同一场大梦被抛在了身后。 很快便到了邗沟。这是前朝隋帝倾举国之力开凿的运河,如今仍是沟通江淮的命脉。两岸沃野平畴,已有农人驱着耕牛在田间劳作,看似一片祥和安宁,但也许很快就会被战火摧毁。 过楚州入淮水,水势顿时开阔,风也愈发大了。 这里已是南北交锋的前沿,气氛陡然不同。水面上时常可见庞大的运兵船队,桅杆上飘扬着玄黑“周”字军旗,甲胄森然的兵士肃立其上,刀枪的寒光刺入眼帘。 与这些杀气腾腾的巨舰相比,她所乘的这艘客舟渺小得如同一片落叶,随时可能被洪流吞没。 有战船靠近检视,船老大忙不迭地点头哈腰,递上过关文书,船上的气氛立刻紧绷起来。 跟在李琰身旁的逢春第一次见到这个阵势,双手不自觉攥住了包袱,脸色微微发白。 她小声问道:“燕姐姐,我们的路引凭条没问题?” 李琰此次行动并没有显露真实身份,明面上她只带了一名下属,就是这个遇事一惊一乍的逢春。 逢春是青雀司这两年培训的暗谍,是整批人里的倒数第一,武功稀松平常,为人胆小如鼠,遇见好吃好喝第一个冲在前头。青雀司负责培训的主管气得要吐血,当时就要清退她,李琰听说后就把人要来了。 废物放在合适的地方,那就是人才,而李琰此次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对逢春来说,这不是什么赏识,完全是天降厄运: 她在青雀司有吃有喝过得好好的,就算要清退也会有遣散费,到时候回家开个小饭馆,再招个赘婿,那日子不是过得美滋滋? 是的,逢春有唯一的优点,就是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厨艺。而李琰此次的行动就需要这样一个人。 逢春只知道自己被青雀司派去大周王朝的洛京负责潜伏任务,而顶头上司就是这位燕凌燕姐姐—— 就她们两个人就要跑到敌方的京城去搞风搞雨,那里可是龙潭虎穴,她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害怕! “我们的身份都没问题。你别那样战战兢兢的,镇定点。” 李琰有点头疼:知道她是废物,但没想到这么废。好在船上的一些女客面对官兵也有点害怕,倒是没显得逢春可疑。 等大周官兵离船后,李琰装作在船上闲逛,走到船尾另一侧,看向一个绣娘打扮的女子:这是此次暗中配合她的臧少陵。她是将门之后,文武双全为人机敏,是青雀司真正的王牌暗谍。 两人站在同一侧,似乎只是偶然观景并不认识。 李琰低声道:“到了洛京你就先下船,这一个月不用你跟在我身边,等其余人等到达以后,你腾出手来我们再见一面。” “可是司南大人说我必须在暗中保护,不能离开您左右。” 最近因为青雀司公务繁忙事项拓展,李琰把司南从玄甲军那边调了过来,任命他为正使,掌管全司上下。 “司南也得听我的,你照做就是。” 李琰说完就慢慢离开,回到逢春身边。 船上的日子无聊如水。终于在航行了十数日后,船公一声吆喝: “客官们,洛京的州桥渡口要到了!” 李琰抬眼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低不同的桅杆,密密麻麻几乎遮蔽了河岸线。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腥气、货物尘土和人畜汗味。巨大的漕运船、精巧的客舟、简陋的渔艇挤满了河面。 力夫们喊着号子,将沉重的货包从船上卸到岸边一间间仓库里;税吏高声呼喝着核对数目;脚店伙计招揽客人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更远处,洛京的轮廓在地平线一端缓缓出现。 那城墙高大厚重,带着一种北方都城特有的雄浑与压迫感,与金陵的婉约秀美截然不同。 它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吐着天下财富与权势,也即将吞噬她故国的山河。 前世今生,时隔这么多年,她终于又来到了洛京,这个噩梦伤心之地。 李琰和逢春下船前戴好了帷帽,提着行李站在码头上。逢春左右眺望,又来回走了两圈,没找到说好的接头人,心里有点着慌。 “燕姐姐,这可怎么办呀?” “既然知道地址,就直接过去。” 李琰早就料到此行不会太过顺利,没想到一开始就出了意外。 青雀司上下经过大量整顿,人员更换严重,唐国在洛京这边的谍报据点却从来没动过: 一是因为这边定期有情报反馈,从不落空,二是因为负责这里的探事官赵重志几十年来久居洛京,是此地的地头蛇,三教九流都熟悉,他的人手轻易动不得。 这样一个性格圆滑四通八达的人,今天怎么会忘记来接头呢?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李琰和逢春两人雇了一辆马车把不多的行李放上,直接去了赵重志所开的酒馆。 (从今天起恢复一更,但有3000字,大家容我存点稿) 第二十一章 这家酒馆名叫醉乡,开在东华门外景明坊内。 东华门是皇城的东门,此地虽不及宣德门至御街一线恢宏,却是酒楼林立商业繁盛,更有高端雅致的风月场所,巍峨高楼和绚丽灯火成为洛京一大盛景。 有诗曰:忆得承平多乐事,夜深灯火蓬莱境。可见此地的繁华。 最热闹的当然是一些大酒楼和烟花馆阁。而赵重志的酒馆在景明坊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岔路上,生意向来平平。 李琰和逢春来到这,发现酒馆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很多人还伸长了脖子在看热闹。 再走近看,酒馆里都是官差装束的人,还有一些身着便装但配着象牙腰牌的精干男子,正眼神警惕的在上下搜索着。 是武德司的人! 李琰看到象牙腰牌,瞳孔微微收缩。再凑近点,听到看热闹的老百姓都在七嘴八舌说抓到了敌国间谍。 逢春一下子脚软了:是这个据点暴露了吗? 李琰却没有太过惊慌,她仔细看去,发现被武德司众人围绕的那个中年男子似乎是老板,他正点头哈腰的回话,武德司的领头人似乎颇有赞许,还给了他一袋赏金。 逢春立刻更害怕了,她凑在李琰耳边低声道:“赵老板收了武德司的赏金,该不会是把我们出卖了?” 李琰示意她安静,从人群中挤出,又在旁边小巷里等了两个时辰。等到入夜时分人群散尽,酒馆恢复了平静,这才带着逢春走了进去。 “几位客官喝点什么?没有眉寿和旨,也没有羊羔酒,但是小店自酿的荔枝绿和蔷薇露是一绝。” 赵重志头也不抬的说道。 李琰轻声说道:“荔枝绿润喉便好,那蔷薇露的香气,需得三年前的旧藏,才配得上故人之约。” 赵重志惊讶抬头,看到是两个戴着帷帽的妙龄女子,顿时心头有数,随即又暗暗叫苦。 “七叔,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燕凌呀!” 李琰上前一步脆声说道。赵重志先是一愣,随即也配合着露出惊喜之色。 他不着痕迹地朝左右去看看,随即拉着两人去了后堂。 “也就是说,蜀国的间谍挑中了你的酒馆来接头密议,然后被武德司的人一网打尽了?” 大家在后堂密室里相见,赵重志终于说了缘由。 李琰觉得这听起来有点荒谬,但赵重志夫妇脸上的苦笑证明了这件事不是假的。 逢春已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看周围人脸色不对,连忙捂住嘴不敢笑了。 赵重志真笑不出来,他满怀愁绪的道歉道:“本来今日午后就要去码头接你们的,没想到刚开门就来了那三个蜀国的谍子。他们有个同伙早就想叛逃,就把他们约在这里来了个瓮中捉鳖。” 他越说越气,转述着方才配合武德司办事的厢吏所言—— “据说那个叛徒刚来了洛京就打定主意出卖蜀国投靠大周了,那几个人本来是要去被看阁,就这个人巧舌如簧,说刚到洛京,别去那种声色场所,挑一个冷僻点但酒好的地方,就选中了我们这。” “他是觉得这里人头少方便抓捕。像这种畜牲出卖同僚还连累我们店里,真该千刀万剐!” 他一口气说完,突然发现自己没奉茶,也没请两位新来的小娘子落坐,连忙吩咐道:“秋华快去倒茶。” 转头又对两人说:“到了这里就安全了,你们可以把帽取下了。” 李琰和逢春把帷帽取下,赵重志看到李琰容貌的一瞬间,惊得倒出了一口冷气—— “青雀司是疯了吗?!” 他的声音瞬间变大,端着茶的秋华见老板又在嚷嚷,好奇的快走三两步过来看,顿时也惊呆了。 “这等花容月貌的小娘子……连被看阁的头牌都只配给她提鞋的!” 赵重志只觉得一阵头疼,他深吸一口气保持冷静。 “我记得我给上级发送的请求是再派一个武功上佳又会做菜的人来,我们这里缺好厨娘也缺暗杀的高手。可是你……” “厨艺好的在这里。”李琰指了指逢春,又指了一下自己—— “武功上佳的是我。总部并不能找到同时符合两条的人,于是就把我们俩一并派来了。到时候可以两人一组相互配合。” 这也就罢了……不对,这不是重点!赵重志深吸一口气,几乎要崩溃。 “你这种相貌别说出去搞暗杀,光是走到大街上就要被人围观!青雀司为什么要派你来?甚至他们根本不应该招纳这种祸水级别的女人,你应该去的是国主后宫!” “注意你的言辞!” 李琰脸色一冷,手指用力之下,桌面的铁制烛台瞬间被捏成了两半,顿时把大家吓了一跳。 “哇,好厉害!这位妹妹真是高手!” 秋华在旁边拍手叫好,她长得高大,比一般男人都要高半个头,小麦色的皮肤配上英气的五官,穿男装就是个俊帅的郎君,此时穿女装却有点不伦不类。 “我叫秋华,是咱们馆里的舞姬。” 秋华自来熟的介绍了自己,还扯过另一个同伴,“这是云梦,咱们馆里的酒娘。” 虽然这里不是青楼,但酒馆的生意也需要有漂亮的酒娘跟客人谈笑风生、斟酒劝饮,遇见贵客甚至要坐在身旁温柔服侍。她们虽然不卖身,但也免不了被人看作声色中人。 云梦也上前来打了个招呼,她长得颇为俏丽,心形的雪白小脸上表情都是怯生生的,一开口却是结巴,“两、两位姐妹……你、你们好!” 赵重志揉着太阳穴,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悲惨过: 被武德司把酒都抄走的店铺、只能表演硬汉碎大石的壮实女舞姬、说话都结巴的酒娘,现在又来了一个美得倾国倾城的女刺客,外加一个武功很差、看起来就是蠢瓜的厨娘…… “我觉得青雀司应该给我加薪俸,加双倍…不、四倍!” 他咬牙切齿的说道。 虽然怨言满腹,但既然来了,赵重志也只得准备了一顿晚饭欢迎新来的同事。 菜色居然颇为丰盛,有樱桃鹌鹑和炙肉,赵重志冷哼道:“反正这两天都不能做生意了,与其让菜坏掉不如大家吃了干净!” 逢春自告奋勇的下厨帮忙,做的菜果然很美味,比平时赵重志夫妻的手艺高了不止一筹,大家吃得直翘大拇指,赵重志的脸色也缓和下来。 他一口喝掉自己珍藏的佳酿:这是他藏在水缸后的最后一壶,所以侥幸没被官兵抄走。 多喝了两口以后就开始抱怨连连:“青雀司真应该给我加俸禄,不仅应该加,还得把这几年的都补给我们!你们可知道,那四个蜀国的谍子在那闲聊,我偷听到他们的薪俸竟然是我们的双倍,另外还有外派的津贴!” 这世上最热衷也是最崩溃的八卦就是同行比较薪酬,就算是暗谍密探也不例外。 比完薪酬骂骂咧咧以后,话题就开始朝着上司和同僚延伸。 赵重志又开始抱怨了:“听说青雀司的新任正使叫做司南,是从玄甲军调来的?他倒是好,年纪轻轻就是正四品了,可怜我外派在外,这把岁数了才是从七品。” 背后议论完上司以后他还没完,直接开始蛐蛐最高领导了。 “听说永宁公主是个狠人,先是把好几个宗室都砍瓜切菜杀了,这两年又把危家和南平都打下了,就连吴越国都怕她怕得要死。你们见过真人吗?” 逢春赶紧摇头,李琰露出微妙的表情,赵重志立刻知道有戏,“燕凌你真的见过呀?” “实不相瞒,我担任过一阵子公主身边的护卫。” 这下大家都震惊了,赵重志道:“那可是个好差事呀,你为什么被贬到这里了?” 不等李琰回答,赵重志眼珠子转了下,自以为找到了答案:“是不是公主殿下嫌你太过美貌,女人的嫉妒心发作?” 李琰完全没想到他会往这上面想,一口酒哽在喉咙口顿时咳嗽起来。 赵重志看她神色尴尬,自以为猜中了。 “我就猜到是这样!我听说公主常年戴着个黑色护面,除了亲近之人,根本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我跟你们说,但凡女人遮头藏脸的,肯定是长得丑又小心眼,她当然不愿意身边有漂亮女护卫——” 赵重志酒劲上头还要继续大放厥词,他老婆朱氏忍无可忍,死命拧了耳朵骂道:“灌了半斤黄汤就开始胡说八道!” 又对着众人打圆场道:“他酒后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说的话都不能当真。” 大家连声称是,却都有点尴尬:毕竟背后诽谤主上到这种地步也是有点丧心病狂了。老赵真是胆大包天! 李琰将一杯酒一饮而尽,很是体面洒脱的笑道:“我们什么都没听见。” 她此时的笑容别有深意,赵重志正醉醺醺的倒在桌上,不知怎的,莫名觉得身上发冷起来。 李琰完全没想到,离这不远的皇宫大内,皇帝和魏王两兄弟也在谈论她,话题竟然也是她的相貌。 “唐国那李琰成天戴个黑甲护面,我手下的人想画张画像都不成。根据我的经验,这种遮头藏脸的女人,必定是长得很美。” 魏王的观点竟然跟赵重志完全相反。 第二十二章 “何以见得呢?” 皇帝处理了一阵子政务手里也空闲下来,居然罕见的愿意陪着弟弟聊女人——可见他也无聊到一定程度了。 “这你就不懂了:李琰出身皇家又自恃才华,此女有了几分容色,就觉得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没资格看她的脸,她是真把自己当仙女了。” 魏王语带讥讽,皇帝不仅失笑道:“你在她手上吃了点亏,就在那编排人!” 魏王微微一笑,并没有被兄长的激将所动。 “虔州和南平本来就离唐国近而离我们远,用好了可以是一步棋子,但毕竟鞭长莫及——我现在的心思都在蜀国,没空跟唐国拉扯。” 他想起昨天武德司连夜审讯的收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皇兄你知道吗?这蜀国是又出了一位诸葛亮!” 皇帝已经看了奏报,但没魏王知道的详尽,干脆就听他再讲一遍。 原来蜀主方旭新近提拔了一名重臣黄光熙,乃是他少时的书童。此人有三寸不烂之舌,擅长夸夸其谈,在蜀主面前提出了兴国十二策,蜀主读后大喜,即便登台拜将,让他做了兵马大元帅。 此人的主张十分惊人,乍看也有几分道理:北燕为大周的劲敌,如果能说动北燕和他的仆从国梁国自晋阳发兵南下直指洛京,那时大周的兵力将会被大量牵制。 届时蜀军由南郑发兵,穿越六百六十里的子午道直扑长安,大周不暇西救,则关中三辅之地可以传檄而定。 这策略看似高妙,实则需要北燕与蜀国密切配合,甚至还需要唐国等南方各国的默契,对实操的精密度要求很高,中间不能出一点差错才有几分成功的可能。 皇帝和魏王凭心而论,就是他们亲自到黄光熙的位置上,恐怕都会有一些场外因素干扰,届时溃一发而动全身,立刻就会兵败如山倒。 所以这个计划落到他们这种行家眼中,只有一笑了之。 更何况,北燕慕容氏毕竟是蛮夷,要说他真心愿意与蜀国合作绝无可能,只是利用南方诸国为他火中取栗而已。 这个计划是华而不实的,但黄光熙却在得到蜀主夸赞后更加得意,在誓师会上羽扇纶巾做诸葛孔明一般的打扮,手持铁如意指点江山道—— 我此去何止破敌?率此二三万雕面恶少儿,取中原直如反掌耳! 因为蜀国地理环境闭塞,少与中原联通,跟南方各国相比也是关起门来过小日子。所以他们这些异动武德司虽然有所侦知,但也没想到君臣俩竟有如此的宏图大志。 直到前不久武德司策反了那四个暗谍中的领头人,这才缴获了他们跟北燕之间的往来密约。于是才有了醉乡酒馆的那一次抓捕。 魏王拿出从蜀国探子那里缴获的蜡丸,他已经打开看过了,递给皇帝道:“北燕的爪牙莫奚、修干、涂离等部刚刚被皇兄你修理过,没想到那位执政太后居然没被打疼,还敢跟蜀国眉来眼去。” 皇帝离京这大半年,以骑兵重创了依附于北燕的莫奚、修干、涂离等七个部落,这些部落为北燕提供勇士和战马,削弱他们就等于剪去北燕的爪牙。 “郁久太后刚掌权不久,吃了这一下亏她必须尽快立威,否则群狼环伺就要掀翻他们孤儿寡母。”皇帝解释道。 “北燕还没有登台呢,巴蜀就戏瘾大发。既然有此良机,我们干脆一次解决它!” 魏王的眼中闪过勃发战意,皇帝笑着骂道:“你可别想偷懒离京!” 两人很有默契:真要打巴蜀的话,为了提防北燕联动偷袭,皇帝必然要去北境镇守,魏王若是跃跃欲试想去巴蜀,洛京这边就没人了。 魏王有点丧气,但随即安慰自己:“算了,真打赢了那个再世诸葛亮也不算什么丰功伟绩——不过我们可说好了,下次攻打唐国的机会可要留给我!” “放心,朕说话算数。” 第二日的朝会,皇帝让二府三司的主官留下,魏王给众人讲解了情况,于是大家都知道要南征巴蜀了。 政事堂和枢密院中不仅少壮派跃跃欲试,还有好几位老臣都主动请缨。 最后皇帝定了王定斌和邵然两位为主帅,分别从北路和东路进发。 群臣散朝后兴致勃勃仍在讨论,有些就相约去景明坊宴饮,别的酒楼都生意兴隆,唯独赵重志的醉乡酒馆因为酒都被抄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武德司是主动赔付了酒钱,可影响生意却是长远的事。 赵重志唉声叹气的去他哥们金大老板那里想要借一批酒。酒没借来,倒是打听到了这个消息。 “朝廷要征蜀国?” 李琰微微皱眉,虽然她对蜀国方家的印象也不好,但现在南方诸国是唇亡齿寒的关系,蜀国若是亡了,只怕下一个就轮到唐国了。 至于吴越国不说也罢,他一向秉持的是事大主义,是大周王朝的跟屁虫和小跟班。 “给总部发信禀报了,其他的事我们也做不了。蜀国自己要找死怨不着别人。” 赵重志对蜀国颇有怨气:不仅是因为那四个谍子害他酒馆被抄,还有这次听说的内情也让他觉得蜀国那对君臣脑子有点贵羌。 他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其实目光是看着李琰的。 “还是先忙我们的事——我向总部要求增加一名身手高强的刺客,主要就是为了解决一件遗留问题。” 他的表情厌烦中可见愤怒,好像踩到了一滩狗屎似的,“就是险些成了我们九驸马的那个徐承钧。” 此人此事是大大的有名,说起来大家都知道——这又是先帝李桓造的孽。 李桓此人刚愎自用又偏偏喜欢装作礼贤下士,有一次他亲自挑选殿试的卷子,看到有一篇文章愤世嫉俗又才华横溢,偏偏骂的是百官而夸的是君,顿时觉得说到了自己心坎上。 他派人去看了这个青年,发现此人名叫徐承钧,虽然出自贫家但相貌堂堂,头脑一热就暗暗属意他做自己九公主的驸马。 这本来是一桩好事,但李桓这人喜欢故弄玄虚,又想试试这少年人能不能沉住气,什么都没说就将他的授官扣下了。 他准备在宣布赐婚以后直接授予徐某驸马都尉的爵位。可是这对徐承钧来说就大大的不妙了:同科进士都授予了官职,只有他等了十多天都杳无音讯。 正常人要么焦急等候要么托门路去问,这个徐承钧却是表面忧国忧民实则偏激狭隘,他迅速想象出了一套解释—— 世情凉薄官场黑暗,自己出身贫苦无权无势,好好的官职一定是让人给顶替了!此人一怒之下,竟然叛国投了大周。 本来一个新科进士叛逃也不算什么大事,但棘手的是:这个徐承钧几年来一直在度支使那边做书办,以此来赚取微薄收入。 他为人聪慧,几年来将唐国的财政支出和预算搞得滚瓜烂熟,但凡花钱和收钱就涉及到盐铁茶、营田、兴修水利等,他以度支使为原点,已将唐国的大量国家机密都记在脑中并融会贯通。 他这一叛逃,起初只是李恒丢了颜面,骂了两句不识抬举就撂开手了。没想到徐承钧跑到大周以后,竟然到枢密院冒死呈送机密材料,而枢密使李仁赡竟然愿意拨冗接见这个狂妄书生。 一番交谈过后李仁赡就知道徐承钧是何等样人了,他虽然不喜欢这个急功近利又偏激狭隘的青年,但对他的才华和过往履历颇为赞许,于是禀明皇帝后予了徐承钧编修官一职。 编修官并非枢密院常设职位,一般负责编纂枢密院的条例档案、历年军政事例等。徐承钧却把这个职位玩出了花:别的编修官写的是本国条例档案,他在那里默写出了大量的唐国资料,又加以各种针对建议,不时上书给皇帝和两位枢密使。 他对唐国了解甚深,又是专业人士,提出的意见切中肯綮鞭辟入里,给唐国造成了很大的损失。青雀司急令赵重志迅速除掉此人,但赵重志手头并没有这样的高手,所以才申请调拨新人。 赵重志还在那愤愤不平—— “这姓徐的还真的有点难杀:秋华力能举鼎,可惜准头有点差;我又让云梦扮成舞姬色诱他,这姓徐的小子满心功名利禄,对女人根本没兴趣。” “等等,你的意思是你已经刺杀过他未遂?这不是已经打草惊蛇了吗?” 李琰的质疑让赵重志有点不好意思,“秋华朝着他的轿子扔了个大石球,足够把他砸死,可惜没命中;云梦主动投怀送抱,他竟然把人推开了。这小子惜命,枢密院也足够重视他,特地派给了他八个护卫。” 秋华和云梦也有点心虚,毕竟是她俩把事搞砸了,让新同事接这烂摊子。 没想到李琰并无难色,略一沉吟就答应了,“你们把他的每日通勤路线和时间调查清楚,接下来就交给我。” 第二十三章 赵重志看她如此干脆,反而觉得不踏实,“你真的能行吗?” 李琰看了他一眼,“你想比试一下吗?” “那还是算了,我这老胳膊老腿……” 赵重志笑得有点尴尬,又开始忆当年,“现在真是老了,想当年我在军中——” “想当年您在军中也是做的运粮小校,就没上阵杀过敌!” 秋华是跟他最久的,毫不留情的揭了他的老底。 逢春又笑出了声,看赵重志怒瞪她,连忙窜进了厨房:“麦饭熟了!” 李琰转身就要走,赵重志连忙添了一句:“我下午去给你搞一张洛京的详细地图,洛京城很大,不认识路很容易走丢的。” 地图在战时属于违禁品,平时也不是升斗小民可以拥有的。但赵重志三教九流都有熟人,搞张地图也不难。他觉得李琰她是第一次来洛京,定然需要这个。 “不必了。”李琰目光闪动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冷淡的回答道,随后就回房了。弄得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李琰在房中打坐调息,感受着血液中那股无形的力量: 随着她自身的锻炼精进,大宗师帖那血墨的力量也更加融合于她的体内,使用力量的间隔时间明显变短了。 在唐国时,她也曾经请教过各位武学高手,为何大宗师帖的力量短暂使用过后,将会有好几个时辰陷入虚弱? 经过多方探讨得到的答案是:这股力量是凭空入体的,与原先手无缚鸡之力的肉身并不匹配。人体并不能接受如此狂暴而巨大的力量,如果长时间在体内运行甚至有可能爆体而亡。冥冥之中人体为了保护自身才会如此,一旦过载就会陷入虚弱,要好几个时辰才能恢复。 有一位宗师劝道:只要勤加练武提高自身,肉身与血墨之力也会逐渐协调,使用力量的间隔时间会逐渐变短,直到最后这股力量真正属于她时,那就彻底圆满了。 这两年来,李琰勤练不辍,诡异血墨的力量在血液中感受得更加明显。相应的,使用时间增加到了一刻钟到小半个时辰之间,而两次之间的间隔则缩短到了三四个时辰。 但这还不够。真遇上突发事件,身为绝顶高手却只能在小半个时辰之内有效,再等什么三四个时辰只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李琰有些烦躁的吐出一口气: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她也懂,但终究是知易行难。 心头的烦躁似乎是出于练功,但她知道是方才赵重志说要给她地图,才莫名引动她的思绪。 地图……那个人也曾经这样笑着说过类似的话—— “洛京城这么大,我怕你迷路走丢了……这块帕子给你。这是我让四个绣娘赶工的,上面绣了整个洛京的地图。” 李琰闭上眼,似乎看到那人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正专注看着自己。 那似乎也是个初夏的黄昏,华灯初上的街上人声鼎沸,她的素纱帷帽被挤得歪斜,两人险些在人群中走散,他一把将人拽回,从怀里拿了这帕子递给她,说了这番话。 “见过这般景象吗?”刘子昭指着热闹的摊贩和嬉笑的男女,“比你们金陵如何?” 李琰的双眼被热气熏得微微湿润:“金陵只合梦里见了。” 他故意拈起摊贩上的樱桃肉直送到她唇边。李琰迟疑着张口,糖醋汁沾上唇角,他用拇指拭了去,顺势将指尖含进自己口中。 “味道如何?”他似乎一语双关。 “太甜。” “南人不是最爱甜?”刘子昭笑她矫情,又买了一份旋煎羊尾。油星溅上她袖口,李琰厌恶的推开,又引来此人更加恶劣的大笑。 走过州桥夜市时,有人扛着糖渍人偶叫卖。刘子昭买下一对递过:“洛京的小娘子们很喜欢这个,据说收下情郎送的,就算是私定终身了。” 李琰的手忽然一颤,精巧的糖人滚落地上。 她的帷帽垂纱微微晃动,“我们不是私定终身,你也不是我的情郎。你先前说过,身为亡国阶下囚,做你的侍妾都算是赏我脸面了。” 话未说完便被拉进桥洞阴影,男人发怒的力量将她牢牢钳制在怀里,唇齿入侵间像调情,但更是惩罚—— “煞风景的话少说。再有下次,我在人前就这么亲你!” 李琰猛地摇头又闭上眼,似乎忙不迭要将这段前世的记忆甩掉。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烦躁,暗骂一声晦气——好好的怎么想起这个人来? 李琰专心致志考虑起了下一步的暗杀计划:初来乍到,必须有个开门红。 至于魏王刘子昭……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万千复杂的情绪都化为凛然杀意: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慢慢来……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呢。 徐承钧坐在一顶不起眼的轿子里,略微有些颠簸,但他的心里却是得意的。 外面四个轿夫是生手所以才这么颠。他们是枢密院专门派来的,还有四个是在暗中保护。这待遇这力度,都赶得上一方大员了。 徐承钧知道同僚们瞧不起自己:他生于唐国长于唐国,因为一点小误会就叛逃到大周,将旧主的资料文书都尽数写出,还提出许多毒计——他们背后说他是睚眦必报的小人! 竖子不足与谋!大周王朝不多时就会扫平蜀国南下唐国,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就算后来知道了李桓其实是想把公主嫁他,但一个旦夕之间就会亡国的驸马,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徐承钧寒窗苦读多年,博得不就是一个家族兴旺公侯万代吗? 自己当初的选择没错!徐承钧坚信这一点。 突然外面有些颠簸,轿子停住了。掀开帘子看,是前面摊贩撞倒了彼此,正在道路中间争执不休。 这些贱民真是烦人!徐承钧有些烦躁的想要亮明官身让闲人退散,突然又想起关于刺客的警告,他打了个哆嗦,还是选择忍气吞声继续等。 李琰和赵重志埋伏在几十丈开外的屋顶转角处,两人都是黑衣蒙面一身劲装。 赵重志负责携带武器:他早就从从包裹中取出部件,迅速组装成一把骑射短弓,试了试手感递给李琰,“大约在一石左右。” 李琰对所用的箭矢并不满意——十支柳叶箭里只有三支是精钢制成。 大周自建国起就实行“禁弓弩”之策,对民间持有弓箭有严格限制,京城之地法度更严。 她引箭上弦,用箭尖和目标之间的手指宽度来估算距离和下坠,又倾听风速来辅助判断。 “轿子停下了。” 赵重志提醒道,李琰凝神正要射出—— 一列前导仪仗突兀出现在长街的后端,身着轻甲的骑士马蹄轻动之下,直接来到了徐承钧的轿子附近。 “魏王殿下车驾将至,众人退避!” 魏王? 轿子里的徐承钧顿时心头一紧,不及思索就慌忙从轿中起身,对着自家轿夫轻喝道:“赶紧让到一边!” 他自己干脆也不乘轿子了,就站在道边垂手静候。 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纹饰在阳光下流淌光芒。紧随其后的是两列手持长戟、腰佩环首刀的班直禁军,甲胄闪亮鲜明,步伐铿锵统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时值清晨,夏日明朗的阳光照在洛京城宽阔笔直的御街上,却驱不散那股无形而沉重的威压。 那辆巨大的、以沉金装饰四角、覆盖着苍青缯缎帷幕的王辇终于映入眼帘。 车厢四壁似乎雕刻着蟠龙云纹,车窗垂着薄纱,使人无法窥见车内魏王的真容,只留下一个模糊而尊贵的轮廓,更添几分神秘威严。 魏王的车驾来到徐承钧的轿子跟前,突然停下了。 前方争吵阻路的商贩早就被驱散,车上的窗帘微微揭起,他先是闻到一阵清冷飘渺的药香,随即只听魏王轻声笑道:“你就是从唐国来的编修官?” “正是下官。” “我看过你修撰的水文图志,确实是当世英才。” 徐承钧顿感受宠若惊,正要再说什么,魏王却道:“你是要去枢密院?我们正好一路同行。” 徐承钧心头砰砰跳直觉,这是一个青云直上的好机缘,连声答应道直接就跟在车驾旁快步行走,那四个轿夫兼护卫被他抛之脑后了。 “给他匹马。” 魏王声音和缓,及时关注到了他的窘境,颇有礼贤下士之风,徐承钧的心头发热更是慰贴。 两人边走边聊,仪仗护卫们也跟着行进,街上行人们早就避让,倒是比徐承钧平日的行程快了不少。 不远处屋脊上赵重志皱了皱眉,暗恨魏王出现的不是时候,此时已不是刺杀的良机,今天只怕要无功而返了。 他正要帮李琰拆卸收起弓箭,却听李琰低声道:“赵哥你先回去,我要继续跟着。” 竟然不死心还要动手吗? 赵重志以为她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耐心道:“看这方向,他们是去枢密院了——魏王的仪仗森严,身边也有高手,我们没必要硬碰硬。“ 第二十四章 李琰不语,只是将弓箭负在身后,脚步轻巧行走于屋檐之间,就要继续跟上队伍。 赵重志见她不听命令,沉声怒道:“下次有的是机会,立刻撤离!” 李琰冷冷看了他一眼,忽然微微一笑,“初来乍到,你可能还没见过我动手。” 下一瞬,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掠而去,快得让赵重志都没反应过来。 他只觉得眼前残影一闪,再看时李琰已经去得远了,眼前只剩下一个黑点。 竟有这样的身法! 赵重志心中骇然:他在这一行浸润多年,见过许多奇人异士,但这种已经快得超越常人极限的速度,简直就像话本里的妖魔鬼怪一般! 自己申请增加人手,到底来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赵重志踌躇片刻,只能无奈的离开了。 魏王的车辇在宣德门前停下,徐承钧也慌忙下马。 明灿的日光照在魏王刘子昭的身上,更显得他俊美宛如天人。他看向徐承钧微微一笑,尊贵中不失亲切,让后者觉得自己得蒙青眼,心头兴奋。 魏王唇角含着三分温润,乍看仿佛是一位年轻儒雅的文士,可细观眼底却无波无澜,好似冰封的湖面下是不见底的深渊。 “殿下这是为蜀国之事忙碌吗?” 徐承钧试探问道,魏王微微点头:“孤虽然不能亲自成行,但东路军统帅邵然求我画几张阵图,所以想来枢密院细看蜀地图文地理。” 魏王忽以指节抵唇轻咳,苍白指腹在唇瓣压出片刻艳色,转瞬又消逝于袖中。 “殿下宵衣旰食,焚膏继晷,也要保重身体才是!” 徐承钧恭维得情真意切,恰到好处。 “不妨事,老毛病了。” 徐承钧紧赶两步跟在他身后,“殿下可知,下官虽然常年浸润唐国文书之中,对巴蜀的地理图文也略懂一二。殿下若是不弃,下官愿意在旁参赞,略尽绵薄之力。” “那孤就先谢过了,徐编修明日可愿到孤府上一会?” 魏王一边跟他说着,一边向前走去。 穿过高大的门洞向前便是西廊。不同于东廊政事堂那边偶尔还有文官低声寒暄的景象,西廊枢密院这边沉然寂静,只能听见风吹旌旗的猎猎作响声。 不远处,两列戟架寒芒闪烁,四名如铁塔般矗立的金枪班卫兵目光如电。 两人刚刚走上西廊,今日值守的枢密院承旨便急匆匆迎了出来,两边离着数丈之远,甚至可以看到对方脸上的神情—— 就在此时,变生肘腋! 远处的天穹中闪过一道寒光,随即又是一道!在日光照映下比闪电更快,瞬间刺痛人眼! 魏王此时突然心生警兆,身形闪动间就要退回宣德门的门洞内。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空中一声爆响,再看时,徐承钧已经倒地,他的胸口被炸开,已然气绝。 “有刺客!” “保护殿下!” 宣德门守卫、魏王的甲士纷纷冲了过来,再加上枢密院那边的禁军也闻风而动,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都退下!” 魏王一声断喝,止住了现场的混乱。他的护卫想拉着他撤离,他却断然不肯。 他走近徐承钧的尸体仔细查看,只见他胸口似乎被某物炸开了,一片血肉模糊。更仔细看时,他发现了端倪—— “是两支箭头交击引起的爆裂,炸开了他的胸。” 周围人都倒抽一口冷气,枢密院掌管天下兵事,魏王寥寥一句,在场众人已经能想象那画面: 刺客的两支箭在极短时间内先后射出,后箭射中前箭,将射程向前推得更远的一瞬间,射中目标后立即爆开。 这种神乎其技的箭术,他们只在传说中听过。这类弓箭手的眼光、技巧、测算能力已到极致……最后一击瞬间爆开更是闻所未闻! 禁卫军要冲出去追,被魏王阻止了。 “从箭的轨迹来看,已经远远超出了弓箭射程。刺客的隐藏位置离这并不近,他甚至已经安安稳稳的离开了。” 枢密院承旨柳立纶又惊又怒,更觉得颜面大失:“箭都射到我枢密院门前了,从前朝到现今,从没有见过如此猖狂的刺客!” 魏王微微皱眉,目光看向远处的重重屋檐,似乎在心中测算刺客曾经逗留的藏身地。 “哪一家竟有这等高手?” 魏王看了看徐承钧,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又是唐国李琰派来的?” 这女人真是阴魂不散,无比难缠……魏王冷哼一声,决定紧一紧武德司那群人的皮,督促他们好好干活。 “传孤的命令,全城搜捕,不可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赵重志到街上转了一圈,立刻感受到风声鹤唳的气氛。 他跟几个相熟的厢巡官兵谈论了几句,就匆匆回到酒馆。 “那个徐承钧真的死了!” 他压低了声音却兴奋不已! 大家都把惊讶欣喜的目光看向李琰,李琰却是不动如山,正在静静地擦拭着弓弦。 “没想到燕凌你真的这么厉害!” 秋华性格爽朗,话像连珠炮一样密,几乎要把李琰吹捧到天上去,云梦也美目盈盈地看着她,憋了半天出来一句:“你、要……要是男的,我、我就嫁、嫁给你了。” “你们两个也别兴奋过头了,现在外面在全城搜捕呢!” 赵重志高兴过后又添忧愁,“街头都在说刺客居然敢在枢密院门前杀人,添油加醋传得邪乎!” 他看了一眼李琰,想责怪又不敢,叹了口气道:“你也是的,杀人就杀人,还这么张扬。朝廷这次颜面大失,定然不会放过!” 他又看了一眼李琰祸水一般的容颜,越想越不安稳,“不行!他们要是挨家挨户来查,就算你躲在后厨也会被搜出来,你这脸真的会招灾!” 秋华顿时着急了,“那总不能让燕凌毁容?” “这倒是不用,山人自有妙计!” 赵重志让老婆去拿他那个百宝箱,里面是各种各样的颜料油泥和稀奇古怪的器具。 赵重志又拿来一面大妆镜,拿起油彩就在李琰脸上细细画了起来:“你可看好了,认真学着点,今后你每天起床都要自己画了!” 不多时,李琰的脸色就变得暗淡粗黄,脸部的线条和肌肉走向也跟之前完全不同,跟之前的她完全是判若两人了。 赵重志觉得还是有几分俏丽之色,一拍大腿道:“干脆在你脸上画个黑色胎记!” 李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话要说,赵重志以为她爱美受不了,正要劝说,就听李琰道:“如果真要在脸上画个胎记,你能不能照着这个画?” 李琰卷起袖子拉到肩膀处,雪白肌肤上竟有一块蝴蝶般的胎记。 她的肌肤白皙,显得那黑色蝴蝶胎记越发醒目。 “这个胎记是生来就有的,多少年来,我都以为亲生父母会凭着它来找我相认。这么久过去,我也没有指望了,既然要画胎记,干脆就照着这个样子把它画在我脸上,留个念想。” 李琰嗓音黯淡,说起自己身世带着淡淡的伤感。 她平时性子偏冷,唯独此时微带黯然,却引得众人格外怜惜。 “燕姐姐,你是孤儿吗?” 逢春心直口快的问道,被秋华捅了一胳膊肘,“哪有你那么说话的?” “没关系,整个青雀司上下都知道的。我从小是孤儿,以前青雀司还叫做谍情司的时候,我就被那边的训练营收养,这么多年来,我也曾寻找过父母,到最后都没有线索,看来终究是没有这个缘份。” 李琰叹了口气,赵重志夫妻见她这样,怜惜之外赶紧岔开话题。开始教她如何易容。 他们俩耐心的教她在脸上画这个蝴蝶形的胎记,连独门秘诀:如何画出假的皱纹线条和肌肉走向都倾囊相授了。 经过这次行动,大家见识到了李琰的非凡身手,彼此之间也更加亲近了。 在逢春的好厨艺下,大家热热闹闹的吃完了一顿饭,这才歇息。 李琰正要回房,逢春皱着鼻子对她说:“奇怪,燕姐姐你身上有一种特殊的香味,像是某种染料……” “不就是刚才赵老板给我画的易容妆吗?不愧是厨娘,嗅觉就是灵敏。” 逢春却皱眉道:“不是的,不是刚刚的颜彩……是我在船上跟你一起出发时就能闻到的。当时我以为是你的体香,刚才在赵哥那边闻了下他的特制颜料,和这股香味很类似。” 她解释道:“你可别不信!人家都说我是狗鼻子,七乡八里有什么味道都能闻见。其他大厨用了什么佐料就算是瞒着我,我只要闻一闻,都能对个十之八九。” 李琰目光闪动,“也许是你水土不服,嗅觉有点偏差。” “也许。” 逢春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也没有深思就回屋了。 李琰轻轻抚摸自己肩膀上的胎记,微微一笑:靠颜料画上去的能这般逼真,可保持六个月,遇水丝毫不糊——青雀司第一绘师手艺不凡,更胜赵重志一筹,却没想到败在这小小的香味上。 逢春的鼻子也真够厉害的。 第二十五章 刺客在枢密院门前,众目睽睽下射杀了朝廷命官,此事在庙堂和民间都引起了轩然大波。 掌管京城治安的洛京尹和步兵都指挥使首当其冲被问罪,一起被降职罚俸。 “京尹是干什么吃的?巡街的禁军都睡着了吗?城门监察呢?” 其他人也被皇帝的怒火波及:“刺客能潜入京城,还能摸清官员行程、找到刺杀地点,武德司的探子都是瞎子聋子?” 魏王出列领罪,回禀说会尽快将刺客缉拿到案,回府后将那片区域巡逻的厢校、当值的禁军军校都一一问话训诫,又派出密探暗中搜寻蛛丝马迹。 大家虽然嘴上不说,大都猜测是唐国搞鬼,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刚刚定下的征伐蜀国先锋官史炎德,在自家门口被射杀! 这次被刺杀的大臣,无论从官职还是影响力上都大大高于那个新投降的唐国进士。 此时朝廷正在为征伐蜀国做最后准备,史炎德这几日就要告别家人奔赴战场,却没想到出师未捷身先死,就这般丢了性命。 这也让大家对刺客的身份产生了怀疑:之前都认为是唐国所派,现在他又杀了征伐巴蜀的先锋,岂不是说之前的判断错误,他是专门跟大周王朝作对? 武德司那边受到的压力更大了。在这种人人自危的时刻,魏王干脆将手下高手全数派到各家重臣身边,却又挨了皇帝一顿骂—— “你把人都派出去,万一刺客下一个目标是你怎么办?” “他要是有那个胆子,也可以试试。” 看魏王这种跃跃欲试、恨不得刺客找上门的态度,皇帝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把手里的玉如意朝着他摔过去。 “正经些说话!被刺客盯上难道是什么好事不成?” 皇帝想起多年前的那件事,眼中闪过阴霾。 魏王也想到了,眼中闪过愧疚,正要起身致歉,皇帝摆手道:“就因为朕当年吃过苦头,所以才不希望你也遇上。这样,朕身边的暗卫先借给你一半。” 魏王正要推辞,皇帝没好气的让他退下。 “带着人赶紧回去查你的案,尽快把刺客抓到。一日抓不着人,这四个暗卫就必须时刻跟在你身边。” 随着皇帝的示意,四道人影从殿角阴影和屋檐上出现,朝着魏王微微行礼,随即又闪身不见了。 魏王想到自己一举一动都必须在这四人的眼皮底下,只觉得生无可恋,对刺客更生厌恨,恨不能把他挫骨扬灰。 然而,就连魏王自己也没想到,暗卫竟然很快就派上了用场—— 夜幕降临之时,他乘着辇车回府,刚刚下车就感觉不对! 内心的警兆再次救了他一命,他往旁边一闪,躲过了致命的一箭! 箭矢钉入门柱的嗡鸣还在耳边回荡,魏王的心腹侍卫们如临大敌,刀剑出鞘将他紧紧护在中心。 电光火石的一瞬,一道鬼魅般的黑影自街对面的檐角飞掠而来。 护卫们的反应堪称迅疾,但对方身法实在太快,刀光交错间纷纷受伤倒地! 刺客这次一反常态,竟然近身刺杀! 就在这危急关头,皇帝派给魏王的四个暗卫出手了。 双方都是顶尖高手,剑气刀光波及之处,连地面都微微开裂。 魏王带着护卫们退后,凝神看去,却见刺客以一敌四,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魏王以前是见过兄长跟这四个暗卫切磋的,看到这一幕不仅心中暗暗惊奇:如此高手,为何从未听说过天下有这样一号人物? 只听暗卫之首闷哼一声,竟然肩部中剑,但他拼着以一还一,竟然让刺客的腿部受创。 刺客一个踉跄闪身欲走,暗卫中的其余三人颇有默契,直接袭向他的面门,双方极招交击之间,刺客蒙面黑巾被划破。 那刺客似乎吃了一惊,以更快的身法退至街对面的高墙上。 对面的高墙亦是官邸。月光与通明的灯火交织,恰好映亮了那一片。 魏王终于看清了刺客的脸,他只觉得呼吸猛地一窒! 那女子肤光胜雪,周身仿佛笼着一层薄薄的莹光,面容清极艳极,是魏王从未见过的人间绝色。 她站在高墙上被众人包围,明明身上有伤却是丝毫不惧。 那般艳而冷的眼尾,像淬了冰的胭脂,偏生睫羽眨动间又坠着星子般的碎光。 见到魏王的一瞬间,她似乎有无穷的杀意燃烧。 但随即,那眸中便只剩下冰封般的冷冽,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仿佛她才是这方天地的主宰。 魏王心中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怒,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强烈的好奇心……和胜负欲。 “给孤……”他的声音因复杂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低沉,但命令却清晰斩破了夜空: “将她拿下!” 四名暗卫不动如山,仍然守卫在他身旁,以他的安全为重。 魏王怒道:“这次不彻底解决,难道你们还等她下次再来吗?” 对面的刺客持剑而立,但腿上的血继续流着,她的站姿微微不稳。 四名暗卫以为看到破绽,终于出手向她袭去,而就在这一刻,那女刺客竟然笑了—— 似冰封十载的镜湖忽然被月光照穿,像雨后初霁的青山那般温柔,又如雾霭里开出鲜花一般的妩媚。 魏王与她四目相对,这笑容显然就是对着他而来。 那一瞬间,他的眼里只有这一抹笑。 暗卫在他耳边大喊了一声,魏王凭着本能闪避,然而,一柄短剑还是擦着他的脖子飞速划过—— 鲜血飞溅而出! 天色逐渐黑了,整个景明坊变得无比热闹,花楼酒馆之中隐约传来嬉笑之声,连空气中都染上了酒意。 赵重志却有些坐立难安。 忽然一阵疾风掠过,门开了以后又关上了,一道身影出现在桌子跟前。 李琰一身黑衣劲装,腿上有淡淡的血迹,身上的杀气还未完全消散。 赵重志皱眉怒道:“你到哪里去了?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擅自行动吗?!” 李琰沉默不语,赵重志更加生气:“青雀司派你来,是听我号令的!” 李琰拿出一枚翠玉腰牌放在他的面前:“这是永宁公主的意思。” 赵重志心头一凛,想起她说过自己先前是永宁公主的护卫,顿时明白她此行另有任务。 赵重志只觉得更加棘手,却又不敢反对,强笑道:“我这只是个小庙,怎么供得起你这种大菩萨?” “赵哥你不必如此,平时的任务我自会遵行,只是公主另有秘令,我也是必须完成的。” 李琰说完就自行走向自己房间。 “你身上的伤……” “只是皮肉伤而已。” 李琰回到房内卷起裤腿,伤口确实不严重,随着她体内血墨力量的涌动,鲜血很快就止住了:方才连站都站不稳,不过是计谋而已。 李琰深吸一口气,却突然感觉到浑身乏力! 就在这一刻,大宗师帖的血墨之力使用时限已到,迅速从她体内消散。李琰无力的伏在桌上,感受着熟悉的酸痛感。 毕竟是在魏王府门口耽误了太长时间…… 李琰想到自己的最后一击,心中有点懊恼:魏王最后还是闪过了要害,没有正中咽喉! 当魏王的脸出现在眼前时,她心中的恨意就宛如野火狂燃,不可抑制。无法做到道心空明,也是这次功败垂成的原因之一。 她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欲速则不达。 本次行动的目标其实只有徐承钧,但若是只杀他一个,这个罪名唐国背定了。所以李琰又去杀了那个去蜀国做先锋官的史炎德。 在前世的那个梦里面,这个史炎德在巴蜀鱼肉百姓虐杀降卒,甚至把美女的肉砍下来切片烧烤。事后大周皇帝将他罢职查办,但光他一人害死的就有上千条人命。 大周王朝攻打蜀国的事李琰不想多管,但除掉这个暴虐嗜杀的先锋官,哪怕换一个正常点的人去,对当地百姓都是大有好处。 至于魏王……今日的刺杀不过是小试牛刀,日子还长着,大家走着瞧。 李琰咬牙想道。 她看着手中翠绿的玉牌:这代表着永宁公主李琰的威权。 这次来洛京的计划,是她这两年间苦心设下的。方才她假作受伤,蒙面巾被划破露出真容,也不过是计划中的一环而已。 这一次,她一定要让魏王付出应有的代价;一定要重挫大周王朝,不敢再南侵唐国! 她一定会改变前世的一切,让所有的遗憾都不会再发生……李琰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玉牌。 第二日的朝会,魏王仍然出现了,他言谈举止与平日无异,只是脸色略显苍白了点。 引人注目的是,他额外穿了一件方心曲领,高高的延伸到脖子上,在炎炎夏日下看起来不免有些怪异。 皇帝看了一眼就心中有数,朝会后将他留下,“脖子是怎么回事?” “一点小伤而已。” “都削去一大块皮肉了,离咽喉只有寸许,还叫小伤?” 皇帝仍然盯着他的脖子,魏王无法,只得解开曲领,露出的伤口虽然已经止血,但仍是触目惊心。 皇帝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连他们四个都难以应付,难道又是……” “不是你想的那伙人,刺客是个美貌的小娘子。” 魏王说到后半句的时候,眼中闪过兴奋光芒。 那样的对手,那样的猎物……才值得他认真应对! 第二十六章 皇帝紧盯着他,觉得这情况有点棘手:“有多美貌?美到让你昏了头,差点被切开喉咙?” 他深知自己弟弟的秉性:魏王向来眼高于顶,在女色上面,他不是禁欲,是根本看不上世上的庸脂俗粉。 如今说这种话,是真的看上了眼?还是觉得很有挑战性? 又或者是两者兼有? “整个洛京都没有那样的美人。” 魏王意味深长的笑道:“我已经在期待下次与她相见了。” 皇帝见魏王这般执念有点疯魔,眉头皱得更深。 他沉吟片刻道:“你跟我来。” 两人到了内殿之中,皇帝拿出一个黑色木盒递给他。 魏王打开,里面是一套衣裳连同一条领巾。 仔细看时,这布料分外细腻,其中却夹杂着一些金丝,灯下看来有一种诡异寒光。 “这又是什么?” “当初伤及我心脉的那一刀……” 皇帝的这一句让魏王的眼神都变了。 皇帝却不管他,继续说道:“那柄刀当时就碎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十六朝时期一件有名的邪物:墨君。” “那也是一件邪物?跟大宗师帖一样的东西?” 魏王回忆起当年那一幕:最后一刀贯穿兄长身体,随后整柄长刀化为万千碎片,光芒宛如星辰陨落——时隔多年,他仍然打了个冷颤。 “之前跟你说过,这类邪物都极为不祥。但这么多年来,这些碎片朕都没有丢弃。皇家铸造司中有二十个人日夜不停的拿火淬炼着它,经过了十多年才将这些碎片炼成柔丝,织在布料中制成这一套。” 皇帝看向魏王,“从今往后,你必须贴身穿着这一套,连那领巾也得带着。” “这东西能防住刺客?” 魏王简直以为自己兄长在说笑话。 皇帝见他不信,直接拔刀砍向了衣服,那金丝发出诡异光晕,布料竟是毫发无损! “这些邪物虽然不祥,可却引得世人们在几百年间不断争夺,就是因为它们有种种玄妙的力量。” “此物既然如此神奇,皇兄应该留下才是。” “不会再有谁能朝着朕的心脉劈一刀了。” 皇帝淡然说道,仅此一句,却显示出对自身武道的绝对自信。 “反倒是你用得着。不许推辞了,回去就穿上。” 皇帝看向魏王,神情不似平时的悠然冷淡,反而是恳切的。 “让你兼管武德司,是想让你当朕的眼睛,站在朕的身后看清整个天下。” “武德司在你手上朕很放心,可你这次太过沉溺其中了。” “因为刺客屡次得逞,你一口气咽不下去,就要亲身冒险跟她死磕。” “这是以金玉之质去碰瓦石——若你真有个闪失,你是想让朕传位给那群畜牲吗?” 皇帝最后一句话很不客气,但却说中了魏王的心事,他目光闪动,终于低下头来。 “是我肆意妄为,让皇兄担心了……” “这天下是朕的,又何尝不是我们兄弟俩的?” 皇帝的这句话,若是换了一个人,只怕要惊慌失措,以为他是在试探猜忌。 但魏王却知道兄长是在说真心话。 皇兄的身体……当年心脉上正中要害的一刀…… 魏王心中一痛,瞥向那件衣服的眼神甚至是有恨的——若不是那柄刀是邪物,天下间又有什么武器能够伤害到皇兄? “就算是邪物也只是一个物件而已,端看用在谁的手里,何况它现在已经毁坏,只是一段布料而已。你回去给我赶紧穿上!” 皇帝叮嘱了两遍,犹不放心,又加了一句:“四个暗卫也得继续在你身边。分成两班昼夜不停的盯着你,你不许把他们支开!” “你可以继续缉捕那女刺客,但不许亲力亲为,更不许你拿自己当诱饵!” 魏王低头只能听从,心中却浮现那刺客的面容——她最后那绝美却带着挑衅的一笑,彻底点燃了他心头所有的执念与疯狂—— 必须抓住她,不惜任何手段!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洛京的文武百官来说,简直是暗无天日。 刺客三番两次杀人、连魏王都敢下手,之后也丝毫没有收敛。她甚至开始以三到五日一次的频率出现! 坏消息是又有三人被杀,其中还有跟随皇帝远征北燕的骁将。好消息是有两人躲过了一劫,因为魏王派去的武德司高手较为得力。 刺客的强大和肆无忌惮,使得整个洛京官场人人自危。 有更多的人弹劾魏王缉捕不力,皇帝这次却一反常态,根本没有理睬他们,反而亲身去魏王府上探望了他一次。这明摆着告诉众人:他不仅相信,而且是偏袒弟弟的。 魏王看似悠然以对,武德司全体上下却陷入了日夜继夜的忙碌中。刺客如此肆无忌惮,是对他们全体的羞辱。这个面子一定要找回!全司上下都如此想道。 此事的余韵倒是肥润了另一个行业:最高端的几家镖局,他们的高手也被重金请请去暂时充当护卫。京城的镖行都已经没人可用。 连京城外的镖行高手听到讯息,都连忙赶来:付得起这么高薪的主顾本原本就不多,而现在整个洛京官场都是潜在的客户! 大家愤恨刺客之外,又开始心疼荷包,无处发泄之下,只能继续蛐蛐魏王—— 听说,魏王身边有四个暗卫,是皇帝御用的,可保他安全无虞。 听说,这些人藏在暗处,平日里根本感受不到他们的存在。魏王连沐浴更衣都得在他们视线下,性格都变得暴躁了。 听说,魏王已经调动了武德司所有的密探,启用一些不寻常的手段在侦缉查案。 众说纷纭之下,大家都静等后续事态——武德司和刺客两边,此时都被万众关注着。 醉乡酒馆里,赵重志已是如坐针毡、暴跳如雷!他也没想到局势会发展成这样。 “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或者说是上头疯了?!” 赵重志对着李琰低声吼道:“从来没有哪家暗谍这般行事的!你这么频繁袭杀朝廷命官,是要把我们都拖下水一起死吗?” “这是永宁公主的命令。” 李琰还是那句话。 “也只是你一人口说无凭!我不相信永宁公主派你来这,就是为了无止境的杀人!” “那是因为杀得还不够。” 李琰的话让赵重志几乎气昏过去。 “等该流的血流尽了,该死的死差不多了,自然会启动下一步计划。” 李琰淡然说道,这种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口气,让赵重志心头悚然。 此时,他深恨自己不该打报告要求增派高手,无端被卷进了这个漩涡中。 永宁公主到底在图谋什么?这场杀戮游戏到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武德司和唐国刺客的对峙,这场漩涡会不会把自己的小酒馆碾成粉碎? 赵重志完全不知道。 他只能再叹一口气,继续去折腾自己刚刚酿好的酒。 魏王看着徐宗砚,他是府中谋士中的一员,平日里却并不太常出现,因为他所擅长的学问是数术。 数术之学,对土木勘探、河道规整甚至天文星历都很有用处,唯独跟此次查案可以说毫不相干。 “你说你能找到刺客的行踪?” “启禀殿下,砚虽不才,但也有些雕虫小技。” 徐宗砚讲述了自己的构想,魏王天资聪颖,听一半就已经明白了。 “你尽管放手去做,孤会给你最高权限。” 在这位数术大家的操持下,武德司以及管辖各坊的巡街金吾、厢官甚至里正都发动起来了,走访询问的百姓数以万计。 在三天的通宵达旦忙碌下,终于汇总了数据。 在武德司的会议上,居中展开着一张洛京城的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的画着大小不一的黑点,看起来竟然成千上万。 “每个黑点代表着一次民众目击,他们看到的时间和地点也被记录在案。” 武德司的勾当官、干当官和亲从官全数在场,只觉得云山雾罩,但魏王面前也不敢放肆,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听。 “若是将这些黑点位置都当成一个数字的话,那么这些巨量的数字便组成了这么一个圆形区域,而黑点最密集的一块则是她真正的藏身之地。” 徐宗砚直接动手在地图上画了起来,最后被他圈出的区域竟然是—— “景明坊?” 众人都吃了一惊:景明坊离皇城大内并不远,花楼酒馆十分热闹。但那里也是鱼龙混杂,人员复杂。 魏王看向新提拔的一名亲从官,她竟然是一位年轻女子,一身鸦青色的窄袖官服衬得身姿挺拔如竹,腰束革带,悬着一枚鎏银鱼符,左佩一柄细刃短刀。她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眉眼却已淬炼出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锐利。 “金持盈,我记得你家的酒楼就在景明坊?” “启禀殿下,卑职家中的酒楼名曰瞻霄,乃是景明坊第一大楼。” “原来瞻宵楼就是你们家的。皇兄登基前,我还跟他一起去喝过酒呢。” “楼中酒水充沛种类繁多,殿下若是喜欢,下次可以给您送来。” 金持盈微笑着看向魏王,眼神中却有旁人难以察觉的仰慕情愫。 第二十七章 “这个先不说,不把刺客抓到,孤也没心情喝酒。孤且问你,景明坊中多有歌姬舞女,若是要一一查实她们身份,需要多久?” “景明坊中,歌姬有一二百,舞姬更多一些,乐师乐伎也有五、六百之多,这还是做明面生意的。花楼之中卖笑之人那就更多了,当红的娘子往往还有服侍的下人。对了,各家酒楼为了菜肴好吃有独门秘诀,还外聘了一些厨娘。” 金持盈不愧是酒楼千金,将景明坊的所有女子都说得详尽。 “她们的出身来历也很复杂:有些是老板的同乡,来这里投靠混口饭吃;有些是从官牙手中买来,家世清白经过教习的;有少量青楼女子甚至是通过黑市弄来的。虽说官府一直在打击非法人口买卖,但仍然屡禁不止。” “就是说她们的来历五花八门,根本难以查清?” 魏王提出了问题所在。 “确实是这样。” 大家原本以为徐宗砚的方法能找到人,至少也是大大缩小了范围,没想到景明坊地方不大,竟有这么多女子。 “从今日起,加强对景明坊地界的巡查。不局限于女刺客,而是所有可疑人都要盘查。” 魏王皱眉道:“一切蛛丝马迹隐藏在细节中,不要有任何疏漏。 他停了一下,又道:“清查景明坊所有女子的身份来历,不要怕麻烦,每家店都要一一过关。” 众人齐声称是,会议正要解散,魏王让一位善于绘画人像的亲从官留了下来—— “那画像画好了吗?” 那人连忙把画像拿出,画像上竟是一个美貌女子。 魏王皱了皱眉,有点不满意:“有六七分像,但没画出神韵。” 那下属连声认错,心里却很是郁闷:这是为通缉犯人而画的,又不是宫廷画师绘制御容,哪能有什么神韵? 魏王看了看,吩咐他赶紧拿去刊印以后分发下去,想了想,又把原画带走了。 “这个孤拿走了,你另画一幅。” 他卷起画的时候很细致,甚至是小心放在怀里的。 金持盈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女人的敏感细腻,让她不禁心中微动—— 魏王对这个女刺客……真的是异乎寻常的关注。 李琰清晨起来,用油彩和颜料在脸上画了一刻钟的时间,就变成了那个脸色蜡黄略有皱纹、带着丑陋胎记的厨娘。 她到后厨看了看,却被逢春赶出去了:“你别来帮倒忙!” 李琰有点尴尬的笑了笑:自从上次她自告奋勇做羹汤,把糖当成盐以后,就死了磨练厨艺这条心。 她干脆出门闲逛,了解一下最近的时事。 一出门就发现景明坊的气氛不同寻常。 李琰只是略微一瞥,就感受到各个点位上密探的存在:有的隐秘,有的明显。 他们在用各种眼光隐晦的打量着路上的行人。整个景明坊都处在严密的监视之中。 李琰略一思索,没有刻意躲避,而是大大咧咧的跟路过的熟客打招呼:这人很喜欢酒馆的下酒菜,以为是她这个厨娘的手艺,上次还给过赏钱。 密探们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并没有多加怀疑。李琰轻车熟路地从另一条小巷里绕了出去,来到景明坊后部的旧街上。 其实这条旧街才是最早的景明坊所在地:洛京并不是一开始就作为首都的,而只是作为四大陪京。当今天子十多年前篡位登基后,就将国都定在此地,那时候洛京才开始兴盛起来。 景明坊的这条旧街,原先就有一些酒楼茶馆之类的,都是庶民们休闲时的一些去处。后来此地变成首都,达官贵人们聚集,因为有这商机,就在前面建起了更为华丽宏伟的楼阁坊市。 但旧街也一直没拆除。这里的酒楼茶馆虽然简陋,但也有一些庶民愿意来光顾,就是生意寥寥,店是半死不活的开着,伙计也是懒洋洋的。 李琰在这里逛了一圈,到店铺买了几件女人用的杂物,又问了问酒庄批发的价钱。在确定身后没有人跟踪以后,她本想绕个圈子回到店里,偶然间却看到了一个茶馆的招牌。 这个茶馆看起来很熟悉。 李琰记起来了:这里她前世来过的。 前世他们一族两百多人被押送洛京以后,皇帝慷慨大度,免除了颇具侮辱意味的午门献俘。 除了身为国主的六哥被软禁府中不得出门,其他人虽然受到管制和监视,但还是可以出门逛一逛的。 十一弟李瑄乃是棋道国手,因为经常游历各国与人对弈,曾经数次来过洛京。他自告奋勇的带几个兄弟姐妹出门,就来到了这家茶馆。 这个茶馆很旧了,里面的特色是有说书人,只要两个铜钱就能坐着听一下午。中间有两次歇息时间,会有一位琴师在帘后弹琴。 这说书先生说的是一些神魔演义,故事大家都是滚瓜烂熟了,但善于插科打浑讲得挺有意思,店里又有一些市井气息的小吃,当时李家几人都听得目不转睛。 大家听书听得入迷,李琰却注意到了那琴音。 琴师弹的是嵇康的《孤馆遇神》,此曲音调诡谲幽深,阴森怪诞,结尾却是莫名的哀伤空幽。在说完神魔演义的空隙中演奏,又是在这偏僻角落的小茶馆里,别有一番味道。 李琰当时听得愣住了,百感交集之下心潮起伏。其他兄弟姐妹虽不擅琴,却也是愁绪满怀,不过强颜欢笑而已。这琴声勾起了所有人心中的忧悒隐痛,一时竟无人做声。 那一天大家静静的听完了琴,再也没心思听说书,略微吃了点东西就回到了府上。 没过几天,魏王就派了长史过来,直接点名索要十公主李琰。李瑾各种哀求甚至威胁要告到天子那里,却是全然无用。魏王府的人直接冲进来,强行将李琰带走。 从那以后,李琰成了魏王的笼中雀,再也不曾有机会和手足亲人们一起出游。再后来,她流落异国他乡,最后惨死……这一次难得的茶馆听书和琴曲,是李琰最后的、也是仅有的一次温馨记忆了。 李琰从前世的记忆中挣脱出来,在茶馆的后墙窗边久久伫立。 茶馆内的说书声不知不觉间已经停歇,琴音响了起来。 又是那熟悉的《孤馆遇神》,不仅音调相同,连指法和微妙的停顿都如出一辙,李琰确定,这就是前世遇到的那个琴师:只是在这一世的时间线上,她提前四年听到了演奏。 不过也是,这种小茶馆生意冷清都是老客,说书人和琴师都是固定的,连曲子也就那几首,又不可能换。 一曲终了,琴师又弹起了下一首,却是《鹿鸣》。 弹到中间几个节拍的时候,琴师的演奏有些发涩,有几个音略微偏差。 李琰站在茶馆的窗边倾听,忍不住用手敲击窗台打着节拍,把这几段正确的音律敲了出来。 琴声戛然而止,似乎里面有人低声说了什么。随后说书先生又上台开始活跃气氛,随即有脚步声走到了窗边。 “未见君子,却蒙赐教。” 竹帘微动,一柄古琴被轻轻推出。 “《鹿鸣》的琴谱早就散失,这几段是我自行填补,却没想到能遇见行家,让你见笑了。” 那人的嗓音温雅好听,听着是个年轻男子,却似乎有什么不足之症,微微有些虚弱。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希望您能将方才的《鹿鸣》再弹奏一遍……” 里面的人似乎是在犹豫,但还是开口了:“琴谱本是各家不传之秘,您若是不嫌唐突,我愿出五十贯买下。” 这数额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起码在这种偏远破旧的茶馆里,算是一大笔钱了。 李琰没把这钱放在心上,她见此人谈吐文雅语带羞涩,又是这般爱琴如命,心中倒是有几分好感。 “这曲谱确实散失了,我偶然听过一次而已。哪里需要什么钱?我弹给你听就是。” 其实是唐国富庶,国君又爱好风雅,喜欢收集各种古董金石,这个《鹿鸣》的琴谱就收藏在金陵的皇宫里。 李琰也是爱琴之人,于音律之道颇有心得,这一世她满心焦灼仇恨,忙于军务奔波,却是有些生疏了。 她接过古琴:入手的一刹那,她的眉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好沉。 此琴与普通的良木所制完全不同。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琴面上。 “这是……‘梅花断’?不,还有‘蛇腹断’……竟交错得如此细密均匀……”她心中惊叹,指尖轻轻拂过琴面,那上面布满了细密而古拙的断纹。 随即,她的目光定格在了琴颈与琴肩处,那里有两个古老的篆字铭文,虽然略微显旧,却是以金丝镶嵌。 “绿绮?” 她不敢相信,急忙仔细审视龙池处的题款。 果然是真。 绿绮是汉朝时候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定情之物,一首《凤求凰》回肠荡气,流传千古。 虽然有可能是后人伪造,但以李琰见惯宫闱珍藏的眼光来看,这确实是真品。 拥有这般珍品,此人的身份到底是…… 第二十八章 李琰心头生疑,却也不好反悔,于是按照约定弹了这首《鹿鸣》。 茶馆里说书先生正说着兴起,还有下面观众的吵闹声。就在这般嘈杂的环境中,琴声却是不疾不徐,清亮入耳。 一曲终了,竹帘内那人由衷赞叹道:“真是金玉铮琮,回肠荡气!” 他似乎在周身摸索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递出来一个小小的荷包,歉意道:“出门匆忙只带了这个,寥表谢意。” 李琰打开一看,里面竟然装满了金瓜子! 她更加确定此人的身份非富即贵。不愿招惹是非,她接过荷包,转身就要走。 “这位小娘子,请留步。” 对方似乎欲言又止,但还是说出来了:“知音难得,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再见?” 李琰却不愿再横生枝节,毕竟自己现在是天字一号的通缉犯。 “只是萍水相逢,有缘自能再见。” 她的话有点缺乏诚意,任谁都听得出是敷衍。对方轻叹一声,没有再强求。 “那就静待有缘之时。” 李琰转身离开,却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隔着竹帘凝望着自己。 走在回去路上的李琰想起方才的际遇,忽然有些后悔交浅言深了:那首《鹿鸣》虽然并非只有唐国皇宫才有,民间必定也有孤本散落,但这么直接就暴露出去,也容易让有心人起疑。 “终究还是乐者心性,见到好琴和知音,就有些忍不住……” 李琰暗暗告诫自己:不可再如此轻忽大意。 李琰穿过满是暗探盯梢的景明坊大街,回到酒馆时,赵重志正要召集大家开会。 “上头又来任务了。” 他看了一眼李琰,“有正经差事了,你可悠着点干活,别再出门去继续杀人了!” 他拿出手中的蜡丸,打开匆匆一看,脸色顿时垮下来:“这算什么鬼任务?” 秋华好奇心起想要看,赵重志已经把蜡丸销毁了,脸色也变得有些沉重。 “说是北燕会派使者来跟大周谈判,让我们杀了他,并且要栽赃嫁祸给大周。” 赵重志又开始习惯性的抱怨:“这任务要怎么完成呀?大周既然愿意跟北燕谈判,当然不可能杀什么使者,我们就算真把人杀了,又能嫁祸得了谁呀?” 李琰默不作声地拿出另一个蜡丸,打开看后也是当众销毁。 “因为另一半秘令在我身上。” 她复述给赵重志和其他人听:“青雀司之前传给北燕一份文书,是北燕内部的绝密军机,只有内阁八人议事的时候才看过。” 她看了一眼众人:“最重要的是:这是青雀司从大周朝皇宫大内得到的。” “青雀司这是在告诉北燕:你们的八人内阁中,有人是大周朝的奸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赵重志快惊呆了:“北燕的八人内阁,那最起码也是皇族王公、宰相帅臣了,怎么会是大周的奸细?这人到底图什么呢?” “这个问题,北燕也很想知道。但知道这个奸细是谁的,除了大周皇帝之外,就只有我们唐国的永宁公主了。” 赵重志更加震惊了:“我国既能获得北燕的密报,又在大周的皇宫大内都有暗线?永宁公主这简直是手眼通天呀!” 李琰点头,更显得高深莫测。实际上她心中却在暗笑:当然是骗你的。 李琰手下的青雀司当然没有逆天到能把手伸到大周皇帝身边,也没有密探在北燕。 这件事说起来非常简单:确实是有这么一个人。前世,此人在四年以后配合大周皇帝搞了件大事,直接让北燕受到重挫,大周领土得以进一步扩张。 他凯旋而归后,大周皇帝带着魏王和百官郊迎百里,还让翰林院写了一篇文采华美的骈文,歌颂他这些年来不为人知的巨大贡献。 这篇文章被魏王随意放在外袍的夹袋里:因为这已经不是什么机密。 当时她已是魏王的侍妾,无意中读到了,也有些惊叹此人如此位高权重,却愿意做大周皇帝的马前卒、盘中棋子。 这事放在前世的当时,只是一件情节曲折的英雄传奇,可供说书人津津乐道。可是在这一世的现在,还没人知道此人是谁,将会掀起何等的惊天狂澜。 这就是典型的信息差,也是李琰从前世得到的少数几个有用讯息。 李琰把这么一个香饵伸到北燕鼻子跟前,他们是绝对不能抗拒的,一定会想方设法弄清楚此人是谁。 所以北燕的使臣明面上是来出使大周,实则是与唐国的青雀司秘密交易,拿出若干宝贵资源来换取此人的姓名。 但是李琰又怎么会让他们如愿呢?她根本不想交出真实的叛徒姓名。 北燕毕竟是蛮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北燕的下一任皇帝更是前世淫辱、逼死她的罪魁祸首。 她的计划是在这次的交易中杀死使者夺走名册,直接把锅栽给大周朝,大周朝根本没有办法自证清白。 到时候就静等着两家撕破脸了。 面对赵重志的惊叹,李琰也只好含糊带过:“永宁公主得到了这个机密以后,想要以此为饵,挑起大周和北燕的战端。” “大周此时正要伐蜀,若是与北燕重启战端,两线作战之下,国库和军力都会迅速消耗。” 如大家所知,之前蜀国那个再世诸葛亮的计划是勾连北燕同时出兵的。但大周皇帝以雷霆武力压服了北燕的附属部族,他们就把这怒火和憋屈在部族会议上转嫁给了郁久太后。太后觉得不妥,所以没有答应蜀国,反而派出使者跟大周商谈。 然而现在,唐国又横插一手—— 若是大周在北燕内阁中有自己的奸细,还要杀人灭口夺取名单,北燕的太后哪怕稍微有点自尊心,都不能咽下这口气了。 赵重志听完这错综复杂的一局,只觉得心力交瘁:好在这些阴谋都是大人物们盘算的,自己这种小人物,只要负责杀人就可以了。 “杀个使者应该不难,但难的是怎么混进去?”李琰唯一的问题是在这。 这次赵重志没有含糊,一口答应了。 “这个不难。寻常使者都是入住都亭驿,但北燕人好色又嗜酒如命,所以招待他们一般会在瞻霄楼。” 瞻霄楼乃是景明坊第一楼,老板姓金,也就是赵重志口中的金大老板。此楼共有五座三层楼宇,各楼间有飞桥栏槛相连,明暗相通,内部珠帘绣额,富丽堂皇更不必说。 瞻霄楼本身就养着数百歌姬和乐伎,但若是遇到顶级的贵客,他们只需要一张帖子,就能唤来整条街上各家店里最美的行首。那群芳围绕的气派,真真是春宵一刻值千金。 “这次北燕使者来到,肯定也是要延请其他各家的当红花魁。以我的人脉,换个人进去不难。但过后就对不住老朋友了。” 赵重志叹息着做了一个斩首灭口的手势。 李琰对假扮花魁倒没什么意见,秋华和云梦拉着她说了很多花魁的禁忌和习俗,她认真的一一记下。 武德司众人在景明坊布下天罗地网,追查刺客的下落,但刺客不知道是转性了还是另有图谋,竟然就此消失了,不再作案。 魏王对着女刺客的画像沉思了片刻,倒是没有怪罪手下:“来日方长。” 他最近的烦恼是被皇兄又塞了一件麻烦事:不仅麻烦,而且很无聊。 北燕的使者这两日就要到达洛京,原本招待使者的事应该由枢密院和鸿胪寺来办。 但大周天子却将此事委派给了魏王:一是因为这次的使者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他声称早就仰慕贵国魏王殿下,可说是神交已久,不知是否能见上一面;二是因为皇帝想让魏王从使者口中套出些东西,同时不要被他们骗走太高的价码。 世人所不知的是:为了南下伐蜀又不陷入两线作战,皇帝固然用骑兵威慑了北燕各部,但也要许给他们一些好处。 大周天朝并不是只有威武霸气的一面,也有能屈能伸贿赂对方的柔性手腕。 在关于此事的廷议中,魏王的提议是尽量不要给钱,可以赠给大量的丝绸和瓷器。若是实在要给,赐一些交子就算了:这类纸钞只能用来跟大周买卖丝绸瓷器和象牙雕画之类的奢侈品,也算是肉烂在锅里。 至于说什么互市战略物资或是让出土地,那是想也不要想。 他倒是说得痛快,却换来皇帝一句:“那接待使者的事情就全数交给你了。” 魏王对这项工作敬谢不敏且十分厌烦,在见到对方使者后更是几乎要翻白眼: 北燕的使者不仅年轻,而且是个扎着小辫、穿着花里胡哨的艳丽青年。 “在下慕容玮,一介闲散宗室,此次能见魏王殿下尊面,真是荣幸。” 对方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什么尊敬的语气,拿起桌上的酒坛一口气灌了大半。 这是什么地方来的野人和酒鬼啊? 魏王暗暗吐槽道。 他表面上还是笑得风度翩翩,“慕容贤弟真是名士风度,不拘小节,让人见而忘俗。” 慕容玮好像没有听出他话里的皮里阳秋,干脆抄起桌上的酒坛丢给了他,魏王利落的接住,手腕却暗暗生疼:这厮竟然用内力整人! “既然见而忘俗,何妨再干一坛?” 魏王在心里又记了他一笔,面上还是没有发作。 “我大周的美酒虽好,但也不宜贪杯。如此良宵月夜,岂可辜负佳人?” 魏王微微示意,立刻便有十来位美姬款款入内,一时之间环肥燕瘦让人目不暇接。 慕容玮抬头,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忽然将目光停在左边第三个—— “你过来。” 他用手指了指,挑中的那个人正是经过易容后、跟原本相貌只有三分相像的李琰。 第二十九章 李琰此时也已经惊呆了。 眼前这个斜梳发辫、衣着半旧不新,看着颇为落魄的北燕青年,竟然就是日后威仪赫赫的一代雄主慕容玮?! 那个酒后发怒之下将自己赐给手下,逼得自己只能自尽的男人! 李琰直愣愣的看着他,甚至注意到他腰间还挂着几个萨满教的牛骨法器,五彩斑斓外形狰狞,看着分外可笑—— 这哪像是北燕的使节,更像跳大神的巫师,而且是骗吃骗喝的那种! 明明眼前是最恨的仇人,然而这诡异的造型打扮,让她只能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嘴角抽搐。 没成为皇帝之前的慕容玮,居然是这般模样的? 然而,他为什么会跑到大周王朝的地界来? 李琰知道,今晚这夜宴是为迎接北燕的使者而设的。 但是来使怎么会是慕容玮?此时此刻的他,不是被郁久太后打发去给亲爹守陵了吗? 这两年来她苦心谋划,不仅振兴了唐国基业,也将自己三个仇人的情况都了解得差不多了。 这一世的慕容玮还没有成为北燕皇帝,他只是先帝偶然临幸一名西域女奴生下的。 而北燕一向有一个传统:慕容家永为帝族,而郁久家永为后族。也就是说,只有郁久家女儿所生的嫡子才能够继承皇位。 慕容玮的亲爹一共有两任皇后,都是郁久家的女儿:一个是姑姑,一个是侄女。姑姑死了以后换侄女,终于生出了嫡子。可这嫡子现在才六岁,他前头有五六个庶出的兄长,然而郁久家最恨的就是这个慕容玮。 这事说起来也是非常狗血的:小的那个郁久皇后,也就是如今垂帘听政的那位太后,嫁进宫后跟自己的姑姑一样,肚子迟迟没有动静,她也是急了。 北燕的女人比较彪悍,不像汉人贵妇那样以泪洗面到处求偏方求神拜佛的。她直接怀疑宫里面有人弄鬼让她怀不上。 郁久皇后从此把后宫弄得鸡飞狗跳的,今天灌那个毒药,明天杖责这个。到最后才发现:原来竟是皇帝不想让她们姑侄怀上,因为他有自己的真爱:就是那个他平时装作看不上的西域女奴。 多年来,他暗戳戳的使坏不想让郁久家的女儿怀上孩子,被抓到证据后竟然声称是为了真爱,还说只要郁久家的女人在后宫一天,他就不能让真心相爱的人成为正妻,只能看着她低三下四的朝皇后行礼,所以他要报复,要让郁久家的女人颜面扫地。 李琰在唐国时看到文字转述,只觉得此人一言难尽太过奇葩: 他也没有为真爱之人守身如玉,不同女人给他生的庶子也有五六个。如今在那嚷嚷着真爱,无非是拿所谓的真爱当神主牌顶在头上,就觉得自己是绝世情圣正确无比,从此就有了一个伟大的借口,可以把郁久家踩在脚下。 这件事情揭穿后,郁久皇后的态度更是彪悍得让人咋舌:她带着郁久家的人和慕容家的宗族成员冲进皇帝寝宫,直接把他绑起来那啥……后面发生的事情大家都懂。 郁久皇后的身体年轻健康,没几次就顺利怀孕,前代燕帝从此郁郁,发展到后来连奏折都不愿意批了,郁久皇后干脆接掌了大权,从那时候起,慕容玮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 其实,他爹大权在握、私底下跟他娘卿卿我我的时候,也没对慕容玮有什么特别的关爱,也就是口头上对所谓的真爱许诺:等郁久家的女人成了不生蛋的母鸡,就让慕容玮当太子。那语气与其说是疼爱慕容玮,不如说是对郁久家的怨恨发泄。 但是郁久皇后可不管这些,在她的魔掌淫威之下,慕容玮开始面临各种死亡威胁:险些掉进水塘溺死、骑惯了的马突然发狂、街头有疯子砍人、杂役打翻油灯点燃房间……幕后黑手是谁简直都不用问。 当时才十四五岁的慕容玮见势不妙,直接去拜了本国大萨满为师,学习巫术去了:这下可把郁久皇后惊到了。 北燕人乃是大漠蛮夷,大萨满虽然不能干涉朝政,但也极受尊崇。慕容玮成了大萨满的弟子,郁久皇后杀他就是对巫神不敬。慕容玮总算保住了一条命。 没过了几年,北燕先帝终日抑郁,终于把自己给憋死了。他这一死,郁久皇后抱着幼主成为摄政太后,第一道旨意就是把先帝的真爱给塞进他棺材里。 是没断气的、活生生塞进去的。 当时十六岁的慕容玮被六七个大汉压制在地,眼睁睁的看着生母被捆绑着塞进棺中,然后一根根长钉钉死棺盖,起先棺椁中还有呜咽挣扎声,随后就渐渐平静下来。 李琰光是读到这一段,就觉得有点惊悚:慕容玮后来变得如此暴虐好杀、嗜酒发狂、阴晴不定,大概也有这事的阴影。 知道归知道,但李琰不会因为这悲惨过往而原谅他,更不会心软。 父母双亡之后,慕容玮虽然因为大萨满的缘故逃过一死,却被郁久太后派去给亲爹守陵,变相的被隔绝在了上京政治圈之外。 现世的此刻,慕容玮为何会出现在此地?为何会是北燕的使者? 诸多思绪一齐涌上李琰的心头,她显得有些呆愣茫然。 而就在这一瞬,慕容玮指向他,竟然要求她过来服侍。 李琰又愣了一下,随即步履盈盈走了过去。 越靠近他,前世极端惨痛的记忆宛如洪水一般的袭来。 李琰全身都在微微颤动,是过去的亡魂哀鸣,更是滔天的恨意席卷。 慕容玮也发觉她脚步迟疑,身影微颤,倒是颇有些意外:这些青楼花魁八面玲珑都是见惯了客人的,怎会有如此娇怯柔弱之态?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 他居然念了一句汉人的词,而且颇为香艳。 李琰压制住所有的情绪,走到身前正要行礼,却被慕容玮一把拉到身边,随即直接将她搂在怀里。 火热而强势的男性躯体,直接将她的娇小身材一手包裹。 “景明坊里的花魁吗?倒是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慕容玮端起桌上的一杯酒,凑到她唇边,手中微一用力就尽数灌入她的口中。 跟前世一样荒淫混账! 李琰心中已将他千刀万剐,忍着气将这口酒咽下去。 慕容玮得寸进尺,竟然用手轻抚她的颈项,随后单手伸进了华服之内—— 李琰按住了他肆意的手,就势翻身将脸埋在他怀里,从对面的角度看,她似乎是在撒娇。 在两人隐蔽而紧密的怀抱中,李琰将一只精巧的木盒塞到了慕容玮的怀里。 她凑到他的耳边,吐气如兰的低声道:“这是永宁公主先前允诺的。” 慕容玮目光一凛,眼中的酒意和欲望瞬间消失,随即他恢复了平静,默默接过那只盒子,对着李琰微微一笑。 从对面魏王的视角,只能看到两人在打情骂俏。虽然这些美姬都是服务贵客的,但此人也未免太过急躁了。 “使者似乎颇为心仪此女?” 魏王有些好奇,抬起头正眼看向那花魁,顿时觉得心头一震。 那女子与他遭遇的那名神秘刺客,竟然有三四分相像! 魏王凝神细看,略微松了口气:随即暗骂自己真是昏了头,日夜观摩画像,看谁都与她相似。 “中原女子秀外慧中,不比你们北燕女子阔朗大方,却也另有一番风情。使者若是喜欢,回程时可以把人带走。” 魏王这个话有些暗讽北燕女子粗枝大叶、貌丑彪悍,慕容玮听出来了,但此时他却不想跟这小白脸计较—— 怀中女子竟然是唐国的暗谍……他原本颇为中意,甚至想今晚风月一度的,此时却如芒刺在背了。 因为郁久氏的缘故,他对心机深沉、手腕强势的女人深为厌憎。现在怀里就有一个,他顿时什么旖旎心思都没有了。 “此女风姿楚楚,神韵动人,配我这种蛮夷粗人,有些委屈了。倒是魏王温如玉璧,雅量深致——她的人虽然在我怀里,一双眼睛却停在你身上。” 慕容玮为了甩脱怀中这个烫手山芋,明显开始胡说八道了。 他哈哈大笑,轻轻一推李琰,“在下有成人之美,你去魏王身边伺候。” 李琰对他的过河拆桥颇为无语,但此时也只能依他的话走向魏王,跪坐在他身后。 魏王本想推辞,看向李琰的双眼,顿时把话咽下了:近处看时,这花魁的双眸跟刺客竟然真的相似! 魏王的心中生起阵阵涟漪。他表面安然静坐无动于衷,桌子下的一只手却拉住了李琰的手腕,捏在手中久久不放。 今天算是被吃尽了豆腐的李琰又一次咬牙忍住。 魏王见她低头不语,完全不似方才在慕容玮怀中的娇嗔情态,心中顿生不悦。 逆反心和占有欲作祟之下,他眼中闪过一道幽光,冷声吩咐道:“葡萄。” 李琰一楞,随即把一碟葡萄端了过来,正要递给魏王,却遭他一记冷眼:“这是哪里学来的规矩?” 李琰忍着气,用金叉叉起一颗葡萄送到他的嘴边,魏王仍然不动,理都不理她。 第三十章 气氛正僵在这,此时门外轻轻有叩击声,随后出现一名男装丽人,正是这座瞻霄楼的大小姐,同时也是魏王手下的亲事官:金持盈。 金持盈亲手端着鱼脍上前来,瞥了一眼李琰,又偷眼看魏王冷淡的表情,以为是花魁擅自靠近惹怒了他,于是就低声吩咐道:“你先下去。” 李琰任务完成了一半,正要离开,却被魏王一把拉住袖子,站立不稳之下,直接倒在他的怀里。 李琰惊叫一声,手中的葡萄和金叉甩飞出去,被魏王一手接住。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葡萄,随后竟然直接塞进了她的嘴里。没等后者反应过来,就直接强硬的推了进去。 他的手指在双唇之间轻抚,若有若无的搅动揉按,似乎是暧昧缱绻,几瞬之后就伸回手,好像并无什么轻薄之意。 只有李琰知道他是在戏弄自己,秉持他一贯的小心眼、傲娇恶劣。 仿佛感受到李琰偷偷瞪他,刘子昭轻然一笑,继续差使她,指了桌上的鱼脍。 桌上这盘就是瞻宵楼着名的“金齑玉脍”,切出的鱼片薄如蝉翼,轻可吹起,摆盘后如同白玉一般。 李琰费力夹起鱼脍:因为它很薄也很滑,在调味碟的橙齑中蘸了一下,刘子昭又有了新的要求:“把橙丝给孤去掉。” 谁家好人蘸橙齑不吃橙丝的? 李琰几乎要翻白眼怒吼,压住心火她继续照做。 一旁的金持盈没搞清状况,以为魏王喜欢这道菜,笑着介绍道:“殿下喜欢这鱼脍,也算是我瞻霄楼的福分。虽然景明坊各家都卖鱼脍,但只有我家用的是松江鲈鱼,且是活鱼现杀现切,这样才能保证最佳风味。” 这个话题倒是引起了对面慕容玮的兴趣:“松江鲈鱼产自吴越国,就算是昼夜赶路用快船送来也得七到八日,竟然还能够有活鱼上桌,店家的能耐倒是不凡。” 他看了一眼魏王,又继续道:“说起来这几年,吴越国跟大周之间贸易往来倒是频繁,如此互通有无,两方都赚得盆满钵满,这让我们大燕也颇为羡慕。” 魏王见话题转到了这上面,也是早有准备:“贸易互通往来都是出于自愿,大周与吴越之间睦邻友善,民间才会如此频繁往来。” 慕容玮知道他是暗指北燕野心勃勃,经常侵扰边疆。两国之间别说是贸易,连卖个铁锅都算是通敌。 “魏王应该懂得远交近攻的道理。大燕与大周边疆接壤,又都是万里大国,幽云之地又是兵家必争,想要睦邻友好,只怕是难上加难。而吴越国是在唐国腹地,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魏王见两人唇枪舌剑各不相让,正要丢出自己这边的条件,却听慕容玮笑道:“太后的底线是五万两白银,绢两万匹,两家在边境开放榷场。” 谈判才刚刚开始,他就自掀底牌,这让魏王十分诧异。慕容玮懒洋洋的靠在桌上,似乎有些醉意了:“我也懒得罗嗦,就把太后要求的最后底线告知你了。若大周再是不允,我们也只能跟蜀国多加亲近了。” “五万两可以,但必须给交子。你们燕国总是看不起纸钞,但这是以大周王朝的信用作为担保的。榷场也可以开,但是必须设立交易名录和年度数量。” 慕容玮迅速回答道:“我倒是不担心大周朝赖账,但交子只能用来跟大周朝交易,而白银能跟渤海人、高丽人和倭人做买卖。” 魏王微微挑眉:“你们想买的无非是一些甲片兵器粮食,我大周朝不可能资敌自害。” 慕容玮满不在乎道:“既然两边谈不拢,那就折中一下,我不要白银,你也不要给交子,我们用铜钱结算。” 魏王听了慕容玮的条件本来还想拒绝,忽然好似想到了什么,咽下了口中的话,看向慕容玮的目光意味深长: “只要是铜钱都没关系,是不是?哪怕不是我大周朝铸造的?” 慕容玮哈哈大笑:“我只要能交差就行,管他哪朝哪代哪国的铜钱。” 魏王微微一笑:“可以。” 李琰在旁边听着两人讨价还价,她这几年参与国政也已经今非昔比,立刻听出了两人各自的小算盘。 魏王只想给交子,是想让北燕用这纸钞买大周的丝绸瓷器珠玉等物,让肉烂在锅里;北燕咬死了要白银,是想跟渤海、高丽和倭人做交易,任何违禁物品都可以从这三国买到。 慕容玮改了条件要铜钱,这里面有一个魏王不知道的秘密: 倭国本来就缺铜,近几年来,大周的铜钱输入,风靡了整个倭国上层。恰巧最近倭国又开出了好几个银矿,铜价飙升而银价下跌。所以慕容玮直接跟倭国交易不用卖货,用铜钱换白银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然而,魏王那边,也有他的狡诈心思:接近上百年的乱世,让各国都都缺少铜钱,纷纷铸造自家的劣币:铁钱,作为本国货币补充,强行让铁钱和铜钱并行流通,即所谓的虚实相权。 结果自然不如人意,民间并不认可铁钱,反而导致物价飞涨,民怨鼎沸。在这种情况下,有一些狡诈之徒就开始私铸铜钱:购买市面上的铜钱,或者是直接买矿石,铸造的时候模板更薄,往往原本的一百枚铜钱,能改出一百五十到一百八十枚的“新钱”。 这种私铸的铜钱官府是不认的,但如今民间对铜钱如饥似渴,天下也并没有一统,所以仍然能大肆流通。官府若是大肆没收,又要引起民怨,这种私铸的铜钱就成了烫手山芋。现在能够变废为宝丢给北燕,只怕盐铁司和度支司那边要高兴得跳起来。 两人都打着如意算盘,觉得对方并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意图所在,又在暗爽占了对方便宜。 只有一旁的李琰因为前世在慕容玮的御书房中服侍,了解过铜钱在倭国的供不应求,也知道大周朝这边私钱泛滥引起的风波。所以两人的小心机,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并不是眼光比这两人更高,而是因为时代的信息差。 最麻烦的问题搞定了,后续的条款谈得很顺利。只有到了最后开设榷场这一条时,才又出现了分歧。 “榷场必须设立交易货品名录和年度数量,不能百无禁忌的买卖。” 这一点魏王绝对是要守住的。 慕容玮似乎醉得很了,直接趴在桌子上,嗓音都有些含糊。 “大周朝物产丰饶,有很多东西是我大燕没有的。若是买不到,在下回去没法向太后交代。” 他醉意朦胧的看了一眼魏王,朝他眨了眨眼,“我只要能交差就行。不如我们一起蒙混过关:你们可以卖一些劣铁造成的铁锅给我们,这样就不用担心改铸成铠甲了。” “同样,硝石通常是白色的,你们可以用粗盐、芒硝等物混合,看起来相似,却无法有效爆炸。硫磺可以用愚人金掺杂黄土来代替。” 慕容玮说的话简直是吓人,这要是让一个北燕的官员听到,只怕立刻就要大骂他吃里扒外。 “如此一来,名录上的物品不用限制,但你们可以限制来往的商人,这样商人就控制在你们手中,货品的质量岂不是也是你们说了算?出了事也是这些奸商的错。” 魏王听了他的一番话,也觉得诧异:“阁下跟郁久太后……或者说跟北燕到底有什么仇怨?” “好叫魏王殿下得知:我都已经混到去看守陵墓了,北燕朝堂的兴衰又与我何干呢?” 慕容玮这种混不吝、破落户滚刀肉的状态,是李琰从未见过的。前世见到他的时候,他身为北燕皇帝,正高坐于明堂之上。 明堂高阔,九重玉阶直抵蟠龙藻井,他端坐玄玉麒麟宝座,脊梁如孤峰峙立,十二章纹衮服在烛龙衔珠灯下流转金光,胸前日月纹章被虬结肌理撑出凛冽弧度,仿佛真龙盘踞于巍峨关隘之上。 李琰完全无法把眼前的落魄醉汉跟威权深重的慕容玮重合起来。 魏王感受到身旁女子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慕容玮身上,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将她揽在怀中,警告似的手臂绕紧。 “既然如此,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绝无更改。” 合约谈定了,两人本该再寒暄共饮一阵,魏王却不想再待下去了。 “这里有美人醇酒,使者可以自便。孤有些不胜酒意,先回去歇息了。” 魏王起身离开,却直接拉起了李琰的臂膀,毫不掩饰占有欲的将她揽在怀里。 “你跟孤一起回去。” 慕容玮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异光,随即鼓掌叫好:“原来魏王殿下才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其实他是抱着幸灾乐祸的心理:只有他才知道,这个花魁是唐国暗谍,魏王不知死活,竟然要把她带回去过夜。 只怕这不是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而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慕容玮想到还有这场大热闹可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 “真是好酒,趁现在多喝两口,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慕容玮想起自己清苦无聊的守陵生活,眉头皱起很深,无奈的叹了口气。 第三十一章 李琰被魏王搂在怀中走下了楼梯,因为事情发展超出预计,她显得有些傻傻茫然。 这次的任务本来没想动魏王,而是把盒子交给北燕使者以后,伺机杀了他,留下被破坏的木盒残迹嫁祸于大周朝。 没想到,慕容玮接过木盒以后就对她如避蛇蝎,反而魏王跟吃错了药似的,居然拉着她回府。 李琰被搂在怀中,微微抬头看向魏王,眼中闪过一道杀意—— 赶日不如撞日,今天也算是个好日子。 仿佛感受到她的视线,魏王看了她一眼,脚下步伐不停,“你是哪一家的?” 金持盈正站在底楼楼梯口恭候,闻言回答道:“这是从本坊妙香阁借来的花魁娘子,人家称呼她燕行首的。” 她的目光停留在魏王身上,有些哀怨,看向李琰的目光却带着不善的锐意。 李琰看到这个金持盈,一些不好的记忆也浮上脑海: 前世,她被孙都监禁锢在乡下老家,受尽苦役折磨,满身泥泞晕倒在村口时,这个金持盈曾经驾车路过,居高临下的笑着看她的惨状—— “这不是我们金枝玉叶的永宁公主吗?殿下把你赐给孙都监,是让你好好伺候他一家老小的。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也难怪人家要罚你……我看啊,是打得还不够,居然还敢作出这么妖娆柔弱的样子!” 她又对孙氏族人道:“她现在不是什么公主,只是你们孙家的儿媳,你们尽管教训。魏王殿下那边不会怪罪的。只是……你们可别让她跑了!” 孙家众人更加安心,连声附和道:“多谢魏王,多谢金大人。俗话说,打出来的媳妇揉出来的面。俺们一定会好好调教她的!” 金持盈看了一眼虚弱无力的李琰,轻蔑一笑,啐道:“贱人!” 她扬长而去,显得英姿飒爽而轻松快意,留下李琰满身泥泞奄奄一息,在无边深渊中缓缓沉没、窒息…… 魏王发现这个燕行首真的有些奇怪,她喜欢直愣愣的看着人出神:先是那个北燕来的慕容玮,接着是同为女人的金持盈。 呆在自己身边有这么无趣吗? 魏王不禁手中微微用力,李琰有些吃痛,茫然的抬眸看向他。 “专心点,跟着孤。” 魏王正要将她带走,金持盈上前来,迟疑道:“殿下,此女出自妙香阁那种地方,传出去未免不雅。不如属下替您换个——” “金持盈,你逾矩了。” 魏王打断她的话,不再看她一眼,带着李琰直接离开了。 李琰倚在他怀里,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只见金持盈咬着唇,凝望着他的身影,满是不甘。 现在就心里不舒服了?今后还有得你难受呢…… 李琰直接把金持盈和她家的瞻霄楼也拉进了自己的报复名单里。 慢慢来,反正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魏王揽着李琰上了自己的车驾。 车门处悬挂着两重帘幕,外层是茜素纱,内层则是厚实的暗花锦缎,以一对羊脂白玉钩固定。 车舆正中,设有一张紫檀嵌螺钿小案。案上摆放着一套越窑青瓷茶具,胎质细腻莹润透亮,旁边是一只赤金兽首香炉。 座处宽大如榻,随意放着两个引枕,枕套是以金线、雪丝织就的瑞兽图案,在灯盏下闪烁微光。 另一侧设有一个小型的多层书格,放置着数卷正在批阅的文书、一本《汉书》,甚至还有几册时人诗词集与棋谱。 每一寸都是匠心独运,每一物都是低调却价值连城。 传闻中,皇帝素来简朴,而魏王却性喜奢华,天子便将所有的进贡珍物都任由他挑选。 魏王斜倚在座位上,说是不胜酒力,身上却丝毫没有酒气。 他睁开眼,看向跪坐在地的娇柔身影。 “过来。” 他微微出声,不远处的女子似乎有些害怕,微微发抖,盈盈美目波光潋滟,看向他时似娇怯又似倾慕。 她迟疑着,动作缓慢,但终究躬身走近—— “呀!” 随着她的一声惊叫,魏王不耐烦的将人扯到自己身旁,直接拥在怀中,随即捏起她的下颌,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像。 魏王发现,眼前这个花魁行首,虽然五官面容有所不同,但那双眼睛真的是与那日的刺客如出一辙。 世上真有如此相像的两双眼睛吗? 他一时忘情抚摸着她的脸,却看入她瞳孔深处。 那原本羞怯的横波,就在这一瞬间,却化为深渊的滔天巨浪—— 魏王在这一刻心生警兆,但已经来不及了。 “燕行首”反手搂住他的颈项,袖中尖利的长簪,已然刺向他的咽喉! 这距离极短,根本无法躲闪,更没法反应,瞬息之间就正中目标。 尖利的簪头刺上了魏王脖子,被一种异常的力量所阻,竟然不能刺入分毫! 李琰震惊的看去,只见魏王的脖子上围着一条素色的领巾,尖利的簪子竟然不能穿透分毫。 其实之前就有人发觉:魏王一直扎着一条领巾,大夏天略微有些怪异,但因为料子轻薄款式别致,他们还以为是美男子别出心裁的装扮,甚至洛京城里都有人模仿。 这是什么布料? 李琰不信邪,一手用力按住他的身体,另一只手朝着他的胸口再次刺去。 魏王的外袍瞬间被撕裂,可李琰手中的簪子却再次被莫名的力量所阻。显然,他内衬穿着同样的布料。 魏王被连刺两下,却丝毫未损,他反应过来正要叫人,李琰却眼疾手快掐住了他的咽喉。 她的手逐渐收紧,无比巨大的力量几乎要将他掐到窒息,但随即,那布料发出微微的光晕,直接阻止李琰的手继续发力。 两股神秘力量对撞,魏王被掐得无法出声,但李琰也没有办法再把他置于死地。 就在这一刻,李琰发现自己体内的血墨之力似乎被什么外物引动,失去了控制,在她四肢百骸中暴走! 下一瞬,她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周身经脉仿佛一寸寸的裂开又绞在一起,那痛意胜过世上任何酷刑! 剧痛之外,她原本拥有的巨大力量瞬间消失。浑身酸软之下,她手中的长簪落地,随即踉跄跌倒。 魏王因为震惊而瞪大了眼,他完全没有料到这一出:爆发出恐怖力量、要将自己置于死地的女刺客,竟然连续两次功败垂成,如今更似突发了什么宿疾,就这样跌倒在地毯上,再也无力起身。 一连串的意外让他诧异,片刻之后,他立刻恢复了平静,仔细端详着脚下瘫软的女刺客,唇边露出一丝冰冷的笑容。 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用靴尖挑起她满是汗水、微微颤抖的脸庞,态度傲慢而残酷—— “谁派你来的?是唐国的李琰,是蜀国的方旭?” 李琰满含怨恨的瞪了他一眼,随即闭目不答。 魏王笑容更加灿烂,在灯光下看来让人不寒而栗。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刺客,正要叫人来将她捆绑,却正好看清她这般倔强清冷下强行掩饰的不适—— 微微颤动的羽睫、微红晕染的眼角、脸上的冷汗和死死咬住的嘴唇,都暗示她在强忍着剧痛。 那疼痛似乎无穷无尽,她的脸庞几近苍白,纤弱的身躯微微颤抖,好似一只美丽的白鸟正在被暴风雨肆虐…… 魏王目光凝聚在她几乎被咬破、失去血色的樱唇……随后,他像着了魔一般的低头将她抱起,强行按在座间。 “放开!” 刺客的声音嘶哑而微弱,因他突兀动作而睁开的双眼惊怒交加,却更显得清冽动人。 魏王再也忍耐不住,直接低下头去,狠狠地亲住了她! 魏王的车驾稳稳行驶在街上,随行侍卫发现车身在微微颤动,顿时面面相觑。 这动静先是轻微,随即变得无比猛烈,整个车身都剧烈震动了两下,随即停顿下来。 侍卫们神情有些古怪,互相使着眼色:他们并不知道自家主人在车中正在经历两次险死还生,却朝着香艳八卦的方向想去了—— “殿下从来不近女色,这次这个花魁是什么样的国色天香?能引得他如此着急就……”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在旁边偷笑。魏王若是听到这些,只怕要气死。 但无论怎样八卦,魏王的车驾仍然在朝前行进。过了半刻后,刚刚没了动静的车子又开始微微抖动。 众人在心中暗道:魏王今日还真有兴致…… 就在下一刻,车厢从内部爆裂破开,瞬间四分五裂! 在崩塌掉落的木板碎片中,一道身影从车中飞身而起,几个起落飞掠,转眼间就化成远方的一个黑点。 事发突然,众人的暧昧笑容凝固在唇边,瞬间呆住了! 数十息之后,他们才反应过来,连忙七手八脚的扑上前来解救主子。 “殿下,您没事?” 在破碎的车辙、木板和轮轴之中,魏王缓缓站起身来。虽然身上有些灰尘狼狈,但并没有受什么伤。 大家刚松了一口气,却见魏王的眼神阴测测,有些不善的看向所有人—— “你们没发觉之前的动静吗?” 众人心知不好,支支吾吾的,平时最受信任的侍从弥超被大家推搡着出来回答:“我等都以为殿下正在兴头上,不敢打扰。” 第三十二章 魏王气得脸色更加冰寒,想要发作却还是忍住了,轻轻扫了一眼在场众人:“每人回去二十板子,罚俸三月。” 他又转过头看向刺客消失的方向,“刺客已经走了,现在追是来不及了,去看看沿途有什么蛛丝马迹。”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花魁竟是刺客,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一半人护着魏王迅速离开,另一半人赶紧去找巡街的金吾卫。 李琰在洛京的各家屋檐间飞掠纵横,身上的疼痛感逐渐淡去。 她深吸一口气,感知到暴走的血墨逐渐恢复了平静,也感觉到浑身的力量失而复得。 方才……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宗师帖的血墨之力,几乎是所向披靡、世上无敌的。为何会突然在她体内失控乱窜? 冥冥之中,它仿佛是因为什么外力的奇异感应……又或者,是跟她对撞的那股力量? 李琰回想起连续两次刺中魏王要害时的情形:他的领巾和内衬,阻挡了利刃的刺入。 难道就是因为那种布料? 李琰感受着体内充盈澎湃的力量,想起方才的功败垂成,心中只剩无限憾恨—— 真是可惜,明明差一点就可以送他去地府了。 魏王平时侍从甲士颇多,好不容易能有跟他单独相处的机会…… 李琰忽然想起方才他强行亲吻自己的情形,咬牙之间,脸上染上绯红霞晕:不是因为羞赧,而是因为愤怒! 色欲熏心的混账! 但她随即安慰自己:跟前世一样,魏王中意的就是自己这一款,这次不成,下次还有机会。 不过,下次真的要小心了,他竟然穿着这般奇异的衣袍……仿佛天生跟血墨之力相冲突,竟然能引动它狂暴如斯。 若是下次再发生这样的情形,她只怕是要瞬间变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想到这,李琰简直不寒而栗。 她一边飞快地在屋檐上掠过,一边在心中想着对策。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来到了跟臧少陵约定的地点。 “殿下……燕娘子。” 戚少陵见她脸色不好,赶紧改口。 “我们今夜还要按计划行事吗?” “慕容玮方才喝得大醉。两国合约谈成了,其他的随从也会松懈下来,此刻正是最好的时机。” 李琰仍然坚持之前的计划。 臧少陵见她不仅姗姗来迟,眉宇间隐约可见疲惫之色,心中微微疑惑,但也不便多问,只能执行命令。 两人一路向前来到景明坊,站在瞻霄楼下。 夜已经深了,原本热闹的景明坊此时也安静下来,附近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 瞻霄楼周围开始出现一群黑色劲装的精壮男子,手中的制式武器显示他们是朝廷的鹰犬。 行人们见势头不妙,赶紧远远的避开。 “这是我们唐国在洛京所有的底牌了,此次过后,人和物都不能再用。” 臧少陵向李琰介绍眼前的班底,这群人见到李琰以后,纷纷躬身示意。 李琰神色淡然的点头示意,这群人立刻将手中的弓弩上足了弦,一时之间,箭矢纷纷射出。 箭头上绑了火油之类的事物,射入瞻霄楼门窗之内,不多时里面便熊熊燃起火焰。 火势迅速蔓延,原本富丽堂皇、巍然奇巧的瞻霄楼顿时被火舌围绕,照亮了整个洛京城的夜空。 瞻霄楼今晚只有北燕使臣这一家贵客,整座楼都被魏王包下来了,倒是也不会殃及旁人。 此时火光蔓延热浪横天,楼里的人当然也感觉到了,急匆匆往外跑。 黑衣人将整座瞻霄楼严密包围,一旦有人从门窗甚至楼顶逃出,立刻就会被箭雨射成刺猬,只有几个穿仆役服色的人幸免于难。 这些弓是从大周枢密院的武备库中盗出的,以山桑为身,檀为弰,铁为蹬子枪头,铜为马面牙发,麻绳扎丝为弦,威力无比,与普通的木弓柳叶箭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这两年多来,青雀司在洛京积攒的秘密底蕴,已经全数在这了。 李琰一开始就没把宝压在赵重志那个联络点,甚至可以说,那边只是烟雾弹和设局的诱饵而已。 这里的这些人,才是青雀司真正的精锐。 然而,最大的大鱼还是没有出现。 李琰亲手拿过一道长弓,手中飞快调试,双眸却看向正中第一间的窗户。 瞻霄楼可谓是奢华,连窗纸都是用的明瓦糊就,旁边的小窗用绢帛装点,透光却又朦胧,平时看来别有意境。 此时在火光映照下,琥珀色的人影倒映在明瓦上,看体貌特征明显就是慕容玮! 他从容不迫的似乎在整理些什么,取过一个木盒样的物件,转身就要离开窗边。 李琰手指拉动,弓弦震动之下,发出嗡嗡之声,随即,一支长羽铁箭直接射穿明瓦,正中人影的心口。 慕容玮立刻倒地,再无半分挣扎。 李琰面色冰冷犹不解恨,吩咐臧少陵:“进去确认一下他是否已死,顺便将木盒销毁。” 臧少陵领命而去,不多时就从楼上纵身跃下:“正中心脉。我又补了两剑,木盒也已经破损。” 李琰微微点头,似乎从心头搬走了沉重的枷锁,又有些怅然若失: 在前世的世界里,慕容玮身为北燕皇帝、一代雄主,北平柔然、渤海,南击大周,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让刘子昭尝到败绩之人。现在这么容易就死了? 想要顺利杀人,果然要趁他落魄没有起势之时……… 李琰抬头凝望着瞻霄楼的重重火光,静静看着火舌将一切吞噬、化为焦炭,苍白的脸上绽放出快意笑容。 前世,慕容玮将她当做玩物肆意摆弄,酒后发怒将她逼至自尽……这一世,她终于报仇雪恨了! 她的笑容在火光映照下越发明灿,带着癫狂和狠毒之色。 “这真是洛京最美的风景。” 李琰的笑声清脆,久久不绝,臧少陵在一旁看着心惊,静默了片刻,她提醒道:“巡街金吾马上赶到,我们该走了。” 李琰挥了挥手,众人立刻散开朝着不同方向撤离,她也转身消失在景明坊的夜色中。 只剩下熊熊火焰,将景明坊第一的瞻霄楼化为了乌有。 清晨时分,魏王罕见的没有参加朝会,而是站在瞻霄楼的废墟前沉默不语。 金持盈站在旁边,双目红肿勉强保持冷静,她父亲金大老板跪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瞻霄楼是金家的所有心血所在,也是财富的来源,金家父女此时受到的打击可想而知。 武德司众人从废墟内抬出一具具烧成焦炭的尸体,都用白布覆盖。 “七位使官,加上北燕使者带的仆役,一共四十五人,全数在此。” 魏王皱着眉头,正要说话,突然有人打断了他:“不是四十五人,而是四十四人。” 有人单骑一马,从不远处缓缓而来,出现在众人眼前的,竟然是早就确认已死的慕容玮。 “你居然还活着?” 魏王有点不可思议的问道。 “在下一年要遭遇三四十桩意外,无论是发现危险的能力、还是保命逃命的技巧,我若说是第二,这世上没人敢称第一。” 慕容玮说起这事来不见窘迫,反而显得洒脱不羁。 他甩了下有些凌乱的发辫,耸了耸肩道:“不过你们大周朝的治安也未免太差了,离皇宫不过是一条街的距离,就有这么多暴徒杀人放火的。对了,我在现场还发现了这个。” 他拿出一支折断的箭身递到魏王眼前,魏王已经在现场发现了类似的,接过看了看,默不作声又还给了他。 “这是你们大周武备库的军械?魏王殿下是否该给我个解释?” 魏王面沉似水,心中大怒却勉强压抑着:“我大周朝乃是泱泱大国,岂会滥杀使者?更何况是这种阴暗卑劣的手段。” “一般情况下当然如此。不过你们为了掩盖某些事,有时也会铤而走险的。” 慕容玮笑得意味深长:“不仅杀人还要夺物,那木盒既然已经损毁,八人中谁是细作就成了悬案一件,我们那位太后只怕要夜不能寐了。” 他看了看魏王,笑意中染上了几分怒气和嘲讽:“大周朝武德司,果然好手段!” 魏王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已经发觉:自己和大周朝都被置身在一桩阴谋之中。 慕容玮不再多说,转身上了马就要离去。 “使者请留步,话还没有说清楚,两国的合约也没有正式签署。” 慕容玮朝着身后摆了摆手,“哪还有什么合约呀?就算是真签了也只有被撕毁的份。郁久太后的脸面被踩成这样,她不会就此甘休的。” “大燕和大周,此次不仅合约不成,只怕又要重启战端。魏王请上禀你家皇帝,好自为之,各安天命!” 他娴熟的抖动缰绳,随即纵马离开,离开前笑着甩下一句—— “还没问过魏王,昨晚的女刺客滋味如何?” 魏王脸色瞬间变得冰寒,慕容玮放声大笑:“这次真的要多谢唐国的永宁公主。” 他随口替李琰拉完仇恨,潇潇洒洒的离开了。魏王皱眉看着他的身影,身边的弥超为了戴罪立功,自告奋勇道:“不如让属下把他拦下……” 魏王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你想把杀人灭口这个罪名坐实吗?” 他想起方才慕容玮说的这几番话,又想起昨夜的女刺客,万般心绪,都只化为咬牙切齿的一句—— “永宁公主李琰……” 他喃喃念着这个宿敌的名字,低而缠绵的声调似乎是在念着爱人之名,森冷可怖的语气又似乎要将对方打落无边炼狱。 第三十三章 慕容玮稳稳的骑在马上,树林中一个随从随即跟上,这是他真正的心腹,之前一直在暗中策应。 慕容玮从怀中拿出一个木盒,凑到耳边仔细倾听。 木盒中有轻微的齿轮机关声,节奏规律而悦耳。 “这是所谓的定时开启机关,在没有到达指定时间前强行开启,木盒立刻就会损毁。那些唐国人真是精通各种奇巧之技。” 慕容玮对这种机关之术赞不绝口。 “原来这木盒没有毁掉呀?” 他的心腹遭到了他一记白眼:“你主子我鼻子那么灵,早就嗅到危险。我都能躲藏起来用替身假死,区区一个盒子难道还会保不住?” 慕容玮笑眯眯的端详着手中的盒子,随即他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他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木盒。 “主子,您这是……?” 随从有点吃惊,但并没有嚷嚷出来,他家主子是个真正的混不吝,最近又跟着萨满学巫术,疯起来干出什么事都不会奇怪。 “如你所见,这盒子已经在火场中被彻底烧毁了。” 慕容玮用一块帕子把损坏的木盒包了起来,准备拿回去当证物。 他早就想好了,盒子里有没有奸细的名单,对他都没甚好处。 若是有,郁久太后除掉了对她有贰心的人,威望只会加深重;若是没有,她立刻就会把罪责怪到他这个眼中钉身上,到时候连萨满都保不住他。 从一开始,太后派他来大周朝出使就没安好心:谈判条款若是没有谈下,那就是他谈判无能、丧权辱国;暗中接洽唐国的人,若是没有拿到木盒,那也是他失职;若是顺利拿到了被大周朝发现,那他也会被灭口……所以说这一趟其实是九死一生的旅程。 然而,他慕容玮再一次逃出生天了……感谢从天而降的这场杀戮和大火。 慕容玮微微眯眼,又小心整理了囊袋里面的折断箭羽:这拿回去也是关键的证物。 他当然知道;自己遭遇的黑衣人袭杀和大火,不一定是大周朝所为,但只有大周朝有动机、有能力这么做,是最大的嫌疑人,且这箭头是军中所制,铁证如山。 大周和北燕的盟约,还没有谈妥就注定要破裂了。 但这对他来说也是好事:太后为了国家颜面,只能跟大周继续对抗,她擅长的是国政而并非军事,就不得不启用慕容家的男子,而他身为先帝景宗之子,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中原汉地的树上有一种虫叫做蝉,他们在地下蛰伏五年甚至十年,经过漫长的黑暗才会长出翅膀,才能高飞到枝头,发出嘹亮的鸣叫声。 他慕容玮还年轻,他等得起……无论要蛰伏多久,他也能忍耐。 慕容玮收起心中思虑,换回了平日那没心没肺的笑容,哼着歌继续朝前疾驰而去。 李琰接到了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坏消息是:慕容玮竟然没有死,而是顺利带着木盒回北燕去了。瞻霄楼那具尸体不过是他的替身而已。 李琰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气得捏碎了手中的杯盏。 她竭力恢复冷静,想着下一步应该怎么应对:木盒里面根本没有奸细的名单,若是拿回北燕打开以后,她要怎么对北燕交代? 也许可以推给大周朝,毕竟现场袭杀用的都是他们的军械,那木盒被调包也是顺理成章的…… 还没等她把这一设想付诸实施,又传来了一个好消息:慕容玮拿回北燕的木盒已经损毁,北燕上下群情激愤,都认为是大周朝杀人灭口还毁灭证据。 李琰十分诧异:既然慕容玮平安无事,那臧少陵销毁的木盒肯定也是假的,真的木盒是在慕容玮那里。 那他为什么回国以后就宣称木盒被烧毁?还引得郁久太后大怒,命人将他拖出王廷打了几十鞭子。 慕容玮……他到底在打着什么算盘? 虽然不知道确切情形,但李琰确定是他在搞鬼。 北燕那边,郁久太后震怒之下,调派大军直压大周边境,七大部族的骁骑又开始滋扰汉民,大周边军向洛京发出告急文书。 大周这边也是出离愤怒:南伐蜀国的两路大军已经在路上,为避免两线作战,大周对北燕的退让可算是仁至义尽。没想到北燕现在扯出来一个什么奸细名单,硬说是大周杀人灭口,完全不听任何解释,气势汹汹的就要重启战端。 “这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两大王朝都玩弄于股掌之上,唐国的李琰确实厉害……我真是小瞧她了。” 皇帝和魏王在御书房商议这事,魏王已经气无可气,反而恢复了冷静。 “你也长进了,终于愿意承认对手的强大。” 皇帝的话让魏王更郁闷了,但他不便反驳,想了想问道:“北燕口口声声说我们杀人灭口——他们那八人内阁中,真的有我大周的奸细吗?” 皇帝看着他,似笑非笑道:“你猜。” “连我武德司都不知道有这个人,也从来没有接收到任何情报。但北燕如此言之凿凿,若不是皇兄你故弄玄虚,就是这个人地位举足轻重,轻易不会动用。” 魏王目光闪动,似乎想从兄长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最后还是徒劳无获。 他泄气道:“接下来要如何收拾这烂摊子呢?” “北燕扰边之事,可一可二不可三。” 皇帝的脸色变得冷峻,显然他也被这反复无常之事弄得火大,下决心要毕其功于一役了。 他唤来门外等候的翰林学士。 “拟旨,朕决议北伐,特授节度如次:以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李继勋为河东行营前军都部署,师出潞州,直逼晋阳;以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党进副之,领精卒三万为攻城都监,分围西南;以棣州防御使何继筠领石岭关部署,塞雁门险道,遏南援之骑……” 皇帝一口气说了六路的布置,显然他心中早有成算。 当值的翰林学士认真听完,开始秉笔疾书。魏王的脸色却不太好,他觉得局面是在自己手中搞砸的,应该由他来负责。 “皇兄何必御驾亲征,这次由我去——” “扫平北燕,夺回幽云之地,一直是朕之夙愿。” 皇帝一句话就让他没法反驳了。 “这次既然是大战,准备的时间反而要长一些,大约需要百日左右。” 魏王终于找回了思绪,“需要准备的人事和器物都是千头万绪,臣弟这就去跟东府相公和枢密院使相好好商量,务必在这一两日间就拿出一个章程来。” 他匆匆告退,皇帝看向弟弟的身影,却很有些欣慰。 这一阵事端频发,让平日骄狂自负的魏王也数次受挫,倒是让他不能容人的性子改了很多:平日里,他身为监国的亲王,很多事都是独断专行、令出一门。 某种程度上,他甚至架空了政事堂的几位宰相,连枢密使都笼罩在他阴影下。那几人老奸巨猾,嘴上不敢嫌他越俎代庖,心里肯定是有嫌隙的。 这一次,他居然愿意放下身段跟大家商议,显然也是体谅兄长又要远征在外的辛苦和无奈,想把后方的局面维护好,是真正的相忍为国、顾全大体了。 魏王紧锣密鼓地布置,为皇帝北征做好了准备,忙了两个昼夜才略有眉目。 这一日早朝后,他回到王府,有些疲惫,却并不想睡。沉思之间,他打开了那张画轴。 是那张女刺客的通缉画像,虽然有六七分相似,却被他评价为没有神韵。 他看着画中人精致的眉眼,蓦然想起在马车里那一幕—— 趁着对方虚弱倒地,他扑上去将人钳制,已然攫取过对方唇齿间的滋味。 魏王回忆起那一刻,只觉得对方的唇软得不可思议……身体却是微凉颤抖的。 他的心迷失在她眼角微微泛红的水波里: 明明是忍着痛的倔强凶狠,却让他心底燃起最隐秘的恶劣念头,只想占为己有以后,抱在怀里好好亵玩。 从上俯视时,能看到她被香汗浸透、缎瀑似的乌发,从雪肩玉颈间无力的滑落,散乱于胸前玲珑的丘壑之间—— 这等美景让人欲罢不能。他手臂更加用力,将对方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怀里,脖颈交缠之间,他加深了这个吻…… 魏王结束了这段回忆,看眼前这只有六七分相似的画卷,就觉得这只是在望梅止渴而已。 理智告诉他:当时其实凶险无比,若不是刺客突然发病倒地,只怕他已经丧命当场。 然而,炙热的欲念却让他反复回味那销魂一刻,意犹未尽,遗憾无穷。 可惜,最后还是被她逃脱……甚至在同一天晚上,又开始肆无忌惮的杀人放火。 李琰是从哪弄来这么一个宝贝的? 刘子昭又开始腹诽自己的老冤家对头:那永宁公主如此狡诈狠毒,脾气乖戾,这等美人在她麾下效力,简直是明珠暗投。 所谓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刘子昭想起自己手下弥超贾璋之流就气不打一处来: 以前觉得他们有的能言善辩,有的精通律令司法,也算是精明能干。如今跟李琰的手下一比,简直是贻笑大方、不堪入目。 他郁闷了好一阵,正要用午膳,忽然弥超喜形于色的跑进来禀报:“殿下,唐国那刺客有线索了!” 魏王精神一振,连饭都顾不得吃了。 “有人偷偷摸摸去京兆尹那边报案:说他早年卖掉的女儿,如今是唐国的暗谍!” 第三十四章 与魏王相隔一条街开外,李琰也是在闷闷不乐。 赵重志等人问她,她只说要去后街走走散心。 她是化妆易容过的,活脱脱一个皮肤粗糙的厨娘。赵重志仍不放心,硬是让她戴上了一顶帷帽,只是这帷帽有些破旧,看起来就是穷苦人家的。 “现在外面风声越来越紧,你还是小心为是。” 李琰漫步到了后街,见了臧少陵一面,从她那得到了最新消息:北燕已聚集七族联军,屯兵十万于两国边境,而大周皇帝已经下诏整军北伐,并调来了原本驻守地方的几位节度使。 大战一触即发。 大周王朝原本尽量避免两线作战,但此时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用的离间计…… 北燕和大周原本就水火不容,所谓和谈盟约的信任度实在很低。北燕的八人内阁中有大周的奸细,这件事像尖刺一般钉入北燕朝堂每个人的心中,郁久太后若不能对此做出反应,连她都会被人看轻。 但让她这几日一直抑郁寡欢的是:慕容玮竟然还活着! 这个前世欺辱她、将她逼得自尽的男人,竟然早就找好替身,逃脱了她布下的杀局。 李琰揉了揉眉心,那种久违的疲惫和挫败感又开始升上心头。 自从梦见了前世的一切,她殚精竭虑、费尽心血,想要改变既定的命数,挽回遗憾。然而,她没能救得了大哥,几次三番都没能杀得了魏王,现在就连慕容玮的性命都没能取下! 李琰心底一直有一种隐约的恐惧:她怕的是冥冥之中,命运的无形之力,会维护历史的惯性,会护佑这些关键人物逢凶化吉,让自己的苦心筹划和努力都付之东流…… 想到这种可能性,李琰心头一阵冰凉,烦躁的闭上了眼。 臧少陵见李琰面色难看,站在一旁安静的等她下一步的吩咐。 李琰缓缓睁开了眼,眼神略微恢复了平静,“逢春的爹娘那边如何了?” “他们已经乐颠颠的去找府衙相熟的师爷告首报案了。毕竟光是征集线索的赏金就有一千两,若是能顺利抓到刺客还有五千两。” “他俩当初卖女儿也只拿到十几两银子,现在再卖一票,竟然有这么丰厚的利润,也算是意外之喜。” 臧少陵说起逢春的父母,都是鄙夷不屑的。 唐国的谍报机构从小培养幼童,基本都是买来的,但绝大部分都是父母双亡的孤儿。 这个逢春的爹娘是个例外:他们是为了养活全家十九口人,才把已经养到八九岁的女儿给卖了。 “现在他们手头又缺钱了:逢春他爷爷得了重病,连请大夫的银钱都没有,这笔赏金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七乡八里都说他们夫妻是好人,五房兄弟都不分家,全都骑在他们头上吸血。他俩为了一个孝顺的贤名,自己吃糠咽菜不说,还卖掉了女儿。就这样还有脸来找逢春。” 臧少陵有些愤愤然。李琰默默听着,忽然笑了:“你是在骂他们呢,还是在骂我呢?” 臧少陵急忙解释:“殿下……” “是我让人把逢春回到洛京的消息告诉他们同乡的,要不然这对夫妻怎么能找到自己女儿呢?” 李琰的话让臧少陵十分惊讶,但她很快领悟到了:原来……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臧少陵还是有些担忧:“殿下谋略深远,我等不能企及。只是,他们也只认识逢春而已,洛京府衙那边真要追查,也只能到她为止。” 她有些大胆的迎向李琰的双眼:“您是希望她选择父母呢,还是选择忠于青雀司? 李琰看着她,笑得有些意味深长:“逢春未必会选择父母,只是……她贪生怕死又怕疼,受不住拷问的。” 臧少陵瞬间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不由得背上出了一阵冷汗:永宁公主之前选择倒数第一、一无是处的逢春来洛京,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 如果,逢春只是一个诱饵的话,那么赵重志和他的手下,从一开始也是这一局的牺牲品? 臧少陵的脸色变白,李琰见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微微一笑道:“原本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但既然魏王有神秘之物护体,一时难以除掉,那我们也只能进入下一步的‘话本计划’了。” 话本计划,这个名字来源于李琰前世无聊打发时间看的一些话本。 作为一名居住在深宫之中的公主,她当然不会知晓什么军国大事,市面上流行的话本子倒是看了一箩筐。 有些话本是以血腥刺激来吸引读者的:比如当时流行过讲述大周军队南征蜀国的故事,老百姓当然不是听行军打仗的,里面讲述了那个史炎德在巴蜀把活人美女的乳房切下来做烧烤,和他的部下残害了一千多人的惊悚故事。 这种故事李琰囫囵吞枣看过就算,并不喜欢。 她最喜欢看的是各种悬疑怪谈,其中让她印象最深刻的是当时大周洛京城内发生了一桩奇案……这就是整个话本计划的灵感来源。 李琰中断了对前世的回忆,告诫臧少陵道:“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在我计划之中,任何人出事你都不必管,更不能心软。” 她看着对方的眼睛,郑重强调:“这个任何人,包括我在内。” 臧少陵越发心惊肉跳,知道李琰要拿自己去冒险,但她也没法阻止,只能低声答应了。 跟臧少陵分开后,李琰并没有立刻回到酒馆。她在后街的店铺间闲逛着,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那家茶馆附近。 此时天色已经黑沉,茶馆即将收灯,琴师在弹着最后一曲。寥寥几个客人也开始起身离开。 李琰心中郁闷难解,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琴,正要默默离开,却听隔着竹帘的屋内,有人轻声说道:“果然是有缘,又遇到小娘子了。” 声音清雅好听,是上次那个神秘的琴师。 李琰微微惊讶,“我只是路过而已,你怎么知道是我?” “从脚步声听出的。” 那琴师悠然说道,从声音听出他很年轻,“因为幼年遭逢变故,在下得到了一桩天赋:能分辨各种细微的声音,尤其是人的脚步声。” 李琰颇为惊讶,但想起上次自己只是在窗框上敲击了一段节奏,他就能听出这是暗合琴音,倒是相信他所言非虚。 “既然今日有缘,何不进来坐坐呢?” 李琰原本有些迟疑,想到自己已经易容且戴了帷帽,一味拒绝反而显得躲闪引人怀疑,于是便走了进去。 一个老年男子服色是仆从模样,他迎上前来引着李琰朝西侧琴室而去。 “这位娘子见谅,我家主人腿脚不良于行,所以不便出来迎接。” 李琰微微颔首,进了琴室后,一眼便看到巨幅的竹帘将整个房间都遮住一半:原来自己在窗外看到的竹帘,竟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而已。 竹帘后有一道身影静静地坐在轮椅中,一身素白长衣,清瘦的身材埋于宽袍大袖之中,仿佛要随风而去。 竹帘将他的面目遮挡,看得并不真切。听到脚步声时,他的轮椅缓缓移动过来,却终究没有突破帘子的隔离。 “贵客来得正巧,今日正好有江南来的莲子。” 李琰坐在竹帘旁的矮榻上,身旁是一架檀木凭几,另一边又有一个小而精致的食案,老仆已经端来了茶盏以及一碟莲子。 莲子青透柔嫩,显得还很新鲜。此物李琰在金陵时司空见惯,并不值什么钱,但在北方的洛京要想吃上这么新鲜的,却是价格不菲。 她捏了一颗在手中,感受着熟悉的味道,忽然有些思念家乡了。 “你若是喜欢,稍后可以带一些回去。” 竹帘后的白衣男子突兀说道。这话有些冒昧,声音却是真挚温柔的。 “多谢盛情,我只是看到这莲子就想起多年前的往事,倒是让你见笑了。” 李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发现点茶的手艺也很是不凡。 “你的脚步声……满含心事。” 连这都能听出来吗?李琰暗暗吐槽。 白衣男子见她默然无语,也不再追问,起手在弦上抹了几个音调,就开始了一段悠远清冷之音。 竟然是《普庵咒》! 初弦动,散音沉厚如古寺暮钟,白衣人双目微阖,左手吟猱从容,右手勾剔清冷。 弦底似有梵唱隐现,却非人声,乃是七弦自生庄严—— 这是晚唐遗谱的《普庵咒》,经多年兵燹,由她的兄长李瑾组织有识之士重新整理完成。 李琰想起金陵故国,想起久别的兄长,不知不觉间手中茶盏落地。 琴音往复如咒语循环,竟似织出一张罗网,网住方圆十丈,暂与尘世隔断。 忽一记长锁弦如云开见月,那人指下愈见空灵。 李琰睁眼时,已是泪盈于睫——原来这琴音不驱愁绪,反似慈手将心事层层剥出,置于佛前长明灯下细细熨过。 旧痛仍在,却蒙上一层温柔的微光;忧思未散,竟如流水潺潺,洗涤了心间。 曲终一声泛音悬停空中,李琰怔然良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如大梦初醒。 “你相信命运吗?” 白衣男子突兀问道,而这一句正是盘旋李琰心头很久的问题。 他怎么会问这个? 第三十五章 “为何要这么问?” 白衣男子轻声叹道:“娘子似乎遇上了什么烦心事,郁结难消。” 他似乎是在劝慰李琰,也似乎是有感而发,“鲍照《芜城赋》写道:天道如何?吞恨者多。仅仅八字道尽天命无情,恨海难平。” 李琰的目光透过竹帘,看到他坐在轮椅上的身影,又念及自身的心结,只觉得心有戚戚然。 她饮了一口茶汤,点头道:“是啊,命运总是无端捉弄人,有时候你想死,它偏不让你死,要你挣扎着活;你想好好的活,它却偏偏要将你推下万丈深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面对着这个陌生人,她说出了心底最深的隐忧:“每当你以为挣脱了桎梏,想要抬头往前走时。它就会重新出现,再次束住你的手脚。这时你会在想:命运是否已经跟史书丹青一般早就写好,再也不能更改?” “也不尽然。” 白衣男子这次居然反驳了她。 “世人皆知天命无常。然而荀子认为天命有常,可制天命而用之。他也是上古圣贤,你若是心中疑难,也可试试他说的‘应时而使之、骋能而化之’之法。” 他说完之后,又似乎有些歉意:“你我只是初识,我也不明白你心中隐忧,就这般指点他人也是可笑。只是一番胡言乱语,你听过忘了便是。” “郎君言重,你一番好意开解,我又何尝不懂?只是这世上的事,总是知易行难……” 李琰方才意气用事说出了心事,此时微微警觉:有些交浅言深了。她不愿再往下说,只是叹息了一声。 白衣男子似乎有同感:“我遭逢变故之时,也曾怨恨天命不公,恨这世上无人愿意施以援手,恨我身体残疾,今后人生多艰……但我终究没有随了某些人的心愿,就那样默默死去。” 李琰听他话语,隐约知道此人也是有惨痛过往。 “郎君的腿疾……便是因此事而来吗?” 李琰觉得自己问得有些突兀,正想道歉,那人却道:“正是。” “罪魁祸首已经杀了吗?” 李琰不自觉间露出了杀戮之性。 对方却并没有害怕,反而笑道:“虽然没死,却过得生不如死。” 李琰听到这儿觉得心中畅快,笑了起来,她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他:“真是好事,当浮一大白。” 白衣男子也笑,举杯回敬:“祝你心愿顺遂,亦有此日。” 两人虽然都没有说清自身际遇,但在这小小琴室,夜色阑珊之时,却有着深深的同病相怜之感,更加觉得彼此是知己。 “他们以为蝼蚁可以随意磋磨,可蝼蚁也有变成参天大树之时。命运或许无常,但下一刻也有转机;天道无亲,谁说它一定会站在你的仇敌那边呢?所以,有时候真不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白衣男子的话让李琰心中更加通达,眼前也是一亮:自己的隐忧一直是:命运难以撼动,历史不容改变。自己就算用尽心血,也不能改变前世的遭遇—— 魏王会跟前世一样阴险狡诈、作恶多端,自己用尽心力都不能将他除去;大周仍会跟前世一样举兵讨伐,灭掉唐国;自己和六哥等人会和前世一样,沦为亡国奴阶下囚……这个梦魇在她心中挥之不去,已经成为心魔。 此时却被这个陌生的白衣男子点醒:命运无常,天道无亲,总不可能尽让我一人一家受尽折磨? 根据她所知的前世记忆,无论是大周朝还是魏王,他们也并非是无坚不摧,强大无敌,后面也自有霉运当头的时候…… 李琰顿时豁然开朗:自己过度陷入前世受害受辱的情绪之中,只看到己方的劣势和隐忧,却忘记了对手也是人,也会有出错的时候,更会有低谷衰弱……命运就算会捉弄人,有时也是公平的。 她心中一片明亮,再无犹疑,又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多谢郎君今日替我解惑,夜已深,茶也过三盏,我也该告辞了。” 李琰起身行礼后离开,对方也隔着竹帘还礼。 目送着她的身影离开,竹帘后只剩下一声叹息。 那老仆走了进来收拾茶盏,有些担心的说道:“主人是否触景伤怀,竟然连陈年往事也……”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都已经放下了,并不忌讳讲给旁人听,你却还是想不开。” 老仆咬牙道:“那群人虽然已经成了笼中困兽、坑中之蛆,却还是活蹦乱跳。老奴想到这就恨不能……” “恨不能一把火将他们烧了去吗?” 白衣人悠悠叹息道:“兄长还留着他们有用。既然有用,就容他们多活一阵。” 老仆无奈摇头,随即又道:“主人对此女确实与众不同,今日说了这么多……” “有缘之人,一吐胸中块垒而已。这位娘子戴着帷帽,显然也是不愿让人知道身份。” 老仆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凝重:“这是景明坊的后街。景明坊最近有些乱,到处都是武德司的探子。” “你担心她是武德司要找的人?” 白衣男子幽幽的问道,说中了他的心事。老仆试探的问道:“下次若是再见这小娘子,要不要派人跟着?” “那边的乌烟瘴气,我也懒得管……况且如果她真的是,你派人跟着,只不过是白送性命而已;若她不是,却是平白疑人,坏了我俩的交情。” 白衣男子似乎有些疲倦,“我们回去。” 他轻轻拂袖,桌上的烛光就此熄灭。老仆推着他的轮椅离开,茶馆陷入了一片寂静。 夜已经深了,逢春却还在街上游荡:她不知道该去哪。 大周朝跟前朝不一样的是:它并没有宵禁。所以逢春失魂落魄的走在街头,也没有人上前来阻拦责问。 她心乱如麻:想哭却哭不出来,想要骂人也一时不知道该骂谁。 她游荡的地点是州桥夜市,位于洛河与御街的交汇处以南,朱雀门外。这里是家禽、野味、水产的集中销售地。 逢春作为酒馆的厨娘,一向是亲自来州桥夜市采购食材的。酒馆的规模并不大,也并不经常满座,需要的食材并不多,所以逢春一人雇一辆车就能完成。 然而此时,她徘徊在这,却并不是为了采购食材,而是因为三日前,她在这里遇见了亲生父母。 那时她正在验看羊羔肉,就有一对满面愁苦的夫妻扑上来抱住了她,顿时便是嚎啕大哭。 市场上的人都在围观,逢春从记忆中寻找出爹娘的面容轮廓,和眼前之人逐渐重合,她心中慌乱,把两人拉到一旁说话。 爹娘哭完之后拉着她的手不放,说当年卖她是迫不得已,之后以泪洗面日日思念,如今一家老小终于团圆了。 逢春心头也是酸涩难当,禁不住落下泪来。 亲人相认的温情过后,逢春稍微恢复了点冷静,问起爹娘为何知道她在这?她爹娘说有同乡在这里卖鱼,偶然见到她认了出来:逢春长得跟她娘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逢春拿出随身带的一袋铜钱递给爹娘,她爹却不要。 不仅不要,还说了一句让逢春直冒冷汗的话:“你在外头也不容易,俺们不要你的钱。可是俺知道,当初你是被卖到南面唐国的大官那里的。” 逢春爹妈不懂什么暗谍密探,更不知道唐国有什么青雀司,他们只知道是卖到南面唐国的大官手里。但这个话要是传出去,武德司立刻就会来抓人! 逢春吓得赶紧捂住亲爹的嘴:“爹你记错了,可别胡说!” “俺没记错,就是卖到了唐国金陵城!你别以为俺什么都不懂,现在街上到处贴的那什么通缉令,就是说在找唐国的奸细!” 逢春娘见她爹说话生硬,连忙哭着拉过闺女的手:“听人说那通缉令上写了,哪怕给了一字半句让官府能抓到奸细,官府都会奖赏一千两。儿啊,你也知道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有这么多银子,你弟弟妹妹能吃饱、能去念学堂……” “住口!” 逢春怒声断喝道,随即有些惊慌的打量一下周围环境,压低了嗓门道:“别胡说八道了,我不认识什么唐国的奸细!我只是在主家做工而已。” “你骗不了老汉我!唐国那地方富裕着呢,要是没事你会回我们洛京?你可是我们老冯家的闺女,做人可不能忘本!” 逢春的娘在旁边怯怯地添了一句:“不管怎么说,俺们都是你爹娘,爹娘有难,你可不能忘恩不救!” “什么忘本、忘恩的……你们还真是不要脸!老冯家在村里也是有青砖瓦房三十亩地的人家,就因为老爷子和老太太偏疼三房和四房,纵得他们出去吃喝嫖赌,把家产败了精光。你们做大哥大嫂一副贤良模样,不仅不分家,还帮他们把欠债都大包大揽了!” “好好的一个家,因为你们要做贤良人,被败得精穷,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最后把我也卖给了人牙子!” 逢春的眼圈都气得发红:“现在他们又闯了什么祸?你们又跑来纠缠我,竟然还痴心妄想要举报奸细得什么赏钱?!” 第三十六章 逢春气得转身要走,却被她爹一把攥住胳膊:“你不能走!家里人还等着钱治病呢!” 逢春正要甩开他,她娘连忙冲着她爹使了个眼色,又对逢春哭道:“你长大了,有出息了,可不能不顾家里啊!只要一条消息就有一千两……” 她看到逢春杀人般的眼神,又怯懦的改口道:“你要不乐意就算了,你回去弄个一百两来,治病的汤药银子也将就够了。” 逢春咬牙瞪着两人,许久才道:“说好一百两,再多就没有了。” “好好……那我们两天后的戌时末在这里见。” 这两天里,逢春心事重重,不知该如何是好。 按照组织戒律,她应该把此事及时禀报上头。但逢春就算再天真也知道:此事一旦泄露,她爹娘必死无疑。 虽然气过恨过,但终究是亲生父母。她狠不下这个心。 数了下手里的现银和零碎铜钱,略微有些不够,又找借口向燕凌姐姐借了三十两。 逢春心中惴惴,生怕燕凌追问她要这么多钱做什么。可是出乎她意料,燕凌什么都没问就把钱给了她。 “这点够吗?不够我再多借你一点。” “够了够了。” 逢春有些慌张的离开,李琰看着她急匆匆离开,神情若有所思。 逢春在州桥夜市等了好一会,都没见到爹娘,她心中生出莫名的不安和恐惧来。 他们该不会是嫌一百两太少,早就打定主意要报官? 逢春的惊恐感越来越高,她开始警惕的打量四周,渐渐的,她发现真的有人在跟踪自己。 身份真的暴露了! 逢春感觉心跳的厉害,手都有些哆嗦了,她下意识的想逃,却不知道该逃到哪儿去。 现在跑回酒馆,只会把盯梢的探子都引过去……害得所有人一起被抓! 逢春手抖得越发厉害,心里却是明镜一般:坚决不能回去! 可她现在该怎么办呢?逢春知道以自己三脚猫的功夫是没法甩脱这些密探的。至于说凭武力战胜对方,那更是想都不用想。 事到临头,一贯胆小怕事的她却反而平静下来。 她悄悄地伸手到怀里,摸了一下贴身的短匕:那是青雀司用来自我了结的。在训练营的时候也曾经教过,可她怕痛也怕死,从来没想到会有这一天。 可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逢春暗暗攥紧了匕首,眼角余光盯紧了两个已确定的武德司密探。 随即她做了一个让人意外的动作,她开始快速奔跑,并且呼喊—— “来人啊,救命啊!拐子要抓我!” 原本热闹平和的夜市,被这一声尖叫打破。 逢春飞快的朝前跑,果然身后密探汇聚成群去追她。而不明真相的百姓却围过来看热闹,甚至以为真的是拐子在抓弱女子,有胆大的还拉住了两个在那质问。 武德司密探很快推开了管闲事的百姓,朝着逢春包围而来。 逢春在他们靠近时,眼睛一闭一狠心,拔出了短匕刺向自己,下一刻却感觉手腕剧痛,匕首被打落在地。 十来个黑衣精壮男子扑了过来,将她摁倒在地,逢春的脸被压在泥泞地里,混乱充血的眼里,只有他们的象牙腰牌在眼前摇晃。 果然是落到武德司手里了! 逢春在这一刻无比痛恨痛恨自己的心慈手软:那样的混账爹娘,根本不应该去管他们死活! 女刺客的同党,终于被抓住了! 魏王接到禀报的时候,不由得精神一振。 武德使彭知信亲自过来,跟他详细说明了情况。他是皇帝以前在军中的亲信,魏王也要给他几分面子。所以虽然说得罗嗦,但也没有打断他。 “也就是说,这对夫妻第一次认出女儿以后,就直接去府衙出首报案了?” 魏王略微皱了皱眉,语气居然有些嘲讽:“这做爹娘的倒是铁石心肠,大义灭亲啊!” “他们家里缺银子,七岁的时候就把那女儿卖了。” 彭知信也是苦出身,说到这种事,也是颇为感慨:“穷人家的女儿不值钱,卖出去了以后再相认,不过又为了要几个钱。” “人抓住了没有?” “抓倒是抓住了。” 彭知信的脸色有点尴尬:“但我们查不到她的任何身份。” 他见魏王的脸色有点不好,又道:“她的路引凭条和公验全都是假的。” “进城的时候没有检查吗?” “那份公验的造假之术很高明,几可乱真。” 彭知信继续说道:“这两年唐国的青雀司强势崛起,笼络了许多奇人异士,其中就有人精通身份造假,目前很难识别。” 魏王都没力气骂他们废物了,再骂唐国李琰也说不过去,只是冷笑了一声:“那也是人家的能耐。” “我们武德司这能耐也不浅啊,刺客再狡猾,不还是被我们循着蛛丝马迹抓到了同党?” 魏王继续冷笑:“是那贪财狠心的爹妈白送了你们一场功劳!” 彭知信隐约知道皇帝和魏王家中秘事,闻言也不敢多说。 魏王懒洋洋的又看了一会案情卷宗,“这个叫逢春的进京以后,住在什么地方?同住的都有谁?这些总能查到?” 彭知信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个逢春很狡猾,发现被我们跟踪以后,就一直在夜市绕圈子,一步也不肯离开。” “按照规定,凭公验在入城以后必须在入住的坊市登记。可整个洛京都没有她的登记记录,可见她入城以后就潜伏下来成为一个黑户了。” “现在人都抓了,还不能撬开她的嘴吗?” 魏王冰冷的视线,显示他也很不满意,也很不耐烦。彭知信这下连擦汗都不敢了。 “已经开始用刑了,这女子胆小,一直在哭哭啼啼,要不了多久就会招供。” “但愿如你所说。” 魏王心头稍微熨帖一些,想起那日女刺客几乎把自己掐得窒息的情形,他的眼神更加冰寒可怕—— 终于快要抓到你了…… 彭知信见他目光不善,顿时会错了意:“那女刺客屡次行刺冒犯殿下,等这次抓捕归案,定要将她凌迟处死!” 魏王想起午门和菜市口那些血淋淋的尸体,微微皱眉。不知不觉间,又想起那日刺客忍痛的苍白面庞,那含泪怒瞪的清澈双眼…… 这一幕宛如清泉一般,将他心中的烦躁和暴怒一洗而空。 “抓到她以后,不得擅自杀伤……孤要亲自来审!” 他胸中的怒意尽去,却又化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炙热执念。 李琰深更半夜被摇醒,出现在眼前的是秋华和云梦惊慌失措的脸。 “燕凌,不好了!逢春出事了!” 虽然此事她早已知晓,甚至可以说是她一手造成,但李琰仍然恰到好处的惊讶道:“怎么回事?” “逢春去州桥夜市拿货,到现在都没回来。她不是会在外耽搁的人,必定是出事了!” 秋华又添了一句:“她这两天明显不对,心不在焉,神思不属!” 李琰道:“她还问我借了三十两银子呢。” “都别说了!” 赵重志倒是还算镇定,但桌上打翻的茶壶,说明他之前也心慌。 “这个酒馆不安全了,我们要尽快撤离!” 经过短暂商议之后,赵重志做了决定:清晨就动身搬去另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秘密房屋,走之前在酒馆门口贴上告示,就说家中有事暂时关张。 虽然大周朝没有宵禁,但景明坊今非昔比,深更半夜一群人走在路上还是有可能被巡街金吾盘问。况且酒馆也有常客,突然人去楼空也容易引人怀疑。 大家各自回去收拾东西,李琰却不愿意白忙活,反而静静坐在房里。 根本不用等到天亮……青雀司有模拟被抓后拷问的课程,逢春的成绩最差:她根本忍受不了任何疼痛,一个时辰以内必定会招供。 一开始挑中她就是为了这个…… 为了整个话本计划的“赢”,现在必须大输特输才好。 李琰没有睡着,静静地等待武德司破门而入,然而直到天色大亮,太阳升起,也没有任何动静。 众人正准备转移,忽然一支长箭射入钉在门框上,赵重志正要拔剑冲出,却被李琰阻止了:“这是单线联系我的。” 她心中也有些疑惑:这是跟臧少陵约定的联络方式,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这样贸然射箭。 又是出了什么事呢? 从箭头上拔下纸片,迅速看完,李琰的脸色有些沉重,甚至有些惊愕。 “我们不用撤离了。” 她扬了扬手中的纸,语气中有隐秘的沉痛和愧疚:“逢春咬舌自尽了。” “什么?!” 众人都惊叫出声,尤其是云梦的眼眶都红了。 “逢春她……死了吗?” 赵重志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是背上了千钧的重担,双肩都压得有些佝偻了。 “没死。逢春没经过这方面的训练,不知道只是咬断舌头并不会立刻就死,武德司的人帮她止了血。” 李琰的声音越来越低,整个人都是恍惚茫然的:“逢春她舌头断了,不能说话了,她也不识得几个字……她保护了我们,也保住了这个据点。” 李琰低下头,明灿的日光在她眼中都化为狰狞、张牙舞爪的阴霾,朝着她全身袭来——深重的负罪感在这一刻让她无地自容。 逢春,其实……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不值得的。 第三十七章 是我对不起你……逢春。 是我居心叵测,一开始挑中你,就是想让你笨手笨脚出错,让你贪生怕死出卖大家…… 就为了我那个所谓的话本计划。 李琰闭上了眼,双手有些微微颤抖。 在场众人的心里也不好受,还是赵重志强撑着打破了死寂:“逢春可以慢慢营救,大家把东西放回自己屋里,赶紧下幌子开张。” “你、你就知、知道、惦、惦记着这个、这个破店!” 云梦气红了双眼。 “逢春被抓,景明坊这里肯定被盯得更紧。若是有一家店莫名不开张,立刻就得怀疑到我们!” 赵重志沉声说道。 怕什么就来什么。众人刚把随身物品归回原位,把店铺的幌子放下,门外的大街上就出现了许多黑衣象牙腰牌的武德司察子。 这些察子们如狼似虎,动作迅捷的冲入各家,迅速清点人员查清身份。李琰注意到,他们去的都是一些规模不大的茶馆饭馆。 逢春没有招供……但他们一定得到了有效线索,会是什么呢? 李琰回想逢春身上的一切体貌特征,心中无数念头飞速闪过,忽然眼前一亮! 就在这时,赵重志的老婆也想到了这点。 “你跟我来!” 她拉着李琰,飞快的跑向厨房灶台,抹了一把锅灶边的油烟涂在李琰的手指和手肘上,又快速涂抹均匀…… 这边李琰正在后厨紧张忙碌,武德司的人就已经冲进了前面大堂。 “把你们后厨的人都叫出来!” 赵重志陪笑着迎上前去,“官爷,我们这是小本买卖,后厨只有我浑家和一个厨娘,客人多的时候我也会去帮忙。” “别罗嗦了,快把人喊来!” 领头的那个探事司队正有些不耐烦的低喝道。 很快,李琰和赵重志老婆战战兢兢地站在他面前,那人仔细端详,果然详细看了她们指甲缝里是否有油烟。 应该是从逢春身上看到的……真正的厨娘在灶边上烟熏火燎,才会有这样的细微痕迹。 李琰不由得佩服赵重志的老婆:平日里见她泼辣又能持家,没想到危急关头还有这点巧思! 那队正看到是两个女人后,更加仔细的端详,到此还不罢休,还有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李琰偷偷瞥了一眼,竟然是精心描绘的一双眼睛。 魏王竟然专门对女刺客的双眼精心描摹,让大家对照着找……李琰感觉一阵悚然恶寒。 刘子昭这个疯子! 那队正的目光停留在李琰脸上,虽然皮肤微黄,有憔悴细纹,但还是能看出来是个年轻女子,只是这双眼睛…… 这小娘子眼皮肥肿耷拉,都快把眼睛挤成一条细缝………这长相,只怕是想嫁出去也难。 队正有些怜悯的瞟了一眼,直接挥手撤出。 “下一家。” 武德司众人离开后好一阵,赵重志才松了口气,拉着众人回到后院。 “你这眼睛究竟是?” 他好奇地低声问李琰。 “厨房有花椒,小心些抹在眼皮上,不要弄到眼里即可。” 赵重志的老婆很是骄傲自豪,看出来给大家解释。 “厨娘在灶边长年累月的忙碌,手指缝里的油烟是洗不干净的。给燕凌涂花椒,是因为她那双眼睛太漂亮了,跟这般相貌有些不搭。” 李琰感觉眼皮火辣辣的,但也不得不佩服她的急智和应对。 赵重志翘着大拇指夸老婆:“我娘子简直是女中诸葛!” “别贫嘴了。大家能活到现在,全靠逢春豁出命去护着。” 赵重志老婆想起逢春高超的厨艺,麻利的手脚,顿时眼圈都红了。大家也是一阵唏嘘。 “做暗谍的就是这命……以前你们嘻嘻哈哈的过日子,是因为我们这个据点的任务不重,打探点情报就能向上头交代。现在嘛,永宁公主觉得咱们命硬,把咱们当作社稷肱股在用,要咱们立下擎天保驾之功呢!” 赵重志又开始阴阳怪气骂起了主君,这次李琰觉得他骂得很对,也跟着频频点头。 “燕凌,你也这么觉得是?永宁公主就没把咱们底下人的命当回事!我听金大老板说,魏王直接骂她是‘蛇蝎妖女’,我看他真没说错!” 李琰哭笑不得,微微有些尴尬。 “那要不……咱也投了魏王去?” 她眨了眨眼,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的问道。 赵重志还没回答,他老婆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这是什么话?!我们两家祖上十几代都是唐国的,所有亲戚朋友都在那,哪有通敌叛国的道理!” 她看向李琰的目光都有些怀疑不善:“你该不会真的在打这个主意?” 李琰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澄清自己,“我只是听赵哥抱怨就随口附和两句,真没这个意思!” “没有是最好不过!” 赵重志老婆环视一下众人,眼带雌威面露杀气:“无论如何,我们都是唐国青雀司的一员,大周王朝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可以无能无功,但不能够通敌卖国!” 她的话铿锵有力,顿时把大家震住了。李琰也从来没想到,这个平时泼辣能干话不多的老板娘,竟然有这样的胸襟和情怀! 赵重志也缓了过来,“最近任务艰险,同伴被捕,大家心里都很不好受。但这就是暗谍的宿命,上头给的任务再不好做,熬过这一阵就好了。等风头过了,我们就可以跑路回家了!” “赵哥,你是说我们不久就可以回到金陵?” 秋华一声欢呼,简直激动得要跳起来。 “金陵故乡,我离开已经十多年了!离家的时候我还是又矮又瘦的一个小丫头……爹娘,兄弟姐妹该认不出我了!” 秋华有些感慨的说道。 赵重志冷哼了一声:“想当初我挑中你,就是因为你长得瘦瘦小小,所以我以为你长大以后会成为娇小聘婷的舞姬,没想到后来长成这样!” 众人看向秋华高大健壮的身材,都有些不忍直视,秋华自己也有些尴尬:“这也不能怪我呀,我也不知道自己会长这么高这么壮。” “可、可能是、是因、因为、洛京、的风、风水、养、养人。” 云梦无心的一句,遭到大家一齐怒目而视,她浑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老板娘:怎么不是老娘的厨艺养人?来了新厨子,你们就忘了旧人了是!一群小白眼狼! 赵重志:明明是我把队伍带得好!是我的功劳! 秋华:我爹娘和兄弟都长得挺高的,是家里祖传的! 李琰:大周王朝的风水好,那就是说我唐国的风水不好咯?小心我扣你们薪俸! 夜间,李琰又在后街见了臧少陵,她垂下眼,低声道:“是我对不住逢春和其他人。” 臧少陵劝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你说的也对,既然一开始我就决定牺牲她,现在这样也是有点假惺惺了。” 李琰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我以为她考核倒数第一,贪生怕死,被抓后马上就会招供,没想到她咬断舌头也要护住大家;我以为赵重志那伙人是乌合之众,很快就会露出破绽被抓,没想到他老婆有勇有谋,大家齐心协力挺到了现在。” “可这样就让我为难了:他们挺住了,魏王手里的线索就断了,下一步的‘话本计划’又该怎么进行呢?” 李琰微微皱眉,终究还是做了决定:“既然这样,只能兵行险着了。” 她看向臧少陵:“保康门内大街正数过去第六座府邸,主家是一位姓刘的,人称刘老太公。你可知道?” 臧少陵眼前一亮,若有所悟:“属下没有去过,但从卷宗里知道这家。” “这家人口众多,有四位郎君,三位未出阁的娘子,四位郎君又分别生了十多位小公子小娘子,加上他们的妻妾,可以说是十分热闹。” 李琰语带嘲讽,甚至有一种幸灾乐祸。 “你让人不着痕迹的接近这家,不管是给他们看戏也好,读话本也好,总之就是讲一位官家老爷,虽然家产丰厚,但没有儿女,最后还是不计前嫌,过继了跟他有仇怨的堂弟之子。” “大概就是这么个故事,总之,让他们心里生出这个念头就好。” “另外,我们在朝堂上的那几个合作者,也应该动起来了。” 李琰低声说道。她寥寥几句,就要在朝堂上掀起一场狂飙巨浪。 “你说什么?过继?!是孤听错了,还是他们疯了?” 魏王还在忙着刺客的事,早朝之前却在殿外听到了这般荒谬绝伦的事。 彭知信扯了下他的袖子,示意他小声点。 “微臣也是方才得知此事,赶紧来告诉殿下了。” 魏王知道彭知信也是一番好意,在早朝前提醒自己做好应对。然而乍听这事,已经把他气得浑身发抖。 他心中大怒,半天才咬牙冷笑道:“他们是活腻了吗?” 彭知信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甚至有些同情:“他们可能觉得自己真的有这福分,所以起了非分之想。” “好,很好!孤倒要看看,有哪些人敢替他们上这个奏折!” 出乎魏王意料,早朝中竟有三位官员提出:皇帝膝下无子,魏王也并无妻室,大周王朝不能后继无人。因此上书恳求,将刘老太公家的孙子过继给皇帝。 第三十八章 这三人中有一人还是御史,此话一出,整个早朝顿时鸦雀无声。 跟随皇帝比较早的臣子都知道,刘老太公那家的破事是不能沾惹的,不仅皇帝不待见他们,在魏王跟前更不能提他们的名字。 然而此时,竟然有人在朝会上公开提出,要让刘老太公家的孙子过继为皇嗣! 一言既出,另外一多半根本不知内情的臣子也深深震惊了:册立皇嗣事关国家根本,岂是这样轻飘飘三言两语就可以轻易谈论的? 皇帝看到奏折内容,眉心也是微微皱起。 他看起来没有动怒,甚至还调侃了挑头的那个御史雷德骧,“卿家必定儿女兴旺,所以才惦记朕有没有儿子。” 雷德骧青袍微动,象牙笏板在掌心攥出薄汗,嗓音却是激越高昂:“陛下践祚十三载,中宫虚位,麟趾未兆。难免会有奸佞小人暗窥神器,边镇节帅私议国统,此非陛下家事,实乃动摇国本之危!” 皇帝抬头,声音清淡却不怒自威:“卿任殿中侍御史,负责监察百官、肃正朝仪。那便去纠劾贪墨、整肃纲纪。” 皇帝指尖划过奏章,目光微冷:“朕之子嗣,非御史台该过问。” 雷德骧突然伏地叩首,额角触及冰凉金砖:“昔日庄宗也算明主,亦因嗣君昏庸而神器旁落!今陛下扫平六合,若不及早定国本,只怕……千秋之后,乱局重演!” 满殿死寂。文武百官垂首屏息,听得见殿外旌旗被风吹动的猎猎声。 这雷德骧简直胆大包天,居然敢把前代庄宗跟今上相比,还敢说什么乱局重演? 世人皆知,大周天子曾是前朝庄宗麾下的一名骁将,受他信重授予军权成为一军主帅,曾经在万人阵中救出过庄宗本人,也曾以五千人大败北燕三万大军。 庄宗确是明君,但他子嗣艰难,年过四十才得一儿,未免有些娇惯。太子登基后性情暴虐,擅杀大臣取乐,甚至开始猜忌武将,无端将人调回京中,准备罗织罪名一网打尽。 当时身为边帅之首的今上肯定不会坐以待毙,他秘密联络同朝为官的几位将领,于风雪夜发动兵变,一朝取而代之,登基为帝。 大周朝建立已经有十三载,虽然边疆仍有战端,但中原终于拥有了宝贵的十三年和平。现今已经很少有人提起庄宗和他的儿子废帝。 今日,雷德骧不仅重提旧人旧事,还指明了说今上没有子嗣,将来恐怕跟庄宗一个下场。 死一般的寂静中,天子缓缓起身,走下丹陛,云靴碾过蟠龙浮雕,走到群臣中间。 “北燕铁骑在边关虎视眈眈,黄河百万灾民嗷嗷待哺,征伐蜀国的大军正在激战——众卿也都在忙碌,此时谈什么过继,不觉得可笑吗?” 雷德骧还要开口,天子已拂袖转身:“朕有亲生兄弟魏王,他才二十六岁,青春鼎盛,何愁什么子嗣?” 雷德骧咬着牙,接了下句:“魏王也未曾娶妻生子,微臣听说他最近屡次遭到刺杀——如果真有个三长两短,皇家血脉要如何延续呢?” 皇帝霍然转身,目光冰冷的看下他,这一眼宛如电光雷霆,让雷德骧冷汗直冒,倒退了两步。 “你这是在诅咒魏王出事吗?”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所有人感到害怕。 他没有再看雷德骧,目光直接射向殿角候命的翰林学士承旨。声音斩钉截铁,不带一丝犹疑: “窦卿。” 这一声唤,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寂静,被点名的翰林学士窦仪浑身一凛,小步快行至御案前,深深一揖,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臣在。” 皇帝甚至没有坐下,就站着口述,语速快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冰雹: “雷德骧近日所奏,乖谬殊甚,岂臣子事君之道?殊失委任,深负朕望。着削去一切官职,夺其恩赏,流徙千里,发配沙门岛编管。” 他口述完毕,根本不给翰林学士任何消化或劝谏的时间,用指节重重地敲了敲御座扶手,发出“咚咚”两声。 “即刻用印,发付有司!” 朝阳终于刺破云层,透过镂空雕花长窗照入,将御座阴影映得如山峦般高大,压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朝会后,魏王留在了御书房。 原本盛怒的他似乎消去了所有怒气,反而在安慰兄长:“雷德骧是个偏执狂妄之人,被那边的人在耳边捧了几句,就以为自己可以匡扶社稷,早定国本。皇兄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你不必替他求情……朕杀这只鸡,是给刘家那群猴子看的。” 皇帝有些疲惫的闭目,似乎并没有朝堂上表现的那么愤怒。但只有魏王知道,他是真正动了杀心。 “保康门外刘宅……这四五十号人太平日子过腻歪了,那朕就成全他们。” 魏王赶紧出来劝阻:“这群人是癞蛤蟆跳脚上,不咬人他恶心人。但他们也没什么本事,只是痴心妄想。就先留着别杀了。” “你一向是睚眦必报的性子,现在他们都盼着你早死,你还要出来装菩萨?” 兄弟两个对彼此再熟悉不过,皇帝眼里的目光扫过魏王,顿时明白了他的意图。 “你还想着那荒诞不经的事?我早就说过了,不要指望那些邪物,离它们远点!” 皇帝发怒之下都有些咳嗽了,魏王亲手端了茶递给他:“依我的性子,早几年就该把他们千刀万剐了!留着他们,就是盼着有万一的可能,若是出现奇迹……” “不必去盼什么奇迹,朕的伤自己知道。” 皇帝斩钉截铁的打断了魏王:“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魏王咬牙,昳丽的面容悲怒交加,眼圈都红了:“刘家这几十口人也只有这个用途了,皇兄若是不愿意接受,我现在就去杀光他们!” 他好似得了癔症,竟然直接在御前拔刀,转头就要冲出去。 “你给我回来!” 皇帝气得连朕这个字都不说了。 魏王停住脚步,似乎是在赌气,不愿回过头看皇兄,眼圈却渐渐红了。 皇帝皱着眉,好似在哄孩子似的,放缓了语气:“好了好了,别闹了!都依你……依你还不成吗?” 魏王僵直颤抖的身躯渐渐松弛下来,他还是抿着唇一句不说,只是默默收起了手里的刀。 “刘家这伙人怂恿御史闹事,其心可诛。但朝臣们担心的也未必没有道理……” 皇帝的话锋一转,立场观点竟然转到对面去了,让魏王都惊到了。 “朕一时半会儿不会死,也不可能像秦始皇那样去寻求什么长生不老之药。但人生而有时,这心脉上的伤也确实棘手。” 他见魏王又要说话,打断了他继续道:“谁敢盼你有三长两短,朕不会放过他。但你已经二十六了,到现在都没有娶妻生子。你一天不定下来,那些人就会有非分之想。” 魏王听皇帝的话音,顿时感觉不好,正想找托词开溜,就听皇帝郑重道:“为了不给这群小人痴心妄想的机会,朕会下诏给有司,务必替你好好挑选正妃和侧室人选。” “你赶紧娶妻生子,开枝散叶。这些人的图谋就不攻而破了。” 这个话题皇帝以前也提过,魏王不是诡辩就是推脱,说急了干脆逃之夭夭。皇帝也不是那种俗气之人,所以就没逼他。 但现在情况大为不同……因为兄弟两个都无妻无嗣,所以刘老太公那边几十号人就起了妄想,朝臣们就算不支持那边,心中也生了隐忧。 此事虽不如雷德骧说的那么严重,但也关系到一个王朝的未来。皇帝觉得不能再纵容魏王了。 “为何不是皇兄你广选秀女,立后纳妃呢?” 魏王赌气地反驳道。 “朕心脉上这一道伤,能维持不死已属不易,若是再生个孩子,没等他长大亲爹就死了。到时候你是当周公呢,还是做王莽?闹成那样多没意思,还不如直接让你生一个。” 皇帝拒绝的理由直接把魏王气个半死:“你……你!” 他平时能言善辩,此时气了好一会才憋出来一句:“我要到娘的牌位前告你欺负人!” 这种幼稚的话,简直让人不敢相信是出自魏王之口。但偏偏皇帝很吃他这一套,“行行行,你去告。看娘是站在你那边,还是站我这边?她老人家肯定是想抱大胖孙子。” 魏王再次在兄长面前完败。 他垂头丧气正要开溜。直接被皇帝喊住了:“这次你休想蒙混过关,我会让太常寺、中正寺和内侍省一起先拟出个名单来。” “景衡,答应朕,就此娶妻生子……我们打下的江山,总不能交给那群鼠辈!” 皇帝的话语近乎恳求,面对兄长这样的态度,魏王最终只能妥协。 “臣弟遵命。” 臧少陵正对着李琰汇报事情的进展。 “殿下您真是料事如神,我们的人去刘家宅子附近放了点谣言,他们就急不可耐,怂恿官员上奏,说要把他们家的孙子过继给皇帝或是魏王。” 李琰微微一笑,接口道:“皇帝和魏王看这情形,估计也警惕起来了。魏王的选妃事宜已经开始有行动了?” 第三十九章 臧少陵佩服永宁公主料事如神、布局环环相扣,但她还是有些不解:这刘老太公一家为何会有如此威力? “我听说这刘老太公是皇帝的生身之父,他为何没有被封为太上皇?” 臧少陵问出了心中疑问。 “因为皇帝和魏王都非常不待见这位生父。皇帝登基之时,也曾经有儒学之士上书,要他尊刘太公为太上皇,按照惯例,还要向上追尊三代先祖。” “皇帝当时也没有反驳,但他提出了一个让众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说先帝庄宗对他爱重如同亲生,弥留病榻时曾经认他为子,他亦视先帝为父。如今他废黜先帝亲子而登位,对废帝无愧而对先帝有愧,怎忍让先帝宗庙断绝?” “可他毕竟没有过继给先帝,也没有改姓。” 臧少陵指出问题所在。 “现在先帝的牌位还在宗庙里,但皇帝毕竟姓刘了。哪有一个宗庙祭祀两个姓的?” 李琰继续道:“皇帝无非是用一个拖字诀。拖到他生父刘老太公过世,剩下的那群人都是他继母之子、之孙。从宗法来论,他才是嫡长,这群人只是皇亲而已——他决意不给他们封王,只算闲散宗室给口饭吃就罢了。” 李琰没有说出口的是:皇帝对这群人只是厌烦,而魏王对他们是深恶痛绝,恨不能杀之而后快。只是因为某种隐秘的原因,魏王必须留下他们。 前世,魏王曾经在夜深时分,卧榻缠绵之后盯着她的肚腹:“孤每夜只宠幸你一人,卿卿很快就会为孤生下儿女。到那时,姓刘的那一家就彻底没了指望……再有人想借此生事,也没有这个价值了。” “你……要杀了他们吗?” 被他手指抚弄全身、满面羞窘的她当时裹着衾毯,有些害怕的问道。 “杀了他们?哈……当然不会。” 魏王的声音清雅而冰冷,却隐隐有一种狠毒和疯狂:“他们没了被人拥立当傀儡的价值,却还有当药的价值呀!” “他们几十条贱命不值一钱,但若是能成为治好皇兄的一味药,那孤也不介意将他们留着。” 魏王的笑声回荡在她耳边……李琰摇了摇头,从前世的记忆中挣脱出来。 “皇帝和魏王对刘家这群人如此薄待,他们虽然也暗中怂恿官员上书,却不敢明面上来哭闹——真按血缘宗法来论,皇帝为人子为人兄也是有责任照顾他们的,但他们好像也有些心虚,连刘老太公都没有大骂不孝子。” 臧少陵也发现了问题的关键:“前妻之子跟继母和后头的弟妹不睦,这在普通人家也很常见。但刘家似乎对两兄弟做过什么,才会这般心虚。” “因为魏王的体弱多病,就是他们害的。” 李琰毫不在意的说出了这个秘密。 “坊间从未有过这般传闻,殿下连这都知道?” 面对臧少陵钦佩的目光,李琰有些汗颜,更有些尴尬:这都是前世魏王夜半私语时说出来的。 她连忙转移话题:“上奏建议皇帝过继刘家孙子的御史已经被发配沙门岛了。这下果然激得皇帝宣召有司,真要给魏王挑选王妃。我们的话本计划进行的很顺利。” 李琰说完,吩咐臧少陵道:“按照原定计划,这四五日之内就要发动。还是那句话:任何人出事,你们都不得插手。这个任何人,包括我在内。” 她没再看臧少陵复杂的眼神,结束了这场密会。 在回去的路上,李琰又一次经过那茶馆。 天色还不晚,她站在窗外,想听一曲琴声,却发现琴师已经换人了。 走进茶馆一问,掌柜倒是态度很好,直接回答说那琴师原本就是朋友介绍来赶趁的,十天中只有一两天会到这里来弹琴。最近家中有事,大概好一阵都不会来。 那自己跟他还挺有缘分的……之前每次来,遇见的都是他。李琰这般想道。 所谓赶趁,是指艺人在酒楼、茶馆、瓦舍等奔走献艺,获取赏钱。他们不固定于一家,可能今天在甲茶馆说书,明天去乙酒楼唱曲,后天无事就在家歇息了。 既然他人不在,李琰也没再纠结,直接养精蓄锐回去睡觉,毕竟后面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逢春的事让赵重志等人胆战心惊了好几天,他们没等来武德司的抓捕,却来了金大老板的邀请。 “什么?说我们酒馆的厨娘手艺不错,歌姬也长得美。让她俩去魏王府上服侍贵人?” 赵重志吓得魂飞天外:“我说金大老板,我们这种小庙,哪里出得了大师父?我们的厨娘手艺只是凑合,歌姬也只有一张脸可看,还是个结巴。这你都知道呀,她们哪能伺候什么贵人呀,平白得罪了人我都吃罪不起!” 金大老板这几日在筹划重建瞻霄楼,又要帮着操心景明坊这一边,日夜忙碌之下,嘴上都起了燎泡。 “老弟,你真不用担心。这次景明坊各家都出了人,又不是专盯着你一家。魏王府上要办宴席,来的都是阁臣相公节度使家的夫人和小娘子们。景明坊每家出一两个人去服侍,没有八十也有一百,怎么就轮到你得罪贵人了呢?” 赵重志推辞不过,只好答应。等金大老板满意离开,他忽然想起一事,顿时吓得要晕倒—— “燕凌,你的身份是厨娘,可你根本对厨艺一窍不通呀!” 李琰倒是很镇定,“不用着急,既然这么多人都去服侍献艺,肯定不会让我一个厨娘包干全场。若是我所料不差的话,我到那要么是给大厨打下手,要么是单独做一个菜献上去。” “就算是一个菜,你也不会呀!” 赵重志更急了。 “不用着急,你忘了我们后院有冰窖。” 冰窖存储冰块,用于夏日去暑。这本来是达官贵人用的,但景明坊的饭馆酒馆为了存放一些山珍海味,也会咬着牙花巨资辟出一个小小的冰窖来。虽然不如达官贵人家一个角落,但好歹也能用。 “我之前就担心出现这种情况,让逢春熬制了拿手的料汁,将它储藏在冰窖里,到时候只要拿出来煮汤或是凉拌,只是一道菜的话,暂时也不会露馅。” 李琰的话让赵重志转忧为喜。 “我就知道,还得是燕凌你细心聪慧,做事不露破绽。” 赵重志想起身陷囹圄、生死不明的逢春,叹道:“也不知道逢春现在怎样了?” 逢春平日里虽然胆小怕事,但手脚勤快,有一手好厨艺,众人想起她,心头都是一阵隐痛。 赵重志强做笑容,打破了沉默的气氛:“既然两日后就要去魏王府,燕凌和云梦就好好准备一下。” 他还特别叮嘱云梦:“你那结巴就别独唱了,在旁边配合哼曲就行了。咱不图出风头,别出事了就好!” 魏王要选妃的消息,一经传出,立刻成了整个洛京权贵圈的关注焦点。 魏王乃是皇帝亲弟,唯一同母所出。皇帝在外时,他一直担任监国的重任,算是板上钉钉的储君。 他已经二十有六,却还没有娶妻,府中连侧妃侍妾都没有,之前甚至有人开始传言他有隐疾。 但熟悉这两兄弟的臣子们都知道,这是无稽之谈。魏王不过是眼高于顶,看不上凡俗女子。 如今因为刘家心存妄想,闹腾着过继之事,皇帝强令魏王选妃,魏王也只能无可奈何从了。 整个京城都知道,一旦嫁给了魏王,那就是未来的皇后,母仪天下的荣耀谁人不想? 皇帝甚至明发诏书下给太常寺和宗正寺,令其共同操办。 太常寺、宗正寺不敢怠慢,根据门第标准,筛选符合条件的勋贵、将臣和文官家族,列出一份初选名单,共有五十六人。 皇帝和魏王经过详细思虑,删去了三十余人,这些要么是因为政局纠葛,要么是家风不正,要么是纯属皇帝和魏王个人不喜。 最后剩下的二十三家闺秀入选,这些人家表面隐而不宣,实则全家都是惊喜交加,同时还伸长了脖子盯着竞争对手。 魏王的选妃宴就定在他的府邸里,明面上当然不能说的这么直接。皇帝就让东府大相公刘仁辅的夫人来魏王府上办了个赏花宴。 刘仁辅跟皇家同姓,其实并没有任何宗族上的渊源,但他从十多年前就跟从皇帝作为掌书记,两家自然就联宗认了本家,平时也时常往来。 魏王见了他夫人,也要称一声大嫂。长嫂如母,现在过来替他张罗这赏花宴,算是名正言顺。 刘仁甫夫人郭氏算是看着魏王长大的:十八年前,还是禁军将领的皇帝将这瘦小倔强的少年带在身边,休沐之日他无处可去,就是在她家蹭饭蹭住的。 赏花宴一众事务都有府中长史会同内侍省操办,郭夫人只需总管把握大事即可。此外,那二十多家夫人小娘子也需要她出面延请。 郭夫人看到名册上居然有景明坊各家花楼酒店送来的歌姬舞姬和厨娘等多人,微微皱起眉头。 时下风气,达官显贵在家中宴饮也会唤来有名的歌姬舞女助兴,但魏王此次宴会的目的是为了选妃,让这些人来岂不是尴尬? 她把这事向魏王委婉的说了,不料,魏王却笑道:“无妨。孤从景明坊选了一批女子过来,她们既是歌姬舞姬和厨娘,也是刺客一案的嫌疑人。” 第四十章 郭夫人听到这话,顿时惊住了。 魏王笑而不语。 上次抓到了那个女刺客的同党原本以为能拷问出实情,谁知她却嚼舌自尽,虽然努力救活,但也成了废人。她本人也不识几个字,这条线索眼看就废了。 但魏王始终不信这个邪,他根据女刺客的身形体貌,派人将景明坊上下搜了个遍。所有符合条件的女子,都被魏王府以服侍宴会的理由请了过来。 这女刺客可以易容,她总不能改变身形体貌? 魏王干脆将自己的选妃宴当成了一场绝佳的陷阱,甚至不惜以自己的安危做诱饵,誓要将女刺客引出! 魏王知道自己有些魔怔了,但这个女人三番两次挑衅自己,甚至让自己命悬一线——若是不能将她捉拿归案,魏王不仅颜面尽失,日常生活也大受影响! 皇兄那四个暗卫到现在还贴身跟着自己,吃饭睡觉沐浴都不放过! 魏王想到这,就恨得牙痒痒! “大嫂,您就别担心了。这一切孤自有安排。” 魏王既然这么说,郭夫人也只能无奈遵从。 赏花宴那日天气晴好,虽然有些炎热,但魏王府上准备了许多的冰鉴,还有各种冰饮和果酒,酸酸甜甜沁人心脾,倒也消去不少暑气。 李琰和云梦早就来到了约定地点,金大老板负责雇车将她们送去。只见一辆辆马车从景明坊疾驰而去,从头望不到尾,就这也只是给魏王府助兴的歌舞伶人和厨娘而已。 众人通过后院小门,穿过各处亭台楼阁和院落,来到了一个偏僻但宽阔的内院。 歌姬舞姬被分到一处,经过短暂问询后被送到前院。李琰和十多个厨娘被剩下了。 李琰脸上的胎记让她被管事多看了两眼,随后又看向她提着的食盒,打开看后是几碗料汁,还郑重其事的用冰块冻着。 李琰说这是她独门配方的料汁,管事倒也没多加为难:厨娘的独门配方是她吃饭的手艺,甚至是家里几代的秘传,没有逼人说的道理。反正到时候上菜必须她先吃试毒,倒也不用担心厨娘弄鬼。 这十多个厨娘去了伙房,虽然也有争强好胜的心思,但毕竟是在魏王的府上,没人敢放肆。 李琰主动说自己年轻爱热闹,想要前几个做了菜送上去,后面空闲时间可以去看一眼杂耍。 这场赏花宴办得颇为气派,郭夫人还请了戏班和和杂耍艺人,李琰这一说,倒有好几个人跃跃欲试。 李琰愿意排在前头几个做菜送上去,有经验的厨娘是巴不得她这样的;这种赏花宴是为相亲而来,男女双方开头都是要装作矜持的,开头几道菜都不怎么会动筷子,当然也尝不出好坏,更不会给厨娘赏钱。 现在有不懂事的年轻人自告奋勇要当头几个,她们求之不得呢! 李琰将料汁从冰块中取出解冻,准备做一份冰镇冷淘。 她将面条起锅后,迅速放入冷水中激冻,分入小碗后迅速放入料汁,那酸酸甜甜的香味顿时萦绕整个后厨。 “看不出,你还真有两手。” 管事在旁边尝了一小碗,夸赞道。 这几十小碗的冷淘立刻就被送了上去。 李琰随即托辞自己只会这道拿手菜,管家告诉她可以去前院看戏,但不许乱走,尤其不能进入二门之内。 前院的戏台上,杂耍艺人正在表演飞天碗,下面站着很多仆役都看得热闹。 至于那些夫人小姐,她们在不远处的水榭之中,既看得清楚,又不用跟闲杂人等挤在一起。 李琰和几个厨娘站在戏台下看了一会,她敏锐感知到,有人是在盯着自己的。 魏王之所以从景明坊召来歌姬舞娘和厨娘,想必也没安好心,是想钓出大鱼。 那就如你所愿。 李琰转身悄然离去。 魏王从赏花宴上找了个理由离开,听着前院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更觉得厌烦。 方才水榭的宴席中坐了二十多家的夫人和小娘子,姹紫嫣红,莺声燕语,好不热闹。 那些小娘子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不仅出身高贵,更说得上是才貌双全。一般男子处身其中,只怕是要色授魂与,魏王却没觉得有什么兴味。 他穿过回廊,来到一处人烟稀少的池塘边。池塘虽然不大,但其中有荷叶新绿,是他最近喜欢赏景的地点。 魏王走到这边的时候,池塘边竟然有人捷足先登,而且似乎是在争吵。 魏王皱起眉头,停住了脚步,将身形隐没在柳树之后。抬眼看去:是三个妙龄少女正在拉扯推搡。 其中一个衣着华丽,头上插着一支红宝石凤钗的少女尖声骂道:“沈燕回,你少在这多管闲事!我教训自家庶妹,跟你有什么关系?” 站在她身旁的少女浑身湿淋淋的,一身藕粉色襦裙在浸水之后更显得黯淡。她脸上有个巴掌印,神情却是畏畏缩缩的。 第三个少女面对谩骂,却是夷然不惧,朗声说道:“王家姐姐,今日可是王府盛宴,满座宾朋都在这看着呢,你确定要在这里闹事?” “这小狐媚子戴的这根玉簪是我梳妆盒里的物件。她手脚不干净,我教训她又有什么错?” “我没有!” 浑身湿透的粉裙少女急忙辩解道:“这玉簪……长姐你之前嫌它碧色不匀,丢回了库房里。今日赴宴,夫人见我太过简素,才赐给我的。” “那也是我的东西!你也配用它?!” 那王姓少女正要继续撒泼打人,却被那沈燕回一把拉住了手。 “适可而止!” 沈燕回身着一袭天水碧的齐胸襦裙,宛若雨过天晴时那一抹澄澈,在姹紫嫣红的贵女中间,反而显得清丽脱俗。 她的一头青丝并未梳成时下繁复华丽的高髻,而是挽了一个利落的同心髻,发间点缀的饰物也只有一支白玉雕成的云头簪。 她腰间悬挂的不是寻常的荷包玉佩,而是一枚玄铁打造的骑射扳指。这枚扳指造型古朴却带着战场的杀气,宣告着她的将门出身,也更添了几分英姿飒爽。 “咱们这等人家,关起门来,纵有嫡庶亲疏之分,那也是家事,但既出了门便是一体。手足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吵嚷动手,平白让外人看了笑话?” 沈燕回的话算得是上好言相劝,王氏女却根本不领她的情,冷笑道:“谁跟你咱们?你一个破落户,亲爹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也配称什么世家?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王家小娘子,你也未免太过跋扈了!” 一道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争执,现在三人面前面前的是一个气质温婉,略带书卷气的贵妇。 “母亲,您怎么来了?” 沈燕回连忙迎上前去。 贵妇握住她的手,露出温柔关爱的笑容,“燕儿,你出来这么久,为娘担心才过来看看。” 她随即看向王氏女,笑容转为严肃:“王家小娘子,我听到你方才辱及我家先夫?” 她神气虽然温柔,但带着坚韧和愤怒,王氏女也不由得有些忌惮,却还是嘴硬:“沈燕回的父亲已经去世多年,你沈家逐渐没落,我又哪里说错了?” “我沈家如何,不是你一个做小辈的可以说嘴。至于先夫,他虽然英年早逝,却是戎马一生,为大周的江山鞠躬尽瘁,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你今日对我先夫污言秽语,我倒要亲自问问你父亲王审琦,他在家中就是这么教导儿女的吗?” 王氏小娘子顿时花容失色:她父亲王审琦现任殿前都指挥使,是皇帝之前在军中的老战友、老大哥。王审琦身居高位一向稳重,若是听说女儿在外面这般闯祸,只怕不会轻饶了她。 她红着眼圈低声道歉,随即飞也似的跑走了。 沈燕回低声安慰着王家庶女,给她指了方向,让她找自己的丫鬟去旁边小院更衣。王家庶女感激涕零,哽咽道:“今日多亏沈家姐姐施以援手……”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放在心上。娘教我扶危济困的道理,我一直记着呢。” 沈燕回母亲慈爱的拍了拍女儿,母女俩挽着手离开了。 魏王这才从树后走了出来:看完这一场大戏,他倒是觉得有几分趣味。 忽然,他发现池塘另一端有一个厨娘打扮的女子,正悄然跟在着沈家母女身后,神情专注地盯着她们。 魏王不动声色的走近了些,看到那厨娘眼皮发肿面容粗糙,颊上还有个胎记,丑得让人不忍多看,唯独那身材窈窕,似曾相识…… 他紧紧的盯着她,跟自己记忆中的身形对比,尤其是辇车上那一次的亲密接触…… 眼前的丑陋厨娘与女刺客的身影顿时重合—— 竟然是她! 魏王浑身的血液此时都涌到了眼睛里——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想不到女刺客竟然真的混在景明坊的那一群女人中间! 她这般异样的眼神,盯着沈家母女,又是因为什么? 魏王此时脑海里各种念头纷杂,见那易容后的女刺客正要离去,他低声呼唤隐藏在身边不远处的暗卫:“跟着她!” 魏王的嗓音阴沉冰冷:“若是再跟丢了,你们也不必回来了!” 李琰在魏王府忙碌了大半天,回到酒馆已是黄昏时分。 她匆匆吃完饭,正要准备梳洗,突然闻到一股异香,顿时感觉一阵晕眩。 是迷香! 周身的血墨力量瞬间暴涨,正要将迷香毒性驱出体外,李琰却强行压抑了它。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她只觉得晕眩加重,恍惚间,她听到破门而入的巨大声响,随即就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被重重铁链束缚,正悬吊在一处伸手不见五指的所在。 “终于又见面了。” 男人的冷笑声在耳边响起,微凉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颌,狠狠地让她抬起头。 第四十一章 夜色如墨,武德司地牢里,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有人走过来点燃了灯烛,墙壁上跳动的火焰,将人影拉长扭曲,投射在冰冷的石墙上,如同幢幢鬼影。 李琰有些吃力的抬起头,感觉自己的脖颈都被铁链牢牢禁锢。 映入她眼帘的是魏王愉悦却冰冷的微笑。 两人目光相接,他手指用力,强迫她靠近自己,仔细端详着她每一寸的表情。 “一夜之间就成了阶下囚,你不感到惊讶吗?” 李琰冷冷的看着他,报以沉默。 这般无言的轻蔑,并没有惹怒魏王,反而让他笑容加深,原本昳丽的面容更添几分艳色。 “不仅是你,你们整个酒馆据点的人,都已经被一网打尽。”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胆大包天,竟然扮成厨娘潜入我的府上。” 魏王手下更加用力,眼睁睁看着她露出咽喉被勒的痛楚神情,凑在她耳边低声问道:“那日赏花宴,你是来见孤的,还是……想见别的什么人?” 李琰眼中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光芒,这细微的情绪波动,却被魏王及时捕捉到了。 她是在紧张担忧着谁吗……魏王心中生疑,口中却是继续调笑着。 “几次三番易容接近,你是惦记上孤了?” 李琰闭目不答,不去看他。 “自从那日初见,孤也一直很想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手指挪动,轻轻描绘她的唇形,似暧昧又似玩笑,却换来她愤怒的瞪视。 “既然是为孤而来,又怎能不以真面目示人?” 魏王收起了笑容,吩咐一旁的侍从,“去拿桶水来。” 侍从很快拿来一大桶水。魏王解开了一根铁链,忽然捏住她的脖颈,强行将她按在水中。 他的手劲狠戾无情,强行压制她的口鼻都浸没在水里,丝毫不肯放松……长时间的窒息让她剧烈挣扎,却无法挣脱。 仿佛过了很久,她的意识都有些模糊了,他才捏着她的玉颈,将人从水里提出来。 李琰剧烈喘息着,魏王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他拿过一旁的白布,粗暴的在她脸上抹开——上面似乎涂了什么特制的药物,随着他的动作,李琰的真实面容显露出来。 魏王捏着她的脸凑近端详,眼中闪过惊艳之色。 其实已经见过三次了……只有第一次见的是她的真容,但那时离得较远,又是黄昏时分打斗现场,并没有那么真切;第二次她易容成花魁,只有三分像本来面貌,却也让他怦然心动;最后一次她扮成皮肤粗糙、面有胎记的厨娘,却反而让他认了出来,才有了如今她身陷囹圄的局面。 此时此刻,是两人最接近的一次。 即使是在囚牢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美貌仍是如珠玉一般熠熠生辉。 因为方才的窒息,她的嘴唇有些失去血色,发髻也被水浸透,湿淋淋的披散在脸上,微红的眼尾水滴滑落,也不知是水还是泪。 水入眼中似乎很不舒服,她用力眨着眼,漂亮的杏眼中更是水光潋滟,这眼波并非引诱,而是纯澈的恨意。 “如此佳人,永宁公主也真是舍得。” 魏王取出搜出的翠色玉牌,在她面前展示。 “你在青雀司中担任何等职位?来洛京的任务除了刺杀,还有什么?与你定期联系的人是谁?” 李琰闭目不答,魏王也不见半点急躁之意:“不愿说吗?你可知道武德司的人有一百种方法撬开你的嘴。” 李琰看都不看他,眼角余光隐隐带着嘲讽。 “我知道青雀司也有类似的课程,但这世上之事,总是知易行难……酷刑没有加身的时候,个个都觉得自己是游刃有余,坚贞不屈的。” 魏王略一示意,就有人抬来两个巨大的箱子,打开后,出现在眼前的是各色刑具,黝黑的铁器闪着寒光,有的还带着一抹血痕,让人不寒而栗。 李琰瞥了一眼,眼神冷然无波,仍是沉默。 魏王见她油盐不进,冷笑道:“给你一个时辰考虑。” 他转身走出囚牢,沿着台阶回到了地上。 武德使彭知信迎上前来,“殿下事必躬亲,太过辛苦了。” 魏王瞥了他一眼:“刺客的身份还是本王发现的,武德司上下也未免太过懈怠了。” 彭知信也感觉汗颜:“殿下英明神武,我等都深感羞愧……” “这些套话就不必说了,当务之急是查清他们还有多少同党?到底还有何图谋?” 彭知信连忙回答:“那一对夫妻和两个女的都在审问,相信不用多久就可以撬开他们的嘴。” 他有些迟疑的问道:“那个女刺客……” 魏王冷然道:“她也不例外。孤刚才说过了,给她一个时辰考虑。若她还是冥顽不灵,就直接用刑,不必再问。” 他说完就要走,临走前却又甩下一句:“记得别伤了她的脸。” 彭知信听了这话,心头一颤。趁着魏王辇车起程的片刻,拉住了他的亲随弥超,把自己心头隐忧说了出来。 “我听说魏王殿下对这女刺客颇为关注。” 弥超有些鬼祟的跟他咬耳朵:“这你还看不出来吗?” “就是看出来了,才有所顾忌啊。” 彭知信简直想叫屈:这算个什么事儿啊?先是说一定要用刑,“不必再问”,临走又甩下一句“别伤了她的脸”。 这让他要怎么办才好? 弥超鬼头鬼脑的低声道:“殿下既然说别伤了她的脸,那当然身上也别受伤最好。那小娘子细皮嫩肉的……” “那我要怎么向殿下交代呢?” “稍微比划两下就行了。殿下也是有眼睛的,知道你是一心为他考虑。” 见彭知信犹豫,他低声说道:“老彭你可别犯糊涂,大伙儿都敬你是陛下身边出来的,但你若要真正成为魏王的人,总得让他看看你的忠心。” 彭知信宛如醍醐灌顶,连连点头。 “多谢小弥哥提醒,彭某日后必有报答!” 魏王进宫时,内侍和宫女们都在忙碌。皇帝这几日就要御驾北伐,此去大概需要很长时间,非平日零散征战可比,所有物件都要准备齐全。 福宁殿内,虽有冰盆驱了几分暑气,皇帝却似乎有些烦躁,干脆脱了龙袍,只穿一件贴身的布衣。 “这洛京城,还有朝中的日常庶务,就全托付给你了。” 第四十二章 “臣弟必当竭心尽力,保后方无虞,以待皇兄凯旋。” 皇帝将一份朱批过的奏章递给魏王。 “这些时日,你多留意此类奏章。” 魏王接过,迅速翻开瞥了一眼,奏章文笔犀利,直指当下田亩隐匿、赋税不均之弊,提出清丈土地、均平税负的详细方略。 他心中一动:这是一剂猛药啊! “此策……见识不凡,若能推行,国库岁入可增巨万,于国家社稷亦是长远之福。”魏王斟酌着词句。 “你说话何时也如此委婉了?干脆就直接说:‘写得很好,没法执行。’就是了。” 皇帝大笑出声,随即感叹道:“乱世已近百年,民间土地兼并不知几何?豪族田庄绵延万亩,贫民却无立锥之地。” “在这中原称帝之人,四十年间已换了六个。朕好歹还坐了十三年的宝座,治世辖下也还算太平——有些人就以为朕有三头六臂,发一道诏令,一夜之间就可以深策变法、荡平旧弊。” 魏王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皇兄要倾力北伐,后方最要紧的是一个‘稳’字。这等田亩变法,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时万万不可操切。” “所以,朕已批复:此策甚好,然兹事体大,不可遽行于天下。只准其在洛京郊县,择一二处先行试办,观其成效,察其利弊。” 皇帝向前微微倾身,语气加重:“朕离京后,你身在枢要,这个试点,你要替朕仔细看着。推行之中,官吏是否得力,乡绅百姓有何反应,有何阻碍或生出事端……这些都要细细体察,写成条陈,朕回京后要看。” 魏王连忙答应,皇帝又问道:“听说刺客一案已经有眉目?” “主犯已经抓获,唐国在我洛京的联络据点也已被彻底捣毁。” 这般大获全胜,魏王却没有志得意满:“不过,李琰生性狡诈,她在洛京的联络点可能不止一个。” 皇帝微微点头:“重视对手是件好事,但也不必太过谨小慎微,更不必生出心障——唐国毕竟只在江南一隅,是我大周的臣属。李琰再怎么手眼通天,也无法凭一人之力扭转大势。” “君子生于小国,非君子之过。”皇帝如此感叹道。 魏王心里有点酸,忍不住回嘴:“皇兄是不是在想:要是有这么一个弟弟或是妹妹该多好?” 皇帝扫了他一眼:“无论是何等天纵奇才的弟妹,若是老天爷拿来换你,朕都不换——你不就是想听这句吗?” 魏王瞪了他一眼,又换来兄长调侃的大笑。 他又跟皇帝商量了些事宜,就要告辞,却被兄长叫住了。 “那次的赏花宴,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魏王暗暗叫苦,却很快找到了正当的理由,“我中途离席,就是因为发现了女刺客的踪迹,此时当然以公事为重。” “是因为你嫌无聊才离席而去,这才碰巧发现了她?” 皇帝说话还是这么一针见血。 “那么多家小娘子,才貌秉性各异,你就没有看得上眼的?就算一时不能决定正妃的人选,从中挑几个侧室也可。” 皇帝其实也颇多护短。对自家的弟弟,总觉得哪儿都好,就算是那些重臣的掌上明珠,在他眼里也略有不足。 但如今是为子嗣而计,却也容不得魏王这般挑剔了。 “俗话说,宁吃仙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若是把那心怀叵测的、既蠢又毒的弄进我府里,那还能安生得了吗?” 魏王见皇兄不为所动,干脆使出了杀手锏:“就拿我们那位老爹来说,以前虽然没有慈父的样子,好歹也还像个人。自从那姓崔的女人进门,不仅把他弄得五迷三道,把家里的银钱都交给她管,还把族长宗妇都说动去参股那赌场生意,再后来发生的事你也知道——” “虽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把外事都怪在妇人身上,但真要是娶了这种手腕了得的恶妇,祸害的可是全家全族!” 皇帝听他提到亲爹和继母崔氏,眼神顿时转为冰霜,“好好的提那些祸害做甚?” 他忍住气,继续说服弟弟:“朕选的这二十三家千金,都是经过内侍省详细查访的,不仅才貌兼备,妇德方面也是有口皆碑的。” 魏王想起那天王审琦女儿的泼妇样子,再想起她在宴席上佯装羞涩、朝自己暗送秋波,顿时嗤笑出声。 “这些女人都有两张面孔,表面德容言功齐备,心里头却有千般算计:那日的赏花宴,我就是她们唯一的猎物……光是想想,就若有芒刺在背。” 皇帝见魏王一副吃不消的模样,知道他必定是撞见了什么,而不是随口抱怨。 他正要想细问,却听魏王问道:“说起赏花宴,倒也看了一出好戏。皇兄可还记得,追封宣德军节度的那位沈耘意吗?” “那又怎么会忘记?” 皇帝毫不犹豫的回答:“他在庄宗帐下的资历还早于我,生性武勇,善于射箭。我在禁军任职时,庄宗让他做我的属官——当时在黄河渡口发现北燕间谍的就是他。” 提到旧日袍泽,皇帝也颇多感慨:“废帝要杀我等,众将多有踌躇犹豫,也是他和审琦、守信三个站起来振臂高呼“今上暴虐,不能坐以待毙”。” 这一段过往,魏王知道得很清楚,因为他当时以侍童的身份跟在哥哥身边,也在军中混口饭吃。 “我也记得,就是那个身材健壮却沉默寡言的沈大哥。” “说起来,沈耘意也已经过世十四年了,他甚至没有等到朕登基,就因为旧伤复发而英年早逝。死后的追赠名位也不算体面。” 皇帝既有感慨,也有些愧疚。 说起这位旧友沈耘意,实在也有些时运不济:皇帝起兵篡位,他算是带头跟随众将之一,按照这等从龙之功,死后追封国公也是使得的。 但就在皇帝登基前几个月,他公务出了纰漏,赈灾专用的账面上竟然亏空三万两,被下属告到皇帝面前。 若是其他人犯了此案,只怕立刻就要斩首。皇帝念着旧情,只是撤去了他枢密副使的职位,贬他为淄州刺史,沈耘意刚刚上任不久,就旧伤复发逝世。 因为这点过失,朝廷给他的追赠只能到“宣德军节度、检校太傅”为止,终究矮了旧日袍泽一头。 第四十三章 皇帝唏嘘完故人,不免有些疑问:“怎么突然提起他?” “只是在赏花宴上看到他夫人和女儿,不免想起当年旧事……沈大哥当年还教我箭术来着。” 魏王的感叹让皇帝更加心生愧疚:“朕平日忙于政务,对沈家虽有抚恤恩赏,但也失之照应,看顾不多。” 他随即想起魏王为何会有如此疑问:“这次为你选妃,他家女儿也在入选名单上,怪不得你会问起。” 皇帝眼中的兴味让魏王招架不住,“皇兄你又想到哪里去了?我不过是觉得……他家夫人能言善辩外柔内刚,沈大哥却是个寡言的性子,这对夫妻的秉性却是天差地远。” 他把那天池塘边看到的一幕说了,皇帝听完皱眉道:“王审琦的女儿竟如此跋扈……朕先前让内侍省好好调查这些闺秀的平日行止,他们这是办的什么差事!” 他随即听出了魏王的话意,抬眼看他:“沈夫人不卑不亢,温婉坚韧,沈家小娘子英姿飒爽又顾全大局。听你的话音,却很是不以为然?” 魏王微微一笑:“乍一看确实如此。但臣弟素来有点多疑,皇兄你也知道——我总觉得,这事有点太巧了。恰好就在我去荷塘边的时候,就闹出了这么一场大戏。” “你是怀疑……这是有心人特意设计,让你看见这一幕?” “臣弟也不能肯定,也许确实是我多疑了。” 皇帝知道:魏王口口声声自己多疑,实则心中已有了定论。 他也不便多说,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事:“那女刺客现在在你武德司的监牢中?” “是。” 皇帝用怀疑的眼神看向魏王:“你该不会监守自盗?” 魏王气结:自己辛辛苦苦奔波多日,竟然遭到这种质疑? 他冷笑着唱反调:“真要如此了又怎样?区区一个唐国的暗谍,我若是看上了,皇兄难道不肯给我吗?” 皇帝知道他是在气人,却也真的被他气笑了:“你是天生要跟朕作对啊!好好的名门千金你不要,偏偏看中这种杀人不眨眼的妖女!真是把自己的性命当成儿戏吗?” “她现在已经是我的阶下囚,铁链加身、动弹不得,还怎么杀人不眨眼?” 魏王眼前浮现那桀骜不驯的冰冷面孔、乌发雪肤的绝色,声调不由得有些低下来:“若真是归了我,我自然有法子让她乖乖听话。” 皇帝见魏王的话意有点认真,原本的怒气反倒沉淀下来,瞳孔的颜色转为浓黑。 “既然如此,这个人不能留了。” 皇帝断然说道,眼中的冰冷让魏王第一次生出惶恐—— “王继恩。” 皇帝唤来亲近的宦官,直接下令道:“拿朕的剑,去武德司斩下那个女刺客的人头。” 王继恩口称“得旨”就要离开,魏王这下可急了,连忙道:“王押班且慢!” 王继恩停住脚步,皇帝头也不回道:“速去。” 魏王上前两步,情急之下拉住了兄长的臂膀,“大哥!” 他恢复了儿时对兄长的称呼,有些委屈更有愤怒:“大哥为何一言不合就要杀人?” “这就要问问你自己了。” 皇帝轻易不发脾气,一旦动怒,整个福宁殿的空气都似乎被冻结。 “若只是一介普通女子,任凭她身份如何,是怎样倾国倾城的容色,朕也不会不舍得赐给你。” 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只有魏王听出了其中的震怒。 “可那是唐国精心培养的刺客…是永宁公主李琰的手下!是在洛京城杀了十几位官员的绝顶高手!” “你被她的美色迷惑,竟然忘记了朕平日的叮嘱。” “景衡,你还记得……朕登基那日跟你说过什么?” 魏王答道:“我记得的。大哥跟我说,从今往后身份不同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能再微服往民间乱跑。” “难为你还记得……朕还说过:这世上能诱惑人的东西不多,但你一旦着迷其中,就被别人拿捏在手里了,什么性命功业,荣华富贵都将毁于一旦。” “世人常说玩火自焚,但若是个中高手,自然可以将火焰玩弄于股掌之上,而不伤到自己分毫。” 皇帝看进魏王的眼里,“现在你告诉朕:你若是想要她,有把握将她完全控制在手掌心,确保自己不沾染任何危险吗?” 魏王顿时哑然,他扪心自问,也不敢打这种包票:唐国的刺客有多大能耐,他也是见识过的。如果真是想收为禁脔,他总不能时时刻刻严阵以待,总有松懈的时候——这不是成天提着脑袋过日子吗? 面对兄长的质问,魏王没有退缩,反而升起前所未有的好胜心。 就在此时,他想到了一事,眼中闪过幽邃的光芒—— “若是我真有办法做到呢?” 皇帝见魏王到这地步还敢反驳,也是深深诧异了:一方面震惊于他对那女子的执着,另一方面却也好奇他要用什么方法? “大哥你也说了,世人皆有软肋……若是能找到,都会被彻底拿捏。她也不例外。” 魏王看向皇帝的眼中充满了求恳,和前所未有的郑重,“大哥,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好好的活在世上,不会拿自己的命去冒险。也请你相信我这一回:把她给我留下!” 两兄弟眼神交撞,魏王虽然心中惴惴,却丝毫不肯退让。 半晌,皇帝才冷笑道:“朕若是不答应,你又当如何?” “我也不能怎样,总不能出家做和尚去?” 魏王苦笑道,随即却出了一记绝杀:“我也只能去娘亲的牌位那里哭两声,向她告状说:是哥哥杀了我的心上人,我痛心沮丧之下,决定终身不娶了。” “胡言乱语!” 皇帝再次成功的被他气得半死,“不过是见色起意,她算你哪门子的心上人?” “那我不管,反正我到娘亲那里就那么说。反正是你把我逼得终身不娶的。” 魏王每次胡搅蛮缠都能取得奇效,这次也并不例外。 “你给朕滚回去!” 这是皇帝对此事的最终表态。 第四十四章 魏王得到皇帝不再过问的默许,高高兴兴地从福宁殿离开。 皇帝坐在御案前撑着额头,余怒未消的叹了口气。 王继恩悄无声息的给他续了茶,很识相的让众人退下。 皇帝只觉得头疼:他本以为魏王的执念是出于好强好胜之心,没想到他真的对那个女人起了心思…… 皇帝突然觉得:这才是唐国李琰给自己造成的最大麻烦——甚至比北燕内阁机密被泄一事还要棘手。 想起北燕那事,他又是一阵心烦。 北燕那八人内阁现在人人自危,互相猜疑,郁久太后也总觉得有人在自己背后捅刀子。 他们虽然摆出一副要跟大周决一死战的架势,其实内部也是矛盾重重。 这对大周本来是一件好事,但郁久太后为了查出奸细,竟然选了她素来讨厌的庶子慕容玮接手此事。 而慕容玮接手之后,也是步步紧逼……皇帝又叹了口气:他现在真的有点担心老友了。 他这么多年来的谋划布局,才说动了那个人……若是真被慕容玮那小子查到,那人必死无疑。 如此一来,这天下间还有谁还肯为他大周天子效力? 无论如何,那件事必须加紧进行了……皇帝暗暗想道。 趁着这次北伐,不留后患的彻底解决! 他想了具体对策和过程,仍然觉得有些冒险,但也只能如此了。 皇帝除了头疼以外,还觉得有些憋屈:若不是唐国那个李琰泄露此事从中作梗,自己怎么会被逼到这步田地? 虽然平时经常打趣魏王,但皇帝发现自己也开始对李琰颇多怨念:她这一刀捅得实在太狠了! 唐国李氏素来崇儒文弱,怎会出了李琰这种异数? 江南的女子,不是应该温柔似水、婉约娇弱吗?而李琰却比任何男人都要诡计多端、心狠手辣! 皇帝这一刻,甚至是羡慕唐国李瑾的—— 他什么都不用做,亲爹就折腾死了所有皇位竞争者,轻轻松松让他登上宝座;登基后,本来要面对各方明枪暗箭,又有亲妹李琰挺身而出,替他执掌大权,震慑四方。 只是这李琰权势日重,假以时日会不会架空国主,让他成为傀儡,甚至干脆取而代之? 皇帝想到这一点,觉得也是可以加以利用。 但眼前的麻烦还得应对。他打起精神来,随手取了一叠纸来,正要写信给老友,却发现这正是唐国作为贡品送来的澄心堂纸。 真是厌烦什么就来什么…… 皇帝无奈的苦笑,换了吴越国送来的蠲纸,这才开始动笔。 “洛京刘子桓,谨拜书于无为兄足下……” 魏王离开福宁殿后只是高兴了一阵,略微料理了一下案头的棘手事项,也觉得头疼。 他看了一眼身边围绕的侍从们,目光从程羽转向贾璋,终究还是转回到了弥超身上—— 这小子虽然不学无术、油嘴滑舌,但胜在聪明伶俐,此事让他去办,再好不过! 弥超前一阵不得魏王待见,心中不安,想要在他面前表现一番,如今看到这眼色,连忙凑上前来:“殿下,可有什么烦难?” “你去查一下沈家。” 魏王怕他不明白,补充道:“就是那日赏花宴来的沈夫人那家。” 弥超顿时精神一振:赏花宴?魏王这是看中了沈家的小娘子吗? 弥超觉得魏王最近是红鸾星动,桃花朵朵——之前还惦记着牢狱里那个女刺客,现在又看上了沈家的小娘子? 魏王洞察了他的想法,脸色一黑,“你又想到哪里去了?孤让你查的是沈家!” 弥超这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魏王瞪了他一眼,继续道:“你去查一下沈家上下,看看他们家中有几口人,近况如何?平日里都结交哪些人?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话云里雾里,但弥超眉头都没皱就答应下来:不就是挖地三尺,把这家查个彻底吗?这是自己的拿手本领啊! 魏王想起赏花宴那日,那女刺客看向沈家母女的眼神:那样专注地凝视,眼神中饱含他看不懂的情感……她与沈家之间只怕关系匪浅。 想到那女人,他心头一紧:早已过了一个时辰,她会招供吗? 虽然对她了解不多,但刘子昭心里清楚:唐国的王牌暗谍,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就范。 想到这,他急匆匆的赶回了武德司。 眼前一幕,却让他先是震惊,随即怒火中烧—— 那女人居然在吃饼,还是洛京着名的曹婆婆肉饼! 魏王气得头晕,“这里到底是监狱,还是夜市小食摊?要不要再来一碗冰雪冷元子去暑?” 彭知信听着魏王这话音不善,将他请到一边,低声道:“下官已经对她用过刑了,但她就是不说呀……眼看到了饭点,今日大家正好吃这个,也就给了她一份。” 他越说越是有点心虚,心中暗骂弥超不是东西:说好的魏王对此女有意,怎么会气成这样? 魏王冷笑一声,“武德司的伙食还真不错,列位指挥和亲从官吃什么,犯人也吃什么……如此世界大同,官贼一体,洛京城里的百姓听了,只怕各个争着要做反贼!” 他不等彭知信再说,三两步跨入囚牢之中。 李琰还在不紧不慢的吃着饼,甚至都没有抬眼看他。 魏王走近她身旁,看着略微被放松的铁链,皱眉正要呵斥狱卒,目光却停留在她的手腕上:因为铁链镣铐的拉扯,这里已经磨破皮,微微出血。 他的话立刻咽了回去。 有一两滴血落在地上,殷红宛如落梅……仔细看,并非手腕上的,而是来自身上的一道道鞭痕。 魏王的目光变冷,又要质问彭知信,想起自己先前的话,只能再次咽下。 在他这般幽寒的目光下,李琰安之若素,竟然继续把最后一个饼吃完了。 “你倒是悠闲……” 魏王的声音很低,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李琰既不抬头看他,也不做声。 魏王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臂。 他用力之下,手臂上的鞭痕破裂出血,透过单薄的衣裳,濡湿了他的手。 魏王连忙放开手,想要做什么,却又有些烦躁。他朝监牢外面看了一眼,断然命令道:“你们都退下。” 一干人等走得干净,空旷的铁栅栏内外,只剩下他们两人。 魏王拔出短刀,慢条斯理的划开了她的衣裳。 第四十五章 魏王的随身短刀无比锋利,可他偏偏放慢速度,从她胸前的衣襟开始划起。 大片的雪色肌肤裸露在昏黄的灯下,接着是胸前的丰盈………她终于抬起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点燃他。 “你是不是想骂孤‘无耻下流’?” 魏王轻笑一声,手中短刀不停,继续慢条斯理的凌迟着眼前这一件件的衣裳——渐渐的,她身上的布料越来越少。 终于,她的上半身再无寸缕,冰肌玉骨的诱人景色展露在他眼前:只是那一道道血痕,让美玉变得有瑕。 魏王一眼便看出,这些鞭痕用力都很浅,只是应付了事而已,但那些血还是显得触目惊心和碍眼…… 他从怀中掏出雪白的帕子,先是将鲜血和脏污擦去,随后取过一旁的金疮药在伤口上厚厚的敷了一层,最后取过被划成破条的里衣碎片,物尽其用的替她包扎完毕。 “还是什么都不想说吗?” 他凑近她的脸,问话的气息几乎吹拂在她耳边:“下次再要动刑,可不会像这次这般不痛不痒……” 回应他的是那女人嘲讽的冷笑,“魏王殿下什么时候这么罗嗦了?” 她的咒骂戛然而止,因为魏王竟然试图解开她的裙袢腰带! “你若是嫌孤罗嗦,我们可以做点别的。” 魏王笑着看入她的眼眸,终于在瞳孔的愤怒中看到一丝惊惶。 “看来你也不是真正的无所畏惧。” 魏王不再试图解开她的腰带,而是用手轻轻抚摸她苍白的脸庞,轻柔的力道一路向下…… 最后,他灵活的手指停留在她胸间,似乎是亵玩,又好像是恫吓报复。 “早就想这么做了……” 魏王轻声说道。 他原本高傲昳丽的面容,此时却被一种暗灼的欲念笼罩,就连那双原本冰冷的眼睛也染上凶意。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骂孤禽兽不如?” 他笑得肆意,“李琰让你这种绝色美人做刺客,有没有提醒过你……一旦落入敌手,任何男人都会这样对你。” 感受到手下皮肤的颤栗,他越发得寸进尺。 “你在青雀司有没有受过这样的课程?有没有男人这样碰过你?” 对方仍然没有出声,只是被铁链钳制的手腕在剧烈挣扎。 刘子昭一只手轻松化解了这无用的攻势,另一只手更加作恶,口中残忍的、慢条斯理的逼问:“到底有没有?说呀。” 对方的挣扎加剧,喉咙甚至发出细碎急促的喘息——魏王眼疾手快的卸了她的下颌关节,笑容明灿却宛如妖魔。 “上一个嚼舌自尽的是你的同党,她不知道……这样做并不能干脆就死,反而会成为哑巴。” 他贴近她耳边,继续残忍恐吓,“要是真的哑了,孤做什么你都喊不出声了,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看到她双眸终于染上惊恐之色,他满意的点头,替她恢复了下颌关节,“记住这次的教训,下次别玩什么嚼舌自尽了。” 她闭上眼不愿看他,只有微微颤抖的黑色羽睫显示她心底的恐惧和恨意。 “虽然你不说,但孤倒是了解了……青雀司这次送来的,是未经人事的雏儿。这份大礼,倒是要感谢你们永宁公主。” 魏王方才玩得尽兴,此时终于想起正事了,眼中的欲念略微消退,恢复了清明犀利。 “孤的手段你已经了解。若是要继续负隅顽抗、为永宁公主尽忠,不妨想想能不能熬过接下来的牢狱之灾……” 他的手伸到她腰间,轻拧此间的软肉——这次不是玩弄调戏,而是彻底的威胁—— “千古艰难为一死……男人无非是被拷打得遍体鳞伤,而女子会遭遇什么,只怕你还想象不到。” 感受到手下躯体的瑟缩,他满意地一笑。 下一刻,对方开口了:“若是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会信吗?” “孤最不想听的就是废话。” 魏王从这狭窄的床榻间站了起来,仪态清雅,笑容却分外可恶。 “先让你见见那些同伙,也许你会改变主意。” 他走到门口唤人,李琰听到脚步声,慌忙抓起地上凌乱的布条,盖住了自己的身体。 不多时,就有武德司的卫士拖着四个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躯体,丢到了李琰的牢房门口。 李琰定睛一看,果然是赵重志夫妇和秋华云梦。 “看看他们,就知道孤对你也算怜香惜玉了。” 一旁站着的彭知信见缝插针,也开始劝说。 “永宁公主李琰不过是把你们当做一颗棋子,用之即弃,你们也并非都是土生土长的唐国本地人,大都是买来的孤儿。为她卖命,真的值得吗?” 他的话比魏王要圆滑好听得多,地上的四人虽然仍有神志,却根本不愿理会他。 “也不知道李琰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魏王冷笑了一声,吩咐道:“直接在这里用刑,让她看个清楚。” 武德司的卫士们立刻执行,让李琰亲眼目睹了什么是人间地狱。 赵重志被放入站笼之中:顶部有一个刚好卡住脖子的圆孔,狱卒当众抽掉了他脚下的一块砖。 他的身体猛地一沉,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脸瞬间涨红。 他必须用尽全身力气踮起脚尖,才能维持微弱的呼吸。 整个过程持续良久,赵重志在求生本能与极度痛苦中反复挣扎,汗水和失禁的污物浸透了全身。 云梦和秋华受了拶刑。 拶子由五根圆木棍和绳索组成,专夹手指,夹棍则由三根硬木组成,专夹小腿。 她俩被按跪在地,狱卒一声吆喝,用力收绳,两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很快昏死过去。 一盆冷水泼醒后,更残酷的夹棍上场。秋华的惨叫变了调,眼球几乎凸出,而云梦已经喊不出声音来。 彭知信在旁边介绍道:“这才只是开始。筋骨尽断,也不过是寻常。” 魏王微微皱眉,显然也并不喜欢看这一幕。 他转过头看向那女刺客,发现她蜷缩在牢房一角,虽然全身微微颤抖,却是咬紧了牙关,强迫自己看完了这一幕。 第四十六章 一道尖锐的惨叫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李琰转过头去,看到赵重志的老婆肩上竟然被烙了一个“犯”字,顿时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李琰咬紧牙关,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这一切,不允许自己转开头躲避。 “看到你的同僚伙伴们受刑,你不想替他们减轻痛苦吗?” 魏王走到她身边,蛊惑低语道。 “只要你肯吐露实情,他们立刻就可以得到医治,朝廷还会给他们赏赐,帮他们改名换姓重新落户。” “唐国的青雀司再也别想找到你们,你们也不必担心他们报复。” “以你们的身手和实力,无论是想要官位还是银钱,孤都可以替皇兄答应。” 魏王这次给出了很慷慨的许诺,不仅是对眼前女子,也是对所有五人的招揽。 仍然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应答。 彭知信在旁边看着,也觉得伤脑筋:之前蜀国的暗谍案也是武德司经手的,那四个人简直是狗咬狗一嘴毛。 根本不用武德司严刑拷打威胁利诱,领头的那个到了洛京以后就偷偷投案举报,剩下那三个被抓后先是破口大骂他不仗义,随后就争先恐后的供出自己所知,生怕晚了卖不上好价钱。 同样是在洛京的暗谍据点,唐国的人为何如此难缠? 他有些担心魏王会迁怒,然而魏王却完全没有这个心思,他让人把这四个搬走,又让其余人全都退下。 “看完了这场戏,你到底做何选择?” 李琰抬眼看他,眼中波光闪烁,似乎有些害怕,但最终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我不会做青雀司的叛徒。” “你想要怎样处置我们都随意……是我们技不如人,活该如此。” 她垂下头闭上了眼,绝望但却平静地接受未来的一切厄运。 魏王眉头皱得很紧,他发现自己确实是无计可施了。 他是可以随意拥有她……但并不是现在。 魏王想起半天前跟皇帝吵得不欢而散的那一幕。 当时他夸下海口:会抓到眼前此女的真正软肋,让她彻底的驯服。 但无论是性命、贞操、前途、甚至是亲密同伴的安危,都不能让她屈服……她在乎这些,却对自己的主君更加忠诚。 魏王此刻真的有点羡慕远在金陵的李琰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蜷缩在墙角,衣衫不整的身影,转身要走,却又停住了脚步。 他脱下了自己的大氅,丢在她身上,让她得以遮住自己的身体。 “好好想想,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也别想有人来救你,你逃脱不了孤的掌心。” 李琰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原本冷寂绝望的眼神,却在瞬间变为欢悦得意—— 设下此局的人是我,是你逃脱不了我的掌心……这一局,是我完胜! 魏王从地牢出来,只觉得气闷:软硬兼施,甚至自己亲身恐吓,那女人都不为所动。 她的软肋到底在哪里呢? 就在这时,弥超回来复命。 “殿下,没想到这沈家看似清贫没落,藏着掖着的破事还真不少。” 弥超说得兴致勃勃:从四房跟大房明争暗斗管家权,说到太夫人偏心二房。 又说大房的嫡女沈燕回因为赏花宴那事,跟王审琦家的女儿结了仇,王家小娘子就到处散播谣言,说她孔武有力,长得一副男人面相。 魏王嫌他聒噪,听得直皱眉。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弥超见他没兴趣听这些,声音也越来越弱。 “总之,沈家跟其他的官宦世家没什么区别,要说真有的话,就是沈节度过世太早,几个弟弟也没什么职位,因此日渐没落。” 弥超算是调查得很详细了,实在没觉得沈家有任何特别之处。 魏王却不相信这个结果。 那一日,他看得真切……那女刺客紧紧盯着的,正是沈家母女。 “再去查。” 魏王打断了他,“不用管其他人,将沈夫人和沈燕回的过往生平、平日交际往来、兴趣爱好都给孤查个彻底!” 这般掘地三尺,他就不信真查不出什么! 弥超领命而去,魏王想了想,又唤来了贾璋。 “保康门外那个刘宅……这几日一直有人盯着?” 老刘家这档子破事实在是丢人现眼,他不想动用武德司的人手,所以就由贾璋带着王府的人手去办。 贾璋擅长刑名律法,生来就是状师讼棍的好人材。让他去处理刘家这摊子烂事,实在是物尽其用。 “殿下,刘老太公当然是良善长者,只是年纪大了耳根子软,不免受人蛊惑。” “经过卑职的开导,刘老太公深悔不已,生怕伤了陛下和您的心……” “刘老太公已经严厉斥责过家中众人,不让他们再结交朝臣,更不许生出什么过继的心思,违者一律开祠堂逐出刘家。” 贾璋说话向来含蓄,魏王却听懂了他的话意:他已经去警告过刘老太公了,没准还拿捏了刘家什么把柄。刘老太公害怕退缩了,就装疯卖傻往儿孙身上甩锅。过继的事,他一时半会是不敢提了。 魏王看了一眼贾璋,后者笑得平淡谦和:“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刘老太公最疼爱的那个小儿子,前几日骑马出游,不慎摔断了腿;他最疼爱的一个姬妾也小产见红了;太夫人娘家的一个外甥渡江时不慎掉入水中,到现在连尸首都捞不上来呢。” 贾璋的手段还是那么阴毒有效,魏王笑道:“你办事,我向来放心。” 想起刘家那鸡飞狗跳的惨状,魏王心中就一阵畅快。 “孤之前就是太宽纵了他们,才让这群阴沟里的老鼠觉得自己能上台面了。反正我那父亲能生,就算多死两个,他也承受得住。” 魏王私下根本不把刘老太公这个生父放在眼里,提起来也是语带嘲讽。这话贾璋不能接也不敢接,只是含笑点头附和。 拿捏住了这群人,至少能安生个一年半载…… 至于今后,若是皇帝的伤果真用不上他们,那魏王也不会再留着这几十条人命了。 贾璋身为魏王的亲信,也替他办过一些不为人知的私密之事,他是深深知道:魏王对自己的生父、继母和弟妹们不仅仅是有恨,那简直是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 什么父慈子孝?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第四十七章 魏王问过刘家的事,赏赐了贾璋,又召来府上负责处理文书的程羽。 他是前朝进士出身,魏王对他的态度也颇为尊重,并不以平常幕僚视之。 “我已经向皇兄请旨,不日将有诏书下达,征辟先生为中书舍人。” 程羽刚听这句,不是喜出望外,而是心头一震,觉得有些棘手。 他闻弦歌而知雅意,魏王启用自己,想在中书门下打入一颗钉子,用来监视和制约那位大相公刘仁辅。 当年皇帝还是庄宗麾下一名将领的时候,刘仁辅就是他的掌书记,而魏王当时还是跟随兄长的病弱少年,三个人经常窝在一个帐篷里吃肉喝酒。 当时亲密无间的三个人,如今成了皇帝、亲王、宰相,却反而回不到最初的默契与信任了。 皇帝对弟弟的信任一如既往,对刘仁辅也仍然重用,而魏王和刘仁辅之间,这些年却生出了好些嫌隙。 两人政见多有不同,性情也差异很大,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而在于彼此的身份和职权其实是有所重叠的。 刘仁辅身为东府大相公,真正意义上的首相,乃是朝臣之中的第一人;而魏王身为皇帝最信任的弟弟,时常在他出外征战时担任监国之职。监国者,国之隐储也。 用老百姓的俗话说:谁才是皇帝之下说话最管用的? 魏王平时行事作风霸道犀利,刘仁甫却是老谋深算,两人暗中已经交锋数次,基本以魏王占了上风而告终。 皇帝对此心知肚明,但他也没有罢相的意思,这就是对刘仁辅最大的支持。 “恕臣直言,殿下是信不过那位大相公吗?” 程羽问得直接,魏王答得也很干脆,“刘仁福不至于通敌卖国,但是……比起忠于我皇兄,他更看重自己身为百官之首的威福权柄。” 程羽立刻明白了:这位刘大相公是历代文臣的老毛病发作:一旦为相,不仅要为良相,而且要将相权从皇权下独立出来,形成一种制度和惯例。 说白了,刘仁辅不是为自己而争,而是为后世百年的文臣宰辅争这份体面和权力。 而魏王身为监国,甚至是作为皇帝的“影子半身”,当然看不惯他有这样的想法。 对此,程羽还有不同的想法:都是皇帝之下的第二人,哪怕是出于避讳,两人既不应该,也不可以关系很好。如今这般互生嫌隙、针锋相对,对皇帝来说也更安心。 这并非是他要怀疑魏王要谋反,或是刘相要擅权,而是出于权术制衡的必然。 程羽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这么多的想法,面上却是丝毫不露,“殿下欲任臣为中书舍人,可是光凭臣一人之力,只怕不能牵制刘大相公。” “只需盯着他,有消息及时通报即可——皇兄远征在外,我怕中书省从中弄鬼。” 魏王停了一下,有些犹豫,终究还是说了:“若真的有事,你去找给事中卢义川,他知道该怎么做。” 程羽瞬间瞳孔收缩,震惊不已。 大周王朝立国后,为防范宰相权力过重,赋予了给事中“封驳之权”。 “封”指封还词头:在诏书正式用印下发前,必须经过给事中审阅。若给事中认为该项任命或政令不当,有权将“词头”封还,拒绝签字下发,并要求皇帝和中书省重新考虑。 “驳”指驳正违失:对于已经下发到门下省的正式诏书,若是给事中发现有违制、失误或不妥之处,有权写下驳正意见,将诏书退回中书省修改。 卢义川博涉经史,喜任术数,于庄宗时期授秘书郎、集贤校理,迁左拾遗、集贤殿修撰。 这么一个老资格的大学士,被皇帝任命为给事中,本身就是用来约束刘仁辅的。然而魏王竟然在不声不响中将他拢在袖中,且能随意差使? 程羽对魏王的手腕和心机不禁深深佩服。 “孤并不是要背着皇兄做什么,而是怕皇兄对他们太过宽仁,到头来反遭其害。” 魏王似乎是在解释,也像是在自语。 “皇兄要做天下人的圣君,所以他宽仁大度。孤宁愿做一柄狠毒无情的刀,提前替他将所有危险一一除去。” 程羽告辞离去,魏王却有些唏嘘。 如皇兄前日所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若是能拿捏到此处,才能让他顺从听命。他也是苦心造诣了许久,才拿捏住了卢义川。 至于刘仁辅,将来也难逃他的掌心……魏王想起被自己称为大嫂的刘夫人郭氏,不禁露出微笑来—— 谁能料到,在外说一不二、威风八面的刘大相公,竟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妻管严呢? 魏王有些踌躇满志,却又一下泄气了:他能让所有人为己所用,唯独那个可恶的女人…… 他有心想让她多吃点苦头,在无尽绝望的囚牢中多受些磋磨,然而,他的脚却背叛了自己的意志,不自觉的朝着武德司方向而去。 武德司的囚牢里,永远是那般昏暗的灯光。时间在这里也仿佛停止了流动。 魏王一眼看到那女人蜷缩在墙角,身上披着的正是自己那件大氅。 他目光因此而变得柔和,甚至有一种隐秘的自得—— 她全身上下都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之中。 随着他的脚步声,她猛然惊醒。 魏王俯下身,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抱起:“听说你吃得很少,是想绝食以明志吗?” 她仍是沉默以对,魏王作势要剥开这唯一的一件蔽体之物,“穿着孤的衣服,却这般不理不睬,太没良心了?” 他停住手下的动作,却摸了她的眼,“你的眼神又在骂我无耻。” 他低笑出声:“反正已经被你骂过这么多回了,不如这次……孤就无耻到底了。” 他的手伸入衣料内侧,比前日更为热烫,她拼命推拒却不得其法。 极致的愤怒在她眼中燃烧,随后却化为轻蔑和决然:“你到底是在逼供,是为了一逞私欲?” “当然是后者了——你都说了宁死不招,孤对你难道还会有什么期待?” 魏王的话简直要把人气吐血,“你现在也只剩下伺候人这点价值了——你不愿意招,自然有人愿意。” 第四十八章 魏王目光凝视着她,不放过一丝表情。 “听说,你是个孤儿,被遗弃时才四五岁大,随身衣物里只有一个写着燕字的纸条,所以你给自己取名叫燕凌。”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急怒:“是谁告诉你的?” “方才就说过了,你不愿意招供,自然有人愿意。” 魏王敲了敲栏杆示意,随即有两个卫士押送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竟然是赵重志的老婆! 她神色有些委顿,垂着头不说话,手脚上的镣铐却全数去掉了。 “这位赵娘子可是什么都说了。你从唐国来的时间和目的,你的出身来历……” 赵重志老婆更加低下了头,不敢面对李琰震惊谴责的目光。 “孤的皇兄说过,每个人都有他的软肋,只要你能拿捏住……” 魏王的声音悠然而傲慢:“你知道这对夫妻的软肋是什么吗?就是他们偷偷生下、藏在另一个地方养大的亲生儿子。” 赵重志夫妻竟然有个儿子?! 赵崇志老婆哽咽着开口:“是我对不起大家,是我出卖了唐国——可是他们抓住了我的天儿,用他来威胁我!” 李琰抿紧了唇:青雀司的规章制度是不许夫妻俩带着儿女在敌国境内生活的,照理应该把孩子送回唐国。 赵重志夫妻应该是不舍得骨肉分离,所以偷偷生下了这个孩子,还把他养在不远处的某地,趁着空闲不时去看望。 现在,这孩子就成为他们最大的软肋了。 父母可以从容就义、为国捐躯,却不能忍受孩子在眼前受到伤害。 赵重志老婆仍然在低声哭泣,李琰一时无话可说。 魏王让卫士把她带走,随后看向李琰:“听说你曾经做过永宁公主的贴身护卫?” 看她仍然沉默不语,魏王微微一笑,再一次凑近她脸庞,声音低哑而蛊惑:“这么多天都没人来救你,你的前主人是弃你于不顾了。” 他呼出的气息在她耳边萦绕:“只有孤能让你离开这里。” 那个叫做燕凌的女人冷冷瞪视他,神情没有任何惧怕之色。 魏王的眼神中有一种危险的灼热:“方才已经跟你说过了,你的同伴已经招供,武德司不再需要你的什么情报……” 他冰冷的手指停留在咽喉处,又继续滑下:“你,只剩下最后一个价值了。” 他的暗示不言而喻。 “你青春正好,还有无穷的未来……就甘愿默默死在这儿吗?” 魏王的这一问,直达人性的最深处。 这诱惑暧昧可恶,却又触手可及……甚至不用她再招供什么,只要屈服成为他的掌中之物,就能彻底摆脱这阴暗恐怖的囚牢。 而她的回答竟然是—— “不。” 再三被拒,魏王眼中的冷怒几乎要凝聚成毁灭一切的风暴。 “理由?”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日好?” 魏王摇头失笑:“孤还算是个长情的人。看中一个人,倒也不会这么快就厌弃。” 她闻言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这一瞬间,她清澈黑亮的杏眼,居然闪过凌厉的嘲讽? 这一瞬间,李琰几乎要演不下去,差点要冷笑出声—— 前世先是强逼她为侍妾,玩腻了就赐给他人,害得她受尽折磨,流落异域凄惨而死……刘子昭居然有脸说自己长情? 李琰以极大的自制力压制住内心的怒涛恨海,低声道:“男人在这种事上的承诺,没有任何信用。” “你被男人骗过吗?” 魏王皱起眉头,心头升起莫名的妒火,勉强被他压住了。 李琰再次忍住自己的嘲讽,“见多了前车之鉴,何必自己尝试呢?” “真是冥顽不灵!” 魏王见她油盐不进,还净说一些他不爱听的。索性不愿再忍,直接欺身而上,压制住她所有的挣扎,狠狠的亲了上去—— 愠怒之下,他没有收敛力气,虽然不是什么高手,但成年男子的手劲仍然在她腕间留下红痕。 两人正在纠缠间,监牢外头传来禀报声。 “殿下!我查到了!” 是弥超兴冲冲的声音。 魏王有些气息不稳的站起身来,略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冷着脸走了出去。 他从楼梯回到到地上,有些不耐烦地看向弥超。 “殿下,我查到了沈家一个大秘密!” 弥超有些兴奋的嚷嚷道:“沈耘意沈节度原来不是旧伤复发病逝的,他是元宵节当晚回家,跟他母亲太夫人大吵了一架,引动伤势吐血而亡的!” 这算什么惊天大秘密? 魏王对此丝毫不感兴趣,正要让他滚,弥超继续道:“他死的当晚,沈家乱成一团。后来,沈家一直在寻找一个肩膀上有黑色蝶形胎记的女童。” 肩膀上有胎记? 魏王瞬间想到自己方才与她亲密接触时看到的——燕凌肩膀上就有这么一个黑色蝴蝶形的胎记! 他的眼神瞬间转为凌厉! “这消息确实吗?” “千真万确。据沈家的下人说:从十四年前开始,沈家一直在秘密寻找这个女孩,最近几年才不再继续。” 魏王顿时想到那日赏花宴的一幕:燕凌那样目不转睛的盯着沈家母女…… 那般幽深难懂的眼神,难道她是…… 魏王忽然觉得,沈家似乎真的藏着什么蹊跷,而此事定然与燕凌的身世有关。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亮光:赵重志老婆说燕凌是个孤儿,四五岁时被唐国暗谍的训练营收养,她的衣物中仅有一张写着燕字的纸条,她便以此为姓。 而沈家大房的嫡女,叫做沈燕回! 同一个“燕”字,表面平静、却暗藏着秘密的沈家,这中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魏王略微思索片刻,让弥超继续去探查此事。随即,他顺着武德司的楼梯回到了地下囚牢。 燕凌对他的去而复返仍然抱以冰冷的态度,而魏王的一句话,却让她顿时失态的抬起了头—— “宣德军节度的沈家,与你是什么关系?” 魏王紧紧盯着她的眼神,看到了她眼中闪过的剧烈波动。 生死关头都冷然以对的她,此时此刻,终于有了凡人的情绪。 魏王的声音冷然傲慢,却有一种笃定的得意:“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是沈家的女儿!” 第四十九章 那女刺客眼中闪过一道隐晦的光芒,随即转过头去。 “胡言乱语。” “你肩上的胎记,你被遗弃时身上燕字的纸条,这些都跟沈家脱不了关系。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魏王仍在注意观察她的神情,但对方面容冰冷,不肯再有任何一丝情绪露出。 “真也好,假也罢。无论如何,孤会替你查个水落石出,你且静候佳音。” 魏王点到为止,满意地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焦灼,随即起身走人。 过了中秋节八月十五,宫里赐下了月饼和石榴,又额外给了一笔赏钱,皇帝带着禁军和御前班直们从洛京出发,开始了对北燕的征伐。 他临走前还拎着魏王耳提面命,“你不要又跟刘仁辅争吵,还有你选妃的事情也要抓紧,别以为朕不在就可以应付了事。” 魏王满口答应送走了兄长,又要统筹北伐的后勤事项,忙了几天才腾出手来。 这时弥超已经把沈家查了个底朝天:许多旧仆都被武德司以各种借口传唤。 因为武德司凶名在外,这些旧仆都战战兢兢、知无不言,问完话以后也保证不向主家透露分毫。所以弥超进行得分外顺利。 魏王听完了他的汇报,对这件事情总算有了头绪—— “十四年前的元宵节,沈耘意带回家一个女童,据说是他在外的私生女,太夫人大怒跟他吵了起来。” “沈耘意激动之下旧伤复发,当夜就吐血身亡。沈家一片混乱之时,他的妻子只顾着照顾丈夫,没曾想亲生的女儿却被恶仆拐带出去卖了,而这位沈家小娘子,就是肩上有一枚蝶形的黑色胎记。” 弥超口齿伶俐,把事情说得简洁扼要。 魏王问道:“沈家大房的女儿不是沈燕回吗?她又是怎么回事?” “据说沈大夫人先是丧夫,女儿又丢了,整个人都精神恍惚了。太夫人不忍她如此伤心,就把二房的一个妾室所生之女抱给她抚养。这女孩长得跟丢失的小娘子有六七分相像,大夫人将她养在身边,就当成了精神慰藉……甚至到后来,把自己女儿沈燕回的名字都给了她。” 魏王听了,皱眉冷笑道:“这听着真是新鲜——自己女儿丢了不去找,抱了个假货回来当精神慰藉,到最后连女儿的名字都给了假货。沈大夫人看着聪慧能干,没想到竟如此糊涂!” “沈家一开始也是找了的,但丢失的女孩已经四五岁了,太夫人担心将来出什么事有伤沈家女的闺誉,就不许他们宣扬出去。” 弥超继续道:“就这么着暗地里找了几年,也没有任何线索,沈家也就绝了这心思。” “也就是说,那个沈燕回是鸠占鹊巢?那个女刺客燕凌才是沈节度和沈大夫人的亲生女儿?” 魏王想起那日赏花宴上,沈燕回雍容明艳、落落大方的模样,又想起燕凌方才蜷缩在囚牢中倔强的眼神,不由得有些替她不忿: 明明是达官显贵之女,却因为恶仆拐卖,沦落到唐国的暗谍训练营中,过着刀头舔血、九死一生的生活…… 而另一个女孩却在几个月以后就替代了她的身份,用着她的名字,享受着她父亲用军功换来的荣华富贵。 “幸亏殿下目光如炬,提早发现不对,要不然谁知道这王妃的人选还有假呢?沈节度固然是国之栋梁,他二弟却是个眼高手低的庸人,且只是个白身。他的庶女有什么资格来参加选妃?” 弥超说得义愤填膺,魏王没想到这事都能绕回到自己身上,不禁失笑。 “对了,你刚才说,沈节度是因为抱回家的私生女才跟太夫人产生争执,旧伤复发而死。这私生女现在又在哪里呢?” 这点弥超也查过:“沈家上下都因为沈节度的死迁怒这女孩,太夫人更是颇多苛责,她就常年被关在一处偏僻小院,轻易不让她出来。外人根本不知道沈家还有这个庶女。 魏王立刻想起那日沈家母女“仗义执言”的一幕,唇边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 什么叫说一套做一套,这才是真正的伪善! 王审琦家对待嫡女庶女有所差别,王氏女欺负庶妹,但好歹也让她出来交际见些世面,主母也知道给些次等的首饰。 沈家母女当时仗义执言,显得那般温婉善良,自己家中对待外室女却是这般情形,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孤之前就说过,这帮女人演技过人,都有两副面孔———这选妃刚开始,就有这么多好戏可看!” 魏王冷笑出声,对于这所谓的选妃更加厌烦。 “不过,这燕凌是怎么知道这个自己的身世的?” 魏王的这个问题,很快在赵重志老婆那里获得了解答。 “燕凌经常独自出门,神出鬼没的……说是青雀司有人单线联系她,大部分时候也没拿回什么讯息。我们也不知道她去了哪?” 魏王据此推测:燕凌到了洛京,一边在执行上司的指令,一边也在秘密调查自己的身世。 她应该是最近查到了沈家,所以才在那日的赏花宴上紧紧盯着沈夫人,眼神那般复杂…… 魏王无声的叹了口气:这女人真的有点惨…… 这一刻,他似乎是想到了自己的身世……一种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萦绕在他心头。 有些人,可能就是父母亲缘浅薄,比如他,还有她。 因为这份怜惜,魏王再次回到囚牢时,周身的气息都温和了些。 他走近女刺客,低头凝视着她:“在外漂泊多年,你思念娘亲吗?” 后者警惕的看着他,一字不肯回答。 “你别怕,孤不动你,照实说便是。” 她仍然不肯开口,那警惕的眼神似在守护着自己最重要的人。 魏王心中生出焦躁和嘲讽,也不知是对愚蠢的她,还是对过往渴望亲情的自己。 “你若是再不开口,孤现在就把沈家人全部下狱,还有你最重视的娘亲……沈大夫人。” 当他说到沈大夫人这个人时,她的眼神变了——那是真正着急在意的神光。 魏王的笑意危险而无情:“她那温婉柔弱的模样,只怕经不住狱中的风霜。” 他作势要走,披风一角却被拉住。 他回过头去,却见一只苍白的手紧紧攥着衣角,看向他的眼神终于不再是倔强无畏—— “不要动她!”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和请求。 第五十章 她仍然是瞪着他,眼神甚至是凶狠的,但语气却已经带着求恳。 “你是在求孤吗?” 魏王俯下身,用手指拨弄她的下颌,那柔嫩的手感,让他感觉分外愉悦。 “求人,可要有求人的态度。” “求你……不要动她,有什么就冲着我来!” 她低声说道,晶莹的泪水从盈盈大眼中落下,弄湿了他的手背。 “光这样,诚意可不够。” 魏王干脆蹲在她面前,捏着她的脸靠向自己,“你总得先给孤一些甜头。” 话音未落,他又覆上了她的唇。 她的眼中闪过愤怒,但终究没再躲开,就那么静静的停在原地,任由他品尝这份甘美。 这次的体验是前所未有的,好一会儿他才放开了她。 “有点甜,但,还不够……” 她泪眼婆娑地瞪着他,魏王知道逗她超过了一定界限,决定大发慈悲,今日暂且放过。 “这份甜头孤收下了。不过,你也该好好思量一下……到底何去何从?毕竟,沈家人的性命,就在你一念之间。” 魏王的威胁让她脸色变得煞白,却还不死心的反驳道:“沈家也是为你们大周效力的,这样岂不是寒了功臣之心?” “如果皇兄在此,沈家也算有个倚仗——可他北伐远征在外,整个洛京,甚至整个大周,都是孤说了算。” 魏王的话狂妄却又真实。 她的脸色更加苍白,眼神是被逼到绝境的惊惶。魏王因为这一眼心中微痛,这一刻,甚至想把她抱在怀里好好呵护。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的态度却更加强硬残忍:“你可以好好思考一天,明日晚间,孤会再来。” 到了第二日晚上亥时正,魏王再次来到了武德司的地下监牢。 此地负责的亲事官暗暗惊奇:自魏王掌管武德司以来,这一阵他来监牢的次数都多过他前几年的总和了。 魏王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另一只手拢在袖中,似乎捏着什么,就这么一直走到牢房里。 “这个给你。” 他把纸包递给那个叫做燕凌的女子。她打开一看,是热气腾腾的饼,那香味似曾相识。 “这是上次的曹婆婆肉饼,看你似乎挺喜欢,就顺路买来了。” 他的语气有些别扭,但听得出来是专门替她买的,什么顺路,这话鬼都不会信。 李琰看着那个饼,眼睛有点亮晶晶的,转头看向魏王,又有点警惕。 “吃,孤也不会让你为了几个饼就把自个儿卖了!” 魏王没好气的说道,看着她吃饼的姿势又秀气又快,有点像捧着树果的松鼠,心头某一处莫名的柔软起来。 李琰很快就吃饱了,魏王也就单刀直入,不再废话:“考虑得怎么样?” 她抬头看向他,竭力保持冷静,眼底的担忧却挥之不去,“我不信你敢无端屠戮功臣之后!” “到此时都负隅顽抗,你这性子真是倔强可恶,将来得好好磨一磨。” 魏王用调笑小猫小狗的语气说道,成功把对方气红了眼。 他直接掏出另一只袖中拢着的物件,呈放在她面前,竟然是一支点翠累珠凤头簪。 “这物件你熟悉?赏花宴那日见过的。” 她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慌之色,脸色变得煞白,“是沈——” 她双手有些发抖,话都说不下去,魏王好整以暇的替她接话:“是沈家大夫人的头饰。” “你把她怎么了?” 她眼中染满怒色,蓦然跳起身来,几乎要掐住他的咽喉,却因为全身被锁链束缚,不复平日敏捷如羽的身手,非但不能靠近对方分毫,反而踉跄着险些摔倒。 魏王一把接住她的手臂,轻松的将她扶起。 “沈大夫人目前还安然无恙,不过……接下来会怎样,就看你如何选择了。” 他又从袖中飞出两张纸笺,稳稳的落在她面前:“这两份你选择其一签了,沈大夫人和沈家自然安然无恙。” 她拿起一看,眼中露出羞愤怒意,双手用力,就要将之撕成粉碎。 “仅此一份,若是有所损毁,一刻之后你就会看到沈大夫人的人头。” 魏王语气轻松,听入她耳中却宛如妖魔低语,她身子一颤,眼圈都红了:“卑鄙无耻!” “这骂声真是悦耳,孤很喜欢听。不过,签完之后就容不得你如此放肆了。” 魏王冷眼看着她拿着两份纸笺微微颤抖的模样,知道自己已经将她逼到绝境—— 不知怎的,他此时没有大获全胜之后的得意。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莫名的有些难受。 李琰看着手中的两份纸,一份是官府出具的供词具结书:他是要自己把单线联系的唐国暗谍供出来,将这最后的隐患一网打尽。 另一张则是……卖身为奴的死契! “你选择签哪一个?要么出卖青雀司,要么出卖你自己……沈家和沈大夫人的性命到底值不值这个价,就看你如何选择了。” 李琰再次确定:魏王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混账无耻卑鄙下流的贱人! 此时此刻,要不是得继续演着这场戏,她真的想把他打成猪头再一刀割喉! 压制住内心所有暴虐的念头,她微微抬起头怒瞪着他,眼尾却渐渐泛红,落下泪来。 “为何要这般逼我辱我?” 点点泪珠从她眼中滑落,她哽咽问道。 要不是此地还有看客,李琰简直要为自己的演技鼓掌了。 魏王凝视着她默默落泪,知道她已经无路可退,已经彻底落入他的掌中。 他蹲下身,拿出自己的帕子替她擦了眼泪,轻声道:“是你非要来洛京刺杀孤的,是你自食其果。” 就像那只白色小鸟,非要到他面前来炫耀漂亮的羽毛,最后必定会落入金笼之中,被终身禁锢…… 她再次被他气哭了。 原来她褪去女刺客的冰冷外表,居然是这么娇气的…… 魏王心中升起涟漪,但此时他心知肚明一件事:就算她真的签了前一份,他也不会真的放过她! 卑鄙无耻就卑鄙无耻……他可不想当什么圣人! 第五十一章 她的手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袍,意味着她全面认输。 那泪珠一颗颗落下,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就为了那未曾谋面的生母,她就愿意退让至此吗? 良久,她才止住了哽咽,脸上浮过决然之色—— “我可以签,你必须发毒誓:今后不再找沈家人的麻烦!” “可以,以孤生父之名起誓——” 她气得打断了魏王的话:“我听说你巴不得亲爹早点升天!这算什么毒誓?” 魏王一愣,随即大笑出声。 “除非,你拿你的兄长发誓。” 她的话让魏王收敛了笑容,冰冷的双眼变得幽黑:那是吞没一切的深渊。 下一刻,她的咽喉被利刃割开一道血线:是从他的袖中飞出的短刀。 “念在你是初犯,这次饶了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人无端生出颤栗—— “不会再有下次。” 他收回袖中的短刀,继续用帕子擦了擦她眼角的泪。 “怎么,还要我继续起誓吗?” 他的低语宛如深渊中出现的魔音:“誓言……可是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当年司马氏也曾指洛水起誓,最后洛水的名头都被他搞臭了。” 这话让李琰哑口无言。 “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沈家那群人必定安然无恙——他们甚至不值得孤出手。” 魏王悠然地看着她:“不要再想着试探孤,赶紧签。” 他冷眼看着她拿着两份差不多厚薄的纸笺,双手先是微微颤抖,随后咬牙取出了其中一份,用早就备好的狼毫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宁可自己做孤的奴婢,也不愿出卖同僚——李琰那妖女到底给你们灌了什么迷汤?” 果然是天天在背后毁谤我,都骂得这么顺口了……李琰心中冷笑,又给他狠狠记了一笔。 她漂亮的杏眼微红,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既然要我做你的奴婢,那我跟青雀司就再无瓜葛了。他们的事,不该再来问我。” “你说得也对,孤不该得陇望蜀。” 魏王点头一笑,颇有风度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然而下一句却是:“可是前线传来战报:蜀国快要被我大周攻占了,说明这个典故也不对。孤本来就可以既要也要的。” 李琰彻底被他的无耻惊呆了——老天爷,你怎么不来道雷劈死这个疯子? 看到她脸都气得通红,魏王终于难得反省了一次自己的毒舌:“玩笑而已。” 他收起签过的身契,下一刻看向她的目光却让她很不自在:那是打量自己所有物的、赤裸裸的占有感。 那眼神几乎要剥去她的衣服……她有些不自在的绞紧了胸前的衣料。 魏王更走近两步,两人之间几乎没有间隙:下一刻,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捏着她的脖颈,强迫她张嘴喝了下去。 那药液冰冷微甜,灌入腹中之后,却变成一股热气,开始在周身经脉游走,随即,她的血液和筋骨中传来痛感:宛如刀割,但还能忍受。 “这是归元散——你们青雀司应该也有类似的东西。” 魏王的声音优雅然而冰冷,好似从云端传来—— “就算有沈家人这个软肋,孤仍然不能完全信你,更不想在身边放一个绝世高手:孤可不想在睡梦中莫名其妙掉了脑袋。” 李琰瞬间知道了这是什么东西,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恐惧感升上心头: 归元散……顾名思义,可散去武学高手的内力,且是永久不可恢复,是非常歹毒的一种药物。 大量的鲜血开始从她口中滑落,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却以愤怒到几乎要燃烧的眼神死死瞪着魏王—— 就像白色小鸟被削去羽翼以后,最凄厉痛苦的控诉,又美又惨…… 魏王叹了口气,怜惜的替她擦拭嘴角的血,却发现血越喷越多,不禁有些慌了手脚—— “拿孤的帖子去唤太医来!” 他沉声吩咐外头的人。 李琰从昏迷中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躺在臧少陵的怀里:她猛然一惊,打量周围的发现,发现还在监牢里,而魏王已经不见踪影。 臧少陵以很低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奴婢现在是周太医家中的女侍,周太医给您看诊之后,魏王命奴婢留下照顾您。” 她不敢叫李琰的名字或尊称,只能含糊其辞的用了一个“您”字。 李琰眼带怒色看她,声音同样极低:“我说过:话本计划执行之中,任何人出事,你们都不准过问。这个任何人,包括我在内。” “国主有密信:若是到了危及性命的地步,让我们不必顾及您的命令,直接将您带走。” 听到是六哥李瑾之命,李琰心头用过一阵暖意,但更多的是无奈:六哥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心慈手软,对敌人、对己方都是这样。 她从臧少陵怀中微微挣脱出来:“我没事,你可以回去了。” 看着臧少陵皱眉反对的表情,李琰破天荒的解释道:“只是吐血看着吓人,但我真的并无大碍——归元散的药性对我无用。” 归元散?臧少陵的脸色都变了,显然知道这东西的厉害之处。 李琰的精神恢复了好些,原本苍白的脸上也有了两分血色。 归元散确实对她无用:因为归元散的原理是废除人体丹田和经脉中的内力,而大宗师帖的血墨潜藏在她的血液之中,是与内力完全不同的东西。 归元散只是在空荡荡的经脉中冲击过度,这才吐了许多血,看着吓人,其实真的没事。 臧少陵看她脸色,知道所言不虚,这才松了口气。 但无论如何,殿下都是遭了大罪。若是国主知道,只怕不会容许殿下继续乱来。 仿佛看穿她的心思,李琰低声道:“你出去以后,继续按原计划行事,六哥那边不必多说。” 臧少陵还要再说,那边周太医就过来复诊问脉了,她只能谨慎不言。 周太医开了方子,随后就有两个侍女出现,一个煎药,另外一个照顾李琰。 她们还带来许多日用器物,各个都是精致考究,与这简陋囚牢显得格格不入。 “奴婢是魏王府上的,受总管之命,前来照顾姑娘。” 其中一个鹅蛋脸的女子大约二十上下,一边给李琰擦身换过衣服,一边笑眯眯向她说明自己的身份。 第五十二章 李琰听到魏王两个字就暗生怒意,不禁皱起了眉头。 侍女仿佛没看到她这般表情,仍然笑眯眯的,“周太医的药一共七副,每日喝下三碗,七日后,您就会好起来了。” 李琰端着药碗根本不想喝,但既然演了这出戏,装也要装到底:她必须符合内力散尽之后的虚弱表现。 闭着眼睛将这药一饮而尽,果然又苦又涩。 另一个侍女煎完了药,及时拿来了一个琉璃果盒,里面满满当当攒着八样蜜饯。 她取出了一枚甜杏仁递到李琰嘴边。 “这是殿下特意吩咐给您准备的。” 侍女向她说着自家主人的细心关怀,李琰不仅没有感动,心中只想冷笑:这就是传说中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吗? 就这么过了几日,魏王一直没再出现。李琰身体早就好了,但她必须装出重伤的模样。 她每日倚靠在窗边不言不语,眼中只剩下绝望和空寂:因为归元散而失去毕生武学,此刻的她哀莫大于心死。 李琰觉得自己的演技越来越得心应手。 这两个侍女不顾她的冷淡,每日都是殷勤服侍。鹅蛋脸的那个叫墨笙,另一个瘦些的叫做砚羽。 据她们说,两人原本是在外院书楼干活的,因为手脚麻利又细心,最近调到了内院,又被总管派来服侍她。 这两人除了煎药和照顾日常起居,又问监狱属官要了个茶炉,将每日送来的饭菜都重新做过。 原本武德司监狱这边也很会看眼色,送来的都是有鱼有肉,但男人们做菜总免不了粗陋,现在经过她们巧手烹调,口味简直是天壤之别。 到了第七日上,周太医又再次出现,给李琰诊脉后,说她身子已经好些了,就是平时得注意不要气怒攻心,让经脉之伤复发。 李琰内心吐槽道:谁也不是成天气着自己玩的。在刘子昭这种混账疯子身边,被他气得吐血不是很正常吗? 到了晚上,魏王府的长史居然出现了。 这位长史姓宋,面相看起来是位仁厚长者。李琰看到他的那一刻,前世的记忆顿时涌上心。 前世见到这位宋长史的时间比现在要晚三年多。 唐国灭亡后,直系的十多位皇子皇女都住在国主李瑾在洛京的府邸之中。 名为府邸,实则是软禁场所,所以向来人迹罕至。那一日,就是这个长史前来,以魏王的名义强行索要十公主李琰。 李瑾当时百般哀求,还拖延时间派人去向皇帝求救,都是无用。 宋长史虽然言辞有礼,但行动却极为强硬——他直接让人把李琰从宅子里搜了出来,强行带走。 李琰看到他就想起前世遭遇,心中顿生不快,宋长史却好似没看出她的脸色,笑着说自己是奉殿下之命来接她的。 宋长史随后去找武德使彭知信交涉要人。 彭知信原本不敢干涉魏王的事,但他毕竟是皇帝的人,知道这两位为了这女刺客还吵过一架,此时就有点踌躇不定。 “彭大人不必担忧,陛下若是怪罪,魏王殿下会一力承担。” 彭知信只能苦笑:皇帝远在北疆,洛京此时就是魏王说了算。皇帝若是要怪罪也得等他回来,可若是得罪了魏王,此时就会有大祸临头。 他痛快地放人了,宋长史也贴心的签字留底,此事就算在魏王账上了。 夜色沉沉,魏王府的马车在大街上快速驶过,李琰想揭开窗帘看一眼外头,却被砚羽阻止:“总管说了,为安全起见,车中垂帘都一律放下。” “那是防刺客的。现在魏王高枕无忧,还愁什么刺客?” 李琰语带讥讽,砚羽有些不安的轻声道:“魏王也说了,不许您在外面抛头露面。” “他干脆把我关起来得了——反正是换一个监牢。” 砚羽不敢再说,李琰干脆将窗帘彻底卷起,一路饱览夜景。 魏王的府邸离景明坊不远,李琰看着景明坊熟悉的灯光夜景,心中有些感伤—— 酒馆那几个人被她连累,现在还在监牢里呢。 虽然在计划制定之初,这些人就注定是牺牲品,但长久相识甚至相处以后,终究也会产生不忍。 李琰伸出手,端详着自己的十指,只觉得上面染满了血迹。 她微微苦笑:怎么到此时,还多愁善感起来了呢? 她又看了一阵窗外,无意间在人群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庞—— 她心中一惊,正待细看,马车已经疾驰而过。 这人是谁?仿佛平日里经常看到,但又印象不深。 她冥思苦想一阵,隐约有印象,好似是宗室举行庆典时见过。 应该是哪个兄弟姐妹身边的长随,但究竟是哪家府上的,实在是记不得了。 她心中悚然一惊:这人怎么会出现在洛京? 为了保证计划的顺利实施,她跟六哥约定过:这段日子禁止皇室任何人离开金陵,更别说来洛京了。 李琰心绪纷乱,又过了一会,魏王府就在眼前了。 夜色如墨,将魏王府那一片沉沉的黛瓦与高墙融为一团巨大的阴影。唯有门前两盏硕大的羊角宫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映照着匾额上“敕造魏王府”五个御笔金书。 马车到此不停,却从另一道角门换乘进入。 内院一如魏王往常的风格,奢华却又含蓄。这是皇帝特许的亲王规制。 殿宇用材极为考究,巨大的楠木柱、铺墁的金砖,在烛火下泛着幽微的光。 绕过主殿则别有洞天。穿廊连接着一处处精巧的院落,假山、曲水、书楼、射圃一应俱全。夜色中,只有几点灯火倒映在水面,随波光碎开。 李琰下车的时候,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致,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她就是被魏王禁锢在这深宅大院里,整整三载时光。 李琰打了个寒战,被前世的一些记忆困住,整个人都是茫然的,甚至双手都有些轻颤。 她不是在惧怕魏王,而是此地是她的心魔所在——一切的痛苦、屈辱、磋磨、颠沛流离,就是从这开始。 仿佛感应到她的心魔,神秘的血墨在她周身激荡游走,让她灵台都为之一清—— 那是越太后高傲昂扬之血,不向任何人低头、不容任何人冒犯的天之威仪……只是留存少许,受了这般刺激,就在她体内怒不可遏。 血墨让她的周身微微疼痛,仿佛是恨铁不成钢的一击。 李琰彻底清醒了,也彻底冷静下来。 在现世的如今,她又回到了这里……只是这次,设下此局的主宰者是她,而即将被困入樊笼、任人宰割的,却是魏王。 李琰露出了清浅的笑容,前来迎接的钱总管看到这一幕,被她的绝色容光所摄,暗地里倒出了一口冷气。 世上竟会有这样的美人…… 他瞬间明白了自家殿下为何会破坏武德司的规制,强行将女囚接入府中。 第五十三章 总管态度殷勤,李琰冷淡的点了下头。 “殿下请您沐浴更衣。” 都这个点了,他还真有兴致啊。 李琰在心中默默吐槽。 前世,魏王也没有这般急色:虽然人是强掳来的,但魏王一开始也是彬彬有礼。初见时请她弹琴,过几日又彼此对弈、谈论诗词之道,过了六七日,他借着酒意才强行将她留下。 看着雾气腾腾的温泉池水,李琰心中一片平静。 魏王刘子昭原本是让她不愿多提的存在,更别说相见相处了。即使是为了话本计划,她的心态也是焦躁不安的。 但方才越太后遗留下的血墨,那狠狠的一击,却彻底把她打醒了。 那天下无双、唯我独尊的血在她周身沸腾,好似在责难:我的继承者怎能这般软弱? 世间女子被侮辱、被践踏,会羞愤,会怨恨,会惧怕,会惊慌不安……但此时此刻,她的身上已经没有这种种情绪。 只剩下冰冷的谋算和志在必得的信念。 为了达到目的,哪怕刘子昭此刻就要做点什么,她都会平静以对。 李琰在两位侍女的引领下,进入了内宅一处隐秘但雅致的小院。正院中央竟然内藏乾坤,这里有一处温泉活水。 温泉之中雾气弥漫,李琰让两个侍女离开,毫不犹豫的直接脱了衣袍下水。 她并不在乎某人是否会突然出现:自己当下的舒适感最重要。 在水中,她满足的深吸一口气:在狱中最惨的不是被人严刑逼供,而是没有地方沐浴更衣。 虽然武德司的人很有眼色给了她各种方便,但终究只有那一间牢房,他们也不能变出花来。 她在池中洗去灰尘和血迹,看着身上的伤痕痊愈后留下的淡淡痕迹,忽然听到岸上水雾中,有人低声笑道— “《香闺赋》有残句:罗襦隐凝脂,解带暗生香。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李琰只觉得头上青筋直跳——她又预判了某人的不做人之处:未必是因为色欲,他有时候只是想看她惊慌失措、手忙脚乱的躲闪遮掩。 刘子昭出现在她面前,一身玄色便服,连簪子都懒得用,干脆扎了个高马尾,倒是显出跟他年龄相称的少年气。 平日里他把自己朝着权贵重臣那一类打扮,一应衣着饰物都是稳重华贵风格的。 这吟诗调戏的毛病是两世都没有改的…… 李琰恢复冷静以后,就开始暗暗吐槽不断。 前世还更搞笑,他也是拿了一首香艳的词来赞美她出浴之姿,然而重点是——这首词是她亲爹李桓写的。 李桓虽是国君,但喜欢以文人雅士自居,他的词集署名是伯玉散人。 词坛中人自然知道是唐国国君,但刘子昭出身的刘家世代都是底层军官,刘家上下只有他雅好文业,性爱读书,却也没有人脉跟这群文人墨客来往交际,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伯玉散人是谁。 拿人亲爹的艳词去调戏人家亲闺女……这种尴尬事他都厚脸皮面不改色的混过去了,这辈子又来什么唐时残句? 刘子昭有一颗热爱文学的心,前世今生都喜欢用艳词来挑逗于她,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孽缘?李琰有点无语了。 她可以大大方方地面对此人,但此时她在扮演“女刺客燕凌”,所以她迅速的缩到水里,眼神惊怒。 “为何要用那种登徒子的眼神来看孤?” 魏王轻笑着看向水中雪白柔丽的身形,还是一如往常的狂妄肆意—— “衣服是你自己脱的,为奴为婢的死契也是你自己签的。” 他俯下身饱览美景,“孤若是真要做点什么,你认为躲闪有用吗?” 还是一如既往混账的言辞…… 李琰压制住把他痛打一顿的想法,继续露出隐忍怒色。 虽然大部分蜷缩进水里,但温泉水很清澈,靠近后热雾也散去,魏王已经把该看的全部看完了。 他深邃双眼因为隐晦的欲焰而闪光,却偏偏不愿承认眼前之人的吸引力。 刘子昭闭上了眼,克制自己内心的冲动。 “明日午后,会有七位勋贵和世家的女眷来作客,其中就有沈家大夫人。” “你若是乖乖听话,孤会让你和她见上一面。” 他说完就转身离去,留下李琰微微冷笑,对他的心态洞若观火——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刘子昭这是诛心之计啊。 次日是个晴天,过了中秋日子便一天天凉下来了。 天凉好个秋,此时,出外游玩和作客是最相宜的。 刘仁辅家的郭夫人邀请了七家的夫人和小娘子来到魏王府上,美其名曰鉴赏名贵的秋菊,实则是第二轮的相看。 她是奉了皇帝临走时的命令,必要给魏王挑出一个合心意的王妃,本来以为魏王会反感抗拒,只想到他很是配合,还让府中长史来迎接。 魏王府的西花厅宽敞明亮,宾主入座以后,便有府中侍女呈上清亮的茶汤。 郭夫人饮了一口,抬头时正好看到看到一名侍女服色的女子正拿着托盘走向沈家母女。 秋天和煦的日光照在她的脸上,这般罕见的美貌让郭夫人都为之一惊。 她心中咯噔一声,预感到这不是普通的侍女,十有八九是魏王的房中娇宠。 郭夫人目光牢牢地盯着此女:只见她动作有些生疏,一双妙目却直勾勾的盯着沈家大夫人,不由得咳嗽了一声。 咳嗽声让她猛然惊觉,收回托盘后快步离去,郭夫人盯着她的背影多看了几眼,心中惊疑不定。 和西花厅一墙之隔有一个隐蔽的茶房,透过花窗的缝隙可以清楚的看到里面的动静。 李琰目不转睛的看着沈家大夫人,趁她离席解手时终于找到机会,正要走出去跟她说话。 冷不防却被人按在墙上,冰冷的制止了她的下一步动作。 “又在偷看你的母亲吗?方才送茶的时候没看够?还是说,你想跟她相认?” 刘子昭在她耳边低声问道。 “放开我!” “让你们见面,可不是让你们相认的。别再闹了,否则……” 她剧烈挣扎,拒绝听从警告。于是那灵活的手指直接把外衣撕开,又故意挑断了亵衣的细绳,顿时让她白生生的肌肤裸露在外。 他冷眼看着她,“现在能安静下来了吗?” 衣不蔽体的李琰狠狠瞪着他。 “真是可怜……仅仅一墙之隔,你的亲生母亲和那个假货女儿成了孤的座上宾,而你却只能躲在这里偷偷看着——你心里不恨吗?” 第五十四章 李琰默不作声地挣扎,魏王却不肯轻易放过,直接将她摁在门板上任意轻薄。 “只要推开这道门,就可以见到你母亲——你想跟她说话吗?” “她满心满眼里只有那个抱来的假货,早就把你忘了,不再派人去找寻你,甚至不再惦记你……” “她们母女锦衣玉食,你却要在唐国的暗谍训练营里受尽磨难、出生入死。你难道不委屈吗?” 他的耳语宛如魔物蛊惑,双手却绝不留情,在钳制她的同时,是恶意混杂欲念的撩拨。 她的挣扎被他轻易化解,手腕被褪下的上衣反绑,动弹不得。 清冷的药香混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强势地侵占她的每一寸呼吸。 “沈家已经将你忘却,连青雀司都将你抛弃了。没有任何人会再惦记你。” 魏王的话几乎要将她逼至崩溃,偏偏他还不止于此,要将她一颗血淋淋的心生生挖出,彻底碾成粉碎—— “我知道你心里还想着她,总是不肯死心——也罢,只要孤推开这扇门,你们就能相见了!” 他作势要推门,却看到她含着泪水拼命摇头。 “不愿意吗?怕她看到你这般狼狈的模样?如果她真是一位慈母,听说你受了这么多的苦,一定会心疼不已,你们母女就此团圆,岂不是美事一桩?” 她的眼泪落得更凶,拉住他的手拼命阻止。 拉扯之间,她上身衣物尽数散开,雪白柔软的腰肢尽数呈现在他眼前,他眼中的幽黑之色更深了。 “你根本不敢见她,怕她见你这般狼狈模样,知道了你的过去经历,对你嫌弃厌恶……” 魏王的轻笑声回响在她耳边,她泪眼婆娑,颓然软倒在地,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勇气。 “别说了!” 她低下头去,肩头微微颤抖,似乎是在咬着嘴唇默默在哭。 那般隐忍和苦涩,但更多的却是自厌的绝望。 “真是可怜………” 他俯下身,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然后打横抱起:她轻盈的不可思议,以他这种病弱男子的体力都可以轻易抱起。 “除了孤这里,你已经无处可去。”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随即拢开自己的外袍,将她裹在怀里。 以手肘碰开门栓,魏王正要往外走,却正好撞见郭夫人和诸位女眷——她们站在假山旁,正在看着池中的锦鲤。 听到开门的动静,有人好奇回头来看,却发出一声惊讶的低呼—— “魏王殿下!” 随着这一声,大家惊讶之下,纷纷转过身来行礼。 “众位请起,既是秋日赏花,随意即可,不必拘束。” 魏王随意客套了两句,却感觉怀中之人微微颤抖,拉住他的外袍裹得更紧,整个人简直要缩在里面了。 他心中暗笑,笑完之后心头却酥酥麻麻的,是一种莫名的怜意。 他手臂的力道紧了紧,将她揉进自己怀里,广袖遮挡之下,外人根本看不到她一丝一毫。 在场所有人都看到魏王怀中抱着一名女子,他那般横抱遮挡的姿态,显然是颇为在意此女。 现场的气氛顿时有点尴尬。 这七家千金名曰赏菊,实则都是为了魏王的正妃人选而来,如今撞见魏王与陌生女子如此亲密,多少都有点不自在。 还是沈燕回最会打圆场,她落落大方地笑道:“刚刚那只锦鲤圆头圆脑憨态可掬,不如我们把它画下来留作纪念?” 众女也不是蠢人,纷纷说好,向魏王辞别后,纷纷去了不远处的书斋。 郭夫人没好气的瞪了魏王一眼。 她目光犀利,一眼便看到魏王怀里裹着那人虽然看不清面貌,但身材纤瘦,那腰简直不盈一握……仅有一只手腕露在外头,柔腻莹白让人心生绮念。 她顿时想起方才进来送茶的那侍女。 郭夫人对后宅这些事也算是门清,心中揣测:大概是魏王的房里人出来偷看未来的主母人选,又缠着魏王撒娇哭闹,才有了如今这一幕。 男人嘛,都是这样……还以为魏王真的清高到目下无尘、不沾女色,没想到也有这般模样。 “殿下的内宅之事,我本不该多说,但今日来的几位小娘子既是王妃的人选,总得给她们几分体面。” 魏王知道她是误会了。但他一眼瞥见沈大夫人正在走近,顿时心中起了更加恶劣的念头。 他不仅不解释,反而推波助澜,半是玩笑半认真道:“孤的爱姬吃起醋来真是招架不住,花了好半天功夫才哄好。” 又对着怀中轻语道:“出来见过夫人。” 他看似松开外袍,实则是捏着她的玉颈,强行让她露出脸来。 那女子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鬓发凌乱眼睛红肿,倒是证实了魏王之前所说。 但就算这般狼狈妆容,仍然丝毫不减她的绝美容色。日光照耀下,更是让人目眩神迷,呆立当场。 郭夫人眼中闪过异彩,好半天才说得出话,“殿下身边服侍之人,果然非凡俗之辈可比。” 她说完才看到沈大夫人已经走到身旁,生怕她误会这句是踩着众位贵女讨好魏王爱姬,于是又笑着转寰道:“今日见到这么多才貌双全的小娘子,我这眼睛都不够用了!” 沈大夫人笑着点头,笑意却未到眼底。她打量着魏王怀里的女子,眼神中有探究更有警惕。 沈大夫人对着郭夫人道:“世家女子虽然注重外貌,但更在乎的是内在秉性。蕴养内在就如同琢磨美玉,需要长年累月积累而成,不似那昙花绽放,虽有惊世华艳,却是转瞬即逝。” 这话虽然没有刻意讽刺,但也隐隐规劝魏王不可一味看重美色。 魏王立刻感觉到:怀中之人整个身躯都在颤抖。 被亲生母亲看作是卖弄美色的妖姬祸水,被她轻视鄙夷……她现在想必是心如刀割? 他原本就是抱着恶意,想让这母女俩突兀碰面的,甚至预料她会崩溃痛哭,但没想到她心中自苦到这种地步,却仍然不肯在人前示弱。 恍惚间,魏王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同样的被至亲之人背刺、嫌恶,同样的无助和绝望……更相似的是:他们都不愿在人前痛哭,而是蜷缩成一团,默默舔着自己的伤口。 第五十五章 气氛顿时就僵在那里,郭夫人正准备打个圆场,魏王已经收起笑意,恢复了他平日的清冷高傲。 “这里劳烦大嫂照应。孤另有要事,先行告辞了。” 他抱着怀中之人径直走了。任谁也猜出他并非为了什么要事,而是为了安抚美人。 沈大夫人眼中闪过一道幽暗的光芒,却仍然是那般宠辱不惊、温婉贤良的模样。 “倒是我等来得不巧了。” 郭夫人觉得她其实没说错,就是略微刚直了些,但按照魏王的脾气,也不至于有所怪罪,于是随口安慰了她。 “魏王毕竟年轻,正在兴头上。但所谓娶妻娶贤,他的正妃终究不能是这种狐媚低贱之人。不过是一个玩意儿,谁家后宅里没有一两个?这种事也不能太过较真。” 沈夫人点头道:“魏王乃是天之骄子,非我等凡人可以置喙。” 她说到这,眉宇间露出一丝忧色:“可燕回也是我掌上明珠,从小到大从未让她受过什么磋磨。这种王府深宅并不适合她。” 她诚恳的看向郭夫人:“燕回个性爽朗磊落,容貌也只是中上,跟魏王并不相配;论起后宅争斗,她也不是这些妖娆美姬的对手。若真是要挑选王妃,请郭姐姐先将她的名字删去。” 郭夫人完全没想到她是这种念头,一时呆住了。 “魏王那边也请你美言几句。就说我家燕回资质粗劣,不配服侍殿下。” 郭夫人见沈家大夫人执意如此,只得答应下来。心中也是暗暗称奇:这般不慕荣华富贵、一心疼爱女儿的妇人,实在也是少见。 魏王抱着李琰一路回到她住的小院,将她放在矮榻上,发觉她还在默默流泪。 以前觉得她性情倔强冰冷,这几日倒是哭了好几回,原来她私下是这么爱哭的性子…… 魏王丝毫没有反省过:这都是他恶意设计将她逼到了绝境,这才会几次三番的落泪。 他也有恻隐之心,虽然并不太多。看到她浑身颤抖,不住流泪,也觉得自己刚才太过分,于是开口安慰她。 “你哭也没用,你娘并不知道你是她亲生女儿,她眼里只有那个沈燕回。” 他的安慰之词,完全是气死人不偿命的那种。 李琰心中冷笑,只觉苍天不仁,没有把这个嘴贱的混蛋用一道雷劈死。但表面上还得演得符合自己人设。 她双肩抖动更加剧烈,眼泪滴滴落下,却死命咬紧了唇,不肯发出哭声。 “其实,我被人绑走卖掉的时候,已经略微有点记忆。” 她低声哽咽道,似是对他解释,又好像在喃喃自语。 魏王认为是后者:她现在的精神就像一座拼命压抑的火山,再不让他倾吐心声,她就要彻底崩溃了。 “我依稀记得……自己住的小院有一棵很漂亮的金桂,娘亲就在这棵树下替我梳头。” “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想找到回家的路,找到那个小院,那棵金桂,找到一直在等我的娘亲。” 她的声音黯然空茫,纵然魏王铁石心肠,此时也不好再说什么话来落井下石。 “在训练营里,那些生死一瞬的修炼较量时,我想到的是娘亲的脸……受罚被关在黑暗狭小的禁闭间时,我在想娘亲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这段话瞬间让魏王倒抽一口冷气,瞳孔因为震惊而凝聚,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起来—— “你……也曾经被关在黑暗狭小的地方,呼唤着你的娘亲吗?” 他喃喃问道,双手有些微微颤抖。 “是的,那里很黑,很小,我很害怕,一直喊着娘亲救我,可是到最后,也没有人理我。” 她低声说道。 每一字每一句,却似千斤重锤落在魏王的心上。 他的头开始疼痛……过去的记忆席卷而来—— 同样是黑暗狭小的禁闭空间,幼小无助的自己,千万遍喊着娘亲,却没有任何人来救他…… 李琰偷偷看了一眼:刘子昭的眼尾开始逐渐泛红,甚至瞳孔都微微有些涣散…… 果然,相似的过往,相似的心结……最能让他感同身受! 她无力地坐靠在榻上,自嘲道:“你说得对,不会再有任何人在意我,我已经无处可去。” 她的声音显出绝望冷寂,显然已经被他彻底击溃心防。 “也许,当初我就应该死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小黑屋里。” 这一幕本来是魏王预先设计的:他用言语和事实,一步步的将她逼到绝境,逼她承认自己其实已经无人可依,无处可去,只能成为他的禁脔—— 这就是魏王最可怕的操纵人心之术! 此时他大获全胜,原本应该居高临下、志得意满的俯瞰她的失败,享用他的战利品。 然而,魏王的神情却很不对劲—— 她最后这句,在他耳边重复回响:“也许,当初我就应该死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小黑屋里。” 这一句仿佛是什么魔咒,打开了他心中一个隐秘的噩梦—— 你这个畜牲、怪物!当初就该死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窖里…… 相似的话语回荡在刘子昭耳边,是记忆中最恶毒的诅咒。 他胸中激荡,再也忍耐不住,猛的一口鲜血吐出,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李琰抬起头看到这一幕,露出惊慌又疑惑的表情。 果然,这就是魏王最隐秘的心结和死穴! 外面的暗卫似乎感受到血腥味,在窗外露出身影—— “殿下,您是否安然无恙?” 凛冽的杀气,隔着窗户向李琰疾冲而来,显然是把她认定为罪魁祸首了。 “孤无事,你们先退下。” 魏王又吐了口血,喘了口气,有些恍惚的神智才有所恢复。 “你怎么了?我可没动过任何手脚!” 她有些惊讶,却警惕地看着他,很不情愿的解释道。 “这是老毛病了,与你无关。” 魏王说完,看向她的眼神却意外有些柔和,“不要再去想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 仿佛觉得自己的安慰还太过生硬,他上前靠近,想替她整理身上的薄衫。她却向后一缩,仿佛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让他的动作扑了个空。 平时魏王肯定要出言讽刺,此时他却温柔得不可思议,“你别怕,孤不会动你。” 第五十六章 刘子昭走到墙边衣柜旁,取出一件浅水碧的窄袖襦衫,一条泥银白纱纹锦长裙:这是侍女早就准备好的。 他竟然不假他人,亲自替她换下皱得不成样子的衣衫,细心周到的打湿了帕子,替她擦干净了脸,再帮她穿上新衣。 铜镜中,李琰已经焕然一新,美中不足的是一头青丝直垂于身后,原本几个简单的发钗已经尽数掉落。 李琰正要自己动手用发绳简单处理,刘子昭居然亲自替她梳发打扮。 他似乎还沉溺于某种回忆的余韵中,打扮她的时候轻手轻脚,但又有些生疏。 就好似在给人偶娃娃做妆造,眼中甚至带着温柔和煦的光——做完这一切,他的精神反而好了很多。 每个人发泄压力、整理心情的途径是千奇百怪的…… 有人是钓鱼,有人是绘画,有人是下厨烹饪,现在又出现一个给真人娃娃梳妆打扮的,她也并不觉得奇怪。 李琰对着镜子有些挑剔的看了看自己的发型:略微有点歪,还有几缕散在外面,但以生手的水平来看,已经算不错了。 前世的时候,魏王也曾经替她描眉梳头,还喜欢吟两句“画眉深浅入时无”的歪诗。但那时他虽然姿仪风雅,但总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玩赏之态。 今日这次,两人其实相识没有多久,之前也是剑拔弩张。但魏王被李琰的一句话触动了心障,陷入了过往回忆的泥淖之中。略微清醒后,反而对她格外的温柔细致。 这,就是李琰的另一种操控人心之术。 魏王用的“术”,是将人逼至绝境,打压、贬低她的存在,告诉她:你已经彻底失败,没有任何人在意你,你已经无处可去。 对手情绪崩溃后,就会落入他的掌握之中,从肉体到心灵完全听凭他的摆布。 这是他的操纵人心之法,以前多用于武德司囚徒和敌对朝臣,恶毒却又有效。 而李琰看破了这一切,反手对付他的是另一种“术”,以相似的情境引起他的共情,瞬间干扰心灵—— 我和你一样身世多舛,从小被人拐卖折磨;同样被人关在漆黑不见光亮的地方;同样呼喊着娘亲,却没有任何人来搭救;同样是被家人背刺,痛苦难言—— 今日的我,就是那日的你。 拥有相似经历的人,会瞬间陷入共情、产生怜惜,甚至愿意施以援手。 李琰因为知道魏王幼时的经历,以有心算无心,这一局她可以说是反败为胜。 发间微微的不适打断了她的思绪。她看向镜中,乌黑发髻正中竟然戴着一顶小巧精致的金粟丝嵌宝花冠。 它以细如粟粒的金丝盘绕成花,其间点缀着红宝、绿松和珍珠,璀璨华贵又不显得笨重。 “这是洛京最近时新的花冠,你戴着正好合适。” 刘子昭对着镜子端详了一番,显然对自己的手艺也很满意。 他透过妆镜凝视李琰,似乎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你先好好歇息。” 他转身离开,眉宇间的神色却不复先前的高傲冰冷。 李琰在魏王府上的日子,出乎意料的轻松。 虽然她是以奴婢之身入府,但总管也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下人,给她安排的差事是在书画间整理服侍。 这里并没有什么机密可言,是魏王读诗绘画、练习书帖的场所。他真正跟幕僚商议事务的内书房,是不允许任何人擅入的。 书架上诗词文集颇多,看纸页痕迹显然都是翻阅过的。其他一些水文图志、天文数术之类也有。 还有一些画卷是宫中所赐或者是他人送来的,虽然装帧精良,但好似很少阅看。 窗下的桌上还放着一具古琴,虽然不如之前见过的绿绮那般珍贵,但也并非凡品。 魏王本人似乎对它没什么兴趣,然而它就那么堂而皇之的放着,也没有任何人将它收起来。 李琰暗暗奇怪,却也并不去问。 李琰只需打扫整理半日,下午便无所事事,魏王见到她也就平淡问过几句,没有什么出格的行为,更没有要她近身服侍。 日子就这般平静无波的度过,但李琰知道:魏王并不会对她置之不理,更不会对她有任何信任。暗中必定有人在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总管让她午后去学习一下府中规矩和侍女礼仪:魏王府的侍女都大都是内侍省挑选送来的,所以都是宫中的作派。 李琰觉得这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去学自己不会的,而是明明礼仪娴熟却要装作不熟,再学一遍。 “总管说你学得很快。” “那是因为我虽然隶属青雀司,却曾经给永宁公主做过一阵子的侍卫,宫里的规矩也略知一二。” 她这段经历魏王也知道。他看向一下窗边的古琴:“会弹吗?” “跟公主学过一阵。” 在生活细节方面,最好不要伪造太多,因为很容易露出破绽。 魏王示意她去弹上一曲,李琰适度让自己的指法变得生涩,还弹错了几个音,就这样,仍然博得他的赞叹—— “虽然指法有瑕,但琴音清越,天分斐然。” 他看向她凝神调试琴弦的模样,只觉清贵难言,眉宇间更有一种浸润诗书的高华隽永之美。 他心中暗暗称奇:沈耘意家境不显,乃是军伍出身,他夫人虽然是熟读诗书的秀才之女,但也不过是小家碧玉。为何他们的女儿竟有这般气度? 他心中暗忖:也许是因为跟在李琰身旁耳濡目染的缘故。 等她一曲既停,魏王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你既然做过永宁公主的护卫,想必对她十分熟悉——永宁公主李琰,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让李琰愣住了。 她想了一会,略微犹豫地说道:“公主擅长音律,怀咏絮之才,更有洛神之美……只是,她性子有些古怪。” “孤猜的果然没错!” 魏王大为兴奋,眼睛里都露出那种“你快点说八卦”的神色。 李琰心中冷笑:这人不知道在背后说了自己多少坏话。 她看了一眼魏王,故意说道:“公主有梦游的习惯,甚至会在梦中杀人。有一次她夜半切了个西瓜,摸着那半圆喊了您的名字。” 魏王顿时感觉整个脑袋都凉飕飕的。 第五十七章 魏王怒道:“这个蛇蝎妖女……我就知道她想要孤的命!” 随即,他恍然大悟的看向李琰:“她早就有此杀心,所以才派你来?” 李琰沉默不语,魏王一楞,随后反应过来:“凡是青雀司的事,你还是一概不肯吐露?” “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 魏王一口恶气没处发泄,一双桃花眼停留在她身上,李琰有些不安的抬头,正好看见他眼里的森寒笑意。 “既有此言,你旧主的罪愆,就由你来承担一二。” 魏王将她整个人从窗边拉起,直接夺门而出,穿过回廊直入中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来到了他的内书房。 他一手攥着她的手腕,一手推开了秘门,不由分说地来到了书案前。 他端坐高椅之上,铺开一份冷金笺纸,取过一支紫尾狼毫,却不执于自己手中,而是将李琰拽入怀中,强行抱坐在他的双膝之上,双臂环住让她不能动弹。 随后,将笔塞入她手中—— “孤来口述,你来书写。” 温热的气息萦绕在她耳边,恶劣带冷笑的口吻,却暗示他心情极度不佳。 “大周魏王刘子昭,致书唐国国主……” 这一句就让李琰手腕一抖,顿时墨汁淋漓污于纸面。 “换纸,继续。” 魏王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李琰微颤的手换过一张纸,用娟秀的字迹在抬首落了这一行字。 魏王继续口述道:“讵料近月以来,江南所为,殊堪骇异。我洛京重地,屡有青雀司之奸徒,昼伏夜出,竟至戕害我枢密、巡使之臣,血染街衢!刺客之患,阁下何以自解?” 竟然毫无寒暄,开头就是问罪! 李琰心中一惊,正要开口。魏王的手却伸入她衣襟之中。 她惊恐之下正要斥骂,他的手劲加重宣示他的不悦,“专心些,继续写。” 他修长的手指好似冰冷蛇身,在她肌肤之间游走、肆虐,口中却是一本正经的述说诘问—— “更兼我沿江斥候,频见尔国境内,昼则禁绝舟船,夜则火光烛天,金鼓之声达于江北。秣马练兵,潜行战阵,阁下复有何言?” 魏王质问之词十分凌厉,十指却时而肆虐惩罚,时而轻怜蜜爱,让怀中之人呼吸不稳、眼尾泛红。 “放开我!” “这可都是你自找的呀,你说要做李琰的忠臣,现在不正做着吗?” 他欺负起人来毫无惭色,反而理直气壮,其实完全是在迁怒。 “阁下负文学盛名,当知《左传》有云:‘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今尔上窃王号,下蓄刺客,外饰恭顺,内怀甲兵。是欲效勾践卧薪尝胆之故事,待时而动乎?” 这话咄咄逼人,已经是指着鼻子骂李瑾虽为臣属之国,实则有反逆之心。 “今有王琳、方昶前车之鉴,祸福之机,在尔一念。望尔躬自入觐,以明无他。庶几钟山王气,得保其终。” 李琰尽量忽视在自己身上作乱的双手,说话的气息却越发不稳:“你要国主亲自来洛京觐见解释?” “李瑾不会来,但李琰必定会有所反应。” 魏王笑着看了一眼怀中之人,“你们主仆一场,她应该会认得你的字迹?” “你——!” 魏王笑看怀中佳人气红了眼,那种要炸毛的样子,真的觉得可怜又可爱。 偏偏她还敢怒不敢言,就更引得他肆无忌惮的欺负享用了。 国书写完了,落款处要用印,魏王找出一方玉章,却不盖上,幽深黑眸看向李琰身上。 那种灼热、不怀好意的目光……她敏感的发现不对,正要竭力逃脱,却被他牢牢禁锢在怀。 魏王拿出一小碟朱砂,直接倒在她锁骨之间,拈起玉印覆盖其上,一个鲜红印章便落在她颈间。 随即他轻舒手腕,玉印才正式落到纸面。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疯子?! 李琰气得双眼发红,偏偏又不能发作。 前世他也没这么疯呀……除了最后无情厌弃,他对公主尚算以礼相待,就算强取豪夺,事后也是温言安慰。 李琰完全没想过,因为前世今生身份的悬殊,魏王的态度当然迥然不同: 唐国虽然被灭,公主仍是金枝玉叶,魏王虽然刻薄毒舌,言谈举止之间仍然给了些许尊重。 燕凌却是青雀司的女刺客,孤女的身世,如今更是被魏王逼迫、签下死契的奴婢,是他的掌中之物。 况且之前,她给大周造成了无数杀戮和麻烦,魏王每次想起都是余怒未消,对她的引逗也就多了惩罚意味。 魏王端详着纸上的字迹,啧啧称赞道:“笔致清丽,秀逸中见筋骨……虽然略有颤抖,但瑕不掩瑜。” 就连这夸奖也是不怀好意的—— “就凭这熟悉的笔迹,你猜,永宁公主会不会把你当成叛徒?” 你是真的不做人啊…… 李琰已经出离愤怒,反而生不起气来,“我怎样都无所谓,但你去招惹永宁公主,只怕承受不起她的报复。” “孤拭目以待!” 魏王笑得分外愉悦,这一次的大获全胜让他越发自信。 老天似乎是站在魏王这边的。 次日清晨,洛京这边就收到了六百里加急的好消息—— 东、北两路军齐头并进,已经将蜀国彻底攻下,国主方旭绝望之下,只得肉袒出城投降! 如此大局已定,政事堂和枢密院顿感欢欣鼓舞,人人喜形于色。 俗话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面对这种不利条件,邵然和王定斌两人屡用奇谋,从入境到攻占蜀国,仅用了六十六天! 那位只会夸夸其谈的再世诸葛亮黄光熙,在遭遇强攻之后不战而逃,被愤怒的百姓用石头活活打死,也算是给这场闹剧画上了终结。 蜀国既定,魏王更加觉得有底气对唐国发难了,他并未经过政事堂,只是跟刘仁辅提了下,就将这封国书发了出去。 虽然如此,但书信的内容也在朝臣之间流传,直至扩散到民间,渐渐的开始有谣言说:大周王朝既然攻下了蜀国,下一个就要磨刀霍霍向唐国了。 魏王还未收到唐国的回复,就先收到皇兄前线发来的严厉责问了。 第五十八章 皇帝北征之行,这次却是前所未有的险峻。 大周与北燕的疆域犬牙交错,但最关键的战略要地只有那几个,之前皇帝横扫北燕七部族,却并未取得大的开疆扩土成就,就是因为这些战略要地尽在北燕手中。 其中最为关键的就是晋阳城。 严格意义来说,晋阳并不是北燕领土,而是在它的仆从国梁国手里。 晋阳城高难攻,皇帝当年还是偏将的时候,勇救庄宗一战成名就在此地。 欲征北燕,先破梁国。欲破梁国,必占晋阳。所以每次大战,晋阳都是首当其冲,这次也不例外。 大周将晋阳城团团包围,但却并未攻破,皇帝的招降书也遭到拒绝。 九月底,北燕援军赶到,李继勋等人被迫退兵。梁国趁机反扑,大掠晋、绛二州之境。 皇帝震怒之下御驾亲至。他并未强攻,而是让将士筑长堤、壅汾水。 此计果然奏效。河水自延夏门瓮城而入,穿过两重外城贯注城中,晋阳城被淹了大半。 就在周军准备杀入城中时,有积草自城中飘出,直抵水口而止:竟然是梁国军民齐心,趁机阻塞了水口。 两军由此陷入僵持状态。此时天气冷热变幻,军中生起疫病,顿时士气低落。 北燕又趁机来攻,大周几次小败之后,大营后撤了百里,战局可算是相当不顺。 皇帝来信,就是训斥魏王不要轻举妄动,挑衅唐国。 信中说了目前局势,让他不要以为蜀国已经尽数攻占,就可以腾出手来再开一条战线。 皇帝用词严厉,但魏王和他多年兄弟熟悉无比,从字里行间能读出他并没有太过忧心——对付这难缠的晋阳城,也许他心中另有乾坤。 但强令魏王不许针对唐国,却是认真的。 魏王也认真回了信,表示自己并没有真的想要与唐国兵戎相见,只是想对他们略加试探和极限施压。 一是试探李琰下一步意欲何为?二是以绝对优势的武力恫吓,制造紧张气氛,敲打唐国君臣。这般极限施压之下,唐国朝堂必定会陷入分裂争吵。 魏王不指望唐国真的出现内乱,但大周王朝的极限施压,必定会引发他们人心动荡。至少这阶段,唐国会采取收缩策略,不敢再来挑事。 他停下手中的笔,看了一眼身旁正在磨墨的女子。第三个原因,也就是他的一点小心思:他想试探她是否真的与青雀司断了联系,对方又是否真的放弃了她? 李琰感受他的目光,手下动作不停,忽然感觉心跳宛如擂鼓一般,身传来丝丝缕缕的剧痛。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随即就人事不醒。 魏王看着她忽然脸色大变,口中流血后倒地,急忙扶住了她,发现气息微弱,吐出鲜血为乌青色。 这是中毒了! 魏王看着她吐血昏倒的这一幕,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来人,速传太医! 他赶紧命人封锁内院,同时紧急招来数名太医。 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他眼皮底下下毒! 魏王一怒之下,苍白的脸上都多了一抹艳色,热血上涌之下,他开始剧烈的咳嗽。 “殿下,急怒伤身……” 魏王府的幕僚程德玄紧急赶了过来,看到这一幕正要叮嘱,却被魏王打断了:“孤没事,你快去看她!” 太医还没赶到,程德玄过去探了脉搏,又仔细看了瞳孔,直接从自己荷包里掏出了常用解毒丸,先喂下去。 “还有救。” 程德玄简短的说道,魏王心头稍微安稳了些。 程德玄精通医术,这十年来,魏王的身体一直是由他调理诊治的,水平不在御医之下。 程德玄飞快的写了个方子,又从刚刚赶来的几名御医的药箱里取了一些急用的,让侍女赶紧煎了来给她喝下。 这么多人忙活了一宿,李琰脸上的诡异青色终于淡了下来,放出的血也恢复了鲜红。 她仍然处于昏迷之中,魏王府中已经因为这一场中毒闹得人仰马翻。 魏王治理府中向来严整,不说是密如皇宫大内,也称得上是外言不入,内物不出。如今竟然会被人随意下毒,这是直接踩到他脸上了。 数日之间,“燕凌姑娘”身边的每一件物品都经过彻查,发现这毒竟然是涂抹在她疗伤调理用的药材上,这药是她还在监牢时,由周太医配来的。 线索很快就查到周太医身边的侍女,但此女早已经失踪不见。 李琰醒来时,就有人匆匆去禀报魏王,他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魏王看着砚羽在给她喂药,她似乎有些怕苦,磨磨蹭蹭的不肯喝,就直接接过碗,拿汤勺一勺一勺的喂。 李琰皱起眉头,更加不肯喝。 “不喝的话,孤可要用其他办法喂了。” 魏王笑着威胁道。 李琰只能冷着脸,任由他一勺一勺的喂给自己喝。 犹豫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殿下没照顾过病人?” 魏王眼神有些不善的看着她,“我以为你会受宠若惊,没想到还嫌弃上了?” “汤药因为太苦,通常是拿起碗来一鼓作气喝完的。你拿个小汤匙喂,是想让我慢慢品味?” 李琰心里有些奇怪:魏王自己也是体弱多病,他应该知道这道理呀。 谁知魏王毫不惭愧:“这点孤倒是属实不知。” “因为时常要用药,皇兄特意命人把药熬制成蜜丸,直接温水吞服即可。” 李琰简直无语了:魏王的恶毒无耻、狡诈阴险,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在他亲哥眼里,却依旧是当年那个柔弱多病、需要关爱的少年。 她自己也不愿承认:其实这一刻是有点羡慕魏王的。 六哥李瑾是无双才子,温柔良善,但他并不能替她撑起一片天。唐国的江山风雨飘摇,反而需要她力挽狂澜。 有时候,她也是会累的。 魏王见她神色怏怏,以为她猜到了什么,索性就摊开说了:“知道你中的毒是哪来的?” “周太医的侍女,你应该认识?” 他看她的眼神甚至有几分怜悯:“唐国真的把你当叛徒了,这毒就是他们下的。” 第五十九章 李琰闻言,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她眼神惊疑不定,浓黑羽睫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又停住了。 “孤没必要再骗你,确实是你的同伙下的毒。” 魏王一个眼神示意,就有人拿来药材给她看。 李琰瞬间颓了下来,低下头,眼圈却默默的红了,周身都陷入一种死寂和空茫。 魏王都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刻薄话了:“事已至此,你就安心在这——” 她猛然抬起头,双眼泛红瞪着他,咬牙骂道:“这都是你一手设计的,何必这么假惺惺?!” 周围的人顿时脸色大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当面怒骂魏王。 “都出去。” 所有人如蒙大赦,跑了个干净。 魏王的桃花眼中笑意变冷,一步跨到床前,先是轻巧的接过她手里的药碗,随后直接扣住她的手腕,倾身倒在床榻上。 “才乖巧了几日,就这么放肆……看来这规矩还是学得不好。” 他用身体的重量压住她,感受到她微弱无力的推搡:归元散的霸道功效,终于还是让她变成了普通的柔弱女子。 想到这,魏王的态度缓和了些:“孤早就说过,你的旧主已经不要你了,如今不过是验证了这番话。” “是你设计我写那封国书,还让我近身服侍——是你让他们产生了这种错觉!” 她气得声嘶力竭,眼泪禁不住落了下来。 魏王压倒在她身上,两人靠得极近,晶莹的泪珠在他眼前缓缓落下,他仿佛受了蛊惑似的,伸出食指抹去了眼睫上的泪。 那濡湿的感觉浸透他指尖,冰凉却又带着奇异的温暖,让他的心跳都慢了一拍。 “木已成舟,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你就认命。” 他一语双关,似乎是在说被错认叛徒这事,又好像是在说她本人的归宿。 “之前就说过,你已经无处可去。你已经是孤府上的人了,就算死也必须是死在这!” 他的语气有点凶,但更多的是灼热的执念。 他凝视着怀中之人:近在咫尺的莹润脸颊,因为哭泣而微润的红唇,柔软轻盈的腰身,还有那总是倔强瞪着他的黑亮杏眼……这一切都是他的! 危险侵占的念头化为身体的反应,她也感觉到了,惊慌之下却挣扎不能,眼泪流得更凶了。 仅剩的理智在提醒他:她中毒刚刚醒来,身体还未痊愈。 他埋首于她脖颈之间,狠狠地呼吸了一阵馨香,这才懒洋洋的起身。 “这几日你好好休息,不用来书画室。” 他起身要走,忽然外面传来轻微的争执和脚步声。 魏王皱起眉头,只听外面禀报道:“殿下,殿前司来人,有陛下的旨意。” “皇兄的旨意?” 魏王觉得有些不寻常:以他和皇帝的关系,真有什么旨意也不必跪接,由御前班直交付甚至转交都可以。为何非要在此时特地告知? 一道略微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殿前司金枪班直、宿卫统制陆放,求见魏王殿下!” 竟然直接来到内宅卧房之外……这是何等无礼! 魏王正要再问,却听那陆放继续道:“奉陛下之命,前来押走原本在武德司羁押的女囚。” 魏王挑眉反驳道:“刺客一案,三女一男,都在武德司监牢中。” 陆放原本的态度是公事公办,听到他这样胡扯,无奈恳求道:“殿下,能否出来一见?微臣皇命难违……” “皇兄远在北疆,怎么知道这里的事?无非是你们从中作祟。” 魏王言辞严峻,寸步不让。 “请恕微臣直言:纵然陛下北征在外,皇城内外之事他也不会不知——我等有几个脑袋,又怎敢离间天家骨肉?” 陆放简直快哭了:来之前他就知道这是桩棘手的差事,但如今魏王的态度是根本不想承认,更别说交人了。 魏王走近门口,隔着门板低声道:“陆放你也不是外人,给句实话:他远在千里之外,是怎么惦记上这事的?” 陆放犹豫了一下,也压低了声音道:“殿前司定期会有奏报,陛下刚知道您府上出了投毒之事,听说又是跟这女刺客有关,一怒之下就让我等前来……” 床上躺着的李琰听得真切,心中更是无语:原来皇帝他突发雷霆之怒,就是因为听到宝贝弟弟府上有人投毒,怕伤到了他,一气之下想把她这个灾星带走。 陆放说完了以后,又继续求魏王让他们能完成任务。 魏王被烦得头疼,但这是皇帝的人,他又不能直接让他滚,他脑中灵光一现,干脆道:“此女已经是孤的侍妾了,又怎能随便把她交到外男手中?” 陆放听了这话,顿时呆住了。他仔细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趟这趟浑水为妙。 “既然是殿下的房里人,我等自然不便冒犯。陆某就此告辞。” 魏王终于把陆放忽悠走了,正要松一口气,忽然觉得背后看向他的视线有异—— 竟然是一股锋锐凶狠、似曾相识的杀气! 他迅速转过头来,那杀气瞬间消失,一切仿佛只是他的幻觉。只有曾经的女刺客双目红肿,含泪看着他不说话。 魏王觉得气氛有点怪异,她的眼神更怪。 他想了想,对她说道:“怎么,你还不乐意?其实以你的身份,做孤的侍妾都不够格……这只是为了从殿前司手中把你保下,所以才这般宣称。” 他的话虽然刻薄,但自觉确实是一番好意。没想到话刚说完,那股隐约的杀气更重了。 李琰此时急怒攻心……与前世相似的情景,又让她的心魔死灰复燃。 前世那一夜,她倚在窗边听梧桐雨落,他带着酒意闯入,轻抚她苍白惊惶的面容。 “皇兄要我把你还回去。” 她眼中露出欣喜之色,随即被他无情扑灭:“孤抢到手的东西,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孤一直怜惜没动你,才会让李瑾错觉可以将你要回……既来如此,干脆让他死心。” 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解开了她的衣带。 “先暂且给你侍妾的名分,今晚就能摆酒。若是侍奉得好,孤会为你请封侧妃。” 李琰根本没理他后半句,她当时吓得浑身颤抖,口不择言的骂他。 魏王一边解开她的衣裳,一边冷笑反驳道:“唐国已亡,你们李家上下不过俎上之肉,侍妾名分对你已是抬举,竟敢跟孤拿乔?” 第六十章 那时的她羞愤交加,又惊又怕,拼命推搡却无济于事。 那些混乱、痛苦、羞辱都被刻意的忘却了,只记得那晚织金帘幕低垂,博山炉中氤氲的香味苦涩却又厚重…… 她像一朵夜昙,被狂风暴雨彻底摧折,任由他予取予求。意识浮浮沉沉……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回响:“唐国已亡,你们李家上下不过俎上之肉。” 几十年的乱世,南方诸国第一的唐国,就此烟消云散……那些龙楼凤阁、玉树琼枝,从此就只是故国的一场梦。 而苟活下来的这群亡国之人,孔子变成了无根之木,无主之花,被迫漂泊于北地,任人攀折轻慢。 相似的场景,相似的言语,李琰一时竟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因这一句戏谑,她回忆起前世,心中杀意爆起,看向魏王的眼光停留在他的脖颈间——以利刃割开,应该不难。 但他脖子上仍然系着那条领巾,身上也必定穿着那奇异的布料……必须沉住气,必须有必胜的把握再动手。 更何况,现在也不是动手的好时候:沈家那么大的一个局,并非都为魏王而设,为他一人而提前破坏并不值得。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制住心中的杀意。 魏王见她目光冰冷,面若霜雪,只觉得莫名其妙:为了让她不被殿前司的人抓走,他都已经愿意给她名分了,她还冷着张脸,简直是不识抬举! 他目光转冷,唇边的笑意也收起:“怎么,让你做孤的侍妾,还委屈了你吗?” 她只是漠然坐在榻上,既不答话,也不否认,这种懒得理睬的态度,终于激怒了他。 魏王霍然起身道:“既然你不愿意,殿前司的陆放还没有走远,我这就让他回来。” “你可要想清楚:大内的诏狱倒是挺干净的,就是黑暗密闭,没有一丝光亮——你受得了吗?” 她应该和自己一样,在黑暗幽闭的狭小空间内会有恐惧…… 他转身要走,果不其然袖子被拉住了,回头看时,她垂头不语,手指攥得很紧,身体有些微微颤抖。 她显然是怕得狠了,又倔强不肯低头,魏王这次却不想惯着她,要狠狠收拾她的傲骨。 “为了你的事,孤跟皇兄顶了不止一次,就算是偿还恩情,你也欠得够多了。” “让孤想一想,这笔债该怎么还?” 他似是在思考,实际上是在慢慢逼凌,让她更加恐慌害怕。 “你如今身上有伤,孤不动你。” 他声音清淡,听在她耳中却有不祥的预感。 “你不是假扮过妙香阁的花魁吗?” “下次赏花宴的时候,你母亲沈大夫人也会出席。就由你穿上妙香阁的舞衣,现场为大家表演一番。” 她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妙香阁的舞衣很是香艳,动起来让人想入非非。 魏王笑得显得格外欢畅:“到时候,让你们母女现场相认——官家贵女沦落青楼后又与母亲重逢,这么惊人的八卦,一定会传遍整个洛京。” 她不敢置信的抬起头,眼中有恨意,有委屈,更有隐约的哀求。那一眼波光流转,让人心生怜爱,忍不住要答应她所有要求。 魏王也不例外,但他深吸一口气,压制住身心的热意,执意要给她点教训。 “你除了给孤惹来麻烦以外,可以说是一无是处。若是连这点用处都没有,还是把你交给诏狱那边。” 她用力拉着他的袖子却不肯放开,似是无言的求恳,魏王狠下心来不理。 她眼泪流得更急,紧紧咬着嘴唇,用力之下嘴角沁出血来,唇色却变得苍白。 下一刻,她整个人颓然倒地,再次昏死过去。 还没等到她服软的魏王傻眼了。 “你……怎么又晕了?” “快去喊太医!” 他朝外怒喝道,看着气息微弱的她,只觉得是匪夷所思——自从这女人出现,他是一口都没吃上,反而惹了一身麻烦。 “孤难道是前世欠你的?!” 李琰是真的晕倒了:之前归元散的旧伤未愈,这次中毒虽然是她和臧少陵演的双簧,但用的药却是真的。 只要略微压制血墨的力量,要晕倒真的轻而易举。 她随即发起了高烧,一天一夜之后才消退。 这次请了别的太医来看后,委婉的提醒魏王:病人气怒攻心,最好不要再受刺激。让她心情愉快才能康复,否则容易留下病根。 魏王吓了一大跳,把给她点教训之类的想法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甚至开始早晚探望,给她带来洛京城中好吃好玩的各色风物。 李琰醒来后也不客气,该吃就吃该玩就玩。 魏王看着她晶莹脸颊上微染笑意,有时也怀疑自己是否被她戏耍做了冤大头: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自己否定了——她中毒生病都是真的,整个人已在禁锢之中,又能翻出什么浪来呢? 这段日子他倒是过得挺顺心:她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两人之间的气氛却缓和下来,她有时甚至会替他倒茶、磨墨。 就像那家养的小鸟,刚送来的时候固然是桀骜不驯、拼命撞笼;养熟了之后也会在指尖婉转歌唱,甚至打开门它也不会逃走了。 魏王日子过得惬意,北疆那边却彻底陷入了僵局:晋阳城不破,大周军队也不撤回。 打破僵局的是北燕内阁的消息:大将斛律述也被家中仆人告密:说他一直以来私通大周,还拿出了他们来往的密信。 斛律述也大喊冤枉,说他是被栽赃陷害的,跟仆人当庭对质时,生性暴躁的他竟然动手打人,纠缠之间仆人被他失手打死了。 这下死无对证、且有杀人灭口的嫌疑,北燕朝野顿时哗然。大部分人都认定他就是泄密的那个内奸。 为了平息争议,郁久太后将斛律述也暂时下狱,并让她的情夫南院丞相韩舒立审理此案。 还没等查出个头绪来,斛律述也就在狱中中毒身亡。此事一出,也坐实了他是畏罪自杀。 大部分人都就此松了口气:内阁中的大周奸细既然已被铲除,就彻底高枕无忧了。 郁久太后仍然心存疑虑,一直在经办此案的慕容玮更是嗤之以鼻:斛律述也是个勇将,但他头脑简单,内奸绝不可能是他! 内奸要真是这么蠢,他又怎么会能潜藏这么久,又是如何偷运出各种机密而不被发现的? 慕容玮当场提出异议,但韩舒立奉了太后的密旨而来:此案到此为止,不准再提。 他一声令下,慕容玮再次被卸了差使,赋闲在家。 好在这次他不用去看守皇陵了,慕容玮就成日跟上京的一些纨绔子弟混在一处,酗酒斗狗赌博无所不为。 郁久太后听了反而觉得心中熨帖:慕容玮若是成了一个废物,先帝和那狐狸精在九泉之下还不知得气成什么样? 想到这里,她不仅没有责怪,反而让韩舒立不时去给他送酒,慕容玮成天喝得醉醺醺的躺在皇宫门口,也算是上京一景。 第六十一章 大周天子这边接到消息,心中稍安:郁久太后虽然没信,但为了安定朝廷人心,还是认下了此事。 只要斛律述也这个替死鬼能稍微拖延些时日,他和老友的计划就能顺利实施。 皇帝在中军营帐中拿起洛京来的奏报,看到又是在说魏王的,忍不住就要骂出声。 “混账!” 皇帝万万没想到,自己不在京中,魏王竟然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 直接斥退殿前司来人,把那女人留在身边当做侍妾! 皇帝深悔那一日没有坚持己见,让王继恩去斩杀那个女刺客。 他又看了武德司彭知信关于那女人用过归元散的奏报,脸色稍缓。 但那是李琰的亲卫,她的手段会只止于此吗? 皇帝沉思片刻,给殿前都虞候杨信写了道密旨。 春风得意的魏王正在享受美人亲手剥的荔枝:这是南汉特使送来的贡物,是晚熟的品种,不仅核小肉厚,味道还没有那么重,而是一种脱俗的清甜。 “这荔枝味道不错,孤明日要拿它来款待唐国来使。”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用南汉的贡品来款待唐国来使,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下马威:南汉一向以唐国马首是瞻,如今也来讨好大周甘为臣属。唐国使臣吃到这荔枝时,心中的滋味一定不会多好。 李琰继续给他剥着荔枝,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魏王以为她要替唐国说话,或者是问起旧主人永宁公主,没想到她突然来了一句:“以前永宁公主不肯多吃荔枝。” “那是为什么?” 魏王一下来了兴致。 “公主说了:荔枝太甜且容易上火,多吃就会蛀牙坏牙。昔日曹丕嗜吃石蜜,到最后牙齿全都掉光,腮帮剧痛……” 她看了一眼魏王雅洁精致的面容,带着微妙的调侃补充道:“据说还会导致口臭。” 魏王打了个寒颤,对玉盘中的荔枝一下子失去了兴趣。 他干脆起身,用象牙软刷配着青盐仔细的漱口了一遍,这才放下心来。 他又开始有点怀疑:这该不会是燕凌故意说了来恶作剧的? 他回到桌前,看到她还在那侧坐着,一副乖巧的模样,略微放下了心中猜疑,笑着问她:“明日孤要接见唐国使臣,此人名叫查元方,你认识他吗?” 李琰想了想,摇头道:“我在公主身边未曾识得此人,可能是国主新近提拔的?” 魏王似笑非笑道:“李瑾即位以后励精图治,任用了不少新人。” 他握起她的柔荑,直接将她整个人带到自己怀里,坏心眼的咬了一颗剥过的荔枝,以口喂到她的嘴里。 她震惊的瞪大了眼,想要抗拒,却直接被他的双唇堵了进去。 “甜吗?这就是你说的多吃了以后会蛀牙的。” 他带着笑意的声音有点恶劣。 在唇舌的压迫下,荔枝肉在她口中碎裂,透明的汁液从唇边滑落,被他轻轻舔过。 “若是真的会蛀牙,也是你我二人一起。” 他不动声色的将恶作剧回敬,随后道:“明日你在我身边,也好见识一下这位查先生是何等人物。” 次日的宴会也不在宫中,而是在唐国使臣入住的驿馆花厅之中。 宴席氛围较为宽松,魏王在上首饮酒听琴,乐者正是他新纳的侍妾。 花厅中央摆了副棋局,给事中户义川正在与唐国使臣查元方对奕。 宁静幽美的琴声缓缓萦绕在身边,日光照入花厅,对弈的两人似乎都有些昏昏欲睡。 卢义川下了一子,忽然沉声问道:“查先生不妨说句实话——江南究竟意欲如何?” 查元方诧异的抬头,只见卢义川双目迥然有神,正逼视着他。 卢义川是前朝名士,世人皆知的大儒,素来威严深重。查元芳原本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水部郎中,被他逼视之下,竟也不见任何畏惧。 他同样放下一子,反问道:“江南事天朝二十余年,君臣礼分极矣。复以‘如何’为问耶?” 他说这话的时候泰然自若,眼神甚至朝着魏王看去。 “好一个‘君臣礼分极矣’!” 魏王冷笑一声,驳斥道:“缮甲募兵,潜为备战——这就是你说的君臣礼分?” “回禀魏王殿下,国主训练水师、整顿军备确有其事,但那是为了对付背信弃义的吴越国。” 他看了一眼面色冰冷的魏王,继续道:“大周王朝是为君父,我唐国和吴越皆为臣子——乡间农人都知道:两个儿子打起来,做爹的最好不要插手。” 卢义川被他逗得笑出了声,魏王却冷哼了一声:“巧舌如簧。” “外臣所言皆出自于肺腑,请魏王殿下明鉴。” “唐国若真有臣属之心,又怎会派刺客来我洛京作乱?” 这一点查元方也早有准备,“当今正是大争之世,各方势力尔虞我诈,各出奇谋。若真有刺客,也是有人冒唐国之名而动,甚至可能是反间计。魏王殿下万万不可偏听偏信。” 他把这事推得一干二净,偏偏魏王因为存心要护下女刺客,连她的翠玉腰牌都不便拿出来作为证据——这可是唐国永宁公主的信物。 魏王心中越发不快,回头看到燕凌正在揉指收弦,一口恶气上来,不由分说的将她拉到自己怀里。 耳边传来一声女子惊呼,她娇柔之躯倒在魏王怀里,敢怒不敢言的轻瞪了他一眼。 魏王轻笑一声,示意她为自己夹菜:“唐国若真是忠诚于大周,便需要拿出点诚意来。孤有一个提议——” 他看了一眼怀中女子,又似笑非笑的看向查元方:“唐国把永宁公主送来……侍奉我大周天子。” 只听咣当两声,分别发至两处:一是查元方大惊失色,手边的酒杯掉落在地,二是魏王案前的果盘被那侍妾失手打翻。 “笨手笨脚的……” 魏王淡淡说了一句,却也没有发怒。 他的眼神紧紧盯着李琰,“惦记故主可不是个好习惯。” 他随手指了查元方,“既然这么放不下,你可以去敬查先生一杯,顺便问候故主……是否愿意来洛京与你做伴?” 第六十二章 李琰低下头,遮住自己眼底的惊涛骇浪—— 是什么样卑鄙无耻的混账疯子才能提出这样的建议? 这说的是人话吗? 这一刻,李琰真的是被魏王气得眼前发黑。 虽然知道他说这话未必当真,只是为了要挟唐国、羞辱永宁公主。但他还是让她气到险些演不下去。 现场的气氛陷入了死寂。 卢义川干咳一声,也觉得他这提议实在荒谬,而查元方已经从方才的震惊失态中略微恢复过来。 “殿下真是说笑了……和旨酒虽然甘醇,但容易上头。您还是适量为宜。” 魏王却不顺着这个酒醉的台阶下,“孤清醒得很。倒是查先生有些醉了,先是失手落杯,现在是连孤的话都要质疑了。” “外臣岂敢?臣以为这只是酒后玩笑而已,当不得真。” 魏王本就是冲着恶心人去的,但他万万不会承认。 “君无戏言。皇兄正在盛年,身边却缺个可心意的佳人。唐国若真是恭顺,就该把你们最负盛名的永宁公主送来。” “陛下龙章凤姿、天日之表,岂是我小国之女可以匹配?” 查元方随即话锋一转:“且陛下志存高远,素来不以凡俗女子为念。魏王虽然手足情深,似也不宜越俎代庖。” 他话虽然说得客气,但已经是直接拒绝了,魏王脸色阴沉,正要发作,看到一旁的燕凌,看乐子的坏心顿起。 “不是让你去敬查先生一杯吗?还在磨蹭什么?” 他随即对查元芳笑着说道:“说来也是有缘,此乃永宁公主旧仆,如今在孤身边侍奉。“ “这陪嫁的婢女孤已经收用了,公主入侍皇兄岂不是水到渠成、天定良缘?” 查元方虽然不知道这是青雀司的人,但也猜了个十之八九。 他看那女子低头似在垂泪,身形纤弱,奉命强颜欢笑袅袅而来,心中叹息却不便拒绝。只是暗忖道:终亏是亏欠了忠勇之士。 待她走到近前,查元方却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之感。正在狐疑时,却见她双眸凝视微微示意。 电光火石之间,他认出了这双眼睛,顿时惊得肝胆俱裂,手中酒杯又要滑落,却被她轻巧的顺势接住。 她顺手拿过酒壶替他斟满,动作流畅自然,外人根本看不出这瞬间的异常。 “先生请满饮此杯……” 她低声劝酒道。 查元方大骇之下慌忙要接,却被她眼神严厉制止。 因为是背对着魏王,卢义川又是老眼昏花,所以没人看出他们之间微妙的眉眼官司。 查元方强装镇定,缓缓接过后一饮而尽。 “请先生代我问候公主殿下……此间缘尽,相见无期。” 查云方见她演得如此逼真,越发震惊忧惧。 听闻公主正在佛寺斋戒不见外人,没想到她竟然伪装潜入魏王身边! 公主是何等身份,怎能如此冒险?更何况魏王此人心狠手辣……查元方想起方才魏王恣意将她搂在怀中轻薄,不由得眼皮跳了几下。 李琰再次倒酒时,双手食指微微翘起,向他做出两个一的示意——她的动作实在轻微,哪怕旁边有人监视也不会想到这点。 查元方看到了顿时领悟,伊人已经翩然离去。 李琰回到魏王身边,却被他一把拽住手腕,低声道:“你好大的胆子!” 什么后会无期……这是公然跟他唱反调! 魏王狠狠瞪了她一眼,气闷不已——人都已经把你当叛徒下毒铲除了,你还主动替她解围,说什么后会无期。 这到底是愚忠呢,还是纯善? 她轻轻地瞟了他一眼,盈盈杏眼似乎有些害怕,却仍然鼓起勇气低声道:“主仆一场,我最后照顾公主一次也不行吗?” 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魏王气得又瞪了她一眼,心下却有些好笑:初见她时觉得她冷傲倔强,现在才知道她原来这么心软。 “回去再跟你算账。” 他在她耳边说道。 随即对查元方道:“她这是跟孤赌气来着,当不得真!你回去告知贵国国主:此事就这么定了。一个月之内,务必把公主送来。” 查元方原先百般推脱也是没有腹案,现在得了暗示,心中大定。表面上仍然苦着脸道:“魏王的意思,外臣一定会禀明国主。” 魏王微微一笑,一饮而尽:“那孤就静候佳音了。” 一场宴席到此,勉强算是宾主尽欢:虽然是各怀鬼胎。 两边都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心中笃定,于是又行过几场酒令以后就各自退场了。 “你真的要逼迫公主去侍奉天子吗?” 魏王喝下一碗醒酒汤,忽然听到她这么问。 “你猜呢?” 李琰心中对他的故弄玄虚嗤之以鼻:大家都是心理战的高手,谁不知道谁的手段呀? 除了极限施压以外,魏王最擅长的就是虚张声势、挟空索价。 这次也不例外。 他出其不意的提出这等要求,等于虚空造出一个筹码,唐国若是要拒绝,就只能拿等量的利益来交换。 “我觉得……殿下也不想凭空多出来个嫂子。” 她的话有点稚气却又精准,把他逗笑了。 “永宁公主不会来的,而唐国为了平息大周王朝的愤怒,就必须派遣另一个重要人物来洛京为质。” 要不是两人彼此对对方都深恶痛绝,李琰几乎要替他鼓掌:大家都想到一块去了。 不过,我还是预判了你的预判…… 她唇边露出微微笑意,随即额头被敲了一下。 “你一个人在傻笑什么呀?” 魏王皱眉看她,眼神有点危险:“又在替你旧主庆幸欢喜?” “至少公主不用来这了——我和她桥归桥,路归路,今后也很难再见了。” “侍奉我皇兄,难道还委屈了她?” 魏王的神色越发不善。 李琰知道皇帝是他的逆鳞,也不想他再发疯殃及到自己,连忙道:“天子固然是圣君,可公主一心想建功立业,无心婚姻,这强扭的瓜也不甜……” 话音未落,她看到他的眼神变得幽深浓黑,心头升起一种莫名的危险感—— 下一刻,她被他压倒在榻上,冷笑声在耳边响起:“方才酒宴上的账我还没跟你算……这就让你知道,强扭的瓜甜不甜!” 第六十三章 李琰顿感不妙,想要挣扎,却发现对方因此更加兴奋了。 “我的伤还没好……” “你都能跟那使臣眉来眼去了,还没养好吗?” 魏王的声调变冷,凝视着她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李琰断定他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在诈她。 “什么眉来眼去,明明是你让我去敬酒的。” 她有点委屈的低声说道。 “还敢顶嘴?我看你的伤确实是养好了。” 他更加强势的压住她,让她感觉他的身体变化。 有温热的水滴落在他的手上,他愕然发现她又开始落泪。 “你又在哭什么?” 魏王的声音听着很不耐烦,但对方完全没有被吓住,不管不顾继续抽泣,把他气得直接起身,满心旖旎都付之东流。 “你明明不信我,却又故意让我去给他敬酒!” 她哽咽着控诉道。 “你还因为永宁公主的事记恨我!” “现在又阴阳怪气的来欺负人!” “你还不如当初把我杀了……现在这么受你搓磨!” 她一边哭一边骂他。 魏王简直傻眼了:好家伙,这一条一条都是在控诉他的罪状! “你疯了?这么些日子的规矩是白学了——” 他没说完就被她抢过话去:“学不学的,你不都是为了这个!” 她好像豁出去了,直接把自己的衣带解开,露出雪白莹润肌肤和浅绿亵衣:“你想怎么样随意,反正你都能逼我签卖身契了,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前半句是激愤含恨的,后半句却是心灰意冷。 她闭着眼睛任他施为。却是哭得眼睛都肿了,还在继续掉眼泪。 魏王从吃惊到愤怒,再到现在,反而有点手足无措了。 他见过的女人从来都是以最佳面貌出现在他面前,要么温柔娴雅,要么英姿飒爽,要么雍容华贵……哪里见过这种一边哭一边骂他的? 真是倒反天罡了! 他想发火,却发现自己像着了魔似的,缓缓坐在她床头,拿帕子轻轻替她擦眼泪—— “好了好了,别哭了!” 他的语调似乎不耐烦,实则却蕴含着自己都吃惊的温柔。 她根本不理会,继续在落泪,魏王烦躁得想骂人,又忍住了。 最后他彻底败下阵来,低声劝道:“这次是我过分了,今后不会这样了。” 他都不再以孤自称,而是如普通年轻男子那样殷勤小意。 她抽泣的声音小了,但还是在默默流泪。 “你还要怎样?”他沉声逼问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想看一眼我、那个沈夫人。” “你还惦记着她呀!” 魏王简直恨铁不成钢:“她已经忘了你,有了新的女儿!”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她红着眼圈大声反驳,好像又要哭了。 深吸一口气,她哑着嗓子说:“我只是想看一眼。就看一眼,什么都不跟她说!” 魏王冷笑了一声,又开始习惯性的阴阳怪气:“她那么对你,你还痴心不改……孤对你不薄,你却这么记仇!” 不知好歹的女人! “对我不薄……是说你给我灌归元散吗?” 她坐在那低声反驳,噎得魏王哑口无言。 他气得无法可想,又不舍得动她,最后直接威胁道:“你到底还要不要见沈夫人?” “真的可以吗?” 她止住眼泪,眼睛亮晶晶的。 刘子昭这一刻甚至怀疑自己被她下套了:这女人变脸如翻书啊! 他没好气的回答道:“可以是可以,不过……” “你又想要什么?” 她警惕的看着他。 “要见她的话,必须费时费力去办那个什么赏花宴,还得请一堆女人过来……孤实在不胜其烦!” 这次魏王没有刁难人,是实话实说。 然而她还是听出了其中的意味:想要劳烦他,必须先付出代价。 “过来。” 他嗓音有些低哑,坐在床头唤她。 她有些迟疑,甚至有些害怕,但还是从床榻内侧挪过来。 他将她打横抱起,散乱的发钗顿时滑落一地,她的长发拖曳在胸前。青丝遮挡之下,胸前的春光隐约可见,更让人口干舌燥。 他低声诱哄道:“至少让我先收一些利息。” 他的唇含上了她的,有一些苦涩药香,但更多的是甜味。 好半天,他才依依不舍的放开,呼吸都有点不稳。 “你又偷吃蜜饯了。” 她脸色绯红,不服气的反驳:“那一大盒都是我的,我是正大光明的吃!” “大夫说过,喝药之后只能吃一个甜甜嘴,你成天捧着吃会减弱药性的。” 身为一个体弱多病的成年男子,魏王对此颇有经验。 “我受伤、中毒不都是你害的吗?” 她低声抱怨道,看到他威胁的眼神,立刻闭嘴了。 魏王这才心满意足:“乖乖等着,孤会替你安排……你好好休息,少吃蜜饯。” 他恋恋不舍的又捏了下她的脸颊,意气风发地走了出去。 走到小院门口才隐约发现不对:今日他是真的动了念头,被她一顿哭闹,不仅什么都没做成,还答应了她去请沈夫人—— 魏王简直要怀疑自己是否中了蛊、昏了头。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却微微荡漾,唇边也带着一抹少见的温柔轻笑,这让在外等候的弥超都吓了一大跳。 俗话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个燕娘子拿捏起魏王似乎特别有办法。 弥超偷偷地想道。 魏王主动提起下一次的赏花宴,这让郭夫人心中熨帖。她选了一个秋高气爽的吉日,帖子都给各家发了出去。 魏王把帖子拿给李琰看时,那表情就是“你要怎么谢我”,换来对方少见的明媚一笑—— “我陪殿下去夜市逛逛?” “这就是谢礼?” 魏王诧异之后非常不爽。 “那也没办法,本来我们可以去郊外赛马的,谁叫某人喂我吃了归元散。” 魏王听到她提归元散就心虚,连忙制止道:“行,那就去夜市。” 洛京的夜市永远是那么热闹,这次他倒没有跟前世一样送她糖人,而是买了一串璎珞给她挂在胸前。 “听西域商人说,这个可以保佑身体康健。” 四目相对之下气氛正好。刺客在此时出现了。 让李琰感到措手不及的是:这波刺客不是她预先埋伏的那一批。 魏王刘子昭这个混账……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啊? 第六十四章 州桥夜市的人群熙熙攘攘,无数盏栀子灯与琉璃灯光影摇曳,将青石板路映照得亮如白昼。 刺客就在此时出现,一伙人声东击西调走了魏王身边的护卫,另一伙人身手高强,竟然与皇帝派给他的暗卫旗鼓相当。 魏王向她使了个眼色,两人果断撤退,就在下一瞬间—— “小心!” 魏王感觉被人猛地一拉,身体失去平衡,一支箭擦着他的肩疾飞而去! 下一刻,另一支箭射中了她的肩膀,立刻血流如注。 那鲜血呈现紫黑色,显然是箭头有毒。 她一个踉跄跪倒,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随即体力不支失去了意识。 脖子上的璎珞摔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就如同他一刻前许下的愿望一样。 “燕凌!” 魏王大声喊道,前所未有的恐慌袭上他的心头! 方才就是因为她一声提醒,又拉了他一下,他才躲过了那支箭。 而她自己却…… 他直愣愣的抱着她,看着肩头不断蔓延的青黑,整个人都在颤抖! 李琰醒来时,看到魏王伏在她床头正在打盹,听到动静,他连忙睁开了眼,眼中尽是血丝。 “你终于醒了!” 他惊喜交加,李琰看到他的脸就心中暗恨:就知道跟这混蛋在一起没好事! 原本夜市这一场,有她预先埋伏好的刺客出现,她也会适时提醒并救人,这出戏才能继续演下去。 没想到凭空杀出另一伙刺客,下手还这般狠辣:刘子昭到底是招惹了多少人啊? 他急匆匆的到外面去端来汤药,又想用小银匙喂她,被她瞪了一眼以后,至少知道改进了。 “你不会把汤药吹凉了再喂给我?” 她嫌弃的说道。 这人一看就没照顾过人,笨手笨脚的。 好似看出了她的心思,刘子昭不服气道:“我以前做过皇兄的侍童,照顾过他生活起居。” 她翻了个白眼,反而引得他笑了起来:“其实皇兄做什么都是亲力亲为。他把我带在身边,是怕我被刘家那些人害了。” 魏王很少跟身边人谈起他的过往,现在居然愿意说给她听。 “你的伤太医已经看过了,因为救治及时,毒性并没有深入心脉,但还是要吃药调养,还要及时更换敷料。” 魏王说起她的伤情,总算松了口气。他在她床边不眠不休熬了两天,此时也是憔悴不堪。 李琰苦笑道:“自从遇见殿下,这一个多月我都见过三回太医了。” 魏王脸上有点尴尬,李琰继续嘲讽道:“殿下还送我什么璎珞保佑身体康健:简直多此一举。若非你逼我喝下归元散,那几个杀手岂能伤我?” 魏王素来杀伐决断,此时却十分愧疚:“是我对不住你。” 这次口气居然这么软,简直都不像他了。 李琰诧异的看他,刘子昭干咳一声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却还是问出了口:“我以为你恨我,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没想到……” 这话小心翼翼带着试探,李琰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说道:“我俩一起逛夜市,你要是再被刺客杀了,我一定是第一嫌犯。” 魏王被惊住了,回头一想还真是:燕凌作为女刺客威慑整个洛京的战绩太过惊人,若他真出了什么事,皇兄定然不会放过她。 “就因为这,你才救我?” “要不然呢?” 她冷冷瞥了他一眼:“你该不会以为我看上你了?” 心头悄然萌芽的微微窃喜,就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 他咬牙瞪着她,恨不得掐死这个不解风情的女人,后者浑然不觉他的心思,趁机要求道:“既然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总该报答我?” “你想要什么?” 她伸出手:“把我的身契还给我,我们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她居然想要走?从他身边离开?! 刘子昭心头涌上暗黑色的愤怒和恐慌,他咬牙道道:“你休想!” “我就知道……你的道谢毫无诚意!” 李琰转过头去,不想跟他说话。 她的冷淡态度更激起他内心的偏执疯狂。刘子昭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拽回,牢牢禁锢在自己怀里。 一阵天旋地转让她头晕,她又惊又怒正要骂人,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双眼—— “休想离开……你是我的!” 他轻柔抚摸着她的脸庞,灯下的阴影却将她完全笼罩:“你要是敢走,孤一定让沈家满门抄斩!” “啪!” 她再也忍耐不了,气得给了他一记耳光! “你无耻!” 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缓缓回转时,看向她的目光让她不寒而栗—— “除了皇兄以外,敢这么打我的,你是第一个。” 他似笑非笑,就势拉住她打人的手,“五天后,就是沈夫人来做客的日子。” 他意有所指地说道,满意的在她眼中看到惊慌。 “你?你又要做什么?真是疯了!我就不该救你!” 魏王不顾她的怒骂,从床边起身,悠然道:“千万记住,别想擅自离开。否则,孤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悔不当初!” 他离开的步伐看似潇洒,心中却满是苦涩。 次日起,魏王就调集侍卫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并命令所有人等严加看管。 不知是要晾着她给她点压力,还是怕燕凌继续骂什么不中听的话,魏王这两日都没有来这,但是无数珍贵美丽的首饰、可爱新奇的小玩意,流水一般的送了进来。 这些东西无一例外,全都被扔了出去。 魏王表面八风不动,内心跌宕起伏,一时懊恼,一时咬牙骂人。弥超在旁边心惊胆战的,但也算看出来他对这位燕凌小娘子的心意。 魏王忍了两天,还是悄悄的去了,他觉得自己简直有点犯贱。 还没进内室,就看到砚羽躲在一旁的角落,正在做着什么手工活。 “大白天就偷懒,你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 他沉声责问道。 矾羽吓了一跳,遮遮掩掩的把东西赶紧收起来,却被魏王一把扣住,拿到了眼前。 竟然是一串有些断裂破开的璎珞:还有七八散珠子正泡在桌子上一个瓷碗里,里面装着水,还有一些闪光的碎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燕凌娘子问这个璎珞还能不能修?奴婢以前听说用珍珠粉加水浸泡,能够让珠玉的裂痕恢复,就想试着修一下……” 砚羽哆哆嗦嗦把话说完,魏王的心中顿时像爆开了五色烟花,兴奋雀跃得不知所以—— 她想把我送给她的璎珞修好! 她心里有我! 第六十五章 李琰懒洋洋的斜倚在榻上,看着窗外那兴冲冲离去的身影,不由的微微冷笑。 魏王眼高于顶又狡诈狂妄,不是什么单纯的美人计可以搞定的。 燕凌这一局,将人心的幽微和诡诈利用到了极致。 以绝美冷傲的女刺客引起他的好胜心; 以身世为把柄让他胜券在握、得意洋洋; 以相似的童年阴影让他共情怜爱; 以倔强率真的个性让他欲罢不能; 以共患难的相救让他震惊感动; 以对骂决裂让他沮丧无望,最后却峰回路转、喜出望外……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李琰对刘子昭有着深刻了解——来自前世枕边人的一刀,才最为致命。 更为有利的是:前世今生,他喜欢的女子似乎都是李琰这一款。 这一世,攻守之形转换,落入她圈套中的魏王,又会有怎样的表现呢? 李琰很有自信,但也仍然报有警惕。 次日,魏王那边派弥超来请,说刺客的事有线索了,请她过去看看。 这次的见面地点竟然是在他书房。 众所周知,魏王的书房是机密重地,只有他本人和经过允许的谋士和朝臣才能进入。 现在允她进入,一定程度上是给予了信任,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也是一种试探。 魏王从来不轻信任何人,哪怕是他重视甚至喜爱之人。 因为昨日的争吵,李琰神情冷淡,甚至不愿正眼看他。而魏王却似乎心情颇佳,笑着让她坐下。 “那日的刺客被击毙了两名,根据徐宗砚先生的墨点穷举法,武德司找到了他的行动轨迹。” 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李琰表示疑惑。 “有一个可疑人士跟刺客在洛京接头会面,让你来看看是否认识?” 这人物画卷是武德司绘制的。李琰一眼就认出,这个所谓的可疑人士,就是她那天来魏王府路上看见的。 她毫不迟疑的回答:“见过,但不熟,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大概讲述了一下:应该是唐国某位王子公主或者宗室子弟的侍从。 “但这些刺客不像是唐国派来的,从他们的武功路数——” 魏王打断了她的话,暗沉的目光凝视着她:“孤不喜欢你动辄替故主说话!” 见她沉默不答,他心中有点酸,冷哼道:“唐国都派你来行刺孤几次了?多一次少一次又算得了什么?” 李琰见他又开始翻旧账,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让她的目光不能离开自己:“你听说过归墟会吗?” “没听过,那是什么?” “常年在中原地区秘密流传的一个邪教。” “归墟会是由一群疯子组成,他们自负才智过人,想要恢复十六朝时代的风貌和仪轨——那可是一个比如今更乱的乱世。” 李琰觉得匪夷所思:“十六朝时期兵灾连年,人兽相食,中原地区仅剩下几百万人口,汉人都险些灭族——谁会想回到那时候呀?” 魏王微微一笑,不愿多说,他自然知道更多内幕,但也没必要在这里解说。 “死去的刺客身上都有归墟会的标记,且看痕迹都是陈旧刺痕,并不是新近刻上去的。” 他从书柜中拿出一张陈旧的纸卷,上面有怪异玄妙的咒文,而最中央的符号,竟然是一颗—— “黑色丁香?!” 神秘至极、久违了的黑色丁香,竟然出现在这里? “你见过?” “当然。我在唐国的时候,大殿下李瑞被毒杀,凶手身上就有这黑色丁香纹身,永宁公主一直在追查此事。” 魏王诧异于她的坦诚,但转念一想这也不是秘密。 他冷笑道:“看来李琰也不过如此,唐国皇室更是一团烂泥。都被归墟会渗透了,竟然不知对手是谁?” 你每天不在背后蛐蛐我两句不能活了是? 李琰很无奈、也很无语。 魏王秀完了优越感,这才继续道:“不过也难怪,归墟会一直是在中原秘密传教,很少扩散到长江以南地带。” “如今时移世易,归墟会的行事作风也有所改变,竟然会在唐国皇家亲贵身侧潜伏。李琰弄不好要有麻烦了!” 魏王的幸灾乐祸溢于言表。 又来了……你是真的恨我呀!我早该知道…… 李琰不禁扶额失笑。 他捏了捏她腮边的软肉:“你是在嘲笑孤。” “是你疑心生暗鬼。” 李琰瞪了他一眼。 魏王微微一笑,不再执着于这个话题。 “总之,归墟会这群疯子既然敢行刺孤,就必须付出代价。” “至于唐国那边,不管他们是被归墟会混入还是跟他们勾结,孤都要跟他们新账老账一起算。” 魏王有些不怀好意的看着她:“唐国今年的岁贡必须加三成。” 李琰表面无所谓,心中暗暗咬牙:“我跟他们已无干系。” “没让他们岁贡加倍,还是看在他们把你派来给孤的份上——反正人是白送给我了,所以给他们打个折。” 他眨了眨眼,笑着看她:“你值这个价。” 这人怎么可以这么无耻?! 李琰一时瞠目结舌,对刘子昭的无耻程度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若是没什么事,我就先——” 她说着正要起身,却被扣住了手腕。 “后天,你母亲就过来了。” 他目含深意的看着她:“想好跟她怎么说了吗?” “我……” 她皱眉咬着唇,一时说不出话来——真正近在眼前、可以交谈,可以触摸的时候,她却犹豫害怕了。 “没关系,你若是说不出话,孤来替你说。” 他一副热心帮忙的模样,李琰却不禁有些担心。 她的担心是对的。 在第三次赏花宴的那日,魏王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提起了此事—— “沈夫人,我听说您有一个亲生女儿流落在外,此事当真吗?” 李琰坐在他身侧,正在饮着梅子酒,顿时呛到了连连咳嗽。 哪有这样单刀直入当众问的呀? 整个西花厅顿时安静下来,原本的谈笑声也停住了。 沈夫人面色苍白,双手微微颤抖,却在竭力维持镇定:“确有此事。” “那为何不见您有任何焦急之色呢?您就不担心这孩子在外头过得怎样?吃得饱穿得暖吗?会不会被歹人胁迫残害?” 魏王的一连串问题十分犀利。 第六十六章 沈夫人愣住了,随即开始低声哭泣。 “妾身一直在找这个孩子,先夫的几名侍卫多年来一直奔波在外搜寻……可是一直杳无音讯。” 沈夫人的话语平实,却充满酸楚。 魏王却不放过沈夫人,继续问道:“若是夫人你一直在找,为何还会在两个月后就收养了隔房的庶女呢?”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燕回身上。 沈燕回顿时面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 “殿下,此事与燕回无关呀!” 沈夫人忍不住替爱女叫屈:“女儿丢失的时候,妾身已经是神思昏乱不能起身,婆母于心不忍,这才把燕回抱了过来。这孩子与我有缘,乍一见面那哭声就把我震醒,妾身这才得以振作。” “然后就把真正的沈燕回的名字给抢了。孤很好奇,你们沈家就缺那一个名字吗?” 魏王说话极不客气,可以说是咄咄逼人。 “那要是真正的沈燕回找回来了,又该如何?再把名字还回去吗?” 沈夫人脸色惨白,实在答不上来。 沈燕回见势头不好,连忙起身跪下:“殿下请听臣女一言。” “说。” “母亲当年收养我,是出自一片慈心:当时我生母早逝又中了疟疾,若没有母亲收养,只怕当时就夭折了。” 沈燕回说到这,珠泪滚落而下:“母亲为我遮风挡雨,哺我衣食教诲。此恩此德,刻骨铭心,虽结草衔环,亦难报万一。” 她说得极为动情,其他几家夫人和小娘子听的也是唏嘘不已。 但魏王冷心冷肺,根本不吃她这套:“你娘对你越好,那失落在外的小娘子失去的就越多。你感恩母亲是应该的,对那被你鸠占鹊巢之人,可曾有过一点愧疚?” 沈燕回打了个哆嗦,跪在原地沉思了片刻,忽然抬头看向魏王:“殿下,请容臣女冒昧相问:您是否认识那位姐姐?” 她心思聪慧,此时已经回过味来,魏王大概是为那素未谋面的“姐姐”抱不平,这才有了今天这场诘问发难。 众人都不是傻子,此时心中已经有了猜测。郭夫人更是老辣,目光已经停在魏王身侧的那绝色佳人身上。 难道她就是…… 已是浑身颤抖的沈夫人也仿佛有所知觉,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魏王身侧—— 魏王今天又使了个坏心眼:他亲自替李琰梳妆打扮的时候,故意选了那顶金丝镶宝花冠,又让她穿了金绣云霞孔雀纹襦配红罗长裙。 那冠子实则是内命妇的式样,孔雀纹襦衣更是只供给四妃级别的料子。 这算是很大的僭越了,但魏王根本不怕这个——反正皇兄也没有什么妃子,他的女人难道穿不得? 他让砚羽给她梳的发型也很微妙:既不似少女,又不像是出嫁妇人。 这种打扮看在这群眼光毒辣、心机深沉的贵妇眼里,自然猜出她就是魏王的爱姬。 沈夫人此时心思混乱,但慢慢的也猜出了端倪,她的嘴唇有点发抖,指着李琰正要说话,旁边传来一声惊叫—— 原本跪着的沈燕回突然昏死过去,身体重重的砸在地上。 “燕回!” 沈夫人顿时什么都顾不得了,踉踉跄跄的冲过去,把女儿抱在怀里。 “燕回,你怎么了?” 她随即看向魏王,满脸求恳之色:“殿下能否请府医前来一看?” 魏王冷笑了一声:“这晕倒的正是时候。” 于是吩咐左右:“让程德玄过来。” 兼任府医的程德玄匆匆赶到,摸了脉搏又看过瞳孔,随后道:“这位小娘子先天不足,似乎幼时染过什么重疾没有得到及时救治。今日又受了剧烈惊吓,所以才暂时晕厥。” 他拿出银针刺了两处穴道,沈燕回这才幽幽醒来。 她先是发现自己躺在母亲怀里,随后又感觉众人目光聚焦此处,顿时有点着慌,挣扎着想要起身,顿时又是天旋地转。 沈夫人顿时又慌了手脚,殷切的看向程德玄:“先生,您方才说的一点都不错——这孩子小时候得过疟疾,下人们也没用心照顾,这才成了顽症。” 她犹豫了一下,又道:“您医术精湛,能否再给她看看?妾身真是感激不尽!” 程德玄看向魏王,见他点头同意,就直接挥笔给她写了个方子:“按这个食补的方子长期调养,长则两三年,短则一年,就能略见成效——不过,最好还是要找到对症的药。” 沈夫人对着魏王千恩万谢,目光停留在他身边那女子身上,眼神中有惊喜亲切,却也有怀疑审视。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怀里沈燕回虚弱忧心的模样,终究归于沉默,随即就带着女儿告辞了。 这场赏花宴就这么不欢而散了,郭夫人又是唏嘘,又是埋怨魏王:“殿下何苦在赏花宴上说这些?” 魏王笑而不语。 郭夫人又暗怪自己没有提早看出端倪:原本沈夫人就让她把沈燕回的名字删去,而魏王在这次宴会前却特地叮嘱:一定要发帖给沈家母女。 她还以为魏王已经看中了沈燕回,没想到竟是为这样一桩旧事。 郭夫人又看了一眼他身旁的女子:上次鬓乱钗横、布衣乱发仍然不掩她的美貌,这次盛装之下,更是让人目眩神迷。 她叹了口气:魏王得了这等佳人,必定是宠爱非常,所以才会站出来替她讨这个公道。 她又暗自感叹:这小娘子真是红颜薄命。原本生在官宦之家又有这等相貌,若是没有从小流落在外,嫁入王侯之家,甚至作为帝王后妃都是轻而易举。 如今,却只能作为魏王的侍妾。 不过……魏王此人一向肆意妄为,弄不好,此女会有大造化。 郭夫人正在各种猜测,李琰却是拉了下魏王的袖子,示意她有话要说。 魏王立刻找了个借口离开,要走还不忘拉着她一起。 郭夫人算是从小看他长大的,这个场面确实把她惊到了。 “你为何要当众对她说那些话?” 李琰皱着眉头问他。 “所谓事无不可对人言。沈家既然做得出那些事,孤又为何不能当众问她?” 第六十七章 魏王说话还是气死人不偿命。 李琰深吸一口气,避免自己对他发火:“她已经猜出了我是谁,可那边人一晕,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带着苦涩自嘲:“孰轻孰重,沈夫人今日的举动已经选得很清楚了。” 魏王的眼中泛出冷意:虽说对眼前的局面早有预料,但今日的小小风波,却清楚说明了沈夫人最在乎的是沈燕回! 即将认回亲人的惊喜,竟然不如沈燕回调养身体的方子重要……简直是混账! 她也配为人母?! 魏王对沈家母女的印象简直恶劣之极。 李琰没看出他心中所想,继续道:“总之,很感谢殿下为我仗义执言,但这件事情终究是我个人的身世——” 她的话被突兀打断,魏王满含深意的看着她:“不止是你个人,此事与孤也有关。” “啊?” 她惊讶的看着他,瞪圆的杏眼让他忍不住笑起来:“沈耘意是皇兄当年的老战友,还曾教过孤箭术,算是孤半个师父。” 她看着他,似乎觉得这个理由还是站不住脚。 微微的绯红浮现在魏王脸上,让他原本苍白的面容艳色焕发,却又莫名有一种羞恼的意味。 “还有……你应该知道,孤举行这些赏花宴是为了什么?” 李琰早就听总管和砚羽含糊提起过,再说她也不瞎,那些贵女们笑得虽然含蓄,但暗送秋波的神情还是看得出来的。 “是为你挑选王妃吗?” “是啊,每轮筛选,剩到现在仅有七家,沈家就是其中之一。” 魏王看着她,话音也是意味深长:“沈家以旁系冒充嫡系,让隔房庶女来参选,又怎能说跟孤无关?” “这倒也是。” “说起来,真正的沈家嫡女其实是你。她抢走的是你的参选资格。” 魏王的话似乎让她有些意外。他先是一愣,随即断然摇头。 “即使没有她,这也是不可能的。” 魏王的眼睛变得更加漆黑幽邃,动声色的逼近她:“你不想成为孤的王妃吗?” 他的眼神似乎蛊惑了她,但她还是摇头道:“这么多年以来,我只学了杀人的技巧。名门淑女所需的一切教养,我都没有。” “所以殿下也不必因此怪罪沈燕回——原本就不属于我的东西,怎么谈得上抢走呢?” 她这般通情达理,不知怎的反而惹怒了魏王。他面色阴沉,心中的怒火渐渐翻涌上来:“你倒是大方!” 他精准的将她逼至墙角,双手压住她的肩,将她整个人都拢在怀里。 “在你心中,只有你母亲是梦萦魂绕的所在,其他的一切,你都不在乎!”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言说的怒意,她似乎略有所悟,浓密眼睫微微颤抖。 “如果一开始……” 他低声说道,却是欲言又止。 他有些挫败的深吸一口气,转身要走,又被她叫住了。 “殿下。” 她眨着眼,期待的看着他说:“既然沈节度对殿下有恩,他又是我亲生父亲,能否……” 他以为她终于想通开窍了,心中微微一喜。 没想到她下一句却是:“把那身契烧了,还我自由。” 他心中的那点旖旎顿时被粉碎,眼神已经不只是阴沉了,而是雷霆将至—— “不可能!” 他的脸色太过可怕,吓得她退后了一步。 魏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是孤的人,不许离开孤的视线。” 不等她回应,他匆匆离去,那身影有压抑的愤怒和无可言说的郁闷。 魏王恨明月不独照我,但又知道自己在明月心中是有一个角落的。 这种来回拉扯让他阴晴不定、忽喜忽怒,府中众人都深受其害。 近日天气渐凉,魏王看着新送来的贡品名录,挑出了一个文思院双层金球的袖炉,“拿去给她。” 这个她是谁,不用多说。 弥超很快就送过去了,但他回来的也很快,而且神色有些支吾。 “怎么,她不肯要?” 魏王皱起眉,冷声问道。 “并非如此。 弥超偷眼看他,咬牙还是说:“燕凌娘子说此物已经有了,您还是留着自用。” “谁给她的?” “是、是沈大夫人送来的。” 魏王将镇纸一扔,在桌上发出很大的响声。 “哼,一些小恩小惠而已。” 魏王眉宇间掠过厌烦的阴霾,却又无可奈何。 这几日间,沈夫人屡屡求见却被拒绝,但她却不死心,一直派人送来各色各样的贴心物件:有杭绸做的披帛,蜀绣的帕子,甚至还有打成平安如意的络子,样样都是她亲手做的。 “我家夫人这么多年来一刻也没忘记小娘子,就靠做这些针线活来排遣思念,不知不觉也积攒了很多。” 这是沈大夫人的陪房亲口对砚羽说的。 虽然魏王不让她们见人,但东西却是允许送来的。 他本来是想嘲笑一下这些小恩小惠,也好让燕凌彻底看清她所谓的母亲是个什么人。 然而,沈夫人送来的那些物件不仅颜色用心、针脚细密,很多都有长期放置的岁月痕迹——她所说的是在这十多年里陆续做的,应该所言不假。 燕凌一开始也不愿意收,砚羽见东西丢在门房实在可惜,就跟那边说不要再送,可沈夫人的陪房仍然每日前来,见不到人就对着砚羽套近乎。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砚羽一是因为这毕竟是燕娘子的亲生母,二则殿下也默许了。 因此,她虽然仍是不敢收,回去却一五一十的给燕娘子讲了。 再后来,燕娘子在看到沈大夫人亲手做的秋鞋以后,终于破天荒的收了下来。 那鞋底纳得很软,穿着很合脚。砚羽看着燕娘子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 魏王当时就觉得不妙:相处这段日子,他再清楚不过:她虽然性冷倔强,但其实最是心软率真…… 果然,她还是心软了! 魏王看着原样送回的袖炉,心头泛酸却又无奈:纵使沈大夫人给了她太多次的失望,但她终究是燕凌的母亲,这些物件蕴含的情义也未必都是假的。 燕凌和自己的处境,终究不是完全相同的。 早在刘家为了那八百两银子,把他刘子昭卖给南华馆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不再是父子血亲,而是不死不休的仇人! 第六十八章 刘子昭想起父亲刘老太公,心中一阵烦恶,手指用劲之下,镇纸被捏得咯咯作响。 他八岁那年被父亲和继母卖给南华馆,他使计在途中逃脱,却又被继母带人截获,转卖给一个怪异的游方道士。 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归墟会这个邪教的星辰使! 然后,他成为邪教养蛊的种子,在暗无天日的地窖中存活了二十七天…… 这一切都是拜他那个利欲熏心、狠毒自私的父亲所赐! 而燕凌这边,她的母亲更偏爱十多年来朝夕相处的养女,但对丢失的亲生女儿也未必无情。 让她彻底割舍这份亲情,只怕很难…… 刘子昭闭上了眼,揉了揉太阳穴—— 要怎样才能让她放弃这种幻想,一心一意成为他的人呢? 得让她撞到南墙才知道痛! 刘子昭唇边露出一丝冷笑:他就不信沈大夫人下次面临抉择,能选亲女儿——人的心本来就是偏的,不可能会自个长正的。 沈大夫人送了几次东西以后,终于见到了魏王。 她明显有些畏惧和忌惮,但还是礼数周到。 魏王直截了当道:“孤这里有根治疟疾的灵药,是海客九死一生带回来的,纵使千金也难以买到。” 沈大夫人的眼睛顿时亮了。 “妾身惶恐,可是沈家清寒,只怕付不出殿下所想要的报酬。” 魏王又开始了那套极限二选一的恶毒手段:“不要你任何回报,孤只是想知道:若是亲生女儿和灵药只能二选一,你要带走哪个?” 沈大夫人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殿下这是何意?!” 她嗓音尖利的质问道。 “不为什么,只是觉得有趣而已。” 魏王的笑容艳若桃花,眼中却闪着冷光:“赶紧做决定,夫人。” 沈大夫人还想做最后的挣扎:“魏王这样离间他人骨肉,妾身要上告陛下——” “陛下远在北疆,你可以慢慢等。” 魏王打断了她的话。 “但令千金的病却等不了了?疟疾反复发作更为凶险,她还有多少寿命经得住这般折腾呢?” 沈大夫人的脸瞬间变得苍白:他想起女儿根绝不了的顽疾:不定期的晕厥、高烧、浑身颤抖……痛极了甚至用头撞床板。 这样下去,燕回还能活几年呢? 这一瞬,她的心口痛得似乎要裂开…… 沈大夫人捂住胸,低声喘息着,最终却咬牙吐出了三个字:“我选灵药。” 魏王志得意满的笑了,笑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之中,可是到了最后,他眼中却剩下一丝悲哀。 “孤真是个大恶人啊,是不是又要把她气哭了?” 沈大夫人带着她需要的灵药急匆匆走了,跟随她马车一起离开的,还有她之前陆陆续续送来的那些针线小玩意儿。 砚羽气呼呼的把东西打成一个包袱丢给她,忿忿地说:“燕娘子让把这些东西都退给您!” “您今后可别来了,省得打扰我们娘子。” 沈大夫人自知理亏,接过包袱,默默离开了。 她离开的时候,天幕之间下起了大雨。 铜钱大的雨点砸下来,击在琉璃瓦上,声音清冽如玉碎。顷刻间,檐角便挂下了万千条雨线,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巨网,将整座王府笼罩在一片迷离的水汽之中。 天色昏暗下来,书画间的窗棂映出一个凝坐不动的身影,那是魏王刘子昭。他似是在翻看旧书,却更像是在聆听这满世界的风雨之声。 有人踏进了此地,他头也不抬:“跟你母亲辞别过了?” 来人并不答话,只是走到窗边,猛然拨动琴弦。 高亢的琴音瞬间压过了雨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魏王皱眉看向她,在她眼中看到久违的怒火:“为何要这么做?” “只是想看看所谓的慈母之心,能值得几何?” “你——” 她果然又被他气得玉颜绯红,连骂人的唇都比平时更娇艳:“为何要如此玩弄人心?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当然是不希望你再对所谓的母亲有所期待。 唐国已经跟你恩断义绝;而那样的母亲,那样的沈家,不要也罢。 你是孤一个人的! 这种隐秘阴诡的心思,在他心中一闪而过,却绝对不会宣之于口。 “只是想看个乐子,没想到会这般无趣。” 他的话让她怒意更盛:“你真是—” 骂他疯子的话还没出口,魏王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别你呀我的,奴婢就要有奴婢的样子。” 她气得嘴唇都在微微发颤,眼尾洇红更显得水波潋滟。 果然要被气哭了…… 但这副模样更楚楚可爱,更让人想入非非。 他闭眼压下心中蔓延的欲念,仍是一派清冷高傲,反而显得有几分倦意和不耐烦:“今日不用你伺候,你回去。” 她气冲冲的离开了。 魏王眯眼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书页一角都被他揉搓得皱了。 如此的心烦意乱。 在她离开小半个时辰以后,他终于忍耐不住,取了一把纸伞,径直走了出去。 魏王府占地颇广,若是有急事可以用步舆。魏王却斥退所有随从,一个人执伞而行。 雨水浸湿了他的长袍,模糊了他的双眼。他心中的思念却有如山火一般,燎原勃发—— 他现在就要见到她! 哪怕见面又要争吵,又要把她气哭,哪怕又会口不择言说出狠心的话……他现在就要见到她,替她擦去泪水,长长久久的抱在怀里。 他现在就要告诉她:这世上还有人会惦记你,你并非孤身一人! 一路疾行,终于来到她的小院。她三两步走入内室,却没看到她的身影。 “她人呢?” 巨大的恐慌瞬间袭上他的心头:她该不会真的气跑了? 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怒火和暴虐黑暗—— 她怎么敢走?! 砚羽见他脸色难看,战战兢兢的过来禀报:“燕娘子往侧门去了——” 话音未落,魏王就冲了出去。 魏王满心怒火快步而去,只以为燕凌已经私逃离开。 然而等他来到侧门前,却看到她撑着一柄纸伞,呆呆伫立在门口。 顺着她的视线,他看到不远处的街上,一辆马车侧翻在地。 一名贵妇人似乎腿脚受伤,跌坐在车辕旁边。 竟然是沈大夫人! 第六十九章 此时雨幕磅礴,雨点砸得人生疼。 沈大夫人腿脚受伤,被随车的丫鬟搀扶起来,似乎在劝说她什么。 沈大夫人摇头不听,不顾自己的腿脚,半蹲着身子,似乎在地上捡拾着什么。 “她捡的是你给她的灵药。” 李琰面无表情的说道。 她的声音在雨声中听来宛如冰玉乍裂,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悲伤。 魏王对自己的恶劣秉性从不反省,此时却有些不自在。 “听说这个灵药能治疟疾,她为了这药,又一次舍弃了我。” 她淡淡说道。双眼因为雨水浸透,不断有水滴滑落。 魏王撑着伞,想走到她身旁,心中的钝痛却阻止了他。 此时此刻,一切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更何况,他就是罪魁祸首。 她就这样撑着伞,眼睁睁的看着沈大夫人将散落地上的药材悉数捡起,随后忍痛坐上了破损的马车 马车踉踉跄跄的在雨幕中穿行而去,渐渐地不见了踪影。 她仍然没有走,就那样在原地伫立了很久。 而他远远地看着,也没有离开。 大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雨过天晴之后,此事就波澜不惊的过去了。 弥超后来悄悄禀告魏王:那天燕凌姑娘是听说沈大夫人的马车侧翻摔倒,这才急匆匆跑出去的。 魏王听了这话心中不快,却没有发作。 弥超浑然不觉,还在那继续八卦:“这个沈大夫人也是该着倒霉,她告辞的时候雨势还不大,偏不肯走,拉着我们府上的程先生在那里问东问西,问得是如何食疗调养。就这么说了大半个时辰……” “然后雨就变大了,路上那么滑,马车失控侧翻,把她的腿都摔坏了,现在正在家里休养呢!” 魏王默然无语,心中却觉得这女人活该——她哪怕摔死都无所谓,却害得燕凌如此伤心。 弥超也感觉到了他的沉默,试探着问道:“殿下似乎心绪不佳?” 魏王仍是无语,只是漫步到窗边,拨弄了两声琴弦。 弥超是个小机灵,立刻意会:“要不我去请燕娘子来?” 魏王似乎眼前一亮,随即又恹恹的垂下眼帘。 他知道,她现在不想见自己。 哪怕勉强一见,也只能看到司张冷若冰霜的脸,吵起来又会说出不中听的话。 弥超也觉得有些棘手:自那日以后,那位燕娘子整个人都沉默了。哪怕每日来书画室打扫,也是刻意与魏王错过时辰。 两人竟然一次都没有撞见过。 魏王也是异常沉默。弥超跟随他多年,能隐约感受到这份沉默冰封下的暗黑怒涛—— 魏王的问话打断了他的小心思:“她这两天在做什么?” 弥超心照不宣,想了想回答道:“燕娘子坐在窗前看雨,一坐就是半天。” 刘子昭只觉得气闷:自己逼她与唐国青雀司决裂,又设计让她断亲,到最后也如愿以偿了。为何她就不能好好的留在他身边? 就非要那种虚伪的父母之爱吗? 刘子昭想起自己那个禽兽不如的父亲,心中冷笑且非常不服。 后续的三四日间,燕凌都是沉默的,刘子昭表面平静,心中却越来越烦躁。 终于在一日午后,他借着酒意拉住她的手腕:“你究竟要负气闹到什么时候?” 她微微诧异想要抽出手,被他抓着不放。 “殿下算无遗漏,所想之事全数达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的语气平淡,却也有淡淡的嘲讽。 魏王一时哑然:他想要的是什么呢?仅仅是她留在他身边吗?还是要她忘记青雀司和亲生母亲,一心一意的陪伴他左右? 见他并不回应,她苦笑一声,叹息道:“殿下以操纵人心为乐,可是世界上最难预测的,却还是人心。” “孤的算计,只是让他们把真心话显露出来而已,这又有什么不对?” “世上的真心,从来不是只有是或否两个答案。” 她静静的看着他:“因为多年的朝夕相处,我母亲更疼爱养女,但她也是真心想来相认的;青雀司对我不再信任,可我也曾与公主朝夕相处。人非草木,岂能无情?” “殿下蔑视这些情感,要将它彻底摧毁……” “我只能说:您太过狂妄、太自以为是了!” 魏王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眼中那玩弄所有、轻慢一切的笑意,在这一刻消失了。 “敢这般对孤说话的,你是头一个!” 他苍白的面容因为激烈的情感而变得艳丽,幽黑的瞳孔仿佛要引燃这世上无形的风暴。 “因为总要有人让殿下清醒。” 这一刻,她不再气怒,也不再落泪,而是有着看穿一切之后的泰然。 “你以为这样说,孤就会改过向善,做一个大善人吗?” 魏王声音微微嘶哑,却是格外尖锐。 苦笑浮上她绝美的容颜:“我从来没有作此奢望。” 她拿起手中整理的书籍往外走,只留下最后一句—— “我只希望,如果有可能的话……放过别人,也放过你自己。” 这话十分大胆,原以为要引得魏王大怒,然而他只是紧紧抿着唇,看着她的身影呆呆出神。 夜已经深了,魏王一个人坐在书案前,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他没有用膳,也不让弥超他们点灯,就这么一个人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闭上眼,他好像仍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里……周围是同伴们互相残杀的血肉与尸骨。 “二哥,我这还有最后一点水……” 滴入他口中的水分明带着血腥味。 “二哥,父亲真的不要我们了吗?” “大哥还能赶回来救我们吗?他能找得到我们吗?” “我们终究要死在这地窖里……” “好冷……” 刘子昭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点燃了一盏灯烛。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庞,鬼使神差的,他想起那女人那句蠢话——— “放过别人,也放过你自己!” 他露出一个虚弱的苦笑,笑声逐渐变大,让他整个人都抖动着伏在桌上。 “既然这是你的心愿,那也不妨试一试……”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诡秘的冷笑,一种得意的笃定。 但蕴藏更深的,却是倦意与哀伤—— “千百年来,人性都是这么的无耻、软弱和肮脏……你以为,自己就能例外吗? 第七十章 清晨仍是细雨绵绵,李琰被魏王唤来时,他仍然坐在书案前,眼中满是血丝,似乎一夜都没有安寝。 没等她开口,他拿出一纸契书,递给她仔细看过。 随即,他就将契书放在油灯的烛火之间。 寥寥几页纸在火烛间微微扭曲,随即就变成了飞灰。 “这是你签的死契……从此以后,你自由了。” 她露出震惊的神色,魏王冷笑道:“这下你心满意足了?马上就可以母女团圆了!” 他随即吩咐弥超:“让长史将她送回沈家。” “殿下?” 李琰正要说什么,魏王掩唇咳嗽了几声,脸色更见苍白:“趁着孤没有改主意,你走。” 他的眼神凝视着她,淡淡的倦意下,似不在乎,更似有无穷深意。 李琰有些迟疑的要走,身后传来突兀一句—— “若是在那边过不下去,随时可以回来找我。” 嗓音低沉而温柔,也不再摆着亲王的架势,而只是慕少艾的羞涩青年。 她漂亮的杏眼含着太多情绪,最后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但还是转身离开了。 弥超没有跟上她,而是有些迟疑的问自家主君:“殿下就这么放她走?” “当然是……骗她的。” 弥超惊讶之余,露出的表情是“果然,我家殿下还是这么阴险”。 魏王低笑出声:“若是不让她去沈家一回,她始终是念念不忘……如今母女团圆,也算了了她一桩夙愿。” “没得到的时候,都是千好万好。真正一家团聚的时候,很多尴尬和冲突就会接踵而来。” “那沈燕回不是省油的灯,沈大夫人又一味偏袒,再加上沈家那几房穷疯了的……孤都不敢想会有多热闹!” 魏王的笑语带着恶意嘲讽,弥超在旁边直冒冷汗,觉得燕凌有些可怜。 “那燕娘子在那边……该不会出什么事?是否需要派人暗中保护?” “这都是她自找的,你心疼她做什么?” 魏王轻飘飘的瞟了一眼弥超,或者吓坏了赶紧辩白:“小人是觉得,燕娘子毕竟服侍过您,也算是殿下的人——我们王府出去的,哪能受那些子小人磋磨?” 他见魏王不置可否,继续斗胆道:“更何况燕娘子伤还没好,若是被怠慢了或是气出了什么病,殿下那时才要后悔莫及呢!” 魏王冷哼一声,没有反驳他的话,算是默认了。 弥超心中大定,笑着禀报道:“那小人就先去帮燕娘子整理行装。” 魏王看着他离去,心中有一种怅然若失感,他有些疲倦的揉了揉眉心,感觉喉头一阵痒意,又咳了几声。 燕娘子要走的消息吓到了她的贴身侍婢墨笙和砚羽。 两人正是依依不舍,弥超赶来,说这两个侍婢就送与她了。 李琰正要推辞,弥超找了个理由:“娘子不必如此见外,您的父亲沈节度当年教过魏王殿下箭术,两家从来不是外人,只是近几年才走动得少——区区两个侍女,实在不算什么。” 李琰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却之不恭了。” 墨笙和砚羽这才松了口气:相处这段时日,燕娘子脾气好、做事又省心,主仆之间颇为投缘。再说,若是她们被留下,只怕要被退回外院——于情于理,跟着燕娘子一起回沈家都是上上之选。 她俩手脚麻利,三两下就整理好了行李。 李琰发现一些珠宝首饰、华服锦缎都被她们收进箱子里。正要阻止,砚羽却红着眼圈道: “这些都是殿下赐给娘子您的。您若是走了,也只会被丢弃或是落到下人手里,白白浪费太可惜了。更何况沈家那边什么情形都不清楚,您手里还是得留点财物的。” 李琰觉得有理,就不再坚持。 她出身至尊的帝王之家,这些东西虽然贵重,在她眼里也不过是普通用具而已。带走也就一句话的事,不会有占人便宜的疑虑。 一行人整理好行装到了院门口,长史早就在等待。先乘了小轿到侧门,又换了马车。 李琰透过车帘看着外面潺潺细雨,唇边露出一道不易察觉的笑意。 总算离开了! 再留在这里,她要么憋闷死,要么被刘子昭这个混蛋气死! 李琰在心里连骂了刘子昭几十句,这才觉得缓过气来。 魏王刘子昭忽然放她走,不是大发慈悲,更不是被她一两句的话说服了。 他在打什么主意,她心里也猜到了八九分。 既然他想看这场笑话,想做从天而降的救世主……那这场就让他好好演! 他演得越得意、越高调,她的计划就越完美。 马车驰出了一刻钟的功夫,居然就到了沈府。 沈耘意的府邸离魏王府很近,甚至离皇宫大内都不远。 当初他们十个兄弟,都是今上的老战友、老部下,是能跟着他一起造反的亲信。这十座府邸都坐落在一条线上,浩浩荡荡的拱卫在皇宫旁边。 周围邻居都是巍峨府邸、雕梁画栋,唯独沈府在这中间显得些有些陈旧,缺乏修缮。 魏王府长史的到来,让整个沈府都轰动了。 太夫人不顾年迈,亲自前来接待。 长史把事情一说,太夫人顿时大为惊诧,随即大哭:“我苦命的孙女啊!” 长史当然不可能把所有细节都告诉她,只是说沈节度的千金被卖到唐国充当暗谍,魏王殿下及时把她救下以后,留在府中一些时日。 如今查清了案情证实了清白,就派他把沈家小娘子送回。 太夫人一边听一边哭,听说孙女在魏王府住了一段时日,顿时眼中异彩大放。 “魏王殿下的恩德,我们结草衔环都难以报答!” 她随即看向李琰,瞬间被她的美貌震惊了—— 十四年不见,当年被拐走的小女孩,竟生得如此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怪不得……魏王殿下要将她留在府中那么久! 太夫人心中大喜,随即搂着李琰亲热的喊起了心肝,激动的哭出了声。 太夫人这一哭,其他几房的女眷也围拢过来,有跟着抹泪的,有亲亲热热拉她手的,现场顿时无比热闹。 第七十一章 长史轻咳一声,引得太夫人出面阻止:“好了好了,都安静!” 太夫人对着长史满脸堆笑:“这次真是多亏殿下相救,我们燕姐儿这才能平安回家。殿下若是方便,老身定然要带她亲自登门致谢。” “殿下最近忙于政务,未必有这个空闲。燕娘子受伤后还未痊愈,如今身体亏空,万万不可劳动。还得多加调养才是。” 长史这句话让太夫人更加笑得和蔼:“那是当然。燕姐儿是我长子长媳的唯一骨血,如今失而复得,老身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燕儿!” 众人说话之间,沈大夫人撑着拐棍也踉踉跄跄赶来了。 她端详着李琰的面庞,眼圈微红,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李琰默然,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长史干咳一声,打破了微妙的僵局,他再次问候了太夫人的身体,又问了府上的抚恤是否按时发放,随后便告辞离去了。 他人刚走,太夫人的脸色就阴沉下来,她狠狠瞪着儿媳:“都是你做的好事!” 沈大夫人有些愧疚的看向李琰,转眼对上婆婆却丝毫不惧:“母亲,人命关天,我当时只能选择最危急的那个。” 她上前几步拉住李琰的手,不顾她的冷淡抗拒,热切的上下端详:“听说你的伤好了人半?脸上还是有点瘦……” 只听旁边一声冷笑,一个长着三白眼、有三分俏丽的妇人嘲讽道:“大嫂何必这么假惺惺?你要是真疼这孩子,赶紧开了库房,把那些人参燕窝的给她好好补补。胜过说这些没用的!” 大夫人微微一笑,脸色未变:“四弟妹这话说得鲁莽:正经的伤病都需要大夫医嘱,贸然用药只会适得其反。” 她看向那妇人唇边的笑意变冷:“只有那暴发户才把人参燕窝当肥鸡大鸭子一般胡吃海喝。” “你!” 四夫人听到这暗讽,气得咬牙切齿:前几日,就是她借口自己儿子读书辛苦,闹着要开库房取人参,被大夫人断然拒绝。 “够了,燕姐儿才刚回来,你们就在这吵闹不休!” 太夫人一敲龙头拐杖,顿时众人都安静下来。 她慈爱的看向李琰:“好孩子,咱们家里女娘多,时不时拌嘴吵架的,你可不要见怪!” 说着就吩咐一旁的管家道:“也到午饭时候了,今日为燕姐而接风洗尘,让他们多做几个好菜!” 众人移步正院的嘉荫堂——这牌匾还是天子御赐的。 太夫人吩咐摆饭,二十多个菜便琳琅满目的呈了上来。看似富贵气象,但以李琰的眼光来看,大都是流于表面,硬撑一个排场而已。 沈家发达没几年,唯一的参天大树沈耘意就身故了,虽然有天子的巨额赐金和年年抚恤,此时大概也用得差不多了。 偏偏身处这十座府邸之间,免不了要和这些封了国公郡公的旧日同僚攀比。越比就越是心态失衡,越是失衡,就越要硬撑着富贵场面,如此一来,怎能不内囊空净? 李琰随意吃了几样,看太夫人故作高门贵妇的姿势不免心中暗笑。 太夫人放下茶盏,儿媳妇和孙女们也都停了箸,恭敬听她训示。 “燕姐儿既然回来了,就得给她收拾个院子住下。” 她看向大夫人:“素瑛,你觉得哪处最好?” 大夫人是太夫人娘家的远房侄女,都姓孟。她平日里习惯喊她的闺名。 “儿媳觉得归云馆最为合适。” 这话一出,四夫人立刻不干了:“之前早就说好了,归云馆是给我家轩儿预留的,那里景色宜人,最适合他那些同窗来探讨学问。” 她白眼一翻,又道:“大嫂你别太过分!家里一共五处院子稍微像样些,太夫人住着上房,你住着正院,二哥二嫂住着涵虚堂,连燕回这小丫头片子都占用了听风居。剩下一处归云馆说好是给我轩儿的,你怎么好意思全部霸占?” 大夫人眼中闪过怒气:“整座府邸都是圣上赐给我夫君的!” “圣上也没有说做了官封了爵就可以把爹娘兄弟都赶走?你这可是忤逆不孝!” 四夫人论起口舌功夫来,无人能及,原先在七乡八里也是有名的泼妇。她眼珠子一转又道: “上房和正院也就罢了,沈燕回这个抱来的假货也配住得如此奢华?既然真正的燕姐儿回来了,就应该让她把院子让出来!” 此时连二夫人也插话道:“是啊,听风居与你的正院相邻,母女两个久别重逢,住在一块最合适不过。” 沈大夫人有些愧疚的看了一眼李琰,犹豫道:“燕回还在养病,轻易不能挪动。” “大嫂你糊涂啊!燕回本是我们二爷的外室所生,给她口饭吃就算是恩德了,你抱了去养我也没说什么——这小丫头片子原本就染了疟疾,你精心照顾才养得她这么大,当亲生女儿一般承欢膝下。可假的毕竟是假的,当不了真啊!” 二夫人一半真心一半假意的劝解道。她原本就看丈夫的那个外室之女不顺眼,没想到大嫂把她抱过去亲自抚养,这么多年来简直宠上了天!竟然当个正经的千金,还让她去参加魏王的选妃宴! 她也有女儿,都没轮到这等殊荣!沈燕回那个小贱人也配?! 她心中暗笑大嫂是个傻子:之前这么宠着沈燕回也罢了,现在亲生女儿回来,居然还偏袒那小贱人? 这让刚回来的燕姐儿要怎么想? 她们这里正在唇枪舌战,大夫人的陪房慌慌张张的跑了出来:“夫人不好了!燕回小娘子听说大姐回来了,撑着病体挪了院子,说要把听风居让给燕凌娘子。” “燕回小娘子病体未愈,这么来回折腾了几趟,就,就晕过去了。” “这傻孩子!” 大夫人一声惊叫,什么都顾不得了,赶紧往后院跑去。 众人有的嘲笑,有的撇嘴,有的在惋惜。李琰淡然坐在座位上,打量着这颇为有趣的众生相,只觉得分外无聊。 二夫人凑到太夫人身边,佯装帮她夹菜,实则阴恻恻说:“大嫂不过是拿捏了我们那件事的把柄,您就这般纵容她。现在燕凌入了魏王的眼,您可不能再由着大嫂胡来,断了大家的富贵。” 太夫人头也不抬的咀嚼一块海参:“这还用你说?” “那儿媳就不再杞人忧天了。” 二夫人款款一笑,从容得体的离开。 臧少陵这次伪装成云锦坊的女师傅,来给新入府的“燕凌小娘子”量体裁衣。 两人目光对上后,李琰忽然说道:“你知道吗?其实我一开始是准备突袭沈家,将相关人等审讯完毕后直接杀了。” 第七十二章 李琰微微皱眉道:“但这样做至少需要三四个昼夜,耗时太久,沈府又离皇宫太近——就算问出口供,又要在这里掘地三尺,这个动静就太大了。” “为了保守秘密,事后必须把沈家上下全部灭口。一下子杀这么多人,很难不被发现。” 李琰平淡的说了这一句,让臧少陵感觉毛骨悚然:沈府上下有五六十口人,永宁公主不愿杀人是怕惹来麻烦,但这般轻描淡写说起,显然她也没把这些人命放在心上。 李琰从目光中猜到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也不解释。 在前世那个世界线,两年后,那件轰动整个大周王朝的奇案终于爆发了。 沈府上下悉数被下狱,主谋多人被处以绞刑和腰斩弃市,其余人和知情不报的仆役丫鬟也通通被流放千里,大多数人都死在了盗匪遍地、风沙遍地的河西走廊。 所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当今大周皇帝乃是圣君,轻易不会陷入如此狂怒,但偏偏此事已触及到他的逆鳞。 这个案件因为太过血腥离奇,又涉及诸般人伦,被写成了话本流传各地,甚至传到了唐国。 这才有了她今天设下的这个局。 “恕属下直言:沈家的这群人,不过是一群庸碌之辈,并不值得殿下以这么曲折的方式伪装身份进入。” 臧少陵说得比较含蓄,李琰却听懂了:“我知道,你们一直觉得我太过冒险,为何非要进入魏王府与他虚以委蛇?” “那是因为燕凌这个身份,是唯一一个可以兼顾魏王那边和沈家这局的完美人选——能一次解决两个棘手问题,何乐而不为呢?” 李琰知道自己有时剑走偏锋,过于冒险激进,但她也改不了这个毛病:对照前世的种种,剩下的时间实在不多了。 “接下来,这姓沈的一家还有得闹,弄不好还会有人对我下手。一点小打小闹我应付得来,你也别管了。” “再说,就算‘燕凌娘子’应付不了,这不还有魏王吗?他正等着英雄救美呢!” 李琰嘲讽魏王的语气甚至带着些幸灾乐祸。 男人一旦以为能彻底掌握某个女人,那种志得意满的蠢相真是可笑……连魏王这种智者也不例外。 臧少陵见她离开魏王府后情绪变得更为轻快,这才悄悄的松了一口气——上次两人演双簧的时候,她是真的发现公主气怒攻心,长期下去真的会损伤身体。 只能说魏王那张嘴,真的是气死人不偿命。 云锦坊的女师傅们量完尺寸就告退了,李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她现在住的,就是沈燕回急匆匆腾出来给她的听风居。 这小院还算清幽,最关键的是与正院相邻。沈大夫人来看望她时,说起沈燕回的倔强也是颇为痛惜: “她拖着病体硬要搬走,谁劝都不好使。她说鸠占鹊巢这么多年,实在没脸来见你,总不能再占着你的院子了。” 李琰听到沈大夫人的转述,心中毫无波澜。 沈燕回是真的羞愧,或是以退为进、故意博人怜惜,她其实并不在意。 最关键的是要逼一把幕后真凶,让他们主动露出马脚。 等臧少陵离开后,李琰让墨笙打开自己的行李箱,挑出一盒象牙梳篦。 这是插在发髻上的饰品。唐时流行大梳子,发展到如今,梳篦的尺寸明显变小,变得更加精致。造型通常为半月形,梳背上捶揲出精细的花鸟、缠枝花纹。 贵妇们常在发髻上同时插好几把小梳子,成排使用,称为“满头小梳”。 “送给上房、正院,还有三位叔母和三位妹妹。” 她没有吩咐数量,但墨笙已经心领神会:上房太夫人和正院大夫人那里八柄,其余都是四柄。” 沈府原先有三位小娘子:除了沈燕回以外,还有二房的思回和三房的清回。 太夫人偏宠二房,从她取的名字就可以看得出来:燕回出生于春日,大概是屋檐底下有春燕呢喃,所以取了这个名字;三房是庶子,他的女儿名曰青回也是随意取的;唯有二房的孙女思回,出自名篇《怀旧楼》中“逸气雄词,争看思如回”之意,这才是用了心思的。 砚羽在旁边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吱声:这盒象牙梳篦是南汉来的贡品,上面来自宫廷的徽记十分明显,拿来送人可说是很是高调了。 燕娘子原先在魏王府的时候对这些物件都是不屑一顾,为何如今…… 她想了想,也只能归结为娘子好不容易认亲归家,一时兴奋忘情。 这一盒梳篦送出去,顿时在沈家后院引起各种波澜。 这种宫里嫔妃才配用的贡品,沈家全盛时期也只得过一两次赏赐,十多年都没见过这等好东西了。 且不说三位叔母如何的爱不释手,就连太夫人也派人来问了:这东西太过贵重,这样随意送人,是否会引起魏王殿下不悦? 这话含着试探,李琰毫不在意的回道:“都是些小物件,不值得什么。魏王给过我许多,都压在箱子里没人用呢。” 这话传回去,更是让太夫人又惊又喜,浮想联翩。 “我沈家祖坟这是又冒青烟了吗?” 她低声跟大夫人说道。 大夫人却有些愁眉不展:“这也太招摇了。她小孩子家家的不懂这些,口无遮拦就说了。” “那也是魏王宠出来的,这些东西我们觉得贵重,在魏王府中只怕是司空见惯了的。” 太夫人越说越是兴奋:“魏王竟然如此宠她,还替她找到亲生父母认祖归宗!” 她瞪了一眼大夫人,皱眉道:“燕回的病还没好吗?” “用了魏王赐给的药,已经明显好转了。” 大夫人小心答道。 “燕回这孩子平时看着还好,一病起来就惊天动地的。为了她这病,我们沈家不知道填进去多少银子了。” 太夫人看着这远房侄女,眼中带着警告:“你平时心疼燕回就罢了,如今燕凌回来了,你可不能再寒了她的心!” 大夫人没有回答,只是低声道:“两个孩子我一样疼爱的,只是燕回体弱——” “这种话骗骗旁人,可以在我面前就不必说了!” 太夫人毫不留情的打断她的辩解:“哪个是你真正心疼的,哪个是你的弃子,十四年前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听到十四年前这句,大夫人打了个哆嗦,仿佛回忆起了极为可怕的事。 第七十三章 太夫人见她这样,唇边露出一丝冷笑:“燕回既然身子不好,那就让她迁到郊外的庄子去养病。暂时不必回来了。” 大夫人一急,嗓音都变得有些尖利:“母亲,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我是答应过你,可此一时彼一时——谁能想到,当时那个不起眼的小女孩,如今竟然会出落的这般国色天香,连不近女色的魏王都对她宠爱非常!” 太夫人脸上不再是慈爱之色,而是一种精明狠厉:“燕回长得也不错,通身的气派规矩丝毫不逊色于那些世家女,将来必能觅得佳婿——可眼下最重要的是:燕凌才是得到魏王宠爱的那个!沈家有了她,立刻就能平步青云、飞黄腾达!” “她若是因为燕回而寒心,跟家里人起了隔阂,那我们才要后悔莫及!” 太夫人严厉的眼神看向她:“你去了魏王府上多次,送了那么多东西。可我看她对你却似乎有了心结,并不亲近。” “亲生女儿你都拿捏不住,今后沈家宗妇的重任你又要怎么承担?!” 太夫人骂得声色俱厉,大夫人脸色苍白,只能听着。 “当年我力排众议聘了你来,就是指望你能做我的臂膀。没想到你看着恭顺听话,自己的主意大得很!” 太夫人越骂越是气愤:“你硬要把燕回抱回来养,我都依了你,还给她找了个出身,把她落到老二的外室名下。你呢?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大夫人眼中闪过一道倔强不服的光芒,却只是垂下眼静静听着。 “我告诉你,沈家今后的富贵全着落在燕凌身上!你要是继续偏心燕回那孽障,让她跟家里离了心。别说是迁到庄子上住,我远远地把她发嫁到外地去!” 大夫人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双手颤抖,太夫人看她这样,又加了一剂猛药:“我沈家现在虽然败落,好歹还有个爵位,外省的那些商户听说可以娶节度之女,都愿意出五千两聘礼!” 连具体数目都能说出来,可见她早就有这个心思。大夫人又惊又怒,眼前一黑险些昏过去。 她勉强支撑着,却是脚一软跪倒在太夫人跟前:“母亲,求你饶了燕回!我保证她今后不再出现在燕凌眼前!我也一定会好好对待燕凌的!” 太夫人端起茶盏轻吹,一副漫不在意的模样,任凭大夫人跪在自己脚下。 大夫人眼中闪过一道愤恨的幽光,咬牙低声道:“求母亲给我和燕回一条活路。儿媳若是受激过度,神志不清发起疯来,把当年的事嚷嚷出去——” 啪的一声,太夫人狠狠的打了她一记耳光! “贱人!你竟敢威胁我!我早就知道你的孝顺老实都是装出来的!” 太夫人气得眼睛冒火,嘴唇哆嗦,声音却不自觉的压低:“你若是敢说出去一星半点,我就去洛京府衙告你忤逆不孝、淫荡成性!沈燕回这个小贱货就是现成的证据!” 她越说越是顺畅,渐渐的也没了害怕:“你这个偷男人养野种的贱妇!为了护着那个小贱种,就编造各种谎话来诬赖婆母——铁证如山,你觉得你的话,府尹大人还会信吗?” 大夫人颓然倒在地上,心中恨不能把自己的姑母兼婆母千刀万剐撕成碎片。 但她终究还是服软了,磕了几个头,低声道:“母亲,我刚才是昏了头……当年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看见!” 太夫人冷笑着俯视她:“现在知道怕了?你方才威胁我的那股子气势呢?” 大夫人不语,只是继续磕头,等她额头都磕出乌青来,太夫人才道:“起来,都快破相了,平白被外头人看了笑话!” 她看着儿媳红肿的眼睛和没擦干的眼泪,语气低沉而阴森:“你要知道,当年的事是大家一起做下的——所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你要是嚷嚷着去告发,先死的只会是你和燕回。” 大夫人打了个冷战,“我知道。可是燕回是我的命根——” 太夫人有些不耐烦的瞪了她一眼,但方才的话也让她心有余悸:若是一味逼得急了,自己这侄女真的发起疯来…… “你先去燕凌那边看她。若是把她哄好了,燕回可以暂且留下。” 太夫人的话让大夫人喜出望外。 “母女俩哪有隔夜仇?燕凌这么些年漂泊在外头,吃了很多苦。你好好陪陪她,追忆往昔。她保准会心软。” “儿媳知道了。” 太夫人没好气的摆了摆手:“快去,省得留在这儿气我!” 大夫人如蒙大赦,慌忙起身出去了。 太夫人望着她的背影,眼中阴晴不定,透出的冷光让人不寒而栗。 “燕凌,娘来看你了!” 大夫人走近李琰身旁,感受到她的冷淡抗拒,一时悲从中来,眼泪籁籁的落下。 “燕凌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你现在也这么唤我?” 李琰看向她,眼神有着怨恨,更有着不甘:“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等着你来救我……可没想到,等我自己找到了回家的路,你却已经把我的名字给了别人!” 大夫人再也忍耐不住,扑过去抱住她:“娘怎么没去救你呢?你这么说,娘的心都要碎了!” “自从你被那天杀的奶娘拐走,我把家里的人都打发出去找你!我悬赏了八千两,那已经是家里仅有的银子了!” 大夫人哭得撕心裂肺:“管家带着银子,周围的四道八府二十六个州都跑遍了。你父亲的侍卫经年累月在外面寻找线索,有好几回大年三十都没赶回来!” “谁成想你会被卖到唐国去!这天杀的拐子,若是抓到定要千刀万剐!” 大夫人哭得格外伤心,李琰在旁边看了也有些不好受,眼圈微微发红。 “我听说父亲意外去世,就是我在丢的那天晚上?” 她低声问道。 沈大夫人拿着手帕的手微微一颤,随即若无其事地做悲戚状:“就是那天……你父亲意外吐血,眼看就要不好了,全家上下都被吓得六神无主,我也忙着在前院照顾他。奶娘就趁着这个空子把你偷了出去。” 她说着又要哭,李琰面露悲色,问道:“父亲乃是武将,身体强健,大夫有没有说他到底是什么原因去世的?” 大夫人眼中闪过一道晦暗之光,“他本来就有内伤,回来那天晚上风尘仆仆受了凉,又为了那个外室女跟太夫人吵起来了,一时愤怒之下吐了血,大夫说是中风。才一晚上人就没了。” 她在说谎。 李琰很确定的做了判断。 第七十四章 李琰跟大夫人见过几次面,她这人说话向来是温婉得体,但若是需要说谎的时候,小手指就会不自觉的蜷缩。 如今她手里攥着帕子,仍在不自觉的重复这个微小动作。 沈耘意身为武将,对中风这个病应该不陌生。 中风在军中又称之为卸甲风。武将经历激烈厮杀,浑身大汗,体温极高。突然脱下沉重的铠甲,被风寒一吹,有些人就会突然中风倒地。 中风发作非常迅速,有些人伤到了脑髓也会吐血,但很少有一夜之间快速死去的,绝大部分都是半身麻木就此瘫痪。 沈耘意并不是在打仗的时候得了卸甲风,而是风尘仆仆赶回家以后,在洗尘宴上跟亲生母亲争吵,就爆发了中风。 才过了一夜,他就没了性命。他当时才三十出头的年纪,也并非那种膘肥体壮的体型……这所谓的中风,听着就有些蹊跷。 李琰没有再问,大夫人也急于转移话题,就开始问起她的伤来。 “我的伤本来就好了大半,魏王府的药还算对症,再休养几天就完全好了。” “可千万不能大意啊,将好未好的时候若是着了风寒或是累着了,最容易留下病根。燕回的病就是因为拖延才留了根。” 大夫人一时没有考虑周全就脱口而出,见女儿脸色又变冷,连忙又道:“明日一早,太夫人让全家齐聚祠堂,拜谢祖宗让你平安归来。” 李琰脸色稍缓,大夫人又道:“家里只有生了男丁才会祭祖上告祖宗,为了一个孙女开祠堂,这可是头一回。” 她拉着女儿的手,柔声劝慰道:“我知道你看了燕回心里膈应,我已经让她在院子里养病,轻易不要出来。你才是爹和娘亲生的骨肉,太夫人也是最看重你。这个家里的小一辈,谁也越不过你去!” 李琰露出微微动容的表情,大夫人趁热打铁把她搂在怀中,哽咽道:“自从你回家以后,还没有喊过我一声娘!” “是娘对不住你!娘没有看好你,才让那拐子把你拐走……” “别说了。” 李琰闭上眼,在她怀里轻轻的喊了一声娘,大夫人顿时热泪盈眶。 母女俩紧紧相拥,看起来似乎再无嫌隙。 次日一早,全家人聚集在祠堂,夫人还另外请了族老和远亲。 先是在祖宗牌位前验明正身:太夫人带着几个婶娘验看了李琰肩上的胎记,又拿出丢失时那身衣服和纸条,确认无误后,将此事记载上了族谱。 随即就是用三牲六礼祭拜祖宗,感谢他们保佑孙女安全归来。由族老诵读了祭文,随后将酒洒在地上,称为“撒奠”,意为请祖先享用。 随后将刚才诵读的祭文在香炉中焚化,青烟上达天听,代表祖先已经知晓并认可。 原本到此就可以结束了,大夫人却带着全家一起跪下。 “求祖宗保佑沈家仕途顺利、飞黄腾达。” 她虔诚的祷告道。 二房和四房一边叩拜,一边用眼角余光瞟着对方:四房之中只有他们两家有儿子,且都在专心读书,希望能考个功名。大夫人的这一句祷告,他们都希望应在自己儿子身上。 只有大夫人知道,自家姑母是看上了魏王这条青云捷径,想要利用他对燕凌的宠爱,让沈家重新回到顶级勋贵的行列。 李琰跪在后列,远远的看着,袖子轻轻摆动,指尖射出一颗石子。 下一刻,高高供奉在桌案上的牌位里,有一座突兀掉了下来,发出响亮的声音。 牌位掉在地上,太夫人看清上面的字样,脸色瞬间白了。 这座牌位供奉的是她的先夫,也就是沈耘意的父亲。 仿佛想到了什么,太夫人浑身都在发抖。 另外几个有关人等也吓得瑟瑟发抖,互相使着眼色。 族老觉得气氛有些奇怪,连忙出来打圆场:“这宗祠年久失修,连桌面都有些不平整,连累祖宗摔到地上,真是罪过罪过。” 又看向太夫人,趁机要钱:“只是这祠堂的修缮费用……” “我给你五百两,务必好好修缮。” 太夫人缓过一口气来,此时也不吝啬银钱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巨响,第二座牌位落到了地上。 众人定睛一看,这次正是沈耘意的灵位。 二夫人再也忍耐不住,尖声喊道:“有鬼、有鬼呀!” 她这一声分外凄厉,衬着祠堂阴暗沉寂的氛围,越发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住嘴!” 太夫人见呵斥不住,怒喝道:“赶紧捂了她的嘴,拖出去!” 二爷沈耘泰和他儿子泷哥连忙上前,将二夫人拖了出去。 “这祠堂供桌真是不能用了,赶紧换了新的来!” 太夫人沉声道。她让人把灵位扶起,随即急匆匆离开,仿佛这里有什么可怕的事物。 祠堂这一幕怪事,在太夫人的严加约束下,没有什么人敢公开谈论。但丫鬟小厮们不免暗暗嚼起舌根来,几位主子心中也是各有波澜。 沈燕回在院中听到这一出,咬着嘴唇道:“也许是祖宗并不待见我这位姐姐。” “我的好娘子,这可不能瞎说!” 她的侍婢红菱赶紧劝解道:“现在全家上下都捧着那位燕凌娘子,您这话要是传出去了,只怕太夫人真的要把您赶到庄子上去了!” 她见沈燕回满脸不服,又道:“况且,那俩牌位并不是在祭拜上告她这事的时候掉下来的,而是在太夫人求全家福运的时候落地的。” 另一个侍婢绿波却唯恐天下不乱,不服气道:“那也是她引来的霉运!” “我们娘子的处境已经这么难了,你还要拱火添乱!” 红菱气得骂她,绿波更加不服:“她有魏王撑腰,就可以在这家作威作福了?娘子若是再不反击,只怕要被关在这院里一辈子了!” 滤波速来泼辣,拉了拉沈燕回的袖子:“娘子,您可要支棱起来!这个什么燕凌娘子流落在外十多年,也不知道去了哪些腌臜地方,学了什么狐媚之术迷住了魏王。” “只要查到她这些短处和把柄,魏王看透了这个狐媚子,一定会厌弃她的!” 红菱正要劝阻,沈燕回已经下定了决心。 第七十五章 她精明世故,原本并不想这么快就与燕凌对上,无奈对方却因为母亲对她的疼爱而耿耿于怀。 太夫人和沈家全家都是趋炎附势之人,因为魏王的缘故,恨不能把燕凌捧到天上去。 为了给燕凌出气,他们就把自己踩到了泥里…… 沈燕回想起最近变得寒酸馊冷的饭食,粗使丫鬟们的窃窃私语和怠慢,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沈燕回凭自己的直觉,觉得燕凌和魏王之间必定有蹊跷:魏王若真是看上了她,直接请旨给位分便是,又何必要把她再送回来? 除非是……要让她当正妃,所以必须从沈府发嫁。 沈燕回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随即立刻否定了这个可能:若真是这样,魏王府那边会派出精通礼仪的宫中嬷嬷和宫侍随从,不可能就让她这么轻易回来。 她顿时精神一振:燕凌必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才这么急匆匆回归。可笑太夫人和大家都被富贵迷昏了眼,竟然没人想到这点! 沈燕回又想起长史之前所说:燕凌是被唐国的暗谍营买走的……也许,她跟唐国的逆贼现在还有联系! 沈燕回因为这个可能又是害怕,又是兴奋。她沉吟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红菱,你从我箱子里取一百两银子,让赵大家的和孙二家的牢牢盯住我这位姐姐,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她咬紧了嘴唇,心头略有愧疚,但很快安慰自己:若燕凌真是一身清白,她这么派人盯着也找不出什么毛病。 她沈燕回又没有害人,她问心无愧! 李琰那边也没睡下,她微微支棱着窗户,等待臧少陵的到来。 臧少陵闪身进入,心有余悸道:“魏王府那边确实有派人盯着您这里,幸好他们不能进内院,要不然我这轻功未必能胜过他们。” “东西拿到了吗?” 臧少陵拿出一座牌位:这是白日里掉下的沈弘初灵位,也就是沈耘意的父亲。 因为白日的摔倒,牌位的黑漆略有刮蹭。 臧少陵用小刀略微刮去一些黑漆,里面顿时露出一些暗红的痕迹。她用刀更加小心的刮了点粉末,用鼻子轻嗅了下:“是人血。” 这都在李琰意料之中:“怪不得太夫人今天这么害怕,原来这就是凶器之一。 她叮嘱臧少陵:“将这牌位留下,另换一个放在原处,要做旧做得一模一样。” 臧少陵点头,没有随便询问,但眼中仍有好奇。 “现在一时半会还说不清楚,等我找齐证据和证人,你自然就明白了。” 李琰自己很快就能找齐各种证据,谁知次日在沈府中到处闲逛,也没发现什么,郁闷无聊之下,决定出门逛逛。 她是忽然兴起,也是想看看魏王究竟派了哪些人盯着自己。 墨笙去正院禀告了大夫人,大夫人痛快答应,给了出门的对牌,凭这可以调用马车和车夫。 李琰正要上车,看到车夫那一刹那,顿时有些吃惊:此人身长九尺有余,巍巍然如松柏临风,凛凛然似铁塔矗地。立在人群中,真个是鹤立鸡群,顾盼自雄。 这等魁梧的好汉,为何不在军中效力,却屈就在这里做车夫? 李琰上车后一问,这才知道:原来这车夫名叫白阔海,大家都叫他大海。他原先是沈耘意的亲卫,更早时候是落草为寇的盗贼,沈耘意剿匪时将他的乌合之众打败,按照两人的赌约将他拘在身边当差。 李琰的眼中瞬间光芒闪现,心中激动不已:就是这个人!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强行压制自己的激动,装作平淡的样子,听着这个大汉在大谈过往—— “沈节度围剿俺的山寨,俺输给了他,只好给他做二十年护卫。其实俺知道,他是生怕俺离了他,又要去投奔以前的好兄弟,再入绿林占山为王。” 这白阔海哈哈大笑着,很是爽朗,就是眼神憨憨的,显得有点不太灵光:“俺以前有好多老兄弟,一直没有归顺朝廷,十几年过去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大海叔,你又在吹牛了。” 另一个小厮是随车照应的,满脸不耐烦的反驳他。 “俺哪里吹牛了?俺说的都是实话!” 白阔海还要争辩,小斯揪了他的耳朵,没好气的骂道:“你成天提起落草山贼这类话,要是让太夫人再听到了,只怕又要减了你的月例。” “那可不行,俺的月例只有四百钱,要是再减的话都要吃不饱了!” 白阔海满脸委屈的说道,看他这身形,这点月例确实不太够。 “沈节度活着的时候,都是给我一年五十两银子的!” 他更加委屈的咕哝着,说起旧主,又在感叹:“沈节度倒是个好人,可惜好人不长命。” 那小斯又瞪了他一眼,对着李琰露出讨好的笑容:“燕娘子您别理他,大海他说话不过脑子!” 白阔海罕见的没有反驳,看着李琰,有些仔细的端详:“小娘子,说起来俺也有些对不住你——你被拐子拐走以后,俺还奉命去追过呢!可惜没抓到那狗贼,白白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罪!” “十几年过去了,小娘子出落得这么齐整,还平安回来了,沈节度他老人家若是泉下有知,不定有多高兴呢! 李琰听到了关键,想要再问,看到有墨笙和那小厮在,就把话咽下去了。 来日方长,可以私下慢慢问他。 李琰让车夫停在景明坊,逛了几家女娘们常去的饰品店,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后街那家茶馆旁。 茶馆今天散场得早,从门口看已经没客人了,掌柜的正在拨着算盘,而那间西面的雅室里,琴声还在悠扬散漫的传来。 时隔多日,居然又遇到了这个神秘的琴师。 李琰迈步进去,因为她这次没带帷帽,雅间门口的老仆一时都没有认出她来。 “上次一别已经月余了,你家郎君可还好?“ 老仆终于认出了她的身份,顿时喜上眉梢:“原来是小娘子您啊,我家公子见您许久没来,好几次念叨呢!” 李琰微微一愣。 这时候的“公子”一词并非随意可以用,一般只用来称呼王公贵族子弟,或者一些历史悠久的世家子孙。 第七十六章 李琰听到这种称呼,心中暗暗惊奇,但也没有多问。 她直接走入西面雅室,这里跟几个月前一样,仍是竹帘低垂,遮得密不透风。 “多日不见,还以为你已经搬离此地,一去不回了。” 竹帘后那神秘琴师低声说道。 “是换了个住处,离景明坊有些远,所以最近来得少。” 李琰将这些时日的遭遇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一直盼着你来,是因为我最近写了首新曲子。” 李琰顿时来了兴趣,她取过纸笔,“洗耳恭听郎君的佳作。” 琴师屏息凝神,开始弹奏。 一曲既了,余音袅袅。 李琰还沉浸在高远空茫的旷野星空之间,只觉得天地浩大,只有自己一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睁开眼,才缓缓的从琴声构建的世界中走出。 “郎君这一曲着实惊艳,教坊那边一直在征集新曲,公子何不投给他们?如此神作,必定能上达天听。” 李琰这话含着试探。 那神秘琴师却似乎不屑一顾:“教坊属于宣徽院,与太常寺那边的雅乐可谓是泾渭分明。可我这曲既不太雅,又不太俗,怕是两头不讨好。” 他有些惋惜的叹道:“乱世之中,人人皆为生存而奔忙,乐曲变成了最不重要的东西。” “雅乐敝帚自珍,曲高和寡无人听;而俗乐为了迎合皇家贵胄,往往气派热闹却又空洞乏味。此时我等谱写的新曲,只怕也很难流传后世。 李琰却不这么悲观:“虽然乱世导致道路阻绝,流通不广。但真正的好曲子,百姓口耳相传都能延续千古。” 她停了一下,半是试探半认真道:“更何况这世上还有唐国李氏,祖孙三代都擅长音律。世上绝大部分的乐谱,在王宫库房里应该都有保存。” 那人听了这话,竟然不以为忤,赞同道:“江南李瑾,虽为国主,更是雅士。他搜集世上乐谱,为后世保存了无数瑰宝,真是善莫大焉。” “可惜了,如此无双公子,却生在这乱世。而且唐国看着煊赫,实则气数已尽。他将来的结局只怕不会多好……” 这人说话很是大胆,李琰心中咯噔了一下,不动声色的笑道:“当今虽然是大周王朝占据中原,这十国国主却也各有各的长处,唐国更是南方诸国之首,怎么在你口中成了旦夕可灭的危邦?” “唐国之危,早在前代李桓为君时就已经注定。” 那神秘琴师娓娓道来:“开运三年时,北燕大败后晋,后又被百姓驱逐,中原成了无主之地。士绅们南下邀请李氏入主中原,而李桓却在一年之前利令智昏,为了小小闽国的那点偏远地出兵,导致一时没有可用之军。”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肃宗从草莽间崛起,肃宗的义子庄宗又是罕见的文武双全。父子两代以后,中原的大局就已经定下了,唐国再也没有入主中原的可能。” “李桓此人看似精明,实则狭隘不懂大局。他执政三十多年,耗尽了唐国的气数。” 李琰听着这神秘公子毫不客气的贬斥父皇李桓,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骂得痛快。 天知道……她也一直很想这么骂的。 李琰顿起知己之感,正要再说,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吵闹。 “你们干什么?!” 这是琴师那个老仆的声音。 “都给老子滚开,我们是来捉拿淫贼的!” 有人扯着嗓子大叫。 “姐姐,你在里面吗?姐姐,你快出来啊!” 这好像是沈燕回的嗓音。 “我姐好像是被一个书生哄骗了,已近黄昏都不回家!” 这似乎是沈燕回在对周围围观人群解释。 李琰微微挑眉:她猜到沈家会有人搞事,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的竟然是沈燕回,还是这种拙劣的捉奸戏码!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尖叫,不是别人,正是沈燕回的。 “你竟敢打母亲的陪房!” 她似乎是在训斥谁。 “我管你谁的陪房,都给老子滚出去!” 这粗豪的嗓音,似乎是那个车夫白阔海的。 白阔海像一座铁塔一般挡在茶馆门口,想要冲进来的几个沈家仆役都被他踢飞出去。 “你、你这是以下犯上,我要告诉母亲!” 面对他虎豹一般的凶恶眼神,沈燕回又是惊慌又是害怕。 白阔海很是不屑一顾:“大夫人确实是主母,可燕凌娘子才是俺正经的小主人。至于你……” 他呸了一声:“俺可不认你!” 沈燕回被他这一句羞辱得脸色惨白。周围人的目光让她如芒刺在背。 可她仍然坚持站在门口:“无论如何,我也是沈家的一份子。姐姐夜会外男,我担心她被人拐走,这有什么错?” 旁边孙二家的是个嘴皮子伶俐的妇人,对着看热闹的路人和街坊解释道:“我家大娘子幼时被人拐卖过,好不容易找回来,大家都很担心她再被人骗走。二娘子着急了点,也是情有可原。” 这番话说得周围人连连点头,看待沈燕回的目光也没那么刺眼了。 这妇人说得似是而非,十分高明。白阔海笨嘴拙舌,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但他知道让这群人冲进去“捉淫贼”,只怕燕凌娘子的名节就要受到玷污。 两方相持不下,沈燕回越发心急——再不进去,里面的人若是躲了逃了,就找不到燕凌的把柄了。 情急之下,她朝着白阔海丢出袖中的荷包:这是武将家的女娘用来防身用的,里面装的是石灰和薄荷粉。 白阔海毫无防备,被这荷包的粉末扑中眼睛,顿时又辣又痛,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燕回带着那两个妇人和她们丈夫以及几个壮汉冲了进去。 茶馆里面并不大,她们一口气冲进了西面的雅室。 雅室里面一派安谧,李琰和那琴师隔着竹帘对坐,丝毫没有惊讶害怕之色。 沈燕回看到这平静祥和的气氛,先是一楞,最后指着竹帘上倒映出的男子身影,唱念俱佳的问道:“姐姐,这个男人是谁?” “一个朋友而已。” 李琰云淡风轻的反问:“这与你何干?” 沈燕回咬着嘴唇做委屈状:“姐姐的私事我是不敢管,可你若是跟外男私下来往,那可是辱没我们沈家的门楣,魏王殿下那边也会发怒的。” 不等李琰再说,她拔出袖中短刃,上前两步一刀削去,整个竹帘便应声落地。 沈燕回看到竹帘后的那个人,顿时吓得跌倒在地! 第七十七章 “魏、魏王殿下!” 沈燕回脸色苍白宛如见鬼,两腿一软,直接跌倒在地。 出现在竹帘背后、坐在轮椅上的,竟然是魏王! 沈雁回想起自己这边方才喊的“捉拿淫贼”之语,顿时腿脚更软,她勉强站了起来,正要替自己辩解。 那轮椅上的白衣男子只说了一个字—— “滚。” 这一个字如同千钧,重重砸在众人心头。 沈燕回再也不敢说什么,勉强行了一个礼,带着所有人迅速离开。 雅室回到了原本的宁和清幽。 李琰方才也是极为震惊,现在已经恢复平静。 她深深凝视着眼前熟悉的面容,许久才开口:“你并不是魏王。” “哦?” “他手腕上的伤疤,你没有。而且……你们俩的眼神截然不同。” 魏王刘子昭的桃花眼,看似温润实则无情,像幽黑深渊下蛰伏着窥伺的妖物。 当他抬眸凝视你时,鸦羽长睫掩不住瞳孔深处针尖似的冷光,那往往是狂妄与恶意混合而成的“玩笑”,下一刻就让你生不如死。 而眼前此人静坐于茶席之后,身形清癯挺拔,如一竿修竹落于宣纸,风姿清贵。夕阳透过窗棂,在他素白衣袍上流转,泛出一种舒缓柔和的光泽。 他也是一双相似的桃花眼,只是这微微浅笑,便区分出两人的不同:那笑意如同暖阳落在镜湖上,清冷又温柔,让你明知是幻影,也甘愿沉溺其中。 他的肤色与魏王也有微妙的不同:魏王因为体弱多病,脸色有些苍白;而眼前这人的面容是一种微妙的浅粉,乍一看仿佛正在动情,平添了几分旖旎诱惑。 “竟然有人能看出来。” 他浅笑一声,对着李琰微微欠身:“既然有缘见面,就容我介绍一下自己———” “在下刘子钰,是刘子昭的双生弟弟。” 李琰离开茶馆时,夕阳已经整个沉了下去。 她上车以后,并没有放下帘子,而是斜坐着跟白阔海闲聊。 “方才真是多谢你了。” 白阔海受宠若惊,黑色的脸都变红了:“燕娘子折煞俺了!俺说的都是心里话。” 他又道:“夫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心软,把隔房的小娘子抱回来养得心都大了,竟然敢来捉奸!” 他忽然觉得这话有点不妥,连忙补充:“哪来的什么捉奸,这是她陷害您!” 李琰笑着点头,又拿出砚羽备下的软巾递给他:“擦擦,脸上弄得都是水。” 白阔海连忙擦脸。想起方才的事,他很是愤愤不平:“竟然朝俺眼睛撒石灰粉,真是痛杀人了!” 虽然刚才在茶馆及时用水冲洗过了,但此时想起来还是隐隐作痛。 他随即想起那群人铩羽而归、狼狈逃窜的模样,又咧开大嘴笑了:“他们还敢来抓奸?没想到抓到魏王头上了!” 他有些迟疑,似乎是不好意思,李琰看出了他的心思:“你是想问我,魏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李琰微微一笑,脸不红心不跳的开始骗人:“那是因为他跟我心有灵犀,都喜欢那茶馆独特的氛围。” 白阔海是不懂什么文人雅士的氛围,但他对心有灵犀这个词还是能听懂的。 他顿时兴奋了起来:“也就是说,魏王殿下和您真的是一对儿?” 他的用词有些粗俗,李琰微笑着点头。 “太好了!” 白阔海很是激动,但不是那种听到别人喜得良缘的高兴,反而是欲言又止,眼神复杂。 李琰也不去问他,等到了沈府侧门,她正要下车,白阔海却拦住了她。 “娘子,您真的可以说动魏王殿下吗?” 李琰毫不犹豫的答道:“当然。” 白阔海不再犹豫,终于下定了决心。 “若是有魏王为您讨回公道,俺也就放心了。” 他炯炯有神的大眼看向李琰,下意识压低了嗓音:“我怀疑,您的父亲沈节度……他死得不明不白!” 李琰的瞳孔微微收缩,心中暗道:“终于来了!”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简直不敢置信。 白阔海看了看左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明天您还去一趟那个茶馆,俺到那说给你听。” 李琰微微点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朝着自己的小院而去。 小院里已经有人在等她。 沈大夫人面色憔悴,双眼微红,似乎有些坐立不安。看到她进来,立刻迎了上来。 “燕凌,今天真是委屈你了……” 她刚说了一句就眼圈发红。 “我倒是没什么委屈的。就是魏王殿下真是气到了——好不容易忙里偷闲去茶馆弹弹琴听听书,居然被人冲进来捉奸!” 李琰冷笑着说道:“母亲,你是没看到那一幕:燕回妹妹真是好威风呀,直接站在茶馆门口就大骂魏王是淫贼,还跟围观人群说我打小就被人拐走,怕我再次被人骗走卖了!” “我的脸算是丢光了!魏王也气得直接回府了。” 李琰唱念俱佳,说到最后都带了哭腔。 大夫人气得直咬牙:“这个孽障!” 她随即面露悲婉之色:“燕回这么闹,魏王会不会迁怒沈家?” “我劝说了一阵,他才息怒回府。不过,他不想再看见沈燕回了。” “我懂,这孩子闯了塌天大祸……我不会让她再出现在魏王面前。” 李琰语带讥讽:“她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孩子了。” 大夫人有些尴尬,低声道:“我知道你怨我……” 李琰打断了她的话:“我跟沈燕回无冤无仇,她发疯就是以为我要抢她的位置——而这个奢望,原本是你给她的。” 大夫人再也忍耐不住,哽咽道:“可燕回也是我的孩子呀!” “你说什么?” 面对李琰质疑的眼神,大夫人迅速改口道:“我养了她这么多年,她在我眼中跟亲生的没什么两样。” “够了!我回沈家来,不是陪你们玩鬼打墙的——沈燕回害我,你来求我,我心软答应了她再来害我。这么周而复始,你不觉得可笑吗?” 李琰看向大夫人的眼神再没有濡慕之情,只剩下冷淡和愤怒:“沈燕回不能再留在沈家!这个家有我没她!” 她表面发怒,心中却想着: 戏演到此处,应该已经接近高潮了……沈燕回被逼到绝境,母女俩必定会露出蛛丝马迹。 第七十八章 李琰面若冰霜,这一句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 大夫人身体微微颤抖:“你俩都是我的女儿,为何你就容不下她呢?” “在母亲眼里,错的人竟是我吗?” 李琰冷笑道:“是我让她去茶馆捉奸的吗?她这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大夫人见她眼神冰冷,知道自己再说也没用,低声道:“我会让燕回去郊外庄子上养病的。” 她的声音变得更低,“过段日子,若她能诚心悔改,再把她接回来。” 李琰毫不意外她这态度,“只要太夫人同意,我也可以既往不咎。” 大夫人想起婆母凶狠怒骂的模样,低下头不做声了。 李琰又道:“去庄子上住几年也好,那边清静,有助于修身养性——省得她成天发疯。” 大夫人眉间浮现愁苦之色:燕回已经十八岁了,哪还能住几年……几年以后她花期已过,洛京的官宦夫人圈早就忘了她,燕回的婚姻前途算是彻底毁了! 她想起婆母说的:要把燕回嫁给外省商人来换取五千两,心中顿时像油煎似的。 大夫人看着女儿余怒未消的面容,知道再说也无益,只能默默离去。 送她离开后,夜已经深了,李琰却毫无睡意。 今天黄昏时发生的事,也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知道沈燕回早晚会搞事,没想到她会来捉奸,更没想到会撞破了神秘琴师的身份——— 他竟然是魏王刘子昭的孪生弟弟,刘子钰。 前世今生,李琰都没有听说过这个人。皇帝也只认魏王这一个手足,并没有提起刘子昭还有个孪生弟弟。 仿佛感受到她的疑问,刘子钰轻笑道:“你不认识我,我倒是听说过你:你在子昭府上住了一个多月,之前是唐国的暗谍。” “听说你找到自己亲生父母家了,这也算是喜事一桩。” 李琰发现他对自己了如指掌,而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 “恕我失礼,从前不曾听魏王提起过您。” “我是一个一无所长之人,不值一提,也不愿出现在众人面前。” 刘子钰情绪低落,看向她的目光却是温和:“腿也瘸了,身子骨也不能劳累,就算封了王爵,又能如何呢?” 李琰知道自己很失礼,但还是忍不住问:“到底是谁做的?” “我和子钊童年遭遇过不幸,被一伙恶徒关在地窖里。里面没吃没喝,只有几十个同样惊慌失措的男童。” “他们说……你们身边不就是现成的水和肉吗?” 刘子钰轻描淡写地复述这一句,李琰打了个寒颤。 “他的意思是让你们互相残杀、生吃人肉?” 李琰也算见过世面,但没想到会有这样丧心病狂的恶人。 “那些孩童都是他们掳来买来的,彼此之间并不认识。一开始还能互相鼓劲安慰,后来逐渐变得饥渴难耐……” 刘子钰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说下去,李琰想起那个画面,感到不寒而栗。 “可是我俩仍然坚持没有吃人肉喝人血。靠着身上里偷偷保存的一点饼和半壶水,我们支撑到了第九日上……” 刘子钰继续讲述道:“虽然我们尽量躲在墙角,但还是被人盯上了——膀大腰圆的几个结成了同伙,将地窖里的所有人都视作猎物。“ “我俩寡不敌众被打倒在地,他们打断了我的腿,挖了一块肉吃下去。” 李琰只觉得一阵恶心冲上喉头,她喝了口水勉强压制住了。 “后来几天他们又到我腿上挖了几块肉,我的腿彻底瘸了,但不幸中的大幸是:子昭还活着。” 他轻声苦笑道:“我想反正肉都被挖了一块又一块,这血流出去也是浪费,于是我就把血喂给了子昭,自己也喝了一点。” “人血的滋味,你喝了一次就忘不了……那样的咸腥。我的血不够的时候我就从死人身上刮取,哄骗着子昭吃下。他也许是怀疑了,也许没有……但我们终究还是活下去了。” “到第二十九天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再也流不出一滴血……我彻底绝望了,就在这一天,大哥终于辗转找来,他杀了那些看守,打开地窖:里面只剩下几个宛如恶鬼自相残杀的孩子,还有奄奄一息的我俩。” 刘子钰终于平静的讲完了这段陈年往事,李琰一直想干呕,不知不觉已经喝了两盏茶。 “到底是谁做出这种丧尽天良之事?” “根据大哥事后追查,是一伙叫做归墟会的邪教。” 刘子钰苦笑道:“当时地窖里有三十多个孩子,最后只活下来三个发疯的和我们两兄弟。从这点上说,我们俩竟然也算是幸运儿。” “虽说没有天下大统,但当时天子是庄宗?在他治下邪教也敢如此猖狂?” 李琰想起大哥李瑞的死,心中也是一阵愤怒。 “他们在城镇之中也不敢公然掠夺孩童,只有少数几个是从穷乡僻壤抢来的,大部分是花钱买下的。” 刘子钰脸上的笑容更加苦涩:“是父亲和继母把我俩卖了八百两。” 仿佛觉得这还不够惊悚,他又添了一句:“一开始是把我们卖南华馆的。” 李琰一听这名字就懂了,才压抑的呕吐感又泛了上来……竟有如此丧心病狂的父亲! “除了那种脏地方,谁会出八百两买两个孩子呢?还好子昭机智,带着我半途逃走,没想到又被继母截住。后来她就把我们转卖给一个游方道士,我们还以为是做小道童跟着骗钱的,没想到竟然是这种邪教。” “幸好大哥在最后一刻赶来了,幸好,我们俩还活着。” 李琰不敢再听下去:当事人越是这般云淡风轻,她就越能体会到他的惨痛和惨痛。 刘子钰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腿以下的部位纹丝运未动,被宽袍大袖遮掩着的,也不知道是只剩下骨头还是…… “从此以后,我的左腿算是彻底废了,只能坐上这巧匠打制的轮椅。因为饿得过度,我的肠胃也不好,从此就只能长居家中休养。” 李琰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魏王府的书画间里有一柄古琴,从来没什么人用,但一直摆在窗口显眼的位置,那就是你的?” 刘子钰笑容更加温柔:“我很少去子昭那里,没想到他却替我留着那琴。” “他和大哥是大忙人,日理万机的,只有我是闲云野鹤。闲暇时间弹琴谱曲,偶尔来茶馆坐坐。” 第七十九章 (昨天因为系统问题,7点到7:45间订的读者有两行没显示,可以去刷新再看下) “不知不觉就这么过了十八年。世上几乎没人认识我,我也不想与人结交。”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眼中的忧悒宛如幽潭静水,让人不觉沉溺其中:“你是我唯一的琴友。” 最后的黄昏夕光照在他身上,宛如半身被摧毁的神像,那般华丽神秘,却又柔弱悲凉。 “你今后还会来看我吗?” 他的笑容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中显得有些苦涩:“刚才的那群人就把我错认成二哥——与我相交,是否会给你增添麻烦?” 他那般小心翼翼,生怕给别人添了麻烦,并不显得卑微,反而更让人心生怜惜。 “不会。正好相反,你帮我吓跑了那群烦人的东西。” 李琰的话让他转忧为喜,肌肤的微粉变得绯红:“十天后你来,我带你去听更有趣的曲子。” 他兴致勃勃的计划着下次出行,原本幽静的双眼都生出光芒来。 李琰告辞的时候,那个老仆对她的态度不仅恭谨,更多了几分亲近—— “公子这么些年都很少与人交谈,像今日这么开怀说笑,更是从未见过。” 他深深地行了一礼:“多亏了娘子您啊!” 李琰一边吃着晚饭,一边回想着这段黄昏时候的奇遇。 前世她压根不知道魏王竟然有孪生弟弟,就是这辈子在魏王府,也从来没听说过。 但仔细想来,那些蛛丝马迹一直都在—— 魏王书画间的显眼之处,摆着那具古琴,而魏王本人根本不擅此道。 魏王对父亲刘老太公的刻骨仇恨,前世今生都是那么明显…… 他似乎因为某种顾忌,并不能立刻对刘家下手,所以在这几年间反复磋磨他们。 就连最早跟随皇帝的少数几位朝臣也都知道一些端倪,对这两兄弟冷待父亲的行为从不劝解。 虽说要讲究孝道,但为父者如此不慈,被继妻耳边风一吹,竟然昏愦到要将儿子卖去南华馆——这种事也太骇人听闻了。 刘家虽然不是什么豪富,但连续几代都是中下层军官,也颇有一些积蓄,怎么也不会沦落到揭不开锅,要把儿子卖去那种男色之地。 可能是因为双生子美貌又罕见,这么一对八岁男童,南华馆竟然愿意出八百两…… 李琰想起那么高傲狠毒的魏王,竟然差一点成了烟花卖笑的男宠,一时表情扭曲,不知该说啥好。 但这事也另外透着蹊跷:皇帝对魏王十分看重,关爱有加,却从来没见他提过另一个弟弟,这是为什么呢? 就算刘子玉不愿见外人,也不愿意接受封爵,那也没必要掩盖他的存在? 就连魏王,除了书画间的那具古琴,他也从未提起过这个孪生弟弟。 刘家兄弟对刘子钰这个人,似乎是讳莫如深,不愿任何人知道他。 李琰心中生出疑惑,她又转念想起了刘子玉所说的归墟会。 归墟会在十几年前就大量购买孩童,诱使他们互相残杀,甚至生食人肉,目的又是为何呢? 李琰想起自己一直在追查的黑色丁香,眼中闪过一道厉芒:这归墟会之前刺杀魏王,看似是跟大周王朝作对,但敌人的敌人并非是朋友,他们对唐国也抱有敌意的:李瑞之死、李瑾继位时宗室作乱,桩桩件件都有他们的手笔。 等她回到唐国之后,必要督促各地官员严加侦办,清剿抓捕这些邪教信徒。 次日午后,李琰正在院中歇息,忽然听到外头一阵喧哗—— 派人去问了,这才知道原来是沈燕病况加重,太夫人要将她送到城外庄子上好好养病,没想到她忽然发狂,去了母亲的正院一顿打砸,最后是被人捆着上了马车。 有小丫鬟忧心忡忡的说:“燕回小娘子这疟疾真是吓人,以前会高热抽搐,最近居然转成了疯病……” 李琰心知肚明,这只是个借口:因为魏王给的海外良药,沈燕回的疟疾早就治好了。此时说她病况加重,是太夫人把人送到郊外庄子上去的托词。 但她发疯跑到大夫人的正院去打砸,又是为了什么?李琰觉得沈燕回不是那种无脑之人。 李琰这点没想明白,索性也不再纠结:以沈家这群人的贪婪和心虚,他们迟早会自爆秘密,沈燕回那边多派一个人盯着即可。 此事此刻的沈燕回,正被五花大绑平躺在马车里。马车一路疾奔,离了煊赫热闹的皇城附近,这才慢慢停在路旁。 另一辆小驴车逐渐赶了上来,的丫鬟绿波红菱急匆匆上前,一边替自家小娘子解开捆绑,一边心疼咒骂:“太夫人也太过分了!” “别说了!东西呢?” 沈燕回不顾自己衣衫狼狈,连忙追问道。 红菱绿波不敢怠慢,从驴车上搬下一个檀木箱,打开一看,里面只是一些半旧的衣服和配饰。 “把底层劈开!” 沈燕回命令道,负责押送她的大车车夫过来帮忙,三两下就把底板拆开,里面果然有一个夹层。 沈燕回从加成里面取出一柄斧子,确切的说只有精铁制成的斧头,木头制成的斧柄已经不见了。 这斧头刃面有些残缺,似乎劈砍过什么尖锐的东西,仔细看去,上面还有一些暗黑的污痕。 沈燕回凑近鼻子闻了闻:“果然是血迹!” 这就是当年的凶器! 沈燕回眼中闪过一道冷笑:“这东西在母亲那里这么多年,只能让他们投鼠忌器……在我手里就大不一样了。” 她转身上了马车:“先去西城找家客栈住下。” 李琰次日仍旧去了那家茶馆。 茶馆今日客人不少,但那间雅室已经是人去楼空。 李琰干脆找了个靠窗的角落,让白阔海坐下慢慢说。 白阔海听着台上的罗通扫北演义很是带劲,回到现实中,看着自己这一身车夫的装束,却只能苦笑一声。 “要是沈节度还在,俺不敢说能像罗通那样打遍天下,倒也能杀几个敌将贼寇,立下不少功劳。” “沈家跟你签的也不是死契,你完全可以离开。” “那怎么行呢?俺虽然是粗人,也知道一诺千金的道理!当初答应沈节度给他做二十年的侍卫,那就得是二十年,一天都不能少。” 白阔海虽然答得斩钉截铁,但眼中的寥落失意却也骗不了人。 他原先答应做沈耘意的侍卫,虽然是因为兵败践诺,心中也是期盼能跟随当世名将在沙场上博取功业,甚至在新朝得个一官半职、封妻荫子。 然而命运弄人,沈耘意英年早逝,他在沈家蹉跎了二十年。 “俺一直在沈家没有走,有两个原因:一是没有找回小娘子你;二是沈节度死得不明不白,俺心里不服!” 第八十章 白阔海怒目圆睁,虽然怒气上涌,却控制了音量免得被周围人听见。 李琰试探问道:“我父亲他,到底是怎么过世的?” “其实俺也不知道具体情形。” 白阔海苦笑道:“因为那天晚上,沈节度是在内宅发病的。俺们这些人收到消息时,只以为他是奔波疲劳偶感风寒。” 他喝了一大杯茶,又道:“就在那天晚上又发生了奶娘拐走小娘子的事,俺们都被派出去追捕这婆娘,第二日中午才返回。” “回到沈家,就听到了沈节度过世的噩耗。” 白阔海想起那天的混乱疲劳和震惊愤怒,仍是颇有感触。他给自己又倒了一大杯茶,再次一饮而尽。 “沈节度他在战场上龙精虎猛,一人能敌数百。一夜之间人就没了。大家都说人有旦夕祸福,俺就是不信。” 白阔海的眼神有些恍惚,似乎回到了那疲于奔命一夜后的清晨:“那天早上,俺是第一个回府的。在垂花门那里,俺看到有人鬼鬼祟祟的拿着一包衣物离开。” 他看着李琰,眼中有惊恐更有愤怒:“那上面有血,浸透了滴滴答答的全是血。” “俺当时没有放在心上,后来想起了这事,越想越觉得不对。” “你有没有看清这人是谁?” “当时有点面熟,但想不起来是谁。俺事后反复回想,又偷偷去打听,终于确定了此人身份。” “他是大夫人身边陪房陈嫂的侄子陈显。” 他说的陈嫂就是管事孙二的老婆,内宅叫做孙二家的。是当年跟着大夫人陪嫁过来的贴身丫鬟。 “据说沈节度是中风后吐血而死的,那为何要鬼鬼祟祟地把染血的衣物藏起来?俺觉得这其中必定有鬼!” “你后来没有去继续追查吗?” “俺被派出去找小娘子你,三个月后才无功而返。再去找这个陈显,他已经不在沈府做事了。他连活契都没有签,就是来帮忙的。” 白阔海说完这件事欲言而止,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 “还有一件事一直挂在俺心头。” 他看了一眼李琰,“俺从来不信鬼神之说,但这事总让人心里有点发毛。” “沈节度出殡那天,俺是负责抬棺的其中一人。” “俺总觉得,棺材里的重量不对,好似比平时轻了些。” “你们几个人抬棺,当然会轻松些……” “沈节度当年受过伤,俺们几个也用担架抬过他。撇去棺木的重量,那斤两真的不对!” 白阔海是个认死理的人,他私下也跟其他兄弟说过这话,大家也劝过他,但他就是觉得不对。 李琰目光闪动:“也许,父亲尸体被掉包了?” “俺也怀疑过,但又觉得不可能。最后封棺是俺们几个帮着盖板敲钉子的,里面躺的确实是沈节度。” 李琰微微皱眉,又问:“在此之前,父亲遇到过什么不同寻常之事吗?” “要说不同寻常之事,沈节度那一年都是霉运缠身!” 说到这事,白阔海顿时打开了话匣子:“沈节度治军严谨,没想到竟然会出现三万两银子的亏空,那阵子他寝食难安,人也显得憔悴。他被御史参了一本险些下狱,原本到手的枢密副使也没了。” 白阔海愤愤不平道:“大人平日清廉简朴,官服洗得发白都不舍得换,平日里未见什么奢靡花销,说他贪了三万两,俺第一个不信。” “但父亲当年好似并未替自己辩白,默默认下了此事。” 李琰画让白阔海更加火大,“俺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大人他无论有什么苦衷,都可以向天子私下陈情。以他们俩旧日的交情,有什么事不能说开?” “后来大人被贬去淄州做刺史,他也没忙着就任,带着另外两个他最倚重的亲随一直在外面奔波。忙了好一阵才回家探亲,没想到就……” “这两个人叫什么名字,现在在何处?” “他们叫沈初沈末,是跟着大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比起我这种跟随大人不久的,当然更加亲近。” “这两个人没跟大人一起回来,后来也没再听说过他们的下落,也没人见过他们。” 白阔海越说越觉得这中间蹊跷颇多:“这些事越说越邪乎,俺本来也不准备惊扰小娘子你,但俺听说你跟了魏王殿下,有这么粗的大腿可抱,俺查清这事的心思就又活了。” 他用语虽然粗俗,但思路清晰、条理分明,李琰心中暗暗赞许。 对于沈耘意之死,她心知肚明其中的诀窍,但还是做出迷惑不解的模样安慰了白阔海几句,最后又说: “你对父亲的忠肝义胆,我都看在眼里。待此间事了,若是母亲和我都同意,你是要留下还是要出去闯荡?” “俺曾经想跟着沈节度入军伍博个功名,没想到一蹉跎就是十多年。在洛京也呆腻了,想出去走走,会会老朋友。” 白阔海的心气,似乎被这十多年的平庸日子磨没了大半。 李琰心头有数,又不动声色的诱导道:“十多年过去了,你那些老友旧交,只怕散落在天南海北,一时并不好找。” “是啊,俺也在发愁这个。” “有没有跟你最为投缘的?我也许能替你打听一下?” 白阔海有些不好意思:“不怕小娘子你见笑,俺以前混绿林道上的,其实就是聚众做盗匪,打家劫舍啥的,实在不值一提。” “当时有二十多路反贼盗匪,虽说以义气为先,实则利合则聚,不合则散。俺当过头领,也跟过几个头领,唯有十七八岁时跟过一位大哥,他叫作徐山宗,可以称得上是目光远大、义薄云天。” “俺也是穷苦人家出身的,有些绿林中人虐杀掠夺百姓,实在让人看不下去。唯有这位徐大哥,他曾当众说:‘刀剑向朱门,劫财不取贫!’俺听了这话,心里都舒畅很多!” 白阔海讲起自己当年崇拜的大哥,一时滔滔不绝:“当时俺跟随徐大哥在睦州占山为王,附近有七八万人来投。徐大哥定下三不铁律:不掠民,不欺善,不毁田。周围州县的百姓说我们的军纪比官兵还好。” “后来呢?” “当时的朝廷还是后晋,皇帝拒绝向北燕称臣,杜重威那狗官率二十万大军迎敌,却输得一败涂地。” “徐大哥从来不鸟官府,这时候却带着全体弟兄去伏击北燕人,最后大家死的死散的散,整个山寨都没了。” “俺再也没见过徐大哥,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在这个世上。” 李琰眼中精芒乍现:白阔海只怕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的这位义兄徐大哥,多年后几经沉浮,竟然成为了梁国的开国之君! 第八十一章 白阔海大概也不会料到:他十七八岁时遇到的这位徐山宗、徐大哥,其实是将门世家徐氏的幼子徐崇。 从晚唐到后晋,将近百年的时间,徐家世代镇守河东十二州,与北燕的领土犬牙交错。 双方长年累月打交道,潜移默化之下,徐家沾染了不少蛮夷习气,与北燕的关系也从敌对变成暧昧。 徐家开始为北燕办事,北燕也给了他们大量的人力物力支持。 对他们来说,中原太远了,而北燕近在咫尺;大唐的繁华也太遥远了,而乱世的杀戮就在眼前。 徐崇却是这个家里的异数。他从小仰慕汉唐风华,少年时最喜欢的是李白的诗,时常念叨着《侠客行》中的“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他很反感父兄平日的胡人发髻和衣袍,更讨厌他们学着北雁人熏染浓烈的香料味道。 “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 因为这首《河湟》,他跟家里人大吵一架,愤然离家出走,从此开始浪迹天涯。 以他将门虎子的武勇和军略,就算隐姓埋名也难掩光芒。他聚众起义就有七八万人来投,继续下去攻占几个州县都不是问题。 然而北燕开始大肆入侵中原,后晋统帅杜重威先是骄狂轻敌,后又一败涂地慌忙逃窜。慕容氏得以入主中原。 那一次所有人都以为要神州陆沉、九鼎蒙尘。中原汉人激愤之下,自发组成各种队伍去伏击北燕。北燕出师远征粮草屡次被烧,不得已之下只能退出了中原。 徐崇的义军也是其中之一,他终于达成了他少年时候的梦想:杀尽蛮夷。代价则是这七八万弟兄死的死散的散,他成了孤家寡人。 青年徐崇终于领略到现实的残酷、战争的血腥。他思索了很久,终于选择重返家中,恢复了自己原先的身份。 河东十二州处在中原与北燕交界处,晋阳城更是兵家必争之地。北燕撤兵以后也是心有余悸,而中原又新近崛起了郭远这位豪杰——即后世被称为肃宗的皇帝。 于是北燕便扶植本土本乡的徐家,以晋阳为都城建立了梁国。徐崇运气很好,回家后不久,他的几位兄长都死在了郭远手上,最后他成为了梁国的开国之君。 虽说梁国是北燕的附属国,但国君并不是完全的傀儡。徐崇虽然表面听从燕帝,但一直在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只是他韬光养晦多年,没有等来北燕的衰弱,反而等来了自己的死期:他因为身染重疾在三十四岁时英年早逝。 徐崇的这些事有的是天下皆知,有的属于秘闻,李琰也是在青雀司的调查下才了解全貌的。而这一切的一切,白阔海却是全然不知。 前世,白阔海在得知徐崇就是他的徐大哥、匆匆赶去梁国的时候,晋阳城已经被大周军队攻破。因为某人的绝密情报和里应外合,大周皇帝轻而易举的攻下了梁国。 年少的国主徐旻自缢于皇宫大门,竟然无人敢于收尸。 就是这个白阔海,一连打倒数十个大周禁军,生生将尸体背出了晋阳城,在城外挖土安葬。 他的天生巨力惊动了大周天子,对昔日结拜兄长的义薄云天更是让人感佩,于是破例让禁军放行。 这一切的故事,前世的李琰都是与魏王闲谈中得知的。 魏王其实很羡慕兄长可以远征在外,而自己要管着洛京这么大一摊,劳累琐碎不说,还要跟刘仁辅这些文臣打嘴仗。于是每日闲暇时,抱着侍妾享受温香软玉之余,免不了会谈论这些事。 李琰想起魏王又是一阵头疼,连忙止住回忆。 白阔海浑然不觉她的异样,灌着茶水继续讲: “其实,俺以前也请沈节度帮忙打听过沈大哥的下落,大人查了一阵子也没消息。这世道又乱,实在找不着也没办法。” 李琰眼中闪过一道苦笑:沈耘意分明是查到了却不愿意告诉他,生怕他去投靠昔日的大哥,反而成了梁国的一员猛将。 该听的都已经听完了,茶馆也没什么客人了,李琰付了茶钱,乘着白阔海的马车回到了沈府。 次日清晨,李琰就让墨笙去打听了一下孙二家的和陈显。 孙二家的一直跟随在大夫人身边,管理一些正院事务,要从她口中得到什么,显然是不可能的。 那个陈贤如今在殿前都指挥使王审琦府上做着采买花木的小管事。此人倒是可以查一查。 李琰忽然想起一事:“前几日似乎收到王审琦夫人的请帖?” “是的,她们府上新添了一名小少爷,正好要办满月宴。” 李琰归家以后,收到了形形色色的请帖:洛京权贵圈子消息灵通,都知道她原本是魏王的人,如今找回了身份,十有八九要成为魏王的妃妾,所以先来联络感情打好关系。 王审琦夫人算是贵妇圈里的风云人物,这种事当然也不会落于人后。 “这个满月宴是后天,反正也是没事,那我就去。” 李琰刚刚说完,砚羽急匆匆跑了进来。 “娘子,大事不好了!” 她气喘吁吁的说了刚刚听到的事。 原来魏王府今日又送了赏花宴的帖子给其余六家,唯独缺了沈府——既没有给沈燕回,也没有给她。 “府里下人都在传您的闲话,很不好听。” 砚羽吞吞吐吐,李琰详细问了才知道:原来沈府从主子到下人都因为此事而惊慌不已。 有人觉得是沈燕回上次去茶馆闹事惹怒了魏王,也有人觉得是燕凌娘子已经被他厌弃:既然送出府,就不会再迎回。 “太夫人匆匆去了大夫人那边,也请您过去一趟……” 李琰不用想,就知道太夫人已经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她满脑子都是靠着魏王直登青云路,现在希望可能落空,岂不是要急疯? 李琰直接去正院呆了半个时辰,砚羽等在外面,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安抚的,反正太夫人离开时脸色已经好了很多。 但这么一闹,事情很快就传开了。等李琰去赴满月宴的时候,王审琦家中的各色宾客听到下人禀报,投向她的目光都带着审视和嘲讽。 李琰心中又暗骂了魏王一遍:这个混账!他就是故意给她找麻烦和难堪的! 第一章 凛冬之夜,才亥时末就已是万籁俱静。唯有梅花暗香浮动,氤氲迷散于重重宫阙之中。夜来天寒,雪粒洋洋洒洒的落下来,更是让所有人都卷被酣睡,不愿踏出房门一步。 禁宫西北角,广馨苑后殿暖阁之内,镶嵌着红宝真珠的金钩因为床架震动而叮啷作声,雪白细腻的鲛绡帘被推搡得飞起,露出主人真容: 黛螺青烟描远岫,唇似珊瑚凝玉露。少女年龄才不过十四五,却已有着倾城绝世的姿质。只是如今汗湿额头全身颤栗,双手胡乱挥舞,似乎陷入极大的梦魇之中。 李琰浑身剧痛,仿佛在火焰中燃烧,又似在冰水中淬冻。梦中浮现的一幕幕场景,让她以为自己置身在重重地狱中,永世无法超生: 一个男人伸出修长手指,轻慢地扯开她的衣带,“唐国已亡,你们李家上下不过俎上之肉,侍妾名分对你已是抬举,竟敢跟孤拿乔?” 另一个拉着她向四里八乡炫耀,“这是个金枝玉叶,现在赐予我为妇,我也算飞黄腾达了!” 第三个男人出现,他用鞭子抬起她的脸,眼神狂烈而冰冷,“贱人,你跟他有何私情?他竟然要用大宗师帖来换你!” 然后便是自己被拽着头发拖入偏殿之中,众多衣冠不整开怀畅饮的北燕将士面露淫色,纷纷逼近。 最后的一瞬,是自己心如死灰拔出发间的宝簪刺向喉咙,碧血喷溅于玉阶之下,一切陷入虚无。 随着一声嘶哑惨厉的惨叫声,李琰终于从梦中醒来,整个身体都剧烈抖动着,直接从床上滚到了脚踏上。 这声响惊动了在门外服侍的宫女们,一人提灯一人开门,两人迅疾而入,看到这一幕连忙上前搀扶。 “殿下,您这是怎么了?” 李琰大声喘息着,身体的颤抖仍然不能停止,在灯光映照下,她看清了两人的眉眼。 “你们是……香蒲和杜若?” 李琰端详了一会儿,有些艰涩的想起两人的名字,“你们还活着?” 她有些不能分辨此世还是梦中的世界。 “殿下是魇着了吗?”香蒲和杜若大为着急,看着李琰神情恍惚,汗湿全身仿佛从水里捞出一般,她俩也吓了一大跳。 香蒲比较稳重,摸了摸李琰的额头,“殿下有些发热,半夜三更宣太医也来不及,阁中存了一些药,我先去煮了来。” 香蒲匆匆而出,杜若唤了小宫女来把汗湿的被褥床铺连同帐子都换过,又亲手的端来热水香巾,小心翼翼的替李琰擦脸。 李琰的喘息声逐渐平息,喝了半盏茶,在灯下逐渐恢复了些。凝视着杜若忙里忙外的身影,终于有了些安全感。 她随即想起了方才的梦,脸色又变成惨白:不,那不是梦!她在梦中度过了艰难屈辱的一生,整整十余年间的事,每一处细节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李琰又打了个寒颤,杜若看见了,正要给加一件披风,却听李琰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十一月初二。” “年号呢?” 杜若吓了一大跳,看着李琰平静深邃的眼睛,她结结巴巴地回答,“如今正是宝兴十五年。您是还在头疼吗?我还是去叫太医!” 杜若话音未落,香蒲端着汤药走了进来,听到后半句也着急了,“殿下这是怎么了?” 李琰摇了摇头,双目闪动间竭力平静情绪,回想起方才梦中前世的情景—— 宝兴十五年十一月初二,如果梦中的一切属实的话,那么明日也就是初三就会发生一件大事,足可以印证这梦到底是真是假。 “我没什么大碍,喝了这碗退烧药就好。香蒲,你替我办一件事。” 李琰站在窗边,凝望着这蔼蔼长夜,眉头深锁,如坠冰窖。 第二日巳时末,李琰食不知味的用了早膳,杜若带了御医院副院正来替她诊了脉,也不过说些神思受惊寒气入体之类的废话,又重新配了药端上来,李琰勉强喝完,香蒲就气喘吁吁的跑了进来。 “打听到了吗?” “是。今日早朝果然有大周使者到此,据说是……” 香蒲有些难堪的偷看了李琰一眼,终于还是说了下去,“据说是要我们唐国称臣纳贡,还要去掉皇帝尊号。” 跟梦中一模一样!李琰的脸色顿时变得煞白:前世的情形果然得到了验证! 在梦中,大周使者于十一月初三觐见父皇,不仅要求唐国称臣纳贡,连皇帝尊号也不能保留。 如此屈辱的条件,唐国君臣怒形于色,各个咬牙切齿,但争论多日之后,却只能无可奈何的答应。当时她在宫中听到众人议论纷纷,还为此事担忧了好一阵。 也就是说,梦中的一切都是真的,所有不堪和屈辱,都是未来即将发生的! 李琰的双手微微颤抖,梦中片段宛如重重妖魔,张牙舞爪地扑上她的身体。她想振作努力保持冷静,却只觉得眼前一阵晕眩。 李琰这一病就病了月余,桓帝因为政务繁忙,虽然没有亲至但也派人送药慰问,宫中其他人也都有探望。 李琰时而昏睡时而清醒,清醒时也好似疯魔了一样,摒退所有宫女小黄门,披着厚重外袍在桌边神神叨叨的写着什么。 香蒲和杜若大为着急,私下甚至考虑要去求神问卦。 李琰当然没有疯,她甚至感觉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过:梦中情景历历在目……还有六年,唐国就将灭亡,而她自己将会经历种种恐怖事件,受到种种羞辱。 李琰不知道该向谁求救。她亲生母妃早逝,几位手足之间虽然关系不错,但也不到亲密无间的地步,这种事任谁听了都不会相信。 她只是个十四五岁的少女,要拿所谓梦中的前世去说服父皇也根本不够。退一万步说,就算他们真的相信了,她一直身居深宫之中,并未参与军政机密,又能给唐国提供什么有用信息呢? 难道让她现在就跑到父皇面前说:六年以后,大周就要将我唐国悉数吞并,我等会被押送到洛京为奴? 李琰不自觉的咬紧了牙,嘴唇沁出了血也浑然不觉,她拿着笔在宣纸上快速书写,竭力想把自己记住的一些事件节点给记下来,但仍然是茫然无序。 她写得越来越狂癫,思绪纷乱混杂,宛如飞蛾在纱帐之中左突右飞。忽然之间,她脑海中浮现了一个光点: 大宗师帖! 第一次听说它是在燕帝慕容玮的书房里,他当时新得了她颇为宠爱,白日里都让她在书房伺候笔墨。 她亲耳听到他跟手下狼卫司统领说起此物:它表面似乎是一本不起眼的书法帖子,实则却蕴含神秘力量,能为北燕培养出万夫莫敌的大宗师。 此物近年来流落在大周境内,慕容玮派人四处搜寻,却又不想惊动大周天子引来争夺,所以一切只能暗中进行。 最后一次听说它是在她殒命那日:原本一切都好好的,慕容玮满身酒气,双眼泛红,拎着马鞭便冲了进来。 他粗暴的拖着她的头发拽倒在地,用马鞭冷硬地抬起她下颌,怒骂她贱人,并质问她跟某人有何私情,对方竟然愿意用大宗师帖来换回她。 李琰根本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也不知道那人是谁,拼命摇头否认,却更激起了他的怒火,直接将她赐给了帐下将士。再然后就是…… 李琰闭上眼,不再去想那狰狞的一幕。 因为这份难以言喻的激怒和羞辱,她的咽喉隐隐带上血腥味。 她抿了口茶,让自己的思绪保持平静:大宗师帖并不是什么武功秘籍,看上去更像一个书法帖。 这类古籍金石书法,六哥夫妻最喜收藏,是此间的大行家,也许可以向他们打听一二。 李琰并不知道这个大宗师帖能有什么样的威能,也不知道去何处搜寻、弄到手以后该怎么用,她只是在仅有讯息中抓到一个闪光点,宛如落水者抓到竹竿就不放。 她正要更衣去探访六哥,香蒲却满脸惊慌的冲了进来,“殿下不好了!所有宫门都被封锁,御城司的兵马冲进来了,把各处都围得水泄不通!” 这是闹哪样?前世可没有这一出! 李琰仔细想了想,这才发现自己前世没经历这一段,是因为前世此时她跟着六哥和其他兄弟姐妹一起去山上钟隐寺斋戒长住。 而这一世,她抱恙不能挪动,已经在宫里养病一个多月了。 前世宫里闹得轰轰烈烈,她是后来才听说的—— 叔父广渊郡王李栩与她的长兄李瑞争夺太子位,双方已是水火不容。 年节时分,广渊郡王未获帝命而带兵直入,似乎是要强逼桓帝立他为储君,而李瑞的玄甲军驻守在江城,闻讯匆匆赶来勤王护驾。 双方激战之下将好几处宫院打成粉碎。随后事态居然迅速的平息下来,广渊郡王死于李瑞枪下,但李瑞不仅没有得到桓帝嘉奖,反而被斥为不孝,不多时便忧愤而死。 李琰正在回想着前世这些讯息,突然房门被人撞开,人影还未至,一道嚣张跋扈的响亮女音就已经响起,“乖侄女可在?叔母带人来跟你相看了,你就别害羞躲着了!” 第二章 李琰转头看去,只见一位华衣妇人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五名军士和两名侍女。 她看起来三十出头,颇有几分丰腴艳丽,眉宇间却满是刻薄倨傲。 “见过三叔母。” 李琰上前盈盈一礼,却是不动声色的走了几步,靠近破开的大门。 “许久未见,你比去年又标致许多。这几日宫中很不太平,你三叔惦记你,特命我前来照看。” 她打量着李琰,仿佛是在衡量什么贵重的货物,眼神有些露骨和不怀好意。 “我怕你小女孩家家一人在宫中害怕,特意带了我娘家五郎过来,既能与你相看一番,也能就近保护你。” 三叔母柳氏正说着,从身后军士中扯出一人拉到了前列。 这人虽然着了军士铠甲,看起来却是油头粉面目光浑浊。他对着李琰胡乱行了个礼,端详着她的容色,眼中立刻浮现了贪婪之色。 柳氏言辞显得粗俗直接,她乃是三叔广渊郡王李栩的继室,原本只是士绅之女,但李栩不知怎的被她拿捏住,枕头风之下连接给她娘家授官,柳家就看起来水涨船高,之前甚至有尚公主之意! 李琰心中想起之前六嫂的提醒,顿时心中雪亮:柳家的妄念是尚公主,自己三个姐姐排行二三四,早已出嫁,宫中年龄匹配的只剩下自己。 之前柳氏就颇有暗示,都被自己在父皇驾前顶回去了,如今这个时节突然闯来相看,只怕绝非好意。 “十公主仙姿玉质,小可若得执帚尚主,实惊鸿之幸,三生之缘。” 柳五郎不知道哪里学来的阿谀之词,咬文嚼字的自以为得意,目光之中的欲色几乎要将李琰吞下。 李琰假作不知,目光茫然的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的问道,“三叔母,外男怎能擅自入宫,又谈何相看?我听说宫门悉数被封锁,难道是出了什么叛逆之事吗?” 柳氏把李琰当成闺中弱女,随口搪塞欺骗道:“正是宫外逆贼来犯,见人就杀,此时就不顾什么外男嫌疑了。” 她再度把侄子推到李琰面前,两个人贴近不到一尺,动作粗鲁极为失礼—— “看看这人才品貌,有哪里配不上?你之前太过害羞,如今他伴你左右贴身保护,这才是天降的缘分!” 那柳五郎痴笑着,竟然伸手要拉李琰的衣袖。香蒲在旁边看着怒火中烧,直接冲上前去隔开两人,“怎可对公主无礼!” “小小宫婢竟敢多言,把她俩给我拖出去!” 柳氏迫不及待的命令军士,同时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柳五郎做了个口型,后者朝李琰又近了几步,整个人都似乎要贴上去。 这下就连香蒲和杜若都看出他们俩的意图:他们想趁此兵荒马乱,直接生米煮成熟饭!若是坏了公主的清白,十公主就只能下嫁于他! 她们想上前阻止,却被军士缚住手脚拖到门外。 李琰眼中波光一闪,面上竟无一丝怒色,反而微微一笑,盈盈美目看向柳五郎,这让柳氏和柳五郎都喜形于色。 “五郎风采令人难忘,我上次便不欲相拒,只是这中间有一桩疑难……” 她面露为难之色,仿佛要说一件秘辛,又看了一眼柳氏身后的四个军士,“三叔母能否移步这边听我细说?” 她朝旁边走了几步,整理了一下身上微乱的襦裙,又抚了一下头上簪子。 柳氏根本没觉得这区区少女能闹出什么事来,毫无准备的跟她到了屋角,距离门口军士足有十几步。 “其实我是因为……”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柳氏听不清,不自觉的凑近,突然之间,只见眼前寒光一闪,下一刻便觉自己的身体被拽了个踉跄,脖颈之间一阵刺痛。 柳氏惊愕抬头,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被李琰挟持,她的金簪正对准了自己的咽喉。 “救、救命啊!” “都别动!”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一者惊慌失措,另一道却是冰冷沉稳。 李琰一只手臂挟持着柳氏的脖颈,另一只手用簪子对准她的咽喉,尖利的一端甚至入肉半分。 她表面气定神闲,挟持人的左手却微微有些颤抖:柳氏太胖了,自己也是首次与人搏击,虽然已经准备就绪,但还是用力过猛有点拉伤。 李琰拖拽着柳氏转了个身,让门外欲冲入的军士和柳五郎都看个清楚,“再往前一步,三叔母的命可就没了。” “小贱人,你竟敢!” “嘴这么脏,怎么有资格母仪天下呢?三叔父带兵入宫做皇帝梦,三叔母的格局未免太小了。” 李琰噎了她一句,手里继续用力,成功的让她发出惨叫,“让你们退后没听到吗?!”看了下柳五郎,又补充了一句,“你姑母要是死了……” 柳五郎虽然不是什么聪明人,但也知道姑母是自己最大的倚仗,若是没了姑母,自己连这皇宫禁苑都进不来。 “你、你赶紧放了我姑母,否则……” 李琰根本不去理会他的色厉内荏,目光只是看向那四名甲士。 他们警惕的盯着她,却并不退后,蠢蠢欲动,好似要上前来夺过金簪——归根到底,他们并不相信一个金枝玉叶真敢动手。 李琰毫不犹豫的把金簪又刺进去半分,顿时血流如注,柳氏的哀嚎声终于制止了士兵们的蠢动。 “要想保住你们王妃的命,先把我两个宫女放了。” 香蒲和杜若很快回到了房内,惊魂未定的她俩看到眼前一幕倒抽一口冷气,李琰冷冷的目光制止了无意义的发问,“去取出门的斗篷来,轻便保暖的那种。” 又继续命令甲士,“先把你们的佩刀抛过来,交给我的宫女,再出门去替我们找一辆车……我记得三叔母不善骑马,就把她的马车直接牵进来。” 看了一眼柳五郎,“最后把他捆起来。” “你要做什么?我家王爷不会放过你的!” 柳氏在她挟持下竟然又尖叫起来,却只换来李琰淡然一笑,原本美丽温善的杏眼中只剩下冥黑的冷光,这让在场所有人都不寒而栗。 “广渊郡王……他还是先保住自己的一条命再说。” 李琰从梦中的前世知悉,别看三叔李栩这般威风煊赫,不久就会死在大哥手中。他虽然历任兵马大元帅,但全国上下更信服的是统帅玄甲军的大皇子。三叔只要一死,区区柳家根本不足为惧。 说话之间,香蒲杜若已经准备完毕,衣裳包裹都收拾得利落,他们虽然有些惶恐,但见自家公主气定神闲,又莫名有了主心骨。 李琰却有些犯了难,她此时也没有什么计划,只是想暂时出宫躲避一下:去谁的府上好呢?大哥还是六哥。 思虑之间,双手就微微有些松懈。 李琰如今这世并没有练过武,先前使出的两式搏击之术也不过是前世在北燕所学。 北燕后宫的贵女很多擅长弓马搏击,面对她们的欺凌,当时的李琰别无选择只能奋起反抗,所以才跟侍女学了两手。 她晃神之间露出了这个破绽,身材胖硕的柳氏反手就要来夺她的金簪。 说时迟那时快,香蒲拿起包裹中的一块硬物就对着柳氏的后脑勺打下去,柳氏被打得直翻白眼,没哼一声就晕倒在地。 李琰有些后怕,很是赞许的对香蒲笑了笑,发现她手上的物件有些眼熟。 香蒲摇了摇手里的铜镜觉得有些重,“殿下,这铜镜是从您床上拿起来的,似乎是之前六皇子妃送给您的。您抱着睡觉过了一宿就抱恙在身,奴婢觉得有些冲克,所以就收拾起来,看您是否要璧还他们府上。” 李琰这才回忆起来,在梦见前世的前日,自己到六哥府上玩耍,见六嫂郑嘉月新近的收藏中有一面铜镜造型古朴却又清凌剔透,有些爱不释手。 郑嘉月就将此镜赠予了自己。自己回来抱着它在床上赏玩了一会儿就睡着了,然后就梦见了前世。 此后因为一直缠绵病榻,收拾床铺时此镜就被香蒲束之高阁,也没有人记起。此番香蒲以为自己要去六哥府上避难,就一起拿了出来。 难道自己梦见前世,是因为此镜而起?李琰心中狐疑,却也没有时间多加端详,只是叮嘱香蒲道:“先收起来再说。” 李琰挟持着柳氏正要出门,忽然听到外院轰然铿锵之音:是铁甲与马蹄交相碰撞发出。 香蒲和杜若的脸色发白,生怕是广渊王妃的援军。 黑暗一片中来者越来越近:是一队骑兵。他们手持的火把松明照映出铁甲与长刀的冰冷寒光。 为首的青年将军下马后毫不迟疑,朝着李琰此处而来,身上的凛冽寒光让人眼角都微微生痛。 李琰微微眯眼:她知道这是经过百战鲜血凝成的天然杀气。 “末将玄甲军帐下都使司南,拜见十公主殿下。” 这位名唤司南的青年单膝跪地行礼,军伍气势让香蒲和杜若倒退了一步。 李琰淡然垂眸,似乎没有受到任何影响,“你是长兄心腹之人,这节骨眼上不在军中效力,来此为何?” 第三章 “瑞殿下听闻十公主尚在宫中,担心您遭遇不测,特让末将前来接应。” 司南看了一眼被香蒲和杜若挟制的昏迷妇人,“看样子,末将有些来迟了。” 李琰却颇有惊讶:现在正是玄甲军跟广渊郡王激战之时,人手极为紧凑,大哥竟然派自己得力干将前来救援。 前世因为自己并未染病,是跟着六哥他们一起在山上钟隐寺斋戒度过的,自然也没有眼前种种,竟也无从得知大哥竟然对自己有这般关爱之心。 李琰心中生出淡淡暖意:大哥李瑞与自己年岁相差十八,素日往来也不多。只记得幼年时玩绣球滚到他的脚边,他高大的身影俯下捡起绣球,递给自己,还轻轻揉了自己的头。 李瑞平日里面容刚毅沉默寡言,弟妹们都有些怕他,但是那一日,李琰却记得他手掌是温暖干燥的。 “长兄那边情势如何?”李琰看了一眼司南,“父皇如今又身在何处?” 李琰这一句别有含义,司南却以为她担忧桓帝安危,干脆道:“公主请勿烦忧,陛下安然无恙。广渊郡王勾结御城司,此等阴谋我家殿下早有防备,如今正将他拦在通明门外,两军对垒之下他毫无胜算。” 他言谈之间可见锋锐傲气,并非因为天生跋扈,而是玄甲军这十多年来打出来的军魂自信。 自李瑞创立此军以来,他们与大周作战都毫不畏惧,甚至有两次小胜,期间闽国吴越趁火打劫,也被他们斩首二万余,献俘于辕门之外。 唐国国力虽不如大周,但就连大周边军也对玄甲军有所忌惮,轻易不敢滋扰。 看着青年明耀自信的眼神,李琰眉宇间却生了淡淡的阴霾:玄甲军上下包括李瑞,总以为国之蠡贼是三叔广渊郡王李栩。 李栩担任兵马大元帅二十余年,积威甚重,对桓帝都不甚恭敬。当初李瑞要练兵,他丝毫不把这小辈放在眼里,直接打发他去了润州渡口,那里荒凉偏僻又易被周军袭击,完全不似培养侄子而是磋磨。 谁知大皇子李瑞不仅立住了脚还异军突起,唐国上下都称颂他青年英才,倒显得李栩老迈无能且妒贤嫉能。就连桓帝近日也改了主意,下诏让李栩回封地洪州,这在明眼人看来就是解除了他隐形皇储的地位,这场储位之争,大皇子李瑞胜局已定。 恐怕就连李栩自己也觉得圣心已失,朝野褒赞也在大侄子那边,自己已经是被逼到墙角,这才铤而走险直接领军入宫。 而李瑞早就得了消息,就等着三叔狗急跳墙铤而走险,可以一击毙命后发制人。 但李瑞和大部分人都不曾明白:真正的危险,也是后来置他于死地之人,不是三叔,而是…… 李琰目光幽闪,朝着禁苑中央看了一眼。一旁的司南已在催促,“三王妃入宫是早先随外命妇而来,我们并未发现这才让您受惊。宫中只怕还有零星宵小滋扰,末将送您到宫外暂避。” 这想法跟李琰先前不谋而合,但此时此刻,她却突然不想“暂避”了—— 若是按前世那般,李瑞大获全胜斩杀叔父,却被父皇下诏斥为不孝,随后英年早逝。这种结局,对李瑞来说简直是残酷可笑,对唐国来说,也是极大损失。 李琰既知前世之事,对自家兄弟手足的秉性也深为了解:唐国皇室子嗣众多,但除了大哥李瑞,其他人并不擅长兵戎军略。 自己前世擅长琴乐音律,十一弟精通弈道,六哥更是笔落成珠玑、词赋传天下。李家这三代都没有出什么将才帅才,祖坟的唯一青烟就在李瑞身上。若是任由他被权术阴谋所害,唐国灭亡也不过是早晚之事。 但救了大哥,唐国就彻底能摆脱亡国的命数了吗?李琰也不敢肯定。 大周皇帝统兵之能天下无双,帐下名将奇士如云,迄今留着唐国喘口气,是因为北边蛮夷慕容氏屡起边衅,来势逼人。大周不欲腹背受敌,这才对南边诸国施以怀柔手段,缓缓蚕食。 她想起昔年大哥那温暖宽厚的手掌,又想起自己亡国后在大周洛京的遭遇,李琰的手指紧攥成拳,缓缓吐出一口气,唇边又隐隐感觉到血腥味。 大哥即将大获全胜,可他的生命也将走向终点,他身故后,玄甲军军心崩溃,四分五裂,甚至有人转投敌国,唐国军力从此一泻千里。这一切惊变,就在这关键的一夜! 李琰眼中闪过奇异光芒,一个前所未有的念头在心中升起:她要阻止这场悲剧上演,救下大哥的性命,救下玄甲军!甚至……一手挽回唐国的天命! 另一个声音却在阻止她:若是此时掺和这个漩涡,只怕从此以后就彻底没了安宁。 可是这世上,苟且偷生又能换来真正的安宁吗?李琰自嘲的笑着摇头,闪念之间,她已是打定了主意。 司南见十公主沉吟不语,心中正是奇怪,却见十公主李琰蓦然抬头,目光宛如利剑: “将军可知,长兄如今已经身处危境,命在旦夕!” 司南惊呆了,完全没想到十公主怎会突兀说出这句。 “你若是信我,就分些人手替我去做几件事!” 李琰目光迥然逼视着他,已经开始吩咐。她看了一眼身旁昏迷的三王妃,又加了一句,“把她也给带上。” 梅香伴随着白雪沁人心脾,李琰骑在马上疾驰向前,开始有些不稳,随后就身姿矫健。 司南等人骑在她身后护持,心中大为惊讶:分给十公主的乃是军马,别说是宫中贵女,就连普通男子都很难驾驭,十公主竟然能如此娴熟的驾驭——从前也从未听说过她学过骑射。 疑问在他心中一层层涌起,更为担忧的却是主帅的安危。 “我们由通明门进入,顺便看看三叔父是否还活着。” 李琰清脆的声音在风中飘散,这种完全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口吻,让司南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这位公主仿佛挣脱了什么无形的禁锢,就此露出峥嵘。 天色暝迷,这漫长的夜似乎已过了大半,但仍是暗沉一片,看不到前路所在。李琰骑在马上,心头却越发敞亮。 她由自己所在的内苑东北角绕行到通明门,利落的下马,看了一眼满地的鲜血刀剑和人体残肢,略微有些反胃,但仍是面无表情。 似乎有人要上前来阻止,很快被司南拦住了。 他们走入通明门,门洞里却横着一副担架:那人体型高大雄壮,明光铠的华贵光芒和鲜血凝结在一起,成了黑黢黢的一团,完全没了气息。 “这就是三叔父的尸体?你们就准备这么着抬进去给父皇和各位重臣们看?” 站在司南旁边的男子被她这般轻描淡写的语气吓了一大跳,身上的杀气反而有所收敛,“殿下,我们也想生擒,奈何他死战不退……” “那倒也无妨,活着死了搬进去都是一样。” 李琰的语气有些微妙,摇手示意他们别忙了,她看了看天色,“稍微有些迟,但还来得及。” 她紧了紧身上的斗篷,抬起眼看了看皇宫禁院最中央的深处,直接从通明门的门洞走了进去。 “别忘了我让你准备的。” 清脆的嗓音在这血腥满地间回荡,让所有人面面相觑。司南却默默点了点头,继续随侍在她身后。 穿过通明门的门洞就是一段白玉石桥,桥面宽阔可由六人通过,十步一段就有人手持松明火把,默不作声。血腥味到此逐渐淡薄,远处却隐约传来人声。 李琰目不斜视的向前,走进了一片宽阔的广场,广场尽头就是德昌宫。 原本是御门听政的所在,如今仍然是人头攒动分列两旁,最上端的龙椅上端坐一人,下端有一人单膝跪地。 李琰逐渐走近,那人的呵斥怒声也开始逐渐清晰,“你把这社稷江山当成囊中之物,想杀谁就杀谁?你这一声父皇我可不敢领教!” 这是赶上现场了。李琰脚下步子不停,看向上首那人,久违熟悉的面容让她心有所感。 “是三叔先攻入宫中图谋不轨,儿臣只是赶来勤王。” 李瑞仍是那般拙于言辞,但确实说清了关键,上首的桓帝却勃然大怒—— “你叔父早有禀报,说你今日欲取他人头,他走投无路之下向我哀求,你这逆子却穷追不舍。在通明门前将他诛杀!怎么,你也要学老祖宗搞玄武门之变吗?” 唐国李氏虽是旁系,但一直号称自己是先前李唐王朝的后裔,桓帝这话说得实在太重了,李瑞惊怒之下声调微颤,“父皇这是听了谁的谗言?竟把儿臣想成这般……” 桓帝冷笑一声,“朕还用听谁的谗言?你为了朕这座下龙椅,什么事做不出来?好叫你这畜牲得知,别说你杀了叔父,哪怕你把刀架在朕的脖子上,朕也不会传位于你!” 桓帝的怒吼冰冷而压抑,“今日朕就告诉你一件事:别痴心妄想了……你根本不是朕的亲生骨肉!” 果然,演到这一出了!李琰微微眯眼,为自己及时赶到而庆幸。 第四章 在场的诸臣都大惊失色:他们大都知道宫中有事,因此勿勿赶到,原以为是叔侄相争,却没想到桓帝反而在问罪长子! 四下里静得可怕,只听桓帝继续道:“你生母薛氏乃是平康司的歌伎,歌舞宴饮之时亦有其他入幕之宾,朕为皇子时偶然临幸,八个月后你就呱呱坠地,朕虽有疑惑,皇考烈祖却认为生在元春乃是吉兆,以瑞字为你起命,从此便成了朕之长子。” 桓帝带着一丝冷笑看向李瑞眼神中有嫌恶更有讥讽,“朕宽宏待人,让皇后把你养大,没想到却助长了你的狼子野心,竟然对这把座椅虎视眈眈。早知如此,根本就不该把你记在皇家的玉碟上!” 李瑞单膝跪地,身形摇摇欲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所听到的。 他作为庶长子,从小便知道自己生母卑微,后来养在钟皇后膝下,内侍下人们总不免有些闲言碎语。 他生性要强,听在耳中更是鞭策自己上进。却没想到……自己在父皇心中根本不是他的血脉,甚至这般嫌憎猜忌! 身上的甲片仿佛有千斤之重,让他的心往万丈深渊里直坠,李瑞只觉心灰意冷,眼圈泛红。 桓帝俯视着他,如平时俯视蝼蚁众生般,带着一丝不易觉察的笑,正要继续,却听有人清脆的打断了他,“父皇说得不对。” 这种场合谁竟敢插嘴?众人惊诧看时,却见一纤弱少女身披玄锦织金斗篷,裙裾曳地如拖翠,髻绾玉珠缀星华,缓缓朝众人走来。 雪夜路滑,她行走时环佩泠泠作响,近前更见容色逼人。桓帝眨了眨眼,这才认出来是自己的十公主。 “思晏,怎么是你?!”思晏是李琰的小字,非亲近之人不能知晓。 桓帝完全想不到自己的小女儿竟然会突然出现于此:她平日里温柔娴雅只爱音律,对朝政国事丝毫不问,又怎会…… 李琰走到玉阶之下,抬头端详着父亲,又看了一眼身旁的兄长李瑞:在现世中,他们是数月没见,然而穿越两世,黄泉碧落间,她已是诀别父兄十余年了。 “父皇之前所说并不属实。薛美人见幸八月后生出大哥,这是玉碟谱系上的记载。可您明明知道,玉碟上所写是错的。” 李琰根本不接父亲的问话,直接把桓帝之前的话驳回,顿时引发他勃然大怒,“逆女!你跑到这里来胡言乱语,究竟是谁指使?!” 桓帝为帝日久自有积威,怒喝之下以为女儿会有所惧怕,谁知李琰却是淡然自若。 桓帝虽有王者气度,然而他也不过是江南一隅的国君——李琰在梦中之世曾经面见过大周天子,也曾侍奉过燕帝这般雄主,他的雷霆之怒都已经承受过,还会惧怕眼前这场面? 她微微一笑,继续说道:“父皇邂逅薛氏是在升元十八年四月,薛氏发觉身怀有孕是在七月,大哥出生是在次年四月。也就是说,薛氏被您收入宫中十二个月以后才生下大哥。大哥的身世没有丝毫疑问,这一切记录都能在彤史中查出。” 彤史记录着后宫女子侍寝人选和时日,桓帝早早就被封为皇太子,一直住在东宫,是以他的妃妾也有这样一本记载。 众人听了这话都觉诧异:这跟刚才桓帝所说完全不同呀。 “彤史早就封存又是在东宫之时,因此父皇你改了玉碟宗谱却忘了要改彤史记录。至于父皇为什么要将薛氏的承宠时日往后改了四个月,就不用我多说了?” 在场的都是人精,算了一下李瑞的出生之年,顿时心中雪亮—— 升元十五年皇后薨逝,桓帝当时身为太子要服齐衰三年,原本到升元十八年秋才出了孝,恰巧就差一两个月的时候薛氏怀孕了。 唐国礼教并不太过拘泥,但身为皇太子让妃妾孝期有孕,传扬出去还是有损声誉,所以就把玉碟改后了四个月。 当时知情人只有寥寥三四个,又都有所默契,自然也不会质疑皇长孙的血脉。没成想三十七年后桓帝居然颠倒黑白,朝着自己头顶泼了一盆绿,也算是个狠人。 六部官员中有老资格的互相使了眼神,有人偷笑有人沉默不语,气氛有些怪异尴尬。 桓帝又气又急之下却是词穷,颤抖的手指着李琰,一旁的元老冯延巳老奸巨猾,虽然已经知道李琰所说是真,此时也只能出来打圆场:“彤史亦可造假,公主未到及笈之年,又怎么懂得这男女之事呢?” “彤史可以作假,可我这还有证人呢。” 李琰示意身后跟随的司南,“请三叔母。” 柳氏被五花大绑了抬了过来,李琰示意司南把她弄醒,拔刀直接架在她脖项之上,“三叔母,叔父应该跟你说过父皇孝期有了大哥这事?” 柳氏刚醒惊魂未定发现自己被搬到御门广场,正要尖叫,却被这一刀吓得住了嘴。 李琰缓缓道:“三叔已死,三叔母还是把一切都说了。” 柳氏是个藤萝菟丝样的女人,闻言正要大哭,眼珠转了转,看到眼前这剑拔弩张的局面,心里隐约有些快意:害死了我夫君,你们父子之间还是要闹得反目! 她于是点头道:“夫君跟我说过,他说陛下年轻时也是肆意妄为,宴饮玩乐时临幸了歌伎,孝期怀孕又慌了神。” 看了一眼李瑞,她咯咯笑道:“你父皇曾经想用药把你堕了,最后还是你祖父有仁心,我夫君也从旁规劝,这才留下你另改了玉碟宗谱。没成想你个小畜牲白眼狼——” 李琰示意司南制住柳氏的嘴,似笑非笑的看向桓帝:“如此,一切都已经清楚了,还请父皇收回先前之言,还大哥一个清白。” 松明灯烛映照之下,她一人亭亭而立,独对桓帝阴沉狂怒的眼神,却是怡然不惧,如明月般皎洁舒朗。 连番反转,李瑞已经惊呆,简直不敢相信眼前的这一切—— 原本和蔼儒雅、对自己谆谆教导的父皇突然指称自己并非亲生,嫌恶厌憎之下恨不得自己立刻死了;而平素来往不多、温柔羞怯的幼妹,此时更像是被鬼神附体一般,在众人面前侃侃而谈,竟是将这局面一手回天! 父皇幼妹都似乎变成了另一个人,或者说……自己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他们。 火光映照在他脸上,李瑞觉得自己似乎是在做一个噩梦,而自己却无法从这噩梦中挣脱! 冯延巳见帝王已经气得没法反驳,干咳一声开始和稀泥:“大殿下的皇家血脉毋庸置疑,陛下只怕也是记错或是受人蛊惑。但无论如何,殿下您带兵入宫擅杀叔王总是有错,当然……广渊郡王擅动刀兵也太过冲动。” 他既要看桓帝眼色,又不敢过度激怒李瑞,同时又还要盯着李琰怕她又出什么惊人之语,这稀泥和得也颇为辛苦。 “广渊郡王已死,陛下也是心力交瘁,谁是谁非不愿再论。大殿下不如暂且退出,十公主也请回休息。” 李琰和李瑞都站着没动,良久才听李瑞嗓音低沉的问道:“父皇,在您心中,儿臣到底算是什么?” 他的声音低涩沉重,无尽悲凉在这一句之间。 “少年时,您就对我寄予厚望……您说三叔跋扈擅权,仗着宗室之中仅有他精通兵略,不但经常顶撞您,还逼得您不能立我为太子,甚至要将我远迁去润州。您让我好好练兵,说唐国的未来就指望我了。” 李瑞似乎被逼得狠了,平素寡言的他一口气说了很多:“您发来密信,说已经秘密立诏封我为太子,而三叔似乎察有所察觉,三日内必定会逼宫反叛。儿臣担忧您的安危,心急如焚这才赶来,没想到……” “放屁!皇帝老儿这是两头骗!” 柳氏不知怎的挣脱了司南的钳制,闻言大骂道:“皇帝也经常给我夫君写密信,说将军务大事悉数托付,说你凉薄寡言似有篡位之心,千万要小心提防。” 她看了一眼李瑞,又添了把火:“夫君还说过,如今正是乱世,陛下和其他国主一样,为稳定朝纲不欲立稚嫩小儿为东宫,他刚继位时,曾经与我夫对天盟誓,将来定要兄终弟及,将大位托付。为表决心,皇帝让他当了兵马大元帅,只让皇长子到他麾下做一偏将,说是远远打发出京即可。现在你们说话不算话,竟然就此害了他的性命!” 柳氏气不过,冲上来扑打李瑞,李瑞直愣愣地站着,仿佛泥塑木雕一般,任由她打到自己身上。 柳氏的话虽然粗鄙,但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桓帝两头挑弄诱骗,在弟弟和儿子之间玩起了权术平衡,如今不过是玩脱了而已。 冯延巳见闹得越发不像,干脆直接替桓帝说道:“广渊王妃悲痛过度,她的话都不能当真。天快亮了,大殿下还是赶紧退下。” 他目视李瑞,似规劝又似威胁:“大殿下原本是为勤王而来,既然如此孝悌,可不要失了您的初心才好。” “这话听着真是新鲜,孝悌的好人就应该平白被辜负吗?” 李琰冷笑一声看向李瑞,“大哥,你的意思是?” 她这话让朝臣们都冷汗直冒:大殿下若是撕破脸不走,今夜的御门就真要变成玄武门了。 李琰也是这意思,经过梦中一世,她已经变得几近铁石心肠。李瑞若真是要此时发难登上御座,她也乐观其成。 第五章 李瑞又看了一眼妹妹,僵直了片刻,终于低声说道:“走。” 李琰心下叹息,不过随即粲然一笑:“也行,至少这一夜平安度过了。” 在梦中的那一世,李瑞满怀对父皇的孺慕之情、尽忠之心,却被桓帝用恶毒谎言骗得心灰意冷,回家后就忧愤而死。 李琰后来听六哥说,其实他是用切橙子的小刀刺入心脉,静静流血而亡。 这是何苦呢?冤枉你的人比谁都知道你的冤屈。 年轻气盛的皇子用自己的一腔碧血想要洗刷身世的屈辱,但那明明只是精于权术的父皇随手泼上的脏水而已——李瑞沉默刚毅,容易把事情放在心里,钻了牛角尖。 在这阴险诡诈、诸国林立的乱世间,有些节度使的义子原本只是收来充作马前卒,立功得势以后会就篡权而立,随即声称自己是国主或是节度使的私生子,“改回本姓”。这种明显造假的例子几十年间层出不穷,他们的脸皮厚,假的也要冒充真的。 而李瑞正好相反,他有羞耻心又太过要脸,生生被亲生父亲玩弄于股掌之上,真的也变做了假的。 李瑞脚步加快,径直朝着宫门外走去:一瞬一毫都不愿意再逗留在这噩梦之地。直到走到宫门附近,看到了广渊郡王的尸体担架,他才粗喘出一口气。 “三叔死得冤枉。”他喘了一口气,眼角还有些泛红,“三叔母说得对,是我害了他。” “父皇的惯用手法,捧一踩一挑拨互斗,唯手熟耳。你也不必太在意。” 又是这种轻描淡写、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口气。李瑞认真端详着幼妹,试探着询问,“思晏,为兄差点认不出你……” 李琰微微一笑并不回答他的疑问,而是直接道:“兄长见谅,恕我越俎代庖:为防有人假传命令对玄甲军动手,我已经让司南提醒全营诸将待命:外人不可擅入,皇命有所不受,绝不分兵妄动。” 前世李瑞死后,玄甲军军心涣散,桓帝又怕他们谋反,将全军调开打散分而治之,再加上他国暗谍撩拨,谣言满天飞之下,甚至有成队将士离军而逃。李琰这也是防患于未然。 李瑞看到妹妹如此冷静娴熟的手腕,心中波涛汹涌,迟疑半晌,突然一把拉住她的手臂扯到自己身前。 “思晏,你到底是受了什么刺激,还是遇到了什么事?” 他有些紧张焦虑,甚至是带着愤怒的,“是谁向你说了什么?还是有谁欺侮了你?” 只有巨大的威胁与困境,才能让乖巧温柔的小雀变身成怒羽飞张的鹰隼。李瑞虽然寡言,但也不是真的笨人。 因为关切激动,他胸前的甲片撞在李琰手上有些火辣生疼,李琰胸中却升起久违的暖意:已经有太久太久没有人问过她过得怎样,是否受人欺辱? 这一瞬,李琰再也忍不住心中的委屈,她反手抱住兄长宽阔的肩臂,眼泪潸然落下—— “大哥,你千万要好好活着……你不在的时候,所有人都欺负我们!” 先是唐国兵败国破,随即全家人被押送到洛京,为人臣虏任人摆弄,李家人生就好相貌,才子佳人之名远扬天下。而自己更是被人觊觎强占,经历种种不堪…… 幼妹的泪水浸透胸前,李瑞震惊不已,没等他反应过来,李琰就已经抬起头收住了眼泪,“天亮了,兄长还是回去,我也乏了。” 她回避了这个问题,“万事谨慎小心,不过……应该也不用等太久了。” 留下云里雾里的一句,李琰转身离开。 回到广馨苑已是天色大亮,香蒲和杜若看到公主平安回来,这才放下心来。李琰沐浴一番以后上床,也觉得浑身疲累:这身躯没有经过锻炼,才骑了半个时辰的马就这样。 她在床上拿着那面铜镜在手中把玩,又回想今夜的一切,不知不觉间竟然睡着了。 很是深沉酣甜的一场觉,李琰是被香蒲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殿下,大事不好了!” 香蒲不顾礼仪,竟然直接推开了门,“大皇子瑞殿下,他、他……!” 李琰猛然被惊醒,听到这突兀的一句顿时睁大了眼,“大哥他怎么了?” “他过世了!” 香蒲带着哭腔,“据说是,七窍流血而死!” 李琰顿时只觉天旋地转,怀中的铜镜咣的一声砸到了地上。 明明……自己已经扭转了大哥的死噩,为什么兜兜转转还是这样?! 命运……难道真是无法违背的吗? 李琰赶到李瑞府上时,他几个亲信都已经到场,有的垂泪,有的怒形于色,还有人在拷问仆役。现场有些混乱,很快就有一个刘姓副帅出来制止并主持大局。 李琰在司南引路下见了李瑞最后一面:他脸色灰白身体僵直,嘴唇青紫微张,七窍流出的血已经被擦干。 她不忍再看,别过脸去低声问道:“凶手抓住了吗?” “是多年侍奉瑞殿下的一个妾室,在送来的羹汤里下了毒。殿下入口已有发觉,但毒性迅猛已经来不及了。” 司南双眼通红,勉强保持冷静,“殿下当时还有余力,制住了此女,又把我叫来叮嘱了最后几句。” 他看向李琰,声音有些颤抖:“殿下让我转告刘副帅:他虽死,玄甲军永镇唐国,不改前志。还有一句是给公主您的:小妹对不住,大哥食言了,答应要保护你却没能做到。” 李琰只觉得眼前一黑,踉跄几乎摔倒,不等司南来扶,还是稳住了。 “我没事,这女人现在在哪?” “也已服毒自尽了。”司南显然已经调查了一番,“是多年前宫中所选的采女,陛下恩赐给诸位皇子的。” 李琰冷笑,司南又加了一句:“不过当时陛下给瑞殿下挑中的并非此女,瑞殿下执意要换,临时选中了她。” 这又是桓帝故意耍的手段吗: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赐给儿子们姬妾,无论是接受还是拒绝另选,最后都是他的人。李瑞就是因此放松了警惕,竟然遭此横死! 李琰越是愤怒就越是冷静,她又去看了凶手的尸体:是咬碎了牙间毒药而死的,面容倒是平静甚至带着笑意。 李琰忽然拔出司南的佩刀,用力划开了她的衣裙仔细观察,司南转过头回避,却听李琰道:“这是什么?” 她拨开女子的领口,在腋下隐秘处发现了一个黑色丁香的刺青。 “你见过这个记号吗?” 司南摇头。李琰竭力回忆自己前世,也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 两人正在沉思间,前厅又闹起来,原来是宫中下旨让宗正前来料理后事,而副帅刘克宏等人正在气头上,根本不愿让他们接近李瑞的遗体。 正在吵闹间,忽然听到外头有人通传:“六殿下到了。” “是六哥来了。” 李琰眼神微动,忽然有一种近乡情怯之感。 自她从前世的梦中醒来后,一直没有见过六哥:六皇子李瑾一个多月前就带了众弟妹上了梅花山钟隐寺斋戒修行。前世李琰也去了,山上景色颇佳众人流连忘返住了月余,回来后这才得知叔侄相争的经过和噩耗。 来人身着一袭纯白狐裘,只是静静伫立,就显得骨清神秀,明俊蕴藉。他的瞳色比一般人更深,凝视时仿佛能洞穿人心,流转间又似蕴藏着宇宙万物的微光。 “六哥!” 李瑾字思明,排行第六,因为前面有三位公主,排行第五的李璜早逝,所以他其实算是李琰第二位兄长。 思明公子乃玉树琼枝之质……当年前朝钦天监正路过江南时,只是缘悭一面便觉此子不凡,在坊间看到他的诗作,这才有此惊叹。李桓当时还未登基,因为有此佳儿而自觉脸上有光,对他犹为看重。 李瑾才华天纵,虽在江南唐国,但随便一篇赋一首诗都能在中原流传。他对皇权霸业毫无兴趣,先前李栩和李瑞争夺储位,有谣言波及到他,他干脆带着弟妹们上山去避避风头。 “晏晏!” 李瑾见小妹迎出,眼神微微示意,拉她到一旁低声道:“你身染风寒我才没带你上山,没想到一个错眼不见,你就能闯出祸来!” 想起先前所听到的,他郑重吩咐道:“宫里派人传你,直接被我挡回去了。你先去我府里找嘉月住下再说。” 不等李琰回答,他径直走向正在争论的那两帮人,在他的目光下,两帮人顿时住口。 “大哥功在社稷,英名永存,今日便会有旨意传下,追封他为太子。他的后事丧仪由我来主持。” 宗正有些诧异:明明恒帝之前不是这么说的,但随即明白过来:这是李瑾亲自向皇帝争取却不愿居功。 他感佩之下也不再争论,带着人在一旁帮忙。灵堂迅速的布置妥当,随即便是云板敲起,满堂缟素,哭声四起。 李琰对着兄长的灵位和棺木拜了三拜,随即离去。 她回宫打包好了东西以后迅速的去了李瑾府上:被她当面斥回,桓帝缓过劲来以后一定会问罪追责。李瑾既然替她担下了,那就暂时没事——至于说今后,父皇也没有这么多时日的“今后”了。 梦境里的前世,桓帝在逼死李瑞两个月后,突然重病驾崩了。 第六章 到了李瑾府上,李琰刚到了内院,六嫂郑嘉月就上前来捏了她的脸,“小晏晏,好好一个米粉团子居然瘦了!” “嘉月姐!” 李琰被她抱在怀里,闻着熟悉的香味,一时有些恍惚了。 郑嘉月还是如记忆中一般美貌。她肌肤莹洁如玉,身形轻盈婀娜,初时只见江南世家蕴养的典雅从容,熟悉后才能窥见那份娇憨与风趣。 她比李瑾小三岁,两人青梅竹马又意趣相投,婚后更是琴瑟和鸣。李瑾写诗作赋,郑嘉月擅舞爱画,两人还有共同的爱好:收集金石古玩和字画。李琰与他俩最为投缘。 李琰因为前世之梦,连忙拿出了那面铜镜,“嘉月姐,你还记得这铜镜吗?” “当然记得了,这铜镜可大有来头,是传说中秦王八镜之一的鸿蒙三世镜。据说,与它有缘之人可看见自己前生后世。” 李琰被这么大的名头吓了一跳,郑嘉月却笑出了声。 “听着很厉害是?这都是古董贩子卖货时的话术,我可是半个字都不信的:秦朝时候的镜子放到现在早就磨损不堪了,哪会有这么光滑透亮?就算是古墓里出土的,也会有沁色腐蚀。” 说到自己擅长的领域,郑嘉月就有些兴致高昂,“我买的时候就知道是个赝品,反正价钱不贵就图个好看。所谓宝镜配佳人,十妹你既然喜欢,可见就是有缘人。” 李琰心知肚明:这镜子别有神异,应该是真品。但此事也不好跟郑嘉月多说,于是就提起另一件事:“嘉月姐,你熟悉名人字画,可曾听说过有一件叫做大宗师帖的书帖?” 郑嘉月一楞,随即陷入了思索——她博闻强记,也是难得的才女,“我似乎在哪看到过这个。” 她想了一会还是没记起,“你先去歇着,等我再好好想想,或是问问帮我买货的掮客。” 李琰就此在李瑾府上住下了。桓帝那边也没再派人来。 按照他阴险刻毒的性子,定然不会就此罢休,帝王之家父女亲情也是寥寥。但李桓很爱虚名,长子刚死这风口浪尖上,他也不会急着处置女儿。 至于以后……但愿他还有命活着……李琰这般想着。 有李瑾主持大局,又有李瑞的遗命,玄甲军并没有像前世那般分裂崩溃。全军上下虽然哀痛不已,但还是整编待命,驻守于唐国各处要塞,而且军容风气严整,并没有如前世一般人心溃散。 李琰有些沮丧,又由此得到了唯一的安慰:大哥仍然如前世一般英年早逝,但好歹保住了玄甲军。前世今生的命运并非是完全不能改变的。 又过了几日,李琰正在穷极无聊时,郑嘉月匆匆而来有些雀跃,“晏晏,你之前问的那大宗师帖,有消息了!” 李琰心头一震,郑嘉月继续道:“我的掮客常年替我收集信息,他们勾连成网,从中原到江南巴蜀泉州,甚至连北燕都能触及。这一次重金悬赏之下,总算不负所托!” 郑嘉月继续道:“这个书帖很奇怪,据说是十六朝时一位太后所书,她的书法在当时小有名气,但也不算顶尖,收藏者多是趋炎附势,等她仙逝以后就不再有人提及。此物照理说不算贵重,最近不知怎的,竟然有人也在重金收购,真是奇了怪了!” 李琰心头一紧,郑嘉月又道:“但我和夫君可是他们的大客户,有消息也得优先给我!十天后在虔州有一场幽灯集,据说有很多古玩珍物出售,这个什么大宗师帖也在其中。” 见李琰目光闪动,郑嘉月干脆怂恿道:“听说有很多奇珍异宝,我也想去开个眼界,不如我们一起偷偷去?” “偷偷去哪里?” 突兀响起的男音把两人吓了一大跳,回头只见李瑾似笑非笑的看着两人。 李琰以为他要阻拦,却听李瑾继续道:“父皇派我去与危家私下商谈,去虔州又何必偷偷摸摸?跟我一起便是。” 郑嘉月惊呼一声,随后飞身投入夫君怀中,“夫君与我真是心灵相通!” 李瑾轻咳一声,脸上有些绯红,谪仙般的气质荡然无存,“嘉月,思晏还在呢。” “圣人说,非礼勿视。我什么都没看见。”李琰目不斜视地走了,心中却是叹息: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幽灯集顾名思义,乃是入夜后在用大量幽萤或是荧石照亮夜间的集市,因为是在荒野废墟之上建立的,往往又被叫做鬼市。” 李瑾带着爱妻和妹妹站在船头,一边等待着大船停泊码头,一边给他们介绍岸上不远处隐隐约约的屋舍帐篷,“那里就是幽灯集了。” 码头的青石残破带着苔藓,靠岸的地方连缆桩都摇晃连连,李琰身后的武婢连忙扶住了她,郑嘉月也倚靠在夫君怀里。 “郎君和娘子们脚下当心,我们这里是小本生意,赚几个场地费而已,年久失修也是难免,真是见笑了。” 危氏家族派来的子弟是掌管此地的大掌柜,为人圆滑态度也放得很低。 他们盘踞虔州数十代,是唐国附近独立的地方豪强。虔州地处赣江上游,是连接岭南与江南的要通。 李琰瞥了一眼此人,只觉得他貌似恭敬,但眼中却并无多少畏惧,心中暗暗叹息:唐国强盛时,危家不过是李氏脚下的一条狗。但此时大周已控制两湖地区,虔州成为其经略岭南和威慑唐国侧翼的前沿:一只狗有了两个主人,便觉得可以左右逢源,哄抬自己身价。 原本她娇养深闺之中不谙世事,但前世亡国之后辗转权贵之手,他们经常跟幕僚密议国策,探讨旧朝的得失。她耳濡目染之下学到了很多。 尤其是那个人…… “思晏,怎么了?” 李瑾看到小妹眼神黯然,静静站立在码头上,似乎陷入了自己的沉思,那一瞬是无比的凄然孤寂。 他连忙喊醒了她,心中却越发诧异:那一夜宫中发生的事虽然秘而不宣,但他终究还是知道的。小妹好似真的换了个人,这般的神情……从未见她如此。 “六哥,我们走。” 身为手足的默契,李琰知道他欲言又止想问什么,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幽灯集离码头不远,一刻之间就到了。这里原本似乎是个小镇,房屋瓦舍样样齐全,年代久远有些已经坍塌,街道之间还搭着帐篷和摊位。北风刮过,街上一个人影都不见,显得有些阴森。 “入夜之后,幽灯集就将开启,贵客们还是随我先去驿舍歇息。” 危家大管事笑容可掬的带着众人继续往前走,很快就来到了镇子另一边的驿舍。 这里的房舍倒是富丽堂皇。危家以走私官盐马匹起家,买卖甚至盗掘墓葬古玩更是轻车熟路,不说是富可敌国,也算是数得上的当世豪强了。 虽然并没有口称皇子公主,他对几人的身份却是心知肚明的,直接让他们住进了最好的正院。其他的院落错落有致绵延甚广,看样子也是住了其他势力的来使。 几人稍事休息梳洗一番后,黄昏暮色就开始笼罩天边。李瑾与危家的主事人要先见一面:事关机密,不能大张旗鼓的去虔州,只能扮作爱好古玩的豪门子弟前来此地商谈。 他有正事要办,郑嘉月却是闲不住,拉着李琰就要去逛鬼市。 李瑾本来不允,但转念一想危家是此地坐庄控场的,怎会连贵客的安危都保护不了?再说己方也带了二十多名侍卫和武婢,分她们一半都足够安心了。 已是全然入夜,被称为鬼市的幽灯集终于露出了真面目: 残月如钩,真正的光源并非来自月亮。废墟深处,星星点点的幽绿色萤石被汇集成球、巧制成灯,悬挂于道旁屋檐之下,无声燃烧,摇曳不定,将扭曲的人影拉长揉碎,投射在布满苔藓和诡异壁画的断墙上。 北边来的燕人自带了羊皮灯,蜀国的人用萤火虫照明,更稀奇的是几盏蒙着雪白皮子的灯笼——里面似乎放的是深海恶鲛的油膏,透出的光竟是妖异的暗红或惨碧,悬挂在形制不同的旗帜旁,照亮下方一小片交易的地界:这是泉州的客商了。 商铺和摊位之中卖的物件最常见是盐铁兵器这类违禁品,但来这里的没有一个平头百姓,根本不把所谓的禁令当回事,前来问价的络绎不绝。 街上的客人也开始多起来了,李琰冷眼看去倒是能区分一大半:大到各国使臣,小到绿林贼匪的头目,中间更有无数豪强势力的代言人,可算是三教九流,鱼龙混杂。 人影幢幢却如同鬼魅。他们大多裹在深色的斗篷或是麻布里,脸上覆盖着各式各样的面具:粗陋的木质鬼面、精美的青铜兽首、甚至干脆用油彩涂花了脸孔。交易就在这无声或有声的诡异中进行。 郑嘉月早有准备,拿出两张精巧的玉面,雕成兔子和猫的形态,显得憨态可掬,她把兔子自己留下,把猫递给了李琰,“这小猫很像你呀。” 李琰接过戴上,往前走了半条街,买卖古董玉器金石书画的区域终于到了,郑嘉月以前来过,这次却有些皱眉,“不对呀,怎么会这么多卖书画的?” 这里以往最好卖的是古董金石,玉器次之,书画向来不多。一是因为危家有一门偏门生意就是盗墓:金石铜器挖出来的时候还是保存良好,书画作品就不一定了;二是因为来到这幽灯集需要走漫长的水路,虔州又是多雨,书帖画作若是有个闪失那是血本无归。 现在这这些摊位和店铺竟然十之五六都是书画,而且客人也是异乎寻常的多。 郑嘉月低声对李琰说道:“之前我听说,很多人为了那个大宗师帖而来。也不知道里面写了什么,说是一本书法帖,我才不信他们这么热爱书法!难道是什么武功秘籍或者是藏宝图?” 第七章 李琰对她的异想天开不禁失笑,但看这情形,其他势力也是这么想的。 所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他们也是揣测这大宗师帖里有这样的好处,这才一股脑重金求购,这些卖书画的也是闻风而动,希望有傻子上钩。 危家也是一方大势力,他们说此次幽灯集有大宗师帖出现,显然也不会无的放矢。只是……她望了望周围这么多家店——这要怎么找? 形形色色身份不明的人进入店家观视各种卷轴,实则毫无头绪:没有人知道那个大宗师帖到底是什么样?这波诡异的热度就这么炒起来了。 “死老太婆滚远点!这事你都敢来掺和!” 李琰听到有咒骂声转头看去,只见最偏僻的角落有一个破旧摊位,堆放的都是半新旧的书册。一个老妇似乎是摊主模样摔倒在地,正被横冲直撞的豪客指着骂。 “就凭你也配在这摆摊?” “几位官人,老婆子我在这摆摊卖书画已经多年了。” “就因为你摆摊多年,你的摊位上才不会有宝物!堆在这里占地方,看着就晦气!” 豪客们应该是找得心浮气躁,随便拿街边老太发泄出气,就这么骂骂咧咧的走了。 李琰微微皱眉走了过去,示意武婢们扶起老太,又拿出一锭银子给她,“婆婆,赚钱不在一时,这几日你还是赶紧收摊回去。” 老妇人满脸皱纹双目有神,身上衣衫破旧却还干净,她有些蹒跚的鞠躬道谢,却不肯收钱。 “多谢小娘子心善。老婆子靠摆摊吃饭已经数十年,身子倒还硬朗,养得活自己。” 李琰见她坚持便没有再说:这里的摊主总有自己的生存之道,外人不便横加干涉。 两人又逛了几家店毫无头绪,正觉得棘手时,一名侍从匆匆赶来,在郑嘉悦身边低语几句,顿时让她露出了笑容。 “危家主动示好,算他们识相。” 在这名侍从的带领下,两人走向街心广场:那里的十余家店铺直接张起巨大无比的帐篷天幕,将书柜直接放在天幕之下,直接以琉璃鲸膏照亮。 这般大手笔的豪奢,与广场外的鬼市萤灯形成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广场路口处有四个壮汉验证来人身份。 看样子,危家也听到了大宗师帖的传闻,把上规模和档次的店家都聚集在这里,但也只有他们允许的客人才能进入。 幽灯集就算是鱼龙混杂,关键时候也是分三六九等的。特权总是无所不在。 郑嘉月拉着李琰进入时,侧过脸突然好似发觉了什么,盯着那边又看了几眼,“奇怪,那两个人我好像在哪见过?” 李瑾不理俗务,郑嘉月身为六皇子妃有时要对外交际,她恍惚记得这两个人似乎是哪一家的下人。 这事很快就被她抛之脑后,两人很快就在书架旁站着不动了。 郑嘉月随手打开几幅书卷画本就会发现一件遗珠,连连露出惊喜笑容:这些名家作品要么以前无缘得见,要么是慢了一步被人买走,此时得见简直让她宛如胖兔进了白菜堆—— 李琰偷偷的这么想,看着郑嘉月的面具越发觉得像了。 李琰转头也开始看,但速度比郑嘉月快了数倍不止:卷轴开启看一下字迹随即合上,立刻再换一卷。旁人看来这简直是在儿戏捣乱。 她敢这么做是有把握的:梦中的前世,她在燕帝书房服侍时,曾经有幸见到过大宗师帖的一张残破仿书。 虽然是仿制只有十几个字,但据说是最靠近原版了,竟然要了五百金。当时这个大宗师谱越传越邪乎,各方势力争夺已经是如火如荼。 就这十几个字她牢牢记在脑海里,打开看字迹不像就直接放弃。外人看来她是在玩闹,实则已经在快速筛选。 她再次快速伸手时,旁边有另一人也伸手过来拿,两人同时拿住了同一份卷轴,李琰一愣,目光停留在对方手上,顿时惊呆了。 她瞬间好似不会动了,目光呆呆的看着那只手:成年男子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腹有些薄茧,虎口处那点红痣却是她死也不会忘记的—— 竟然是他! 李琰宛如泥塑木雕一般僵直,咬牙控制住浑身的颤抖,缓缓转过头去。 那人戴一副暗金色鬼王面具,眼尾微微上挑,本该是多情的桃花眼,偏被一双寒潭般的眸子压得只剩疏离。 他身形清瘦又高挺,着一袭玄色暗金常服,腰间玉带紧束,勒出劲窄线条。 突然的对视似乎让他有些愕然,他很有风度的先放手,缩回时露出手腕几道旧疤,更让李琰确定是他—— 大周朝魏王,刘子昭! 李琰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冻住了,唯独心口那片在翻江倒海,她勉强保持住冷静,放下书卷走向了郑嘉月。 郑嘉月正在痛并快乐着挑挑拣拣,一转头看到李琰站在身旁,虽然面具遮着看不清脸色,但眼神却恍惚不定似乎受了什么刺激,顿时吓了一大跳,刚要发问却被李琰用眼神示意不要多说。 “嘉月姐,我有些头疼,可能是吹了风,我先回去了。” “那我陪你一起。”郑嘉月干脆利落的收起自己心仪的卷轴,一股脑堆起来让侍从们捧着,“暂时就这些,明晚再来继续挑。” 李琰看了一眼,紧绷的情绪也略微缓解:幽灯集一共有五天,才第一晚郑嘉月就买了这么多,六哥和她两人的俸禄到底够不够啊? 郑嘉月身为皇子妃也是有品级俸禄的,但那点肯定不够。不过她家中是江南豪门,富比王侯,不仅陪嫁惊人,父母还每年送来金银无数,就怕李瑾这个读书人没钱亏待了宝贝女儿。 两人相携离去,在他们身后,玄衣男子又深深看了李琰的背影一眼。 是唐国的人吗? 他微微挑眉,总觉得方才那少女似乎有什么蹊跷,就这么急匆匆走了。 李瑾回来时已是巳时末,他脱下氅衣外袍换了便服,微微有些酒意。雪中孤鹤般的身形仍然直挺,眉宇间却有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 郑嘉月与他夫妻多年早有默契,低声问道:“会谈不顺利吗?” 李瑾摇了摇头,“伏莽潜虺之徒,不足与谋。” 这说的是危家。危家原先向唐国称臣纳贡,因为大周的开疆拓土就有了异样的心思,原本能做到的事现在也打起了小算盘,甚至看李瑾是名满天下的才子,就以为君子可以欺之以方,竟然在条款细节里弄鬼。 李瑾只是淡泊名利并不是蠢,直接指出后拂袖而去,临走前也撂了句“勿谓言之不预”。 郑嘉月听夫君说他生平第一次威胁恐吓,笑得抬不起头来,“他们要是冥顽不灵,你准备怎么着?” “佛陀有慈悲心肠,也有雷霆手段。”李瑾转了下手腕上的佛珠。 不问世事的他,在长兄英年早逝以后,终究也要出面主持大局。“大哥不在了,魑魅魍魉都想来试试斤两,那我就满足他们。” 郑嘉月又好笑又有些心疼他,递了碗梨汤给他醒醒酒,想了想又把李琰的异状告诉了他,“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就似中了邪一般,关在房里不言不语。” 李瑾皱眉欲言又止:李琰最近的变化他看在眼里愁在心头,几次想问却都按下了,只因他直觉李琰目前还不愿开口。 “再等等。” 李琰在房内却是五内俱焚,魂不守舍。她只着雪色单衣,披着被子蜷缩在床头一角。 魏王刘子昭……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遇见他。 这个人名滚在舌尖的时候,浑身升起微妙的战栗,仿佛要将每一个字都碾碎成齑,再放到地狱烈火中焚烧殆尽。 这一世,那个人还不认识自己,但只是打了个照面,就让她仿佛重新回到了噩梦里。 李琰颤抖着,无声抽泣着,度过了这个不眠之夜。 次日见面时,李琰已是若无其事,她用妆粉掩盖了眼下的青黑,继续和郑嘉月在卷轴里“淘金”。 不多时有一个小厮送来一张纸条,打开一看,上面画了一只眼睛。 “是那位郎君遣我送来的。” 顺着小厮的手指,李琰看向不远处的街角:是跟昨天一样的鬼面玄衣,也是她噩梦的来源。 “郎君说,请您小心。” 小厮还在说着,李琰的目光停留在那人身上,仿佛感受到她的目光,他微微点头,随即转身离开。 李琰心中杂乱纷繁,捏着纸条竟不知该如何是好:在这一世的这个时候,刘子昭应该是还不认识、也不知道自己的身份,那他画一只眼睛提醒自己小心,到底是什么意思? 她有些警惕的看向四周,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咬了咬牙,她继续回到卷轴当中。 也不知道翻了多少卷,先是眼花手酸,最后渐渐累得没了知觉,终于,她眼前出现了熟悉的字迹。 就是这卷! 打开那镶着金边的卷轴,李琰端详着眼前熟悉的文字和字迹,再三确认确实是真,激动得双手微微颤抖,正要收起去柜台付款。 说时迟那时快,她眼前只见黑影一闪,一只铁制的利爪从自己手中抢走卷轴,随即腾空升起。 李琰抬头看时,只见一个穿着仆役服饰的瘦小男子蹲在顶棚之上,手持飞爪将卷轴拉拽到手中,对着她呵呵一笑,“这位客人抱歉了,这是本店的内部书籍,概不售出。” 第八章 李琰又惊又怒,“把卷轴还来!” “客人,您还没付钱呢。既然没付钱,它就不是您的。”那人继续笑着耍无赖。 李琰这才明白刘子昭画一只眼睛提醒的意思:自己那样迅速翻阅卷轴,大概已被有心人看在眼里:能那般快速甄选的人,必定见过大宗师帖的真迹。 所以危家在这的管事已经发现了端倪,就等着自己替他们找到以后坐收渔利。 “还我!” 李琰冷声重复道,眼中怒火越炽。 她随侍的武婢闻声冲入,直接掏出袖箭射向那人。无奈那人好似瘦猴一样灵巧,在顶棚上横来窜去,袖箭的威力又小,一时竟射不中他。 但李氏毕竟人多势众,逐渐包围了他。 “大管事,接着!” 那人怪笑一声,将卷轴丢向入口,正好落入危家大管事手里。他身旁站着的正是李瑾。 “夫君,他们抢了十妹要的书!” 郑嘉月急忙告状。 “大管事,这是店大欺客吗?”李瑾皱眉问道。 “哈哈哈,一场误会而已,店里的伙计不懂事,把今晚的拍品都混了进去。为表歉意,六公子、六夫人和十小姐今日看中什么货,本店都全数赠送。” 大管事说得豪气,手里却紧紧拽着那个卷轴。 郑嘉月使眼色示意侍从动手,但大管事一挥手,顿时围上来密密麻麻的人。 “看来我先前的话,你是当做马耳东风了。” “六公子可别为难我了,您是我们危家的半个主子,可另外一半主子说话,我们也不能不听啊。” 大管事哈哈一笑,把卷轴交给身后人,“直接送去拍卖场。” 李琰眼睁睁的看着大宗师帖就这么被送走,不仅攥紧了拳头。 这份憋屈一直到次日黄昏还没有消散,李琰板着脸都不想说话,也再没兴趣去翻什么卷轴。 郑嘉月有些担忧地看着她,也不知道从何劝起。 “嘉月姐,拍卖大会是明晚什么时候?” “明晚酉时正。”郑嘉月想起昨天的事,也是怒从心头起,“危家这群忘恩负义的混蛋,竟然敢抢我们的东西。当初就该任由他们被剿灭——” “现如今他们靠上了大周,而我唐国三代以来却日渐衰微。”李琰垂着眼说出了问题所在。 她的憋屈并不完全是因为自己,也是因为唐国李氏在危家这种地方豪强眼里,已经是徒有爪牙的纸老虎了,而大周朝却如冉冉升起的旭日一般让人敬畏。 “抢不回来的东西,只怕拍卖场上也很难买回。” 李瑾若有所思的说道。 他的猜测很快成了现实。 在晚上的拍卖场上,大宗师帖放在开篇的第一场,李琰还没来得及喊价,就听大管事朗声笑道,“各位,这位来自大周朝的郎君说了,他今晚要点天灯。” 他指向左侧的顶楼雅间,正好在唐国这些人的对面。 虽然没说清楚刘郎君是谁,但既然是大周朝的人,那必定是身份尊贵。只是除了李琰以外,在场没有人会料到来到这里的竟然会是魏王本人。 顿时整个拍卖场都轰动了:按照拍卖的规矩,一旦有人点了天灯,便意味着对接下来的所有货品都愿意出最高价买下。无论是从财力还是威势的震慑来说,都是要压服全场。 “不过刘郎君也说了,除了第一件以外,他不要的东西可以低价让出,只是需要各位报个字号,为敌为友,各位请自便。” 现场人声攒动,个个都忙着把名帖送往那边的贵宾室:正对着唐国这边,这让郑嘉月看得翻了个白眼,“点天灯也得经过主理人同意……危家真是要投靠大周吗?” “虔州处在唐国腹地,而大周只是新近有领土接壤,完全投靠不至于,他们只是拿新主来压服旧主而已。” 李琰淡然说道,双目闪动间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她拉着李瑾到了外间,看了一下,四周才低声道:“六哥,我们此行数里之外,是有水师悄悄跟随的?” “你怎么会知道?”李瑾惊讶问起。 他还不是唐国太子,危家也不敢动这个念头,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为了保险起见,此番前来秘密谈判,还是有水师伪装成商船悄悄跟在后面的。 李琰双目闪动间明亮锐利,李瑾却莫名有一种危险感。 只听李琰低声道:“六哥,请你下令立刻调他们前来,我已经备好清远军的军服,请他们乔装换上以后包围整个幽灯集,尤其是这个拍卖场……”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好似从地狱幽冥中传出,“用火攻,将整个拍卖场里的所有人全部杀尽!” 李瑾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你说什么?” 李琰看着他微微一笑,夜灯照耀下她的面容恬静纯美,宛如玉座观音一般,说出的话却是比恶鬼还要可怕—— “杀光拍卖场里的人,一个也不留。” “你疯了吗?里面那么多人!” “没有一个是平民百姓。不是豪强大盗,就是各方势力的秘探。最重要的是……杀了魏王!” “大周朝来的那个青年公子竟然是魏王?你是怎么知道的?” 李瑾再次震惊,但随即皱眉拒绝道:“万万不可,那可是几百条人命!” 李琰轻声细语地笑道:“几百条人命给大周魏王做殉,算不算风光大葬?” 李瑾惊骇的看着小妹:她的瞳孔亮得惊人,中间闪烁的鬼火并不是兴奋,而是隐忍下的破碎和痛苦,“无论如何,魏王今日必须死!” “你……你可曾想过杀死大周朝魏王,将会引起怎样的雷霆之怒?他可是大周天子最看重的弟弟!” “所以我准备了清远军的军服:他们和危家争夺泉州航道闹得正凶。” 李琰白天出去已经从地下渠道买到了军服:危家在鬼市半公开的出售清远军军服,本来就是不怀好意,任何江洋大盗,买了这个军服都可以去清远军中捣乱搞事。现在被她拿来乔装反杀,也算是因果循环。 “所以你早就有此打算了?!思晏,你到底怎么了?怎么会变成这样?” 李瑾浑身颤抖,完全不知道面前的究竟是自己的小妹,还是披着人皮的妖魔—— “危家首鼠两端,我禀明父皇后必定要加以惩治。大宗师帖我也可以继续设法替你夺来,但你要如此残杀妄为,为兄绝不能答应!” 他转身要走,却被李琰一把拉住,“你这时候装菩萨,今后可是要后悔莫及!” “你以为魏王是什么好东西!今日我们若是放过了他,将来有一天他会一箭把嘉月姐射死,然后你痛不欲生,喝醉酒后弯腰去水里去捞月亮,就此淹死了!” 李琰咬着牙低喊道,顿时把李瑾吓得呆立当场。 “你、你说什么?” 李瑾哆嗦着嘴唇,整个人都失了仪态,“你说嘉月怎么了?!” 他用力拽住李琰的手腕,“你到底在胡说些什么?” “不敢接受现实吗?那我就再说一遍:未来有一天,魏王将纵马行凶,一箭射死嘉月姐,而六哥你,身为亡国之君却丝毫不能奈何与他,最后只得酩酊大醉,到水中去捞你的月亮!” 李瑾不敢去听,却又不得不听,李琰低声惨笑道:“这就是你们夫妻的结局。” 兄妹俩四目相对,李瑾浑身颤抖,眼睛亮得吓人,李琰眼中的光芒却平静了下来。 “原来如此……” 李瑾牢牢盯着李琰,随即沉痛的闭上了眼。这么多天来的疑惑,终于得到了解答。 兄妹之间陷入了漫长的静默,只有风声在街巷之间呜咽。半晌,李瑾才开口。 “你能确定吗?” “能。” 李瑾想起自己听说的……小妹在宫变那晚的侃侃而谈,心海激荡翻涌之下,双手微微颤抖。 他浸润佛法多年造诣颇深,原本不该信这些怪力乱神,但大道三千各有神异,有些怪事奇谈也并非能用常理来解释。 “你所看见的……一定是真吗?” 他仍然不死心的挣扎。 “大哥的死已经验证了。” 李琰一句话让李瑾不敢再问下去。他也没有再问李琰从何得知这些,只是捏紧了手腕间的佛珠。 “我本欲渡苍生,却不料此身已在地狱。” 叹息声中,李瑾拿出了自己的信物。 夜已过半,幽灯集大部分摊位也逐渐人声稀落,只有那高台楼阁的拍卖场中仍是高朋满座,欢声笑语。 所有的货物拍完要一整夜,各方势力趁此机会联络感情,试探虚实。 黑暗之中,穿着皮甲红巾的精锐士兵无声疾行,很快就穿梭包围了拍卖场。 他们的核心目标有两个:直接冲入拍卖场的后台,将防备森严的大宗师帖夺走:一旦全场拍卖结束后,拍品就会交给买家;安全撤离后,其余的大部队将用火攻,射出火药鞭箭将所有人铲除殆尽,不留后患。 李瑾和李琰站在不远处的废弃戏台上,静静看着这一幕。 拍卖场那边人声喧哗,很快便起了极大的喧闹骚动。随即火光燃了起来,将整个高台楼阁都熊熊点燃。 李瑾不动声色,李琰凝神看去却皱起了眉,“围三阙一,六哥你给他们留了缺口,是想把其他所谓的无辜人放出去,只把大周的那批人留下?” “如你所说,魏王必须死。但其他人与此事无关,何必多造杀孽?况且一旦被揭穿,我唐国将成众矢之的。” 李瑾还是于心不忍,李琰知道他秉性如此,也不可能一夜之间改弦易辙。她不愿再说,只是凝神看着火光越来越大。 许多人从那唯一的缺口逃了出来,被乔装成清远军的唐国精锐一一拿下,经过简单甄别以后,要么放走要么捆绑甚至杀了。整个过程快捷迅速,颇有章法。 (求书友们收藏,求推荐票,推荐票在手机页面月票那个箭头里面) 第九章 “分别处置留了活口,也能瓦解他们的斗志,以免走投无路之下联手反杀。” 李瑾低声说道,不知是在安慰自己还是说服李琰。 李琰默然不语,她之前就知道李瑾宅心仁厚,全数杀光是触到他的底线了。如今果然是这样……罢了,只希望他好人能有好报。 水师的队正前来汇报:各方势力的人或放或擒或杀已全部处置完毕,连危家的管事们都全部落网。 只是……他面有难色的请罪:大周那十几个人竟然消失不见了,而后台宝柜中的大宗师帖等重要的几件宝物也不翼而飞! 李琰心头咯噔一声,预感不好! 此时只听众人齐齐惊呼,她抬头看去,只见火光熊熊的拍卖场屋顶被人从内破开一个大洞,随即有一行人飞身上了屋脊。为首那人带着暗铁鬼面,身形让李琰无比眼熟和痛恨。 地上火场旁边,被捆成一堆的危家有人哀嚎道:“那是密室!他们把整个密室都炸开了!” 李琰这才恍然为什么没能找到大宗师帖,原来是危家奸滑已经将之藏入密室,却没想到魏王一行人更狠,直接把老鼠窝给炸了。 在悍勇武士的随侍下,魏王站在屋顶,静静看着眼前火光和杀戮,仿佛在赏景一般。 下一刻更大的喧哗声响起—— “好大的艨艟!” 有三四层楼高的艨艟巨舰突然出现在江水河道之中,粗暴地将唐军水舰冲开,随即竟然像疯了一样撞向岸边的堤岸。 众人预想中船毁人亡的情形并没有出现——堤岸瞬间被爆破,内侧的暗河顿时和江水混合在一起,河道顿时朝旁边蔓延几十丈。此时艨艟离拍卖场的距离已经只有三十丈左右了。 艨艟上有人用轮轴架起艞板,朝着拍卖场屋顶延伸而去,几次三番没法对准,魏王身边的甲士四人上前,协调一致下终于稳稳接住了。 此时此刻,以艞板为桥梁,火光围绕下的屋顶与艨艟终于顺利联通了! 魏王不疾不徐的走在艞板上。这三十丈长的狭窄木板是架在高空中的,而且高低略有落差,一般人只要踏上去一步只怕都要吓得头晕目眩,随即就要左摇右摆丑态百出,而他却连一分迟疑都没有。 李瑾低声道:“听说魏王并不擅长武道。” 诸国之间都有密探暗报,对于上层人物的一些情况还是有所了解的。两人的护卫中间也不乏有练家子,确实能从魏王的步态中看出他不算什么高手,在这种险境真有个闪失摔下来就非死即伤,而脚下火光冲天,又有各方势力在刀兵相见。 然而魏王无畏无情,无惊无念,眼中甚至没有一丝波澜,别说是生死,仿佛这世间万物就在这一刻毁灭也毫不在意。就这么闲庭信步走完这一长段空中悬桥。 大周一行人安全撤离以后,艨艟便收起跳板,调转风帆回撤离去。 然而,随着他的离去,后方又涌现了更多的船只,而这次的旗号是—— 清远军。 唐国人冒充清远军偷袭拍卖场,危家跟清远军势不两立各种搞鬼。此时他们却真的来了,为这个混乱的夜晚画上了最终的句号! 魏王站在船舷上,有些无聊的看着眼前这一切,随手取下面具让它落入河水之中。 一旁的甲士取出精致木盒,打开那卷镶金边的大宗师帖呈上。 “就为此物,浪费了我宝贵假期。” 他拎起卷轴端详了两眼,实在看不出这东西到底有什么神异? 一旁早有人取出火折子,药水等跃跃欲试。魏王凉凉的说了一句:“弄坏了扣俸禄。”顿时让大家先是哀号,随即爆发出笑声。 “南方诸国好巫,这等怪力乱神的东西原本就不可信,更不值得殿下冒险。”谋士模样的男子说道,似乎对此事本不赞同。 魏王不置可否,最后瞥了一眼下岸上的混乱:隐约看到戏台上似乎有两道身影伫立。 “唐国之人……” 他想起方才炽热凶猛的火焰攻势,“唐国人冒充了清远军,也是有趣。” 身边谋士笑道:“这下假的遇到真的,可就热闹了。危家大概也没想到我们竟会跟清远军合作。” “狗就是狗,喂饱了也会噬主。所以只能用,不可养。” 魏王目光仍然停留在那戏台上:唐国的那两人似乎发生了争执,似乎是女子的身影愤然离去。不期然间,他想起那飞速筛选卷轴的猫面具少女。 是她吗? 之前他便发现,此女似乎能识别大宗师帖的真迹,于是随手画了个眼睛给她作为警示:从一个小娘子手里夺物要更容易。没想到她毫无江湖经验,还是让东西落到了危家手中,害得他还费了一番周折才重新拿回。 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娘子,为什么会认得大宗师帖? 魏王心下沉吟,目光停留在她身上,直到艨艟越行越远看不见,才收回视线。 李琰看到眼前乱局心头一阵怒火:魏王竟然平安无事,而且大宗师帖已经落入他手中! 若是一开始就按自己所说,用更多飞火箭羽将所有人付之一炬,宁可错杀,绝不放过——就算得不到大宗师帖,魏王的性命一定能留下! 兄长的仁心,果然留下了隐患! 她不再理会李瑾,愤然离去想独自回到船上,突然一大蓬烟尘碎石从天而降,原来是拍卖场的楼彻底塌了。 巨大的烟雾和尘埃让她迷失了方向,李琰在混乱中寻找着唐国舰艇的所在,只觉得满身疲惫却无处可去。 愤怒之后,是更多的沮丧:自窥破前世的秘密后,她弹精竭虑想要改变那可怕的未来!然而,长兄她没能救下,魏王没能杀得了,就连大宗师帖也失之交臂:她想做的事总是做不成! 李琰不知不觉走远了,神思恍惚间被脚下碎石所绊,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被一道手臂搀住了,“小娘子可千万小心。” 是那日摆摊卖书的婆婆。只见他的书摊已经被打碎在地,许多或新或旧的书籍卷轴散落一地。她正在弯着腰捡拾,顺势便拉了李琰一把。 “这世道……不太平呀!” 老婆婆絮絮叨叨着,干脆跪在地上捡着书,这满地几百书,一时怎么又捡得过来? 李琰看着她跪地辛劳的身影,心头一阵怜悯,她也蹲下来一起捡。 蹲着捡脚酸,她最后干脆也跪在地上:像是发泄似的,浑然不顾自己弄得灰头土脸。 恍惚间仿佛回到了前世,自己在大燕后宫跪着捡佛豆:那些胡妃欺辱她,故意捣乱将两色佛豆混在一起,害得她只能彻夜跪着挑拣,以免耽误太后第二日礼佛。 那种愤怒和屈辱,那种无力感,仿佛看不到边的绝望……她攥紧了手,嘴唇咬出血也浑然不觉。 李琰发泄似的,加快手里的动作,一堆一堆的将书抱起放回摊位上。 两人合力之下,散落满地的书卷逐渐重新归位。 老婆婆回到摊位旁,摸索着取出一物递给李琰:是一轴装帧可算是粗糙的书卷。 “两次受你恩惠,老婆子无以为报,这个就给你当做谢礼。” 老婆婆弯着腰继续收拾,脸上仍是笑呵呵的。 这是……李琰从字迹上就可以看出,这本就是她一直在找的那本大宗师帖! 她匆匆看了开头几行,似乎说的是一位女子在悼念她的武学师傅:“哀哀吾师:霜刃折于闺阁,玉山摧于牖下……” 无论是内容和字迹都对上了,这卷如果是真的……那么之前内卷镶金边的就是……赝品? 被众人争夺最后落入魏王之手的,竟然是赝品?自己手里这卷才是真的? 李琰完全想象不到会有这样一出,“为什么给我?” 她不相信会有这样的事:就因为两次微不足道的举手之劳,就要以这样重要的宝物相赠? “因为这封书帖挑选了你……它感觉到了你的气息:跟最早主人如出一辙……来自阴曹地府的不甘执念。” 老婆婆浑然不顾周围的火光和打斗,笑眯眯慢悠悠的说着,声音却带着一种诡异的阴森。 “大宗师帖原本就是为被欺凌、被侮辱的世间女子而写。越太后写此帖是为悼师,也是在悼念自己,哀悼世上所有的同路人——被命运玩弄,一次次从泥沼中伸出手来拼命挣扎;有着聪慧才情和青莲般的善行,却受尽折磨而零落成泥;即使在九幽黄泉,也不愿屈服沉沦……” 李琰被这突兀的一番言语惊呆了,浑身都在微微颤抖,瞪大了双眼看向老婆婆。 “大宗师帖是她最后留下的一丝念想和希望,她想留给的就是这样一个人。世人觊觎这宝物,是想靠它成就无双高手,率领千军万马在这世上争权夺利。哼哼,那些男人也配吗?” 老婆婆嘲讽的笑着,狡黠的朝她挤了挤眼,声音却显得低沉阴魅—— “它将给你无限力量,让你从血海中杀出个未来!但是切记,人力有尽之时,血字终会变淡,当它的力量最终消亡时,就是你偿还因果之刻!” 老婆婆终于整理好了摊位,慢悠悠的推着走了。 李琰呆呆的看着她的背影,觉得自己是在做梦一样。只有手里的卷轴证明刚才一幕是真实存在的。 “十娘子……十娘子,你在哪?” “思晏你赶紧回来,这里危险!” 远处传来郑嘉月和武婢们的焦急喊声,应该是来寻她的,随即传来兵器的交击声和惊叫声,似乎这支队伍遭到了袭击。 糟了,六哥他们有危险! 清远军突然出现且人多势众,危家也是怀恨在心,李瑾虽然暗中带了水师护卫,但也难以抵挡这么多人! 李琰正要卷起书帖离开,忽然发现书帖中的暗红色字迹竟然动了起来,血墨化为水液流动起来,竟然顺着她的掌心肌肤渗透进去! 第十章 那血墨宛如活物一般游动,渗透进入皮肤,瞬间便隐没于皮骨血脉之内。 李琰只觉得眼前一阵恍惚,顿时抽搐着跌倒在地! 她浑身炙热仿佛置身于火狱之中,无尽的血海蔓延流淌于眼前,火与血交融缠绕全身,宇宙洪荒都在这一刻消失不见,只有血海翻涌后逐渐平静,化为冷冽血光重新潜回她的四肢百骸! 李琰踉跄着重新站起,皮肤变得更为苍白,微微抬起头,散乱的发髻之下,原本幽黑静美的一双杏眼中,竟然隐约可见一点金灿异光! 这金光让她看起来不似真人,倒像是神魔之力造就的非人存在。 李琰面无表情的伫立着,神志仍陷于恍惚之中。 她的美貌引来了趁火打劫的肖小之徒:那人和五六个同伴杀红了眼,一路追砍到了这个偏僻角落,见到眼前有如此肥羊落单,于是污言秽语的上前拉扯,“小娘子怕不怕?让哥几个爽一下,有我们保护你……” 李琰带着金色异光的双眸缓缓看向他,对方一愣,生出一种莫名的危险感,还没来得及反应,李琰的身影一动,鬼魅般的夺走了他手中的长刀! 下一刻,她的身影迅疾如风,飞快地掠过几人之间,刀起刀落之下,七人全部头颅落地。 李琰的神智还是恍惚不清,她茫然的往前走,沿途欲阻拦她的人,全数一击毙命。 她觉得仍是炙热无比,浑身血流之中仿佛有活物在鼓噪窜动,这窜动之势越盛,眼中的金光就越亮,随之而来的是无尽高涨的杀戮之意! 一路杀去,熟悉的呼唤声越来越近—— “思晏……思晏你在哪?” 李琰抬起眼,看到李瑾和郑嘉月一行人正在被围攻,郑嘉月被武婢保护在内侧,一时不能脱困,她却仍然在焦急的喊着李琰的名字。 熟悉的亲友让李琰的神智恢复了些许的清明,但她心中的杀意丝毫不减。 李琰直接持刀上前,身影掠动宛如白蝶飞舞一般优美,长刀却如同地府无常一般收割着人命。 围攻唐国众人的乃是清远军精锐,原本就是彪悍的海盗出身,李瑾带的侍卫和唐国水师小队虽然也有好手,但寡不敌众被包围,两方陷入了对峙。李琰此时宛如鬼神一般杀入,顿时解开了包围圈。 李瑾和郑嘉月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原本手无缚鸡之力的十妹李琰,此时手持长刀款款而来,沿途精锐士卒都不是她一招之敌,鲜血与头颅横飞,飞溅在她的裙摆上染成一点点殷红梅花,映着那双瞳之中的金光,更像是神魔降临! “思晏!” 李瑾精通佛学,一眼便看出了李琰此时神智不清,似乎在一种极为玄妙的恍惚之境,他低声喊着她的小字,想要让她清醒过来。 李琰冰冷无波的金瞳瞥了他一眼,手中的杀戮不停。这一瞬的对眼却让李瑾仿佛置身修罗地狱,凭空生出冷汗。 直到最后一个敌人倒地,也不过用了半刻的时间。李琰手中长刀停顿,仿佛在确认周围已经没有敌人,随即她双眼一合,翩然倒地。 “思晏!” 郑嘉月全然不顾危险和污秽,上前扶起了她。李瑾扫视了一眼周围混乱的战局,当机立断道:“我们现在就走!” 唐国众人被接上船时,都有些形容狼狈:火烧烟熏满身是灰,衣摆和靴子溅上了血,还有人在混乱中被波及受了轻伤。 郑嘉月觉得有些刺激,但更多的是气愤:“我来过好几次幽灯集,没见过闹成这样的!清远军突袭危家的地盘,怎么还袭击客人啊?更离谱的是危家和清远军都追着我们砍杀!” 李瑾眨了眨眼,对此倒是心知肚明:危家是因为猜到了是唐国突袭拍卖场,清远军是因为发现有人冒充自己的将士。说起来都是他和思晏下的决策,倒也怪不得别人。 他又看向被郑嘉月和几个武婢抱着的李琰:她仍然昏迷着,面无血色,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那般纤弱的身躯,完全难以想象刚才她在半刻之间杀了那么多人。 那样千军易辟的高强身手,竟然是他这个兄长从未知晓的! 李瑾知晓李琰的身上有很多秘密,但此事此刻,围绕在她身上的迷雾却更深重了。 想起李琰之前预言的他与郑嘉月的悲惨结局,李瑾深吸一口气,不由得握住郑嘉月的手,久久不肯放开。 郑嘉月害羞娇嗔的瞪了他一眼,就势倚靠在他肩头,李瑾压下心头万千思绪,紧紧搂住了妻子。 水师的长艇如离弦之箭在江中疾行,旭日冉冉升起,这漫长的一夜终于过去了。 回到李瑾府上,李琰在沉睡一天后醒了过来,面对李瑾和郑嘉月的询问,她一问三不知,御医对她的症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其实李琰对自己之前的惊人行为也只是略微有一点记忆,并不记得太清。 沐浴更衣后,她在夜深人静时取出了大宗师帖。 失去了血墨的加持,它已经变成一份普通的字帖,上面的字迹也因为时间流逝而显得黯淡,并没有之前那般清晰流光。 李琰翻阅着它。这是一份悼念自己恩师的书帖,写到最后一句“此身已葬域外冢,犹向黄泉借剑光”时,朱砂淋漓,笔锋来回拖拽,可见内心痛苦悲愤。 字迹初见婉约娟秀,后半截逐渐转为凌厉狠峻。 李琰想起那个神秘的老婆婆所说:这是越太后为有相似遭遇的女子所留下的,是自己身上来自幽冥黄泉的气息吸引了它。 无数次被踏进泥沼中,也不肯屈服于命运的女子…… 李琰心中恻然,也不知是为这几百年前的越太后,还是为了两世为人的自己。 人真的能够战胜命运吗?她不知道,也不敢肯定,但手中这一份大宗师帖轻飘飘却又沉甸甸的,给了她一份希望。 她又想起在幽灯集上遇到的魏王刘子昭,心中的伤怀感慨顿时化为怒气和杀意:竟然没能杀了此人! 这股延绵不绝的恨意,让她手中用力,指尖顿时洞穿了金丝楠木桌面! 李琰看着这骇人的力量,心中又是怨恨又是快意,她仿佛把桌面都当成了刘子昭的心口,发泄般的戳下,桌面被戳了无数个洞。 那股诡异的血墨在血液中流淌,仿佛也不知不觉中改变了她的性情,李琰发现自己变得暴虐和嗜杀,但她不觉得这是坏事,也不想改变。 前世她温雅柔婉,那三个男人、那恶毒的命运就因此放过她了吗?不过是弱者为鱼肉,强者为刀俎而已。 况且自己在梦见前世的未来以后,本心已经不愿做回过去的她,这股暴虐和嗜杀,到底是大宗师帖带来的,还是由她内心深处自然诞生的,其实也说不清楚。 李琰的手指在桌面上轻动,桌面已是体无完肤,下一刻,她忽然觉得再也戳不下去,自己身上的这股无形的力量突然消失了? 这又是怎么回事? 李琰顿时一惊,正要再行摸索,忽然觉得浑身酸痛不已,似乎丧失了所有的力气,整个人都瘫软下来。 就跟那日杀尽所有人以后的情况一样。 大宗师帖的力量,难道不是无穷无尽的吗? 李琰陷入了疑惑和惊慌之中。 李瑾从幽灯集回来后亦是心事重重,但他既精于佛学,又略通儒家养气的功夫,面上是丝毫不显,唯有跟他心意相通的妻子郑嘉月能隐约感受到丈夫心中的焦灼和愁思。 这日郑嘉月起了舞兴,李瑾便按例为她弹曲,廊下的宫女纷纷伴奏。 笙箫声自水榭间浮起时,她足尖轻轻一点,腕间金铃倏然震碎满庭寂静。但见广袖翻飞似流云回雪,腰肢柔折如春风拂柳,每一步都踏在李瑾裂帛似的琴音节拍上。 她忽然仰面折腰,发间九鸾衔珠步摇荡出璀璨弧光,竟似要逐着渐沉的夕阳飞入九天宫阙。 “郎君,你的琴音有两处弹错……” 郑嘉月停下妙曼舞姿,轻拽起裙幅帛带,来到李瑾身边轻声说道,蕙质兰心的她使了个眼色,宫女们便一起退下了。 “我确实心有挂碍。” “连我也不能说吗?” 郑嘉月总觉得夫君从幽灯集回来以后就心事重重,还经常用一种看不懂的幽深邃眼神凝视着她,似乎是怜惜,又似乎是愧疚……原本心意相通的两人,此时却似乎隔了一层什么。 李瑾无声的叹息:要他怎么说呢?此时,他宁愿自己不曾从十妹口中得知未来的悲惨命运,那么他还是那个云淡风轻、佛心澄明的六皇子。 这几日他想再去问,十妹却并不愿相见,只是让侍女给了他一个口信:等。 是要等什么呢? 李瑾心中对未来的不可知,让他对这个等字隐隐有了更多的猜测和烦躁。但他知道,既然李琰这么说,那巨大的变故就在眼前了。 事情很快就发生了:二月二十七,桓帝突然病重昏厥。 李瑾当时正在小朝会上向父皇呈禀向大周纳贡的事宜。 自从李瑞去世后,他就成了父皇身边唯一的成年皇子,桓帝也会将一些政务交由他处理,但始终也是含含糊糊,并没给他太子的名份,所办事务也必须一一向他禀报,并没有专断之权。桓帝对大权的恋栈,实在令人咋舌。 桓帝有气无力的听着,当听到岁贡的具体数字时,眼中闪过一丝怒气,随即脸色涨红,吐出一口鲜血后倒地。 第十一章 “陛下!” “父皇!” 李瑾和众人扑上前去,桓帝却已经是气息微弱,昏迷不醒。 太医匆匆赶来诊断后,却是面色难看,朝李瑾摇头暗示回天乏术。 桓帝身子一向康健并无什么疾病,他也是觉得自己还能再做一二十年的皇帝,所以才这般玩弄权术,利用长子李瑞除掉了三弟李栩,随后又想用不孝、非朕血脉这等恶毒的罪名毁了李瑞。就连对素来亲近的李瑾他也并不愿意放权。 可是天命无常,阎王让人三更死,谁敢留他到五更呢? 到了第二日,他的气息更加微弱,太医不得已给他灌了续命汤,这是给帝王争取一两个时辰吩咐后事的意思。 李琰在内宫听到这个消息,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变化,悠然地把玩着手中的铜镜。 “把珠玉首饰撤去,先准备孝服。” 李琰甚至还有闲心添了一句,“对了,趁现在人还在,先给我上一份清烩河豚。” 桓帝身故以后,她作为皇女要服孝,也不能碰触荤腥,趁现在人还没死,赶紧先吃个痛快。 李琰原本是个孝女,但经过这两世为人看清父皇的本性以后,她是真的一点孝心也不剩,就剩面上一点敷衍了。 香蒲和杜若大为吃惊,但她们是李琰的心腹,虽然惊讶,但也乖乖照办了。 另一边,桓帝瞪大了眼睛,不甘不愿的看着所有人,却迟迟不肯吐露半个字。 经过百般劝说以后,终于接受了自己即将命归黄泉的事实。他叫来冯延巳等五位大臣,声音含糊地吩咐他们拟旨,立六皇子李瑾为太子。 立太子的旨意才出不到半个时辰,桓帝便气息断绝,彻底步上了冥府。 宝兴十六年二月廿八,统治唐国三十八年之久的李桓终于驾崩。 他继承唐国时辉煌显赫,是南方诸国之首,国力强盛民众富裕,甚至一度可以北伐威胁中原之地。 但桓帝其人却刻薄寡恩犹豫迟疑,民政武略都是看似光鲜内在一塌糊涂,如此敷衍着过了三十多年,唐国终于落到向大周天子称臣纳贡的地步,就连李恒死后都无法上皇帝尊号,只能以国主之名向各国报丧。 父皇终于死了……李琰听到这个消息也只有一声叹息。 桓帝的治世结束了,也宣告了一个时代的终结。接下来,唐国的命运又会如何呢?是如同前世那般迅速的走向灭亡,还是……? 李琰心下沉吟,手中微微用力,顿时她梳妆的妆台裂成了两半。她无奈苦笑:大宗师帖的血墨力量,似乎仍然有些难以掌握。 传说中的无穷力量,似乎没有最高上限,在体内高燃时能无人能敌,但却不能使用长久,就像火光冉冉升起,很快就会熄灭。 这是为什么呢?李琰也不知道。对这神秘的力量,她仍然在摸索之中。 宝兴十六年二月廿九,五位大臣宣读了遗诏,六皇子李瑾在柩前继位,尊母后钟氏为太后,封嫡妻郑氏为皇后。 李桓的皇子皇女有十多人,此时都身着重孝在灵前长跪,哀哭之声不绝,但究竟有几人真心也实在难说——起码李琰是看到三姐偷偷在袖子底下藏了葱节,一抹眼就珠泪盈盈。 李琰连这表面功夫都不愿做,只是低着头默然不语。 到了第七日正是大殓的日子,到这时却出了变故。 大殓的仪式原本是按照《大唐开元礼》的章程而来的,但这是为盛世的大唐天子所设就的葬礼礼节,唐国虽自诩李唐后裔,本身却已是偏安一隅,加上不久前向大周天子称臣纳贡、去除帝皇尊号,李桓的大殓各项都有所减损,不复天子尊荣。 大殓行到一半,李瑾的四叔李杉忽然发难,大哭着扑倒在李桓对遗体旁,阻拦旁人将其搬入梓宫。 “皇兄啊,你去得如此突然……内无孝子,外无忠臣啊!” 这哭得就很是诛心了,内无孝子是指新帝不孝,外无忠臣是指在座的五位辅政大臣都是奸佞吗?现场的气氛立刻紧绷起来。 禁军统领见势不妙,想把人拖下去,然而李杉是宗室尊长,又是有备而来,所带的子弟侍从都是年轻力壮之辈,竟然从白色丧服中取出棍棒,排成一排挡在李杉身前。 “大行皇帝尸骨未寒,丧仪就如此简薄,思明侄儿,你怎能称得上是孝子呢?” 一旁的另一位李氏堂叔也上来帮腔,他更是倚老卖老,面对新帝李瑾竟然不加尊称,直接唤作侄儿。 李瑾微微皱眉,还没发作,一旁的冯延巳连忙上前打圆场。 “几位宗亲族老恐怕有所误会,此次大殓的礼制有所缺损,乃是大行皇帝在时就定下规制,撤去金陵台殿鸱吻和一应器物,不再使用。” 他停了一下,含糊暗示道:“这也是为了不起争端,外殿还有大周的使臣在呢。 李杉皮笑肉不笑的继续道:“这恐怕并非皇兄的本意——就算汝等怕了大周的使臣,不敢用十足天子尊仪,等此人祭拜退去后,自然应该恢复。可我看思明侄儿并没有此意啊。” 他目视李瑾,眼神毫无敬畏,只有算计。 “还有所谓的遗诏也有所疑问,皇兄驾崩前神志不清,传位于六皇子到底是否本意还存疑,在场的可只有你们五位大臣,谁知道你们是否从中做了手脚呢?” 这话说的越发严重,简直是在质疑李瑾的继位资格。 其他宗亲之前虽然帮腔,现在都不敢吱声了,只有那位堂叔阴阳怪气的说了一句:“冯老你历经五朝而不衰,弄个假圣旨对你来说小菜一碟。对了,你儿子侵占乡邻三千亩地,最后也是在官府红册上做了手脚,生生变成了原本就是你们家的地。你们老冯家制做假文书是家传的本领。” 现场顿时一片哄笑声。原本并不支持他们闹事的人,听到冯延巳家人鱼肉乡里、造假制假的这种丑闻时也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冯延巳脸色铁青,气得胡子直颤。 他确实是五朝元老没错,家中子嗣仗着他的权势横行无忌之事也是有的,此时却被有心人拿来说事,从制造假文书说到了制造假圣旨。偏偏他又无从反驳,气得几乎要昏死过去。 李瑾见事态如此,再也不能垂拱无为而治,站起身来正要说话,却听一旁有人冷笑道—— “如此说来,你们今日是要清君侧呢?还是要废帝改立?” 众人循声望去,竟然是十公主李琰! 李琰平时温雅寡言,上次宫变之夜虽然有直斥桓帝的惊人言行,但在场众人知道轻重,并没有敢大规模扩散出去。至少这些宗亲是不知道她的真实秉性的。 李杉瞪了她一眼,不满道:“十侄女,这我就要教教你礼数了,一个女流之辈竟然敢在这种场面插嘴——” 他话未说完,只觉得喉头一阵剧痛,眼前一道白影闪过,竟然就此气绝倒地! 竟是李琰已在瞬息之间到达了他面前,手中利器割开了他的喉咙! 国主丧礼之上,怎会有人手持利器?众人凝神看去,却见李琰手持竟是一柄竹剑。 在场的众人只有郑嘉月看得真切,因为她就站在李琰身旁: 在宗亲们开始大放厥词的时候,李琰就从李瑾手中接过孝杖,直接捏扁成竹条后以指尖拂之,竹条粉末籁籁落下,立刻变成了一柄有锋刃的利器。 李杉咽喉喷血倒地后顿时气绝,引起周围子侄一阵尖叫声。谁也没想到十公主竟敢在灵堂上当众行凶! 李琰一身白衣重孝,步伐并不快,翩然而至却如鬼魅般无法琢磨。瞬息之间又见几声惨叫,竟是将挑头闹事的五位宗亲一起斩杀!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震惊当场,一时竟没有人说得出话来。 李氏祖辈虽然以弓马立国,但传至这三代早就弃武从文,个个以儒雅君子自诩,除了想夺权当皇太弟的李栩和发愤图强争一口气的李瑞,其他人甚少使用刀兵,更别说杀人了。此时见到如此骇人的残杀场景,有胆小的已经昏倒在地。 “在大行皇帝灵前诬陷新帝,此等行为与谋逆无异。我今日斩杀的并非宗族亲长,而是逆贼。你们谁想附逆作乱的,也可以试试。” 李琰声音并不响亮,清脆柔声却宛如重锤一般击在众人心头。她微微眯眼扫视众人,双瞳中隐约有一种金色的异光,近两百名宗族亲长纷纷低头,竟无一人敢正视她的双眼。 李琰又瞥了一眼汗流浃背的冯延巳,“冯老学士的家事,稍后他自会处理,若是处理不干净,有司自会问责。但我从没听说过…只要宣旨之人德行有瑕,君王的旨意就会不算数的了。你们这是在说笑吗?这么好笑的笑话,不如再说一个给我听听?” 在她的凶焰之下,大部分跟着闹事的宗亲通通都跪了下来,连声求饶。 “我们也就是跟着闹两句而已,没想质疑圣旨的真假呀?” “十殿下饶命啊!” 李琰并不理会这些人,目光一冷之下,所有人通通住口。 “至于说有人嫌弃大殓仪式过于简薄……大周的使臣正在殿外,大周的军队也驻扎在淮东之地。你们谁想讨回这个公道的,可以带兵去试一试。若是能打赢,大周天子一定会给你这个脸面。” · 第十二章 面对她的质问,众人寂然无声。 “丢失的脸面要用血和命来还,你们谁愿意上战场流血,谁又愿意付出这条命?” 这话就更没有人敢回答。 “你们只会反过来逼迫皇兄,让父皇在天之灵都不得安宁。如此不忠不孝不义,我今日难道不可杀吗?!” 李琰说到此处,话音森然,身上的杀气越重,众宗室以为她不肯罢休,又吓昏了几个。 有机灵的连滚带爬膝行到李瑾身前,苦苦哀求道:“陛下,我等知道冒犯了天威,但今日毕竟是大行皇帝的大殓之日,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呀!” 李瑾的脸色泰然:虽然之前也为这场杀戮而震惊,但此时已经恢复了平静。 他淡淡瞥了一眼脚下的几人,“你们也知道今日是父皇的大殓之日,也知道不看僧面看佛面,却选择今日闹事,给朕来了这么一份大礼。” 他起身走到李琰身旁,声色眼眸扫视众人时不复往日的悲悯温和,只剩下纯粹的冷意—— “李杉等五人狂妄悖逆欺君犯上,灵前寻衅罪在不赦。其余从犯悉听皇妹处置,她之裁决即朕意。” 李琰转头朝他微微一笑,眼中的杀意却丝毫未减。 “既然皇兄信任,这事我就管到底了——这些人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敢在大殓之日跳出来闹事,其中必有主使和图谋。这事轻放不得。” 她声音稍微和缓,话音却更加让人不寒而栗,“把各位宗亲都带下去休息,好好问一问,我身为晚辈免不了要得罪一二了。” 得到示意的禁军将所有宗亲族人通通“请”了出去,态度强硬很不恭敬,放到平时肯定有人要破口大骂,但此时在李琰的威胁下,没有任何人敢反抗挣扎。 大殿灵堂内顿时变得空荡荡,李琰看了一眼太常寺卿,“仪式继续,别误了时辰。” 后者慌忙答应,不多时,肃穆而浩大的仪制又重新运转起来。丧乐低奏与僧侣祈祷之声不绝,很快便掩盖了这一地血腥。 李琰重新回到自己的位置上,轻轻放下随手制成的竹剑,强行压制住浑身的酸痛和眼前一阵阵的发黑。 在众人面前,她仍是那般冷然莫测的强者模样,可只有她自己知道:体内此时已是气空力尽,她又重新变回了那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宫廷淑女。 大宗师帖借予她的那股无形之力,每次使用似乎有时限,只要超过半刻就会气力消失恢复成凡人,再次使用要七八个时辰以后,这是她反复试验的结果。 而身体承载过这股伟力之后就会剧烈酸痛,变得比平常更加虚弱。 大殓仪式上发生的事传得沸沸扬扬,很多人却嗅到了一股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气息。 李瑾在仪式结束后并没有按往常惯例给诸兄弟和叔伯们赐以王爵,第一道册封的旨意,竟然是封十公主李琰为永宁长公主,赐她开府建牙之权,一切属官建制等同诸王。 此事一出,顿时朝野哗然:开府建牙不是简简单单四字,而是意味着给予她辟署权、自建府兵权、属地财政司法大权。 整个唐国几十年间,广渊郡王身为兵马大元帅都只有前两项,如今却把这样重大的权力赐予一位公主。 哪怕是对她在大殓仪式上卫护新帝的政治酬庸,这也实在太过了。 一些朝臣上奏坚决反对,更多的人却沉默等待。李琰也没有辜负他们的这份等待:在干脆利落领旨谢恩后,她雷厉风行的投入了对宗室们的讯问之中。 唐国的宗室大部分是混吃等死的庸碌之辈,平时倚老卖老要些待遇会有,胆大包天跑到国主葬礼上来指责新帝不孝辅政大臣不贤,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吗?就算有一个疯了闹事的,可另有一群人站起来七嘴八舌赞同,显然早有串联。 唐国本有谍情司,但李琰宁可从玄甲军中抽调人手来帮忙:宗室们串联不是一件小事,谍情司毫无汇报,说明他们要么知情不报,要么是废物完全不知。 李琰调了上次认识的都使司南来做主官,宗室们被关在刑狱之中,严刑讯问之后迅速问罪,又处决了几十人,连同他们的随从和下属,几天之间就有五六百个人头落地。 金陵的燕子矶前血雨腥风,被诛连处死抄家流放的不计其数,永宁公主李琰的凶名之盛,一时可止小儿夜啼。 处在舆论漩涡中心的李琰,此时正一身便服,和六哥李瑾站在秦淮河边观赏夜景。 “按照众人的口供寻线摸排,现已确定是大周的武德司所为。” 李琰看着夜色中被灯火照得波光粼粼的河面,低声说道。 李瑾微微苦笑,“是大周天子下旨让我南方诸国去除帝皇尊号,削减卤薄仪仗,却又反过来以此为借口骂朕不孝无能。这是要让朕刚继位就名声扫地。” “大周天子是圣君,行的是王道。可如今执掌监国大权的是魏王,他行的是霸道,向来不择手段。武德司也是在他管辖之下。” 李琰说起魏王其人,眼中闪过幽邃利芒,眉宇间的杀气和阴霾让李瑾都为之心惊。 “虽然主谋是大周武德司,但李杉等宗亲也是主动上钩的:他们畏惧大哥执掌兵权杀伐决断,却以为六哥你潜心佛学宅心仁厚,趁机发难想要夺得议政的大权。” 李琰凝视李瑾,说话也是点到为止。 李瑾倒是明白了她话中之意:因为自己多年学佛,又是名满天下的才子,这群人以为他不过是个书生侥幸得了国主的位置,所以就想在大殓上发难,以宗亲的身份来议政夺权。 说难听点,他们以为李瑾是软弱可欺,就打着宗族的名义来吃绝户了。 李琰的声音森冷,“此事是皇兄继位后的第一案,帝王之威不容轻犯,万不可心慈手软:这些宗亲各有朋友故顾暗中联络,帮他们在民间喊冤的,上书哀求减罪的,甚至写了歌谣编派皇室的,这些人也都不能放过,我准备再抓一批杀一批。” 李琰微微冷笑,色如春晓却面似寒霜,说出的话意味着又有一批人头落地。 (因为要参加网站内部一个pk,所以这四天都会有两更,每更2000字,这几天请大家支持一下每天追读,不要存着看) 第十三章 李瑾看着原本温柔娴雅的小妹这般模样,心中百感交集。 李琰又道:“李杉的四个嫡子已经伏诛,他有一个庶子平时受宠带在身边,受刑不过供出来:父亲这两天书案上曾经出现过一封密信,他没看到内容就被烧了,但信封上画了一个黑色丁香符号。这个黑色丁香在上次大哥毒杀案里就曾经出现过,这又是何方势力,也得一并查清!” 说到大哥李瑞之死,李瑾顿时动容,“既然有此线索,就一定要追查到底。不抓到这幕后真凶,只怕他还要继续兴风作浪。” 李瑾凝望着秦淮河中的船只和明灯:受最近风声鹤唳的政局影响,此处的花舫和诗会都有所减少,但仍是桨声灯影、脂粉凝香。 “想要扰乱唐国政局的势力太多了:上至大周王朝,下到巴蜀吴越等国,甚至连附近的危家尚家都是蠢蠢欲动……” 李瑾越说越是心里沉重:“就连我唐国内部,北党和南党、主战主和两派都是水火不容互相攻讦。思晏你要继续追查下去,只怕也是盘根错节千头万绪,所以只能徐徐图之,不可急躁。” 李琰听兄长娓娓道来,便知他平日里看似潜心佛学不问政事,其实胸中也是自有丘壑。 “欲速而不达的道理我懂。但此时正值多事之秋,很多事情都不能放慢。宗室这事要定勘结案,冯延巳家人抢占民田的案件必须暗查,谋情司也该改组整顿——” 李瑾突然打断了她的话,“思晏,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了。” 这一句让李琰微微愕然。她转头望去,却正对上李瑾深邃的双眼。 “你我兄妹之间,无话不谈,你到底遭遇了什么变成这般焦灼激进?在幽灯集时我不能细问,现在你愿意说了吗?” 李瑾的问题让李琰沉默了良久,随后她指着秦淮河的河面,终于开口—— “六哥,你看这条河里的鱼,他们在此而生,在此而死,随着河流的方向游向不可知的前方,浑浑噩噩了此一生。” “终于有一天,有一条鱼得到了机缘,从河里一跃而出到了高处,能够纵观整条河。” “它看到自己未来将在什么地方撞到礁石受伤,在什么地方遭受暗流粉身碎骨,还能看到鱼群在什么地方被击溃、被渔人捕捉。” “这秦淮水就是时间长河,而这些鱼就是我们芸芸众生。如果你是那条鱼,你会怎么想?你会不会焦虑难眠?会不会激进到不择手段?” 有先前幽灯集的例子,李瑾顿时明白了李琰的意思。 “我们还有多长时间?”他涩声问道。 “还有不到六年。” 李琰微微一笑,笑容别有深意,“你继位以后虽不立刻改元,但年号也在拟定中了?让我猜猜你选中了哪个:是保平二字是?” 李瑾微微点头,眼中已经不是惊讶,而是苦笑。 “保平六年,金陵城破,六哥你原本想自焚而亡,因为大周皇帝的一封来信,你为护满城军民,只得白衣去冠手捧玉玺出城归降。” “随后,我们全族两百多人,加上随从内侍等一共一千余人,被押送到洛京,成为了大周朝的阶下囚。” 李琰面无表情的低下头,压抑住心中疯长的暗黑。 李瑾心丝细腻,终于问出了最终的问题,“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亡国之女,不过是别人眼中的物件而已。我们到了洛京不久,魏王看中了我,不顾你的反对强行要去。我成了他府中的侍妾。” 李瑾心头惊怒,但知道还有后文,咬牙继续听着。 “他待我……初时还好,后来有一天却突然将我赐予了手下一个姓孙的州都监。” 李琰声音冰冷低沉,李瑾却能感觉到妹妹心中埋藏至深的恨意。 “他怎能如此作践你?!” 州兵马都监只是个八品官。魏王将亡国的公主收为禁脔,李氏全族为人臣虏也无可奈何。他若是厌烦了大可将人送回或是丢在后院不管。把人赐给低阶官吏,这明显是在作贱羞辱了。 “那姓孙的不能人道,倒是没碰我。” “他出身偏远乡村,家境极为贫困,在洛京混了个官职又得赐帝女,骨头都轻了三斤。‘富贵不归故乡,如衣绣夜行。’他赶紧带着我回家乡炫耀去了。” “这人只是个蠢货,他的宗族可是在七乡八里都大大有名——族中女子都以严格的女德训诫,嫁过门的儿媳进门当天都会被夺了嫁妆剥去锦衣,衣衫不整的被三姑六婆检视身体,随后还要被本家的半大小子婚闹捉弄!” 李琰想起那时候在自己身上乱摸的十来只手,只觉得一阵作呕。 “进了门的媳妇也别想有好日子。从早到晚都忙于农耕,连男子的重活都得一并干了,晚上还得伺候公婆长辈,累极了打个盹都要受罚。” “就这么着磋磨女人,他们还自以为是讲规矩有门槛的人家,津津乐道传授着调教儿媳的心得。” 李琰讲着自己前世毛骨悚然的经历,却偏偏语气淡然—— “这一大家子听说姓孙的做了官又娶了金枝玉叶,觉得脸上有光,又生怕我不服管教,所以一开始就想好好打压降服。”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拜他们所赐,我曾经被日头晒昏在开荒的石头地里又被皮鞭抽醒,被按在满是馊汤臭水的猪食槽里扇耳光,夜间纺纱太慢,他们就用针刺入我的指甲缝,那里的伤不容易被看出,却又足够疼痛。” 李瑾出身帝王之家,遍体罗绮膏粱锦绣,李琰说的这幅场景简直是地狱一般,每一个字似乎都能听懂,合起来那画面他却不敢想象。他终于失态的捏断了腕间的佛珠。 “后来发生的事就更有趣了——姓孙的带了些金银回乡间炫耀,传扬出去添油加醋,引起了北燕边军的觊觎,听说这边有肥羊就跑来屠村打草谷。” 李琰语气讥诮,“姓孙的全家都被燕军杀光……那一刻我甚至是感谢北燕蛮夷的,他们要是没来打草谷,我可能就被孙家搓磨死了。” “北燕边军不仅抢走了金银还掠劫人口,带头的看到我的脸又问明了身份,不敢自专,层层上报后一路押送,把我献到了燕帝驾前。” 第十四章 “我还算有几分容色,再加上公主的身份,哪个男人不想试一试?就这样,我又成了燕帝榻上的玩物。” 李瑾听到这眼前一阵发黑,早就知道亡国沦为阶下囚已是惨绝人寰,但没想到地狱十八层下面还有更深、更可怕的存在。 而自己最亲近的十妹思晏就那样一个人无助的受尽了折磨! “我就这样在燕帝宫中继续苟活,燕帝喜怒无常,高兴起来封我做了二品芳仪,若是心情不好就折腾人。” “就那样,日子也勉强过得下去。但老天似乎专门跟我过不去。突然有一天,他喝得大醉冲过来发火,逼问我跟某人到底有什么私情,他竟然愿意用无价之宝大宗师帖来换我!” 说到这,连李琰自己都觉得匪夷所思,“我根本不知道这个某人是谁,当时大宗师帖的威能被传得神乎其神,被各方势力争抢,我也根本猜不到是谁会用这种至宝来换我?” 李琰苦涩一笑,对自己前世的经历做了最后的终结:“燕帝慕容玮大怒之下将我赏给帐下众军士,我不愿再活,就拔了簪子自行了断。” “我这一生短暂而可笑,尽数毁在这三人手上。然而一开始将我推入这个深渊的,是那魏王刘子昭!” “这一世,我与他……不死不休。” 李琰低声冷笑道,站在灯光照不到的角落,她宛如从地府黄泉重新回到人间的幽魂。 李瑾手一松,腕上从不离身的佛珠滴滴答答掉了一地,他也浑然不觉,他还沉浸在李琰描述的地狱画卷中。 反而李琰自己已经稍稍恢复了平静,她看向李瑾,有些歉意的低声道:“你和嘉月姐的死,我是在燕帝后宫辗转听说的,究竟发生了何事我也不清楚,只知道是魏王杀了嘉月姐,而你也……随她一起去了。” “如此,也算是夫妻同葬了。”李瑾苦笑道:“还有六年……” 他的声音似哭似笑,整个人都陷入了颓废之中。 “这水中之鱼预知了自己六年以后就将在礁石上撞得粉身碎骨,那它又能做什么呢?就算预见了未来,它终究是一条鱼,整条秦淮河不会因为这条鱼而改变流向。” “秦淮河不会因为一条鱼而改变流向,可是秦淮河水的流向自古就不会变吗?今日你为一国君主,若你一声令下让万千军民深掘,秦淮河立刻就会改了方向!” 李琰斩钉截铁的说道,经历过地狱十九层的她反而没有丧失斗志—— “就算秦淮河不改道,身为一条鱼也可以去跳龙门,只要跃过龙门就可以成龙,到时候不要说是一条河,就连移山倒海也不在话下!” 她说到激动处双眼又隐隐闪现金色异光,情绪翻涌之下无法控制力量,脚下的青石都碎成了几段。 李瑾看到这个异象,心中已若有所悟:“大宗师帖的力量,你已经得到?” “是。” 李琰说完无尽惨痛的经历,她仿佛卸下了一个包袱,身上阴霾在这一刻被压入心底,锋芒让人不敢正视—— “六哥,不,陛下!我说这些,不是想让你提前六年体味这种痛苦和绝望,而是我们应该未雨绸缪,负重自强,这样才能逆转天命!” “逆转天命?命运真的是可以改变的吗?” “若是命运不能改变,我又怎么能重活一生站在此地?若是命运不能改变,前世的现在,玄甲军已经是四散离去溃不成军。若是命运不能改变,大宗师帖又怎么会选择我作为主人?” 李琰的目光似乎要看到李瑾心底:“就算六哥你要认命,你忍心让嘉月姐认命吗?忍心让唐国的百姓们认命吗?” 这一句是绝杀,直接刺破了李瑾所有的顾虑和彷徨。 “好,既然思晏你有此决心,六哥也奉陪到底!” 素来温文尔雅的李瑾此时也是豪气冲天,这股豪气中含着悲壮,却也置生死于度外的决然! 兄妹二人对视一眼,笑意中带着坚定和默契。 “原本赐你开府建牙之权,就是望你成为社稷之肱股,如今看来,唐国上下都要倚重于你。封你为亲王兼京尹或是由你担任监国一职,你意下如何?” 按照此时各国朝堂不成文的规则,亲王兼京尹乃是隐储。刚死的三叔广渊郡王一直谋求的就是这个,至于监国一职更了不得,那是天子自愿将权力都交于国中第二人。 大周王朝那边,皇帝有时会亲征北燕,魏王此时就会留京担任监国。 逢此乱世,皇帝的兄弟或者是长子若是值得信任兼能力超群,才会得到这样的册封。但让一个女子成为国之第二人,这种事情是闻所未闻,李瑾有这个魄力,也证明了他此次的决心。 “既然是共赴国难,臣妹也不愿推辞,但这册封可以往后延些,以免惊动各国,对我下一步的计划不利。” 李琰似乎对下一步的动作胸有成竹—— “正值国丧,大周的武德司却故意挑动我李氏宗室作乱,我们虽对他称臣纳贡,但也必须回击这次挑衅,否则将失去威信,南方诸国也将不再以我马首是瞻。” “这个回击不能太大,否则就将引起战端,但也不能太小……必须让魏王、甚至让大周王朝都狠狠的丢一次脸面!” 李琰提到魏王眼中杀气暴增,但终究按捺住了。 她似乎早有打算,突然朝着李瑾微微一笑,李瑾与她做了多年的兄妹,立刻明白了意思:“是要朕出工出力吗?” “正是。” 李琰手指秦淮河中一座最大最精美的画舫。 “那里就是我唐国第一歌姬谢清弦的花船,我有一事求她,可她是自由之身,我也不愿以威权逼迫。这位谢大家最仰慕的就是皇兄你的诗词,所以我想请皇兄现写一首作为谢礼。” 唐国风气算是开放自由,但无论如何,要国君亲手写了诗词去送给歌姬,实在也有些屈尊降贵。但李瑾毫不犹豫就答应下来,突然他又有些担心—— “我送她诗词很容易就传唱开去,到时候你可得在嘉月面前替我作证清白!” “放心,六哥。我会提前告知嘉月姐,不会让她变成河东狮罚你跪洗衣板的。” 兄妹二人就此离去,一桩风传各国、让大周朝灰头土脸的绯闻却即将开启。 第十五章 大周使者谷正滔惬意的躺在驿舍雅间的榻上,端详着桌上满满一盒金锭,眼中闪过贪婪的光芒,但很快被一种更亮的企图野心压住了。 “来人,将此物原封不动退还给唐国国主,告诉他:我谷某人性直如铁,非身外之物可以收买!” 谷正滔当然知道,这些金锭每次都例行送给大周使者的,虽然金额颇丰,但也算不上是贿赂,只图一个不得罪使者,能让他在大周天子面前略微美言。 桓帝在位时,好几次来的使者都是这个待遇。 但他此时最缺的不是钱,而是名和位。 为博清名、为今后的仕途所计,如此作态大骂还不够,他直接将盒子掷在地上,吓得驿舍服饰的下人都面色惊慌,唯唯而退。 等他们走了,谷正滔压低了声音问亲信随从:“我刚才那句话掷地有声,是思量了好久才想出来的妙句,你可一定要记下来,回京城后找人好好替我宣扬一番。” “都记下来了,老爷,您刚才说的‘我谷某人性直如铁,非这些身外之物可以收买’,小的都抄在本子上了,回京后就花些银两找个说书先生来上一段,就是古人那个什么屈什么淫。” “是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我谷某人出使唐国,面对江南十万精兵都毫无惧怕之色,唐主卑词厚礼贿赂我,我也志节如雪分毫不收。这是什么?这就是忠臣名士的气派!等此事传回洛京,只怕连魏王都要高看我一眼!” 谷正滔越想越是得意—— 他原本只是魏王府中一个普通的谋士,此次出使唐国的任务也并不难:只是作为正使来此为刚刚驾崩的李恒吊唁,顺便敲打一下唐国。 就这后一件事也不用他多担心,因为他的随从都是武德司的暗谍,直接接受魏王的指令。 在他们的运作之下,唐国宗室直接在灵堂大殓时质疑新任国主,最后甚至闹出了人命! 最难的事不用他干,他只要在这边表现的孤高冷直、分毫不屑,尽显大国使节的气节,再回京鼓吹宣扬一番,他就能声名鹊起,之后平步青云也指日可待。 谷正滔越想越美,简直想哼两声小曲。就在这时,他突然听到窗外有微渺的女音在轻轻哼唱,好奇心之下,他走出了房间。 驿舍的门口有一大片空地,阳光照在地上,残存一些昨日的落叶。有一女子正低着头,手持扫帚在奋力清扫着。方才听到的低声哼唱,就是从她嘴里传出。 女子的声音清脆甜美,竟比坊间的歌姬还要动人心魄。她唱的也不是那些香艳词曲,而是很平实的乡间小调。 谷正滔背着手漫步而行,表面道貌岸然,心中却禁不住想看这女子的相貌。 这女子扫了一阵,抬起头擦汗时,正好让他看了个真切:竟是荆钗布衣不掩国色!如此美貌顿时让他色授魂与。 谷正滔回房后就连忙让随从去打听,很快就知道了此女的身份: 这个谢氏女是驿舍舍长的女儿,出嫁后死了丈夫,因为家贫而回到父母家中,就在驿舍找了这一份仆役的差事。 谷正滔很快就凭着小恩小惠接近了她。 此女正是新寡,旁人有所忌讳不吉,谷正滔被色欲冲昏了头脑根本不管这个,小意温存加上屡屡赠送金银之后,谢女终于答应跟他夜间幽会。 私会时谢女楚楚可怜,原本清丽哀伤的气质之外,更添了几分白日没有的柔媚。 谷正滔被她迷得神魂颠倒,刚想要亲吻之时,谢女忽然低声哭泣,说谷正滔乃是天朝上使,正经的官爷,自己蒲柳之姿身份卑贱,怕他只是偶然兴起哄骗自己。 谷正滔各种诅咒发誓自己是真心的,还筹谋着秘密将她带回洛京。 谢女用仰慕的眼神看他,说他是读书人大才子,要谷正滔给她写一首词,纪念两人的相爱之情。 谷正滔此时已被她彻底拿捏,也飘得忘乎所以,直接拿笔在她的帕子上写了一首《月庭秋》: 玉阶凉,桂影稠。银蟾暗度小帘钩,罗襦半解胭脂扣,琼酥盏中醉温柔。 夜如何?更未休。金猊香烬篆烟浮,莫教星沉鸡唱晓,且向云屏借月留。 在酒意和美色的催发下,他自觉这首词写得超出平日水准,很是自鸣得意。 他念着“罗襦半解胭脂扣”这一句,伸手在谢女的胸前解开了第一个扣环。 雪肌玉胸露了半截,他正要去摸,却听窗外有人声响起,是驿舍舍长发现女儿不在,呼唤她的声音。 谢女惊慌失措,像小鹿一般的逃走了。谷正滔怅然若失,为到嘴的肉飞走而遗憾,但也开始期待下一次幽会。 正巧这日有唐国官方的宴请,谷正滔在席间表现得崖岸高峻清高孤直。他正襟危坐着,敬酒一律不喝,连国主李瑾的问话都是报以高傲态度。 冯延巳老奸巨猾的笑着,丝毫不觉得这场面有点尴尬—— “天使可曾听闻我唐国歌姬谢清弦之名?她可是千金都难得一见其面,今日愿为国主和天使献上一曲。 谷正滔手持玉盏睥睨四座:“江南虽富庶,却沉溺丝竹之娱。” 话音未落,忽闻环佩叮咚。但见十二名提灯宫娥引着一位怀抱焦尾琴的女子翩然而入,榴红披帛如流霞拂过金砖。 待得那女子在孔雀翎屏风前坐定,谷正滔手中酒盏骤然倾斜——这眉间点着朱砂靥的唐国第一歌姬,分明是连日在驿馆门外扫地的贫女小谢! 但见素手轻拨,裂帛之音乍起:“玉阶凉,桂影稠。银蟾暗度小帘钩,罗襦半解胭脂扣,琼酥盏中醉温柔。” 唱的竟是他昨夜题写的《月庭秋》! 每唱一句,席间紫袍官员们的笑意便深一分,当唱至“莫教星沉鸡唱晓,且向云屏借月留。”时,已有臣子笑得冠缨乱颤。 “这首词别有意境啊,写的似乎是一男一女正在偷情?天使您学识渊博,大概知道这是什么典故?” 谷正滔面色由青转白,指节捏得玉盏咯咯作响。忽见那歌姬扬袖展出一方素帕,墨迹淋漓正是他亲笔。 满堂烛火都在他眼前扭曲成嘲弄的嘴脸,连殿角铜鹤衔着的瑞香烟都化作嗤笑的白雾。 第十六章 谷正滔此时如坐针毡,竭力维持冷静,却明显有些精神恍惚了。别人敬他酒,他慌慌张张的举杯就喝,再也不敢摆出那种清高自傲的假正经态度。 好不容易将这场国宴熬完,谷正滔回到住处,随从哭丧着脸来报:秦淮河的所有花舫都开始传唱这首《月庭秋》,各个歌姬都能把上国使臣谷某的风流韵事讲得绘声绘色。 谷正滔一口老血涌上心头,气急怒极却没法发作。过了一两日他匆匆忙忙找了个理由就要回洛京,好在此行的任务武德司众人已经完成,倒也没谁阻拦他走。 谷正滔一路匆匆的赶回洛京,刚踏进京师地界就听到街头也在传唱那首该死的《月庭秋》! 还有更尖酸刻薄的说书人,干脆在那学他说话—— “我谷某人性直如铁,非这些身外之物可以收买!” 又捏着嗓子接了一句:“但只要来一个‘罗襦半解胭脂扣’的美娇娘,我就立刻跪倒在石榴裙下了,什么国什么君,早就忘得一干二净!” 随着众人的哄笑声,谷正滔顿时感觉眼前一黑。他心知肚明:自己憧憬中的清高名声和高官仕途,此刻就像冰山一样崩碎消融了! 《月庭秋》的威力远远超过谷某想象,甚至连始作俑者李琰都没想到它会扩散到如此地步: 唐国上下都把此事当做笑谈,大周王朝的洛京也街头传唱,并且迅速蔓延到吴越巴蜀南汉这些国家。 最后连远在北方的大燕都知道了此事,胡人士卒们操着不熟练的汉语在城头笑骂,各种添油加醋污言秽语让远征在外的大周军队都深感丢脸。 政治和情色原本就是最为热门的话题,再加上升斗小民本来就想看大人物出丑,其他各国觉得大周王朝高高在上,也想看他们笑话,几番叠加之下,谷正滔跑到唐国去假正经耍威风、反被歌姬戏弄的故事简直成了这段时间最大的乐子。 最好笑的是《月庭秋》写得确实文采斐然,更增加了传唱度,谷某人这辈子有这首传世之作,也算值了。 这些八卦闲话传来传去,谷某人固然是名声扫地,他的恩主魏王也是饱受非议。 有人说他府中尽是酒囊饭袋、淫虫伪君子;又有人说他以监国之尊逼凌唐国;甚至有人要弹劾他越俎代庖一手遮天,这次的艳情八卦都辱及到了大周名声,魏王难辞其咎。 “艳词都传到塞外了,刚进京城街上也在唱——朕出门在外,你们就是这样给我惊喜的?” 刚刚回到洛京的大周皇帝还没有换下戎装,军靴和披风上甚至还有淡淡的血迹。 他站在宫门前,环视迎接的诸臣工,目光停在站在最前列的魏王身上。 大周天子军伍出身,以雷霆之势横扫天下四百州,他的威仪是靠无数鲜血和胜仗铸就的,只是轻然一眼,旁人就觉得宛如实质,腰身弯得更低了,只有魏王泰然自若,身姿如松如鹤。 “让你监国看家,你也该让朕少操点心。” 这一句没点名,但都知道是在说魏王。 “臣弟惶恐。” 魏王的声音恭谨,但神态表情仍然是放松自在的。 皇帝连瞪他一眼都懒得,直接迈步离去,魏王微微一笑,不紧不慢的跟上。 皇帝简单沐浴后换了便装出来,果然就见魏王如往常一般斜倚窗棂,指尖闲闲拨弄着一枚象牙腰牌。 魏王刘子昭的面容如冷玉琢成,长眉如墨刃劈入鬓角,本该是多情的桃花眼,似乎因为最近的忙碌而眼底微微生青,反似一痕淡色烟霭,衬得肤色在日光里泛出瓷器般的白皙脆弱。 皇帝看到这一幕心头一软微微生疼,却偏偏还是不动声色。 “我北征在外大半年,收到两百多份秘奏,四十七份是弹劾你的,其中有十八份更是说你在结党营私独揽大权,有谋反篡位之心。” 魏王却丝毫不见害怕。 “这十八人中,有三人与我有私怨,五个是受了‘那边’指使——恭喜皇兄,剩下十人是真正对您忠肝义胆,时刻警惕臣弟谋反作乱的。” “这些密折你都看过了?” 皇帝静静的看了他一眼,“只怕还没到朕手上,你就知道所有内容了?” 魏王并没有否认,“呈送皇兄的密折我是不会拆来看的,但这些朝廷重臣在家里做什么想什么写什么,武德司都了如指掌。” 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似乎带着一种莫名的可信和诚挚。 皇帝也没生气,因他知道这是自己纵容下的有恃无恐。为了避免此人太过得意,他干脆揭人伤疤—— “你监控朝中百官,窥探各家秘密,自己府上的谋士却闹了这么大的笑话。这叫什么?终日打雁,叫雁啄了眼。” 提到这事,魏王也有些哭笑不得,有些挫败又含着埋怨的瞪了哥哥一眼。 “平素看他还好,没想到是这么一个蠢货。” 皇帝被他瞪的这一眼逗笑了,一笑之间,倒是让身上的杀伐之气略微退散。 他闲来无事,干脆继续欺负炸毛的弟弟。 “这人做使节还是你推荐的,说他文思敏捷遇事敢为——确实文思敏捷,也确实挺敢为的,一首《月庭秋》风靡天下,让朕远在边关都知道我大周出了大文豪。” 魏王已经气无可气,漂亮的桃花眼闪动间,眼尾微微泛红:这不是他动情的意思,而是他要杀人。 “姓谷的还回洛京干什么?早点就地自尽,我还能饶过他全家。” 如此冷酷乖戾的话从魏王漂亮的嘴唇中吐出,显示着被他记恨那人的悲惨下场。 在皇帝面前的他,卸下了平时百官之首的尊贵端严,露出了最真实恶劣的性情秉性。 魏王刘子昭,初见宛如名贵瓷器,性如白玉烧犹冷。但一旦你不自觉的靠近,就会发现他是萃了毒的刀,来者先是被刀锋的锐利刺中,随后会被剧毒侵入全身。 “唐国这次倒是手腕高明,换了新的国主,果然有新气象。” 听到皇帝的夸赞,魏王微微冷笑,反驳道:“李瑾虽然比他那个昏庸无能的老父要强,但他终究是个文弱书生,这次事件的谋主另有其人。” 第十七章 说完这话,魏王就把早就准备好的汇报秘件递给皇帝:在公事方面,他从来未雨绸缪做在前头,不曾让兄长失望过。 皇帝翻阅着,上面有整个事件的详细经过,也重点介绍了永宁公主李琰。 “李瑾居然如此看重这个妹妹,愿意将大权交付。他的眼光应该不会有错。” 皇帝淡淡评价道。说起李瑾,有一种旁人难以察觉的微妙熟稔感。 魏王敏感的发现了这一点,想要问却似乎想到了什么,又止住不言。 “一朝天子一朝臣,有年轻的国主继位,当然就会有新的重臣。这位永宁公主刚站到幕前就给我们来了这一手,有点咄咄逼人啊。” 皇帝的话仍是不疾不徐的,似乎此事在他眼中有点兴趣,但也只是有点兴趣而已,并不会构成太大的威胁。 “世上大部分人,都是刚得势就急于登台,总觉得自己是这台上唯一的角儿,天命所归所向披靡,结局却往往是昙花一现狼狈离去。如果说天下大势是一盘棋的话,她要留在这盘棋上真正下一手,那还早得很。” 魏王的评价一如既往的辛辣直接,听着很有道理,却引得皇帝笑出声来。 “你是不是记恨人家小娘子让你丢了脸,就这么严苛的贬损人家?” 魏王又瞪了哥哥一眼,桃花眼带着控诉,“我总觉得你是在幸灾乐祸看我笑话。” 皇帝的笑声更大了,“你才发现吗?” 魏王气得转身就要走,却被皇帝喊住了。 “景衡。” 皇帝喊了他平素不用的这个字:这个字是皇帝亲自给他取的,但平辈不敢直称,兄长也很少这么喊他。 “你隐瞒身份跑去幽灯集的事,不可再有第二次。” 魏王的脚步停住,他知道兄长神通广大,在他身边也不会没有眼线,但没想到他假托斋戒的名义微服出京几日竟然也会被发现。 “大宗师帖乃是世上邪物,这种东西少去沾惹。” 魏王抿着唇想反驳又止住了,皇帝却一眼看透了他的心思,“东西你倒是抢到手了,到底怎么使用?你到现在可有头绪?” 皇帝见魏王沉默不语,更加苦口婆心劝道:“回去就把它销毁——这些十六朝时代遗留下来的邪物,本就是阴诡不祥,贸然接近只会导致不可知的祸端。” 皇帝凝视着弟弟挺拔瘦削的身影,眼神变得心痛和柔和—— “我知道你因为没法修炼高深武学,一直有遗憾执念。可大宗师帖是十六朝时越太后一脉的传承,她是个彻底的疯子,一旦你融入体内神智混乱——” “皇兄不必多说了,我都明白!” 魏王冷着脸,近乎生硬的打断了兄长的劝说。 “你说的道理我都懂,如果没有别的事,臣弟就此告退。” 魏王离去的身影恢复了平日的尊贵气派,却只有做兄长的看出来他似乎是在负气的。 皇帝皱着眉想了一回,突然心头灵光一现—— 景衡平时虽然对不能修习武学有遗憾,但也不会在担任监国时如此不知轻重。除非是…… 莫非他去抢夺这大宗师帖是为了…… 皇帝瞬间明白了弟弟真正的目的,心头顿时百味杂陈:酸楚、热烫、剧痛、愧疚、懊恼……数种情绪揉合在一起变得更为复杂。 无数念头在他心头闪过不过电光火石一瞬,皇帝默然无语,只是原本稳稳持笔的手微绽青筋。 两年后。 保平二年的初夏正是多雨之时,夜幕初降时,天空乌云密布又狂风大作,将庭院中繁花绿枝都打落无数。 冯老宰相的府邸中,一场盛宴才刚刚开始。 巨大的连枝灯树与无数烛台将堂上照得亮如白昼,光影在精致屏风、华丽帷幔和人们脸上摇曳,宛如瑶池仙境一般。 教坊副使李家明怀抱琵琶,指尖流转出的乐音宛如天籁。他的妹妹李姬轻敲牙板,应和着节奏。 冯延巳头戴高冠,身着宽大黑袍,随意地盘坐在主榻之上。 他并未纵情狂饮,而是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自然地支撑在膝上,另一只手正随着音乐的节拍而动。 他似乎一派闲散,不时睁开的双眼却频频看向坐在正中高座之上的国主李瑾。 刚过三十的李瑾裹在宽大的云纹素袍里,通身并无过多奢华佩饰,唯有一股若有似无的冷冽檀香萦绕其身。 他坐在最上首,自有一种独特的孤高之意,那并非皇权带来的威严,而是世代钟鸣鼎食与个人绝世文采交融后的独特气度。 冯延巳又看向自己身旁下首的陈文徽: 此人四十出头,面貌精干,眼角眉梢带着不易察觉的桀骜之态。此时他沉默不语,一杯接着一杯灌着酒喝下。 和事佬不好做呀……冯延巳如此想到,眉宇间带出微微苦笑来。 李瑾登基继位这两年来,励精图治改革政务,做了不少实事。 对父亲指派给他的五位辅佐大臣,他表面恭而敬之,实则却是暗中架空他们的权力,甚至隐隐劝说他们提早致仕,归隐田园,享受富贵安闲的日子。 冯延巳年老体弱,历经五朝而荣宠不减,早就想激流勇退,再加上之前他儿子侵占百姓田地那事闹得沸沸扬扬,他在一年前就上书陈情—— “伏乞陛下垂怜,准臣乞骸骨,归家调治。则陛下保全臣子之恩,同于天地。” 他这边致仕,五大臣中其余两个也闻弦歌而知雅意早早退休了。剩下两人中,查千霄恋栈权位,结党营私妄图架空国主,被新进御史李准弹劾了十项罪名,上月已被下狱。 如今,五大辅臣只剩下了一个陈文徽。 陈文徽此人才华也是有的,但私心太重又贪图钱货,在节度使任上就横征暴敛,在桓帝手下掌管军费又贪墨无数。偏偏是此人以能臣自居,一手假账做得滴水不漏。他既不肯辞官,反而对李瑾多有怨怼。 “原本这教坊中就数沈大家一首琵琶弹得最好,如今怎么换了这个李某?果然是只闻新人笑,不闻旧人哭啊!” 陈文徽出声说道,这话明显是指桑骂槐,冯延巳暗暗叫苦,觉得自己在开席前劝说他的一套恳切言辞全都白费了。 “永宁公主到了。” 侍者的通传声才到,两列军士就快步跑到堂前,军靴沉重整齐得只有一个声音。 李琰出现在门口,一身男装窄袖袍,脸上竟然戴着军中特有的面甲,暗黑冷硬遮住上半张脸。 她昂然快步走入内堂,身上的杀气顿时让教坊乐师们都惊得停住了弹奏。 第十八章 所有的声响都在这一刻停止。 众目睽睽之下,李琰径直走到最上首的李瑾身旁坐下。 她身上带着门外凉意的夜风,却又隐约有一种血腥味,与这奢靡迷离勾心斗角的夜宴格格不入。 不用她的任何命令和示意,她的随从军士将上首的所有珠帘放下,隔绝下面所有人的视线。 李琰这才取下面甲,露出了自己的真实面容。 她的脸色比以往更为苍白,一双黑眸明亮却略带倦意,五官已经脱去了少时的稚嫩,越发显出绝色。 陈文徽早就听过她的种种传说,偷眼看去,也并未见到什么传说中的妖魔之相。 他微微放下心中的紧张不安,暗笑自己:不过是个新晋得势的后生晚辈,自己却怕成这个样子,难道真是老了吗? 冯家的侍女端来金盆,里面有半盆水,是茉莉混合着柑橘的清香,李琰伸出手认真洗过,原本透明无色的水便变成了淡淡的粉。 “思晏为何姗姗来迟?” 李瑾笑着问道,因为多喝了几杯的缘故,声音不似平日那般静寂,而是略带几分兴奋。 “路上遇到几个刺客,耽误点了时间。” 陈文徽心中不仅咯噔一下,又看了一眼那变成粉色的水,试探问道:“听说殿下之前出兵南平?” “三日前,南平已成我国疆土。” 李琰的话仍然轻描淡写,简洁了当,却让除了李瑾以外的众人都大吃一惊。 两年前,李瑾让李琰插手军务,虽然她一开始是以襄理参赞的名义去玄甲军中,但也让很多人议论纷纷甚至上奏反对: 唐国并不是没有人了,光直系皇族就有十多个,怎么轮到一个女人去军中搏杀? 在副帅刘克宏的指导下,李琰学得很快,简直是一日千里,很快就能独当一面。 刘克宏当时感叹说:瑞殿下当年已是让人刮目相看,没想到十公主也是天姿英才。别人说我唐国出不了名将,可是名将之才却一直被埋没啊! 李琰还多次向退隐的大将军林庆中请教,后者也赞她资质过人,讲解兵法阵图时一点就通,屡屡有常人不及的奇思妙想。 但让李琰心中不安的是:她曾经问过林庆中,我的统兵才能与大周天子相比,如何? 林庆中笑了笑,并没有回答。但李琰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她倒是有自知之明,没觉得能赢打下天下四百州的马上皇帝。 “那我与魏王相比又如何呢?” 这是她问的第二个问题。 林庆中沉吟了半响,给一个委婉的回答:“魏王如果坐镇京中遥控江北的战局,殿下大概能凭地利人和维持不败。” 这个回答如果是其他人听起来简直是侮辱,但李琰微微皱眉之后,还是恢复了平静,“林大将军您对我还是夸奖过誉了。” 本来以为她会生气的林庆中倒是对她的评价又高了三分,“殿下这般不骄不馁,倒是我唐国之福。” 魏王平时坐镇洛京掌管政务,与动辄出征在外的大周皇帝相比,他的战绩只有寥寥几次,看着并不惊人,甚至有人对他有偏见,认为这些战绩是跟着兄长混回来的。 但林大将军常年对战中原王朝,甚至在大周王朝建立以前的大晋他也交手过。大周王朝从他手中夺取江北十四州,导致林庆中半世英名付诸流水,当时的主帅就是魏王。 “世人往往惊叹大周皇帝的武功军略,轻视了他统治天下十多年的帝王心术。同样,人们往往惧怕魏王沉谋英断的政治手腕,却忽略他也是最早跟随兄长出征的武将。” 这是林大将军对自己劲敌的评价。 李琰一直知道,自己有着多么可怕的仇敌。仇人高如云端,而她只能尽力追赶。 两年时间,李琰已经全权掌管了玄甲军,李瑾将节制全国兵马的虎符也交给了她,但这东西暂时用不上。她闪击危家夺下虔州、如今又经过连日苦战,拿下南平,如此兵贵神速只需要数万人马。 唐国的疆域不仅扩展了两片,西向的局面也彻底打开。如果说之前的唐国是上面有破洞的布,她如今将这个布缝成了一整块,再也不会漏风。 听到如此捷报,堂上响起了一片惊叹恭维声,连教坊乐伎都奏起了秦王破阵曲。李琰却以手支颐斜靠在座位上,微微闭目皱眉。 她的神色甚至是冷淡和不耐烦的:不是因为征战劳苦,是因为回程路上在马车上小憩,竟然梦见了—— 白皙修长的手指轻佻解开了她的衣带,带着男性气息的强大力量将她的双手钳制,用衣带捆绑在床头。 微凉的唇印上她的,啃噬蹂躏之后是漫长的掠夺,无法呼吸的晕眩让她哭都哭不出声。 那人捏着她的下颌,轻笑着抹去她眼角的泪水,“亡国时都没舍得死,现在又哭什么?” 他一用力,李琰身上的纱衣寸寸碎裂飘落。 他俯下身,在她的玉颈肌肤间留下印记——她拼命的挣扎躲闪不过是蚍蜉撼树的可笑,反而在他眼里成了某种情趣。 魏王的手继续向下作恶,乌黑的长发蜿蜒在她的颈间,两人肌肤相贴间,她闻到苦艾和冰片的味道:那是他身上的药香。 “你已经归我所有,我不会放你回去的……” 这个噩梦突然而来又戛然而止,李琰在马车中乍醒,惊怒交加间分不清现世和前世,力量失控拍碎了木窗。然后就是那群不长眼的刺客袭杀而来! 真是混账! 当时的李琰简直杀疯了,当她清醒时才发现刺客倒了一地,周围的侍卫甚至没有怎么出手,只有她满手鲜血,持剑立在尸体之间。 想到这一幕李琰又是一阵头痛,这种头痛是因那个噩梦而起的,却也更激起了她心中的不安和暴虐。 此时还有一个不长眼的送上门来—— 陈文徽先是恭维了她几句,随后又阴阳怪气说连番征伐太过穷兵黩武,国库里的钱粮都所剩无几。 “钱粮用在开疆拓土上,也好过被硕鼠吞食。开疆拓土还能保境安民,硕鼠吃了只会假造账本。” 李琰这话等于指着鼻子骂陈文徽,后者没想到她竟然直接发难,愣了一下,脸色变得阴沉狰狞—— “殿下如此专横跋扈,只怕社稷江山都要亡在你兄妹二人之手!” 第十九章 话说到此处已经无法收回,现场顿时剑拔弩张。 陈文徽本就是有备而来,端起酒杯冷笑道:“陈某等五人受先帝托付辅佐国主,可算是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没想到,国主昏溃受人蒙蔽,我等忠而见疑,只能出此下策!” 他把酒杯摔在地上,以此为号。 不多时门外传来了人群跑动声响,随即化为兵器交击声、人的喊叫嘶喊声。伴随着天空的雷霆闪电,这一番动静格外显得气势浩大。 堂上众人陷入了惊慌之中,冯延巳后悔不已,完全没想到自己用来说和的夜宴成了鸿门宴,陈文徽竟然早有准备要谋反! 李瑾高坐中央,毫无惊慌之色,李琰更显厌烦的叹了口气,拿起酒杯一饮而尽—— “一日之间两次见血,只怕神佛都要嫌我杀孽过重,此事过后,我要斋戒三月。” 她连装神弄鬼的摔杯为号都不屑,只是轻轻将杯子放在案上。 过不多时,外面响起更大的喧嚣声,似乎爆发了更剧烈的交手,但只过了小半个时辰就安静下来。 随之而来的是死一般的寂静。 这份寂静让陈文徽毛骨悚然,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猜测,却又隐隐知道发生了什么。 “五位辅佐大臣里,确实就数你最为神通广大,对外私联大周边军,对内策反三叔父的余党,又给北党拱火让他们在朝堂上掀起风波,最后甚至还有办法勾结吴越国牵制玄甲军的兵力——陈公既有这等合纵连横的本领,却不是用在国家大事上,非要造反闹到御前,这是何苦?” 李琰挥了挥手,一众军士已经将围攻冯府的几个主要干将押了上来。 其中有两个是陈文徽的家将,其余要么是当年跟随广渊郡王的,要么是落魄不得志的北党中人,还有一个眼生的让李琰不禁多看了两眼。 “你是从大周朝来的吗?” 对方并不回答,突然身体一僵,已是服毒自尽。 “魏王的手真是伸得太长了。” 李瑾终于开口了。 李琰听到魏王两个字就杀意暴涨,勉强忍住才没有发作。 “此人不过是个无名小卒,魏王派他来不过是一着闲棋,陈文徽就如获至宝,以为自己得了天朝上国的支持。” 她冷冷看向陈文徽,后者在她眼里已经是死人一个了—— “抄家的人已经在你府上了,全家很快就会在九泉团聚。陈公不愿拿着厚禄归乡,做此跳梁小丑又是何苦?” 陈文徽浑身颤抖,刚才的嚣张已经全然不见,他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却忍住没有下跪。 “事到如今没什么可说的,我一人做事一人当,只求国主和十公主饶过我两个儿子,他们年纪还小。” 李琰冷然道:“当年秦相李斯全家被杀前对儿子感叹道:‘吾欲与若复牵黄犬,俱出上蔡东门,逐狡兔,岂可得乎!’” “你比起他来可算一点都不冤枉。进了这个名利场又不甘平淡,铤而走险就要认赌服输。” 陈文徽大声咒骂着被拖了出去。李琰低声吩咐手下:“不得侮辱府上的女眷,让她们去掖庭做工即可。” 李瑾在上首听得真切,深知十妹的心结,他心头一痛,亲手端了一碗热腾腾的汤饼递给李琰。 “你舟车劳顿又赶回来平叛,不吃东西怎么行?” 李琰接过汤饼默默吃了,李瑾见她仍是面无表情,轻声道:“饿狠了还敢喝酒,仔细等会又要胃疼。” 他抬头远眺,隔着重重珠帘,隐约可以看到外间已经开始下起了大雨。 雨声隆隆中,外间的血迹狼藉都被冲走,这一场未遂的政变仿佛从未发生过。 “陈文徽之乱也算是虎头蛇尾,勾联那么多方势力,我还以为他有三头六臂呢。” 李琰吃完汤饼,冷声嘲讽道。 “他没有三头六臂,你却快把自己逼成这样了!” 李瑾看着妹妹脸上不易察觉的疲惫,只觉得她把自己逼得太狠了:明明可以派遣其他将领平乱,她却亲身赶回。 这两年间,她以一种近乎残忍的方式来磨砺自身,使自己变成一柄无坚不摧的利刃。 然而利刃刚则易折,伤人却更易伤己。李瑾很是担心,却又不能多说。 “皇兄不必担心,此事过后,我说过我要斋戒三月,稍微休息一阵。” “你会舍得停下来休息?” 李瑾本想调侃这日头是从西方升起了吗,看到李琰脸上别有深意的一笑,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这盘棋……我们非常危险,快没时间了。” 站在皇宫最高处的澄心亭可以远眺整个金陵城。 冯府的夜宴结束后,李琰并没有回家休息,而是拉着兄长到此喝茶下棋。 这里是整个皇宫的最高点,也是四周无人的绝对禁地。 李瑾看这架势,就知道她有绝对重要的话要说,没想到李琰第一句就是这个。 李琰大胜而归,将南平和虔州都归入唐国的版图,玄甲军军威荣盛,新建的水师也在操练中,一切看起来蒸蒸日上。她怎么会有这样的话呢? “大周皇帝这两年不动,是策划一次大的北伐。等他重创了北燕慕容氏,腾出手来消灭我南方诸国就旦夕之间。” “可你梦中看到的前世,还有三年才会……” 李瑾还是不太忍心说出亡国这个词。 “攻打我们唐国,一共用了一年六个月。” 李琰的话带着淡淡讥诮和无奈,“前世我在深宫中不懂政事,不知道你们有没有历练水师,但好歹有长江天堑。” “也就是说,在这一两年间他就会动手,甚至可能提前。因为大周王朝应对北燕的漕运钱粮出现了一些异动。” 这两年间,李琰似乎真有三头六臂,百忙之中还将谍情司整顿改组,并命名为青雀司。 青雀即鸱鸮,就是民间所说的猫头鹰,象征夜间洞察、隐秘侦查,《诗经》中亦有“鸱鸮”意象,取这个名字很是恰切。 李琰在棋盘上快速排布棋子,用来演示当今局势:她手中的白子连成一片比先前要扩展许多,但仍然是被牢牢局限在半壁江山的南边。 “将南平和虔州拿下只是解了我们燃眉之急,防止我们被人从背后一刀,但大周手中的长刀仍然逼在我们咽喉下——关键就是在父皇手中丢了江北十四州。” 第二十章 这个道理李瑾也懂:江北地区多山地丘陵,又有徐州是兵家必争之地。原先的唐国领土广大包含这片,但在李桓手里丢了江北十四州,唐国抵抗大周王朝的防线就被迫到了长江边缘。 “长江是天堑保护也是变相的牢笼,使得我们不能向北一步。而只要大周皇帝和魏王腾出手来,立刻就兵临城下了。” 其实之前也有人觉得金陵靠近长江太危险,建议迁都到洪州。但洪州偏远且没有任何防守的地利,漕运和指令都传送不及,所以李瑾和李琰都没有采纳: 一旦长江被攻破,在金陵是早两天死,躲在洪州只是晚两天而已,并没有什么差别。 “这一局我们被死死焊在南面,不得寸进。就算用光所有棋盘上的棋子也毫无办法。” 李琰把半边棋局密密麻麻摆满了白子,却过不了楚河汉界。突然她从头上拔下金簪,砰的一声插在了对面正中,棋盘顿时被刺穿。 “既然不能从战场上夺回,那我就……” 此时大雨已经停住,万籁俱静中,她低声说出了自己筹谋已久的计划。 这是一个重重叠进、精妙反转到极致的局。 李瑾听了先是脸色苍白,随即勃然大怒:“简直荒唐,这绝对不行!” “我心意已决,皇兄不必多劝。” “这不是劝,是朕的命令——朕不许你这么做!” 李瑾罕见的爆发出帝王的雷霆之怒,他平素信佛又为人温雅,此刻却似换了一个人似的。 “我明日就去往洛京。所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 李琰神态平静,兄长的震怒没有吓住她,却让她心头微暖。 “明天就走?” 李瑾担忧气急,“你早有预谋,对不对?” 他随即想到李琰这一阵子披星戴月加班加点,显然是早就准备这趟行程。 “从两年前我就开始谋划这件事了,要不然我也不会以面甲遮脸,不让外人窥见我的长相。” 李瑾心头一凛:也就是说李琰从一开始就准备剑走偏锋以命行险! “就算你成功除掉了魏王,还有大周皇帝在——!” 李琰以更低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质疑,“前世我死前不久,大周天子疑似病危……他向天下人隐瞒了自己的宿疾。” 这是一个诸国谍报都从来没有提到过的秘密,李瑾神情一凛,眼中闪过复杂光芒,“消息可靠吗?” “是当时北燕狼牙司探知的。” 李琰目光闪动间,是前所未有的坚定,“现在万事俱备,只欠我这东风了。” 她看向兄长,眼神甚至带着求恳:“求皇兄允我这次,不仅是为了解我唐国燃眉之急,也是为了却我私人的恩仇——” 她咬牙斩钉截铁:“魏王刘子昭,他必须死!” 李瑾眼看劝服不了她,也没法再摆出皇帝的威严来命令。 “我知道你恨他,也想彻底打垮大周,但你不该拿自己当作棋子!你该知道,在大周疆域内一旦失手,任何人都救不了你!” “虽然是邪道捷径,却是最快最能解决问题的办法。” 李琰微微一笑,笑容在雨后的夜风中显得空寂而决然,“时事为局,众生皆苦。我……亦可为子。” 李瑾这话梗在喉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最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李琰将自己磨成一柄利刃,正要一往无前刺去! 前世今生交叠,她的悲苦、她的执念、她的愿景,都让李瑾这一刻的劝说言辞太过苍白。 “皇兄也不必太过忧心,若是前半截计划顺利,说不定不用走到那一步呢?” 李琰收起眉宇间的痛意阴霾,一笑之间转为爽朗飒然,“你就好好在家等着我的捷报!” 此时风停雨霁,万物安谧祥和仿佛沉睡,天边堆积的乌云也不知不觉间消散开去。 李瑾的心情,却似亭檐下掉落的水滴,连绵未尽,愁绪万千。 船身随着水流轻轻摇晃,破开初夏的微微热气,逐渐转快后向北而行。 李琰独立船头,最后回望了一眼金陵方向。 钟山的轮廓在晨霭中渐渐模糊,最终与天际融为一体。唐国的秦淮灯影、宫阙楼台,都如同一场大梦被抛在了身后。 很快便到了邗沟。这是前朝隋帝倾举国之力开凿的运河,如今仍是沟通江淮的命脉。两岸沃野平畴,已有农人驱着耕牛在田间劳作,看似一片祥和安宁,但也许很快就会被战火摧毁。 过楚州入淮水,水势顿时开阔,风也愈发大了。 这里已是南北交锋的前沿,气氛陡然不同。水面上时常可见庞大的运兵船队,桅杆上飘扬着玄黑“周”字军旗,甲胄森然的兵士肃立其上,刀枪的寒光刺入眼帘。 与这些杀气腾腾的巨舰相比,她所乘的这艘客舟渺小得如同一片落叶,随时可能被洪流吞没。 有战船靠近检视,船老大忙不迭地点头哈腰,递上过关文书,船上的气氛立刻紧绷起来。 跟在李琰身旁的逢春第一次见到这个阵势,双手不自觉攥住了包袱,脸色微微发白。 她小声问道:“燕姐姐,我们的路引凭条没问题?” 李琰此次行动并没有显露真实身份,明面上她只带了一名下属,就是这个遇事一惊一乍的逢春。 逢春是青雀司这两年培训的暗谍,是整批人里的倒数第一,武功稀松平常,为人胆小如鼠,遇见好吃好喝第一个冲在前头。青雀司负责培训的主管气得要吐血,当时就要清退她,李琰听说后就把人要来了。 废物放在合适的地方,那就是人才,而李琰此次就需要这样的人才。 对逢春来说,这不是什么赏识,完全是天降厄运: 她在青雀司有吃有喝过得好好的,就算要清退也会有遣散费,到时候回家开个小饭馆,再招个赘婿,那日子不是过得美滋滋? 是的,逢春有唯一的优点,就是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厨艺。而李琰此次的行动就需要这样一个人。 逢春只知道自己被青雀司派去大周王朝的洛京负责潜伏任务,而顶头上司就是这位燕凌燕姐姐—— 就她们两个人就要跑到敌方的京城去搞风搞雨,那里可是龙潭虎穴,她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害怕! “我们的身份都没问题。你别那样战战兢兢的,镇定点。” 李琰有点头疼:知道她是废物,但没想到这么废。好在船上的一些女客面对官兵也有点害怕,倒是没显得逢春可疑。 等大周官兵离船后,李琰装作在船上闲逛,走到船尾另一侧,看向一个绣娘打扮的女子:这是此次暗中配合她的臧少陵。她是将门之后,文武双全为人机敏,是青雀司真正的王牌暗谍。 两人站在同一侧,似乎只是偶然观景并不认识。 李琰低声道:“到了洛京你就先下船,这一个月不用你跟在我身边,等其余人等到达以后,你腾出手来我们再见一面。” “可是司南大人说我必须在暗中保护,不能离开您左右。” 最近因为青雀司公务繁忙事项拓展,李琰把司南从玄甲军那边调了过来,任命他为正使,掌管全司上下。 “司南也得听我的,你照做就是。” 李琰说完就慢慢离开,回到逢春身边。 船上的日子无聊如水。终于在航行了十数日后,船公一声吆喝: “客官们,洛京的州桥渡口要到了!” 李琰抬眼望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高低不同的桅杆,密密麻麻几乎遮蔽了河岸线。 空气中弥漫着河水腥气、货物尘土和人畜汗味。巨大的漕运船、精巧的客舟、简陋的渔艇挤满了河面。 力夫们喊着号子,将沉重的货包从船上卸到岸边一间间仓库里;税吏高声呼喝着核对数目;脚店伙计招揽客人的呼喊声此起彼伏…… 更远处,洛京的轮廓在地平线一端缓缓出现。 那城墙高大厚重,带着一种北方都城特有的雄浑与压迫感,与金陵的婉约秀美截然不同。 它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吞吐着天下财富与权势,也即将吞噬她故国的山河。 前世今生,时隔这么多年,她终于又来到了洛京,这个噩梦伤心之地。 李琰和逢春下船前戴好了帷帽,提着行李站在码头上。逢春左右眺望,又来回走了两圈,没找到说好的接头人,心里有点着慌。 “燕姐姐,这可怎么办呀?” “既然知道地址,就直接过去。” 李琰早就料到此行不会太过顺利,没想到一开始就出了意外。 青雀司上下经过大量整顿,人员更换严重,唐国在洛京这边的谍报据点却从来没动过: 一是因为这边定期有情报反馈,从不落空,二是因为负责这里的探事官赵重志几十年来久居洛京,是此地的地头蛇,三教九流都熟悉,他的人手轻易动不得。 这样一个性格圆滑四通八达的人,今天怎么会忘记来接头呢?难道是出了什么事? 李琰和逢春两人雇了一辆马车把不多的行李放上,直接去了赵重志所开的酒馆。 (从今天起恢复一更,但有3000字,大家容我存点稿) 第二十一章 这家酒馆名叫醉乡,开在东华门外景明坊内。 东华门是皇城的东门,此地虽不及宣德门至御街一线恢宏,却是酒楼林立商业繁盛,更有高端雅致的风月场所,巍峨高楼和绚丽灯火成为洛京一大盛景。 有诗曰:忆得承平多乐事,夜深灯火蓬莱境。可见此地的繁华。 最热闹的当然是一些大酒楼和烟花馆阁。而赵重志的酒馆在景明坊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岔路上,生意向来平平。 李琰和逢春来到这,发现酒馆被人围得水泄不通,很多人还伸长了脖子在看热闹。 再走近看,酒馆里都是官差装束的人,还有一些身着便装但配着象牙腰牌的精干男子,正眼神警惕的在上下搜索着。 是武德司的人! 李琰看到象牙腰牌,瞳孔微微收缩。再凑近点,听到看热闹的老百姓都在七嘴八舌说抓到了敌国间谍。 逢春一下子脚软了:是这个据点暴露了吗? 李琰却没有太过惊慌,她仔细看去,发现被武德司众人围绕的那个中年男子似乎是老板,他正点头哈腰的回话,武德司的领头人似乎颇有赞许,还给了他一袋赏金。 逢春立刻更害怕了,她凑在李琰耳边低声道:“赵老板收了武德司的赏金,该不会是把我们出卖了?” 李琰示意她安静,从人群中挤出,又在旁边小巷里等了两个时辰。等到入夜时分人群散尽,酒馆恢复了平静,这才带着逢春走了进去。 “几位客官喝点什么?没有眉寿和旨,也没有羊羔酒,但是小店自酿的荔枝绿和蔷薇露是一绝。” 赵重志头也不抬的说道。 李琰轻声说道:“荔枝绿润喉便好,那蔷薇露的香气,需得三年前的旧藏,才配得上故人之约。” 赵重志惊讶抬头,看到是两个戴着帷帽的妙龄女子,顿时心头有数,随即又暗暗叫苦。 “七叔,你不认识我了吗?我是燕凌呀!” 李琰上前一步脆声说道。赵重志先是一愣,随即也配合着露出惊喜之色。 他不着痕迹地朝左右去看看,随即拉着两人去了后堂。 “也就是说,蜀国的间谍挑中了你的酒馆来接头密议,然后被武德司的人一网打尽了?” 大家在后堂密室里相见,赵重志终于说了缘由。 李琰觉得这听起来有点荒谬,但赵重志夫妇脸上的苦笑证明了这件事不是假的。 逢春已经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看周围人脸色不对,连忙捂住嘴不敢笑了。 赵重志真笑不出来,他满怀愁绪的道歉道:“本来今日午后就要去码头接你们的,没想到刚开门就来了那三个蜀国的谍子。他们有个同伙早就想叛逃,就把他们约在这里来了个瓮中捉鳖。” 他越说越气,转述着方才配合武德司办事的厢吏所言—— “据说那个叛徒刚来了洛京就打定主意出卖蜀国投靠大周了,那几个人本来是要去被看阁,就这个人巧舌如簧,说刚到洛京,别去那种声色场所,挑一个冷僻点但酒好的地方,就选中了我们这。” “他是觉得这里人头少方便抓捕。像这种畜牲出卖同僚还连累我们店里,真该千刀万剐!” 他一口气说完,突然发现自己没奉茶,也没请两位新来的小娘子落坐,连忙吩咐道:“秋华快去倒茶。” 转头又对两人说:“到了这里就安全了,你们可以把帽取下了。” 李琰和逢春把帷帽取下,赵重志看到李琰容貌的一瞬间,惊得倒出了一口冷气—— “青雀司是疯了吗?!” 他的声音瞬间变大,端着茶的秋华见老板又在嚷嚷,好奇的快走三两步过来看,顿时也惊呆了。 “这等花容月貌的小娘子……连被看阁的头牌都只配给她提鞋的!” 赵重志只觉得一阵头疼,他深吸一口气保持冷静。 “我记得我给上级发送的请求是再派一个武功上佳又会做菜的人来,我们这里缺好厨娘也缺暗杀的高手。可是你……” “厨艺好的在这里。”李琰指了指逢春,又指了一下自己—— “武功上佳的是我。总部并不能找到同时符合两条的人,于是就把我们俩一并派来了。到时候可以两人一组相互配合。” 这也就罢了……不对,这不是重点!赵重志深吸一口气,几乎要崩溃。 “你这种相貌别说出去搞暗杀,光是走到大街上就要被人围观!青雀司为什么要派你来?甚至他们根本不应该招纳这种祸水级别的女人,你应该去的是国主后宫!” “注意你的言辞!” 李琰脸色一冷,手指用力之下,桌面的铁制烛台瞬间被捏成了两半,顿时把大家吓了一跳。 “哇,好厉害!这位妹妹真是高手!” 秋华在旁边拍手叫好,她长得高大,比一般男人都要高半个头,小麦色的皮肤配上英气的五官,穿男装就是个俊帅的郎君,此时穿女装却有点不伦不类。 “我叫秋华,是咱们馆里的舞姬。” 秋华自来熟的介绍了自己,还扯过另一个同伴,“这是云梦,咱们馆里的酒娘。” 虽然这里不是青楼,但酒馆的生意也需要有漂亮的酒娘跟客人谈笑风生、斟酒劝饮,遇见贵客甚至要坐在身旁温柔服侍。她们虽然不卖身,但也免不了被人看作声色中人。 云梦也上前来打了个招呼,她长得颇为俏丽,心形的雪白小脸上表情都是怯生生的,一开口却是结巴,“两、两位姐妹……你、你们好!” 赵重志揉着太阳穴,觉得自己的人生从来没有这么悲惨过: 被武德司把酒都抄走的店铺、只能表演硬汉碎大石的壮实女舞姬、说话都结巴的酒娘,现在又来了一个美得倾国倾城的女刺客,外加一个武功很差、看起来就是蠢瓜的厨娘…… “我觉得青雀司应该给我加薪俸,加双倍…不、四倍!” 他咬牙切齿的说道。 虽然怨言满腹,但既然来了,赵重志也只得准备了一顿晚饭欢迎新来的同事。 菜色居然颇为丰盛,有樱桃鹌鹑和炙肉,赵重志冷哼道:“反正这两天都不能做生意了,与其让菜坏掉不如大家吃了干净!” 逢春自告奋勇的下厨帮忙,做的菜果然很美味,比平时赵重志夫妻的手艺高了不止一筹,大家吃得直翘大拇指,赵重志的脸色也缓和下来。 他一口喝掉自己珍藏的佳酿:这是他藏在水缸后的最后一壶,所以侥幸没被官兵抄走。 多喝了两口以后就开始抱怨连连:“青雀司真应该给我加俸禄,不仅应该加,还得把这几年的都补给我们!你们可知道,那四个蜀国的谍子在那闲聊,我偷听到他们的薪俸竟然是我们的双倍,另外还有外派的津贴!” 这世上最热衷也是最崩溃的八卦就是同行比较薪酬,就算是暗谍密探也不例外。 比完薪酬骂骂咧咧以后,话题就开始朝着上司和同僚延伸。 赵重志又开始抱怨了:“听说青雀司的新任正使叫做司南,是从玄甲军调来的?他倒是好,年纪轻轻就是正四品了,可怜我外派在外,这把岁数了才是从七品。” 背后议论完上司以后他还没完,直接开始蛐蛐最高领导了。 “听说永宁公主是个狠人,先是把好几个宗室都砍瓜切菜杀了,这两年又把危家和南平都打下了,就连吴越国都怕她怕得要死。你们见过真人吗?” 逢春赶紧摇头,李琰露出微妙的表情,赵重志立刻知道有戏,“燕凌你真的见过呀?” “实不相瞒,我担任过一阵子公主身边的护卫。” 这下大家都震惊了,赵重志道:“那可是个好差事呀,你为什么被贬到这里了?” 不等李琰回答,赵重志眼珠子转了下,自以为找到了答案:“是不是公主殿下嫌你太过美貌,女人的嫉妒心发作?” 李琰完全没想到他会往这上面想,一口酒哽在喉咙口顿时咳嗽起来。 赵重志看她神色尴尬,自以为猜中了。 “我就猜到是这样!我听说公主常年戴着个黑色护面,除了亲近之人,根本没人知道她长什么样——我跟你们说,但凡女人遮头藏脸的,肯定是长得丑又小心眼,她当然不愿意身边有漂亮女护卫——” 赵重志酒劲上头还要继续大放厥词,他老婆朱氏忍无可忍,死命拧了耳朵骂道:“灌了半斤黄汤就开始胡说八道!” 又对着众人打圆场道:“他酒后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说的话都不能当真。” 大家连声称是,却都有点尴尬:毕竟背后诽谤主上到这种地步也是有点丧心病狂了。老赵真是胆大包天! 李琰将一杯酒一饮而尽,很是体面洒脱的笑道:“我们什么都没听见。” 她此时的笑容别有深意,赵重志正醉醺醺的倒在桌上,不知怎的,莫名觉得身上发冷起来。 李琰完全没想到,离这不远的皇宫大内,皇帝和魏王两兄弟也在谈论她,话题竟然也是她的相貌。 “唐国那李琰成天戴个黑甲护面,我手下的人想画张画像都不成。根据我的经验,这种遮头藏脸的女人,必定是长得很美。” 魏王的观点竟然跟赵重志完全相反。 第二十二章 “何以见得呢?” 皇帝处理了一阵子政务手里也空闲下来,居然罕见的愿意陪着弟弟聊女人——可见他也无聊到一定程度了。 “这你就不懂了:李琰出身皇家又自恃才华,此女有了几分容色,就觉得你们这些凡夫俗子没资格看她的脸,她是真把自己当仙女了。” 魏王语带讥讽,皇帝不仅失笑道:“你在她手上吃了点亏,就在那编排人!” 魏王微微一笑,并没有被兄长的激将所动。 “虔州和南平本来就离唐国近而离我们远,用好了可以是一步棋子,但毕竟鞭长莫及——我现在的心思都在蜀国,没空跟唐国拉扯。” 他想起昨天武德司连夜审讯的收获,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皇兄你知道吗?这蜀国是又出了一位诸葛亮!” 皇帝已经看了奏报,但没魏王知道的详尽,干脆就听他再讲一遍。 原来蜀主方旭新近提拔了一名重臣黄光熙,乃是他少时的书童。此人有三寸不烂之舌,擅长夸夸其谈,在蜀主面前提出了兴国十二策,蜀主读后大喜,即便登台拜将,让他做了兵马大元帅。 此人的主张十分惊人,乍看也有几分道理:北燕为大周的劲敌,如果能说动北燕和他的仆从国梁国自晋阳发兵南下直指洛京,那时大周的兵力将会被大量牵制。 届时蜀军由南郑发兵,穿越六百六十里的子午道直扑长安,大周不暇西救,则关中三辅之地可以传檄而定。 这策略看似高妙,实则需要北燕与蜀国密切配合,甚至还需要唐国等南方各国的默契,对实操的精密度要求很高,中间不能出一点差错才有几分成功的可能。 皇帝和魏王凭心而论,就是他们亲自到黄光熙的位置上,恐怕都会有一些场外因素干扰,届时溃一发而动全身,立刻就会兵败如山倒。 所以这个计划落到他们这种行家眼中,只有一笑了之。 更何况,北燕慕容氏毕竟是蛮夷,要说他真心愿意与蜀国合作绝无可能,只是利用南方诸国为他火中取栗而已。 这个计划是华而不实的,但黄光熙却在得到蜀主夸赞后更加得意,在誓师会上羽扇纶巾做诸葛孔明一般的打扮,手持铁如意指点江山道—— 我此去何止破敌?率此二三万雕面恶少儿,取中原直如反掌耳! 因为蜀国地理环境闭塞,少与中原联通,跟南方各国相比也是关起门来过小日子。所以他们这些异动武德司虽然有所侦知,但也没想到君臣俩竟有如此的宏图大志。 直到前不久武德司策反了那四个暗谍中的领头人,这才缴获了他们跟北燕之间的往来密约。于是才有了醉乡酒馆的那一次抓捕。 魏王拿出从蜀国探子那里缴获的蜡丸,他已经打开看过了,递给皇帝道:“北燕的爪牙莫奚、修干、涂离等部刚刚被皇兄你修理过,没想到那位执政太后居然没被打疼,还敢跟蜀国眉来眼去。” 皇帝离京这大半年,以骑兵重创了依附于北燕的莫奚、修干、涂离等七个部落,这些部落为北燕提供勇士和战马,削弱他们就等于剪去北燕的爪牙。 “郁久太后刚掌权不久,吃了这一下亏她必须尽快立威,否则群狼环伺就要掀翻他们孤儿寡母。”皇帝解释道。 “北燕还没有登台呢,巴蜀就戏瘾大发。既然有此良机,我们干脆一次解决它!” 魏王的眼中闪过勃发战意,皇帝笑着骂道:“你可别想偷懒离京!” 两人很有默契:真要打巴蜀的话,为了提防北燕联动偷袭,皇帝必然要去北境镇守,魏王若是跃跃欲试想去巴蜀,洛京这边就没人了。 魏王有点丧气,但随即安慰自己:“算了,真打赢了那个再世诸葛亮也不算什么丰功伟绩——不过我们可说好了,下次攻打唐国的机会可要留给我!” “放心,朕说话算数。” 第二日的朝会,皇帝让二府三司的主官留下,魏王给众人讲解了情况,于是大家都知道要南征巴蜀了。 政事堂和枢密院中不仅少壮派跃跃欲试,还有好几位老臣都主动请缨。 最后皇帝定了王定斌和邵然两位为主帅,分别从北路和东路进发。 群臣散朝后兴致勃勃仍在讨论,有些就相约去景明坊宴饮,别的酒楼都生意兴隆,唯独赵重志的醉乡酒馆因为酒都被抄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 武德司是主动赔付了酒钱,可影响生意却是长远的事。 赵重志唉声叹气的去他哥们金大老板那里想要借一批酒。酒没借来,倒是打听到了这个消息。 “朝廷要征蜀国?” 李琰微微皱眉,虽然她对蜀国方家的印象也不好,但现在南方诸国是唇亡齿寒的关系,蜀国若是亡了,只怕下一个就轮到唐国了。 至于吴越国不说也罢,他一向秉持的是事大主义,是大周王朝的跟屁虫和小跟班。 “给总部发信禀报了,其他的事我们也做不了。蜀国自己要找死怨不着别人。” 赵重志对蜀国颇有怨气:不仅是因为那四个谍子害他酒馆被抄,还有这次听说的内情也让他觉得蜀国那对君臣脑子有点贵羌。 他敲了敲桌子示意大家安静,其实目光是看着李琰的。 “还是先忙我们的事——我向总部要求增加一名身手高强的刺客,主要就是为了解决一件遗留问题。” 他的表情厌烦中可见愤怒,好像踩到了一滩狗屎似的,“就是险些成了我们九驸马的那个徐承钧。” 此人此事是大大的有名,说起来大家都知道——这又是先帝李桓造的孽。 李桓此人刚愎自用又偏偏喜欢装作礼贤下士,有一次他亲自挑选殿试的卷子,看到有一篇文章愤世嫉俗又才华横溢,偏偏骂的是百官而夸的是君,顿时觉得说到了自己心坎上。 他派人去看了这个青年,发现此人名叫徐承钧,虽然出自贫家但相貌堂堂,头脑一热就暗暗属意他做自己九公主的驸马。 这本来是一桩好事,但李桓这人喜欢故弄玄虚,又想试试这少年人能不能沉住气,什么都没说就将他的授官扣下了。 他准备在宣布赐婚以后直接授予徐某驸马都尉的爵位。可是这对徐承钧来说就大大的不妙了:同科进士都授予了官职,只有他等了十多天都杳无音讯。 正常人要么焦急等候要么托门路去问,这个徐承钧却是表面忧国忧民实则偏激狭隘,他迅速想象出了一套解释—— 世情凉薄官场黑暗,自己出身贫苦无权无势,好好的官职一定是让人给顶替了!此人一怒之下,竟然叛国投了大周。 本来一个新科进士叛逃也不算什么大事,但棘手的是:这个徐承钧几年来一直在度支使那边做书办,以此来赚取微薄收入。 他为人聪慧,几年来将唐国的财政支出和预算搞得滚瓜烂熟,但凡花钱和收钱就涉及到盐铁茶、营田、兴修水利等,他以度支使为原点,已将唐国的大量国家机密都记在脑中并融会贯通。 他这一叛逃,起初只是李恒丢了颜面,骂了两句不识抬举就撂开手了。没想到徐承钧跑到大周以后,竟然到枢密院冒死呈送机密材料,而枢密使李仁赡竟然愿意拨冗接见这个狂妄书生。 一番交谈过后李仁赡就知道徐承钧是何等样人了,他虽然不喜欢这个急功近利又偏激狭隘的青年,但对他的才华和过往履历颇为赞许,于是禀明皇帝后予了徐承钧编修官一职。 编修官并非枢密院常设职位,一般负责编纂枢密院的条例档案、历年军政事例等。徐承钧却把这个职位玩出了花:别的编修官写的是本国条例档案,他在那里默写出了大量的唐国资料,又加以各种针对建议,不时上书给皇帝和两位枢密使。 他对唐国了解甚深,又是专业人士,提出的意见切中肯綮鞭辟入里,给唐国造成了很大的损失。青雀司急令赵重志迅速除掉此人,但赵重志手头并没有这样的高手,所以才申请调拨新人。 赵重志还在那愤愤不平—— “这姓徐的还真的有点难杀:秋华力能举鼎,可惜准头有点差;我又让云梦扮成舞姬色诱他,这姓徐的小子满心功名利禄,对女人根本没兴趣。” “等等,你的意思是你已经刺杀过他未遂?这不是已经打草惊蛇了吗?” 李琰的质疑让赵重志有点不好意思,“秋华朝着他的轿子扔了个大石球,足够把他砸死,可惜没命中;云梦主动投怀送抱,他竟然把人推开了。这小子惜命,枢密院也足够重视他,特地派给了他八个护卫。” 秋华和云梦也有点心虚,毕竟是她俩把事搞砸了,让新同事接这烂摊子。 没想到李琰并无难色,略一沉吟就答应了,“你们把他的每日通勤路线和时间调查清楚,接下来就交给我。” 第二十三章 赵重志看她如此干脆,反而觉得不踏实,“你真的能行吗?” 李琰看了他一眼,“你想比试一下吗?” “那还是算了,我这老胳膊老腿……” 赵重志笑得有点尴尬,又开始忆当年,“现在真是老了,想当年我在军中——” “想当年您在军中也是做的运粮小校,就没上阵杀过敌!” 秋华是跟他最久的,毫不留情的揭了他的老底。 逢春又笑出了声,看赵重志怒瞪她,连忙窜进了厨房:“麦饭熟了!” 李琰转身就要走,赵重志连忙添了一句:“我下午去给你搞一张洛京的详细地图,洛京城很大,不认识路很容易走丢的。” 地图在战时属于违禁品,平时也不是升斗小民可以拥有的。但赵重志三教九流都有熟人,搞张地图也不难。他觉得李琰她是第一次来洛京,定然需要这个。 “不必了。”李琰目光闪动似乎想到了什么,有些冷淡的回答道,随后就回房了。弄得众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李琰在房中打坐调息,感受着血液中那股无形的力量: 随着她自身的锻炼精进,大宗师帖那血墨的力量也更加融合于她的体内,使用力量的间隔时间明显变短了。 在唐国时,她也曾经请教过各位武学高手,为何大宗师帖的力量短暂使用过后,将会有好几个时辰陷入虚弱? 经过多方探讨得到的答案是:这股力量是凭空入体的,与原先手无缚鸡之力的肉身并不匹配。人体并不能接受如此狂暴而巨大的力量,如果长时间在体内运行甚至有可能爆体而亡。冥冥之中人体为了保护自身才会如此,一旦过载就会陷入虚弱,要好几个时辰才能恢复。 有一位宗师劝道:只要勤加练武提高自身,肉身与血墨之力也会逐渐协调,使用力量的间隔时间会逐渐变短,直到最后这股力量真正属于她时,那就彻底圆满了。 这两年来,李琰勤练不辍,诡异血墨的力量在血液中感受得更加明显。相应的,使用时间增加到了一刻钟到小半个时辰之间,而两次之间的间隔则缩短到了三四个时辰。 但这还不够。真遇上突发事件,身为绝顶高手却只能在小半个时辰之内有效,再等什么三四个时辰只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李琰有些烦躁的吐出一口气:欲速则不达的道理她也懂,但终究是知易行难。 心头的烦躁似乎是出于练功,但她知道是方才赵重志说要给她地图,才莫名引动她的思绪。 地图……那个人也曾经这样笑着说过类似的话—— “洛京城这么大,我怕你迷路走丢了……这块帕子给你。这是我让四个绣娘赶工的,上面绣了整个洛京的地图。” 李琰闭上眼,似乎看到那人似笑非笑的桃花眼正专注看着自己。 那似乎也是个初夏的黄昏,华灯初上的街上人声鼎沸,她的素纱帷帽被挤得歪斜,两人险些在人群中走散,他一把将人拽回,从怀里拿了这帕子递给她,说了这番话。 “见过这般景象吗?”刘子昭指着热闹的摊贩和嬉笑的男女,“比你们金陵如何?” 李琰的双眼被热气熏得微微湿润:“金陵只合梦里见了。” 他故意拈起摊贩上的樱桃肉直送到她唇边。李琰迟疑着张口,糖醋汁沾上唇角,他用拇指拭了去,顺势将指尖含进自己口中。 “味道如何?”他似乎一语双关。 “太甜。” “南人不是最爱甜?”刘子昭笑她矫情,又买了一份旋煎羊尾。油星溅上她袖口,李琰厌恶的推开,又引来此人更加恶劣的大笑。 走过州桥夜市时,有人扛着糖渍人偶叫卖。刘子昭买下一对递过:“洛京的小娘子们很喜欢这个,据说收下情郎送的,就算是私定终身了。” 李琰的手忽然一颤,精巧的糖人滚落地上。 她的帷帽垂纱微微晃动,“我们不是私定终身,你也不是我的情郎。你先前说过,身为亡国阶下囚,做你的侍妾都算是赏我脸面了。” 话未说完便被拉进桥洞阴影,男人发怒的力量将她牢牢钳制在怀里,唇齿入侵间像调情,但更是惩罚—— “煞风景的话少说。再有下次,我在人前就这么亲你!” 李琰猛地摇头又闭上眼,似乎忙不迭要将这段前世的记忆甩掉。 她深吸一口气,压住心头的烦躁,暗骂一声晦气——好好的怎么想起这个人来? 李琰专心致志考虑起了下一步的暗杀计划:初来乍到,必须有个开门红。 至于魏王刘子昭……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万千复杂的情绪都化为凛然杀意: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慢慢来……这盘棋才刚刚开始呢。 徐承钧坐在一顶不起眼的轿子里,略微有些颠簸,但他的心里却是得意的。 外面四个轿夫是生手所以才这么颠。他们是枢密院专门派来的,还有四个是在暗中保护。这待遇这力度,都赶得上一方大员了。 徐承钧知道同僚们瞧不起自己:他生于唐国长于唐国,因为一点小误会就叛逃到大周,将旧主的资料文书都尽数写出,还提出许多毒计——他们背后说他是睚眦必报的小人! 竖子不足与谋!大周王朝不多时就会扫平蜀国南下唐国,所谓良禽择木而栖——就算后来知道了李桓其实是想把公主嫁他,但一个旦夕之间就会亡国的驸马,又有什么意义呢?他徐承钧寒窗苦读多年,博得不就是一个家族兴旺公侯万代吗? 自己当初的选择没错!徐承钧坚信这一点。 突然外面有些颠簸,轿子停住了。掀开帘子看,是前面摊贩撞倒了彼此,正在道路中间争执不休。 这些贱民真是烦人!徐承钧有些烦躁的想要亮明官身让闲人退散,突然又想起关于刺客的警告,他打了个哆嗦,还是选择忍气吞声继续等。 李琰和赵重志埋伏在几十丈开外的屋顶转角处,两人都是黑衣蒙面一身劲装。 赵重志负责携带武器:他早就从从包裹中取出部件,迅速组装成一把骑射短弓,试了试手感递给李琰,“大约在一石左右。” 李琰对所用的箭矢并不满意——十支柳叶箭里只有三支是精钢制成。 大周自建国起就实行“禁弓弩”之策,对民间持有弓箭有严格限制,京城之地法度更严。 她引箭上弦,用箭尖和目标之间的手指宽度来估算距离和下坠,又倾听风速来辅助判断。 “轿子停下了。” 赵重志提醒道,李琰凝神正要射出—— 一列前导仪仗突兀出现在长街的后端,身着轻甲的骑士马蹄轻动之下,直接来到了徐承钧的轿子附近。 “魏王殿下车驾将至,众人退避!” 魏王? 轿子里的徐承钧顿时心头一紧,不及思索就慌忙从轿中起身,对着自家轿夫轻喝道:“赶紧让到一边!” 他自己干脆也不乘轿子了,就站在道边垂手静候。 王旗在风中猎猎作响,金色纹饰在阳光下流淌光芒。紧随其后的是两列手持长戟、腰佩环首刀的班直禁军,甲胄闪亮鲜明,步伐铿锵统一,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时值清晨,夏日明朗的阳光照在洛京城宽阔笔直的御街上,却驱不散那股无形而沉重的威压。 那辆巨大的、以沉金装饰四角、覆盖着苍青缯缎帷幕的王辇终于映入眼帘。 车厢四壁似乎雕刻着蟠龙云纹,车窗垂着薄纱,使人无法窥见车内魏王的真容,只留下一个模糊而尊贵的轮廓,更添几分神秘威严。 魏王的车驾来到徐承钧的轿子跟前,突然停下了。 前方争吵阻路的商贩早就被驱散,车上的窗帘微微揭起,他先是闻到一阵清冷飘渺的药香,随即只听魏王轻声笑道:“你就是从唐国来的编修官?” “正是下官。” “我看过你修撰的水文图志,确实是当世英才。” 徐承钧顿感受宠若惊,正要再说什么,魏王却道:“你是要去枢密院?我们正好一路同行。” 徐承钧心头砰砰跳直觉,这是一个青云直上的好机缘,连声答应道直接就跟在车驾旁快步行走,那四个轿夫兼护卫被他抛之脑后了。 “给他匹马。” 魏王声音和缓,及时关注到了他的窘境,颇有礼贤下士之风,徐承钧的心头发热更是慰贴。 两人边走边聊,仪仗护卫们也跟着行进,街上行人们早就避让,倒是比徐承钧平日的行程快了不少。 不远处屋脊上赵重志皱了皱眉,暗恨魏王出现的不是时候,此时已不是刺杀的良机,今天只怕要无功而返了。 他正要帮李琰拆卸收起弓箭,却听李琰低声道:“赵哥你先回去,我要继续跟着。” 竟然不死心还要动手吗? 赵重志以为她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耐心道:“看这方向,他们是去枢密院了——魏王的仪仗森严,身边也有高手,我们没必要硬碰硬。“ 第二十四章 李琰不语,只是将弓箭负在身后,脚步轻巧行走于屋檐之间,就要继续跟上队伍。 赵重志见她不听命令,沉声怒道:“下次有的是机会,立刻撤离!” 李琰冷冷看了他一眼,忽然微微一笑,“初来乍到,你可能还没见过我动手。” 下一瞬,她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掠而去,快得让赵重志都没反应过来。 他只觉得眼前残影一闪,再看时李琰已经去得远了,眼前只剩下一个黑点。 竟有这样的身法! 赵重志心中骇然:他在这一行浸润多年,见过许多奇人异士,但这种已经快得超越常人极限的速度,简直就像话本里的妖魔鬼怪一般! 自己申请增加人手,到底来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啊? 赵重志踌躇片刻,只能无奈的离开了。 魏王的车辇在宣德门前停下,徐承钧也慌忙下马。 明灿的日光照在魏王刘子昭的身上,更显得他俊美宛如天人。他看向徐承钧微微一笑,尊贵中不失亲切,让后者觉得自己得蒙青眼,心头兴奋。 魏王唇角含着三分温润,乍看仿佛是一位年轻儒雅的文士,可细观眼底却无波无澜,好似冰封的湖面下是不见底的深渊。 “殿下这是为蜀国之事忙碌吗?” 徐承钧试探问道,魏王微微点头:“孤虽然不能亲自成行,但东路军统帅邵然求我画几张阵图,所以想来枢密院细看蜀地图文地理。” 魏王忽以指节抵唇轻咳,苍白指腹在唇瓣压出片刻艳色,转瞬又消逝于袖中。 “殿下宵衣旰食,焚膏继晷,也要保重身体才是!” 徐承钧恭维得情真意切,恰到好处。 “不妨事,老毛病了。” 徐承钧紧赶两步跟在他身后,“殿下可知,下官虽然常年浸润唐国文书之中,对巴蜀的地理图文也略懂一二。殿下若是不弃,下官愿意在旁参赞,略尽绵薄之力。” “那孤就先谢过了,徐编修明日可愿到孤府上一会?” 魏王一边跟他说着,一边向前走去。 穿过高大的门洞向前便是西廊。不同于东廊政事堂那边偶尔还有文官低声寒暄的景象,西廊枢密院这边沉然寂静,只能听见风吹旌旗的猎猎作响声。 不远处,两列戟架寒芒闪烁,四名如铁塔般矗立的金枪班卫兵目光如电。 两人刚刚走上西廊,今日值守的枢密院承旨便急匆匆迎了出来,两边离着数丈之远,甚至可以看到对方脸上的神情—— 就在此时,变生肘腋! 远处的天穹中闪过一道寒光,随即又是一道!在日光照映下比闪电更快,瞬间刺痛人眼! 魏王此时突然心生警兆,身形闪动间就要退回宣德门的门洞内。 说时迟那时快,只听空中一声爆响,再看时,徐承钧已经倒地,他的胸口被炸开,已然气绝。 “有刺客!” “保护殿下!” 宣德门守卫、魏王的甲士纷纷冲了过来,再加上枢密院那边的禁军也闻风而动,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都退下!” 魏王一声断喝,止住了现场的混乱。他的护卫想拉着他撤离,他却断然不肯。 他走近徐承钧的尸体仔细查看,只见他胸口似乎被某物炸开了,一片血肉模糊。更仔细看时,他发现了端倪—— “是两支箭头交击引起的爆裂,炸开了他的胸。” 周围人都倒抽一口冷气,枢密院掌管天下兵事,魏王寥寥一句,在场众人已经能想象那画面: 刺客的两支箭在极短时间内先后射出,后箭射中前箭,将射程向前推得更远的一瞬间,射中目标后立即爆开。 这种神乎其技的箭术,他们只在传说中听过。这类弓箭手的眼光、技巧、测算能力已到极致……最后一击瞬间爆开更是闻所未闻! 禁卫军要冲出去追,被魏王阻止了。 “从箭的轨迹来看,已经远远超出了弓箭射程。刺客的隐藏位置离这并不近,他甚至已经安安稳稳的离开了。” 枢密院承旨柳立纶又惊又怒,更觉得颜面大失:“箭都射到我枢密院门前了,从前朝到现今,从没有见过如此猖狂的刺客!” 魏王微微皱眉,目光看向远处的重重屋檐,似乎在心中测算刺客曾经逗留的藏身地。 “哪一家竟有这等高手?” 魏王看了看徐承钧,心里已经有了计较:“又是唐国李琰派来的?” 这女人真是阴魂不散,无比难缠……魏王冷哼一声,决定紧一紧武德司那群人的皮,督促他们好好干活。 “传孤的命令,全城搜捕,不可放过一点蛛丝马迹!” 赵重志到街上转了一圈,立刻感受到风声鹤唳的气氛。 他跟几个相熟的厢巡官兵谈论了几句,就匆匆回到酒馆。 “那个徐承钧真的死了!” 他压低了声音却兴奋不已! 大家都把惊讶欣喜的目光看向李琰,李琰却是不动如山,正在静静地擦拭着弓弦。 “没想到燕凌你真的这么厉害!” 秋华性格爽朗,话像连珠炮一样密,几乎要把李琰吹捧到天上去,云梦也美目盈盈地看着她,憋了半天出来一句:“你、要……要是男的,我、我就嫁、嫁给你了。” “你们两个也别兴奋过头了,现在外面在全城搜捕呢!” 赵重志高兴过后又添忧愁,“街头都在说刺客居然敢在枢密院门前杀人,添油加醋传得邪乎!” 他看了一眼李琰,想责怪又不敢,叹了口气道:“你也是的,杀人就杀人,还这么张扬。朝廷这次颜面大失,定然不会放过!” 他又看了一眼李琰祸水一般的容颜,越想越不安稳,“不行!他们要是挨家挨户来查,就算你躲在后厨也会被搜出来,你这脸真的会招灾!” 秋华顿时着急了,“那总不能让燕凌毁容?” “这倒是不用,山人自有妙计!” 赵重志让老婆去拿他那个百宝箱,里面是各种各样的颜料油泥和稀奇古怪的器具。 赵重志又拿来一面大妆镜,拿起油彩就在李琰脸上细细画了起来:“你可看好了,认真学着点,今后你每天起床都要自己画了!” 不多时,李琰的脸色就变得暗淡粗黄,脸部的线条和肌肉走向也跟之前完全不同,跟之前的她完全是判若两人了。 赵重志觉得还是有几分俏丽之色,一拍大腿道:“干脆在你脸上画个黑色胎记!” 李琰看了他一眼,似乎有话要说,赵重志以为她爱美受不了,正要劝说,就听李琰道:“如果真要在脸上画个胎记,你能不能照着这个画?” 李琰卷起袖子拉到肩膀处,雪白肌肤上竟有一块蝴蝶般的胎记。 她的肌肤白皙,显得那黑色蝴蝶胎记越发醒目。 “这个胎记是生来就有的,多少年来,我都以为亲生父母会凭着它来找我相认。这么久过去,我也没有指望了,既然要画胎记,干脆就照着这个样子把它画在我脸上,留个念想。” 李琰嗓音黯淡,说起自己身世带着淡淡的伤感。 她平时性子偏冷,唯独此时微带黯然,却引得众人格外怜惜。 “燕姐姐,你是孤儿吗?” 逢春心直口快的问道,被秋华捅了一胳膊肘,“哪有你那么说话的?” “没关系,整个青雀司上下都知道的。我从小是孤儿,以前青雀司还叫做谍情司的时候,我就被那边的训练营收养,这么多年来,我也曾寻找过父母,到最后都没有线索,看来终究是没有这个缘份。” 李琰叹了口气,赵重志夫妻见她这样,怜惜之外赶紧岔开话题。开始教她如何易容。 他们俩耐心的教她在脸上画这个蝴蝶形的胎记,连独门秘诀:如何画出假的皱纹线条和肌肉走向都倾囊相授了。 经过这次行动,大家见识到了李琰的非凡身手,彼此之间也更加亲近了。 在逢春的好厨艺下,大家热热闹闹的吃完了一顿饭,这才歇息。 李琰正要回房,逢春皱着鼻子对她说:“奇怪,燕姐姐你身上有一种特殊的香味,像是某种染料……” “不就是刚才赵老板给我画的易容妆吗?不愧是厨娘,嗅觉就是灵敏。” 逢春却皱眉道:“不是的,不是刚刚的颜彩……是我在船上跟你一起出发时就能闻到的。当时我以为是你的体香,刚才在赵哥那边闻了下他的特制颜料,和这股香味很类似。” 她解释道:“你可别不信!人家都说我是狗鼻子,七乡八里有什么味道都能闻见。其他大厨用了什么佐料就算是瞒着我,我只要闻一闻,都能对个十之八九。” 李琰目光闪动,“也许是你水土不服,嗅觉有点偏差。” “也许。” 逢春只是觉得有点奇怪,也没有深思就回屋了。 李琰轻轻抚摸自己肩膀上的胎记,微微一笑:靠颜料画上去的能这般逼真,可保持六个月,遇水丝毫不糊——青雀司第一绘师手艺不凡,更胜赵重志一筹,却没想到败在这小小的香味上。 逢春的鼻子也真够厉害的。 第二十五章 刺客在枢密院门前,众目睽睽下射杀了朝廷命官,此事在庙堂和民间都引起了轩然大波。 掌管京城治安的洛京尹和步兵都指挥使首当其冲被问罪,一起被降职罚俸。 “京尹是干什么吃的?巡街的禁军都睡着了吗?城门监察呢?” 其他人也被皇帝的怒火波及:“刺客能潜入京城,还能摸清官员行程、找到刺杀地点,武德司的探子都是瞎子聋子?” 魏王出列领罪,回禀说会尽快将刺客缉拿到案,回府后将那片区域巡逻的厢校、当值的禁军军校都一一问话训诫,又派出密探暗中搜寻蛛丝马迹。 大家虽然嘴上不说,大都猜测是唐国搞鬼,但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刚刚定下的征伐蜀国先锋官史炎德,在自家门口被射杀! 这次被刺杀的大臣,无论从官职还是影响力上都大大高于那个新投降的唐国进士。 此时朝廷正在为征伐蜀国做最后准备,史炎德这几日就要告别家人奔赴战场,却没想到出师未捷身先死,就这般丢了性命。 这也让大家对刺客的身份产生了怀疑:之前都认为是唐国所派,现在他又杀了征伐巴蜀的先锋,岂不是说之前的判断错误,他是专门跟大周王朝作对? 武德司那边受到的压力更大了。在这种人人自危的时刻,魏王干脆将手下高手全数派到各家重臣身边,却又挨了皇帝一顿骂—— “你把人都派出去,万一刺客下一个目标是你怎么办?” “他要是有那个胆子,也可以试试。” 看魏王这种跃跃欲试、恨不得刺客找上门的态度,皇帝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把手里的玉如意朝着他摔过去。 “正经些说话!被刺客盯上难道是什么好事不成?” 皇帝想起多年前的那件事,眼中闪过阴霾。 魏王也想到了,眼中闪过愧疚,正要起身致歉,皇帝摆手道:“就因为朕当年吃过苦头,所以才不希望你也遇上。这样,朕身边的暗卫先借给你一半。” 魏王正要推辞,皇帝没好气的让他退下。 “带着人赶紧回去查你的案,尽快把刺客抓到。一日抓不着人,这四个暗卫就必须时刻跟在你身边。” 随着皇帝的示意,四道人影从殿角阴影和屋檐上出现,朝着魏王微微行礼,随即又闪身不见了。 魏王想到自己一举一动都必须在这四人的眼皮底下,只觉得生无可恋,对刺客更生厌恨,恨不能把他挫骨扬灰。 然而,就连魏王自己也没想到,暗卫竟然很快就派上了用场—— 夜幕降临之时,他乘着辇车回府,刚刚下车就感觉不对! 内心的警兆再次救了他一命,他往旁边一闪,躲过了致命的一箭! 箭矢钉入门柱的嗡鸣还在耳边回荡,魏王的心腹侍卫们如临大敌,刀剑出鞘将他紧紧护在中心。 电光火石的一瞬,一道鬼魅般的黑影自街对面的檐角飞掠而来。 护卫们的反应堪称迅疾,但对方身法实在太快,刀光交错间纷纷受伤倒地! 刺客这次一反常态,竟然近身刺杀! 就在这危急关头,皇帝派给魏王的四个暗卫出手了。 双方都是顶尖高手,剑气刀光波及之处,连地面都微微开裂。 魏王带着护卫们退后,凝神看去,却见刺客以一敌四,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魏王以前是见过兄长跟这四个暗卫切磋的,看到这一幕不仅心中暗暗惊奇:如此高手,为何从未听说过天下有这样一号人物? 只听暗卫之首闷哼一声,竟然肩部中剑,但他拼着以一还一,竟然让刺客的腿部受创。 刺客一个踉跄闪身欲走,暗卫中的其余三人颇有默契,直接袭向他的面门,双方极招交击之间,刺客蒙面黑巾被划破。 那刺客似乎吃了一惊,以更快的身法退至街对面的高墙上。 对面的高墙亦是官邸。月光与通明的灯火交织,恰好映亮了那一片。 魏王终于看清了刺客的脸,他只觉得呼吸猛地一窒! 那女子肤光胜雪,周身仿佛笼着一层薄薄的莹光,面容清极艳极,是魏王从未见过的人间绝色。 她站在高墙上被众人包围,明明身上有伤却是丝毫不惧。 那般艳而冷的眼尾,像淬了冰的胭脂,偏生睫羽眨动间又坠着星子般的碎光。 见到魏王的一瞬间,她似乎有无穷的杀意燃烧。 但随即,那眸中便只剩下冰封般的冷冽,一种居高临下的疏离,仿佛她才是这方天地的主宰。 魏王心中生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震怒,但随之而来的是一种更强烈的好奇心……和胜负欲。 “给孤……”他的声音因复杂情绪而显得有些沙哑低沉,但命令却清晰斩破了夜空: “将她拿下!” 四名暗卫不动如山,仍然守卫在他身旁,以他的安全为重。 魏王怒道:“这次不彻底解决,难道你们还等她下次再来吗?” 对面的刺客持剑而立,但腿上的血继续流着,她的站姿微微不稳。 四名暗卫以为看到破绽,终于出手向她袭去,而就在这一刻,那女刺客竟然笑了—— 似冰封十载的镜湖忽然被月光照穿,像雨后初霁的青山那般温柔,又如雾霭里开出鲜花一般的妩媚。 魏王与她四目相对,这笑容显然就是对着他而来。 那一瞬间,他的眼里只有这一抹笑。 暗卫在他耳边大喊了一声,魏王凭着本能闪避,然而,一柄短剑还是擦着他的脖子飞速划过—— 鲜血飞溅而出! 天色逐渐黑了,整个景明坊变得无比热闹,花楼酒馆之中隐约传来嬉笑之声,连空气中都染上了酒意。 赵重志却有些坐立难安。 忽然一阵疾风掠过,门开了以后又关上了,一道身影出现在桌子跟前。 李琰一身黑衣劲装,腿上有淡淡的血迹,身上的杀气还未完全消散。 赵重志皱眉怒道:“你到哪里去了?不是告诉过你,不要擅自行动吗?!” 李琰沉默不语,赵重志更加生气:“青雀司派你来,是听我号令的!” 李琰拿出一枚翠玉腰牌放在他的面前:“这是永宁公主的意思。” 赵重志心头一凛,想起她说过自己先前是永宁公主的护卫,顿时明白她此行另有任务。 赵重志只觉得更加棘手,却又不敢反对,强笑道:“我这只是个小庙,怎么供得起你这种大菩萨?” “赵哥你不必如此,平时的任务我自会遵行,只是公主另有秘令,我也是必须完成的。” 李琰说完就自行走向自己房间。 “你身上的伤……” “只是皮肉伤而已。” 李琰回到房内卷起裤腿,伤口确实不严重,随着她体内血墨力量的涌动,鲜血很快就止住了:方才连站都站不稳,不过是计谋而已。 李琰深吸一口气,却突然感觉到浑身乏力! 就在这一刻,大宗师帖的血墨之力使用时限已到,迅速从她体内消散。李琰无力的伏在桌上,感受着熟悉的酸痛感。 毕竟是在魏王府门口耽误了太长时间…… 李琰想到自己的最后一击,心中有点懊恼:魏王最后还是闪过了要害,没有正中咽喉! 当魏王的脸出现在眼前时,她心中的恨意就宛如野火狂燃,不可抑制。无法做到道心空明,也是这次功败垂成的原因之一。 她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欲速则不达。 本次行动的目标其实只有徐承钧,但若是只杀他一个,这个罪名唐国背定了。所以李琰又去杀了那个去蜀国做先锋官的史炎德。 在前世的那个梦里面,这个史炎德在巴蜀鱼肉百姓虐杀降卒,甚至把美女的肉砍下来切片烧烤。事后大周皇帝将他罢职查办,但光他一人害死的就有上千条人命。 大周王朝攻打蜀国的事李琰不想多管,但除掉这个暴虐嗜杀的先锋官,哪怕换一个正常点的人去,对当地百姓都是大有好处。 至于魏王……今日的刺杀不过是小试牛刀,日子还长着,大家走着瞧。 李琰咬牙想道。 她看着手中翠绿的玉牌:这代表着永宁公主李琰的威权。 这次来洛京的计划,是她这两年间苦心设下的。方才她假作受伤,蒙面巾被划破露出真容,也不过是计划中的一环而已。 这一次,她一定要让魏王付出应有的代价;一定要重挫大周王朝,不敢再南侵唐国! 她一定会改变前世的一切,让所有的遗憾都不会再发生……李琰深吸一口气,握紧了手中的玉牌。 第二日的朝会,魏王仍然出现了,他言谈举止与平日无异,只是脸色略显苍白了点。 引人注目的是,他额外穿了一件方心曲领,高高的延伸到脖子上,在炎炎夏日下看起来不免有些怪异。 皇帝看了一眼就心中有数,朝会后将他留下,“脖子是怎么回事?” “一点小伤而已。” “都削去一大块皮肉了,离咽喉只有寸许,还叫小伤?” 皇帝仍然盯着他的脖子,魏王无法,只得解开曲领,露出的伤口虽然已经止血,但仍是触目惊心。 皇帝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连他们四个都难以应付,难道又是……” “不是你想的那伙人,刺客是个美貌的小娘子。” 魏王说到后半句的时候,眼中闪过兴奋光芒。 那样的对手,那样的猎物……才值得他认真应对! 第二十六章 皇帝紧盯着他,觉得这情况有点棘手:“有多美貌?美到让你昏了头,差点被切开喉咙?” 他深知自己弟弟的秉性:魏王向来眼高于顶,在女色上面,他不是禁欲,是根本看不上世上的庸脂俗粉。 如今说这种话,是真的看上了眼?还是觉得很有挑战性? 又或者是两者兼有? “整个洛京都没有那样的美人。” 魏王意味深长的笑道:“我已经在期待下次与她相见了。” 皇帝见魏王这般执念有点疯魔,眉头皱得更深。 他沉吟片刻道:“你跟我来。” 两人到了内殿之中,皇帝拿出一个黑色木盒递给他。 魏王打开,里面是一套衣裳连同一条领巾。 仔细看时,这布料分外细腻,其中却夹杂着一些金丝,灯下看来有一种诡异寒光。 “这又是什么?” “当初伤及我心脉的那一刀……” 皇帝的这一句让魏王的眼神都变了。 皇帝却不管他,继续说道:“那柄刀当时就碎了,后来我才知道,那是十六朝时期一件有名的邪物:墨君。” “那也是一件邪物?跟大宗师帖一样的东西?” 魏王回忆起当年那一幕:最后一刀贯穿兄长身体,随后整柄长刀化为万千碎片,光芒宛如星辰陨落——时隔多年,他仍然打了个冷颤。 “之前跟你说过,这类邪物都极为不祥。但这么多年来,这些碎片朕都没有丢弃。皇家铸造司中有二十个人日夜不停的拿火淬炼着它,经过了十多年才将这些碎片炼成柔丝,织在布料中制成这一套。” 皇帝看向魏王,“从今往后,你必须贴身穿着这一套,连那领巾也得带着。” “这东西能防住刺客?” 魏王简直以为自己兄长在说笑话。 皇帝见他不信,直接拔刀砍向了衣服,那金丝发出诡异光晕,布料竟是毫发无损! “这些邪物虽然不祥,可却引得世人们在几百年间不断争夺,就是因为它们有种种玄妙的力量。” “此物既然如此神奇,皇兄应该留下才是。” “不会再有谁能朝着朕的心脉劈一刀了。” 皇帝淡然说道,仅此一句,却显示出对自身武道的绝对自信。 “反倒是你用得着。不许推辞了,回去就穿上。” 皇帝看向魏王,神情不似平时的悠然冷淡,反而是恳切的。 “让你兼管武德司,是想让你当朕的眼睛,站在朕的身后看清整个天下。” “武德司在你手上朕很放心,可你这次太过沉溺其中了。” “因为刺客屡次得逞,你一口气咽不下去,就要亲身冒险跟她死磕。” “这是以金玉之质去碰瓦石——若你真有个闪失,你是想让朕传位给那群畜牲吗?” 皇帝最后一句话很不客气,但却说中了魏王的心事,他目光闪动,终于低下头来。 “是我肆意妄为,让皇兄担心了……” “这天下是朕的,又何尝不是我们兄弟俩的?” 皇帝的这句话,若是换了一个人,只怕要惊慌失措,以为他是在试探猜忌。 但魏王却知道兄长是在说真心话。 皇兄的身体……当年心脉上正中要害的一刀…… 魏王心中一痛,瞥向那件衣服的眼神甚至是有恨的——若不是那柄刀是邪物,天下间又有什么武器能够伤害到皇兄? “就算是邪物也只是一个物件而已,端看用在谁的手里,何况它现在已经毁坏,只是一段布料而已。你回去给我赶紧穿上!” 皇帝叮嘱了两遍,犹不放心,又加了一句:“四个暗卫也得继续在你身边。分成两班昼夜不停的盯着你,你不许把他们支开!” “你可以继续缉捕那女刺客,但不许亲力亲为,更不许你拿自己当诱饵!” 魏王低头只能听从,心中却浮现那刺客的面容——她最后那绝美却带着挑衅的一笑,彻底点燃了他心头所有的执念与疯狂—— 必须抓住她,不惜任何手段! 接下来的日子对于洛京的文武百官来说,简直是暗无天日。 刺客三番两次杀人、连魏王都敢下手,之后也丝毫没有收敛。她甚至开始以三到五日一次的频率出现! 坏消息是又有三人被杀,其中还有跟随皇帝远征北燕的骁将。好消息是有两人躲过了一劫,因为魏王派去的武德司高手较为得力。 刺客的强大和肆无忌惮,使得整个洛京官场人人自危。 有更多的人弹劾魏王缉捕不力,皇帝这次却一反常态,根本没有理睬他们,反而亲身去魏王府上探望了他一次。这明摆着告诉众人:他不仅相信,而且是偏袒弟弟的。 魏王看似悠然以对,武德司全体上下却陷入了日夜继夜的忙碌中。刺客如此肆无忌惮,是对他们全体的羞辱。这个面子一定要找回!全司上下都如此想道。 此事的余韵倒是肥润了另一个行业:最高端的几家镖局,他们的高手也被重金请请去暂时充当护卫。京城的镖行都已经没人可用。 连京城外的镖行高手听到讯息,都连忙赶来:付得起这么高薪的主顾本原本就不多,而现在整个洛京官场都是潜在的客户! 大家愤恨刺客之外,又开始心疼荷包,无处发泄之下,只能继续蛐蛐魏王—— 听说,魏王身边有四个暗卫,是皇帝御用的,可保他安全无虞。 听说,这些人藏在暗处,平日里根本感受不到他们的存在。魏王连沐浴更衣都得在他们视线下,性格都变得暴躁了。 听说,魏王已经调动了武德司所有的密探,启用一些不寻常的手段在侦缉查案。 众说纷纭之下,大家都静等后续事态——武德司和刺客两边,此时都被万众关注着。 醉乡酒馆里,赵重志已是如坐针毡、暴跳如雷!他也没想到局势会发展成这样。 “是我疯了,还是你疯了,或者说是上头疯了?!” 赵重志对着李琰低声吼道:“从来没有哪家暗谍这般行事的!你这么频繁袭杀朝廷命官,是要把我们都拖下水一起死吗?” “这是永宁公主的命令。” 李琰还是那句话。 “也只是你一人口说无凭!我不相信永宁公主派你来这,就是为了无止境的杀人!” “那是因为杀得还不够。” 李琰的话让赵重志几乎气昏过去。 “等该流的血流尽了,该死的死差不多了,自然会启动下一步计划。” 李琰淡然说道,这种不把人命当回事的口气,让赵重志心头悚然。 此时,他深恨自己不该打报告要求增派高手,无端被卷进了这个漩涡中。 永宁公主到底在图谋什么?这场杀戮游戏到什么时候才能停止?武德司和唐国刺客的对峙,这场漩涡会不会把自己的小酒馆碾成粉碎? 赵重志完全不知道。 他只能再叹一口气,继续去折腾自己刚刚酿好的酒。 魏王看着徐宗砚,他是府中谋士中的一员,平日里却并不太常出现,因为他所擅长的学问是数术。 数术之学,对土木勘探、河道规整甚至天文星历都很有用处,唯独跟此次查案可以说毫不相干。 “你说你能找到刺客的行踪?” “启禀殿下,砚虽不才,但也有些雕虫小技。” 徐宗砚讲述了自己的构想,魏王天资聪颖,听一半就已经明白了。 “你尽管放手去做,孤会给你最高权限。” 在这位数术大家的操持下,武德司以及管辖各坊的巡街金吾、厢官甚至里正都发动起来了,走访询问的百姓数以万计。 在三天的通宵达旦忙碌下,终于汇总了数据。 在武德司的会议上,居中展开着一张洛京城的地形图,上面密密麻麻的画着大小不一的黑点,看起来竟然成千上万。 “每个黑点代表着一次民众目击,他们看到的时间和地点也被记录在案。” 武德司的勾当官、干当官和亲从官全数在场,只觉得云山雾罩,但魏王面前也不敢放肆,只能耐着性子继续听。 “若是将这些黑点位置都当成一个数字的话,那么这些巨量的数字便组成了这么一个圆形区域,而黑点最密集的一块则是她真正的藏身之地。” 徐宗砚直接动手在地图上画了起来,最后被他圈出的区域竟然是—— “景明坊?” 众人都吃了一惊:景明坊离皇城大内并不远,花楼酒馆十分热闹。但那里也是鱼龙混杂,人员复杂。 魏王看向新提拔的一名亲从官,她竟然是一位年轻女子,一身鸦青色的窄袖官服衬得身姿挺拔如竹,腰束革带,悬着一枚鎏银鱼符,左佩一柄细刃短刀。她年纪不过二十出头,眉眼却已淬炼出不同于寻常闺阁女子的锐利。 “金持盈,我记得你家的酒楼就在景明坊?” “启禀殿下,卑职家中的酒楼名曰瞻霄,乃是景明坊第一大楼。” “原来瞻宵楼就是你们家的。皇兄登基前,我还跟他一起去喝过酒呢。” “楼中酒水充沛种类繁多,殿下若是喜欢,下次可以给您送来。” 金持盈微笑着看向魏王,眼神中却有旁人难以察觉的仰慕情愫。 第二十七章 “这个先不说,不把刺客抓到,孤也没心情喝酒。孤且问你,景明坊中多有歌姬舞女,若是要一一查实她们身份,需要多久?” “景明坊中,歌姬有一二百,舞姬更多一些,乐师乐伎也有五、六百之多,这还是做明面生意的。花楼之中卖笑之人那就更多了,当红的娘子往往还有服侍的下人。对了,各家酒楼为了菜肴好吃有独门秘诀,还外聘了一些厨娘。” 金持盈不愧是酒楼千金,将景明坊的所有女子都说得详尽。 “她们的出身来历也很复杂:有些是老板的同乡,来这里投靠混口饭吃;有些是从官牙手中买来,家世清白经过教习的;有少量青楼女子甚至是通过黑市弄来的。虽说官府一直在打击非法人口买卖,但仍然屡禁不止。” “就是说她们的来历五花八门,根本难以查清?” 魏王提出了问题所在。 “确实是这样。” 大家原本以为徐宗砚的方法能找到人,至少也是大大缩小了范围,没想到景明坊地方不大,竟有这么多女子。 “从今日起,加强对景明坊地界的巡查。不局限于女刺客,而是所有可疑人都要盘查。” 魏王皱眉道:“一切蛛丝马迹隐藏在细节中,不要有任何疏漏。 他停了一下,又道:“清查景明坊所有女子的身份来历,不要怕麻烦,每家店都要一一过关。” 众人齐声称是,会议正要解散,魏王让一位善于绘画人像的亲从官留了下来—— “那画像画好了吗?” 那人连忙把画像拿出,画像上竟是一个美貌女子。 魏王皱了皱眉,有点不满意:“有六七分像,但没画出神韵。” 那下属连声认错,心里却很是郁闷:这是为通缉犯人而画的,又不是宫廷画师绘制御容,哪能有什么神韵? 魏王看了看,吩咐他赶紧拿去刊印以后分发下去,想了想,又把原画带走了。 “这个孤拿走了,你另画一幅。” 他卷起画的时候很细致,甚至是小心放在怀里的。 金持盈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女人的敏感细腻,让她不禁心中微动—— 魏王对这个女刺客……真的是异乎寻常的关注。 李琰清晨起来,用油彩和颜料在脸上画了一刻钟的时间,就变成了那个脸色蜡黄略有皱纹、带着丑陋胎记的厨娘。 她到后厨看了看,却被逢春赶出去了:“你别来帮倒忙!” 李琰有点尴尬的笑了笑:自从上次她自告奋勇做羹汤,把糖当成盐以后,就死了磨练厨艺这条心。 她干脆出门闲逛,了解一下最近的时事。 一出门就发现景明坊的气氛不同寻常。 李琰只是略微一瞥,就感受到各个点位上密探的存在:有的隐秘,有的明显。 他们在用各种眼光隐晦的打量着路上的行人。整个景明坊都处在严密的监视之中。 李琰略一思索,没有刻意躲避,而是大大咧咧的跟路过的熟客打招呼:这人很喜欢酒馆的下酒菜,以为是她这个厨娘的手艺,上次还给过赏钱。 密探们只是看了他们一眼,并没有多加怀疑。李琰轻车熟路地从另一条小巷里绕了出去,来到景明坊后部的旧街上。 其实这条旧街才是最早的景明坊所在地:洛京并不是一开始就作为首都的,而只是作为四大陪京。当今天子十多年前篡位登基后,就将国都定在此地,那时候洛京才开始兴盛起来。 景明坊的这条旧街,原先就有一些酒楼茶馆之类的,都是庶民们休闲时的一些去处。后来此地变成首都,达官贵人们聚集,因为有这商机,就在前面建起了更为华丽宏伟的楼阁坊市。 但旧街也一直没拆除。这里的酒楼茶馆虽然简陋,但也有一些庶民愿意来光顾,就是生意寥寥,店是半死不活的开着,伙计也是懒洋洋的。 李琰在这里逛了一圈,到店铺买了几件女人用的杂物,又问了问酒庄批发的价钱。在确定身后没有人跟踪以后,她本想绕个圈子回到店里,偶然间却看到了一个茶馆的招牌。 这个茶馆看起来很熟悉。 李琰记起来了:这里她前世来过的。 前世他们一族两百多人被押送洛京以后,皇帝慷慨大度,免除了颇具侮辱意味的午门献俘。 除了身为国主的六哥被软禁府中不得出门,其他人虽然受到管制和监视,但还是可以出门逛一逛的。 十一弟李瑄乃是棋道国手,因为经常游历各国与人对弈,曾经数次来过洛京。他自告奋勇的带几个兄弟姐妹出门,就来到了这家茶馆。 这个茶馆很旧了,里面的特色是有说书人,只要两个铜钱就能坐着听一下午。中间有两次歇息时间,会有一位琴师在帘后弹琴。 这说书先生说的是一些神魔演义,故事大家都是滚瓜烂熟了,但善于插科打浑讲得挺有意思,店里又有一些市井气息的小吃,当时李家几人都听得目不转睛。 大家听书听得入迷,李琰却注意到了那琴音。 琴师弹的是嵇康的《孤馆遇神》,此曲音调诡谲幽深,阴森怪诞,结尾却是莫名的哀伤空幽。在说完神魔演义的空隙中演奏,又是在这偏僻角落的小茶馆里,别有一番味道。 李琰当时听得愣住了,百感交集之下心潮起伏。其他兄弟姐妹虽不擅琴,却也是愁绪满怀,不过强颜欢笑而已。这琴声勾起了所有人心中的忧悒隐痛,一时竟无人做声。 那一天大家静静的听完了琴,再也没心思听说书,略微吃了点东西就回到了府上。 没过几天,魏王就派了长史过来,直接点名索要十公主李琰。李瑾各种哀求甚至威胁要告到天子那里,却是全然无用。魏王府的人直接冲进来,强行将李琰带走。 从那以后,李琰成了魏王的笼中雀,再也不曾有机会和手足亲人们一起出游。再后来,她流落异国他乡,最后惨死……这一次难得的茶馆听书和琴曲,是李琰最后的、也是仅有的一次温馨记忆了。 李琰从前世的记忆中挣脱出来,在茶馆的后墙窗边久久伫立。 茶馆内的说书声不知不觉间已经停歇,琴音响了起来。 又是那熟悉的《孤馆遇神》,不仅音调相同,连指法和微妙的停顿都如出一辙,李琰确定,这就是前世遇到的那个琴师:只是在这一世的时间线上,她提前四年听到了演奏。 不过也是,这种小茶馆生意冷清都是老客,说书人和琴师都是固定的,连曲子也就那几首,又不可能换。 一曲终了,琴师又弹起了下一首,却是《鹿鸣》。 弹到中间几个节拍的时候,琴师的演奏有些发涩,有几个音略微偏差。 李琰站在茶馆的窗边倾听,忍不住用手敲击窗台打着节拍,把这几段正确的音律敲了出来。 琴声戛然而止,似乎里面有人低声说了什么。随后说书先生又上台开始活跃气氛,随即有脚步声走到了窗边。 “未见君子,却蒙赐教。” 竹帘微动,一柄古琴被轻轻推出。 “《鹿鸣》的琴谱早就散失,这几段是我自行填补,却没想到能遇见行家,让你见笑了。” 那人的嗓音温雅好听,听着是个年轻男子,却似乎有什么不足之症,微微有些虚弱。 “在下有个不情之请,希望您能将方才的《鹿鸣》再弹奏一遍……” 里面的人似乎是在犹豫,但还是开口了:“琴谱本是各家不传之秘,您若是不嫌唐突,我愿出五十贯买下。” 这数额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起码在这种偏远破旧的茶馆里,算是一大笔钱了。 李琰没把这钱放在心上,她见此人谈吐文雅语带羞涩,又是这般爱琴如命,心中倒是有几分好感。 “这曲谱确实散失了,我偶然听过一次而已。哪里需要什么钱?我弹给你听就是。” 其实是唐国富庶,国君又爱好风雅,喜欢收集各种古董金石,这个《鹿鸣》的琴谱就收藏在金陵的皇宫里。 李琰也是爱琴之人,于音律之道颇有心得,这一世她满心焦灼仇恨,忙于军务奔波,却是有些生疏了。 她接过古琴:入手的一刹那,她的眉尖几不可察地微微一蹙。 好沉。 此琴与普通的良木所制完全不同。 她的目光落在了那琴面上。 “这是……‘梅花断’?不,还有‘蛇腹断’……竟交错得如此细密均匀……”她心中惊叹,指尖轻轻拂过琴面,那上面布满了细密而古拙的断纹。 随即,她的目光定格在了琴颈与琴肩处,那里有两个古老的篆字铭文,虽然略微显旧,却是以金丝镶嵌。 “绿绮?” 她不敢相信,急忙仔细审视龙池处的题款。 果然是真。 绿绮是汉朝时候司马相如与卓文君定情之物,一首《凤求凰》回肠荡气,流传千古。 虽然有可能是后人伪造,但以李琰见惯宫闱珍藏的眼光来看,这确实是真品。 拥有这般珍品,此人的身份到底是…… 第二十八章 李琰心头生疑,却也不好反悔,于是按照约定弹了这首《鹿鸣》。 茶馆里说书先生正说着兴起,还有下面观众的吵闹声。就在这般嘈杂的环境中,琴声却是不疾不徐,清亮入耳。 一曲终了,竹帘内那人由衷赞叹道:“真是金玉铮琮,回肠荡气!” 他似乎在周身摸索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才递出来一个小小的荷包,歉意道:“出门匆忙只带了这个,寥表谢意。” 李琰打开一看,里面竟然装满了金瓜子! 她更加确定此人的身份非富即贵。不愿招惹是非,她接过荷包,转身就要走。 “这位小娘子,请留步。” 对方似乎欲言又止,但还是说出来了:“知音难得,不知什么时候还能再见?” 李琰却不愿再横生枝节,毕竟自己现在是天字一号的通缉犯。 “只是萍水相逢,有缘自能再见。” 她的话有点缺乏诚意,任谁都听得出是敷衍。对方轻叹一声,没有再强求。 “那就静待有缘之时。” 李琰转身离开,却感觉到背后有一道视线,隔着竹帘凝望着自己。 走在回去路上的李琰想起方才的际遇,忽然有些后悔交浅言深了:那首《鹿鸣》虽然并非只有唐国皇宫才有,民间必定也有孤本散落,但这么直接就暴露出去,也容易让有心人起疑。 “终究还是乐者心性,见到好琴和知音,就有些忍不住……” 李琰暗暗告诫自己:不可再如此轻忽大意。 李琰穿过满是暗探盯梢的景明坊大街,回到酒馆时,赵重志正要召集大家开会。 “上头又来任务了。” 他看了一眼李琰,“有正经差事了,你可悠着点干活,别再出门去继续杀人了!” 他拿出手中的蜡丸,打开匆匆一看,脸色顿时垮下来:“这算什么鬼任务?” 秋华好奇心起想要看,赵重志已经把蜡丸销毁了,脸色也变得有些沉重。 “说是北燕会派使者来跟大周谈判,让我们杀了他,并且要栽赃嫁祸给大周。” 赵重志又开始习惯性的抱怨:“这任务要怎么完成呀?大周既然愿意跟北燕谈判,当然不可能杀什么使者,我们就算真把人杀了,又能嫁祸得了谁呀?” 李琰默不作声地拿出另一个蜡丸,打开看后也是当众销毁。 “因为另一半秘令在我身上。” 她复述给赵重志和其他人听:“青雀司之前传给北燕一份文书,是北燕内部的绝密军机,只有内阁八人议事的时候才看过。” 她看了一眼众人:“最重要的是:这是青雀司从大周朝皇宫大内得到的。” “青雀司这是在告诉北燕:你们的八人内阁中,有人是大周朝的奸细!” “怎么会有这样的事?” 赵重志快惊呆了:“北燕的八人内阁,那最起码也是皇族王公、宰相帅臣了,怎么会是大周的奸细?这人到底图什么呢?” “这个问题,北燕也很想知道。但知道这个奸细是谁的,除了大周皇帝之外,就只有我们唐国的永宁公主了。” 赵重志更加震惊了:“我国既能获得北燕的密报,又在大周的皇宫大内都有暗线?永宁公主这简直是手眼通天呀!” 李琰点头,更显得高深莫测。实际上她心中却在暗笑:当然是骗你的。 李琰手下的青雀司当然没有逆天到能把手伸到大周皇帝身边,也没有密探在北燕。 这件事说起来非常简单:确实是有这么一个人。前世,此人在四年以后配合大周皇帝搞了件大事,直接让北燕受到重挫,大周领土得以进一步扩张。 他凯旋而归后,大周皇帝带着魏王和百官郊迎百里,还让翰林院写了一篇文采华美的骈文,歌颂他这些年来不为人知的巨大贡献。 这篇文章被魏王随意放在外袍的夹袋里:因为这已经不是什么机密。 当时她已是魏王的侍妾,无意中读到了,也有些惊叹此人如此位高权重,却愿意做大周皇帝的马前卒、盘中棋子。 这事放在前世的当时,只是一件情节曲折的英雄传奇,可供说书人津津乐道。可是在这一世的现在,还没人知道此人是谁,将会掀起何等的惊天狂澜。 这就是典型的信息差,也是李琰从前世得到的少数几个有用讯息。 李琰把这么一个香饵伸到北燕鼻子跟前,他们是绝对不能抗拒的,一定会想方设法弄清楚此人是谁。 所以北燕的使臣明面上是来出使大周,实则是与唐国的青雀司秘密交易,拿出若干宝贵资源来换取此人的姓名。 但是李琰又怎么会让他们如愿呢?她根本不想交出真实的叛徒姓名。 北燕毕竟是蛮夷,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北燕的下一任皇帝更是前世淫辱、逼死她的罪魁祸首。 她的计划是在这次的交易中杀死使者夺走名册,直接把锅栽给大周朝,大周朝根本没有办法自证清白。 到时候就静等着两家撕破脸了。 面对赵重志的惊叹,李琰也只好含糊带过:“永宁公主得到了这个机密以后,想要以此为饵,挑起大周和北燕的战端。” “大周此时正要伐蜀,若是与北燕重启战端,两线作战之下,国库和军力都会迅速消耗。” 如大家所知,之前蜀国那个再世诸葛亮的计划是勾连北燕同时出兵的。但大周皇帝以雷霆武力压服了北燕的附属部族,他们就把这怒火和憋屈在部族会议上转嫁给了郁久太后。太后觉得不妥,所以没有答应蜀国,反而派出使者跟大周商谈。 然而现在,唐国又横插一手—— 若是大周在北燕内阁中有自己的奸细,还要杀人灭口夺取名单,北燕的太后哪怕稍微有点自尊心,都不能咽下这口气了。 赵重志听完这错综复杂的一局,只觉得心力交瘁:好在这些阴谋都是大人物们盘算的,自己这种小人物,只要负责杀人就可以了。 “杀个使者应该不难,但难的是怎么混进去?”李琰唯一的问题是在这。 这次赵重志没有含糊,一口答应了。 “这个不难。寻常使者都是入住都亭驿,但北燕人好色又嗜酒如命,所以招待他们一般会在瞻霄楼。” 瞻霄楼乃是景明坊第一楼,老板姓金,也就是赵重志口中的金大老板。此楼共有五座三层楼宇,各楼间有飞桥栏槛相连,明暗相通,内部珠帘绣额,富丽堂皇更不必说。 瞻霄楼本身就养着数百歌姬和乐伎,但若是遇到顶级的贵客,他们只需要一张帖子,就能唤来整条街上各家店里最美的行首。那群芳围绕的气派,真真是春宵一刻值千金。 “这次北燕使者来到,肯定也是要延请其他各家的当红花魁。以我的人脉,换个人进去不难。但过后就对不住老朋友了。” 赵重志叹息着做了一个斩首灭口的手势。 李琰对假扮花魁倒没什么意见,秋华和云梦拉着她说了很多花魁的禁忌和习俗,她认真的一一记下。 武德司众人在景明坊布下天罗地网,追查刺客的下落,但刺客不知道是转性了还是另有图谋,竟然就此消失了,不再作案。 魏王对着女刺客的画像沉思了片刻,倒是没有怪罪手下:“来日方长。” 他最近的烦恼是被皇兄又塞了一件麻烦事:不仅麻烦,而且很无聊。 北燕的使者这两日就要到达洛京,原本招待使者的事应该由枢密院和鸿胪寺来办。 但大周天子却将此事委派给了魏王:一是因为这次的使者是个二十出头的青年,他声称早就仰慕贵国魏王殿下,可说是神交已久,不知是否能见上一面;二是因为皇帝想让魏王从使者口中套出些东西,同时不要被他们骗走太高的价码。 世人所不知的是:为了南下伐蜀又不陷入两线作战,皇帝固然用骑兵威慑了北燕各部,但也要许给他们一些好处。 大周天朝并不是只有威武霸气的一面,也有能屈能伸贿赂对方的柔性手腕。 在关于此事的廷议中,魏王的提议是尽量不要给钱,可以赠给大量的丝绸和瓷器。若是实在要给,赐一些交子就算了:这类纸钞只能用来跟大周买卖丝绸瓷器和象牙雕画之类的奢侈品,也算是肉烂在锅里。 至于说什么互市战略物资或是让出土地,那是想也不要想。 他倒是说得痛快,却换来皇帝一句:“那接待使者的事情就全数交给你了。” 魏王对这项工作敬谢不敏且十分厌烦,在见到对方使者后更是几乎要翻白眼: 北燕的使者不仅年轻,而且是个扎着小辫、穿着花里胡哨的艳丽青年。 “在下慕容玮,一介闲散宗室,此次能见魏王殿下尊面,真是荣幸。” 对方说这话的时候,完全没有什么尊敬的语气,拿起桌上的酒坛一口气灌了大半。 这是什么地方来的野人和酒鬼啊? 魏王暗暗吐槽道。 他表面上还是笑得风度翩翩,“慕容贤弟真是名士风度,不拘小节,让人见而忘俗。” 慕容玮好像没有听出他话里的皮里阳秋,干脆抄起桌上的酒坛丢给了他,魏王利落的接住,手腕却暗暗生疼:这厮竟然用内力整人! “既然见而忘俗,何妨再干一坛?” 魏王在心里又记了他一笔,面上还是没有发作。 “我大周的美酒虽好,但也不宜贪杯。如此良宵月夜,岂可辜负佳人?” 魏王微微示意,立刻便有十来位美姬款款入内,一时之间环肥燕瘦让人目不暇接。 慕容玮抬头,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忽然将目光停在左边第三个—— “你过来。” 他用手指了指,挑中的那个人正是经过易容后、跟原本相貌只有三分相像的李琰。 第二十九章 李琰此时也已经惊呆了。 眼前这个斜梳发辫、衣着半旧不新,看着颇为落魄的北燕青年,竟然就是日后威仪赫赫的一代雄主慕容玮?! 那个酒后发怒之下将自己赐给手下,逼得自己只能自尽的男人! 李琰直愣愣的看着他,甚至注意到他腰间还挂着几个萨满教的牛骨法器,五彩斑斓外形狰狞,看着分外可笑—— 这哪像是北燕的使节,更像跳大神的巫师,而且是骗吃骗喝的那种! 明明眼前是最恨的仇人,然而这诡异的造型打扮,让她只能低下头掩饰自己的嘴角抽搐。 没成为皇帝之前的慕容玮,居然是这般模样的? 然而,他为什么会跑到大周王朝的地界来? 李琰知道,今晚这夜宴是为迎接北燕的使者而设的。 但是来使怎么会是慕容玮?此时此刻的他,不是被郁久太后打发去给亲爹守陵了吗? 这两年来她苦心谋划,不仅振兴了唐国基业,也将自己三个仇人的情况都了解得差不多了。 这一世的慕容玮还没有成为北燕皇帝,他只是先帝偶然临幸一名西域女奴生下的。 而北燕一向有一个传统:慕容家永为帝族,而郁久家永为后族。也就是说,只有郁久家女儿所生的嫡子才能够继承皇位。 慕容玮的亲爹一共有两任皇后,都是郁久家的女儿:一个是姑姑,一个是侄女。姑姑死了以后换侄女,终于生出了嫡子。可这嫡子现在才六岁,他前头有五六个庶出的兄长,然而郁久家最恨的就是这个慕容玮。 这事说起来也是非常狗血的:小的那个郁久皇后,也就是如今垂帘听政的那位太后,嫁进宫后跟自己的姑姑一样,肚子迟迟没有动静,她也是急了。 北燕的女人比较彪悍,不像汉人贵妇那样以泪洗面到处求偏方求神拜佛的。她直接怀疑宫里面有人弄鬼让她怀不上。 郁久皇后从此把后宫弄得鸡飞狗跳的,今天灌那个毒药,明天杖责这个。到最后才发现:原来竟是皇帝不想让她们姑侄怀上,因为他有自己的真爱:就是那个他平时装作看不上的西域女奴。 多年来,他暗戳戳的使坏不想让郁久家的女儿怀上孩子,被抓到证据后竟然声称是为了真爱,还说只要郁久家的女人在后宫一天,他就不能让真心相爱的人成为正妻,只能看着她低三下四的朝皇后行礼,所以他要报复,要让郁久家的女人颜面扫地。 李琰在唐国时看到文字转述,只觉得此人一言难尽太过奇葩: 他也没有为真爱之人守身如玉,不同女人给他生的庶子也有五六个。如今在那嚷嚷着真爱,无非是拿所谓的真爱当神主牌顶在头上,就觉得自己是绝世情圣正确无比,从此就有了一个伟大的借口,可以把郁久家踩在脚下。 这件事情揭穿后,郁久皇后的态度更是彪悍得让人咋舌:她带着郁久家的人和慕容家的宗族成员冲进皇帝寝宫,直接把他绑起来那啥……后面发生的事情大家都懂。 郁久皇后的身体年轻健康,没几次就顺利怀孕,前代燕帝从此郁郁,发展到后来连奏折都不愿意批了,郁久皇后干脆接掌了大权,从那时候起,慕容玮的日子就不太好过了。 其实,他爹大权在握、私底下跟他娘卿卿我我的时候,也没对慕容玮有什么特别的关爱,也就是口头上对所谓的真爱许诺:等郁久家的女人成了不生蛋的母鸡,就让慕容玮当太子。那语气与其说是疼爱慕容玮,不如说是对郁久家的怨恨发泄。 但是郁久皇后可不管这些,在她的魔掌淫威之下,慕容玮开始面临各种死亡威胁:险些掉进水塘溺死、骑惯了的马突然发狂、街头有疯子砍人、杂役打翻油灯点燃房间……幕后黑手是谁简直都不用问。 当时才十四五岁的慕容玮见势不妙,直接去拜了本国大萨满为师,学习巫术去了:这下可把郁久皇后惊到了。 北燕人乃是大漠蛮夷,大萨满虽然不能干涉朝政,但也极受尊崇。慕容玮成了大萨满的弟子,郁久皇后杀他就是对巫神不敬。慕容玮总算保住了一条命。 没过了几年,北燕先帝终日抑郁,终于把自己给憋死了。他这一死,郁久皇后抱着幼主成为摄政太后,第一道旨意就是把先帝的真爱给塞进他棺材里。 是没断气的、活生生塞进去的。 当时十六岁的慕容玮被六七个大汉压制在地,眼睁睁的看着生母被捆绑着塞进棺中,然后一根根长钉钉死棺盖,起先棺椁中还有呜咽挣扎声,随后就渐渐平静下来。 李琰光是读到这一段,就觉得有点惊悚:慕容玮后来变得如此暴虐好杀、嗜酒发狂、阴晴不定,大概也有这事的阴影。 知道归知道,但李琰不会因为这悲惨过往而原谅他,更不会心软。 父母双亡之后,慕容玮虽然因为大萨满的缘故逃过一死,却被郁久太后派去给亲爹守陵,变相的被隔绝在了上京政治圈之外。 现世的此刻,慕容玮为何会出现在此地?为何会是北燕的使者? 诸多思绪一齐涌上李琰的心头,她显得有些呆愣茫然。 而就在这一瞬,慕容玮指向他,竟然要求她过来服侍。 李琰又愣了一下,随即步履盈盈走了过去。 越靠近他,前世极端惨痛的记忆宛如洪水一般的袭来。 李琰全身都在微微颤动,是过去的亡魂哀鸣,更是滔天的恨意席卷。 慕容玮也发觉她脚步迟疑,身影微颤,倒是颇有些意外:这些青楼花魁八面玲珑都是见惯了客人的,怎会有如此娇怯柔弱之态? “画堂南畔见,一向偎人颤。” 他居然念了一句汉人的词,而且颇为香艳。 李琰压制住所有的情绪,走到身前正要行礼,却被慕容玮一把拉到身边,随即直接将她搂在怀里。 火热而强势的男性躯体,直接将她的娇小身材一手包裹。 “景明坊里的花魁吗?倒是有一双明亮的眼睛……” 慕容玮端起桌上的一杯酒,凑到她唇边,手中微一用力就尽数灌入她的口中。 跟前世一样荒淫混账! 李琰心中已将他千刀万剐,忍着气将这口酒咽下去。 慕容玮得寸进尺,竟然用手轻抚她的颈项,随后单手伸进了华服之内—— 李琰按住了他肆意的手,就势翻身将脸埋在他怀里,从对面的角度看,她似乎是在撒娇。 在两人隐蔽而紧密的怀抱中,李琰将一只精巧的木盒塞到了慕容玮的怀里。 她凑到他的耳边,吐气如兰的低声道:“这是永宁公主先前允诺的。” 慕容玮目光一凛,眼中的酒意和欲望瞬间消失,随即他恢复了平静,默默接过那只盒子,对着李琰微微一笑。 从对面魏王的视角,只能看到两人在打情骂俏。虽然这些美姬都是服务贵客的,但此人也未免太过急躁了。 “使者似乎颇为心仪此女?” 魏王有些好奇,抬起头正眼看向那花魁,顿时觉得心头一震。 那女子与他遭遇的那名神秘刺客,竟然有三四分相像! 魏王凝神细看,略微松了口气:随即暗骂自己真是昏了头,日夜观摩画像,看谁都与她相似。 “中原女子秀外慧中,不比你们北燕女子阔朗大方,却也另有一番风情。使者若是喜欢,回程时可以把人带走。” 魏王这个话有些暗讽北燕女子粗枝大叶、貌丑彪悍,慕容玮听出来了,但此时他却不想跟这小白脸计较—— 怀中女子竟然是唐国的暗谍……他原本颇为中意,甚至想今晚风月一度的,此时却如芒刺在背了。 因为郁久氏的缘故,他对心机深沉、手腕强势的女人深为厌憎。现在怀里就有一个,他顿时什么旖旎心思都没有了。 “此女风姿楚楚,神韵动人,配我这种蛮夷粗人,有些委屈了。倒是魏王温如玉璧,雅量深致——她的人虽然在我怀里,一双眼睛却停在你身上。” 慕容玮为了甩脱怀中这个烫手山芋,明显开始胡说八道了。 他哈哈大笑,轻轻一推李琰,“在下有成人之美,你去魏王身边伺候。” 李琰对他的过河拆桥颇为无语,但此时也只能依他的话走向魏王,跪坐在他身后。 魏王本想推辞,看向李琰的双眼,顿时把话咽下了:近处看时,这花魁的双眸跟刺客竟然真的相似! 魏王的心中生起阵阵涟漪。他表面安然静坐无动于衷,桌子下的一只手却拉住了李琰的手腕,捏在手中久久不放。 今天算是被吃尽了豆腐的李琰又一次咬牙忍住。 魏王见她低头不语,完全不似方才在慕容玮怀中的娇嗔情态,心中顿生不悦。 逆反心和占有欲作祟之下,他眼中闪过一道幽光,冷声吩咐道:“葡萄。” 李琰一楞,随即把一碟葡萄端了过来,正要递给魏王,却遭他一记冷眼:“这是哪里学来的规矩?” 李琰忍着气,用金叉叉起一颗葡萄送到他的嘴边,魏王仍然不动,理都不理她。 第三十章 气氛正僵在这,此时门外轻轻有叩击声,随后出现一名男装丽人,正是这座瞻霄楼的大小姐,同时也是魏王手下的亲事官:金持盈。 金持盈亲手端着鱼脍上前来,瞥了一眼李琰,又偷眼看魏王冷淡的表情,以为是花魁擅自靠近惹怒了他,于是就低声吩咐道:“你先下去。” 李琰任务完成了一半,正要离开,却被魏王一把拉住袖子,站立不稳之下,直接倒在他的怀里。 李琰惊叫一声,手中的葡萄和金叉甩飞出去,被魏王一手接住。 他看了一眼手中的葡萄,随后竟然直接塞进了她的嘴里。没等后者反应过来,就直接强硬的推了进去。 他的手指在双唇之间轻抚,若有若无的搅动揉按,似乎是暧昧缱绻,几瞬之后就伸回手,好像并无什么轻薄之意。 只有李琰知道他是在戏弄自己,秉持他一贯的小心眼、傲娇恶劣。 仿佛感受到李琰偷偷瞪他,刘子昭轻然一笑,继续差使她,指了桌上的鱼脍。 桌上这盘就是瞻宵楼着名的“金齑玉脍”,切出的鱼片薄如蝉翼,轻可吹起,摆盘后如同白玉一般。 李琰费力夹起鱼脍:因为它很薄也很滑,在调味碟的橙齑中蘸了一下,刘子昭又有了新的要求:“把橙丝给孤去掉。” 谁家好人蘸橙齑不吃橙丝的? 李琰几乎要翻白眼怒吼,压住心火她继续照做。 一旁的金持盈没搞清状况,以为魏王喜欢这道菜,笑着介绍道:“殿下喜欢这鱼脍,也算是我瞻霄楼的福分。虽然景明坊各家都卖鱼脍,但只有我家用的是松江鲈鱼,且是活鱼现杀现切,这样才能保证最佳风味。” 这个话题倒是引起了对面慕容玮的兴趣:“松江鲈鱼产自吴越国,就算是昼夜赶路用快船送来也得七到八日,竟然还能够有活鱼上桌,店家的能耐倒是不凡。” 他看了一眼魏王,又继续道:“说起来这几年,吴越国跟大周之间贸易往来倒是频繁,如此互通有无,两方都赚得盆满钵满,这让我们大燕也颇为羡慕。” 魏王见话题转到了这上面,也是早有准备:“贸易互通往来都是出于自愿,大周与吴越之间睦邻友善,民间才会如此频繁往来。” 慕容玮知道他是暗指北燕野心勃勃,经常侵扰边疆。两国之间别说是贸易,连卖个铁锅都算是通敌。 “魏王应该懂得远交近攻的道理。大燕与大周边疆接壤,又都是万里大国,幽云之地又是兵家必争,想要睦邻友好,只怕是难上加难。而吴越国是在唐国腹地,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 魏王见两人唇枪舌剑各不相让,正要丢出自己这边的条件,却听慕容玮笑道:“太后的底线是五万两白银,绢两万匹,两家在边境开放榷场。” 谈判才刚刚开始,他就自掀底牌,这让魏王十分诧异。慕容玮懒洋洋的靠在桌上,似乎有些醉意了:“我也懒得罗嗦,就把太后要求的最后底线告知你了。若大周再是不允,我们也只能跟蜀国多加亲近了。” “五万两可以,但必须给交子。你们燕国总是看不起纸钞,但这是以大周王朝的信用作为担保的。榷场也可以开,但是必须设立交易名录和年度数量。” 慕容玮迅速回答道:“我倒是不担心大周朝赖账,但交子只能用来跟大周朝交易,而白银能跟渤海人、高丽人和倭人做买卖。” 魏王微微挑眉:“你们想买的无非是一些甲片兵器粮食,我大周朝不可能资敌自害。” 慕容玮满不在乎道:“既然两边谈不拢,那就折中一下,我不要白银,你也不要给交子,我们用铜钱结算。” 魏王听了慕容玮的条件本来还想拒绝,忽然好似想到了什么,咽下了口中的话,看向慕容玮的目光意味深长: “只要是铜钱都没关系,是不是?哪怕不是我大周朝铸造的?” 慕容玮哈哈大笑:“我只要能交差就行,管他哪朝哪代哪国的铜钱。” 魏王微微一笑:“可以。” 李琰在旁边听着两人讨价还价,她这几年参与国政也已经今非昔比,立刻听出了两人各自的小算盘。 魏王只想给交子,是想让北燕用这纸钞买大周的丝绸瓷器珠玉等物,让肉烂在锅里;北燕咬死了要白银,是想跟渤海、高丽和倭人做交易,任何违禁物品都可以从这三国买到。 慕容玮改了条件要铜钱,这里面有一个魏王不知道的秘密: 倭国本来就缺铜,近几年来,大周的铜钱输入,风靡了整个倭国上层。恰巧最近倭国又开出了好几个银矿,铜价飙升而银价下跌。所以慕容玮直接跟倭国交易不用卖货,用铜钱换白银就能赚得盆满钵满。 然而,魏王那边,也有他的狡诈心思:接近上百年的乱世,让各国都都缺少铜钱,纷纷铸造自家的劣币:铁钱,作为本国货币补充,强行让铁钱和铜钱并行流通,即所谓的虚实相权。 结果自然不如人意,民间并不认可铁钱,反而导致物价飞涨,民怨鼎沸。在这种情况下,有一些狡诈之徒就开始私铸铜钱:购买市面上的铜钱,或者是直接买矿石,铸造的时候模板更薄,往往原本的一百枚铜钱,能改出一百五十到一百八十枚的“新钱”。 这种私铸的铜钱官府是不认的,但如今民间对铜钱如饥似渴,天下也并没有一统,所以仍然能大肆流通。官府若是大肆没收,又要引起民怨,这种私铸的铜钱就成了烫手山芋。现在能够变废为宝丢给北燕,只怕盐铁司和度支司那边要高兴得跳起来。 两人都打着如意算盘,觉得对方并不知道自己真正的意图所在,又在暗爽占了对方便宜。 只有一旁的李琰因为前世在慕容玮的御书房中服侍,了解过铜钱在倭国的供不应求,也知道大周朝这边私钱泛滥引起的风波。所以两人的小心机,她都看得一清二楚。 她并不是眼光比这两人更高,而是因为时代的信息差。 最麻烦的问题搞定了,后续的条款谈得很顺利。只有到了最后开设榷场这一条时,才又出现了分歧。 “榷场必须设立交易货品名录和年度数量,不能百无禁忌的买卖。” 这一点魏王绝对是要守住的。 慕容玮似乎醉得很了,直接趴在桌子上,嗓音都有些含糊。 “大周朝物产丰饶,有很多东西是我大燕没有的。若是买不到,在下回去没法向太后交代。” 他醉意朦胧的看了一眼魏王,朝他眨了眨眼,“我只要能交差就行。不如我们一起蒙混过关:你们可以卖一些劣铁造成的铁锅给我们,这样就不用担心改铸成铠甲了。” “同样,硝石通常是白色的,你们可以用粗盐、芒硝等物混合,看起来相似,却无法有效爆炸。硫磺可以用愚人金掺杂黄土来代替。” 慕容玮说的话简直是吓人,这要是让一个北燕的官员听到,只怕立刻就要大骂他吃里扒外。 “如此一来,名录上的物品不用限制,但你们可以限制来往的商人,这样商人就控制在你们手中,货品的质量岂不是也是你们说了算?出了事也是这些奸商的错。” 魏王听了他的一番话,也觉得诧异:“阁下跟郁久太后……或者说跟北燕到底有什么仇怨?” “好叫魏王殿下得知:我都已经混到去看守陵墓了,北燕朝堂的兴衰又与我何干呢?” 慕容玮这种混不吝、破落户滚刀肉的状态,是李琰从未见过的。前世见到他的时候,他身为北燕皇帝,正高坐于明堂之上。 明堂高阔,九重玉阶直抵蟠龙藻井,他端坐玄玉麒麟宝座,脊梁如孤峰峙立,十二章纹衮服在烛龙衔珠灯下流转金光,胸前日月纹章被虬结肌理撑出凛冽弧度,仿佛真龙盘踞于巍峨关隘之上。 李琰完全无法把眼前的落魄醉汉跟威权深重的慕容玮重合起来。 魏王感受到身旁女子的目光一直停留在慕容玮身上,轻咳一声,不动声色地将她揽在怀中,警告似的手臂绕紧。 “既然如此,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绝无更改。” 合约谈定了,两人本该再寒暄共饮一阵,魏王却不想再待下去了。 “这里有美人醇酒,使者可以自便。孤有些不胜酒意,先回去歇息了。” 魏王起身离开,却直接拉起了李琰的臂膀,毫不掩饰占有欲的将她揽在怀里。 “你跟孤一起回去。” 慕容玮看到这一幕,眼中闪过异光,随即鼓掌叫好:“原来魏王殿下才是春宵一刻值千金啊!” 其实他是抱着幸灾乐祸的心理:只有他才知道,这个花魁是唐国暗谍,魏王不知死活,竟然要把她带回去过夜。 只怕这不是什么春宵一刻值千金,而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慕容玮想到还有这场大热闹可看,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大口。 “真是好酒,趁现在多喝两口,这个村就没这个店了。” 慕容玮想起自己清苦无聊的守陵生活,眉头皱起很深,无奈的叹了口气。 第三十一章 李琰被魏王搂在怀中走下了楼梯,因为事情发展超出预计,她显得有些傻傻茫然。 这次的任务本来没想动魏王,而是把盒子交给北燕使者以后,伺机杀了他,留下被破坏的木盒残迹嫁祸于大周朝。 没想到,慕容玮接过木盒以后就对她如避蛇蝎,反而魏王跟吃错了药似的,居然拉着她回府。 李琰被搂在怀中,微微抬头看向魏王,眼中闪过一道杀意—— 赶日不如撞日,今天也算是个好日子。 仿佛感受到她的视线,魏王看了她一眼,脚下步伐不停,“你是哪一家的?” 金持盈正站在底楼楼梯口恭候,闻言回答道:“这是从本坊妙香阁借来的花魁娘子,人家称呼她燕行首的。” 她的目光停留在魏王身上,有些哀怨,看向李琰的目光却带着不善的锐意。 李琰看到这个金持盈,一些不好的记忆也浮上脑海: 前世,她被孙都监禁锢在乡下老家,受尽苦役折磨,满身泥泞晕倒在村口时,这个金持盈曾经驾车路过,居高临下的笑着看她的惨状—— “这不是我们金枝玉叶的永宁公主吗?殿下把你赐给孙都监,是让你好好伺候他一家老小的。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也难怪人家要罚你……我看啊,是打得还不够,居然还敢作出这么妖娆柔弱的样子!” 她又对孙氏族人道:“她现在不是什么公主,只是你们孙家的儿媳,你们尽管教训。魏王殿下那边不会怪罪的。只是……你们可别让她跑了!” 孙家众人更加安心,连声附和道:“多谢魏王,多谢金大人。俗话说,打出来的媳妇揉出来的面。俺们一定会好好调教她的!” 金持盈看了一眼虚弱无力的李琰,轻蔑一笑,啐道:“贱人!” 她扬长而去,显得英姿飒爽而轻松快意,留下李琰满身泥泞奄奄一息,在无边深渊中缓缓沉没、窒息…… 魏王发现这个燕行首真的有些奇怪,她喜欢直愣愣的看着人出神:先是那个北燕来的慕容玮,接着是同为女人的金持盈。 呆在自己身边有这么无趣吗? 魏王不禁手中微微用力,李琰有些吃痛,茫然的抬眸看向他。 “专心点,跟着孤。” 魏王正要将她带走,金持盈上前来,迟疑道:“殿下,此女出自妙香阁那种地方,传出去未免不雅。不如属下替您换个——” “金持盈,你逾矩了。” 魏王打断她的话,不再看她一眼,带着李琰直接离开了。 李琰倚在他怀里,回过头来看了一眼,只见金持盈咬着唇,凝望着他的身影,满是不甘。 现在就心里不舒服了?今后还有得你难受呢…… 李琰直接把金持盈和她家的瞻霄楼也拉进了自己的报复名单里。 慢慢来,反正一个都不会放过的。 魏王揽着李琰上了自己的车驾。 车门处悬挂着两重帘幕,外层是茜素纱,内层则是厚实的暗花锦缎,以一对羊脂白玉钩固定。 车舆正中,设有一张紫檀嵌螺钿小案。案上摆放着一套越窑青瓷茶具,胎质细腻莹润透亮,旁边是一只赤金兽首香炉。 座处宽大如榻,随意放着两个引枕,枕套是以金线、雪丝织就的瑞兽图案,在灯盏下闪烁微光。 另一侧设有一个小型的多层书格,放置着数卷正在批阅的文书、一本《汉书》,甚至还有几册时人诗词集与棋谱。 每一寸都是匠心独运,每一物都是低调却价值连城。 传闻中,皇帝素来简朴,而魏王却性喜奢华,天子便将所有的进贡珍物都任由他挑选。 魏王斜倚在座位上,说是不胜酒力,身上却丝毫没有酒气。 他睁开眼,看向跪坐在地的娇柔身影。 “过来。” 他微微出声,不远处的女子似乎有些害怕,微微发抖,盈盈美目波光潋滟,看向他时似娇怯又似倾慕。 她迟疑着,动作缓慢,但终究躬身走近—— “呀!” 随着她的一声惊叫,魏王不耐烦的将人扯到自己身旁,直接拥在怀中,随即捏起她的下颌,凑到眼前仔细端详。 灯下看美人,越看越像。 魏王发现,眼前这个花魁行首,虽然五官面容有所不同,但那双眼睛真的是与那日的刺客如出一辙。 世上真有如此相像的两双眼睛吗? 他一时忘情抚摸着她的脸,却看入她瞳孔深处。 那原本羞怯的横波,就在这一瞬间,却化为深渊的滔天巨浪—— 魏王在这一刻心生警兆,但已经来不及了。 “燕行首”反手搂住他的颈项,袖中尖利的长簪,已然刺向他的咽喉! 这距离极短,根本无法躲闪,更没法反应,瞬息之间就正中目标。 尖利的簪头刺上了魏王脖子,被一种异常的力量所阻,竟然不能刺入分毫! 李琰震惊的看去,只见魏王的脖子上围着一条素色的领巾,尖利的簪子竟然不能穿透分毫。 其实之前就有人发觉:魏王一直扎着一条领巾,大夏天略微有些怪异,但因为料子轻薄款式别致,他们还以为是美男子别出心裁的装扮,甚至洛京城里都有人模仿。 这是什么布料? 李琰不信邪,一手用力按住他的身体,另一只手朝着他的胸口再次刺去。 魏王的外袍瞬间被撕裂,可李琰手中的簪子却再次被莫名的力量所阻。显然,他内衬穿着同样的布料。 魏王被连刺两下,却丝毫未损,他反应过来正要叫人,李琰却眼疾手快掐住了他的咽喉。 她的手逐渐收紧,无比巨大的力量几乎要将他掐到窒息,但随即,那布料发出微微的光晕,直接阻止李琰的手继续发力。 两股神秘力量对撞,魏王被掐得无法出声,但李琰也没有办法再把他置于死地。 就在这一刻,李琰发现自己体内的血墨之力似乎被什么外物引动,失去了控制,在她四肢百骸中暴走! 下一瞬,她感受到了剧烈的疼痛,周身经脉仿佛一寸寸的裂开又绞在一起,那痛意胜过世上任何酷刑! 剧痛之外,她原本拥有的巨大力量瞬间消失。浑身酸软之下,她手中的长簪落地,随即踉跄跌倒。 魏王因为震惊而瞪大了眼,他完全没有料到这一出:爆发出恐怖力量、要将自己置于死地的女刺客,竟然连续两次功败垂成,如今更似突发了什么宿疾,就这样跌倒在地毯上,再也无力起身。 一连串的意外让他诧异,片刻之后,他立刻恢复了平静,仔细端详着脚下瘫软的女刺客,唇边露出一丝冰冷的笑容。 他从座位上站起身来,用靴尖挑起她满是汗水、微微颤抖的脸庞,态度傲慢而残酷—— “谁派你来的?是唐国的李琰,是蜀国的方旭?” 李琰满含怨恨的瞪了他一眼,随即闭目不答。 魏王笑容更加灿烂,在灯光下看来让人不寒而栗。 他居高临下俯视着刺客,正要叫人来将她捆绑,却正好看清她这般倔强清冷下强行掩饰的不适—— 微微颤动的羽睫、微红晕染的眼角、脸上的冷汗和死死咬住的嘴唇,都暗示她在强忍着剧痛。 那疼痛似乎无穷无尽,她的脸庞几近苍白,纤弱的身躯微微颤抖,好似一只美丽的白鸟正在被暴风雨肆虐…… 魏王目光凝聚在她几乎被咬破、失去血色的樱唇……随后,他像着了魔一般的低头将她抱起,强行按在座间。 “放开!” 刺客的声音嘶哑而微弱,因他突兀动作而睁开的双眼惊怒交加,却更显得清冽动人。 魏王再也忍耐不住,直接低下头去,狠狠地亲住了她! 魏王的车驾稳稳行驶在街上,随行侍卫发现车身在微微颤动,顿时面面相觑。 这动静先是轻微,随即变得无比猛烈,整个车身都剧烈震动了两下,随即停顿下来。 侍卫们神情有些古怪,互相使着眼色:他们并不知道自家主人在车中正在经历两次险死还生,却朝着香艳八卦的方向想去了—— “殿下从来不近女色,这次这个花魁是什么样的国色天香?能引得他如此着急就……” 有人窃窃私语,有人在旁边偷笑。魏王若是听到这些,只怕要气死。 但无论怎样八卦,魏王的车驾仍然在朝前行进。过了半刻后,刚刚没了动静的车子又开始微微抖动。 众人在心中暗道:魏王今日还真有兴致…… 就在下一刻,车厢从内部爆裂破开,瞬间四分五裂! 在崩塌掉落的木板碎片中,一道身影从车中飞身而起,几个起落飞掠,转眼间就化成远方的一个黑点。 事发突然,众人的暧昧笑容凝固在唇边,瞬间呆住了! 数十息之后,他们才反应过来,连忙七手八脚的扑上前来解救主子。 “殿下,您没事?” 在破碎的车辙、木板和轮轴之中,魏王缓缓站起身来。虽然身上有些灰尘狼狈,但并没有受什么伤。 大家刚松了一口气,却见魏王的眼神阴测测,有些不善的看向所有人—— “你们没发觉之前的动静吗?” 众人心知不好,支支吾吾的,平时最受信任的侍从弥超被大家推搡着出来回答:“我等都以为殿下正在兴头上,不敢打扰。” 第三十二章 魏王气得脸色更加冰寒,想要发作却还是忍住了,轻轻扫了一眼在场众人:“每人回去二十板子,罚俸三月。” 他又转过头看向刺客消失的方向,“刺客已经走了,现在追是来不及了,去看看沿途有什么蛛丝马迹。” 众人这才知道原来花魁竟是刺客,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一半人护着魏王迅速离开,另一半人赶紧去找巡街的金吾卫。 李琰在洛京的各家屋檐间飞掠纵横,身上的疼痛感逐渐淡去。 她深吸一口气,感知到暴走的血墨逐渐恢复了平静,也感觉到浑身的力量失而复得。 方才……那究竟是怎么回事? 大宗师帖的血墨之力,几乎是所向披靡、世上无敌的。为何会突然在她体内失控乱窜? 冥冥之中,它仿佛是因为什么外力的奇异感应……又或者,是跟她对撞的那股力量? 李琰回想起连续两次刺中魏王要害时的情形:他的领巾和内衬,阻挡了利刃的刺入。 难道就是因为那种布料? 李琰感受着体内充盈澎湃的力量,想起方才的功败垂成,心中只剩无限憾恨—— 真是可惜,明明差一点就可以送他去地府了。 魏王平时侍从甲士颇多,好不容易能有跟他单独相处的机会…… 李琰忽然想起方才他强行亲吻自己的情形,咬牙之间,脸上染上绯红霞晕:不是因为羞赧,而是因为愤怒! 色欲熏心的混账! 但她随即安慰自己:跟前世一样,魏王中意的就是自己这一款,这次不成,下次还有机会。 不过,下次真的要小心了,他竟然穿着这般奇异的衣袍……仿佛天生跟血墨之力相冲突,竟然能引动它狂暴如斯。 若是下次再发生这样的情形,她只怕是要瞬间变回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想到这,李琰简直不寒而栗。 她一边飞快地在屋檐上掠过,一边在心中想着对策。不知不觉间,她已经来到了跟臧少陵约定的地点。 “殿下……燕娘子。” 戚少陵见她脸色不好,赶紧改口。 “我们今夜还要按计划行事吗?” “慕容玮方才喝得大醉。两国合约谈成了,其他的随从也会松懈下来,此刻正是最好的时机。” 李琰仍然坚持之前的计划。 臧少陵见她不仅姗姗来迟,眉宇间隐约可见疲惫之色,心中微微疑惑,但也不便多问,只能执行命令。 两人一路向前来到景明坊,站在瞻霄楼下。 夜已经深了,原本热闹的景明坊此时也安静下来,附近只有三三两两的行人。 瞻霄楼周围开始出现一群黑色劲装的精壮男子,手中的制式武器显示他们是朝廷的鹰犬。 行人们见势头不妙,赶紧远远的避开。 “这是我们唐国在洛京所有的底牌了,此次过后,人和物都不能再用。” 臧少陵向李琰介绍眼前的班底,这群人见到李琰以后,纷纷躬身示意。 李琰神色淡然的点头示意,这群人立刻将手中的弓弩上足了弦,一时之间,箭矢纷纷射出。 箭头上绑了火油之类的事物,射入瞻霄楼门窗之内,不多时里面便熊熊燃起火焰。 火势迅速蔓延,原本富丽堂皇、巍然奇巧的瞻霄楼顿时被火舌围绕,照亮了整个洛京城的夜空。 瞻霄楼今晚只有北燕使臣这一家贵客,整座楼都被魏王包下来了,倒是也不会殃及旁人。 此时火光蔓延热浪横天,楼里的人当然也感觉到了,急匆匆往外跑。 黑衣人将整座瞻霄楼严密包围,一旦有人从门窗甚至楼顶逃出,立刻就会被箭雨射成刺猬,只有几个穿仆役服色的人幸免于难。 这些弓是从大周枢密院的武备库中盗出的,以山桑为身,檀为弰,铁为蹬子枪头,铜为马面牙发,麻绳扎丝为弦,威力无比,与普通的木弓柳叶箭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这两年多来,青雀司在洛京积攒的秘密底蕴,已经全数在这了。 李琰一开始就没把宝压在赵重志那个联络点,甚至可以说,那边只是烟雾弹和设局的诱饵而已。 这里的这些人,才是青雀司真正的精锐。 然而,最大的大鱼还是没有出现。 李琰亲手拿过一道长弓,手中飞快调试,双眸却看向正中第一间的窗户。 瞻霄楼可谓是奢华,连窗纸都是用的明瓦糊就,旁边的小窗用绢帛装点,透光却又朦胧,平时看来别有意境。 此时在火光映照下,琥珀色的人影倒映在明瓦上,看体貌特征明显就是慕容玮! 他从容不迫的似乎在整理些什么,取过一个木盒样的物件,转身就要离开窗边。 李琰手指拉动,弓弦震动之下,发出嗡嗡之声,随即,一支长羽铁箭直接射穿明瓦,正中人影的心口。 慕容玮立刻倒地,再无半分挣扎。 李琰面色冰冷犹不解恨,吩咐臧少陵:“进去确认一下他是否已死,顺便将木盒销毁。” 臧少陵领命而去,不多时就从楼上纵身跃下:“正中心脉。我又补了两剑,木盒也已经破损。” 李琰微微点头,似乎从心头搬走了沉重的枷锁,又有些怅然若失: 在前世的世界里,慕容玮身为北燕皇帝、一代雄主,北平柔然、渤海,南击大周,是这个世上唯一一个让刘子昭尝到败绩之人。现在这么容易就死了? 想要顺利杀人,果然要趁他落魄没有起势之时……… 李琰抬头凝望着瞻霄楼的重重火光,静静看着火舌将一切吞噬、化为焦炭,苍白的脸上绽放出快意笑容。 前世,慕容玮将她当做玩物肆意摆弄,酒后发怒将她逼至自尽……这一世,她终于报仇雪恨了! 她的笑容在火光映照下越发明灿,带着癫狂和狠毒之色。 “这真是洛京最美的风景。” 李琰的笑声清脆,久久不绝,臧少陵在一旁看着心惊,静默了片刻,她提醒道:“巡街金吾马上赶到,我们该走了。” 李琰挥了挥手,众人立刻散开朝着不同方向撤离,她也转身消失在景明坊的夜色中。 只剩下熊熊火焰,将景明坊第一的瞻霄楼化为了乌有。 清晨时分,魏王罕见的没有参加朝会,而是站在瞻霄楼的废墟前沉默不语。 金持盈站在旁边,双目红肿勉强保持冷静,她父亲金大老板跪坐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 瞻霄楼是金家的所有心血所在,也是财富的来源,金家父女此时受到的打击可想而知。 武德司众人从废墟内抬出一具具烧成焦炭的尸体,都用白布覆盖。 “七位使官,加上北燕使者带的仆役,一共四十五人,全数在此。” 魏王皱着眉头,正要说话,突然有人打断了他:“不是四十五人,而是四十四人。” 有人单骑一马,从不远处缓缓而来,出现在众人眼前的,竟然是早就确认已死的慕容玮。 “你居然还活着?” 魏王有点不可思议的问道。 “在下一年要遭遇三四十桩意外,无论是发现危险的能力、还是保命逃命的技巧,我若说是第二,这世上没人敢称第一。” 慕容玮说起这事来不见窘迫,反而显得洒脱不羁。 他甩了下有些凌乱的发辫,耸了耸肩道:“不过你们大周朝的治安也未免太差了,离皇宫不过是一条街的距离,就有这么多暴徒杀人放火的。对了,我在现场还发现了这个。” 他拿出一支折断的箭身递到魏王眼前,魏王已经在现场发现了类似的,接过看了看,默不作声又还给了他。 “这是你们大周武备库的军械?魏王殿下是否该给我个解释?” 魏王面沉似水,心中大怒却勉强压抑着:“我大周朝乃是泱泱大国,岂会滥杀使者?更何况是这种阴暗卑劣的手段。” “一般情况下当然如此。不过你们为了掩盖某些事,有时也会铤而走险的。” 慕容玮笑得意味深长:“不仅杀人还要夺物,那木盒既然已经损毁,八人中谁是细作就成了悬案一件,我们那位太后只怕要夜不能寐了。” 他看了看魏王,笑意中染上了几分怒气和嘲讽:“大周朝武德司,果然好手段!” 魏王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他已经发觉:自己和大周朝都被置身在一桩阴谋之中。 慕容玮不再多说,转身上了马就要离去。 “使者请留步,话还没有说清楚,两国的合约也没有正式签署。” 慕容玮朝着身后摆了摆手,“哪还有什么合约呀?就算是真签了也只有被撕毁的份。郁久太后的脸面被踩成这样,她不会就此甘休的。” “大燕和大周,此次不仅合约不成,只怕又要重启战端。魏王请上禀你家皇帝,好自为之,各安天命!” 他娴熟的抖动缰绳,随即纵马离开,离开前笑着甩下一句—— “还没问过魏王,昨晚的女刺客滋味如何?” 魏王脸色瞬间变得冰寒,慕容玮放声大笑:“这次真的要多谢唐国的永宁公主。” 他随口替李琰拉完仇恨,潇潇洒洒的离开了。魏王皱眉看着他的身影,身边的弥超为了戴罪立功,自告奋勇道:“不如让属下把他拦下……” 魏王用看白痴的眼神看他:“你想把杀人灭口这个罪名坐实吗?” 他想起方才慕容玮说的这几番话,又想起昨夜的女刺客,万般心绪,都只化为咬牙切齿的一句—— “永宁公主李琰……” 他喃喃念着这个宿敌的名字,低而缠绵的声调似乎是在念着爱人之名,森冷可怖的语气又似乎要将对方打落无边炼狱。 第三十三章 慕容玮稳稳的骑在马上,树林中一个随从随即跟上,这是他真正的心腹,之前一直在暗中策应。 慕容玮从怀中拿出一个木盒,凑到耳边仔细倾听。 木盒中有轻微的齿轮机关声,节奏规律而悦耳。 “这是所谓的定时开启机关,在没有到达指定时间前强行开启,木盒立刻就会损毁。那些唐国人真是精通各种奇巧之技。” 慕容玮对这种机关之术赞不绝口。 “原来这木盒没有毁掉呀?” 他的心腹遭到了他一记白眼:“你主子我鼻子那么灵,早就嗅到危险。我都能躲藏起来用替身假死,区区一个盒子难道还会保不住?” 慕容玮笑眯眯的端详着手中的盒子,随即他做了一个出乎意料的动作:他掏出火折子,点燃了木盒。 “主子,您这是……?” 随从有点吃惊,但并没有嚷嚷出来,他家主子是个真正的混不吝,最近又跟着萨满学巫术,疯起来干出什么事都不会奇怪。 “如你所见,这盒子已经在火场中被彻底烧毁了。” 慕容玮用一块帕子把损坏的木盒包了起来,准备拿回去当证物。 他早就想好了,盒子里有没有奸细的名单,对他都没甚好处。 若是有,郁久太后除掉了对她有贰心的人,威望只会加深重;若是没有,她立刻就会把罪责怪到他这个眼中钉身上,到时候连萨满都保不住他。 从一开始,太后派他来大周朝出使就没安好心:谈判条款若是没有谈下,那就是他谈判无能、丧权辱国;暗中接洽唐国的人,若是没有拿到木盒,那也是他失职;若是顺利拿到了被大周朝发现,那他也会被灭口……所以说这一趟其实是九死一生的旅程。 然而,他慕容玮再一次逃出生天了……感谢从天而降的这场杀戮和大火。 慕容玮微微眯眼,又小心整理了囊袋里面的折断箭羽:这拿回去也是关键的证物。 他当然知道;自己遭遇的黑衣人袭杀和大火,不一定是大周朝所为,但只有大周朝有动机、有能力这么做,是最大的嫌疑人,且这箭头是军中所制,铁证如山。 大周和北燕的盟约,还没有谈妥就注定要破裂了。 但这对他来说也是好事:太后为了国家颜面,只能跟大周继续对抗,她擅长的是国政而并非军事,就不得不启用慕容家的男子,而他身为先帝景宗之子,等这一天已经太久了。 中原汉地的树上有一种虫叫做蝉,他们在地下蛰伏五年甚至十年,经过漫长的黑暗才会长出翅膀,才能高飞到枝头,发出嘹亮的鸣叫声。 他慕容玮还年轻,他等得起……无论要蛰伏多久,他也能忍耐。 慕容玮收起心中思虑,换回了平日那没心没肺的笑容,哼着歌继续朝前疾驰而去。 李琰接到了两个消息,一好一坏。 坏消息是:慕容玮竟然没有死,而是顺利带着木盒回北燕去了。瞻霄楼那具尸体不过是他的替身而已。 李琰听到这个消息的瞬间,气得捏碎了手中的杯盏。 她竭力恢复冷静,想着下一步应该怎么应对:木盒里面根本没有奸细的名单,若是拿回北燕打开以后,她要怎么对北燕交代? 也许可以推给大周朝,毕竟现场袭杀用的都是他们的军械,那木盒被调包也是顺理成章的…… 还没等她把这一设想付诸实施,又传来了一个好消息:慕容玮拿回北燕的木盒已经损毁,北燕上下群情激愤,都认为是大周朝杀人灭口还毁灭证据。 李琰十分诧异:既然慕容玮平安无事,那臧少陵销毁的木盒肯定也是假的,真的木盒是在慕容玮那里。 那他为什么回国以后就宣称木盒被烧毁?还引得郁久太后大怒,命人将他拖出王廷打了几十鞭子。 慕容玮……他到底在打着什么算盘? 虽然不知道确切情形,但李琰确定是他在搞鬼。 北燕那边,郁久太后震怒之下,调派大军直压大周边境,七大部族的骁骑又开始滋扰汉民,大周边军向洛京发出告急文书。 大周这边也是出离愤怒:南伐蜀国的两路大军已经在路上,为避免两线作战,大周对北燕的退让可算是仁至义尽。没想到北燕现在扯出来一个什么奸细名单,硬说是大周杀人灭口,完全不听任何解释,气势汹汹的就要重启战端。 “这般翻手为云,覆手为雨,将两大王朝都玩弄于股掌之上,唐国的李琰确实厉害……我真是小瞧她了。” 皇帝和魏王在御书房商议这事,魏王已经气无可气,反而恢复了冷静。 “你也长进了,终于愿意承认对手的强大。” 皇帝的话让魏王更郁闷了,但他不便反驳,想了想问道:“北燕口口声声说我们杀人灭口——他们那八人内阁中,真的有我大周的奸细吗?” 皇帝看着他,似笑非笑道:“你猜。” “连我武德司都不知道有这个人,也从来没有接收到任何情报。但北燕如此言之凿凿,若不是皇兄你故弄玄虚,就是这个人地位举足轻重,轻易不会动用。” 魏王目光闪动,似乎想从兄长脸上看出什么端倪,最后还是徒劳无获。 他泄气道:“接下来要如何收拾这烂摊子呢?” “北燕扰边之事,可一可二不可三。” 皇帝的脸色变得冷峻,显然他也被这反复无常之事弄得火大,下决心要毕其功于一役了。 他唤来门外等候的翰林学士。 “拟旨,朕决议北伐,特授节度如次:以侍卫马步军都指挥使李继勋为河东行营前军都部署,师出潞州,直逼晋阳;以侍卫步军都指挥使党进副之,领精卒三万为攻城都监,分围西南;以棣州防御使何继筠领石岭关部署,塞雁门险道,遏南援之骑……” 皇帝一口气说了六路的布置,显然他心中早有成算。 当值的翰林学士认真听完,开始秉笔疾书。魏王的脸色却不太好,他觉得局面是在自己手中搞砸的,应该由他来负责。 “皇兄何必御驾亲征,这次由我去——” “扫平北燕,夺回幽云之地,一直是朕之夙愿。” 皇帝一句话就让他没法反驳了。 “这次既然是大战,准备的时间反而要长一些,大约需要百日左右。” 魏王终于找回了思绪,“需要准备的人事和器物都是千头万绪,臣弟这就去跟东府相公和枢密院使相好好商量,务必在这一两日间就拿出一个章程来。” 他匆匆告退,皇帝看向弟弟的身影,却很有些欣慰。 这一阵事端频发,让平日骄狂自负的魏王也数次受挫,倒是让他不能容人的性子改了很多:平日里,他身为监国的亲王,很多事都是独断专行、令出一门。 某种程度上,他甚至架空了政事堂的几位宰相,连枢密使都笼罩在他阴影下。那几人老奸巨猾,嘴上不敢嫌他越俎代庖,心里肯定是有嫌隙的。 这一次,他居然愿意放下身段跟大家商议,显然也是体谅兄长又要远征在外的辛苦和无奈,想把后方的局面维护好,是真正的相忍为国、顾全大体了。 魏王紧锣密鼓地布置,为皇帝北征做好了准备,忙了两个昼夜才略有眉目。 这一日早朝后,他回到王府,有些疲惫,却并不想睡。沉思之间,他打开了那张画轴。 是那张女刺客的通缉画像,虽然有六七分相似,却被他评价为没有神韵。 他看着画中人精致的眉眼,蓦然想起在马车里那一幕—— 趁着对方虚弱倒地,他扑上去将人钳制,已然攫取过对方唇齿间的滋味。 魏王回忆起那一刻,只觉得对方的唇软得不可思议……身体却是微凉颤抖的。 他的心迷失在她眼角微微泛红的水波里: 明明是忍着痛的倔强凶狠,却让他心底燃起最隐秘的恶劣念头,只想占为己有以后,抱在怀里好好亵玩。 从上俯视时,能看到她被香汗浸透、缎瀑似的乌发,从雪肩玉颈间无力的滑落,散乱于胸前玲珑的丘壑之间—— 这等美景让人欲罢不能。他手臂更加用力,将对方整个人都嵌进自己的怀里,脖颈交缠之间,他加深了这个吻…… 魏王结束了这段回忆,看眼前这只有六七分相似的画卷,就觉得这只是在望梅止渴而已。 理智告诉他:当时其实凶险无比,若不是刺客突然发病倒地,只怕他已经丧命当场。 然而,炙热的欲念却让他反复回味那销魂一刻,意犹未尽,遗憾无穷。 可惜,最后还是被她逃脱……甚至在同一天晚上,又开始肆无忌惮的杀人放火。 李琰是从哪弄来这么一个宝贝的? 刘子昭又开始腹诽自己的老冤家对头:那永宁公主如此狡诈狠毒,脾气乖戾,这等美人在她麾下效力,简直是明珠暗投。 所谓人比人得死,货比货得扔。刘子昭想起自己手下弥超贾璋之流就气不打一处来: 以前觉得他们有的能言善辩,有的精通律令司法,也算是精明能干。如今跟李琰的手下一比,简直是贻笑大方、不堪入目。 他郁闷了好一阵,正要用午膳,忽然弥超喜形于色的跑进来禀报:“殿下,唐国那刺客有线索了!” 魏王精神一振,连饭都顾不得吃了。 “有人偷偷摸摸去京兆尹那边报案:说他早年卖掉的女儿,如今是唐国的暗谍!” 第三十四章 与魏王相隔一条街开外,李琰也是在闷闷不乐。 赵重志等人问她,她只说要去后街走走散心。 她是化妆易容过的,活脱脱一个皮肤粗糙的厨娘。赵重志仍不放心,硬是让她戴上了一顶帷帽,只是这帷帽有些破旧,看起来就是穷苦人家的。 “现在外面风声越来越紧,你还是小心为是。” 李琰漫步到了后街,见了臧少陵一面,从她那得到了最新消息:北燕已聚集七族联军,屯兵十万于两国边境,而大周皇帝已经下诏整军北伐,并调来了原本驻守地方的几位节度使。 大战一触即发。 大周王朝原本尽量避免两线作战,但此时也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用的离间计…… 北燕和大周原本就水火不容,所谓和谈盟约的信任度实在很低。北燕的八人内阁中有大周的奸细,这件事像尖刺一般钉入北燕朝堂每个人的心中,郁久太后若不能对此做出反应,连她都会被人看轻。 但让她这几日一直抑郁寡欢的是:慕容玮竟然还活着! 这个前世欺辱她、将她逼得自尽的男人,竟然早就找好替身,逃脱了她布下的杀局。 李琰揉了揉眉心,那种久违的疲惫和挫败感又开始升上心头。 自从梦见了前世的一切,她殚精竭虑、费尽心血,想要改变既定的命数,挽回遗憾。然而,她没能救得了大哥,几次三番都没能杀得了魏王,现在就连慕容玮的性命都没能取下! 李琰心底一直有一种隐约的恐惧:她怕的是冥冥之中,命运的无形之力,会维护历史的惯性,会护佑这些关键人物逢凶化吉,让自己的苦心筹划和努力都付之东流…… 想到这种可能性,李琰心头一阵冰凉,烦躁的闭上了眼。 臧少陵见李琰面色难看,站在一旁安静的等她下一步的吩咐。 李琰缓缓睁开了眼,眼神略微恢复了平静,“逢春的爹娘那边如何了?” “他们已经乐颠颠的去找府衙相熟的师爷告首报案了。毕竟光是征集线索的赏金就有一千两,若是能顺利抓到刺客还有五千两。” “他俩当初卖女儿也只拿到十几两银子,现在再卖一票,竟然有这么丰厚的利润,也算是意外之喜。” 臧少陵说起逢春的父母,都是鄙夷不屑的。 唐国的谍报机构从小培养幼童,基本都是买来的,但绝大部分都是父母双亡的孤儿。 这个逢春的爹娘是个例外:他们是为了养活全家十九口人,才把已经养到八九岁的女儿给卖了。 “现在他们手头又缺钱了:逢春他爷爷得了重病,连请大夫的银钱都没有,这笔赏金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七乡八里都说他们夫妻是好人,五房兄弟都不分家,全都骑在他们头上吸血。他俩为了一个孝顺的贤名,自己吃糠咽菜不说,还卖掉了女儿。就这样还有脸来找逢春。” 臧少陵有些愤愤然。李琰默默听着,忽然笑了:“你是在骂他们呢,还是在骂我呢?” 臧少陵急忙解释:“殿下……” “是我让人把逢春回到洛京的消息告诉他们同乡的,要不然这对夫妻怎么能找到自己女儿呢?” 李琰的话让臧少陵十分惊讶,但她很快领悟到了:原来……这也是计划的一部分。 臧少陵还是有些担忧:“殿下谋略深远,我等不能企及。只是,他们也只认识逢春而已,洛京府衙那边真要追查,也只能到她为止。” 她有些大胆的迎向李琰的双眼:“您是希望她选择父母呢,还是选择忠于青雀司? 李琰看着她,笑得有些意味深长:“逢春未必会选择父母,只是……她贪生怕死又怕疼,受不住拷问的。” 臧少陵瞬间听懂了她的言外之意,不由得背上出了一阵冷汗:永宁公主之前选择倒数第一、一无是处的逢春来洛京,也许从一开始就是为了这个。 如果,逢春只是一个诱饵的话,那么赵重志和他的手下,从一开始也是这一局的牺牲品? 臧少陵的脸色变白,李琰见她已经明白了自己的意思,微微一笑道:“原本我也不想走到这一步,但既然魏王有神秘之物护体,一时难以除掉,那我们也只能进入下一步的‘话本计划’了。” 话本计划,这个名字来源于李琰前世无聊打发时间看的一些话本。 作为一名居住在深宫之中的公主,她当然不会知晓什么军国大事,市面上流行的话本子倒是看了一箩筐。 有些话本是以血腥刺激来吸引读者的:比如当时流行过讲述大周军队南征蜀国的故事,老百姓当然不是听行军打仗的,里面讲述了那个史炎德在巴蜀把活人美女的乳房切下来做烧烤,和他的部下残害了一千多人的惊悚故事。 这种故事李琰囫囵吞枣看过就算,并不喜欢。 她最喜欢看的是各种悬疑怪谈,其中让她印象最深刻的是当时大周洛京城内发生了一桩奇案……这就是整个话本计划的灵感来源。 李琰中断了对前世的回忆,告诫臧少陵道:“接下来发生的一切都在我计划之中,任何人出事你都不必管,更不能心软。” 她看着对方的眼睛,郑重强调:“这个任何人,包括我在内。” 臧少陵越发心惊肉跳,知道李琰要拿自己去冒险,但她也没法阻止,只能低声答应了。 跟臧少陵分开后,李琰并没有立刻回到酒馆。她在后街的店铺间闲逛着,不知不觉间又来到了那家茶馆附近。 此时天色已经黑沉,茶馆即将收灯,琴师在弹着最后一曲。寥寥几个客人也开始起身离开。 李琰心中郁闷难解,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琴,正要默默离开,却听隔着竹帘的屋内,有人轻声说道:“果然是有缘,又遇到小娘子了。” 声音清雅好听,是上次那个神秘的琴师。 李琰微微惊讶,“我只是路过而已,你怎么知道是我?” “从脚步声听出的。” 那琴师悠然说道,从声音听出他很年轻,“因为幼年遭逢变故,在下得到了一桩天赋:能分辨各种细微的声音,尤其是人的脚步声。” 李琰颇为惊讶,但想起上次自己只是在窗框上敲击了一段节奏,他就能听出这是暗合琴音,倒是相信他所言非虚。 “既然今日有缘,何不进来坐坐呢?” 李琰原本有些迟疑,想到自己已经易容且戴了帷帽,一味拒绝反而显得躲闪引人怀疑,于是便走了进去。 一个老年男子服色是仆从模样,他迎上前来引着李琰朝西侧琴室而去。 “这位娘子见谅,我家主人腿脚不良于行,所以不便出来迎接。” 李琰微微颔首,进了琴室后,一眼便看到巨幅的竹帘将整个房间都遮住一半:原来自己在窗外看到的竹帘,竟只是其中一小部分而已。 竹帘后有一道身影静静地坐在轮椅中,一身素白长衣,清瘦的身材埋于宽袍大袖之中,仿佛要随风而去。 竹帘将他的面目遮挡,看得并不真切。听到脚步声时,他的轮椅缓缓移动过来,却终究没有突破帘子的隔离。 “贵客来得正巧,今日正好有江南来的莲子。” 李琰坐在竹帘旁的矮榻上,身旁是一架檀木凭几,另一边又有一个小而精致的食案,老仆已经端来了茶盏以及一碟莲子。 莲子青透柔嫩,显得还很新鲜。此物李琰在金陵时司空见惯,并不值什么钱,但在北方的洛京要想吃上这么新鲜的,却是价格不菲。 她捏了一颗在手中,感受着熟悉的味道,忽然有些思念家乡了。 “你若是喜欢,稍后可以带一些回去。” 竹帘后的白衣男子突兀说道。这话有些冒昧,声音却是真挚温柔的。 “多谢盛情,我只是看到这莲子就想起多年前的往事,倒是让你见笑了。” 李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发现点茶的手艺也很是不凡。 “你的脚步声……满含心事。” 连这都能听出来吗?李琰暗暗吐槽。 白衣男子见她默然无语,也不再追问,起手在弦上抹了几个音调,就开始了一段悠远清冷之音。 竟然是《普庵咒》! 初弦动,散音沉厚如古寺暮钟,白衣人双目微阖,左手吟猱从容,右手勾剔清冷。 弦底似有梵唱隐现,却非人声,乃是七弦自生庄严—— 这是晚唐遗谱的《普庵咒》,经多年兵燹,由她的兄长李瑾组织有识之士重新整理完成。 李琰想起金陵故国,想起久别的兄长,不知不觉间手中茶盏落地。 琴音往复如咒语循环,竟似织出一张罗网,网住方圆十丈,暂与尘世隔断。 忽一记长锁弦如云开见月,那人指下愈见空灵。 李琰睁眼时,已是泪盈于睫——原来这琴音不驱愁绪,反似慈手将心事层层剥出,置于佛前长明灯下细细熨过。 旧痛仍在,却蒙上一层温柔的微光;忧思未散,竟如流水潺潺,洗涤了心间。 曲终一声泛音悬停空中,李琰怔然良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如大梦初醒。 “你相信命运吗?” 白衣男子突兀问道,而这一句正是盘旋李琰心头很久的问题。 他怎么会问这个? 第三十五章 “为何要这么问?” 白衣男子轻声叹道:“娘子似乎遇上了什么烦心事,郁结难消。” 他似乎是在劝慰李琰,也似乎是有感而发,“鲍照《芜城赋》写道:天道如何?吞恨者多。仅仅八字道尽天命无情,恨海难平。” 李琰的目光透过竹帘,看到他坐在轮椅上的身影,又念及自身的心结,只觉得心有戚戚然。 她饮了一口茶汤,点头道:“是啊,命运总是无端捉弄人,有时候你想死,它偏不让你死,要你挣扎着活;你想好好的活,它却偏偏要将你推下万丈深渊。”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面对着这个陌生人,她说出了心底最深的隐忧:“每当你以为挣脱了桎梏,想要抬头往前走时。它就会重新出现,再次束住你的手脚。这时你会在想:命运是否已经跟史书丹青一般早就写好,再也不能更改?” “也不尽然。” 白衣男子这次居然反驳了她。 “世人皆知天命无常。然而荀子认为天命有常,可制天命而用之。他也是上古圣贤,你若是心中疑难,也可试试他说的‘应时而使之、骋能而化之’之法。” 他说完之后,又似乎有些歉意:“你我只是初识,我也不明白你心中隐忧,就这般指点他人也是可笑。只是一番胡言乱语,你听过忘了便是。” “郎君言重,你一番好意开解,我又何尝不懂?只是这世上的事,总是知易行难……” 李琰方才意气用事说出了心事,此时微微警觉:有些交浅言深了。她不愿再往下说,只是叹息了一声。 白衣男子似乎有同感:“我遭逢变故之时,也曾怨恨天命不公,恨这世上无人愿意施以援手,恨我身体残疾,今后人生多艰……但我终究没有随了某些人的心愿,就那样默默死去。” 李琰听他话语,隐约知道此人也是有惨痛过往。 “郎君的腿疾……便是因此事而来吗?” 李琰觉得自己问得有些突兀,正想道歉,那人却道:“正是。” “罪魁祸首已经杀了吗?” 李琰不自觉间露出了杀戮之性。 对方却并没有害怕,反而笑道:“虽然没死,却过得生不如死。” 李琰听到这儿觉得心中畅快,笑了起来,她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他:“真是好事,当浮一大白。” 白衣男子也笑,举杯回敬:“祝你心愿顺遂,亦有此日。” 两人虽然都没有说清自身际遇,但在这小小琴室,夜色阑珊之时,却有着深深的同病相怜之感,更加觉得彼此是知己。 “他们以为蝼蚁可以随意磋磨,可蝼蚁也有变成参天大树之时。命运或许无常,但下一刻也有转机;天道无亲,谁说它一定会站在你的仇敌那边呢?所以,有时候真不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白衣男子的话让李琰心中更加通达,眼前也是一亮:自己的隐忧一直是:命运难以撼动,历史不容改变。自己就算用尽心血,也不能改变前世的遭遇—— 魏王会跟前世一样阴险狡诈、作恶多端,自己用尽心力都不能将他除去;大周仍会跟前世一样举兵讨伐,灭掉唐国;自己和六哥等人会和前世一样,沦为亡国奴阶下囚……这个梦魇在她心中挥之不去,已经成为心魔。 此时却被这个陌生的白衣男子点醒:命运无常,天道无亲,总不可能尽让我一人一家受尽折磨? 根据她所知的前世记忆,无论是大周朝还是魏王,他们也并非是无坚不摧,强大无敌,后面也自有霉运当头的时候…… 李琰顿时豁然开朗:自己过度陷入前世受害受辱的情绪之中,只看到己方的劣势和隐忧,却忘记了对手也是人,也会有出错的时候,更会有低谷衰弱……命运就算会捉弄人,有时也是公平的。 她心中一片明亮,再无犹疑,又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多谢郎君今日替我解惑,夜已深,茶也过三盏,我也该告辞了。” 李琰起身行礼后离开,对方也隔着竹帘还礼。 目送着她的身影离开,竹帘后只剩下一声叹息。 那老仆走了进来收拾茶盏,有些担心的说道:“主人是否触景伤怀,竟然连陈年往事也……”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都已经放下了,并不忌讳讲给旁人听,你却还是想不开。” 老仆咬牙道:“那群人虽然已经成了笼中困兽、坑中之蛆,却还是活蹦乱跳。老奴想到这就恨不能……” “恨不能一把火将他们烧了去吗?” 白衣人悠悠叹息道:“兄长还留着他们有用。既然有用,就容他们多活一阵。” 老仆无奈摇头,随即又道:“主人对此女确实与众不同,今日说了这么多……” “有缘之人,一吐胸中块垒而已。这位娘子戴着帷帽,显然也是不愿让人知道身份。” 老仆似乎想到了什么,脸色有些凝重:“这是景明坊的后街。景明坊最近有些乱,到处都是武德司的探子。” “你担心她是武德司要找的人?” 白衣男子幽幽的问道,说中了他的心事。老仆试探的问道:“下次若是再见这小娘子,要不要派人跟着?” “那边的乌烟瘴气,我也懒得管……况且如果她真的是,你派人跟着,只不过是白送性命而已;若她不是,却是平白疑人,坏了我俩的交情。” 白衣男子似乎有些疲倦,“我们回去。” 他轻轻拂袖,桌上的烛光就此熄灭。老仆推着他的轮椅离开,茶馆陷入了一片寂静。 夜已经深了,逢春却还在街上游荡:她不知道该去哪。 大周朝跟前朝不一样的是:它并没有宵禁。所以逢春失魂落魄的走在街头,也没有人上前来阻拦责问。 她心乱如麻:想哭却哭不出来,想要骂人也一时不知道该骂谁。 她游荡的地点是州桥夜市,位于洛河与御街的交汇处以南,朱雀门外。这里是家禽、野味、水产的集中销售地。 逢春作为酒馆的厨娘,一向是亲自来州桥夜市采购食材的。酒馆的规模并不大,也并不经常满座,需要的食材并不多,所以逢春一人雇一辆车就能完成。 然而此时,她徘徊在这,却并不是为了采购食材,而是因为三日前,她在这里遇见了亲生父母。 那时她正在验看羊羔肉,就有一对满面愁苦的夫妻扑上来抱住了她,顿时便是嚎啕大哭。 市场上的人都在围观,逢春从记忆中寻找出爹娘的面容轮廓,和眼前之人逐渐重合,她心中慌乱,把两人拉到一旁说话。 爹娘哭完之后拉着她的手不放,说当年卖她是迫不得已,之后以泪洗面日日思念,如今一家老小终于团圆了。 逢春心头也是酸涩难当,禁不住落下泪来。 亲人相认的温情过后,逢春稍微恢复了点冷静,问起爹娘为何知道她在这?她爹娘说有同乡在这里卖鱼,偶然见到她认了出来:逢春长得跟她娘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逢春拿出随身带的一袋铜钱递给爹娘,她爹却不要。 不仅不要,还说了一句让逢春直冒冷汗的话:“你在外头也不容易,俺们不要你的钱。可是俺知道,当初你是被卖到南面唐国的大官那里的。” 逢春爹妈不懂什么暗谍密探,更不知道唐国有什么青雀司,他们只知道是卖到南面唐国的大官手里。但这个话要是传出去,武德司立刻就会来抓人! 逢春吓得赶紧捂住亲爹的嘴:“爹你记错了,可别胡说!” “俺没记错,就是卖到了唐国金陵城!你别以为俺什么都不懂,现在街上到处贴的那什么通缉令,就是说在找唐国的奸细!” 逢春娘见她爹说话生硬,连忙哭着拉过闺女的手:“听人说那通缉令上写了,哪怕给了一字半句让官府能抓到奸细,官府都会奖赏一千两。儿啊,你也知道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有这么多银子,你弟弟妹妹能吃饱、能去念学堂……” “住口!” 逢春怒声断喝道,随即有些惊慌的打量一下周围环境,压低了嗓门道:“别胡说八道了,我不认识什么唐国的奸细!我只是在主家做工而已。” “你骗不了老汉我!唐国那地方富裕着呢,要是没事你会回我们洛京?你可是我们老冯家的闺女,做人可不能忘本!” 逢春的娘在旁边怯怯地添了一句:“不管怎么说,俺们都是你爹娘,爹娘有难,你可不能忘恩不救!” “什么忘本、忘恩的……你们还真是不要脸!老冯家在村里也是有青砖瓦房三十亩地的人家,就因为老爷子和老太太偏疼三房和四房,纵得他们出去吃喝嫖赌,把家产败了精光。你们做大哥大嫂一副贤良模样,不仅不分家,还帮他们把欠债都大包大揽了!” “好好的一个家,因为你们要做贤良人,被败得精穷,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最后把我也卖给了人牙子!” 逢春的眼圈都气得发红:“现在他们又闯了什么祸?你们又跑来纠缠我,竟然还痴心妄想要举报奸细得什么赏钱?!” 第三十六章 逢春气得转身要走,却被她爹一把攥住胳膊:“你不能走!家里人还等着钱治病呢!” 逢春正要甩开他,她娘连忙冲着她爹使了个眼色,又对逢春哭道:“你长大了,有出息了,可不能不顾家里啊!只要一条消息就有一千两……” 她看到逢春杀人般的眼神,又怯懦的改口道:“你要不乐意就算了,你回去弄个一百两来,治病的汤药银子也将就够了。” 逢春咬牙瞪着两人,许久才道:“说好一百两,再多就没有了。” “好好……那我们两天后的戌时末在这里见。” 这两天里,逢春心事重重,不知该如何是好。 按照组织戒律,她应该把此事及时禀报上头。但逢春就算再天真也知道:此事一旦泄露,她爹娘必死无疑。 虽然气过恨过,但终究是亲生父母。她狠不下这个心。 数了下手里的现银和零碎铜钱,略微有些不够,又找借口向燕凌姐姐借了三十两。 逢春心中惴惴,生怕燕凌追问她要这么多钱做什么。可是出乎她意料,燕凌什么都没问就把钱给了她。 “这点够吗?不够我再多借你一点。” “够了够了。” 逢春有些慌张的离开,李琰看着她急匆匆离开,神情若有所思。 逢春在州桥夜市等了好一会,都没见到爹娘,她心中生出莫名的不安和恐惧来。 他们该不会是嫌一百两太少,早就打定主意要报官? 逢春的惊恐感越来越高,她开始警惕的打量四周,渐渐的,她发现真的有人在跟踪自己。 身份真的暴露了! 逢春感觉心跳的厉害,手都有些哆嗦了,她下意识的想逃,却不知道该逃到哪儿去。 现在跑回酒馆,只会把盯梢的探子都引过去……害得所有人一起被抓! 逢春手抖得越发厉害,心里却是明镜一般:坚决不能回去! 可她现在该怎么办呢?逢春知道以自己三脚猫的功夫是没法甩脱这些密探的。至于说凭武力战胜对方,那更是想都不用想。 事到临头,一贯胆小怕事的她却反而平静下来。 她悄悄地伸手到怀里,摸了一下贴身的短匕:那是青雀司用来自我了结的。在训练营的时候也曾经教过,可她怕痛也怕死,从来没想到会有这一天。 可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逢春暗暗攥紧了匕首,眼角余光盯紧了两个已确定的武德司密探。 随即她做了一个让人意外的动作,她开始快速奔跑,并且呼喊—— “来人啊,救命啊!拐子要抓我!” 原本热闹平和的夜市,被这一声尖叫打破。 逢春飞快的朝前跑,果然身后密探汇聚成群去追她。而不明真相的百姓却围过来看热闹,甚至以为真的是拐子在抓弱女子,有胆大的还拉住了两个在那质问。 武德司密探很快推开了管闲事的百姓,朝着逢春包围而来。 逢春在他们靠近时,眼睛一闭一狠心,拔出了短匕刺向自己,下一刻却感觉手腕剧痛,匕首被打落在地。 十来个黑衣精壮男子扑了过来,将她摁倒在地,逢春的脸被压在泥泞地里,混乱充血的眼里,只有他们的象牙腰牌在眼前摇晃。 果然是落到武德司手里了! 逢春在这一刻无比痛恨痛恨自己的心慈手软:那样的混账爹娘,根本不应该去管他们死活! 女刺客的同党,终于被抓住了! 魏王接到禀报的时候,不由得精神一振。 武德使彭知信亲自过来,跟他详细说明了情况。他是皇帝以前在军中的亲信,魏王也要给他几分面子。所以虽然说得罗嗦,但也没有打断他。 “也就是说,这对夫妻第一次认出女儿以后,就直接去府衙出首报案了?” 魏王略微皱了皱眉,语气居然有些嘲讽:“这做爹娘的倒是铁石心肠,大义灭亲啊!” “他们家里缺银子,七岁的时候就把那女儿卖了。” 彭知信也是苦出身,说到这种事,也是颇为感慨:“穷人家的女儿不值钱,卖出去了以后再相认,不过又为了要几个钱。” “人抓住了没有?” “抓倒是抓住了。” 彭知信的脸色有点尴尬:“但我们查不到她的任何身份。” 他见魏王的脸色有点不好,又道:“她的路引凭条和公验全都是假的。” “进城的时候没有检查吗?” “那份公验的造假之术很高明,几可乱真。” 彭知信继续说道:“这两年唐国的青雀司强势崛起,笼络了许多奇人异士,其中就有人精通身份造假,目前很难识别。” 魏王都没力气骂他们废物了,再骂唐国李琰也说不过去,只是冷笑了一声:“那也是人家的能耐。” “我们武德司这能耐也不浅啊,刺客再狡猾,不还是被我们循着蛛丝马迹抓到了同党?” 魏王继续冷笑:“是那贪财狠心的爹妈白送了你们一场功劳!” 彭知信隐约知道皇帝和魏王家中秘事,闻言也不敢多说。 魏王懒洋洋的又看了一会案情卷宗,“这个叫逢春的进京以后,住在什么地方?同住的都有谁?这些总能查到?” 彭知信擦了擦额头的汗:“这个逢春很狡猾,发现被我们跟踪以后,就一直在夜市绕圈子,一步也不肯离开。” “按照规定,凭公验在入城以后必须在入住的坊市登记。可整个洛京都没有她的登记记录,可见她入城以后就潜伏下来成为一个黑户了。” “现在人都抓了,还不能撬开她的嘴吗?” 魏王冰冷的视线,显示他也很不满意,也很不耐烦。彭知信这下连擦汗都不敢了。 “已经开始用刑了,这女子胆小,一直在哭哭啼啼,要不了多久就会招供。” “但愿如你所说。” 魏王心头稍微熨帖一些,想起那日女刺客几乎把自己掐得窒息的情形,他的眼神更加冰寒可怕—— 终于快要抓到你了…… 彭知信见他目光不善,顿时会错了意:“那女刺客屡次行刺冒犯殿下,等这次抓捕归案,定要将她凌迟处死!” 魏王想起午门和菜市口那些血淋淋的尸体,微微皱眉。不知不觉间,又想起那日刺客忍痛的苍白面庞,那含泪怒瞪的清澈双眼…… 这一幕宛如清泉一般,将他心中的烦躁和暴怒一洗而空。 “抓到她以后,不得擅自杀伤……孤要亲自来审!” 他胸中的怒意尽去,却又化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炙热执念。 李琰深更半夜被摇醒,出现在眼前的是秋华和云梦惊慌失措的脸。 “燕凌,不好了!逢春出事了!” 虽然此事她早已知晓,甚至可以说是她一手造成,但李琰仍然恰到好处的惊讶道:“怎么回事?” “逢春去州桥夜市拿货,到现在都没回来。她不是会在外耽搁的人,必定是出事了!” 秋华又添了一句:“她这两天明显不对,心不在焉,神思不属!” 李琰道:“她还问我借了三十两银子呢。” “都别说了!” 赵重志倒是还算镇定,但桌上打翻的茶壶,说明他之前也心慌。 “这个酒馆不安全了,我们要尽快撤离!” 经过短暂商议之后,赵重志做了决定:清晨就动身搬去另一个早就准备好的秘密房屋,走之前在酒馆门口贴上告示,就说家中有事暂时关张。 虽然大周朝没有宵禁,但景明坊今非昔比,深更半夜一群人走在路上还是有可能被巡街金吾盘问。况且酒馆也有常客,突然人去楼空也容易引人怀疑。 大家各自回去收拾东西,李琰却不愿意白忙活,反而静静坐在房里。 根本不用等到天亮……青雀司有模拟被抓后拷问的课程,逢春的成绩最差:她根本忍受不了任何疼痛,一个时辰以内必定会招供。 一开始挑中她就是为了这个…… 为了整个话本计划的“赢”,现在必须大输特输才好。 李琰没有睡着,静静地等待武德司破门而入,然而直到天色大亮,太阳升起,也没有任何动静。 众人正准备转移,忽然一支长箭射入钉在门框上,赵重志正要拔剑冲出,却被李琰阻止了:“这是单线联系我的。” 她心中也有些疑惑:这是跟臧少陵约定的联络方式,不到万不得已不会这样贸然射箭。 又是出了什么事呢? 从箭头上拔下纸片,迅速看完,李琰的脸色有些沉重,甚至有些惊愕。 “我们不用撤离了。” 她扬了扬手中的纸,语气中有隐秘的沉痛和愧疚:“逢春咬舌自尽了。” “什么?!” 众人都惊叫出声,尤其是云梦的眼眶都红了。 “逢春她……死了吗?” 赵重志似乎是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是背上了千钧的重担,双肩都压得有些佝偻了。 “没死。逢春没经过这方面的训练,不知道只是咬断舌头并不会立刻就死,武德司的人帮她止了血。” 李琰的声音越来越低,整个人都是恍惚茫然的:“逢春她舌头断了,不能说话了,她也不识得几个字……她保护了我们,也保住了这个据点。” 李琰低下头,明灿的日光在她眼中都化为狰狞、张牙舞爪的阴霾,朝着她全身袭来——深重的负罪感在这一刻让她无地自容。 逢春,其实……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不值得的。 第三十七章 是我对不起你……逢春。 是我居心叵测,一开始挑中你,就是想让你笨手笨脚出错,让你贪生怕死出卖大家…… 就为了我那个所谓的话本计划。 李琰闭上了眼,双手有些微微颤抖。 在场众人的心里也不好受,还是赵重志强撑着打破了死寂:“逢春可以慢慢营救,大家把东西放回自己屋里,赶紧下幌子开张。” “你、你就知、知道、惦、惦记着这个、这个破店!” 云梦气红了双眼。 “逢春被抓,景明坊这里肯定被盯得更紧。若是有一家店莫名不开张,立刻就得怀疑到我们!” 赵重志沉声说道。 怕什么就来什么。众人刚把随身物品归回原位,把店铺的幌子放下,门外的大街上就出现了许多黑衣象牙腰牌的武德司察子。 这些察子们如狼似虎,动作迅捷的冲入各家,迅速清点人员查清身份。李琰注意到,他们去的都是一些规模不大的茶馆饭馆。 逢春没有招供……但他们一定得到了有效线索,会是什么呢? 李琰回想逢春身上的一切体貌特征,心中无数念头飞速闪过,忽然眼前一亮! 就在这时,赵重志的老婆也想到了这点。 “你跟我来!” 她拉着李琰,飞快的跑向厨房灶台,抹了一把锅灶边的油烟涂在李琰的手指和手肘上,又快速涂抹均匀…… 这边李琰正在后厨紧张忙碌,武德司的人就已经冲进了前面大堂。 “把你们后厨的人都叫出来!” 赵重志陪笑着迎上前去,“官爷,我们这是小本买卖,后厨只有我浑家和一个厨娘,客人多的时候我也会去帮忙。” “别罗嗦了,快把人喊来!” 领头的那个探事司队正有些不耐烦的低喝道。 很快,李琰和赵重志老婆战战兢兢地站在他面前,那人仔细端详,果然详细看了她们指甲缝里是否有油烟。 应该是从逢春身上看到的……真正的厨娘在灶边上烟熏火燎,才会有这样的细微痕迹。 李琰不由得佩服赵重志的老婆:平日里见她泼辣又能持家,没想到危急关头还有这点巧思! 那队正看到是两个女人后,更加仔细的端详,到此还不罢休,还有从怀中拿出一张纸,李琰偷偷瞥了一眼,竟然是精心描绘的一双眼睛。 魏王竟然专门对女刺客的双眼精心描摹,让大家对照着找……李琰感觉一阵悚然恶寒。 刘子昭这个疯子! 那队正的目光停留在李琰脸上,虽然皮肤微黄,有憔悴细纹,但还是能看出来是个年轻女子,只是这双眼睛…… 这小娘子眼皮肥肿耷拉,都快把眼睛挤成一条细缝………这长相,只怕是想嫁出去也难。 队正有些怜悯的瞟了一眼,直接挥手撤出。 “下一家。” 武德司众人离开后好一阵,赵重志才松了口气,拉着众人回到后院。 “你这眼睛究竟是?” 他好奇地低声问李琰。 “厨房有花椒,小心些抹在眼皮上,不要弄到眼里即可。” 赵重志的老婆很是骄傲自豪,看出来给大家解释。 “厨娘在灶边长年累月的忙碌,手指缝里的油烟是洗不干净的。给燕凌涂花椒,是因为她那双眼睛太漂亮了,跟这般相貌有些不搭。” 李琰感觉眼皮火辣辣的,但也不得不佩服她的急智和应对。 赵重志翘着大拇指夸老婆:“我娘子简直是女中诸葛!” “别贫嘴了。大家能活到现在,全靠逢春豁出命去护着。” 赵重志老婆想起逢春高超的厨艺,麻利的手脚,顿时眼圈都红了。大家也是一阵唏嘘。 “做暗谍的就是这命……以前你们嘻嘻哈哈的过日子,是因为我们这个据点的任务不重,打探点情报就能向上头交代。现在嘛,永宁公主觉得咱们命硬,把咱们当作社稷肱股在用,要咱们立下擎天保驾之功呢!” 赵重志又开始阴阳怪气骂起了主君,这次李琰觉得他骂得很对,也跟着频频点头。 “燕凌,你也这么觉得是?永宁公主就没把咱们底下人的命当回事!我听金大老板说,魏王直接骂她是‘蛇蝎妖女’,我看他真没说错!” 李琰哭笑不得,微微有些尴尬。 “那要不……咱也投了魏王去?” 她眨了眨眼,半是玩笑半是试探的问道。 赵重志还没回答,他老婆勃然大怒,猛地一拍桌子:“这是什么话?!我们两家祖上十几代都是唐国的,所有亲戚朋友都在那,哪有通敌叛国的道理!” 她看向李琰的目光都有些怀疑不善:“你该不会真的在打这个主意?” 李琰吓了一跳,连忙摇头澄清自己,“我只是听赵哥抱怨就随口附和两句,真没这个意思!” “没有是最好不过!” 赵重志老婆环视一下众人,眼带雌威面露杀气:“无论如何,我们都是唐国青雀司的一员,大周王朝是我们的敌人!我们可以无能无功,但不能够通敌卖国!” 她的话铿锵有力,顿时把大家震住了。李琰也从来没想到,这个平时泼辣能干话不多的老板娘,竟然有这样的胸襟和情怀! 赵重志也缓了过来,“最近任务艰险,同伴被捕,大家心里都很不好受。但这就是暗谍的宿命,上头给的任务再不好做,熬过这一阵就好了。等风头过了,我们就可以跑路回家了!” “赵哥,你是说我们不久就可以回到金陵?” 秋华一声欢呼,简直激动得要跳起来。 “金陵故乡,我离开已经十多年了!离家的时候我还是又矮又瘦的一个小丫头……爹娘,兄弟姐妹该认不出我了!” 秋华有些感慨的说道。 赵重志冷哼了一声:“想当初我挑中你,就是因为你长得瘦瘦小小,所以我以为你长大以后会成为娇小聘婷的舞姬,没想到后来长成这样!” 众人看向秋华高大健壮的身材,都有些不忍直视,秋华自己也有些尴尬:“这也不能怪我呀,我也不知道自己会长这么高这么壮。” “可、可能是、是因、因为、洛京、的风、风水、养、养人。” 云梦无心的一句,遭到大家一齐怒目而视,她浑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什么。 老板娘:怎么不是老娘的厨艺养人?来了新厨子,你们就忘了旧人了是!一群小白眼狼! 赵重志:明明是我把队伍带得好!是我的功劳! 秋华:我爹娘和兄弟都长得挺高的,是家里祖传的! 李琰:大周王朝的风水好,那就是说我唐国的风水不好咯?小心我扣你们薪俸! 夜间,李琰又在后街见了臧少陵,她垂下眼,低声道:“是我对不住逢春和其他人。” 臧少陵劝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你说的也对,既然一开始我就决定牺牲她,现在这样也是有点假惺惺了。” 李琰叹了一口气,苦笑道:“我以为她考核倒数第一,贪生怕死,被抓后马上就会招供,没想到她咬断舌头也要护住大家;我以为赵重志那伙人是乌合之众,很快就会露出破绽被抓,没想到他老婆有勇有谋,大家齐心协力挺到了现在。” “可这样就让我为难了:他们挺住了,魏王手里的线索就断了,下一步的‘话本计划’又该怎么进行呢?” 李琰微微皱眉,终究还是做了决定:“既然这样,只能兵行险着了。” 她看向臧少陵:“保康门内大街正数过去第六座府邸,主家是一位姓刘的,人称刘老太公。你可知道?” 臧少陵眼前一亮,若有所悟:“属下没有去过,但从卷宗里知道这家。” “这家人口众多,有四位郎君,三位未出阁的娘子,四位郎君又分别生了十多位小公子小娘子,加上他们的妻妾,可以说是十分热闹。” 李琰语带嘲讽,甚至有一种幸灾乐祸。 “你让人不着痕迹的接近这家,不管是给他们看戏也好,读话本也好,总之就是讲一位官家老爷,虽然家产丰厚,但没有儿女,最后还是不计前嫌,过继了跟他有仇怨的堂弟之子。” “大概就是这么个故事,总之,让他们心里生出这个念头就好。” “另外,我们在朝堂上的那几个合作者,也应该动起来了。” 李琰低声说道。她寥寥几句,就要在朝堂上掀起一场狂飙巨浪。 “你说什么?过继?!是孤听错了,还是他们疯了?” 魏王还在忙着刺客的事,早朝之前却在殿外听到了这般荒谬绝伦的事。 彭知信扯了下他的袖子,示意他小声点。 “微臣也是方才得知此事,赶紧来告诉殿下了。” 魏王知道彭知信也是一番好意,在早朝前提醒自己做好应对。然而乍听这事,已经把他气得浑身发抖。 他心中大怒,半天才咬牙冷笑道:“他们是活腻了吗?” 彭知信看了他一眼,眼神中甚至有些同情:“他们可能觉得自己真的有这福分,所以起了非分之想。” “好,很好!孤倒要看看,有哪些人敢替他们上这个奏折!” 出乎魏王意料,早朝中竟有三位官员提出:皇帝膝下无子,魏王也并无妻室,大周王朝不能后继无人。因此上书恳求,将刘老太公家的孙子过继给皇帝。 第三十八章 这三人中有一人还是御史,此话一出,整个早朝顿时鸦雀无声。 跟随皇帝比较早的臣子都知道,刘老太公那家的破事是不能沾惹的,不仅皇帝不待见他们,在魏王跟前更不能提他们的名字。 然而此时,竟然有人在朝会上公开提出,要让刘老太公家的孙子过继为皇嗣! 一言既出,另外一多半根本不知内情的臣子也深深震惊了:册立皇嗣事关国家根本,岂是这样轻飘飘三言两语就可以轻易谈论的? 皇帝看到奏折内容,眉心也是微微皱起。 他看起来没有动怒,甚至还调侃了挑头的那个御史雷德骧,“卿家必定儿女兴旺,所以才惦记朕有没有儿子。” 雷德骧青袍微动,象牙笏板在掌心攥出薄汗,嗓音却是激越高昂:“陛下践祚十三载,中宫虚位,麟趾未兆。难免会有奸佞小人暗窥神器,边镇节帅私议国统,此非陛下家事,实乃动摇国本之危!” 皇帝抬头,声音清淡却不怒自威:“卿任殿中侍御史,负责监察百官、肃正朝仪。那便去纠劾贪墨、整肃纲纪。” 皇帝指尖划过奏章,目光微冷:“朕之子嗣,非御史台该过问。” 雷德骧突然伏地叩首,额角触及冰凉金砖:“昔日庄宗也算明主,亦因嗣君昏庸而神器旁落!今陛下扫平六合,若不及早定国本,只怕……千秋之后,乱局重演!” 满殿死寂。文武百官垂首屏息,听得见殿外旌旗被风吹动的猎猎声。 这雷德骧简直胆大包天,居然敢把前代庄宗跟今上相比,还敢说什么乱局重演? 世人皆知,大周天子曾是前朝庄宗麾下的一名骁将,受他信重授予军权成为一军主帅,曾经在万人阵中救出过庄宗本人,也曾以五千人大败北燕三万大军。 庄宗确是明君,但他子嗣艰难,年过四十才得一儿,未免有些娇惯。太子登基后性情暴虐,擅杀大臣取乐,甚至开始猜忌武将,无端将人调回京中,准备罗织罪名一网打尽。 当时身为边帅之首的今上肯定不会坐以待毙,他秘密联络同朝为官的几位将领,于风雪夜发动兵变,一朝取而代之,登基为帝。 大周朝建立已经有十三载,虽然边疆仍有战端,但中原终于拥有了宝贵的十三年和平。现今已经很少有人提起庄宗和他的儿子废帝。 今日,雷德骧不仅重提旧人旧事,还指明了说今上没有子嗣,将来恐怕跟庄宗一个下场。 死一般的寂静中,天子缓缓起身,走下丹陛,云靴碾过蟠龙浮雕,走到群臣中间。 “北燕铁骑在边关虎视眈眈,黄河百万灾民嗷嗷待哺,征伐蜀国的大军正在激战——众卿也都在忙碌,此时谈什么过继,不觉得可笑吗?” 雷德骧还要开口,天子已拂袖转身:“朕有亲生兄弟魏王,他才二十六岁,青春鼎盛,何愁什么子嗣?” 雷德骧咬着牙,接了下句:“魏王也未曾娶妻生子,微臣听说他最近屡次遭到刺杀——如果真有个三长两短,皇家血脉要如何延续呢?” 皇帝霍然转身,目光冰冷的看下他,这一眼宛如电光雷霆,让雷德骧冷汗直冒,倒退了两步。 “你这是在诅咒魏王出事吗?” 皇帝的声音不高,却让殿内所有人感到害怕。 他没有再看雷德骧,目光直接射向殿角候命的翰林学士承旨。声音斩钉截铁,不带一丝犹疑: “窦卿。” 这一声唤,打破了殿内令人窒息的寂静,被点名的翰林学士窦仪浑身一凛,小步快行至御案前,深深一揖,声音尽量保持平稳:“臣在。” 皇帝甚至没有坐下,就站着口述,语速快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砸在地上的冰雹: “雷德骧近日所奏,乖谬殊甚,岂臣子事君之道?殊失委任,深负朕望。着削去一切官职,夺其恩赏,流徙千里,发配沙门岛编管。” 他口述完毕,根本不给翰林学士任何消化或劝谏的时间,用指节重重地敲了敲御座扶手,发出“咚咚”两声。 “即刻用印,发付有司!” 朝阳终于刺破云层,透过镂空雕花长窗照入,将御座阴影映得如山峦般高大,压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朝会后,魏王留在了御书房。 原本盛怒的他似乎消去了所有怒气,反而在安慰兄长:“雷德骧是个偏执狂妄之人,被那边的人在耳边捧了几句,就以为自己可以匡扶社稷,早定国本。皇兄何必跟他一般见识?” “你不必替他求情……朕杀这只鸡,是给刘家那群猴子看的。” 皇帝有些疲惫的闭目,似乎并没有朝堂上表现的那么愤怒。但只有魏王知道,他是真正动了杀心。 “保康门外刘宅……这四五十号人太平日子过腻歪了,那朕就成全他们。” 魏王赶紧出来劝阻:“这群人是癞蛤蟆跳脚上,不咬人他恶心人。但他们也没什么本事,只是痴心妄想。就先留着别杀了。” “你一向是睚眦必报的性子,现在他们都盼着你早死,你还要出来装菩萨?” 兄弟两个对彼此再熟悉不过,皇帝眼里的目光扫过魏王,顿时明白了他的意图。 “你还想着那荒诞不经的事?我早就说过了,不要指望那些邪物,离它们远点!” 皇帝发怒之下都有些咳嗽了,魏王亲手端了茶递给他:“依我的性子,早几年就该把他们千刀万剐了!留着他们,就是盼着有万一的可能,若是出现奇迹……” “不必去盼什么奇迹,朕的伤自己知道。” 皇帝斩钉截铁的打断了魏王:“一时半会还死不了。” 魏王咬牙,昳丽的面容悲怒交加,眼圈都红了:“刘家这几十口人也只有这个用途了,皇兄若是不愿意接受,我现在就去杀光他们!” 他好似得了癔症,竟然直接在御前拔刀,转头就要冲出去。 “你给我回来!” 皇帝气得连朕这个字都不说了。 魏王停住脚步,似乎是在赌气,不愿回过头看皇兄,眼圈却渐渐红了。 皇帝皱着眉,好似在哄孩子似的,放缓了语气:“好了好了,别闹了!都依你……依你还不成吗?” 魏王僵直颤抖的身躯渐渐松弛下来,他还是抿着唇一句不说,只是默默收起了手里的刀。 “刘家这伙人怂恿御史闹事,其心可诛。但朝臣们担心的也未必没有道理……” 皇帝的话锋一转,立场观点竟然转到对面去了,让魏王都惊到了。 “朕一时半会儿不会死,也不可能像秦始皇那样去寻求什么长生不老之药。但人生而有时,这心脉上的伤也确实棘手。” 他见魏王又要说话,打断了他继续道:“谁敢盼你有三长两短,朕不会放过他。但你已经二十六了,到现在都没有娶妻生子。你一天不定下来,那些人就会有非分之想。” 魏王听皇帝的话音,顿时感觉不好,正想找托词开溜,就听皇帝郑重道:“为了不给这群小人痴心妄想的机会,朕会下诏给有司,务必替你好好挑选正妃和侧室人选。” “你赶紧娶妻生子,开枝散叶。这些人的图谋就不攻而破了。” 这个话题皇帝以前也提过,魏王不是诡辩就是推脱,说急了干脆逃之夭夭。皇帝也不是那种俗气之人,所以就没逼他。 但现在情况大为不同……因为兄弟两个都无妻无嗣,所以刘老太公那边几十号人就起了妄想,朝臣们就算不支持那边,心中也生了隐忧。 此事虽不如雷德骧说的那么严重,但也关系到一个王朝的未来。皇帝觉得不能再纵容魏王了。 “为何不是皇兄你广选秀女,立后纳妃呢?” 魏王赌气地反驳道。 “朕心脉上这一道伤,能维持不死已属不易,若是再生个孩子,没等他长大亲爹就死了。到时候你是当周公呢,还是做王莽?闹成那样多没意思,还不如直接让你生一个。” 皇帝拒绝的理由直接把魏王气个半死:“你……你!” 他平时能言善辩,此时气了好一会才憋出来一句:“我要到娘的牌位前告你欺负人!” 这种幼稚的话,简直让人不敢相信是出自魏王之口。但偏偏皇帝很吃他这一套,“行行行,你去告。看娘是站在你那边,还是站我这边?她老人家肯定是想抱大胖孙子。” 魏王再次在兄长面前完败。 他垂头丧气正要开溜。直接被皇帝喊住了:“这次你休想蒙混过关,我会让太常寺、中正寺和内侍省一起先拟出个名单来。” “景衡,答应朕,就此娶妻生子……我们打下的江山,总不能交给那群鼠辈!” 皇帝的话语近乎恳求,面对兄长这样的态度,魏王最终只能妥协。 “臣弟遵命。” 臧少陵正对着李琰汇报事情的进展。 “殿下您真是料事如神,我们的人去刘家宅子附近放了点谣言,他们就急不可耐,怂恿官员上奏,说要把他们家的孙子过继给皇帝或是魏王。” 李琰微微一笑,接口道:“皇帝和魏王看这情形,估计也警惕起来了。魏王的选妃事宜已经开始有行动了?” 第三十九章 臧少陵佩服永宁公主料事如神、布局环环相扣,但她还是有些不解:这刘老太公一家为何会有如此威力? “我听说这刘老太公是皇帝的生身之父,他为何没有被封为太上皇?” 臧少陵问出了心中疑问。 “因为皇帝和魏王都非常不待见这位生父。皇帝登基之时,也曾经有儒学之士上书,要他尊刘太公为太上皇,按照惯例,还要向上追尊三代先祖。” “皇帝当时也没有反驳,但他提出了一个让众人都意想不到的事:他说先帝庄宗对他爱重如同亲生,弥留病榻时曾经认他为子,他亦视先帝为父。如今他废黜先帝亲子而登位,对废帝无愧而对先帝有愧,怎忍让先帝宗庙断绝?” “可他毕竟没有过继给先帝,也没有改姓。” 臧少陵指出问题所在。 “现在先帝的牌位还在宗庙里,但皇帝毕竟姓刘了。哪有一个宗庙祭祀两个姓的?” 李琰继续道:“皇帝无非是用一个拖字诀。拖到他生父刘老太公过世,剩下的那群人都是他继母之子、之孙。从宗法来论,他才是嫡长,这群人只是皇亲而已——他决意不给他们封王,只算闲散宗室给口饭吃就罢了。” 李琰没有说出口的是:皇帝对这群人只是厌烦,而魏王对他们是深恶痛绝,恨不能杀之而后快。只是因为某种隐秘的原因,魏王必须留下他们。 前世,魏王曾经在夜深时分,卧榻缠绵之后盯着她的肚腹:“孤每夜只宠幸你一人,卿卿很快就会为孤生下儿女。到那时,姓刘的那一家就彻底没了指望……再有人想借此生事,也没有这个价值了。” “你……要杀了他们吗?” 被他手指抚弄全身、满面羞窘的她当时裹着衾毯,有些害怕的问道。 “杀了他们?哈……当然不会。” 魏王的声音清雅而冰冷,却隐隐有一种狠毒和疯狂:“他们没了被人拥立当傀儡的价值,却还有当药的价值呀!” “他们几十条贱命不值一钱,但若是能成为治好皇兄的一味药,那孤也不介意将他们留着。” 魏王的笑声回荡在她耳边……李琰摇了摇头,从前世的记忆中挣脱出来。 “皇帝和魏王对刘家这群人如此薄待,他们虽然也暗中怂恿官员上书,却不敢明面上来哭闹——真按血缘宗法来论,皇帝为人子为人兄也是有责任照顾他们的,但他们好像也有些心虚,连刘老太公都没有大骂不孝子。” 臧少陵也发现了问题的关键:“前妻之子跟继母和后头的弟妹不睦,这在普通人家也很常见。但刘家似乎对两兄弟做过什么,才会这般心虚。” “因为魏王的体弱多病,就是他们害的。” 李琰毫不在意的说出了这个秘密。 “坊间从未有过这般传闻,殿下连这都知道?” 面对臧少陵钦佩的目光,李琰有些汗颜,更有些尴尬:这都是前世魏王夜半私语时说出来的。 她连忙转移话题:“上奏建议皇帝过继刘家孙子的御史已经被发配沙门岛了。这下果然激得皇帝宣召有司,真要给魏王挑选王妃。我们的话本计划进行的很顺利。” 李琰说完,吩咐臧少陵道:“按照原定计划,这四五日之内就要发动。还是那句话:任何人出事,你们都不得插手。这个任何人,包括我在内。” 她没再看臧少陵复杂的眼神,结束了这场密会。 在回去的路上,李琰又一次经过那茶馆。 天色还不晚,她站在窗外,想听一曲琴声,却发现琴师已经换人了。 走进茶馆一问,掌柜倒是态度很好,直接回答说那琴师原本就是朋友介绍来赶趁的,十天中只有一两天会到这里来弹琴。最近家中有事,大概好一阵都不会来。 那自己跟他还挺有缘分的……之前每次来,遇见的都是他。李琰这般想道。 所谓赶趁,是指艺人在酒楼、茶馆、瓦舍等奔走献艺,获取赏钱。他们不固定于一家,可能今天在甲茶馆说书,明天去乙酒楼唱曲,后天无事就在家歇息了。 既然他人不在,李琰也没再纠结,直接养精蓄锐回去睡觉,毕竟后面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逢春的事让赵重志等人胆战心惊了好几天,他们没等来武德司的抓捕,却来了金大老板的邀请。 “什么?说我们酒馆的厨娘手艺不错,歌姬也长得美。让她俩去魏王府上服侍贵人?” 赵重志吓得魂飞天外:“我说金大老板,我们这种小庙,哪里出得了大师父?我们的厨娘手艺只是凑合,歌姬也只有一张脸可看,还是个结巴。这你都知道呀,她们哪能伺候什么贵人呀,平白得罪了人我都吃罪不起!” 金大老板这几日在筹划重建瞻霄楼,又要帮着操心景明坊这一边,日夜忙碌之下,嘴上都起了燎泡。 “老弟,你真不用担心。这次景明坊各家都出了人,又不是专盯着你一家。魏王府上要办宴席,来的都是阁臣相公节度使家的夫人和小娘子们。景明坊每家出一两个人去服侍,没有八十也有一百,怎么就轮到你得罪贵人了呢?” 赵重志推辞不过,只好答应。等金大老板满意离开,他忽然想起一事,顿时吓得要晕倒—— “燕凌,你的身份是厨娘,可你根本对厨艺一窍不通呀!” 李琰倒是很镇定,“不用着急,既然这么多人都去服侍献艺,肯定不会让我一个厨娘包干全场。若是我所料不差的话,我到那要么是给大厨打下手,要么是单独做一个菜献上去。” “就算是一个菜,你也不会呀!” 赵重志更急了。 “不用着急,你忘了我们后院有冰窖。” 冰窖存储冰块,用于夏日去暑。这本来是达官贵人用的,但景明坊的饭馆酒馆为了存放一些山珍海味,也会咬着牙花巨资辟出一个小小的冰窖来。虽然不如达官贵人家一个角落,但好歹也能用。 “我之前就担心出现这种情况,让逢春熬制了拿手的料汁,将它储藏在冰窖里,到时候只要拿出来煮汤或是凉拌,只是一道菜的话,暂时也不会露馅。” 李琰的话让赵重志转忧为喜。 “我就知道,还得是燕凌你细心聪慧,做事不露破绽。” 赵重志想起身陷囹圄、生死不明的逢春,叹道:“也不知道逢春现在怎样了?” 逢春平日里虽然胆小怕事,但手脚勤快,有一手好厨艺,众人想起她,心头都是一阵隐痛。 赵重志强做笑容,打破了沉默的气氛:“既然两日后就要去魏王府,燕凌和云梦就好好准备一下。” 他还特别叮嘱云梦:“你那结巴就别独唱了,在旁边配合哼曲就行了。咱不图出风头,别出事了就好!” 魏王要选妃的消息,一经传出,立刻成了整个洛京权贵圈的关注焦点。 魏王乃是皇帝亲弟,唯一同母所出。皇帝在外时,他一直担任监国的重任,算是板上钉钉的储君。 他已经二十有六,却还没有娶妻,府中连侧妃侍妾都没有,之前甚至有人开始传言他有隐疾。 但熟悉这两兄弟的臣子们都知道,这是无稽之谈。魏王不过是眼高于顶,看不上凡俗女子。 如今因为刘家心存妄想,闹腾着过继之事,皇帝强令魏王选妃,魏王也只能无可奈何从了。 整个京城都知道,一旦嫁给了魏王,那就是未来的皇后,母仪天下的荣耀谁人不想? 皇帝甚至明发诏书下给太常寺和宗正寺,令其共同操办。 太常寺、宗正寺不敢怠慢,根据门第标准,筛选符合条件的勋贵、将臣和文官家族,列出一份初选名单,共有五十六人。 皇帝和魏王经过详细思虑,删去了三十余人,这些要么是因为政局纠葛,要么是家风不正,要么是纯属皇帝和魏王个人不喜。 最后剩下的二十三家闺秀入选,这些人家表面隐而不宣,实则全家都是惊喜交加,同时还伸长了脖子盯着竞争对手。 魏王的选妃宴就定在他的府邸里,明面上当然不能说的这么直接。皇帝就让东府大相公刘仁辅的夫人来魏王府上办了个赏花宴。 刘仁辅跟皇家同姓,其实并没有任何宗族上的渊源,但他从十多年前就跟从皇帝作为掌书记,两家自然就联宗认了本家,平时也时常往来。 魏王见了他夫人,也要称一声大嫂。长嫂如母,现在过来替他张罗这赏花宴,算是名正言顺。 刘仁甫夫人郭氏算是看着魏王长大的:十八年前,还是禁军将领的皇帝将这瘦小倔强的少年带在身边,休沐之日他无处可去,就是在她家蹭饭蹭住的。 赏花宴一众事务都有府中长史会同内侍省操办,郭夫人只需总管把握大事即可。此外,那二十多家夫人小娘子也需要她出面延请。 郭夫人看到名册上居然有景明坊各家花楼酒店送来的歌姬舞姬和厨娘等多人,微微皱起眉头。 时下风气,达官显贵在家中宴饮也会唤来有名的歌姬舞女助兴,但魏王此次宴会的目的是为了选妃,让这些人来岂不是尴尬? 她把这事向魏王委婉的说了,不料,魏王却笑道:“无妨。孤从景明坊选了一批女子过来,她们既是歌姬舞姬和厨娘,也是刺客一案的嫌疑人。” 第四十章 郭夫人听到这话,顿时惊住了。 魏王笑而不语。 上次抓到了那个女刺客的同党原本以为能拷问出实情,谁知她却嚼舌自尽,虽然努力救活,但也成了废人。她本人也不识几个字,这条线索眼看就废了。 但魏王始终不信这个邪,他根据女刺客的身形体貌,派人将景明坊上下搜了个遍。所有符合条件的女子,都被魏王府以服侍宴会的理由请了过来。 这女刺客可以易容,她总不能改变身形体貌? 魏王干脆将自己的选妃宴当成了一场绝佳的陷阱,甚至不惜以自己的安危做诱饵,誓要将女刺客引出! 魏王知道自己有些魔怔了,但这个女人三番两次挑衅自己,甚至让自己命悬一线——若是不能将她捉拿归案,魏王不仅颜面尽失,日常生活也大受影响! 皇兄那四个暗卫到现在还贴身跟着自己,吃饭睡觉沐浴都不放过! 魏王想到这,就恨得牙痒痒! “大嫂,您就别担心了。这一切孤自有安排。” 魏王既然这么说,郭夫人也只能无奈遵从。 赏花宴那日天气晴好,虽然有些炎热,但魏王府上准备了许多的冰鉴,还有各种冰饮和果酒,酸酸甜甜沁人心脾,倒也消去不少暑气。 李琰和云梦早就来到了约定地点,金大老板负责雇车将她们送去。只见一辆辆马车从景明坊疾驰而去,从头望不到尾,就这也只是给魏王府助兴的歌舞伶人和厨娘而已。 众人通过后院小门,穿过各处亭台楼阁和院落,来到了一个偏僻但宽阔的内院。 歌姬舞姬被分到一处,经过短暂问询后被送到前院。李琰和十多个厨娘被剩下了。 李琰脸上的胎记让她被管事多看了两眼,随后又看向她提着的食盒,打开看后是几碗料汁,还郑重其事的用冰块冻着。 李琰说这是她独门配方的料汁,管事倒也没多加为难:厨娘的独门配方是她吃饭的手艺,甚至是家里几代的秘传,没有逼人说的道理。反正到时候上菜必须她先吃试毒,倒也不用担心厨娘弄鬼。 这十多个厨娘去了伙房,虽然也有争强好胜的心思,但毕竟是在魏王的府上,没人敢放肆。 李琰主动说自己年轻爱热闹,想要前几个做了菜送上去,后面空闲时间可以去看一眼杂耍。 这场赏花宴办得颇为气派,郭夫人还请了戏班和和杂耍艺人,李琰这一说,倒有好几个人跃跃欲试。 李琰愿意排在前头几个做菜送上去,有经验的厨娘是巴不得她这样的;这种赏花宴是为相亲而来,男女双方开头都是要装作矜持的,开头几道菜都不怎么会动筷子,当然也尝不出好坏,更不会给厨娘赏钱。 现在有不懂事的年轻人自告奋勇要当头几个,她们求之不得呢! 李琰将料汁从冰块中取出解冻,准备做一份冰镇冷淘。 她将面条起锅后,迅速放入冷水中激冻,分入小碗后迅速放入料汁,那酸酸甜甜的香味顿时萦绕整个后厨。 “看不出,你还真有两手。” 管事在旁边尝了一小碗,夸赞道。 这几十小碗的冷淘立刻就被送了上去。 李琰随即托辞自己只会这道拿手菜,管家告诉她可以去前院看戏,但不许乱走,尤其不能进入二门之内。 前院的戏台上,杂耍艺人正在表演飞天碗,下面站着很多仆役都看得热闹。 至于那些夫人小姐,她们在不远处的水榭之中,既看得清楚,又不用跟闲杂人等挤在一起。 李琰和几个厨娘站在戏台下看了一会,她敏锐感知到,有人是在盯着自己的。 魏王之所以从景明坊召来歌姬舞娘和厨娘,想必也没安好心,是想钓出大鱼。 那就如你所愿。 李琰转身悄然离去。 魏王从赏花宴上找了个理由离开,听着前院隐约传来的丝竹之声,更觉得厌烦。 方才水榭的宴席中坐了二十多家的夫人和小娘子,姹紫嫣红,莺声燕语,好不热闹。 那些小娘子都是经过精挑细选的,不仅出身高贵,更说得上是才貌双全。一般男子处身其中,只怕是要色授魂与,魏王却没觉得有什么兴味。 他穿过回廊,来到一处人烟稀少的池塘边。池塘虽然不大,但其中有荷叶新绿,是他最近喜欢赏景的地点。 魏王走到这边的时候,池塘边竟然有人捷足先登,而且似乎是在争吵。 魏王皱起眉头,停住了脚步,将身形隐没在柳树之后。抬眼看去:是三个妙龄少女正在拉扯推搡。 其中一个衣着华丽,头上插着一支红宝石凤钗的少女尖声骂道:“沈燕回,你少在这多管闲事!我教训自家庶妹,跟你有什么关系?” 站在她身旁的少女浑身湿淋淋的,一身藕粉色襦裙在浸水之后更显得黯淡。她脸上有个巴掌印,神情却是畏畏缩缩的。 第三个少女面对谩骂,却是夷然不惧,朗声说道:“王家姐姐,今日可是王府盛宴,满座宾朋都在这看着呢,你确定要在这里闹事?” “这小狐媚子戴的这根玉簪是我梳妆盒里的物件。她手脚不干净,我教训她又有什么错?” “我没有!” 浑身湿透的粉裙少女急忙辩解道:“这玉簪……长姐你之前嫌它碧色不匀,丢回了库房里。今日赴宴,夫人见我太过简素,才赐给我的。” “那也是我的东西!你也配用它?!” 那王姓少女正要继续撒泼打人,却被那沈燕回一把拉住了手。 “适可而止!” 沈燕回身着一袭天水碧的齐胸襦裙,宛若雨过天晴时那一抹澄澈,在姹紫嫣红的贵女中间,反而显得清丽脱俗。 她的一头青丝并未梳成时下繁复华丽的高髻,而是挽了一个利落的同心髻,发间点缀的饰物也只有一支白玉雕成的云头簪。 她腰间悬挂的不是寻常的荷包玉佩,而是一枚玄铁打造的骑射扳指。这枚扳指造型古朴却带着战场的杀气,宣告着她的将门出身,也更添了几分英姿飒爽。 “咱们这等人家,关起门来,纵有嫡庶亲疏之分,那也是家事,但既出了门便是一体。手足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非要吵嚷动手,平白让外人看了笑话?” 沈燕回的话算得是上好言相劝,王氏女却根本不领她的情,冷笑道:“谁跟你咱们?你一个破落户,亲爹都不知道死了多少年了,也配称什么世家?你有什么资格来教训我?!” “王家小娘子,你也未免太过跋扈了!” 一道声音打断了两人的争执,现在三人面前面前的是一个气质温婉,略带书卷气的贵妇。 “母亲,您怎么来了?” 沈燕回连忙迎上前去。 贵妇握住她的手,露出温柔关爱的笑容,“燕儿,你出来这么久,为娘担心才过来看看。” 她随即看向王氏女,笑容转为严肃:“王家小娘子,我听到你方才辱及我家先夫?” 她神气虽然温柔,但带着坚韧和愤怒,王氏女也不由得有些忌惮,却还是嘴硬:“沈燕回的父亲已经去世多年,你沈家逐渐没落,我又哪里说错了?” “我沈家如何,不是你一个做小辈的可以说嘴。至于先夫,他虽然英年早逝,却是戎马一生,为大周的江山鞠躬尽瘁,流尽了最后一滴血。你今日对我先夫污言秽语,我倒要亲自问问你父亲王审琦,他在家中就是这么教导儿女的吗?” 王氏小娘子顿时花容失色:她父亲王审琦现任殿前都指挥使,是皇帝之前在军中的老战友、老大哥。王审琦身居高位一向稳重,若是听说女儿在外面这般闯祸,只怕不会轻饶了她。 她红着眼圈低声道歉,随即飞也似的跑走了。 沈燕回低声安慰着王家庶女,给她指了方向,让她找自己的丫鬟去旁边小院更衣。王家庶女感激涕零,哽咽道:“今日多亏沈家姐姐施以援手……” “举手之劳而已,不必放在心上。娘教我扶危济困的道理,我一直记着呢。” 沈燕回母亲慈爱的拍了拍女儿,母女俩挽着手离开了。 魏王这才从树后走了出来:看完这一场大戏,他倒是觉得有几分趣味。 忽然,他发现池塘另一端有一个厨娘打扮的女子,正悄然跟在着沈家母女身后,神情专注地盯着她们。 魏王不动声色的走近了些,看到那厨娘眼皮发肿面容粗糙,颊上还有个胎记,丑得让人不忍多看,唯独那身材窈窕,似曾相识…… 他紧紧的盯着她,跟自己记忆中的身形对比,尤其是辇车上那一次的亲密接触…… 眼前的丑陋厨娘与女刺客的身影顿时重合—— 竟然是她! 魏王浑身的血液此时都涌到了眼睛里——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想不到女刺客竟然真的混在景明坊的那一群女人中间! 她这般异样的眼神,盯着沈家母女,又是因为什么? 魏王此时脑海里各种念头纷杂,见那易容后的女刺客正要离去,他低声呼唤隐藏在身边不远处的暗卫:“跟着她!” 魏王的嗓音阴沉冰冷:“若是再跟丢了,你们也不必回来了!” 李琰在魏王府忙碌了大半天,回到酒馆已是黄昏时分。 她匆匆吃完饭,正要准备梳洗,突然闻到一股异香,顿时感觉一阵晕眩。 是迷香! 周身的血墨力量瞬间暴涨,正要将迷香毒性驱出体外,李琰却强行压抑了它。 终于等到了这一天…… 她只觉得晕眩加重,恍惚间,她听到破门而入的巨大声响,随即就失去了知觉。 再醒来时,她发现自己被重重铁链束缚,正悬吊在一处伸手不见五指的所在。 “终于又见面了。” 男人的冷笑声在耳边响起,微凉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颌,狠狠地让她抬起头。 第四十一章 夜色如墨,武德司地牢里,潮湿的空气中,弥漫着铁锈与血腥混合的气味。 有人走过来点燃了灯烛,墙壁上跳动的火焰,将人影拉长扭曲,投射在冰冷的石墙上,如同幢幢鬼影。 李琰有些吃力的抬起头,感觉自己的脖颈都被铁链牢牢禁锢。 映入她眼帘的是魏王愉悦却冰冷的微笑。 两人目光相接,他手指用力,强迫她靠近自己,仔细端详着她每一寸的表情。 “一夜之间就成了阶下囚,你不感到惊讶吗?” 李琰冷冷的看着他,报以沉默。 这般无言的轻蔑,并没有惹怒魏王,反而让他笑容加深,原本昳丽的面容更添几分艳色。 “不仅是你,你们整个酒馆据点的人,都已经被一网打尽。” “这一切,都是因为你胆大包天,竟然扮成厨娘潜入我的府上。” 魏王手下更加用力,眼睁睁看着她露出咽喉被勒的痛楚神情,凑在她耳边低声问道:“那日赏花宴,你是来见孤的,还是……想见别的什么人?” 李琰眼中闪过一道不易察觉的光芒,这细微的情绪波动,却被魏王及时捕捉到了。 她是在紧张担忧着谁吗……魏王心中生疑,口中却是继续调笑着。 “几次三番易容接近,你是惦记上孤了?” 李琰闭目不答,不去看他。 “自从那日初见,孤也一直很想你,一日不见如隔三秋……” 他手指挪动,轻轻描绘她的唇形,似暧昧又似玩笑,却换来她愤怒的瞪视。 “既然是为孤而来,又怎能不以真面目示人?” 魏王收起了笑容,吩咐一旁的侍从,“去拿桶水来。” 侍从很快拿来一大桶水。魏王解开了一根铁链,忽然捏住她的脖颈,强行将她按在水中。 他的手劲狠戾无情,强行压制她的口鼻都浸没在水里,丝毫不肯放松……长时间的窒息让她剧烈挣扎,却无法挣脱。 仿佛过了很久,她的意识都有些模糊了,他才捏着她的玉颈,将人从水里提出来。 李琰剧烈喘息着,魏王丝毫没有怜香惜玉,他拿过一旁的白布,粗暴的在她脸上抹开——上面似乎涂了什么特制的药物,随着他的动作,李琰的真实面容显露出来。 魏王捏着她的脸凑近端详,眼中闪过惊艳之色。 其实已经见过三次了……只有第一次见的是她的真容,但那时离得较远,又是黄昏时分打斗现场,并没有那么真切;第二次她易容成花魁,只有三分像本来面貌,却也让他怦然心动;最后一次她扮成皮肤粗糙、面有胎记的厨娘,却反而让他认了出来,才有了如今她身陷囹圄的局面。 此时此刻,是两人最接近的一次。 即使是在囚牢昏暗的灯光下,她的美貌仍是如珠玉一般熠熠生辉。 因为方才的窒息,她的嘴唇有些失去血色,发髻也被水浸透,湿淋淋的披散在脸上,微红的眼尾水滴滑落,也不知是水还是泪。 水入眼中似乎很不舒服,她用力眨着眼,漂亮的杏眼中更是水光潋滟,这眼波并非引诱,而是纯澈的恨意。 “如此佳人,永宁公主也真是舍得。” 魏王取出搜出的翠色玉牌,在她面前展示。 “你在青雀司中担任何等职位?来洛京的任务除了刺杀,还有什么?与你定期联系的人是谁?” 李琰闭目不答,魏王也不见半点急躁之意:“不愿说吗?你可知道武德司的人有一百种方法撬开你的嘴。” 李琰看都不看他,眼角余光隐隐带着嘲讽。 “我知道青雀司也有类似的课程,但这世上之事,总是知易行难……酷刑没有加身的时候,个个都觉得自己是游刃有余,坚贞不屈的。” 魏王略一示意,就有人抬来两个巨大的箱子,打开后,出现在眼前的是各色刑具,黝黑的铁器闪着寒光,有的还带着一抹血痕,让人不寒而栗。 李琰瞥了一眼,眼神冷然无波,仍是沉默。 魏王见她油盐不进,冷笑道:“给你一个时辰考虑。” 他转身走出囚牢,沿着台阶回到了地上。 武德使彭知信迎上前来,“殿下事必躬亲,太过辛苦了。” 魏王瞥了他一眼:“刺客的身份还是本王发现的,武德司上下也未免太过懈怠了。” 彭知信也感觉汗颜:“殿下英明神武,我等都深感羞愧……” “这些套话就不必说了,当务之急是查清他们还有多少同党?到底还有何图谋?” 彭知信连忙回答:“那一对夫妻和两个女的都在审问,相信不用多久就可以撬开他们的嘴。” 他有些迟疑的问道:“那个女刺客……” 魏王冷然道:“她也不例外。孤刚才说过了,给她一个时辰考虑。若她还是冥顽不灵,就直接用刑,不必再问。” 他说完就要走,临走前却又甩下一句:“记得别伤了她的脸。” 彭知信听了这话,心头一颤。趁着魏王辇车起程的片刻,拉住了他的亲随弥超,把自己心头隐忧说了出来。 “我听说魏王殿下对这女刺客颇为关注。” 弥超有些鬼祟的跟他咬耳朵:“这你还看不出来吗?” “就是看出来了,才有所顾忌啊。” 彭知信简直想叫屈:这算个什么事儿啊?先是说一定要用刑,“不必再问”,临走又甩下一句“别伤了她的脸”。 这让他要怎么办才好? 弥超鬼头鬼脑的低声道:“殿下既然说别伤了她的脸,那当然身上也别受伤最好。那小娘子细皮嫩肉的……” “那我要怎么向殿下交代呢?” “稍微比划两下就行了。殿下也是有眼睛的,知道你是一心为他考虑。” 见彭知信犹豫,他低声说道:“老彭你可别犯糊涂,大伙儿都敬你是陛下身边出来的,但你若要真正成为魏王的人,总得让他看看你的忠心。” 彭知信宛如醍醐灌顶,连连点头。 “多谢小弥哥提醒,彭某日后必有报答!” 魏王进宫时,内侍和宫女们都在忙碌。皇帝这几日就要御驾北伐,此去大概需要很长时间,非平日零散征战可比,所有物件都要准备齐全。 福宁殿内,虽有冰盆驱了几分暑气,皇帝却似乎有些烦躁,干脆脱了龙袍,只穿一件贴身的布衣。 “这洛京城,还有朝中的日常庶务,就全托付给你了。” 第四十二章 “臣弟必当竭心尽力,保后方无虞,以待皇兄凯旋。” 皇帝将一份朱批过的奏章递给魏王。 “这些时日,你多留意此类奏章。” 魏王接过,迅速翻开瞥了一眼,奏章文笔犀利,直指当下田亩隐匿、赋税不均之弊,提出清丈土地、均平税负的详细方略。 他心中一动:这是一剂猛药啊! “此策……见识不凡,若能推行,国库岁入可增巨万,于国家社稷亦是长远之福。”魏王斟酌着词句。 “你说话何时也如此委婉了?干脆就直接说:‘写得很好,没法执行。’就是了。” 皇帝大笑出声,随即感叹道:“乱世已近百年,民间土地兼并不知几何?豪族田庄绵延万亩,贫民却无立锥之地。” “在这中原称帝之人,四十年间已换了六个。朕好歹还坐了十三年的宝座,治世辖下也还算太平——有些人就以为朕有三头六臂,发一道诏令,一夜之间就可以深策变法、荡平旧弊。” 魏王深以为然,连连点头。 “皇兄要倾力北伐,后方最要紧的是一个‘稳’字。这等田亩变法,牵一发而动全身,此时万万不可操切。” “所以,朕已批复:此策甚好,然兹事体大,不可遽行于天下。只准其在洛京郊县,择一二处先行试办,观其成效,察其利弊。” 皇帝向前微微倾身,语气加重:“朕离京后,你身在枢要,这个试点,你要替朕仔细看着。推行之中,官吏是否得力,乡绅百姓有何反应,有何阻碍或生出事端……这些都要细细体察,写成条陈,朕回京后要看。” 魏王连忙答应,皇帝又问道:“听说刺客一案已经有眉目?” “主犯已经抓获,唐国在我洛京的联络据点也已被彻底捣毁。” 这般大获全胜,魏王却没有志得意满:“不过,李琰生性狡诈,她在洛京的联络点可能不止一个。” 皇帝微微点头:“重视对手是件好事,但也不必太过谨小慎微,更不必生出心障——唐国毕竟只在江南一隅,是我大周的臣属。李琰再怎么手眼通天,也无法凭一人之力扭转大势。” “君子生于小国,非君子之过。”皇帝如此感叹道。 魏王心里有点酸,忍不住回嘴:“皇兄是不是在想:要是有这么一个弟弟或是妹妹该多好?” 皇帝扫了他一眼:“无论是何等天纵奇才的弟妹,若是老天爷拿来换你,朕都不换——你不就是想听这句吗?” 魏王瞪了他一眼,又换来兄长调侃的大笑。 他又跟皇帝商量了些事宜,就要告辞,却被兄长叫住了。 “那次的赏花宴,就这么不了了之了?” 魏王暗暗叫苦,却很快找到了正当的理由,“我中途离席,就是因为发现了女刺客的踪迹,此时当然以公事为重。” “是因为你嫌无聊才离席而去,这才碰巧发现了她?” 皇帝说话还是这么一针见血。 “那么多家小娘子,才貌秉性各异,你就没有看得上眼的?就算一时不能决定正妃的人选,从中挑几个侧室也可。” 皇帝其实也颇多护短。对自家的弟弟,总觉得哪儿都好,就算是那些重臣的掌上明珠,在他眼里也略有不足。 但如今是为子嗣而计,却也容不得魏王这般挑剔了。 “俗话说,宁吃仙桃一口,不吃烂杏一筐。若是把那心怀叵测的、既蠢又毒的弄进我府里,那还能安生得了吗?” 魏王见皇兄不为所动,干脆使出了杀手锏:“就拿我们那位老爹来说,以前虽然没有慈父的样子,好歹也还像个人。自从那姓崔的女人进门,不仅把他弄得五迷三道,把家里的银钱都交给她管,还把族长宗妇都说动去参股那赌场生意,再后来发生的事你也知道——” “虽说男子汉大丈夫不能把外事都怪在妇人身上,但真要是娶了这种手腕了得的恶妇,祸害的可是全家全族!” 皇帝听他提到亲爹和继母崔氏,眼神顿时转为冰霜,“好好的提那些祸害做甚?” 他忍住气,继续说服弟弟:“朕选的这二十三家千金,都是经过内侍省详细查访的,不仅才貌兼备,妇德方面也是有口皆碑的。” 魏王想起那天王审琦女儿的泼妇样子,再想起她在宴席上佯装羞涩、朝自己暗送秋波,顿时嗤笑出声。 “这些女人都有两张面孔,表面德容言功齐备,心里头却有千般算计:那日的赏花宴,我就是她们唯一的猎物……光是想想,就若有芒刺在背。” 皇帝见魏王一副吃不消的模样,知道他必定是撞见了什么,而不是随口抱怨。 他正要想细问,却听魏王问道:“说起赏花宴,倒也看了一出好戏。皇兄可还记得,追封宣德军节度的那位沈耘意吗?” “那又怎么会忘记?” 皇帝毫不犹豫的回答:“他在庄宗帐下的资历还早于我,生性武勇,善于射箭。我在禁军任职时,庄宗让他做我的属官——当时在黄河渡口发现北燕间谍的就是他。” 提到旧日袍泽,皇帝也颇多感慨:“废帝要杀我等,众将多有踌躇犹豫,也是他和审琦、守信三个站起来振臂高呼“今上暴虐,不能坐以待毙”。” 这一段过往,魏王知道得很清楚,因为他当时以侍童的身份跟在哥哥身边,也在军中混口饭吃。 “我也记得,就是那个身材健壮却沉默寡言的沈大哥。” “说起来,沈耘意也已经过世十四年了,他甚至没有等到朕登基,就因为旧伤复发而英年早逝。死后的追赠名位也不算体面。” 皇帝既有感慨,也有些愧疚。 说起这位旧友沈耘意,实在也有些时运不济:皇帝起兵篡位,他算是带头跟随众将之一,按照这等从龙之功,死后追封国公也是使得的。 但就在皇帝登基前几个月,他公务出了纰漏,赈灾专用的账面上竟然亏空三万两,被下属告到皇帝面前。 若是其他人犯了此案,只怕立刻就要斩首。皇帝念着旧情,只是撤去了他枢密副使的职位,贬他为淄州刺史,沈耘意刚刚上任不久,就旧伤复发逝世。 因为这点过失,朝廷给他的追赠只能到“宣德军节度、检校太傅”为止,终究矮了旧日袍泽一头。 第四十三章 皇帝唏嘘完故人,不免有些疑问:“怎么突然提起他?” “只是在赏花宴上看到他夫人和女儿,不免想起当年旧事……沈大哥当年还教我箭术来着。” 魏王的感叹让皇帝更加心生愧疚:“朕平日忙于政务,对沈家虽有抚恤恩赏,但也失之照应,看顾不多。” 他随即想起魏王为何会有如此疑问:“这次为你选妃,他家女儿也在入选名单上,怪不得你会问起。” 皇帝眼中的兴味让魏王招架不住,“皇兄你又想到哪里去了?我不过是觉得……他家夫人能言善辩外柔内刚,沈大哥却是个寡言的性子,这对夫妻的秉性却是天差地远。” 他把那天池塘边看到的一幕说了,皇帝听完皱眉道:“王审琦的女儿竟如此跋扈……朕先前让内侍省好好调查这些闺秀的平日行止,他们这是办的什么差事!” 他随即听出了魏王的话意,抬眼看他:“沈夫人不卑不亢,温婉坚韧,沈家小娘子英姿飒爽又顾全大局。听你的话音,却很是不以为然?” 魏王微微一笑:“乍一看确实如此。但臣弟素来有点多疑,皇兄你也知道——我总觉得,这事有点太巧了。恰好就在我去荷塘边的时候,就闹出了这么一场大戏。” “你是怀疑……这是有心人特意设计,让你看见这一幕?” “臣弟也不能肯定,也许确实是我多疑了。” 皇帝知道:魏王口口声声自己多疑,实则心中已有了定论。 他也不便多说,忽然想起了另外一事:“那女刺客现在在你武德司的监牢中?” “是。” 皇帝用怀疑的眼神看向魏王:“你该不会监守自盗?” 魏王气结:自己辛辛苦苦奔波多日,竟然遭到这种质疑? 他冷笑着唱反调:“真要如此了又怎样?区区一个唐国的暗谍,我若是看上了,皇兄难道不肯给我吗?” 皇帝知道他是在气人,却也真的被他气笑了:“你是天生要跟朕作对啊!好好的名门千金你不要,偏偏看中这种杀人不眨眼的妖女!真是把自己的性命当成儿戏吗?” “她现在已经是我的阶下囚,铁链加身、动弹不得,还怎么杀人不眨眼?” 魏王眼前浮现那桀骜不驯的冰冷面孔、乌发雪肤的绝色,声调不由得有些低下来:“若真是归了我,我自然有法子让她乖乖听话。” 皇帝见魏王的话意有点认真,原本的怒气反倒沉淀下来,瞳孔的颜色转为浓黑。 “既然如此,这个人不能留了。” 皇帝断然说道,眼中的冰冷让魏王第一次生出惶恐—— “王继恩。” 皇帝唤来亲近的宦官,直接下令道:“拿朕的剑,去武德司斩下那个女刺客的人头。” 王继恩口称“得旨”就要离开,魏王这下可急了,连忙道:“王押班且慢!” 王继恩停住脚步,皇帝头也不回道:“速去。” 魏王上前两步,情急之下拉住了兄长的臂膀,“大哥!” 他恢复了儿时对兄长的称呼,有些委屈更有愤怒:“大哥为何一言不合就要杀人?” “这就要问问你自己了。” 皇帝轻易不发脾气,一旦动怒,整个福宁殿的空气都似乎被冻结。 “若只是一介普通女子,任凭她身份如何,是怎样倾国倾城的容色,朕也不会不舍得赐给你。” 皇帝的声音平静无波,只有魏王听出了其中的震怒。 “可那是唐国精心培养的刺客…是永宁公主李琰的手下!是在洛京城杀了十几位官员的绝顶高手!” “你被她的美色迷惑,竟然忘记了朕平日的叮嘱。” “景衡,你还记得……朕登基那日跟你说过什么?” 魏王答道:“我记得的。大哥跟我说,从今往后身份不同了……千金之子,坐不垂堂。不能再微服往民间乱跑。” “难为你还记得……朕还说过:这世上能诱惑人的东西不多,但你一旦着迷其中,就被别人拿捏在手里了,什么性命功业,荣华富贵都将毁于一旦。” “世人常说玩火自焚,但若是个中高手,自然可以将火焰玩弄于股掌之上,而不伤到自己分毫。” 皇帝看进魏王的眼里,“现在你告诉朕:你若是想要她,有把握将她完全控制在手掌心,确保自己不沾染任何危险吗?” 魏王顿时哑然,他扪心自问,也不敢打这种包票:唐国的刺客有多大能耐,他也是见识过的。如果真是想收为禁脔,他总不能时时刻刻严阵以待,总有松懈的时候——这不是成天提着脑袋过日子吗? 面对兄长的质问,魏王没有退缩,反而升起前所未有的好胜心。 就在此时,他想到了一事,眼中闪过幽邃的光芒—— “若是我真有办法做到呢?” 皇帝见魏王到这地步还敢反驳,也是深深诧异了:一方面震惊于他对那女子的执着,另一方面却也好奇他要用什么方法? “大哥你也说了,世人皆有软肋……若是能找到,都会被彻底拿捏。她也不例外。” 魏王看向皇帝的眼中充满了求恳,和前所未有的郑重,“大哥,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好好的活在世上,不会拿自己的命去冒险。也请你相信我这一回:把她给我留下!” 两兄弟眼神交撞,魏王虽然心中惴惴,却丝毫不肯退让。 半晌,皇帝才冷笑道:“朕若是不答应,你又当如何?” “我也不能怎样,总不能出家做和尚去?” 魏王苦笑道,随即却出了一记绝杀:“我也只能去娘亲的牌位那里哭两声,向她告状说:是哥哥杀了我的心上人,我痛心沮丧之下,决定终身不娶了。” “胡言乱语!” 皇帝再次成功的被他气得半死,“不过是见色起意,她算你哪门子的心上人?” “那我不管,反正我到娘亲那里就那么说。反正是你把我逼得终身不娶的。” 魏王每次胡搅蛮缠都能取得奇效,这次也并不例外。 “你给朕滚回去!” 这是皇帝对此事的最终表态。 第四十四章 魏王得到皇帝不再过问的默许,高高兴兴地从福宁殿离开。 皇帝坐在御案前撑着额头,余怒未消的叹了口气。 王继恩悄无声息的给他续了茶,很识相的让众人退下。 皇帝只觉得头疼:他本以为魏王的执念是出于好强好胜之心,没想到他真的对那个女人起了心思…… 皇帝突然觉得:这才是唐国李琰给自己造成的最大麻烦——甚至比北燕内阁机密被泄一事还要棘手。 想起北燕那事,他又是一阵心烦。 北燕那八人内阁现在人人自危,互相猜疑,郁久太后也总觉得有人在自己背后捅刀子。 他们虽然摆出一副要跟大周决一死战的架势,其实内部也是矛盾重重。 这对大周本来是一件好事,但郁久太后为了查出奸细,竟然选了她素来讨厌的庶子慕容玮接手此事。 而慕容玮接手之后,也是步步紧逼……皇帝又叹了口气:他现在真的有点担心老友了。 他这么多年来的谋划布局,才说动了那个人……若是真被慕容玮那小子查到,那人必死无疑。 如此一来,这天下间还有谁还肯为他大周天子效力? 无论如何,那件事必须加紧进行了……皇帝暗暗想道。 趁着这次北伐,不留后患的彻底解决! 他想了具体对策和过程,仍然觉得有些冒险,但也只能如此了。 皇帝除了头疼以外,还觉得有些憋屈:若不是唐国那个李琰泄露此事从中作梗,自己怎么会被逼到这步田地? 虽然平时经常打趣魏王,但皇帝发现自己也开始对李琰颇多怨念:她这一刀捅得实在太狠了! 唐国李氏素来崇儒文弱,怎会出了李琰这种异数? 江南的女子,不是应该温柔似水、婉约娇弱吗?而李琰却比任何男人都要诡计多端、心狠手辣! 皇帝这一刻,甚至是羡慕唐国李瑾的—— 他什么都不用做,亲爹就折腾死了所有皇位竞争者,轻轻松松让他登上宝座;登基后,本来要面对各方明枪暗箭,又有亲妹李琰挺身而出,替他执掌大权,震慑四方。 只是这李琰权势日重,假以时日会不会架空国主,让他成为傀儡,甚至干脆取而代之? 皇帝想到这一点,觉得也是可以加以利用。 但眼前的麻烦还得应对。他打起精神来,随手取了一叠纸来,正要写信给老友,却发现这正是唐国作为贡品送来的澄心堂纸。 真是厌烦什么就来什么…… 皇帝无奈的苦笑,换了吴越国送来的蠲纸,这才开始动笔。 “洛京刘子桓,谨拜书于无为兄足下……” 魏王离开福宁殿后只是高兴了一阵,略微料理了一下案头的棘手事项,也觉得头疼。 他看了一眼身边围绕的侍从们,目光从程羽转向贾璋,终究还是转回到了弥超身上—— 这小子虽然不学无术、油嘴滑舌,但胜在聪明伶俐,此事让他去办,再好不过! 弥超前一阵不得魏王待见,心中不安,想要在他面前表现一番,如今看到这眼色,连忙凑上前来:“殿下,可有什么烦难?” “你去查一下沈家。” 魏王怕他不明白,补充道:“就是那日赏花宴来的沈夫人那家。” 弥超顿时精神一振:赏花宴?魏王这是看中了沈家的小娘子吗? 弥超觉得魏王最近是红鸾星动,桃花朵朵——之前还惦记着牢狱里那个女刺客,现在又看上了沈家的小娘子? 魏王洞察了他的想法,脸色一黑,“你又想到哪里去了?孤让你查的是沈家!” 弥超这才知道自己会错了意,魏王瞪了他一眼,继续道:“你去查一下沈家上下,看看他们家中有几口人,近况如何?平日里都结交哪些人?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话云里雾里,但弥超眉头都没皱就答应下来:不就是挖地三尺,把这家查个彻底吗?这是自己的拿手本领啊! 魏王想起赏花宴那日,那女刺客看向沈家母女的眼神:那样专注地凝视,眼神中饱含他看不懂的情感……她与沈家之间只怕关系匪浅。 想到那女人,他心头一紧:早已过了一个时辰,她会招供吗? 虽然对她了解不多,但刘子昭心里清楚:唐国的王牌暗谍,不可能就这么轻易就范。 想到这,他急匆匆的赶回了武德司。 眼前一幕,却让他先是震惊,随即怒火中烧—— 那女人居然在吃饼,还是洛京着名的曹婆婆肉饼! 魏王气得头晕,“这里到底是监狱,还是夜市小食摊?要不要再来一碗冰雪冷元子去暑?” 彭知信听着魏王这话音不善,将他请到一边,低声道:“下官已经对她用过刑了,但她就是不说呀……眼看到了饭点,今日大家正好吃这个,也就给了她一份。” 他越说越是有点心虚,心中暗骂弥超不是东西:说好的魏王对此女有意,怎么会气成这样? 魏王冷笑一声,“武德司的伙食还真不错,列位指挥和亲从官吃什么,犯人也吃什么……如此世界大同,官贼一体,洛京城里的百姓听了,只怕各个争着要做反贼!” 他不等彭知信再说,三两步跨入囚牢之中。 李琰还在不紧不慢的吃着饼,甚至都没有抬眼看他。 魏王走近她身旁,看着略微被放松的铁链,皱眉正要呵斥狱卒,目光却停留在她的手腕上:因为铁链镣铐的拉扯,这里已经磨破皮,微微出血。 他的话立刻咽了回去。 有一两滴血落在地上,殷红宛如落梅……仔细看,并非手腕上的,而是来自身上的一道道鞭痕。 魏王的目光变冷,又要质问彭知信,想起自己先前的话,只能再次咽下。 在他这般幽寒的目光下,李琰安之若素,竟然继续把最后一个饼吃完了。 “你倒是悠闲……” 魏王的声音很低,仿佛暴风雨前的宁静。 李琰既不抬头看他,也不做声。 魏王伸出手,攥住了她的手臂。 他用力之下,手臂上的鞭痕破裂出血,透过单薄的衣裳,濡湿了他的手。 魏王连忙放开手,想要做什么,却又有些烦躁。他朝监牢外面看了一眼,断然命令道:“你们都退下。” 一干人等走得干净,空旷的铁栅栏内外,只剩下他们两人。 魏王拔出短刀,慢条斯理的划开了她的衣裳。 第四十五章 魏王的随身短刀无比锋利,可他偏偏放慢速度,从她胸前的衣襟开始划起。 大片的雪色肌肤裸露在昏黄的灯下,接着是胸前的丰盈………她终于抬起头,眼中的怒火几乎要点燃他。 “你是不是想骂孤‘无耻下流’?” 魏王轻笑一声,手中短刀不停,继续慢条斯理的凌迟着眼前这一件件的衣裳——渐渐的,她身上的布料越来越少。 终于,她的上半身再无寸缕,冰肌玉骨的诱人景色展露在他眼前:只是那一道道血痕,让美玉变得有瑕。 魏王一眼便看出,这些鞭痕用力都很浅,只是应付了事而已,但那些血还是显得触目惊心和碍眼…… 他从怀中掏出雪白的帕子,先是将鲜血和脏污擦去,随后取过一旁的金疮药在伤口上厚厚的敷了一层,最后取过被划成破条的里衣碎片,物尽其用的替她包扎完毕。 “还是什么都不想说吗?” 他凑近她的脸,问话的气息几乎吹拂在她耳边:“下次再要动刑,可不会像这次这般不痛不痒……” 回应他的是那女人嘲讽的冷笑,“魏王殿下什么时候这么罗嗦了?” 她的咒骂戛然而止,因为魏王竟然试图解开她的裙袢腰带! “你若是嫌孤罗嗦,我们可以做点别的。” 魏王笑着看入她的眼眸,终于在瞳孔的愤怒中看到一丝惊惶。 “看来你也不是真正的无所畏惧。” 魏王不再试图解开她的腰带,而是用手轻轻抚摸她苍白的脸庞,轻柔的力道一路向下…… 最后,他灵活的手指停留在她胸间,似乎是亵玩,又好像是恫吓报复。 “早就想这么做了……” 魏王轻声说道。 他原本高傲昳丽的面容,此时却被一种暗灼的欲念笼罩,就连那双原本冰冷的眼睛也染上凶意。 “接下来你是不是要骂孤禽兽不如?” 他笑得肆意,“李琰让你这种绝色美人做刺客,有没有提醒过你……一旦落入敌手,任何男人都会这样对你。” 感受到手下皮肤的颤栗,他越发得寸进尺。 “你在青雀司有没有受过这样的课程?有没有男人这样碰过你?” 对方仍然没有出声,只是被铁链钳制的手腕在剧烈挣扎。 刘子昭一只手轻松化解了这无用的攻势,另一只手更加作恶,口中残忍的、慢条斯理的逼问:“到底有没有?说呀。” 对方的挣扎加剧,喉咙甚至发出细碎急促的喘息——魏王眼疾手快的卸了她的下颌关节,笑容明灿却宛如妖魔。 “上一个嚼舌自尽的是你的同党,她不知道……这样做并不能干脆就死,反而会成为哑巴。” 他贴近她耳边,继续残忍恐吓,“要是真的哑了,孤做什么你都喊不出声了,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看到她双眸终于染上惊恐之色,他满意的点头,替她恢复了下颌关节,“记住这次的教训,下次别玩什么嚼舌自尽了。” 她闭上眼不愿看他,只有微微颤抖的黑色羽睫显示她心底的恐惧和恨意。 “虽然你不说,但孤倒是了解了……青雀司这次送来的,是未经人事的雏儿。这份大礼,倒是要感谢你们永宁公主。” 魏王方才玩得尽兴,此时终于想起正事了,眼中的欲念略微消退,恢复了清明犀利。 “孤的手段你已经了解。若是要继续负隅顽抗、为永宁公主尽忠,不妨想想能不能熬过接下来的牢狱之灾……” 他的手伸到她腰间,轻拧此间的软肉——这次不是玩弄调戏,而是彻底的威胁—— “千古艰难为一死……男人无非是被拷打得遍体鳞伤,而女子会遭遇什么,只怕你还想象不到。” 感受到手下躯体的瑟缩,他满意地一笑。 下一刻,对方开口了:“若是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你会信吗?” “孤最不想听的就是废话。” 魏王从这狭窄的床榻间站了起来,仪态清雅,笑容却分外可恶。 “先让你见见那些同伙,也许你会改变主意。” 他走到门口唤人,李琰听到脚步声,慌忙抓起地上凌乱的布条,盖住了自己的身体。 不多时,就有武德司的卫士拖着四个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躯体,丢到了李琰的牢房门口。 李琰定睛一看,果然是赵重志夫妇和秋华云梦。 “看看他们,就知道孤对你也算怜香惜玉了。” 一旁站着的彭知信见缝插针,也开始劝说。 “永宁公主李琰不过是把你们当做一颗棋子,用之即弃,你们也并非都是土生土长的唐国本地人,大都是买来的孤儿。为她卖命,真的值得吗?” 他的话比魏王要圆滑好听得多,地上的四人虽然仍有神志,却根本不愿理会他。 “也不知道李琰到底给他们灌了什么迷魂汤?” 魏王冷笑了一声,吩咐道:“直接在这里用刑,让她看个清楚。” 武德司的卫士们立刻执行,让李琰亲眼目睹了什么是人间地狱。 赵重志被放入站笼之中:顶部有一个刚好卡住脖子的圆孔,狱卒当众抽掉了他脚下的一块砖。 他的身体猛地一沉,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脸瞬间涨红。 他必须用尽全身力气踮起脚尖,才能维持微弱的呼吸。 整个过程持续良久,赵重志在求生本能与极度痛苦中反复挣扎,汗水和失禁的污物浸透了全身。 云梦和秋华受了拶刑。 拶子由五根圆木棍和绳索组成,专夹手指,夹棍则由三根硬木组成,专夹小腿。 她俩被按跪在地,狱卒一声吆喝,用力收绳,两人发出凄厉的惨叫,很快昏死过去。 一盆冷水泼醒后,更残酷的夹棍上场。秋华的惨叫变了调,眼球几乎凸出,而云梦已经喊不出声音来。 彭知信在旁边介绍道:“这才只是开始。筋骨尽断,也不过是寻常。” 魏王微微皱眉,显然也并不喜欢看这一幕。 他转过头看向那女刺客,发现她蜷缩在牢房一角,虽然全身微微颤抖,却是咬紧了牙关,强迫自己看完了这一幕。 第四十六章 一道尖锐的惨叫声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李琰转过头去,看到赵重志的老婆肩上竟然被烙了一个“犯”字,顿时血肉模糊,不成人形。 李琰咬紧牙关,目不转睛的看着眼前这一切,不允许自己转开头躲避。 “看到你的同僚伙伴们受刑,你不想替他们减轻痛苦吗?” 魏王走到她身边,蛊惑低语道。 “只要你肯吐露实情,他们立刻就可以得到医治,朝廷还会给他们赏赐,帮他们改名换姓重新落户。” “唐国的青雀司再也别想找到你们,你们也不必担心他们报复。” “以你们的身手和实力,无论是想要官位还是银钱,孤都可以替皇兄答应。” 魏王这次给出了很慷慨的许诺,不仅是对眼前女子,也是对所有五人的招揽。 仍然是一片死寂,没有任何人应答。 彭知信在旁边看着,也觉得伤脑筋:之前蜀国的暗谍案也是武德司经手的,那四个人简直是狗咬狗一嘴毛。 根本不用武德司严刑拷打威胁利诱,领头的那个到了洛京以后就偷偷投案举报,剩下那三个被抓后先是破口大骂他不仗义,随后就争先恐后的供出自己所知,生怕晚了卖不上好价钱。 同样是在洛京的暗谍据点,唐国的人为何如此难缠? 他有些担心魏王会迁怒,然而魏王却完全没有这个心思,他让人把这四个搬走,又让其余人全都退下。 “看完了这场戏,你到底做何选择?” 李琰抬眼看他,眼中波光闪烁,似乎有些害怕,但最终下定了决心:“无论如何,我不会做青雀司的叛徒。” “你想要怎样处置我们都随意……是我们技不如人,活该如此。” 她垂下头闭上了眼,绝望但却平静地接受未来的一切厄运。 魏王眉头皱得很紧,他发现自己确实是无计可施了。 他是可以随意拥有她……但并不是现在。 魏王想起半天前跟皇帝吵得不欢而散的那一幕。 当时他夸下海口:会抓到眼前此女的真正软肋,让她彻底的驯服。 但无论是性命、贞操、前途、甚至是亲密同伴的安危,都不能让她屈服……她在乎这些,却对自己的主君更加忠诚。 魏王此刻真的有点羡慕远在金陵的李琰了。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那蜷缩在墙角,衣衫不整的身影,转身要走,却又停住了脚步。 他脱下了自己的大氅,丢在她身上,让她得以遮住自己的身体。 “好好想想,留给你的时间不多了。也别想有人来救你,你逃脱不了孤的掌心。” 李琰望着他远去的身影,原本冷寂绝望的眼神,却在瞬间变为欢悦得意—— 设下此局的人是我,是你逃脱不了我的掌心……这一局,是我完胜! 魏王从地牢出来,只觉得气闷:软硬兼施,甚至自己亲身恐吓,那女人都不为所动。 她的软肋到底在哪里呢? 就在这时,弥超回来复命。 “殿下,没想到这沈家看似清贫没落,藏着掖着的破事还真不少。” 弥超说得兴致勃勃:从四房跟大房明争暗斗管家权,说到太夫人偏心二房。 又说大房的嫡女沈燕回因为赏花宴那事,跟王审琦家的女儿结了仇,王家小娘子就到处散播谣言,说她孔武有力,长得一副男人面相。 魏王嫌他聒噪,听得直皱眉。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弥超见他没兴趣听这些,声音也越来越弱。 “总之,沈家跟其他的官宦世家没什么区别,要说真有的话,就是沈节度过世太早,几个弟弟也没什么职位,因此日渐没落。” 弥超算是调查得很详细了,实在没觉得沈家有任何特别之处。 魏王却不相信这个结果。 那一日,他看得真切……那女刺客紧紧盯着的,正是沈家母女。 “再去查。” 魏王打断了他,“不用管其他人,将沈夫人和沈燕回的过往生平、平日交际往来、兴趣爱好都给孤查个彻底!” 这般掘地三尺,他就不信真查不出什么! 弥超领命而去,魏王想了想,又唤来了贾璋。 “保康门外那个刘宅……这几日一直有人盯着?” 老刘家这档子破事实在是丢人现眼,他不想动用武德司的人手,所以就由贾璋带着王府的人手去办。 贾璋擅长刑名律法,生来就是状师讼棍的好人材。让他去处理刘家这摊子烂事,实在是物尽其用。 “殿下,刘老太公当然是良善长者,只是年纪大了耳根子软,不免受人蛊惑。” “经过卑职的开导,刘老太公深悔不已,生怕伤了陛下和您的心……” “刘老太公已经严厉斥责过家中众人,不让他们再结交朝臣,更不许生出什么过继的心思,违者一律开祠堂逐出刘家。” 贾璋说话向来含蓄,魏王却听懂了他的话意:他已经去警告过刘老太公了,没准还拿捏了刘家什么把柄。刘老太公害怕退缩了,就装疯卖傻往儿孙身上甩锅。过继的事,他一时半会是不敢提了。 魏王看了一眼贾璋,后者笑得平淡谦和:“所谓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刘老太公最疼爱的那个小儿子,前几日骑马出游,不慎摔断了腿;他最疼爱的一个姬妾也小产见红了;太夫人娘家的一个外甥渡江时不慎掉入水中,到现在连尸首都捞不上来呢。” 贾璋的手段还是那么阴毒有效,魏王笑道:“你办事,我向来放心。” 想起刘家那鸡飞狗跳的惨状,魏王心中就一阵畅快。 “孤之前就是太宽纵了他们,才让这群阴沟里的老鼠觉得自己能上台面了。反正我那父亲能生,就算多死两个,他也承受得住。” 魏王私下根本不把刘老太公这个生父放在眼里,提起来也是语带嘲讽。这话贾璋不能接也不敢接,只是含笑点头附和。 拿捏住了这群人,至少能安生个一年半载…… 至于今后,若是皇帝的伤果真用不上他们,那魏王也不会再留着这几十条人命了。 贾璋身为魏王的亲信,也替他办过一些不为人知的私密之事,他是深深知道:魏王对自己的生父、继母和弟妹们不仅仅是有恨,那简直是恨不得将他们千刀万剐。 什么父慈子孝?那是绝对不可能的。 第四十七章 魏王问过刘家的事,赏赐了贾璋,又召来府上负责处理文书的程羽。 他是前朝进士出身,魏王对他的态度也颇为尊重,并不以平常幕僚视之。 “我已经向皇兄请旨,不日将有诏书下达,征辟先生为中书舍人。” 程羽刚听这句,不是喜出望外,而是心头一震,觉得有些棘手。 他闻弦歌而知雅意,魏王启用自己,想在中书门下打入一颗钉子,用来监视和制约那位大相公刘仁辅。 当年皇帝还是庄宗麾下一名将领的时候,刘仁辅就是他的掌书记,而魏王当时还是跟随兄长的病弱少年,三个人经常窝在一个帐篷里吃肉喝酒。 当时亲密无间的三个人,如今成了皇帝、亲王、宰相,却反而回不到最初的默契与信任了。 皇帝对弟弟的信任一如既往,对刘仁辅也仍然重用,而魏王和刘仁辅之间,这些年却生出了好些嫌隙。 两人政见多有不同,性情也差异很大,但问题的关键不在这,而在于彼此的身份和职权其实是有所重叠的。 刘仁辅身为东府大相公,真正意义上的首相,乃是朝臣之中的第一人;而魏王身为皇帝最信任的弟弟,时常在他出外征战时担任监国之职。监国者,国之隐储也。 用老百姓的俗话说:谁才是皇帝之下说话最管用的? 魏王平时行事作风霸道犀利,刘仁甫却是老谋深算,两人暗中已经交锋数次,基本以魏王占了上风而告终。 皇帝对此心知肚明,但他也没有罢相的意思,这就是对刘仁辅最大的支持。 “恕臣直言,殿下是信不过那位大相公吗?” 程羽问得直接,魏王答得也很干脆,“刘仁福不至于通敌卖国,但是……比起忠于我皇兄,他更看重自己身为百官之首的威福权柄。” 程羽立刻明白了:这位刘大相公是历代文臣的老毛病发作:一旦为相,不仅要为良相,而且要将相权从皇权下独立出来,形成一种制度和惯例。 说白了,刘仁辅不是为自己而争,而是为后世百年的文臣宰辅争这份体面和权力。 而魏王身为监国,甚至是作为皇帝的“影子半身”,当然看不惯他有这样的想法。 对此,程羽还有不同的想法:都是皇帝之下的第二人,哪怕是出于避讳,两人既不应该,也不可以关系很好。如今这般互生嫌隙、针锋相对,对皇帝来说也更安心。 这并非是他要怀疑魏王要谋反,或是刘相要擅权,而是出于权术制衡的必然。 程羽脑子里一瞬间闪过这么多的想法,面上却是丝毫不露,“殿下欲任臣为中书舍人,可是光凭臣一人之力,只怕不能牵制刘大相公。” “只需盯着他,有消息及时通报即可——皇兄远征在外,我怕中书省从中弄鬼。” 魏王停了一下,有些犹豫,终究还是说了:“若真的有事,你去找给事中卢义川,他知道该怎么做。” 程羽瞬间瞳孔收缩,震惊不已。 大周王朝立国后,为防范宰相权力过重,赋予了给事中“封驳之权”。 “封”指封还词头:在诏书正式用印下发前,必须经过给事中审阅。若给事中认为该项任命或政令不当,有权将“词头”封还,拒绝签字下发,并要求皇帝和中书省重新考虑。 “驳”指驳正违失:对于已经下发到门下省的正式诏书,若是给事中发现有违制、失误或不妥之处,有权写下驳正意见,将诏书退回中书省修改。 卢义川博涉经史,喜任术数,于庄宗时期授秘书郎、集贤校理,迁左拾遗、集贤殿修撰。 这么一个老资格的大学士,被皇帝任命为给事中,本身就是用来约束刘仁辅的。然而魏王竟然在不声不响中将他拢在袖中,且能随意差使? 程羽对魏王的手腕和心机不禁深深佩服。 “孤并不是要背着皇兄做什么,而是怕皇兄对他们太过宽仁,到头来反遭其害。” 魏王似乎是在解释,也像是在自语。 “皇兄要做天下人的圣君,所以他宽仁大度。孤宁愿做一柄狠毒无情的刀,提前替他将所有危险一一除去。” 程羽告辞离去,魏王却有些唏嘘。 如皇兄前日所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软肋,若是能拿捏到此处,才能让他顺从听命。他也是苦心造诣了许久,才拿捏住了卢义川。 至于刘仁辅,将来也难逃他的掌心……魏王想起被自己称为大嫂的刘夫人郭氏,不禁露出微笑来—— 谁能料到,在外说一不二、威风八面的刘大相公,竟然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妻管严呢? 魏王有些踌躇满志,却又一下泄气了:他能让所有人为己所用,唯独那个可恶的女人…… 他有心想让她多吃点苦头,在无尽绝望的囚牢中多受些磋磨,然而,他的脚却背叛了自己的意志,不自觉的朝着武德司方向而去。 武德司的囚牢里,永远是那般昏暗的灯光。时间在这里也仿佛停止了流动。 魏王一眼看到那女人蜷缩在墙角,身上披着的正是自己那件大氅。 他目光因此而变得柔和,甚至有一种隐秘的自得—— 她全身上下都笼罩在自己的气息之中。 随着他的脚步声,她猛然惊醒。 魏王俯下身,不顾她的挣扎将她抱起:“听说你吃得很少,是想绝食以明志吗?” 她仍是沉默以对,魏王作势要剥开这唯一的一件蔽体之物,“穿着孤的衣服,却这般不理不睬,太没良心了?” 他停住手下的动作,却摸了她的眼,“你的眼神又在骂我无耻。” 他低笑出声:“反正已经被你骂过这么多回了,不如这次……孤就无耻到底了。” 他的手伸入衣料内侧,比前日更为热烫,她拼命推拒却不得其法。 极致的愤怒在她眼中燃烧,随后却化为轻蔑和决然:“你到底是在逼供,是为了一逞私欲?” “当然是后者了——你都说了宁死不招,孤对你难道还会有什么期待?” 魏王的话简直要把人气吐血,“你现在也只剩下伺候人这点价值了——你不愿意招,自然有人愿意。” 第四十八章 魏王目光凝视着她,不放过一丝表情。 “听说,你是个孤儿,被遗弃时才四五岁大,随身衣物里只有一个写着燕字的纸条,所以你给自己取名叫燕凌。” 她的眼神瞬间变得急怒:“是谁告诉你的?” “方才就说过了,你不愿意招供,自然有人愿意。” 魏王敲了敲栏杆示意,随即有两个卫士押送着一个人走了进来。 竟然是赵重志的老婆! 她神色有些委顿,垂着头不说话,手脚上的镣铐却全数去掉了。 “这位赵娘子可是什么都说了。你从唐国来的时间和目的,你的出身来历……” 赵重志老婆更加低下了头,不敢面对李琰震惊谴责的目光。 “孤的皇兄说过,每个人都有他的软肋,只要你能拿捏住……” 魏王的声音悠然而傲慢:“你知道这对夫妻的软肋是什么吗?就是他们偷偷生下、藏在另一个地方养大的亲生儿子。” 赵重志夫妻竟然有个儿子?! 赵崇志老婆哽咽着开口:“是我对不起大家,是我出卖了唐国——可是他们抓住了我的天儿,用他来威胁我!” 李琰抿紧了唇:青雀司的规章制度是不许夫妻俩带着儿女在敌国境内生活的,照理应该把孩子送回唐国。 赵重志夫妻应该是不舍得骨肉分离,所以偷偷生下了这个孩子,还把他养在不远处的某地,趁着空闲不时去看望。 现在,这孩子就成为他们最大的软肋了。 父母可以从容就义、为国捐躯,却不能忍受孩子在眼前受到伤害。 赵重志老婆仍然在低声哭泣,李琰一时无话可说。 魏王让卫士把她带走,随后看向李琰:“听说你曾经做过永宁公主的贴身护卫?” 看她仍然沉默不语,魏王微微一笑,再一次凑近她脸庞,声音低哑而蛊惑:“这么多天都没人来救你,你的前主人是弃你于不顾了。” 他呼出的气息在她耳边萦绕:“只有孤能让你离开这里。” 那个叫做燕凌的女人冷冷瞪视他,神情没有任何惧怕之色。 魏王的眼神中有一种危险的灼热:“方才已经跟你说过了,你的同伴已经招供,武德司不再需要你的什么情报……” 他冰冷的手指停留在咽喉处,又继续滑下:“你,只剩下最后一个价值了。” 他的暗示不言而喻。 “你青春正好,还有无穷的未来……就甘愿默默死在这儿吗?” 魏王的这一问,直达人性的最深处。 这诱惑暧昧可恶,却又触手可及……甚至不用她再招供什么,只要屈服成为他的掌中之物,就能彻底摆脱这阴暗恐怖的囚牢。 而她的回答竟然是—— “不。” 再三被拒,魏王眼中的冷怒几乎要凝聚成毁灭一切的风暴。 “理由?” “以色事他人,能得几日好?” 魏王摇头失笑:“孤还算是个长情的人。看中一个人,倒也不会这么快就厌弃。” 她闻言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这一瞬间,她清澈黑亮的杏眼,居然闪过凌厉的嘲讽? 这一瞬间,李琰几乎要演不下去,差点要冷笑出声—— 前世先是强逼她为侍妾,玩腻了就赐给他人,害得她受尽折磨,流落异域凄惨而死……刘子昭居然有脸说自己长情? 李琰以极大的自制力压制住内心的怒涛恨海,低声道:“男人在这种事上的承诺,没有任何信用。” “你被男人骗过吗?” 魏王皱起眉头,心头升起莫名的妒火,勉强被他压住了。 李琰再次忍住自己的嘲讽,“见多了前车之鉴,何必自己尝试呢?” “真是冥顽不灵!” 魏王见她油盐不进,还净说一些他不爱听的。索性不愿再忍,直接欺身而上,压制住她所有的挣扎,狠狠的亲了上去—— 愠怒之下,他没有收敛力气,虽然不是什么高手,但成年男子的手劲仍然在她腕间留下红痕。 两人正在纠缠间,监牢外头传来禀报声。 “殿下!我查到了!” 是弥超兴冲冲的声音。 魏王有些气息不稳的站起身来,略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着,冷着脸走了出去。 他从楼梯回到到地上,有些不耐烦地看向弥超。 “殿下,我查到了沈家一个大秘密!” 弥超有些兴奋的嚷嚷道:“沈耘意沈节度原来不是旧伤复发病逝的,他是元宵节当晚回家,跟他母亲太夫人大吵了一架,引动伤势吐血而亡的!” 这算什么惊天大秘密? 魏王对此丝毫不感兴趣,正要让他滚,弥超继续道:“他死的当晚,沈家乱成一团。后来,沈家一直在寻找一个肩膀上有黑色蝶形胎记的女童。” 肩膀上有胎记? 魏王瞬间想到自己方才与她亲密接触时看到的——燕凌肩膀上就有这么一个黑色蝴蝶形的胎记! 他的眼神瞬间转为凌厉! “这消息确实吗?” “千真万确。据沈家的下人说:从十四年前开始,沈家一直在秘密寻找这个女孩,最近几年才不再继续。” 魏王顿时想到那日赏花宴的一幕:燕凌那样目不转睛的盯着沈家母女…… 那般幽深难懂的眼神,难道她是…… 魏王忽然觉得,沈家似乎真的藏着什么蹊跷,而此事定然与燕凌的身世有关。 他脑子里突然闪过一道亮光:赵重志老婆说燕凌是个孤儿,四五岁时被唐国暗谍的训练营收养,她的衣物中仅有一张写着燕字的纸条,她便以此为姓。 而沈家大房的嫡女,叫做沈燕回! 同一个“燕”字,表面平静、却暗藏着秘密的沈家,这中间到底有什么关联? 魏王略微思索片刻,让弥超继续去探查此事。随即,他顺着武德司的楼梯回到了地下囚牢。 燕凌对他的去而复返仍然抱以冰冷的态度,而魏王的一句话,却让她顿时失态的抬起了头—— “宣德军节度的沈家,与你是什么关系?” 魏王紧紧盯着她的眼神,看到了她眼中闪过的剧烈波动。 生死关头都冷然以对的她,此时此刻,终于有了凡人的情绪。 魏王的声音冷然傲慢,却有一种笃定的得意:“若是我没有猜错的话,你应该是沈家的女儿!” 第四十九章 那女刺客眼中闪过一道隐晦的光芒,随即转过头去。 “胡言乱语。” “你肩上的胎记,你被遗弃时身上燕字的纸条,这些都跟沈家脱不了关系。你不想说点什么吗?” 魏王仍在注意观察她的神情,但对方面容冰冷,不肯再有任何一丝情绪露出。 “真也好,假也罢。无论如何,孤会替你查个水落石出,你且静候佳音。” 魏王点到为止,满意地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焦灼,随即起身走人。 过了中秋节八月十五,宫里赐下了月饼和石榴,又额外给了一笔赏钱,皇帝带着禁军和御前班直们从洛京出发,开始了对北燕的征伐。 他临走前还拎着魏王耳提面命,“你不要又跟刘仁辅争吵,还有你选妃的事情也要抓紧,别以为朕不在就可以应付了事。” 魏王满口答应送走了兄长,又要统筹北伐的后勤事项,忙了几天才腾出手来。 这时弥超已经把沈家查了个底朝天:许多旧仆都被武德司以各种借口传唤。 因为武德司凶名在外,这些旧仆都战战兢兢、知无不言,问完话以后也保证不向主家透露分毫。所以弥超进行得分外顺利。 魏王听完了他的汇报,对这件事情总算有了头绪—— “十四年前的元宵节,沈耘意带回家一个女童,据说是他在外的私生女,太夫人大怒跟他吵了起来。” “沈耘意激动之下旧伤复发,当夜就吐血身亡。沈家一片混乱之时,他的妻子只顾着照顾丈夫,没曾想亲生的女儿却被恶仆拐带出去卖了,而这位沈家小娘子,就是肩上有一枚蝶形的黑色胎记。” 弥超口齿伶俐,把事情说得简洁扼要。 魏王问道:“沈家大房的女儿不是沈燕回吗?她又是怎么回事?” “据说沈大夫人先是丧夫,女儿又丢了,整个人都精神恍惚了。太夫人不忍她如此伤心,就把二房的一个妾室所生之女抱给她抚养。这女孩长得跟丢失的小娘子有六七分相像,大夫人将她养在身边,就当成了精神慰藉……甚至到后来,把自己女儿沈燕回的名字都给了她。” 魏王听了,皱眉冷笑道:“这听着真是新鲜——自己女儿丢了不去找,抱了个假货回来当精神慰藉,到最后连女儿的名字都给了假货。沈大夫人看着聪慧能干,没想到竟如此糊涂!” “沈家一开始也是找了的,但丢失的女孩已经四五岁了,太夫人担心将来出什么事有伤沈家女的闺誉,就不许他们宣扬出去。” 弥超继续道:“就这么着暗地里找了几年,也没有任何线索,沈家也就绝了这心思。” “也就是说,那个沈燕回是鸠占鹊巢?那个女刺客燕凌才是沈节度和沈大夫人的亲生女儿?” 魏王想起那日赏花宴上,沈燕回雍容明艳、落落大方的模样,又想起燕凌方才蜷缩在囚牢中倔强的眼神,不由得有些替她不忿: 明明是达官显贵之女,却因为恶仆拐卖,沦落到唐国的暗谍训练营中,过着刀头舔血、九死一生的生活…… 而另一个女孩却在几个月以后就替代了她的身份,用着她的名字,享受着她父亲用军功换来的荣华富贵。 “幸亏殿下目光如炬,提早发现不对,要不然谁知道这王妃的人选还有假呢?沈节度固然是国之栋梁,他二弟却是个眼高手低的庸人,且只是个白身。他的庶女有什么资格来参加选妃?” 弥超说得义愤填膺,魏王没想到这事都能绕回到自己身上,不禁失笑。 “对了,你刚才说,沈节度是因为抱回家的私生女才跟太夫人产生争执,旧伤复发而死。这私生女现在又在哪里呢?” 这点弥超也查过:“沈家上下都因为沈节度的死迁怒这女孩,太夫人更是颇多苛责,她就常年被关在一处偏僻小院,轻易不让她出来。外人根本不知道沈家还有这个庶女。 魏王立刻想起那日沈家母女“仗义执言”的一幕,唇边露出一丝嘲讽的冷笑。 什么叫说一套做一套,这才是真正的伪善! 王审琦家对待嫡女庶女有所差别,王氏女欺负庶妹,但好歹也让她出来交际见些世面,主母也知道给些次等的首饰。 沈家母女当时仗义执言,显得那般温婉善良,自己家中对待外室女却是这般情形,简直让人瞠目结舌。 “孤之前就说过,这帮女人演技过人,都有两副面孔———这选妃刚开始,就有这么多好戏可看!” 魏王冷笑出声,对于这所谓的选妃更加厌烦。 “不过,这燕凌是怎么知道这个自己的身世的?” 魏王的这个问题,很快在赵重志老婆那里获得了解答。 “燕凌经常独自出门,神出鬼没的……说是青雀司有人单线联系她,大部分时候也没拿回什么讯息。我们也不知道她去了哪?” 魏王据此推测:燕凌到了洛京,一边在执行上司的指令,一边也在秘密调查自己的身世。 她应该是最近查到了沈家,所以才在那日的赏花宴上紧紧盯着沈夫人,眼神那般复杂…… 魏王无声的叹了口气:这女人真的有点惨…… 这一刻,他似乎是想到了自己的身世……一种同病相怜的惺惺相惜萦绕在他心头。 有些人,可能就是父母亲缘浅薄,比如他,还有她。 因为这份怜惜,魏王再次回到囚牢时,周身的气息都温和了些。 他走近女刺客,低头凝视着她:“在外漂泊多年,你思念娘亲吗?” 后者警惕的看着他,一字不肯回答。 “你别怕,孤不动你,照实说便是。” 她仍然不肯开口,那警惕的眼神似在守护着自己最重要的人。 魏王心中生出焦躁和嘲讽,也不知是对愚蠢的她,还是对过往渴望亲情的自己。 “你若是再不开口,孤现在就把沈家人全部下狱,还有你最重视的娘亲……沈大夫人。” 当他说到沈大夫人这个人时,她的眼神变了——那是真正着急在意的神光。 魏王的笑意危险而无情:“她那温婉柔弱的模样,只怕经不住狱中的风霜。” 他作势要走,披风一角却被拉住。 他回过头去,却见一只苍白的手紧紧攥着衣角,看向他的眼神终于不再是倔强无畏—— “不要动她!” 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和请求。 第五十章 她仍然是瞪着他,眼神甚至是凶狠的,但语气却已经带着求恳。 “你是在求孤吗?” 魏王俯下身,用手指拨弄她的下颌,那柔嫩的手感,让他感觉分外愉悦。 “求人,可要有求人的态度。” “求你……不要动她,有什么就冲着我来!” 她低声说道,晶莹的泪水从盈盈大眼中落下,弄湿了他的手背。 “光这样,诚意可不够。” 魏王干脆蹲在她面前,捏着她的脸靠向自己,“你总得先给孤一些甜头。” 话音未落,他又覆上了她的唇。 她的眼中闪过愤怒,但终究没再躲开,就那么静静的停在原地,任由他品尝这份甘美。 这次的体验是前所未有的,好一会儿他才放开了她。 “有点甜,但,还不够……” 她泪眼婆娑地瞪着他,魏王知道逗她超过了一定界限,决定大发慈悲,今日暂且放过。 “这份甜头孤收下了。不过,你也该好好思量一下……到底何去何从?毕竟,沈家人的性命,就在你一念之间。” 魏王的威胁让她脸色变得煞白,却还不死心的反驳道:“沈家也是为你们大周效力的,这样岂不是寒了功臣之心?” “如果皇兄在此,沈家也算有个倚仗——可他北伐远征在外,整个洛京,甚至整个大周,都是孤说了算。” 魏王的话狂妄却又真实。 她的脸色更加苍白,眼神是被逼到绝境的惊惶。魏王因为这一眼心中微痛,这一刻,甚至想把她抱在怀里好好呵护。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他的态度却更加强硬残忍:“你可以好好思考一天,明日晚间,孤会再来。” 到了第二日晚上亥时正,魏王再次来到了武德司的地下监牢。 此地负责的亲事官暗暗惊奇:自魏王掌管武德司以来,这一阵他来监牢的次数都多过他前几年的总和了。 魏王手里提着一个纸包,另一只手拢在袖中,似乎捏着什么,就这么一直走到牢房里。 “这个给你。” 他把纸包递给那个叫做燕凌的女子。她打开一看,是热气腾腾的饼,那香味似曾相识。 “这是上次的曹婆婆肉饼,看你似乎挺喜欢,就顺路买来了。” 他的语气有些别扭,但听得出来是专门替她买的,什么顺路,这话鬼都不会信。 李琰看着那个饼,眼睛有点亮晶晶的,转头看向魏王,又有点警惕。 “吃,孤也不会让你为了几个饼就把自个儿卖了!” 魏王没好气的说道,看着她吃饼的姿势又秀气又快,有点像捧着树果的松鼠,心头某一处莫名的柔软起来。 李琰很快就吃饱了,魏王也就单刀直入,不再废话:“考虑得怎么样?” 她抬头看向他,竭力保持冷静,眼底的担忧却挥之不去,“我不信你敢无端屠戮功臣之后!” “到此时都负隅顽抗,你这性子真是倔强可恶,将来得好好磨一磨。” 魏王用调笑小猫小狗的语气说道,成功把对方气红了眼。 他直接掏出另一只袖中拢着的物件,呈放在她面前,竟然是一支点翠累珠凤头簪。 “这物件你熟悉?赏花宴那日见过的。” 她先是一愣,随即露出惊慌之色,脸色变得煞白,“是沈——” 她双手有些发抖,话都说不下去,魏王好整以暇的替她接话:“是沈家大夫人的头饰。” “你把她怎么了?” 她眼中染满怒色,蓦然跳起身来,几乎要掐住他的咽喉,却因为全身被锁链束缚,不复平日敏捷如羽的身手,非但不能靠近对方分毫,反而踉跄着险些摔倒。 魏王一把接住她的手臂,轻松的将她扶起。 “沈大夫人目前还安然无恙,不过……接下来会怎样,就看你如何选择了。” 他又从袖中飞出两张纸笺,稳稳的落在她面前:“这两份你选择其一签了,沈大夫人和沈家自然安然无恙。” 她拿起一看,眼中露出羞愤怒意,双手用力,就要将之撕成粉碎。 “仅此一份,若是有所损毁,一刻之后你就会看到沈大夫人的人头。” 魏王语气轻松,听入她耳中却宛如妖魔低语,她身子一颤,眼圈都红了:“卑鄙无耻!” “这骂声真是悦耳,孤很喜欢听。不过,签完之后就容不得你如此放肆了。” 魏王冷眼看着她拿着两份纸笺微微颤抖的模样,知道自己已经将她逼到绝境—— 不知怎的,他此时没有大获全胜之后的得意。看着她这般模样,心头莫名的有些难受。 李琰看着手中的两份纸,一份是官府出具的供词具结书:他是要自己把单线联系的唐国暗谍供出来,将这最后的隐患一网打尽。 另一张则是……卖身为奴的死契! “你选择签哪一个?要么出卖青雀司,要么出卖你自己……沈家和沈大夫人的性命到底值不值这个价,就看你如何选择了。” 李琰再次确定:魏王真的是这个世界上最混账无耻卑鄙下流的贱人! 此时此刻,要不是得继续演着这场戏,她真的想把他打成猪头再一刀割喉! 压制住内心所有暴虐的念头,她微微抬起头怒瞪着他,眼尾却渐渐泛红,落下泪来。 “为何要这般逼我辱我?” 点点泪珠从她眼中滑落,她哽咽问道。 要不是此地还有看客,李琰简直要为自己的演技鼓掌了。 魏王凝视着她默默落泪,知道她已经无路可退,已经彻底落入他的掌中。 他蹲下身,拿出自己的帕子替她擦了眼泪,轻声道:“是你非要来洛京刺杀孤的,是你自食其果。” 就像那只白色小鸟,非要到他面前来炫耀漂亮的羽毛,最后必定会落入金笼之中,被终身禁锢…… 她再次被他气哭了。 原来她褪去女刺客的冰冷外表,居然是这么娇气的…… 魏王心中升起涟漪,但此时他心知肚明一件事:就算她真的签了前一份,他也不会真的放过她! 卑鄙无耻就卑鄙无耻……他可不想当什么圣人! 第五十一章 她的手紧紧地拽着他的衣袍,意味着她全面认输。 那泪珠一颗颗落下,他心里很不是滋味: 就为了那未曾谋面的生母,她就愿意退让至此吗? 良久,她才止住了哽咽,脸上浮过决然之色—— “我可以签,你必须发毒誓:今后不再找沈家人的麻烦!” “可以,以孤生父之名起誓——” 她气得打断了魏王的话:“我听说你巴不得亲爹早点升天!这算什么毒誓?” 魏王一愣,随即大笑出声。 “除非,你拿你的兄长发誓。” 她的话让魏王收敛了笑容,冰冷的双眼变得幽黑:那是吞没一切的深渊。 下一刻,她的咽喉被利刃割开一道血线:是从他的袖中飞出的短刀。 “念在你是初犯,这次饶了你。” 他的声音很轻,却让人无端生出颤栗—— “不会再有下次。” 他收回袖中的短刀,继续用帕子擦了擦她眼角的泪。 “怎么,还要我继续起誓吗?” 他的低语宛如深渊中出现的魔音:“誓言……可是世上最无用的东西,当年司马氏也曾指洛水起誓,最后洛水的名头都被他搞臭了。” 这话让李琰哑口无言。 “放心,只要你乖乖听话,沈家那群人必定安然无恙——他们甚至不值得孤出手。” 魏王悠然地看着她:“不要再想着试探孤,赶紧签。” 他冷眼看着她拿着两份差不多厚薄的纸笺,双手先是微微颤抖,随后咬牙取出了其中一份,用早就备好的狼毫笔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宁可自己做孤的奴婢,也不愿出卖同僚——李琰那妖女到底给你们灌了什么迷汤?” 果然是天天在背后毁谤我,都骂得这么顺口了……李琰心中冷笑,又给他狠狠记了一笔。 她漂亮的杏眼微红,看了他一眼,低声道:“既然要我做你的奴婢,那我跟青雀司就再无瓜葛了。他们的事,不该再来问我。” “你说得也对,孤不该得陇望蜀。” 魏王点头一笑,颇有风度地承认了自己的错误,然而下一句却是:“可是前线传来战报:蜀国快要被我大周攻占了,说明这个典故也不对。孤本来就可以既要也要的。” 李琰彻底被他的无耻惊呆了——老天爷,你怎么不来道雷劈死这个疯子? 看到她脸都气得通红,魏王终于难得反省了一次自己的毒舌:“玩笑而已。” 他收起签过的身契,下一刻看向她的目光却让她很不自在:那是打量自己所有物的、赤裸裸的占有感。 那眼神几乎要剥去她的衣服……她有些不自在的绞紧了胸前的衣料。 魏王更走近两步,两人之间几乎没有间隙:下一刻,他从怀中取出一只玉瓶,捏着她的脖颈,强迫她张嘴喝了下去。 那药液冰冷微甜,灌入腹中之后,却变成一股热气,开始在周身经脉游走,随即,她的血液和筋骨中传来痛感:宛如刀割,但还能忍受。 “这是归元散——你们青雀司应该也有类似的东西。” 魏王的声音优雅然而冰冷,好似从云端传来—— “就算有沈家人这个软肋,孤仍然不能完全信你,更不想在身边放一个绝世高手:孤可不想在睡梦中莫名其妙掉了脑袋。” 李琰瞬间知道了这是什么东西,前所未有的冰冷和恐惧感升上心头: 归元散……顾名思义,可散去武学高手的内力,且是永久不可恢复,是非常歹毒的一种药物。 大量的鲜血开始从她口中滑落,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却以愤怒到几乎要燃烧的眼神死死瞪着魏王—— 就像白色小鸟被削去羽翼以后,最凄厉痛苦的控诉,又美又惨…… 魏王叹了口气,怜惜的替她擦拭嘴角的血,却发现血越喷越多,不禁有些慌了手脚—— “拿孤的帖子去唤太医来!” 他沉声吩咐外头的人。 李琰从昏迷中醒来时,发现自己竟然躺在臧少陵的怀里:她猛然一惊,打量周围的发现,发现还在监牢里,而魏王已经不见踪影。 臧少陵以很低的声音在她耳边说道:“奴婢现在是周太医家中的女侍,周太医给您看诊之后,魏王命奴婢留下照顾您。” 她不敢叫李琰的名字或尊称,只能含糊其辞的用了一个“您”字。 李琰眼带怒色看她,声音同样极低:“我说过:话本计划执行之中,任何人出事,你们都不准过问。这个任何人,包括我在内。” “国主有密信:若是到了危及性命的地步,让我们不必顾及您的命令,直接将您带走。” 听到是六哥李瑾之命,李琰心头用过一阵暖意,但更多的是无奈:六哥什么都好,就是太过心慈手软,对敌人、对己方都是这样。 她从臧少陵怀中微微挣脱出来:“我没事,你可以回去了。” 看着臧少陵皱眉反对的表情,李琰破天荒的解释道:“只是吐血看着吓人,但我真的并无大碍——归元散的药性对我无用。” 归元散?臧少陵的脸色都变了,显然知道这东西的厉害之处。 李琰的精神恢复了好些,原本苍白的脸上也有了两分血色。 归元散确实对她无用:因为归元散的原理是废除人体丹田和经脉中的内力,而大宗师帖的血墨潜藏在她的血液之中,是与内力完全不同的东西。 归元散只是在空荡荡的经脉中冲击过度,这才吐了许多血,看着吓人,其实真的没事。 臧少陵看她脸色,知道所言不虚,这才松了口气。 但无论如何,殿下都是遭了大罪。若是国主知道,只怕不会容许殿下继续乱来。 仿佛看穿她的心思,李琰低声道:“你出去以后,继续按原计划行事,六哥那边不必多说。” 臧少陵还要再说,那边周太医就过来复诊问脉了,她只能谨慎不言。 周太医开了方子,随后就有两个侍女出现,一个煎药,另外一个照顾李琰。 她们还带来许多日用器物,各个都是精致考究,与这简陋囚牢显得格格不入。 “奴婢是魏王府上的,受总管之命,前来照顾姑娘。” 其中一个鹅蛋脸的女子大约二十上下,一边给李琰擦身换过衣服,一边笑眯眯向她说明自己的身份。 第五十二章 李琰听到魏王两个字就暗生怒意,不禁皱起了眉头。 侍女仿佛没看到她这般表情,仍然笑眯眯的,“周太医的药一共七副,每日喝下三碗,七日后,您就会好起来了。” 李琰端着药碗根本不想喝,但既然演了这出戏,装也要装到底:她必须符合内力散尽之后的虚弱表现。 闭着眼睛将这药一饮而尽,果然又苦又涩。 另一个侍女煎完了药,及时拿来了一个琉璃果盒,里面满满当当攒着八样蜜饯。 她取出了一枚甜杏仁递到李琰嘴边。 “这是殿下特意吩咐给您准备的。” 侍女向她说着自家主人的细心关怀,李琰不仅没有感动,心中只想冷笑:这就是传说中的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吗? 就这么过了几日,魏王一直没再出现。李琰身体早就好了,但她必须装出重伤的模样。 她每日倚靠在窗边不言不语,眼中只剩下绝望和空寂:因为归元散而失去毕生武学,此刻的她哀莫大于心死。 李琰觉得自己的演技越来越得心应手。 这两个侍女不顾她的冷淡,每日都是殷勤服侍。鹅蛋脸的那个叫墨笙,另一个瘦些的叫做砚羽。 据她们说,两人原本是在外院书楼干活的,因为手脚麻利又细心,最近调到了内院,又被总管派来服侍她。 这两人除了煎药和照顾日常起居,又问监狱属官要了个茶炉,将每日送来的饭菜都重新做过。 原本武德司监狱这边也很会看眼色,送来的都是有鱼有肉,但男人们做菜总免不了粗陋,现在经过她们巧手烹调,口味简直是天壤之别。 到了第七日上,周太医又再次出现,给李琰诊脉后,说她身子已经好些了,就是平时得注意不要气怒攻心,让经脉之伤复发。 李琰内心吐槽道:谁也不是成天气着自己玩的。在刘子昭这种混账疯子身边,被他气得吐血不是很正常吗? 到了晚上,魏王府的长史居然出现了。 这位长史姓宋,面相看起来是位仁厚长者。李琰看到他的那一刻,前世的记忆顿时涌上心。 前世见到这位宋长史的时间比现在要晚三年多。 唐国灭亡后,直系的十多位皇子皇女都住在国主李瑾在洛京的府邸之中。 名为府邸,实则是软禁场所,所以向来人迹罕至。那一日,就是这个长史前来,以魏王的名义强行索要十公主李琰。 李瑾当时百般哀求,还拖延时间派人去向皇帝求救,都是无用。 宋长史虽然言辞有礼,但行动却极为强硬——他直接让人把李琰从宅子里搜了出来,强行带走。 李琰看到他就想起前世遭遇,心中顿生不快,宋长史却好似没看出她的脸色,笑着说自己是奉殿下之命来接她的。 宋长史随后去找武德使彭知信交涉要人。 彭知信原本不敢干涉魏王的事,但他毕竟是皇帝的人,知道这两位为了这女刺客还吵过一架,此时就有点踌躇不定。 “彭大人不必担忧,陛下若是怪罪,魏王殿下会一力承担。” 彭知信只能苦笑:皇帝远在北疆,洛京此时就是魏王说了算。皇帝若是要怪罪也得等他回来,可若是得罪了魏王,此时就会有大祸临头。 他痛快地放人了,宋长史也贴心的签字留底,此事就算在魏王账上了。 夜色沉沉,魏王府的马车在大街上快速驶过,李琰想揭开窗帘看一眼外头,却被砚羽阻止:“总管说了,为安全起见,车中垂帘都一律放下。” “那是防刺客的。现在魏王高枕无忧,还愁什么刺客?” 李琰语带讥讽,砚羽有些不安的轻声道:“魏王也说了,不许您在外面抛头露面。” “他干脆把我关起来得了——反正是换一个监牢。” 砚羽不敢再说,李琰干脆将窗帘彻底卷起,一路饱览夜景。 魏王的府邸离景明坊不远,李琰看着景明坊熟悉的灯光夜景,心中有些感伤—— 酒馆那几个人被她连累,现在还在监牢里呢。 虽然在计划制定之初,这些人就注定是牺牲品,但长久相识甚至相处以后,终究也会产生不忍。 李琰伸出手,端详着自己的十指,只觉得上面染满了血迹。 她微微苦笑:怎么到此时,还多愁善感起来了呢? 她又看了一阵窗外,无意间在人群中看到一张熟悉的脸庞—— 她心中一惊,正待细看,马车已经疾驰而过。 这人是谁?仿佛平日里经常看到,但又印象不深。 她冥思苦想一阵,隐约有印象,好似是宗室举行庆典时见过。 应该是哪个兄弟姐妹身边的长随,但究竟是哪家府上的,实在是记不得了。 她心中悚然一惊:这人怎么会出现在洛京? 为了保证计划的顺利实施,她跟六哥约定过:这段日子禁止皇室任何人离开金陵,更别说来洛京了。 李琰心绪纷乱,又过了一会,魏王府就在眼前了。 夜色如墨,将魏王府那一片沉沉的黛瓦与高墙融为一团巨大的阴影。唯有门前两盏硕大的羊角宫灯,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映照着匾额上“敕造魏王府”五个御笔金书。 马车到此不停,却从另一道角门换乘进入。 内院一如魏王往常的风格,奢华却又含蓄。这是皇帝特许的亲王规制。 殿宇用材极为考究,巨大的楠木柱、铺墁的金砖,在烛火下泛着幽微的光。 绕过主殿则别有洞天。穿廊连接着一处处精巧的院落,假山、曲水、书楼、射圃一应俱全。夜色中,只有几点灯火倒映在水面,随波光碎开。 李琰下车的时候,看着眼前熟悉的景致,忽然有些恍惚—— 前世,她就是被魏王禁锢在这深宅大院里,整整三载时光。 李琰打了个寒战,被前世的一些记忆困住,整个人都是茫然的,甚至双手都有些轻颤。 她不是在惧怕魏王,而是此地是她的心魔所在——一切的痛苦、屈辱、磋磨、颠沛流离,就是从这开始。 仿佛感应到她的心魔,神秘的血墨在她周身激荡游走,让她灵台都为之一清—— 那是越太后高傲昂扬之血,不向任何人低头、不容任何人冒犯的天之威仪……只是留存少许,受了这般刺激,就在她体内怒不可遏。 血墨让她的周身微微疼痛,仿佛是恨铁不成钢的一击。 李琰彻底清醒了,也彻底冷静下来。 在现世的如今,她又回到了这里……只是这次,设下此局的主宰者是她,而即将被困入樊笼、任人宰割的,却是魏王。 李琰露出了清浅的笑容,前来迎接的钱总管看到这一幕,被她的绝色容光所摄,暗地里倒出了一口冷气。 世上竟会有这样的美人…… 他瞬间明白了自家殿下为何会破坏武德司的规制,强行将女囚接入府中。 第五十三章 总管态度殷勤,李琰冷淡的点了下头。 “殿下请您沐浴更衣。” 都这个点了,他还真有兴致啊。 李琰在心中默默吐槽。 前世,魏王也没有这般急色:虽然人是强掳来的,但魏王一开始也是彬彬有礼。初见时请她弹琴,过几日又彼此对弈、谈论诗词之道,过了六七日,他借着酒意才强行将她留下。 看着雾气腾腾的温泉池水,李琰心中一片平静。 魏王刘子昭原本是让她不愿多提的存在,更别说相见相处了。即使是为了话本计划,她的心态也是焦躁不安的。 但方才越太后遗留下的血墨,那狠狠的一击,却彻底把她打醒了。 那天下无双、唯我独尊的血在她周身沸腾,好似在责难:我的继承者怎能这般软弱? 世间女子被侮辱、被践踏,会羞愤,会怨恨,会惧怕,会惊慌不安……但此时此刻,她的身上已经没有这种种情绪。 只剩下冰冷的谋算和志在必得的信念。 为了达到目的,哪怕刘子昭此刻就要做点什么,她都会平静以对。 李琰在两位侍女的引领下,进入了内宅一处隐秘但雅致的小院。正院中央竟然内藏乾坤,这里有一处温泉活水。 温泉之中雾气弥漫,李琰让两个侍女离开,毫不犹豫的直接脱了衣袍下水。 她并不在乎某人是否会突然出现:自己当下的舒适感最重要。 在水中,她满足的深吸一口气:在狱中最惨的不是被人严刑逼供,而是没有地方沐浴更衣。 虽然武德司的人很有眼色给了她各种方便,但终究只有那一间牢房,他们也不能变出花来。 她在池中洗去灰尘和血迹,看着身上的伤痕痊愈后留下的淡淡痕迹,忽然听到岸上水雾中,有人低声笑道— “《香闺赋》有残句:罗襦隐凝脂,解带暗生香。今日一见,果真如此。” 李琰只觉得头上青筋直跳——她又预判了某人的不做人之处:未必是因为色欲,他有时候只是想看她惊慌失措、手忙脚乱的躲闪遮掩。 刘子昭出现在她面前,一身玄色便服,连簪子都懒得用,干脆扎了个高马尾,倒是显出跟他年龄相称的少年气。 平日里他把自己朝着权贵重臣那一类打扮,一应衣着饰物都是稳重华贵风格的。 这吟诗调戏的毛病是两世都没有改的…… 李琰恢复冷静以后,就开始暗暗吐槽不断。 前世还更搞笑,他也是拿了一首香艳的词来赞美她出浴之姿,然而重点是——这首词是她亲爹李桓写的。 李桓虽是国君,但喜欢以文人雅士自居,他的词集署名是伯玉散人。 词坛中人自然知道是唐国国君,但刘子昭出身的刘家世代都是底层军官,刘家上下只有他雅好文业,性爱读书,却也没有人脉跟这群文人墨客来往交际,所以他根本不知道这个伯玉散人是谁。 拿人亲爹的艳词去调戏人家亲闺女……这种尴尬事他都厚脸皮面不改色的混过去了,这辈子又来什么唐时残句? 刘子昭有一颗热爱文学的心,前世今生都喜欢用艳词来挑逗于她,这到底是什么样的孽缘?李琰有点无语了。 她可以大大方方地面对此人,但此时她在扮演“女刺客燕凌”,所以她迅速的缩到水里,眼神惊怒。 “为何要用那种登徒子的眼神来看孤?” 魏王轻笑着看向水中雪白柔丽的身形,还是一如往常的狂妄肆意—— “衣服是你自己脱的,为奴为婢的死契也是你自己签的。” 他俯下身饱览美景,“孤若是真要做点什么,你认为躲闪有用吗?” 还是一如既往混账的言辞…… 李琰压制住把他痛打一顿的想法,继续露出隐忍怒色。 虽然大部分蜷缩进水里,但温泉水很清澈,靠近后热雾也散去,魏王已经把该看的全部看完了。 他深邃双眼因为隐晦的欲焰而闪光,却偏偏不愿承认眼前之人的吸引力。 刘子昭闭上了眼,克制自己内心的冲动。 “明日午后,会有七位勋贵和世家的女眷来作客,其中就有沈家大夫人。” “你若是乖乖听话,孤会让你和她见上一面。” 他说完就转身离去,留下李琰微微冷笑,对他的心态洞若观火——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刘子昭这是诛心之计啊。 次日是个晴天,过了中秋日子便一天天凉下来了。 天凉好个秋,此时,出外游玩和作客是最相宜的。 刘仁辅家的郭夫人邀请了七家的夫人和小娘子来到魏王府上,美其名曰鉴赏名贵的秋菊,实则是第二轮的相看。 她是奉了皇帝临走时的命令,必要给魏王挑出一个合心意的王妃,本来以为魏王会反感抗拒,只想到他很是配合,还让府中长史来迎接。 魏王府的西花厅宽敞明亮,宾主入座以后,便有府中侍女呈上清亮的茶汤。 郭夫人饮了一口,抬头时正好看到看到一名侍女服色的女子正拿着托盘走向沈家母女。 秋天和煦的日光照在她的脸上,这般罕见的美貌让郭夫人都为之一惊。 她心中咯噔一声,预感到这不是普通的侍女,十有八九是魏王的房中娇宠。 郭夫人目光牢牢地盯着此女:只见她动作有些生疏,一双妙目却直勾勾的盯着沈家大夫人,不由得咳嗽了一声。 咳嗽声让她猛然惊觉,收回托盘后快步离去,郭夫人盯着她的背影多看了几眼,心中惊疑不定。 和西花厅一墙之隔有一个隐蔽的茶房,透过花窗的缝隙可以清楚的看到里面的动静。 李琰目不转睛的看着沈家大夫人,趁她离席解手时终于找到机会,正要走出去跟她说话。 冷不防却被人按在墙上,冰冷的制止了她的下一步动作。 “又在偷看你的母亲吗?方才送茶的时候没看够?还是说,你想跟她相认?” 刘子昭在她耳边低声问道。 “放开我!” “让你们见面,可不是让你们相认的。别再闹了,否则……” 她剧烈挣扎,拒绝听从警告。于是那灵活的手指直接把外衣撕开,又故意挑断了亵衣的细绳,顿时让她白生生的肌肤裸露在外。 他冷眼看着她,“现在能安静下来了吗?” 衣不蔽体的李琰狠狠瞪着他。 “真是可怜……仅仅一墙之隔,你的亲生母亲和那个假货女儿成了孤的座上宾,而你却只能躲在这里偷偷看着——你心里不恨吗?” 第五十四章 李琰默不作声地挣扎,魏王却不肯轻易放过,直接将她摁在门板上任意轻薄。 “只要推开这道门,就可以见到你母亲——你想跟她说话吗?” “她满心满眼里只有那个抱来的假货,早就把你忘了,不再派人去找寻你,甚至不再惦记你……” “她们母女锦衣玉食,你却要在唐国的暗谍训练营里受尽磨难、出生入死。你难道不委屈吗?” 他的耳语宛如魔物蛊惑,双手却绝不留情,在钳制她的同时,是恶意混杂欲念的撩拨。 她的挣扎被他轻易化解,手腕被褪下的上衣反绑,动弹不得。 清冷的药香混着他身上独有的气息,强势地侵占她的每一寸呼吸。 “沈家已经将你忘却,连青雀司都将你抛弃了。没有任何人会再惦记你。” 魏王的话几乎要将她逼至崩溃,偏偏他还不止于此,要将她一颗血淋淋的心生生挖出,彻底碾成粉碎—— “我知道你心里还想着她,总是不肯死心——也罢,只要孤推开这扇门,你们就能相见了!” 他作势要推门,却看到她含着泪水拼命摇头。 “不愿意吗?怕她看到你这般狼狈的模样?如果她真是一位慈母,听说你受了这么多的苦,一定会心疼不已,你们母女就此团圆,岂不是美事一桩?” 她的眼泪落得更凶,拉住他的手拼命阻止。 拉扯之间,她上身衣物尽数散开,雪白柔软的腰肢尽数呈现在他眼前,他眼中的幽黑之色更深了。 “你根本不敢见她,怕她见你这般狼狈模样,知道了你的过去经历,对你嫌弃厌恶……” 魏王的轻笑声回响在她耳边,她泪眼婆娑,颓然软倒在地,似乎失去了所有的勇气。 “别说了!” 她低下头去,肩头微微颤抖,似乎是在咬着嘴唇默默在哭。 那般隐忍和苦涩,但更多的却是自厌的绝望。 “真是可怜………” 他俯下身,将她整个人拥入怀中,然后打横抱起:她轻盈的不可思议,以他这种病弱男子的体力都可以轻易抱起。 “除了孤这里,你已经无处可去。”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道,随即拢开自己的外袍,将她裹在怀里。 以手肘碰开门栓,魏王正要往外走,却正好撞见郭夫人和诸位女眷——她们站在假山旁,正在看着池中的锦鲤。 听到开门的动静,有人好奇回头来看,却发出一声惊讶的低呼—— “魏王殿下!” 随着这一声,大家惊讶之下,纷纷转过身来行礼。 “众位请起,既是秋日赏花,随意即可,不必拘束。” 魏王随意客套了两句,却感觉怀中之人微微颤抖,拉住他的外袍裹得更紧,整个人简直要缩在里面了。 他心中暗笑,笑完之后心头却酥酥麻麻的,是一种莫名的怜意。 他手臂的力道紧了紧,将她揉进自己怀里,广袖遮挡之下,外人根本看不到她一丝一毫。 在场所有人都看到魏王怀中抱着一名女子,他那般横抱遮挡的姿态,显然是颇为在意此女。 现场的气氛顿时有点尴尬。 这七家千金名曰赏菊,实则都是为了魏王的正妃人选而来,如今撞见魏王与陌生女子如此亲密,多少都有点不自在。 还是沈燕回最会打圆场,她落落大方地笑道:“刚刚那只锦鲤圆头圆脑憨态可掬,不如我们把它画下来留作纪念?” 众女也不是蠢人,纷纷说好,向魏王辞别后,纷纷去了不远处的书斋。 郭夫人没好气的瞪了魏王一眼。 她目光犀利,一眼便看到魏王怀里裹着那人虽然看不清面貌,但身材纤瘦,那腰简直不盈一握……仅有一只手腕露在外头,柔腻莹白让人心生绮念。 她顿时想起方才进来送茶的那侍女。 郭夫人对后宅这些事也算是门清,心中揣测:大概是魏王的房里人出来偷看未来的主母人选,又缠着魏王撒娇哭闹,才有了如今这一幕。 男人嘛,都是这样……还以为魏王真的清高到目下无尘、不沾女色,没想到也有这般模样。 “殿下的内宅之事,我本不该多说,但今日来的几位小娘子既是王妃的人选,总得给她们几分体面。” 魏王知道她是误会了。但他一眼瞥见沈大夫人正在走近,顿时心中起了更加恶劣的念头。 他不仅不解释,反而推波助澜,半是玩笑半认真道:“孤的爱姬吃起醋来真是招架不住,花了好半天功夫才哄好。” 又对着怀中轻语道:“出来见过夫人。” 他看似松开外袍,实则是捏着她的玉颈,强行让她露出脸来。 那女子只露出巴掌大的小脸,鬓发凌乱眼睛红肿,倒是证实了魏王之前所说。 但就算这般狼狈妆容,仍然丝毫不减她的绝美容色。日光照耀下,更是让人目眩神迷,呆立当场。 郭夫人眼中闪过异彩,好半天才说得出话,“殿下身边服侍之人,果然非凡俗之辈可比。” 她说完才看到沈大夫人已经走到身旁,生怕她误会这句是踩着众位贵女讨好魏王爱姬,于是又笑着转寰道:“今日见到这么多才貌双全的小娘子,我这眼睛都不够用了!” 沈大夫人笑着点头,笑意却未到眼底。她打量着魏王怀里的女子,眼神中有探究更有警惕。 沈大夫人对着郭夫人道:“世家女子虽然注重外貌,但更在乎的是内在秉性。蕴养内在就如同琢磨美玉,需要长年累月积累而成,不似那昙花绽放,虽有惊世华艳,却是转瞬即逝。” 这话虽然没有刻意讽刺,但也隐隐规劝魏王不可一味看重美色。 魏王立刻感觉到:怀中之人整个身躯都在颤抖。 被亲生母亲看作是卖弄美色的妖姬祸水,被她轻视鄙夷……她现在想必是心如刀割? 他原本就是抱着恶意,想让这母女俩突兀碰面的,甚至预料她会崩溃痛哭,但没想到她心中自苦到这种地步,却仍然不肯在人前示弱。 恍惚间,魏王看到了过去的自己: 同样的被至亲之人背刺、嫌恶,同样的无助和绝望……更相似的是:他们都不愿在人前痛哭,而是蜷缩成一团,默默舔着自己的伤口。 第五十五章 气氛顿时就僵在那里,郭夫人正准备打个圆场,魏王已经收起笑意,恢复了他平日的清冷高傲。 “这里劳烦大嫂照应。孤另有要事,先行告辞了。” 他抱着怀中之人径直走了。任谁也猜出他并非为了什么要事,而是为了安抚美人。 沈大夫人眼中闪过一道幽暗的光芒,却仍然是那般宠辱不惊、温婉贤良的模样。 “倒是我等来得不巧了。” 郭夫人觉得她其实没说错,就是略微刚直了些,但按照魏王的脾气,也不至于有所怪罪,于是随口安慰了她。 “魏王毕竟年轻,正在兴头上。但所谓娶妻娶贤,他的正妃终究不能是这种狐媚低贱之人。不过是一个玩意儿,谁家后宅里没有一两个?这种事也不能太过较真。” 沈夫人点头道:“魏王乃是天之骄子,非我等凡人可以置喙。” 她说到这,眉宇间露出一丝忧色:“可燕回也是我掌上明珠,从小到大从未让她受过什么磋磨。这种王府深宅并不适合她。” 她诚恳的看向郭夫人:“燕回个性爽朗磊落,容貌也只是中上,跟魏王并不相配;论起后宅争斗,她也不是这些妖娆美姬的对手。若真是要挑选王妃,请郭姐姐先将她的名字删去。” 郭夫人完全没想到她是这种念头,一时呆住了。 “魏王那边也请你美言几句。就说我家燕回资质粗劣,不配服侍殿下。” 郭夫人见沈家大夫人执意如此,只得答应下来。心中也是暗暗称奇:这般不慕荣华富贵、一心疼爱女儿的妇人,实在也是少见。 魏王抱着李琰一路回到她住的小院,将她放在矮榻上,发觉她还在默默流泪。 以前觉得她性情倔强冰冷,这几日倒是哭了好几回,原来她私下是这么爱哭的性子…… 魏王丝毫没有反省过:这都是他恶意设计将她逼到了绝境,这才会几次三番的落泪。 他也有恻隐之心,虽然并不太多。看到她浑身颤抖,不住流泪,也觉得自己刚才太过分,于是开口安慰她。 “你哭也没用,你娘并不知道你是她亲生女儿,她眼里只有那个沈燕回。” 他的安慰之词,完全是气死人不偿命的那种。 李琰心中冷笑,只觉苍天不仁,没有把这个嘴贱的混蛋用一道雷劈死。但表面上还得演得符合自己人设。 她双肩抖动更加剧烈,眼泪滴滴落下,却死命咬紧了唇,不肯发出哭声。 “其实,我被人绑走卖掉的时候,已经略微有点记忆。” 她低声哽咽道,似是对他解释,又好像在喃喃自语。 魏王认为是后者:她现在的精神就像一座拼命压抑的火山,再不让他倾吐心声,她就要彻底崩溃了。 “我依稀记得……自己住的小院有一棵很漂亮的金桂,娘亲就在这棵树下替我梳头。” “这么多年以来,我一直想找到回家的路,找到那个小院,那棵金桂,找到一直在等我的娘亲。” 她的声音黯然空茫,纵然魏王铁石心肠,此时也不好再说什么话来落井下石。 “在训练营里,那些生死一瞬的修炼较量时,我想到的是娘亲的脸……受罚被关在黑暗狭小的禁闭间时,我在想娘亲为什么还不来找我?” 这段话瞬间让魏王倒抽一口冷气,瞳孔因为震惊而凝聚,整个人都有些恍惚起来—— “你……也曾经被关在黑暗狭小的地方,呼唤着你的娘亲吗?” 他喃喃问道,双手有些微微颤抖。 “是的,那里很黑,很小,我很害怕,一直喊着娘亲救我,可是到最后,也没有人理我。” 她低声说道。 每一字每一句,却似千斤重锤落在魏王的心上。 他的头开始疼痛……过去的记忆席卷而来—— 同样是黑暗狭小的禁闭空间,幼小无助的自己,千万遍喊着娘亲,却没有任何人来救他…… 李琰偷偷看了一眼:刘子昭的眼尾开始逐渐泛红,甚至瞳孔都微微有些涣散…… 果然,相似的过往,相似的心结……最能让他感同身受! 她无力地坐靠在榻上,自嘲道:“你说得对,不会再有任何人在意我,我已经无处可去。” 她的声音显出绝望冷寂,显然已经被他彻底击溃心防。 “也许,当初我就应该死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小黑屋里。” 这一幕本来是魏王预先设计的:他用言语和事实,一步步的将她逼到绝境,逼她承认自己其实已经无人可依,无处可去,只能成为他的禁脔—— 这就是魏王最可怕的操纵人心之术! 此时他大获全胜,原本应该居高临下、志得意满的俯瞰她的失败,享用他的战利品。 然而,魏王的神情却很不对劲—— 她最后这句,在他耳边重复回响:“也许,当初我就应该死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小黑屋里。” 这一句仿佛是什么魔咒,打开了他心中一个隐秘的噩梦—— 你这个畜牲、怪物!当初就该死在那个不见天日的地窖里…… 相似的话语回荡在刘子昭耳边,是记忆中最恶毒的诅咒。 他胸中激荡,再也忍耐不住,猛的一口鲜血吐出,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李琰抬起头看到这一幕,露出惊慌又疑惑的表情。 果然,这就是魏王最隐秘的心结和死穴! 外面的暗卫似乎感受到血腥味,在窗外露出身影—— “殿下,您是否安然无恙?” 凛冽的杀气,隔着窗户向李琰疾冲而来,显然是把她认定为罪魁祸首了。 “孤无事,你们先退下。” 魏王又吐了口血,喘了口气,有些恍惚的神智才有所恢复。 “你怎么了?我可没动过任何手脚!” 她有些惊讶,却警惕地看着他,很不情愿的解释道。 “这是老毛病了,与你无关。” 魏王说完,看向她的眼神却意外有些柔和,“不要再去想那些事,都已经过去了。” 仿佛觉得自己的安慰还太过生硬,他上前靠近,想替她整理身上的薄衫。她却向后一缩,仿佛在躲避什么洪水猛兽,让他的动作扑了个空。 平时魏王肯定要出言讽刺,此时他却温柔得不可思议,“你别怕,孤不会动你。” 第五十六章 刘子昭走到墙边衣柜旁,取出一件浅水碧的窄袖襦衫,一条泥银白纱纹锦长裙:这是侍女早就准备好的。 他竟然不假他人,亲自替她换下皱得不成样子的衣衫,细心周到的打湿了帕子,替她擦干净了脸,再帮她穿上新衣。 铜镜中,李琰已经焕然一新,美中不足的是一头青丝直垂于身后,原本几个简单的发钗已经尽数掉落。 李琰正要自己动手用发绳简单处理,刘子昭居然亲自替她梳发打扮。 他似乎还沉溺于某种回忆的余韵中,打扮她的时候轻手轻脚,但又有些生疏。 就好似在给人偶娃娃做妆造,眼中甚至带着温柔和煦的光——做完这一切,他的精神反而好了很多。 每个人发泄压力、整理心情的途径是千奇百怪的…… 有人是钓鱼,有人是绘画,有人是下厨烹饪,现在又出现一个给真人娃娃梳妆打扮的,她也并不觉得奇怪。 李琰对着镜子有些挑剔的看了看自己的发型:略微有点歪,还有几缕散在外面,但以生手的水平来看,已经算不错了。 前世的时候,魏王也曾经替她描眉梳头,还喜欢吟两句“画眉深浅入时无”的歪诗。但那时他虽然姿仪风雅,但总是一种居高临下的玩赏之态。 今日这次,两人其实相识没有多久,之前也是剑拔弩张。但魏王被李琰的一句话触动了心障,陷入了过往回忆的泥淖之中。略微清醒后,反而对她格外的温柔细致。 这,就是李琰的另一种操控人心之术。 魏王用的“术”,是将人逼至绝境,打压、贬低她的存在,告诉她:你已经彻底失败,没有任何人在意你,你已经无处可去。 对手情绪崩溃后,就会落入他的掌握之中,从肉体到心灵完全听凭他的摆布。 这是他的操纵人心之法,以前多用于武德司囚徒和敌对朝臣,恶毒却又有效。 而李琰看破了这一切,反手对付他的是另一种“术”,以相似的情境引起他的共情,瞬间干扰心灵—— 我和你一样身世多舛,从小被人拐卖折磨;同样被人关在漆黑不见光亮的地方;同样呼喊着娘亲,却没有任何人来搭救;同样是被家人背刺,痛苦难言—— 今日的我,就是那日的你。 拥有相似经历的人,会瞬间陷入共情、产生怜惜,甚至愿意施以援手。 李琰因为知道魏王幼时的经历,以有心算无心,这一局她可以说是反败为胜。 发间微微的不适打断了她的思绪。她看向镜中,乌黑发髻正中竟然戴着一顶小巧精致的金粟丝嵌宝花冠。 它以细如粟粒的金丝盘绕成花,其间点缀着红宝、绿松和珍珠,璀璨华贵又不显得笨重。 “这是洛京最近时新的花冠,你戴着正好合适。” 刘子昭对着镜子端详了一番,显然对自己的手艺也很满意。 他透过妆镜凝视李琰,似乎想说什么,却还是没有说出口。 “你先好好歇息。” 他转身离开,眉宇间的神色却不复先前的高傲冰冷。 李琰在魏王府上的日子,出乎意料的轻松。 虽然她是以奴婢之身入府,但总管也知道这不是普通的下人,给她安排的差事是在书画间整理服侍。 这里并没有什么机密可言,是魏王读诗绘画、练习书帖的场所。他真正跟幕僚商议事务的内书房,是不允许任何人擅入的。 书架上诗词文集颇多,看纸页痕迹显然都是翻阅过的。其他一些水文图志、天文数术之类也有。 还有一些画卷是宫中所赐或者是他人送来的,虽然装帧精良,但好似很少阅看。 窗下的桌上还放着一具古琴,虽然不如之前见过的绿绮那般珍贵,但也并非凡品。 魏王本人似乎对它没什么兴趣,然而它就那么堂而皇之的放着,也没有任何人将它收起来。 李琰暗暗奇怪,却也并不去问。 李琰只需打扫整理半日,下午便无所事事,魏王见到她也就平淡问过几句,没有什么出格的行为,更没有要她近身服侍。 日子就这般平静无波的度过,但李琰知道:魏王并不会对她置之不理,更不会对她有任何信任。暗中必定有人在监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总管让她午后去学习一下府中规矩和侍女礼仪:魏王府的侍女都大都是内侍省挑选送来的,所以都是宫中的作派。 李琰觉得这世上最痛苦的事不是去学自己不会的,而是明明礼仪娴熟却要装作不熟,再学一遍。 “总管说你学得很快。” “那是因为我虽然隶属青雀司,却曾经给永宁公主做过一阵子的侍卫,宫里的规矩也略知一二。” 她这段经历魏王也知道。他看向一下窗边的古琴:“会弹吗?” “跟公主学过一阵。” 在生活细节方面,最好不要伪造太多,因为很容易露出破绽。 魏王示意她去弹上一曲,李琰适度让自己的指法变得生涩,还弹错了几个音,就这样,仍然博得他的赞叹—— “虽然指法有瑕,但琴音清越,天分斐然。” 他看向她凝神调试琴弦的模样,只觉清贵难言,眉宇间更有一种浸润诗书的高华隽永之美。 他心中暗暗称奇:沈耘意家境不显,乃是军伍出身,他夫人虽然是熟读诗书的秀才之女,但也不过是小家碧玉。为何他们的女儿竟有这般气度? 他心中暗忖:也许是因为跟在李琰身旁耳濡目染的缘故。 等她一曲既停,魏王提出了自己的疑问:“你既然做过永宁公主的护卫,想必对她十分熟悉——永宁公主李琰,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这个问题让李琰愣住了。 她想了一会,略微犹豫地说道:“公主擅长音律,怀咏絮之才,更有洛神之美……只是,她性子有些古怪。” “孤猜的果然没错!” 魏王大为兴奋,眼睛里都露出那种“你快点说八卦”的神色。 李琰心中冷笑:这人不知道在背后说了自己多少坏话。 她看了一眼魏王,故意说道:“公主有梦游的习惯,甚至会在梦中杀人。有一次她夜半切了个西瓜,摸着那半圆喊了您的名字。” 魏王顿时感觉整个脑袋都凉飕飕的。 第五十七章 魏王怒道:“这个蛇蝎妖女……我就知道她想要孤的命!” 随即,他恍然大悟的看向李琰:“她早就有此杀心,所以才派你来?” 李琰沉默不语,魏王一楞,随后反应过来:“凡是青雀司的事,你还是一概不肯吐露?” “食君之禄,自当忠君之事。” 魏王一口恶气没处发泄,一双桃花眼停留在她身上,李琰有些不安的抬头,正好看见他眼里的森寒笑意。 “既有此言,你旧主的罪愆,就由你来承担一二。” 魏王将她整个人从窗边拉起,直接夺门而出,穿过回廊直入中庭,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就来到了他的内书房。 他一手攥着她的手腕,一手推开了秘门,不由分说地来到了书案前。 他端坐高椅之上,铺开一份冷金笺纸,取过一支紫尾狼毫,却不执于自己手中,而是将李琰拽入怀中,强行抱坐在他的双膝之上,双臂环住让她不能动弹。 随后,将笔塞入她手中—— “孤来口述,你来书写。” 温热的气息萦绕在她耳边,恶劣带冷笑的口吻,却暗示他心情极度不佳。 “大周魏王刘子昭,致书唐国国主……” 这一句就让李琰手腕一抖,顿时墨汁淋漓污于纸面。 “换纸,继续。” 魏王的声音冰冷,不带一丝情绪。 李琰微颤的手换过一张纸,用娟秀的字迹在抬首落了这一行字。 魏王继续口述道:“讵料近月以来,江南所为,殊堪骇异。我洛京重地,屡有青雀司之奸徒,昼伏夜出,竟至戕害我枢密、巡使之臣,血染街衢!刺客之患,阁下何以自解?” 竟然毫无寒暄,开头就是问罪! 李琰心中一惊,正要开口。魏王的手却伸入她衣襟之中。 她惊恐之下正要斥骂,他的手劲加重宣示他的不悦,“专心些,继续写。” 他修长的手指好似冰冷蛇身,在她肌肤之间游走、肆虐,口中却是一本正经的述说诘问—— “更兼我沿江斥候,频见尔国境内,昼则禁绝舟船,夜则火光烛天,金鼓之声达于江北。秣马练兵,潜行战阵,阁下复有何言?” 魏王质问之词十分凌厉,十指却时而肆虐惩罚,时而轻怜蜜爱,让怀中之人呼吸不稳、眼尾泛红。 “放开我!” “这可都是你自找的呀,你说要做李琰的忠臣,现在不正做着吗?” 他欺负起人来毫无惭色,反而理直气壮,其实完全是在迁怒。 “阁下负文学盛名,当知《左传》有云:‘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今尔上窃王号,下蓄刺客,外饰恭顺,内怀甲兵。是欲效勾践卧薪尝胆之故事,待时而动乎?” 这话咄咄逼人,已经是指着鼻子骂李瑾虽为臣属之国,实则有反逆之心。 “今有王琳、方昶前车之鉴,祸福之机,在尔一念。望尔躬自入觐,以明无他。庶几钟山王气,得保其终。” 李琰尽量忽视在自己身上作乱的双手,说话的气息却越发不稳:“你要国主亲自来洛京觐见解释?” “李瑾不会来,但李琰必定会有所反应。” 魏王笑着看了一眼怀中之人,“你们主仆一场,她应该会认得你的字迹?” “你——!” 魏王笑看怀中佳人气红了眼,那种要炸毛的样子,真的觉得可怜又可爱。 偏偏她还敢怒不敢言,就更引得他肆无忌惮的欺负享用了。 国书写完了,落款处要用印,魏王找出一方玉章,却不盖上,幽深黑眸看向李琰身上。 那种灼热、不怀好意的目光……她敏感的发现不对,正要竭力逃脱,却被他牢牢禁锢在怀。 魏王拿出一小碟朱砂,直接倒在她锁骨之间,拈起玉印覆盖其上,一个鲜红印章便落在她颈间。 随即他轻舒手腕,玉印才正式落到纸面。 这到底是什么样的疯子?! 李琰气得双眼发红,偏偏又不能发作。 前世他也没这么疯呀……除了最后无情厌弃,他对公主尚算以礼相待,就算强取豪夺,事后也是温言安慰。 李琰完全没想过,因为前世今生身份的悬殊,魏王的态度当然迥然不同: 唐国虽然被灭,公主仍是金枝玉叶,魏王虽然刻薄毒舌,言谈举止之间仍然给了些许尊重。 燕凌却是青雀司的女刺客,孤女的身世,如今更是被魏王逼迫、签下死契的奴婢,是他的掌中之物。 况且之前,她给大周造成了无数杀戮和麻烦,魏王每次想起都是余怒未消,对她的引逗也就多了惩罚意味。 魏王端详着纸上的字迹,啧啧称赞道:“笔致清丽,秀逸中见筋骨……虽然略有颤抖,但瑕不掩瑜。” 就连这夸奖也是不怀好意的—— “就凭这熟悉的笔迹,你猜,永宁公主会不会把你当成叛徒?” 你是真的不做人啊…… 李琰已经出离愤怒,反而生不起气来,“我怎样都无所谓,但你去招惹永宁公主,只怕承受不起她的报复。” “孤拭目以待!” 魏王笑得分外愉悦,这一次的大获全胜让他越发自信。 老天似乎是站在魏王这边的。 次日清晨,洛京这边就收到了六百里加急的好消息—— 东、北两路军齐头并进,已经将蜀国彻底攻下,国主方旭绝望之下,只得肉袒出城投降! 如此大局已定,政事堂和枢密院顿感欢欣鼓舞,人人喜形于色。 俗话说,蜀道难,难于上青天。面对这种不利条件,邵然和王定斌两人屡用奇谋,从入境到攻占蜀国,仅用了六十六天! 那位只会夸夸其谈的再世诸葛亮黄光熙,在遭遇强攻之后不战而逃,被愤怒的百姓用石头活活打死,也算是给这场闹剧画上了终结。 蜀国既定,魏王更加觉得有底气对唐国发难了,他并未经过政事堂,只是跟刘仁辅提了下,就将这封国书发了出去。 虽然如此,但书信的内容也在朝臣之间流传,直至扩散到民间,渐渐的开始有谣言说:大周王朝既然攻下了蜀国,下一个就要磨刀霍霍向唐国了。 魏王还未收到唐国的回复,就先收到皇兄前线发来的严厉责问了。 第五十八章 皇帝北征之行,这次却是前所未有的险峻。 大周与北燕的疆域犬牙交错,但最关键的战略要地只有那几个,之前皇帝横扫北燕七部族,却并未取得大的开疆扩土成就,就是因为这些战略要地尽在北燕手中。 其中最为关键的就是晋阳城。 严格意义来说,晋阳并不是北燕领土,而是在它的仆从国梁国手里。 晋阳城高难攻,皇帝当年还是偏将的时候,勇救庄宗一战成名就在此地。 欲征北燕,先破梁国。欲破梁国,必占晋阳。所以每次大战,晋阳都是首当其冲,这次也不例外。 大周将晋阳城团团包围,但却并未攻破,皇帝的招降书也遭到拒绝。 九月底,北燕援军赶到,李继勋等人被迫退兵。梁国趁机反扑,大掠晋、绛二州之境。 皇帝震怒之下御驾亲至。他并未强攻,而是让将士筑长堤、壅汾水。 此计果然奏效。河水自延夏门瓮城而入,穿过两重外城贯注城中,晋阳城被淹了大半。 就在周军准备杀入城中时,有积草自城中飘出,直抵水口而止:竟然是梁国军民齐心,趁机阻塞了水口。 两军由此陷入僵持状态。此时天气冷热变幻,军中生起疫病,顿时士气低落。 北燕又趁机来攻,大周几次小败之后,大营后撤了百里,战局可算是相当不顺。 皇帝来信,就是训斥魏王不要轻举妄动,挑衅唐国。 信中说了目前局势,让他不要以为蜀国已经尽数攻占,就可以腾出手来再开一条战线。 皇帝用词严厉,但魏王和他多年兄弟熟悉无比,从字里行间能读出他并没有太过忧心——对付这难缠的晋阳城,也许他心中另有乾坤。 但强令魏王不许针对唐国,却是认真的。 魏王也认真回了信,表示自己并没有真的想要与唐国兵戎相见,只是想对他们略加试探和极限施压。 一是试探李琰下一步意欲何为?二是以绝对优势的武力恫吓,制造紧张气氛,敲打唐国君臣。这般极限施压之下,唐国朝堂必定会陷入分裂争吵。 魏王不指望唐国真的出现内乱,但大周王朝的极限施压,必定会引发他们人心动荡。至少这阶段,唐国会采取收缩策略,不敢再来挑事。 他停下手中的笔,看了一眼身旁正在磨墨的女子。第三个原因,也就是他的一点小心思:他想试探她是否真的与青雀司断了联系,对方又是否真的放弃了她? 李琰感受他的目光,手下动作不停,忽然感觉心跳宛如擂鼓一般,身传来丝丝缕缕的剧痛。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随即就人事不醒。 魏王看着她忽然脸色大变,口中流血后倒地,急忙扶住了她,发现气息微弱,吐出鲜血为乌青色。 这是中毒了! 魏王看着她吐血昏倒的这一幕,只觉得全身血液都在这一刻冻结! 他仿佛能听到自己心跳的声音—— “来人,速传太医! 他赶紧命人封锁内院,同时紧急招来数名太医。 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他眼皮底下下毒! 魏王一怒之下,苍白的脸上都多了一抹艳色,热血上涌之下,他开始剧烈的咳嗽。 “殿下,急怒伤身……” 魏王府的幕僚程德玄紧急赶了过来,看到这一幕正要叮嘱,却被魏王打断了:“孤没事,你快去看她!” 太医还没赶到,程德玄过去探了脉搏,又仔细看了瞳孔,直接从自己荷包里掏出了常用解毒丸,先喂下去。 “还有救。” 程德玄简短的说道,魏王心头稍微安稳了些。 程德玄精通医术,这十年来,魏王的身体一直是由他调理诊治的,水平不在御医之下。 程德玄飞快的写了个方子,又从刚刚赶来的几名御医的药箱里取了一些急用的,让侍女赶紧煎了来给她喝下。 这么多人忙活了一宿,李琰脸上的诡异青色终于淡了下来,放出的血也恢复了鲜红。 她仍然处于昏迷之中,魏王府中已经因为这一场中毒闹得人仰马翻。 魏王治理府中向来严整,不说是密如皇宫大内,也称得上是外言不入,内物不出。如今竟然会被人随意下毒,这是直接踩到他脸上了。 数日之间,“燕凌姑娘”身边的每一件物品都经过彻查,发现这毒竟然是涂抹在她疗伤调理用的药材上,这药是她还在监牢时,由周太医配来的。 线索很快就查到周太医身边的侍女,但此女早已经失踪不见。 李琰醒来时,就有人匆匆去禀报魏王,他第一时间赶了过来。 魏王看着砚羽在给她喂药,她似乎有些怕苦,磨磨蹭蹭的不肯喝,就直接接过碗,拿汤勺一勺一勺的喂。 李琰皱起眉头,更加不肯喝。 “不喝的话,孤可要用其他办法喂了。” 魏王笑着威胁道。 李琰只能冷着脸,任由他一勺一勺的喂给自己喝。 犹豫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道:“殿下没照顾过病人?” 魏王眼神有些不善的看着她,“我以为你会受宠若惊,没想到还嫌弃上了?” “汤药因为太苦,通常是拿起碗来一鼓作气喝完的。你拿个小汤匙喂,是想让我慢慢品味?” 李琰心里有些奇怪:魏王自己也是体弱多病,他应该知道这道理呀。 谁知魏王毫不惭愧:“这点孤倒是属实不知。” “因为时常要用药,皇兄特意命人把药熬制成蜜丸,直接温水吞服即可。” 李琰简直无语了:魏王的恶毒无耻、狡诈阴险,三天三夜都说不完,在他亲哥眼里,却依旧是当年那个柔弱多病、需要关爱的少年。 她自己也不愿承认:其实这一刻是有点羡慕魏王的。 六哥李瑾是无双才子,温柔良善,但他并不能替她撑起一片天。唐国的江山风雨飘摇,反而需要她力挽狂澜。 有时候,她也是会累的。 魏王见她神色怏怏,以为她猜到了什么,索性就摊开说了:“知道你中的毒是哪来的?” “周太医的侍女,你应该认识?” 他看她的眼神甚至有几分怜悯:“唐国真的把你当叛徒了,这毒就是他们下的。” 第五十九章 李琰闻言,脸上顿时没了血色。 她眼神惊疑不定,浓黑羽睫微微颤抖,想说什么却又停住了。 “孤没必要再骗你,确实是你的同伙下的毒。” 魏王一个眼神示意,就有人拿来药材给她看。 李琰瞬间颓了下来,低下头,眼圈却默默的红了,周身都陷入一种死寂和空茫。 魏王都不好意思再说什么刻薄话了:“事已至此,你就安心在这——” 她猛然抬起头,双眼泛红瞪着他,咬牙骂道:“这都是你一手设计的,何必这么假惺惺?!” 周围的人顿时脸色大变:从来没有人敢这么当面怒骂魏王。 “都出去。” 所有人如蒙大赦,跑了个干净。 魏王的桃花眼中笑意变冷,一步跨到床前,先是轻巧的接过她手里的药碗,随后直接扣住她的手腕,倾身倒在床榻上。 “才乖巧了几日,就这么放肆……看来这规矩还是学得不好。” 他用身体的重量压住她,感受到她微弱无力的推搡:归元散的霸道功效,终于还是让她变成了普通的柔弱女子。 想到这,魏王的态度缓和了些:“孤早就说过,你的旧主已经不要你了,如今不过是验证了这番话。” “是你设计我写那封国书,还让我近身服侍——是你让他们产生了这种错觉!” 她气得声嘶力竭,眼泪禁不住落了下来。 魏王压倒在她身上,两人靠得极近,晶莹的泪珠在他眼前缓缓落下,他仿佛受了蛊惑似的,伸出食指抹去了眼睫上的泪。 那濡湿的感觉浸透他指尖,冰凉却又带着奇异的温暖,让他的心跳都慢了一拍。 “木已成舟,生米已经煮成熟饭……你就认命。” 他一语双关,似乎是在说被错认叛徒这事,又好像是在说她本人的归宿。 “之前就说过,你已经无处可去。你已经是孤府上的人了,就算死也必须是死在这!” 他的语气有点凶,但更多的是灼热的执念。 他凝视着怀中之人:近在咫尺的莹润脸颊,因为哭泣而微润的红唇,柔软轻盈的腰身,还有那总是倔强瞪着他的黑亮杏眼……这一切都是他的! 危险侵占的念头化为身体的反应,她也感觉到了,惊慌之下却挣扎不能,眼泪流得更凶了。 仅剩的理智在提醒他:她中毒刚刚醒来,身体还未痊愈。 他埋首于她脖颈之间,狠狠地呼吸了一阵馨香,这才懒洋洋的起身。 “这几日你好好休息,不用来书画室。” 他起身要走,忽然外面传来轻微的争执和脚步声。 魏王皱起眉头,只听外面禀报道:“殿下,殿前司来人,有陛下的旨意。” “皇兄的旨意?” 魏王觉得有些不寻常:以他和皇帝的关系,真有什么旨意也不必跪接,由御前班直交付甚至转交都可以。为何非要在此时特地告知? 一道略微有些熟悉的声音响起:“殿前司金枪班直、宿卫统制陆放,求见魏王殿下!” 竟然直接来到内宅卧房之外……这是何等无礼! 魏王正要再问,却听那陆放继续道:“奉陛下之命,前来押走原本在武德司羁押的女囚。” 魏王挑眉反驳道:“刺客一案,三女一男,都在武德司监牢中。” 陆放原本的态度是公事公办,听到他这样胡扯,无奈恳求道:“殿下,能否出来一见?微臣皇命难违……” “皇兄远在北疆,怎么知道这里的事?无非是你们从中作祟。” 魏王言辞严峻,寸步不让。 “请恕微臣直言:纵然陛下北征在外,皇城内外之事他也不会不知——我等有几个脑袋,又怎敢离间天家骨肉?” 陆放简直快哭了:来之前他就知道这是桩棘手的差事,但如今魏王的态度是根本不想承认,更别说交人了。 魏王走近门口,隔着门板低声道:“陆放你也不是外人,给句实话:他远在千里之外,是怎么惦记上这事的?” 陆放犹豫了一下,也压低了声音道:“殿前司定期会有奏报,陛下刚知道您府上出了投毒之事,听说又是跟这女刺客有关,一怒之下就让我等前来……” 床上躺着的李琰听得真切,心中更是无语:原来皇帝他突发雷霆之怒,就是因为听到宝贝弟弟府上有人投毒,怕伤到了他,一气之下想把她这个灾星带走。 陆放说完了以后,又继续求魏王让他们能完成任务。 魏王被烦得头疼,但这是皇帝的人,他又不能直接让他滚,他脑中灵光一现,干脆道:“此女已经是孤的侍妾了,又怎能随便把她交到外男手中?” 陆放听了这话,顿时呆住了。他仔细想了想,决定还是不趟这趟浑水为妙。 “既然是殿下的房里人,我等自然不便冒犯。陆某就此告辞。” 魏王终于把陆放忽悠走了,正要松一口气,忽然觉得背后看向他的视线有异—— 竟然是一股锋锐凶狠、似曾相识的杀气! 他迅速转过头来,那杀气瞬间消失,一切仿佛只是他的幻觉。只有曾经的女刺客双目红肿,含泪看着他不说话。 魏王觉得气氛有点怪异,她的眼神更怪。 他想了想,对她说道:“怎么,你还不乐意?其实以你的身份,做孤的侍妾都不够格……这只是为了从殿前司手中把你保下,所以才这般宣称。” 他的话虽然刻薄,但自觉确实是一番好意。没想到话刚说完,那股隐约的杀气更重了。 李琰此时急怒攻心……与前世相似的情景,又让她的心魔死灰复燃。 前世那一夜,她倚在窗边听梧桐雨落,他带着酒意闯入,轻抚她苍白惊惶的面容。 “皇兄要我把你还回去。” 她眼中露出欣喜之色,随即被他无情扑灭:“孤抢到手的东西,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孤一直怜惜没动你,才会让李瑾错觉可以将你要回……既来如此,干脆让他死心。” 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指解开了她的衣带。 “先暂且给你侍妾的名分,今晚就能摆酒。若是侍奉得好,孤会为你请封侧妃。” 李琰根本没理他后半句,她当时吓得浑身颤抖,口不择言的骂他。 魏王一边解开她的衣裳,一边冷笑反驳道:“唐国已亡,你们李家上下不过俎上之肉,侍妾名分对你已是抬举,竟敢跟孤拿乔?” 第六十章 那时的她羞愤交加,又惊又怕,拼命推搡却无济于事。 那些混乱、痛苦、羞辱都被刻意的忘却了,只记得那晚织金帘幕低垂,博山炉中氤氲的香味苦涩却又厚重…… 她像一朵夜昙,被狂风暴雨彻底摧折,任由他予取予求。意识浮浮沉沉……脑海中只有一个声音回响:“唐国已亡,你们李家上下不过俎上之肉。” 几十年的乱世,南方诸国第一的唐国,就此烟消云散……那些龙楼凤阁、玉树琼枝,从此就只是故国的一场梦。 而苟活下来的这群亡国之人,孔子变成了无根之木,无主之花,被迫漂泊于北地,任人攀折轻慢。 相似的场景,相似的言语,李琰一时竟不知今夕是何夕了。 因这一句戏谑,她回忆起前世,心中杀意爆起,看向魏王的眼光停留在他的脖颈间——以利刃割开,应该不难。 但他脖子上仍然系着那条领巾,身上也必定穿着那奇异的布料……必须沉住气,必须有必胜的把握再动手。 更何况,现在也不是动手的好时候:沈家那么大的一个局,并非都为魏王而设,为他一人而提前破坏并不值得。 她深吸一口气,勉强压制住心中的杀意。 魏王见她目光冰冷,面若霜雪,只觉得莫名其妙:为了让她不被殿前司的人抓走,他都已经愿意给她名分了,她还冷着张脸,简直是不识抬举! 他目光转冷,唇边的笑意也收起:“怎么,让你做孤的侍妾,还委屈了你吗?” 她只是漠然坐在榻上,既不答话,也不否认,这种懒得理睬的态度,终于激怒了他。 魏王霍然起身道:“既然你不愿意,殿前司的陆放还没有走远,我这就让他回来。” “你可要想清楚:大内的诏狱倒是挺干净的,就是黑暗密闭,没有一丝光亮——你受得了吗?” 她应该和自己一样,在黑暗幽闭的狭小空间内会有恐惧…… 他转身要走,果不其然袖子被拉住了,回头看时,她垂头不语,手指攥得很紧,身体有些微微颤抖。 她显然是怕得狠了,又倔强不肯低头,魏王这次却不想惯着她,要狠狠收拾她的傲骨。 “为了你的事,孤跟皇兄顶了不止一次,就算是偿还恩情,你也欠得够多了。” “让孤想一想,这笔债该怎么还?” 他似是在思考,实际上是在慢慢逼凌,让她更加恐慌害怕。 “你如今身上有伤,孤不动你。” 他声音清淡,听在她耳中却有不祥的预感。 “你不是假扮过妙香阁的花魁吗?” “下次赏花宴的时候,你母亲沈大夫人也会出席。就由你穿上妙香阁的舞衣,现场为大家表演一番。” 她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妙香阁的舞衣很是香艳,动起来让人想入非非。 魏王笑得显得格外欢畅:“到时候,让你们母女现场相认——官家贵女沦落青楼后又与母亲重逢,这么惊人的八卦,一定会传遍整个洛京。” 她不敢置信的抬起头,眼中有恨意,有委屈,更有隐约的哀求。那一眼波光流转,让人心生怜爱,忍不住要答应她所有要求。 魏王也不例外,但他深吸一口气,压制住身心的热意,执意要给她点教训。 “你除了给孤惹来麻烦以外,可以说是一无是处。若是连这点用处都没有,还是把你交给诏狱那边。” 她用力拉着他的袖子却不肯放开,似是无言的求恳,魏王狠下心来不理。 她眼泪流得更急,紧紧咬着嘴唇,用力之下嘴角沁出血来,唇色却变得苍白。 下一刻,她整个人颓然倒地,再次昏死过去。 还没等到她服软的魏王傻眼了。 “你……怎么又晕了?” “快去喊太医!” 他朝外怒喝道,看着气息微弱的她,只觉得是匪夷所思——自从这女人出现,他是一口都没吃上,反而惹了一身麻烦。 “孤难道是前世欠你的?!” 李琰是真的晕倒了:之前归元散的旧伤未愈,这次中毒虽然是她和臧少陵演的双簧,但用的药却是真的。 只要略微压制血墨的力量,要晕倒真的轻而易举。 她随即发起了高烧,一天一夜之后才消退。 这次请了别的太医来看后,委婉的提醒魏王:病人气怒攻心,最好不要再受刺激。让她心情愉快才能康复,否则容易留下病根。 魏王吓了一大跳,把给她点教训之类的想法都抛到了九霄云外……他甚至开始早晚探望,给她带来洛京城中好吃好玩的各色风物。 李琰醒来后也不客气,该吃就吃该玩就玩。 魏王看着她晶莹脸颊上微染笑意,有时也怀疑自己是否被她戏耍做了冤大头: 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就被他自己否定了——她中毒生病都是真的,整个人已在禁锢之中,又能翻出什么浪来呢? 这段日子他倒是过得挺顺心:她虽然还是不怎么说话,两人之间的气氛却缓和下来,她有时甚至会替他倒茶、磨墨。 就像那家养的小鸟,刚送来的时候固然是桀骜不驯、拼命撞笼;养熟了之后也会在指尖婉转歌唱,甚至打开门它也不会逃走了。 魏王日子过得惬意,北疆那边却彻底陷入了僵局:晋阳城不破,大周军队也不撤回。 打破僵局的是北燕内阁的消息:大将斛律述也被家中仆人告密:说他一直以来私通大周,还拿出了他们来往的密信。 斛律述也大喊冤枉,说他是被栽赃陷害的,跟仆人当庭对质时,生性暴躁的他竟然动手打人,纠缠之间仆人被他失手打死了。 这下死无对证、且有杀人灭口的嫌疑,北燕朝野顿时哗然。大部分人都认定他就是泄密的那个内奸。 为了平息争议,郁久太后将斛律述也暂时下狱,并让她的情夫南院丞相韩舒立审理此案。 还没等查出个头绪来,斛律述也就在狱中中毒身亡。此事一出,也坐实了他是畏罪自杀。 大部分人都就此松了口气:内阁中的大周奸细既然已被铲除,就彻底高枕无忧了。 郁久太后仍然心存疑虑,一直在经办此案的慕容玮更是嗤之以鼻:斛律述也是个勇将,但他头脑简单,内奸绝不可能是他! 内奸要真是这么蠢,他又怎么会能潜藏这么久,又是如何偷运出各种机密而不被发现的? 慕容玮当场提出异议,但韩舒立奉了太后的密旨而来:此案到此为止,不准再提。 他一声令下,慕容玮再次被卸了差使,赋闲在家。 好在这次他不用去看守皇陵了,慕容玮就成日跟上京的一些纨绔子弟混在一处,酗酒斗狗赌博无所不为。 郁久太后听了反而觉得心中熨帖:慕容玮若是成了一个废物,先帝和那狐狸精在九泉之下还不知得气成什么样? 想到这里,她不仅没有责怪,反而让韩舒立不时去给他送酒,慕容玮成天喝得醉醺醺的躺在皇宫门口,也算是上京一景。 第六十一章 大周天子这边接到消息,心中稍安:郁久太后虽然没信,但为了安定朝廷人心,还是认下了此事。 只要斛律述也这个替死鬼能稍微拖延些时日,他和老友的计划就能顺利实施。 皇帝在中军营帐中拿起洛京来的奏报,看到又是在说魏王的,忍不住就要骂出声。 “混账!” 皇帝万万没想到,自己不在京中,魏王竟然胆大包天到如此地步! 直接斥退殿前司来人,把那女人留在身边当做侍妾! 皇帝深悔那一日没有坚持己见,让王继恩去斩杀那个女刺客。 他又看了武德司彭知信关于那女人用过归元散的奏报,脸色稍缓。 但那是李琰的亲卫,她的手段会只止于此吗? 皇帝沉思片刻,给殿前都虞候杨信写了道密旨。 春风得意的魏王正在享受美人亲手剥的荔枝:这是南汉特使送来的贡物,是晚熟的品种,不仅核小肉厚,味道还没有那么重,而是一种脱俗的清甜。 “这荔枝味道不错,孤明日要拿它来款待唐国来使。” 他意味深长地说道。 用南汉的贡品来款待唐国来使,这是一种不动声色的下马威:南汉一向以唐国马首是瞻,如今也来讨好大周甘为臣属。唐国使臣吃到这荔枝时,心中的滋味一定不会多好。 李琰继续给他剥着荔枝,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 魏王以为她要替唐国说话,或者是问起旧主人永宁公主,没想到她突然来了一句:“以前永宁公主不肯多吃荔枝。” “那是为什么?” 魏王一下来了兴致。 “公主说了:荔枝太甜且容易上火,多吃就会蛀牙坏牙。昔日曹丕嗜吃石蜜,到最后牙齿全都掉光,腮帮剧痛……” 她看了一眼魏王雅洁精致的面容,带着微妙的调侃补充道:“据说还会导致口臭。” 魏王打了个寒颤,对玉盘中的荔枝一下子失去了兴趣。 他干脆起身,用象牙软刷配着青盐仔细的漱口了一遍,这才放下心来。 他又开始有点怀疑:这该不会是燕凌故意说了来恶作剧的? 他回到桌前,看到她还在那侧坐着,一副乖巧的模样,略微放下了心中猜疑,笑着问她:“明日孤要接见唐国使臣,此人名叫查元方,你认识他吗?” 李琰想了想,摇头道:“我在公主身边未曾识得此人,可能是国主新近提拔的?” 魏王似笑非笑道:“李瑾即位以后励精图治,任用了不少新人。” 他握起她的柔荑,直接将她整个人带到自己怀里,坏心眼的咬了一颗剥过的荔枝,以口喂到她的嘴里。 她震惊的瞪大了眼,想要抗拒,却直接被他的双唇堵了进去。 “甜吗?这就是你说的多吃了以后会蛀牙的。” 他带着笑意的声音有点恶劣。 在唇舌的压迫下,荔枝肉在她口中碎裂,透明的汁液从唇边滑落,被他轻轻舔过。 “若是真的会蛀牙,也是你我二人一起。” 他不动声色的将恶作剧回敬,随后道:“明日你在我身边,也好见识一下这位查先生是何等人物。” 次日的宴会也不在宫中,而是在唐国使臣入住的驿馆花厅之中。 宴席氛围较为宽松,魏王在上首饮酒听琴,乐者正是他新纳的侍妾。 花厅中央摆了副棋局,给事中户义川正在与唐国使臣查元方对奕。 宁静幽美的琴声缓缓萦绕在身边,日光照入花厅,对弈的两人似乎都有些昏昏欲睡。 卢义川下了一子,忽然沉声问道:“查先生不妨说句实话——江南究竟意欲如何?” 查元方诧异的抬头,只见卢义川双目迥然有神,正逼视着他。 卢义川是前朝名士,世人皆知的大儒,素来威严深重。查元芳原本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水部郎中,被他逼视之下,竟也不见任何畏惧。 他同样放下一子,反问道:“江南事天朝二十余年,君臣礼分极矣。复以‘如何’为问耶?” 他说这话的时候泰然自若,眼神甚至朝着魏王看去。 “好一个‘君臣礼分极矣’!” 魏王冷笑一声,驳斥道:“缮甲募兵,潜为备战——这就是你说的君臣礼分?” “回禀魏王殿下,国主训练水师、整顿军备确有其事,但那是为了对付背信弃义的吴越国。” 他看了一眼面色冰冷的魏王,继续道:“大周王朝是为君父,我唐国和吴越皆为臣子——乡间农人都知道:两个儿子打起来,做爹的最好不要插手。” 卢义川被他逗得笑出了声,魏王却冷哼了一声:“巧舌如簧。” “外臣所言皆出自于肺腑,请魏王殿下明鉴。” “唐国若真有臣属之心,又怎会派刺客来我洛京作乱?” 这一点查元方也早有准备,“当今正是大争之世,各方势力尔虞我诈,各出奇谋。若真有刺客,也是有人冒唐国之名而动,甚至可能是反间计。魏王殿下万万不可偏听偏信。” 他把这事推得一干二净,偏偏魏王因为存心要护下女刺客,连她的翠玉腰牌都不便拿出来作为证据——这可是唐国永宁公主的信物。 魏王心中越发不快,回头看到燕凌正在揉指收弦,一口恶气上来,不由分说的将她拉到自己怀里。 耳边传来一声女子惊呼,她娇柔之躯倒在魏王怀里,敢怒不敢言的轻瞪了他一眼。 魏王轻笑一声,示意她为自己夹菜:“唐国若真是忠诚于大周,便需要拿出点诚意来。孤有一个提议——” 他看了一眼怀中女子,又似笑非笑的看向查元方:“唐国把永宁公主送来……侍奉我大周天子。” 只听咣当两声,分别发至两处:一是查元方大惊失色,手边的酒杯掉落在地,二是魏王案前的果盘被那侍妾失手打翻。 “笨手笨脚的……” 魏王淡淡说了一句,却也没有发怒。 他的眼神紧紧盯着李琰,“惦记故主可不是个好习惯。” 他随手指了查元方,“既然这么放不下,你可以去敬查先生一杯,顺便问候故主……是否愿意来洛京与你做伴?” 第六十二章 李琰低下头,遮住自己眼底的惊涛骇浪—— 是什么样卑鄙无耻的混账疯子才能提出这样的建议? 这说的是人话吗? 这一刻,李琰真的是被魏王气得眼前发黑。 虽然知道他说这话未必当真,只是为了要挟唐国、羞辱永宁公主。但他还是让她气到险些演不下去。 现场的气氛陷入了死寂。 卢义川干咳一声,也觉得他这提议实在荒谬,而查元方已经从方才的震惊失态中略微恢复过来。 “殿下真是说笑了……和旨酒虽然甘醇,但容易上头。您还是适量为宜。” 魏王却不顺着这个酒醉的台阶下,“孤清醒得很。倒是查先生有些醉了,先是失手落杯,现在是连孤的话都要质疑了。” “外臣岂敢?臣以为这只是酒后玩笑而已,当不得真。” 魏王本就是冲着恶心人去的,但他万万不会承认。 “君无戏言。皇兄正在盛年,身边却缺个可心意的佳人。唐国若真是恭顺,就该把你们最负盛名的永宁公主送来。” “陛下龙章凤姿、天日之表,岂是我小国之女可以匹配?” 查元方随即话锋一转:“且陛下志存高远,素来不以凡俗女子为念。魏王虽然手足情深,似也不宜越俎代庖。” 他话虽然说得客气,但已经是直接拒绝了,魏王脸色阴沉,正要发作,看到一旁的燕凌,看乐子的坏心顿起。 “不是让你去敬查先生一杯吗?还在磨蹭什么?” 他随即对查元芳笑着说道:“说来也是有缘,此乃永宁公主旧仆,如今在孤身边侍奉。“ “这陪嫁的婢女孤已经收用了,公主入侍皇兄岂不是水到渠成、天定良缘?” 查元方虽然不知道这是青雀司的人,但也猜了个十之八九。 他看那女子低头似在垂泪,身形纤弱,奉命强颜欢笑袅袅而来,心中叹息却不便拒绝。只是暗忖道:终亏是亏欠了忠勇之士。 待她走到近前,查元方却觉得有些似曾相识之感。正在狐疑时,却见她双眸凝视微微示意。 电光火石之间,他认出了这双眼睛,顿时惊得肝胆俱裂,手中酒杯又要滑落,却被她轻巧的顺势接住。 她顺手拿过酒壶替他斟满,动作流畅自然,外人根本看不出这瞬间的异常。 “先生请满饮此杯……” 她低声劝酒道。 查元方大骇之下慌忙要接,却被她眼神严厉制止。 因为是背对着魏王,卢义川又是老眼昏花,所以没人看出他们之间微妙的眉眼官司。 查元方强装镇定,缓缓接过后一饮而尽。 “请先生代我问候公主殿下……此间缘尽,相见无期。” 查云方见她演得如此逼真,越发震惊忧惧。 听闻公主正在佛寺斋戒不见外人,没想到她竟然伪装潜入魏王身边! 公主是何等身份,怎能如此冒险?更何况魏王此人心狠手辣……查元方想起方才魏王恣意将她搂在怀中轻薄,不由得眼皮跳了几下。 李琰再次倒酒时,双手食指微微翘起,向他做出两个一的示意——她的动作实在轻微,哪怕旁边有人监视也不会想到这点。 查元方看到了顿时领悟,伊人已经翩然离去。 李琰回到魏王身边,却被他一把拽住手腕,低声道:“你好大的胆子!” 什么后会无期……这是公然跟他唱反调! 魏王狠狠瞪了她一眼,气闷不已——人都已经把你当叛徒下毒铲除了,你还主动替她解围,说什么后会无期。 这到底是愚忠呢,还是纯善? 她轻轻地瞟了他一眼,盈盈杏眼似乎有些害怕,却仍然鼓起勇气低声道:“主仆一场,我最后照顾公主一次也不行吗?” 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魏王气得又瞪了她一眼,心下却有些好笑:初见她时觉得她冷傲倔强,现在才知道她原来这么心软。 “回去再跟你算账。” 他在她耳边说道。 随即对查元方道:“她这是跟孤赌气来着,当不得真!你回去告知贵国国主:此事就这么定了。一个月之内,务必把公主送来。” 查元方原先百般推脱也是没有腹案,现在得了暗示,心中大定。表面上仍然苦着脸道:“魏王的意思,外臣一定会禀明国主。” 魏王微微一笑,一饮而尽:“那孤就静候佳音了。” 一场宴席到此,勉强算是宾主尽欢:虽然是各怀鬼胎。 两边都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心中笃定,于是又行过几场酒令以后就各自退场了。 “你真的要逼迫公主去侍奉天子吗?” 魏王喝下一碗醒酒汤,忽然听到她这么问。 “你猜呢?” 李琰心中对他的故弄玄虚嗤之以鼻:大家都是心理战的高手,谁不知道谁的手段呀? 除了极限施压以外,魏王最擅长的就是虚张声势、挟空索价。 这次也不例外。 他出其不意的提出这等要求,等于虚空造出一个筹码,唐国若是要拒绝,就只能拿等量的利益来交换。 “我觉得……殿下也不想凭空多出来个嫂子。” 她的话有点稚气却又精准,把他逗笑了。 “永宁公主不会来的,而唐国为了平息大周王朝的愤怒,就必须派遣另一个重要人物来洛京为质。” 要不是两人彼此对对方都深恶痛绝,李琰几乎要替他鼓掌:大家都想到一块去了。 不过,我还是预判了你的预判…… 她唇边露出微微笑意,随即额头被敲了一下。 “你一个人在傻笑什么呀?” 魏王皱眉看她,眼神有点危险:“又在替你旧主庆幸欢喜?” “至少公主不用来这了——我和她桥归桥,路归路,今后也很难再见了。” “侍奉我皇兄,难道还委屈了她?” 魏王的神色越发不善。 李琰知道皇帝是他的逆鳞,也不想他再发疯殃及到自己,连忙道:“天子固然是圣君,可公主一心想建功立业,无心婚姻,这强扭的瓜也不甜……” 话音未落,她看到他的眼神变得幽深浓黑,心头升起一种莫名的危险感—— 下一刻,她被他压倒在榻上,冷笑声在耳边响起:“方才酒宴上的账我还没跟你算……这就让你知道,强扭的瓜甜不甜!” 第六十三章 李琰顿感不妙,想要挣扎,却发现对方因此更加兴奋了。 “我的伤还没好……” “你都能跟那使臣眉来眼去了,还没养好吗?” 魏王的声调变冷,凝视着她的眼神让人不寒而栗。 李琰断定他什么都没看见,只是在诈她。 “什么眉来眼去,明明是你让我去敬酒的。” 她有点委屈的低声说道。 “还敢顶嘴?我看你的伤确实是养好了。” 他更加强势的压住她,让她感觉他的身体变化。 有温热的水滴落在他的手上,他愕然发现她又开始落泪。 “你又在哭什么?” 魏王的声音听着很不耐烦,但对方完全没有被吓住,不管不顾继续抽泣,把他气得直接起身,满心旖旎都付之东流。 “你明明不信我,却又故意让我去给他敬酒!” 她哽咽着控诉道。 “你还因为永宁公主的事记恨我!” “现在又阴阳怪气的来欺负人!” “你还不如当初把我杀了……现在这么受你搓磨!” 她一边哭一边骂他。 魏王简直傻眼了:好家伙,这一条一条都是在控诉他的罪状! “你疯了?这么些日子的规矩是白学了——” 他没说完就被她抢过话去:“学不学的,你不都是为了这个!” 她好像豁出去了,直接把自己的衣带解开,露出雪白莹润肌肤和浅绿亵衣:“你想怎么样随意,反正你都能逼我签卖身契了,还有什么做不到的?” 前半句是激愤含恨的,后半句却是心灰意冷。 她闭着眼睛任他施为。却是哭得眼睛都肿了,还在继续掉眼泪。 魏王从吃惊到愤怒,再到现在,反而有点手足无措了。 他见过的女人从来都是以最佳面貌出现在他面前,要么温柔娴雅,要么英姿飒爽,要么雍容华贵……哪里见过这种一边哭一边骂他的? 真是倒反天罡了! 他想发火,却发现自己像着了魔似的,缓缓坐在她床头,拿帕子轻轻替她擦眼泪—— “好了好了,别哭了!” 他的语调似乎不耐烦,实则却蕴含着自己都吃惊的温柔。 她根本不理会,继续在落泪,魏王烦躁得想骂人,又忍住了。 最后他彻底败下阵来,低声劝道:“这次是我过分了,今后不会这样了。” 他都不再以孤自称,而是如普通年轻男子那样殷勤小意。 她抽泣的声音小了,但还是在默默流泪。 “你还要怎样?”他沉声逼问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我想看一眼我、那个沈夫人。” “你还惦记着她呀!” 魏王简直恨铁不成钢:“她已经忘了你,有了新的女儿!” “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她红着眼圈大声反驳,好像又要哭了。 深吸一口气,她哑着嗓子说:“我只是想看一眼。就看一眼,什么都不跟她说!” 魏王冷笑了一声,又开始习惯性的阴阳怪气:“她那么对你,你还痴心不改……孤对你不薄,你却这么记仇!” 不知好歹的女人! “对我不薄……是说你给我灌归元散吗?” 她坐在那低声反驳,噎得魏王哑口无言。 他气得无法可想,又不舍得动她,最后直接威胁道:“你到底还要不要见沈夫人?” “真的可以吗?” 她止住眼泪,眼睛亮晶晶的。 刘子昭这一刻甚至怀疑自己被她下套了:这女人变脸如翻书啊! 他没好气的回答道:“可以是可以,不过……” “你又想要什么?” 她警惕的看着他。 “要见她的话,必须费时费力去办那个什么赏花宴,还得请一堆女人过来……孤实在不胜其烦!” 这次魏王没有刁难人,是实话实说。 然而她还是听出了其中的意味:想要劳烦他,必须先付出代价。 “过来。” 他嗓音有些低哑,坐在床头唤她。 她有些迟疑,甚至有些害怕,但还是从床榻内侧挪过来。 他将她打横抱起,散乱的发钗顿时滑落一地,她的长发拖曳在胸前。青丝遮挡之下,胸前的春光隐约可见,更让人口干舌燥。 他低声诱哄道:“至少让我先收一些利息。” 他的唇含上了她的,有一些苦涩药香,但更多的是甜味。 好半天,他才依依不舍的放开,呼吸都有点不稳。 “你又偷吃蜜饯了。” 她脸色绯红,不服气的反驳:“那一大盒都是我的,我是正大光明的吃!” “大夫说过,喝药之后只能吃一个甜甜嘴,你成天捧着吃会减弱药性的。” 身为一个体弱多病的成年男子,魏王对此颇有经验。 “我受伤、中毒不都是你害的吗?” 她低声抱怨道,看到他威胁的眼神,立刻闭嘴了。 魏王这才心满意足:“乖乖等着,孤会替你安排……你好好休息,少吃蜜饯。” 他恋恋不舍的又捏了下她的脸颊,意气风发地走了出去。 走到小院门口才隐约发现不对:今日他是真的动了念头,被她一顿哭闹,不仅什么都没做成,还答应了她去请沈夫人—— 魏王简直要怀疑自己是否中了蛊、昏了头。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心中却微微荡漾,唇边也带着一抹少见的温柔轻笑,这让在外等候的弥超都吓了一大跳。 俗话说: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这个燕娘子拿捏起魏王似乎特别有办法。 弥超偷偷地想道。 魏王主动提起下一次的赏花宴,这让郭夫人心中熨帖。她选了一个秋高气爽的吉日,帖子都给各家发了出去。 魏王把帖子拿给李琰看时,那表情就是“你要怎么谢我”,换来对方少见的明媚一笑—— “我陪殿下去夜市逛逛?” “这就是谢礼?” 魏王诧异之后非常不爽。 “那也没办法,本来我们可以去郊外赛马的,谁叫某人喂我吃了归元散。” 魏王听到她提归元散就心虚,连忙制止道:“行,那就去夜市。” 洛京的夜市永远是那么热闹,这次他倒没有跟前世一样送她糖人,而是买了一串璎珞给她挂在胸前。 “听西域商人说,这个可以保佑身体康健。” 四目相对之下气氛正好。刺客在此时出现了。 让李琰感到措手不及的是:这波刺客不是她预先埋伏的那一批。 魏王刘子昭这个混账……到底得罪了多少人啊? 第六十四章 州桥夜市的人群熙熙攘攘,无数盏栀子灯与琉璃灯光影摇曳,将青石板路映照得亮如白昼。 刺客就在此时出现,一伙人声东击西调走了魏王身边的护卫,另一伙人身手高强,竟然与皇帝派给他的暗卫旗鼓相当。 魏王向她使了个眼色,两人果断撤退,就在下一瞬间—— “小心!” 魏王感觉被人猛地一拉,身体失去平衡,一支箭擦着他的肩疾飞而去! 下一刻,另一支箭射中了她的肩膀,立刻血流如注。 那鲜血呈现紫黑色,显然是箭头有毒。 她一个踉跄跪倒,看着他似乎想说什么,随即体力不支失去了意识。 脖子上的璎珞摔在地上,顿时四分五裂:就如同他一刻前许下的愿望一样。 “燕凌!” 魏王大声喊道,前所未有的恐慌袭上他的心头! 方才就是因为她一声提醒,又拉了他一下,他才躲过了那支箭。 而她自己却…… 他直愣愣的抱着她,看着肩头不断蔓延的青黑,整个人都在颤抖! 李琰醒来时,看到魏王伏在她床头正在打盹,听到动静,他连忙睁开了眼,眼中尽是血丝。 “你终于醒了!” 他惊喜交加,李琰看到他的脸就心中暗恨:就知道跟这混蛋在一起没好事! 原本夜市这一场,有她预先埋伏好的刺客出现,她也会适时提醒并救人,这出戏才能继续演下去。 没想到凭空杀出另一伙刺客,下手还这般狠辣:刘子昭到底是招惹了多少人啊? 他急匆匆的到外面去端来汤药,又想用小银匙喂她,被她瞪了一眼以后,至少知道改进了。 “你不会把汤药吹凉了再喂给我?” 她嫌弃的说道。 这人一看就没照顾过人,笨手笨脚的。 好似看出了她的心思,刘子昭不服气道:“我以前做过皇兄的侍童,照顾过他生活起居。” 她翻了个白眼,反而引得他笑了起来:“其实皇兄做什么都是亲力亲为。他把我带在身边,是怕我被刘家那些人害了。” 魏王很少跟身边人谈起他的过往,现在居然愿意说给她听。 “你的伤太医已经看过了,因为救治及时,毒性并没有深入心脉,但还是要吃药调养,还要及时更换敷料。” 魏王说起她的伤情,总算松了口气。他在她床边不眠不休熬了两天,此时也是憔悴不堪。 李琰苦笑道:“自从遇见殿下,这一个多月我都见过三回太医了。” 魏王脸上有点尴尬,李琰继续嘲讽道:“殿下还送我什么璎珞保佑身体康健:简直多此一举。若非你逼我喝下归元散,那几个杀手岂能伤我?” 魏王素来杀伐决断,此时却十分愧疚:“是我对不住你。” 这次口气居然这么软,简直都不像他了。 李琰诧异的看他,刘子昭干咳一声来掩饰自己的尴尬,却还是问出了口:“我以为你恨我,恨不得把我千刀万剐,没想到……” 这话小心翼翼带着试探,李琰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的说道:“我俩一起逛夜市,你要是再被刺客杀了,我一定是第一嫌犯。” 魏王被惊住了,回头一想还真是:燕凌作为女刺客威慑整个洛京的战绩太过惊人,若他真出了什么事,皇兄定然不会放过她。 “就因为这,你才救我?” “要不然呢?” 她冷冷瞥了他一眼:“你该不会以为我看上你了?” 心头悄然萌芽的微微窃喜,就在这一瞬间化为乌有。 他咬牙瞪着她,恨不得掐死这个不解风情的女人,后者浑然不觉他的心思,趁机要求道:“既然我是你的救命恩人,你总该报答我?” “你想要什么?” 她伸出手:“把我的身契还给我,我们从此桥归桥,路归路。” 她居然想要走?从他身边离开?! 刘子昭心头涌上暗黑色的愤怒和恐慌,他咬牙道道:“你休想!” “我就知道……你的道谢毫无诚意!” 李琰转过头去,不想跟他说话。 她的冷淡态度更激起他内心的偏执疯狂。刘子昭一把攥住她的手腕,用力将她拽回,牢牢禁锢在自己怀里。 一阵天旋地转让她头晕,她又惊又怒正要骂人,却对上他深不见底的双眼—— “休想离开……你是我的!” 他轻柔抚摸着她的脸庞,灯下的阴影却将她完全笼罩:“你要是敢走,孤一定让沈家满门抄斩!” “啪!” 她再也忍耐不了,气得给了他一记耳光! “你无耻!” 他的脸被打得偏向一边,缓缓回转时,看向她的目光让她不寒而栗—— “除了皇兄以外,敢这么打我的,你是第一个。” 他似笑非笑,就势拉住她打人的手,“五天后,就是沈夫人来做客的日子。” 他意有所指地说道,满意的在她眼中看到惊慌。 “你?你又要做什么?真是疯了!我就不该救你!” 魏王不顾她的怒骂,从床边起身,悠然道:“千万记住,别想擅自离开。否则,孤会让你知道……什么是真正的悔不当初!” 他离开的步伐看似潇洒,心中却满是苦涩。 次日起,魏王就调集侍卫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并命令所有人等严加看管。 不知是要晾着她给她点压力,还是怕燕凌继续骂什么不中听的话,魏王这两日都没有来这,但是无数珍贵美丽的首饰、可爱新奇的小玩意,流水一般的送了进来。 这些东西无一例外,全都被扔了出去。 魏王表面八风不动,内心跌宕起伏,一时懊恼,一时咬牙骂人。弥超在旁边心惊胆战的,但也算看出来他对这位燕凌小娘子的心意。 魏王忍了两天,还是悄悄的去了,他觉得自己简直有点犯贱。 还没进内室,就看到砚羽躲在一旁的角落,正在做着什么手工活。 “大白天就偷懒,你就是这么伺候主子的?” 他沉声责问道。 矾羽吓了一跳,遮遮掩掩的把东西赶紧收起来,却被魏王一把扣住,拿到了眼前。 竟然是一串有些断裂破开的璎珞:还有七八散珠子正泡在桌子上一个瓷碗里,里面装着水,还有一些闪光的碎屑。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燕凌娘子问这个璎珞还能不能修?奴婢以前听说用珍珠粉加水浸泡,能够让珠玉的裂痕恢复,就想试着修一下……” 砚羽哆哆嗦嗦把话说完,魏王的心中顿时像爆开了五色烟花,兴奋雀跃得不知所以—— 她想把我送给她的璎珞修好! 她心里有我! 第六十五章 李琰懒洋洋的斜倚在榻上,看着窗外那兴冲冲离去的身影,不由的微微冷笑。 魏王眼高于顶又狡诈狂妄,不是什么单纯的美人计可以搞定的。 燕凌这一局,将人心的幽微和诡诈利用到了极致。 以绝美冷傲的女刺客引起他的好胜心; 以身世为把柄让他胜券在握、得意洋洋; 以相似的童年阴影让他共情怜爱; 以倔强率真的个性让他欲罢不能; 以共患难的相救让他震惊感动; 以对骂决裂让他沮丧无望,最后却峰回路转、喜出望外……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李琰对刘子昭有着深刻了解——来自前世枕边人的一刀,才最为致命。 更为有利的是:前世今生,他喜欢的女子似乎都是李琰这一款。 这一世,攻守之形转换,落入她圈套中的魏王,又会有怎样的表现呢? 李琰很有自信,但也仍然报有警惕。 次日,魏王那边派弥超来请,说刺客的事有线索了,请她过去看看。 这次的见面地点竟然是在他书房。 众所周知,魏王的书房是机密重地,只有他本人和经过允许的谋士和朝臣才能进入。 现在允她进入,一定程度上是给予了信任,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也是一种试探。 魏王从来不轻信任何人,哪怕是他重视甚至喜爱之人。 因为昨日的争吵,李琰神情冷淡,甚至不愿正眼看他。而魏王却似乎心情颇佳,笑着让她坐下。 “那日的刺客被击毙了两名,根据徐宗砚先生的墨点穷举法,武德司找到了他的行动轨迹。” 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李琰表示疑惑。 “有一个可疑人士跟刺客在洛京接头会面,让你来看看是否认识?” 这人物画卷是武德司绘制的。李琰一眼就认出,这个所谓的可疑人士,就是她那天来魏王府路上看见的。 她毫不迟疑的回答:“见过,但不熟,甚至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大概讲述了一下:应该是唐国某位王子公主或者宗室子弟的侍从。 “但这些刺客不像是唐国派来的,从他们的武功路数——” 魏王打断了她的话,暗沉的目光凝视着她:“孤不喜欢你动辄替故主说话!” 见她沉默不答,他心中有点酸,冷哼道:“唐国都派你来行刺孤几次了?多一次少一次又算得了什么?” 李琰见他又开始翻旧账,低下头不说话了。 他修长的手指捏住她的下颌,力道不轻不重,让她的目光不能离开自己:“你听说过归墟会吗?” “没听过,那是什么?” “常年在中原地区秘密流传的一个邪教。” “归墟会是由一群疯子组成,他们自负才智过人,想要恢复十六朝时代的风貌和仪轨——那可是一个比如今更乱的乱世。” 李琰觉得匪夷所思:“十六朝时期兵灾连年,人兽相食,中原地区仅剩下几百万人口,汉人都险些灭族——谁会想回到那时候呀?” 魏王微微一笑,不愿多说,他自然知道更多内幕,但也没必要在这里解说。 “死去的刺客身上都有归墟会的标记,且看痕迹都是陈旧刺痕,并不是新近刻上去的。” 他从书柜中拿出一张陈旧的纸卷,上面有怪异玄妙的咒文,而最中央的符号,竟然是一颗—— “黑色丁香?!” 神秘至极、久违了的黑色丁香,竟然出现在这里? “你见过?” “当然。我在唐国的时候,大殿下李瑞被毒杀,凶手身上就有这黑色丁香纹身,永宁公主一直在追查此事。” 魏王诧异于她的坦诚,但转念一想这也不是秘密。 他冷笑道:“看来李琰也不过如此,唐国皇室更是一团烂泥。都被归墟会渗透了,竟然不知对手是谁?” 你每天不在背后蛐蛐我两句不能活了是? 李琰很无奈、也很无语。 魏王秀完了优越感,这才继续道:“不过也难怪,归墟会一直是在中原秘密传教,很少扩散到长江以南地带。” “如今时移世易,归墟会的行事作风也有所改变,竟然会在唐国皇家亲贵身侧潜伏。李琰弄不好要有麻烦了!” 魏王的幸灾乐祸溢于言表。 又来了……你是真的恨我呀!我早该知道…… 李琰不禁扶额失笑。 他捏了捏她腮边的软肉:“你是在嘲笑孤。” “是你疑心生暗鬼。” 李琰瞪了他一眼。 魏王微微一笑,不再执着于这个话题。 “总之,归墟会这群疯子既然敢行刺孤,就必须付出代价。” “至于唐国那边,不管他们是被归墟会混入还是跟他们勾结,孤都要跟他们新账老账一起算。” 魏王有些不怀好意的看着她:“唐国今年的岁贡必须加三成。” 李琰表面无所谓,心中暗暗咬牙:“我跟他们已无干系。” “没让他们岁贡加倍,还是看在他们把你派来给孤的份上——反正人是白送给我了,所以给他们打个折。” 他眨了眨眼,笑着看她:“你值这个价。” 这人怎么可以这么无耻?! 李琰一时瞠目结舌,对刘子昭的无耻程度有了一个新的认识。 “若是没什么事,我就先——” 她说着正要起身,却被扣住了手腕。 “后天,你母亲就过来了。” 他目含深意的看着她:“想好跟她怎么说了吗?” “我……” 她皱眉咬着唇,一时说不出话来——真正近在眼前、可以交谈,可以触摸的时候,她却犹豫害怕了。 “没关系,你若是说不出话,孤来替你说。” 他一副热心帮忙的模样,李琰却不禁有些担心。 她的担心是对的。 在第三次赏花宴的那日,魏王直接在众目睽睽之下,提起了此事—— “沈夫人,我听说您有一个亲生女儿流落在外,此事当真吗?” 李琰坐在他身侧,正在饮着梅子酒,顿时呛到了连连咳嗽。 哪有这样单刀直入当众问的呀? 整个西花厅顿时安静下来,原本的谈笑声也停住了。 沈夫人面色苍白,双手微微颤抖,却在竭力维持镇定:“确有此事。” “那为何不见您有任何焦急之色呢?您就不担心这孩子在外头过得怎样?吃得饱穿得暖吗?会不会被歹人胁迫残害?” 魏王的一连串问题十分犀利。 第六十六章 沈夫人愣住了,随即开始低声哭泣。 “妾身一直在找这个孩子,先夫的几名侍卫多年来一直奔波在外搜寻……可是一直杳无音讯。” 沈夫人的话语平实,却充满酸楚。 魏王却不放过沈夫人,继续问道:“若是夫人你一直在找,为何还会在两个月后就收养了隔房的庶女呢?” 此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燕回身上。 沈燕回顿时面色惨白,身形摇摇欲坠。 “殿下,此事与燕回无关呀!” 沈夫人忍不住替爱女叫屈:“女儿丢失的时候,妾身已经是神思昏乱不能起身,婆母于心不忍,这才把燕回抱了过来。这孩子与我有缘,乍一见面那哭声就把我震醒,妾身这才得以振作。” “然后就把真正的沈燕回的名字给抢了。孤很好奇,你们沈家就缺那一个名字吗?” 魏王说话极不客气,可以说是咄咄逼人。 “那要是真正的沈燕回找回来了,又该如何?再把名字还回去吗?” 沈夫人脸色惨白,实在答不上来。 沈燕回见势头不好,连忙起身跪下:“殿下请听臣女一言。” “说。” “母亲当年收养我,是出自一片慈心:当时我生母早逝又中了疟疾,若没有母亲收养,只怕当时就夭折了。” 沈燕回说到这,珠泪滚落而下:“母亲为我遮风挡雨,哺我衣食教诲。此恩此德,刻骨铭心,虽结草衔环,亦难报万一。” 她说得极为动情,其他几家夫人和小娘子听的也是唏嘘不已。 但魏王冷心冷肺,根本不吃她这套:“你娘对你越好,那失落在外的小娘子失去的就越多。你感恩母亲是应该的,对那被你鸠占鹊巢之人,可曾有过一点愧疚?” 沈燕回打了个哆嗦,跪在原地沉思了片刻,忽然抬头看向魏王:“殿下,请容臣女冒昧相问:您是否认识那位姐姐?” 她心思聪慧,此时已经回过味来,魏王大概是为那素未谋面的“姐姐”抱不平,这才有了今天这场诘问发难。 众人都不是傻子,此时心中已经有了猜测。郭夫人更是老辣,目光已经停在魏王身侧的那绝色佳人身上。 难道她就是…… 已是浑身颤抖的沈夫人也仿佛有所知觉,顺着众人的目光,看向魏王身侧—— 魏王今天又使了个坏心眼:他亲自替李琰梳妆打扮的时候,故意选了那顶金丝镶宝花冠,又让她穿了金绣云霞孔雀纹襦配红罗长裙。 那冠子实则是内命妇的式样,孔雀纹襦衣更是只供给四妃级别的料子。 这算是很大的僭越了,但魏王根本不怕这个——反正皇兄也没有什么妃子,他的女人难道穿不得? 他让砚羽给她梳的发型也很微妙:既不似少女,又不像是出嫁妇人。 这种打扮看在这群眼光毒辣、心机深沉的贵妇眼里,自然猜出她就是魏王的爱姬。 沈夫人此时心思混乱,但慢慢的也猜出了端倪,她的嘴唇有点发抖,指着李琰正要说话,旁边传来一声惊叫—— 原本跪着的沈燕回突然昏死过去,身体重重的砸在地上。 “燕回!” 沈夫人顿时什么都顾不得了,踉踉跄跄的冲过去,把女儿抱在怀里。 “燕回,你怎么了?” 她随即看向魏王,满脸求恳之色:“殿下能否请府医前来一看?” 魏王冷笑了一声:“这晕倒的正是时候。” 于是吩咐左右:“让程德玄过来。” 兼任府医的程德玄匆匆赶到,摸了脉搏又看过瞳孔,随后道:“这位小娘子先天不足,似乎幼时染过什么重疾没有得到及时救治。今日又受了剧烈惊吓,所以才暂时晕厥。” 他拿出银针刺了两处穴道,沈燕回这才幽幽醒来。 她先是发现自己躺在母亲怀里,随后又感觉众人目光聚焦此处,顿时有点着慌,挣扎着想要起身,顿时又是天旋地转。 沈夫人顿时又慌了手脚,殷切的看向程德玄:“先生,您方才说的一点都不错——这孩子小时候得过疟疾,下人们也没用心照顾,这才成了顽症。” 她犹豫了一下,又道:“您医术精湛,能否再给她看看?妾身真是感激不尽!” 程德玄看向魏王,见他点头同意,就直接挥笔给她写了个方子:“按这个食补的方子长期调养,长则两三年,短则一年,就能略见成效——不过,最好还是要找到对症的药。” 沈夫人对着魏王千恩万谢,目光停留在他身边那女子身上,眼神中有惊喜亲切,却也有怀疑审视。 她似乎想说什么,但看着怀里沈燕回虚弱忧心的模样,终究归于沉默,随即就带着女儿告辞了。 这场赏花宴就这么不欢而散了,郭夫人又是唏嘘,又是埋怨魏王:“殿下何苦在赏花宴上说这些?” 魏王笑而不语。 郭夫人又暗怪自己没有提早看出端倪:原本沈夫人就让她把沈燕回的名字删去,而魏王在这次宴会前却特地叮嘱:一定要发帖给沈家母女。 她还以为魏王已经看中了沈燕回,没想到竟是为这样一桩旧事。 郭夫人又看了一眼他身旁的女子:上次鬓乱钗横、布衣乱发仍然不掩她的美貌,这次盛装之下,更是让人目眩神迷。 她叹了口气:魏王得了这等佳人,必定是宠爱非常,所以才会站出来替她讨这个公道。 她又暗自感叹:这小娘子真是红颜薄命。原本生在官宦之家又有这等相貌,若是没有从小流落在外,嫁入王侯之家,甚至作为帝王后妃都是轻而易举。 如今,却只能作为魏王的侍妾。 不过……魏王此人一向肆意妄为,弄不好,此女会有大造化。 郭夫人正在各种猜测,李琰却是拉了下魏王的袖子,示意她有话要说。 魏王立刻找了个借口离开,要走还不忘拉着她一起。 郭夫人算是从小看他长大的,这个场面确实把她惊到了。 “你为何要当众对她说那些话?” 李琰皱着眉头问他。 “所谓事无不可对人言。沈家既然做得出那些事,孤又为何不能当众问她?” 第六十七章 魏王说话还是气死人不偿命。 李琰深吸一口气,避免自己对他发火:“她已经猜出了我是谁,可那边人一晕,就什么都顾不得了。” 她带着苦涩自嘲:“孰轻孰重,沈夫人今日的举动已经选得很清楚了。” 魏王的眼中泛出冷意:虽说对眼前的局面早有预料,但今日的小小风波,却清楚说明了沈夫人最在乎的是沈燕回! 即将认回亲人的惊喜,竟然不如沈燕回调养身体的方子重要……简直是混账! 她也配为人母?! 魏王对沈家母女的印象简直恶劣之极。 李琰没看出他心中所想,继续道:“总之,很感谢殿下为我仗义执言,但这件事情终究是我个人的身世——” 她的话被突兀打断,魏王满含深意的看着她:“不止是你个人,此事与孤也有关。” “啊?” 她惊讶的看着他,瞪圆的杏眼让他忍不住笑起来:“沈耘意是皇兄当年的老战友,还曾教过孤箭术,算是孤半个师父。” 她看着他,似乎觉得这个理由还是站不住脚。 微微的绯红浮现在魏王脸上,让他原本苍白的面容艳色焕发,却又莫名有一种羞恼的意味。 “还有……你应该知道,孤举行这些赏花宴是为了什么?” 李琰早就听总管和砚羽含糊提起过,再说她也不瞎,那些贵女们笑得虽然含蓄,但暗送秋波的神情还是看得出来的。 “是为你挑选王妃吗?” “是啊,每轮筛选,剩到现在仅有七家,沈家就是其中之一。” 魏王看着她,话音也是意味深长:“沈家以旁系冒充嫡系,让隔房庶女来参选,又怎能说跟孤无关?” “这倒也是。” “说起来,真正的沈家嫡女其实是你。她抢走的是你的参选资格。” 魏王的话似乎让她有些意外。他先是一愣,随即断然摇头。 “即使没有她,这也是不可能的。” 魏王的眼睛变得更加漆黑幽邃,动声色的逼近她:“你不想成为孤的王妃吗?” 他的眼神似乎蛊惑了她,但她还是摇头道:“这么多年以来,我只学了杀人的技巧。名门淑女所需的一切教养,我都没有。” “所以殿下也不必因此怪罪沈燕回——原本就不属于我的东西,怎么谈得上抢走呢?” 她这般通情达理,不知怎的反而惹怒了魏王。他面色阴沉,心中的怒火渐渐翻涌上来:“你倒是大方!” 他精准的将她逼至墙角,双手压住她的肩,将她整个人都拢在怀里。 “在你心中,只有你母亲是梦萦魂绕的所在,其他的一切,你都不在乎!” 他的声音带着难以言说的怒意,她似乎略有所悟,浓密眼睫微微颤抖。 “如果一开始……” 他低声说道,却是欲言又止。 他有些挫败的深吸一口气,转身要走,又被她叫住了。 “殿下。” 她眨着眼,期待的看着他说:“既然沈节度对殿下有恩,他又是我亲生父亲,能否……” 他以为她终于想通开窍了,心中微微一喜。 没想到她下一句却是:“把那身契烧了,还我自由。” 他心中的那点旖旎顿时被粉碎,眼神已经不只是阴沉了,而是雷霆将至—— “不可能!” 他的脸色太过可怕,吓得她退后了一步。 魏王深吸一口气,沉声道:“你是孤的人,不许离开孤的视线。” 不等她回应,他匆匆离去,那身影有压抑的愤怒和无可言说的郁闷。 魏王恨明月不独照我,但又知道自己在明月心中是有一个角落的。 这种来回拉扯让他阴晴不定、忽喜忽怒,府中众人都深受其害。 近日天气渐凉,魏王看着新送来的贡品名录,挑出了一个文思院双层金球的袖炉,“拿去给她。” 这个她是谁,不用多说。 弥超很快就送过去了,但他回来的也很快,而且神色有些支吾。 “怎么,她不肯要?” 魏王皱起眉,冷声问道。 “并非如此。 弥超偷眼看他,咬牙还是说:“燕凌娘子说此物已经有了,您还是留着自用。” “谁给她的?” “是、是沈大夫人送来的。” 魏王将镇纸一扔,在桌上发出很大的响声。 “哼,一些小恩小惠而已。” 魏王眉宇间掠过厌烦的阴霾,却又无可奈何。 这几日间,沈夫人屡屡求见却被拒绝,但她却不死心,一直派人送来各色各样的贴心物件:有杭绸做的披帛,蜀绣的帕子,甚至还有打成平安如意的络子,样样都是她亲手做的。 “我家夫人这么多年来一刻也没忘记小娘子,就靠做这些针线活来排遣思念,不知不觉也积攒了很多。” 这是沈大夫人的陪房亲口对砚羽说的。 虽然魏王不让她们见人,但东西却是允许送来的。 他本来是想嘲笑一下这些小恩小惠,也好让燕凌彻底看清她所谓的母亲是个什么人。 然而,沈夫人送来的那些物件不仅颜色用心、针脚细密,很多都有长期放置的岁月痕迹——她所说的是在这十多年里陆续做的,应该所言不假。 燕凌一开始也不愿意收,砚羽见东西丢在门房实在可惜,就跟那边说不要再送,可沈夫人的陪房仍然每日前来,见不到人就对着砚羽套近乎。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砚羽一是因为这毕竟是燕娘子的亲生母,二则殿下也默许了。 因此,她虽然仍是不敢收,回去却一五一十的给燕娘子讲了。 再后来,燕娘子在看到沈大夫人亲手做的秋鞋以后,终于破天荒的收了下来。 那鞋底纳得很软,穿着很合脚。砚羽看着燕娘子拿在手里看了好一会。 魏王当时就觉得不妙:相处这段日子,他再清楚不过:她虽然性冷倔强,但其实最是心软率真…… 果然,她还是心软了! 魏王看着原样送回的袖炉,心头泛酸却又无奈:纵使沈大夫人给了她太多次的失望,但她终究是燕凌的母亲,这些物件蕴含的情义也未必都是假的。 燕凌和自己的处境,终究不是完全相同的。 早在刘家为了那八百两银子,把他刘子昭卖给南华馆的时候,他们就已经不再是父子血亲,而是不死不休的仇人! 第六十八章 刘子昭想起父亲刘老太公,心中一阵烦恶,手指用劲之下,镇纸被捏得咯咯作响。 他八岁那年被父亲和继母卖给南华馆,他使计在途中逃脱,却又被继母带人截获,转卖给一个怪异的游方道士。 没想到,对方竟然是归墟会这个邪教的星辰使! 然后,他成为邪教养蛊的种子,在暗无天日的地窖中存活了二十七天…… 这一切都是拜他那个利欲熏心、狠毒自私的父亲所赐! 而燕凌这边,她的母亲更偏爱十多年来朝夕相处的养女,但对丢失的亲生女儿也未必无情。 让她彻底割舍这份亲情,只怕很难…… 刘子昭闭上了眼,揉了揉太阳穴—— 要怎样才能让她放弃这种幻想,一心一意成为他的人呢? 得让她撞到南墙才知道痛! 刘子昭唇边露出一丝冷笑:他就不信沈大夫人下次面临抉择,能选亲女儿——人的心本来就是偏的,不可能会自个长正的。 沈大夫人送了几次东西以后,终于见到了魏王。 她明显有些畏惧和忌惮,但还是礼数周到。 魏王直截了当道:“孤这里有根治疟疾的灵药,是海客九死一生带回来的,纵使千金也难以买到。” 沈大夫人的眼睛顿时亮了。 “妾身惶恐,可是沈家清寒,只怕付不出殿下所想要的报酬。” 魏王又开始了那套极限二选一的恶毒手段:“不要你任何回报,孤只是想知道:若是亲生女儿和灵药只能二选一,你要带走哪个?” 沈大夫人整个人都僵在那里。 “殿下这是何意?!” 她嗓音尖利的质问道。 “不为什么,只是觉得有趣而已。” 魏王的笑容艳若桃花,眼中却闪着冷光:“赶紧做决定,夫人。” 沈大夫人还想做最后的挣扎:“魏王这样离间他人骨肉,妾身要上告陛下——” “陛下远在北疆,你可以慢慢等。” 魏王打断了她的话。 “但令千金的病却等不了了?疟疾反复发作更为凶险,她还有多少寿命经得住这般折腾呢?” 沈大夫人的脸瞬间变得苍白:他想起女儿根绝不了的顽疾:不定期的晕厥、高烧、浑身颤抖……痛极了甚至用头撞床板。 这样下去,燕回还能活几年呢? 这一瞬,她的心口痛得似乎要裂开…… 沈大夫人捂住胸,低声喘息着,最终却咬牙吐出了三个字:“我选灵药。” 魏王志得意满的笑了,笑一切都在自己掌握之中,可是到了最后,他眼中却剩下一丝悲哀。 “孤真是个大恶人啊,是不是又要把她气哭了?” 沈大夫人带着她需要的灵药急匆匆走了,跟随她马车一起离开的,还有她之前陆陆续续送来的那些针线小玩意儿。 砚羽气呼呼的把东西打成一个包袱丢给她,忿忿地说:“燕娘子让把这些东西都退给您!” “您今后可别来了,省得打扰我们娘子。” 沈大夫人自知理亏,接过包袱,默默离开了。 她离开的时候,天幕之间下起了大雨。 铜钱大的雨点砸下来,击在琉璃瓦上,声音清冽如玉碎。顷刻间,檐角便挂下了万千条雨线,织成一张灰蒙蒙的巨网,将整座王府笼罩在一片迷离的水汽之中。 天色昏暗下来,书画间的窗棂映出一个凝坐不动的身影,那是魏王刘子昭。他似是在翻看旧书,却更像是在聆听这满世界的风雨之声。 有人踏进了此地,他头也不抬:“跟你母亲辞别过了?” 来人并不答话,只是走到窗边,猛然拨动琴弦。 高亢的琴音瞬间压过了雨声,震得人耳膜生疼。 魏王皱眉看向她,在她眼中看到久违的怒火:“为何要这么做?” “只是想看看所谓的慈母之心,能值得几何?” “你——” 她果然又被他气得玉颜绯红,连骂人的唇都比平时更娇艳:“为何要如此玩弄人心?这对你有什么好处?” 当然是不希望你再对所谓的母亲有所期待。 唐国已经跟你恩断义绝;而那样的母亲,那样的沈家,不要也罢。 你是孤一个人的! 这种隐秘阴诡的心思,在他心中一闪而过,却绝对不会宣之于口。 “只是想看个乐子,没想到会这般无趣。” 他的话让她怒意更盛:“你真是—” 骂他疯子的话还没出口,魏王冷冷的看了她一眼:“别你呀我的,奴婢就要有奴婢的样子。” 她气得嘴唇都在微微发颤,眼尾洇红更显得水波潋滟。 果然要被气哭了…… 但这副模样更楚楚可爱,更让人想入非非。 他闭眼压下心中蔓延的欲念,仍是一派清冷高傲,反而显得有几分倦意和不耐烦:“今日不用你伺候,你回去。” 她气冲冲的离开了。 魏王眯眼看着她的背影,手里的书页一角都被他揉搓得皱了。 如此的心烦意乱。 在她离开小半个时辰以后,他终于忍耐不住,取了一把纸伞,径直走了出去。 魏王府占地颇广,若是有急事可以用步舆。魏王却斥退所有随从,一个人执伞而行。 雨水浸湿了他的长袍,模糊了他的双眼。他心中的思念却有如山火一般,燎原勃发—— 他现在就要见到她! 哪怕见面又要争吵,又要把她气哭,哪怕又会口不择言说出狠心的话……他现在就要见到她,替她擦去泪水,长长久久的抱在怀里。 他现在就要告诉她:这世上还有人会惦记你,你并非孤身一人! 一路疾行,终于来到她的小院。她三两步走入内室,却没看到她的身影。 “她人呢?” 巨大的恐慌瞬间袭上他的心头:她该不会真的气跑了? 随之而来的是无尽的怒火和暴虐黑暗—— 她怎么敢走?! 砚羽见他脸色难看,战战兢兢的过来禀报:“燕娘子往侧门去了——” 话音未落,魏王就冲了出去。 魏王满心怒火快步而去,只以为燕凌已经私逃离开。 然而等他来到侧门前,却看到她撑着一柄纸伞,呆呆伫立在门口。 顺着她的视线,他看到不远处的街上,一辆马车侧翻在地。 一名贵妇人似乎腿脚受伤,跌坐在车辕旁边。 竟然是沈大夫人! 第六十九章 此时雨幕磅礴,雨点砸得人生疼。 沈大夫人腿脚受伤,被随车的丫鬟搀扶起来,似乎在劝说她什么。 沈大夫人摇头不听,不顾自己的腿脚,半蹲着身子,似乎在地上捡拾着什么。 “她捡的是你给她的灵药。” 李琰面无表情的说道。 她的声音在雨声中听来宛如冰玉乍裂,有一种不动声色的悲伤。 魏王对自己的恶劣秉性从不反省,此时却有些不自在。 “听说这个灵药能治疟疾,她为了这药,又一次舍弃了我。” 她淡淡说道。双眼因为雨水浸透,不断有水滴滑落。 魏王撑着伞,想走到她身旁,心中的钝痛却阻止了他。 此时此刻,一切的安慰都显得苍白无力。更何况,他就是罪魁祸首。 她就这样撑着伞,眼睁睁的看着沈大夫人将散落地上的药材悉数捡起,随后忍痛坐上了破损的马车 马车踉踉跄跄的在雨幕中穿行而去,渐渐地不见了踪影。 她仍然没有走,就那样在原地伫立了很久。 而他远远地看着,也没有离开。 大雨整整下了一天一夜,雨过天晴之后,此事就波澜不惊的过去了。 弥超后来悄悄禀告魏王:那天燕凌姑娘是听说沈大夫人的马车侧翻摔倒,这才急匆匆跑出去的。 魏王听了这话心中不快,却没有发作。 弥超浑然不觉,还在那继续八卦:“这个沈大夫人也是该着倒霉,她告辞的时候雨势还不大,偏不肯走,拉着我们府上的程先生在那里问东问西,问得是如何食疗调养。就这么说了大半个时辰……” “然后雨就变大了,路上那么滑,马车失控侧翻,把她的腿都摔坏了,现在正在家里休养呢!” 魏王默然无语,心中却觉得这女人活该——她哪怕摔死都无所谓,却害得燕凌如此伤心。 弥超也感觉到了他的沉默,试探着问道:“殿下似乎心绪不佳?” 魏王仍是无语,只是漫步到窗边,拨弄了两声琴弦。 弥超是个小机灵,立刻意会:“要不我去请燕娘子来?” 魏王似乎眼前一亮,随即又恹恹的垂下眼帘。 他知道,她现在不想见自己。 哪怕勉强一见,也只能看到司张冷若冰霜的脸,吵起来又会说出不中听的话。 弥超也觉得有些棘手:自那日以后,那位燕娘子整个人都沉默了。哪怕每日来书画室打扫,也是刻意与魏王错过时辰。 两人竟然一次都没有撞见过。 魏王也是异常沉默。弥超跟随他多年,能隐约感受到这份沉默冰封下的暗黑怒涛—— 魏王的问话打断了他的小心思:“她这两天在做什么?” 弥超心照不宣,想了想回答道:“燕娘子坐在窗前看雨,一坐就是半天。” 刘子昭只觉得气闷:自己逼她与唐国青雀司决裂,又设计让她断亲,到最后也如愿以偿了。为何她就不能好好的留在他身边? 就非要那种虚伪的父母之爱吗? 刘子昭想起自己那个禽兽不如的父亲,心中冷笑且非常不服。 后续的三四日间,燕凌都是沉默的,刘子昭表面平静,心中却越来越烦躁。 终于在一日午后,他借着酒意拉住她的手腕:“你究竟要负气闹到什么时候?” 她微微诧异想要抽出手,被他抓着不放。 “殿下算无遗漏,所想之事全数达成——你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她的语气平淡,却也有淡淡的嘲讽。 魏王一时哑然:他想要的是什么呢?仅仅是她留在他身边吗?还是要她忘记青雀司和亲生母亲,一心一意的陪伴他左右? 见他并不回应,她苦笑一声,叹息道:“殿下以操纵人心为乐,可是世界上最难预测的,却还是人心。” “孤的算计,只是让他们把真心话显露出来而已,这又有什么不对?” “世上的真心,从来不是只有是或否两个答案。” 她静静的看着他:“因为多年的朝夕相处,我母亲更疼爱养女,但她也是真心想来相认的;青雀司对我不再信任,可我也曾与公主朝夕相处。人非草木,岂能无情?” “殿下蔑视这些情感,要将它彻底摧毁……” “我只能说:您太过狂妄、太自以为是了!” 魏王的脸色瞬间变了:他眼中那玩弄所有、轻慢一切的笑意,在这一刻消失了。 “敢这般对孤说话的,你是头一个!” 他苍白的面容因为激烈的情感而变得艳丽,幽黑的瞳孔仿佛要引燃这世上无形的风暴。 “因为总要有人让殿下清醒。” 这一刻,她不再气怒,也不再落泪,而是有着看穿一切之后的泰然。 “你以为这样说,孤就会改过向善,做一个大善人吗?” 魏王声音微微嘶哑,却是格外尖锐。 苦笑浮上她绝美的容颜:“我从来没有作此奢望。” 她拿起手中整理的书籍往外走,只留下最后一句—— “我只希望,如果有可能的话……放过别人,也放过你自己。” 这话十分大胆,原以为要引得魏王大怒,然而他只是紧紧抿着唇,看着她的身影呆呆出神。 夜已经深了,魏王一个人坐在书案前,陷入了良久的沉默。 他没有用膳,也不让弥超他们点灯,就这么一个人沉浸在无边的黑暗之中。 闭上眼,他好像仍在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里……周围是同伴们互相残杀的血肉与尸骨。 “二哥,我这还有最后一点水……” 滴入他口中的水分明带着血腥味。 “二哥,父亲真的不要我们了吗?” “大哥还能赶回来救我们吗?他能找得到我们吗?” “我们终究要死在这地窖里……” “好冷……” 刘子昭不禁打了个寒颤,他点燃了一盏灯烛。微弱的光芒照亮了他的脸庞,鬼使神差的,他想起那女人那句蠢话——— “放过别人,也放过你自己!” 他露出一个虚弱的苦笑,笑声逐渐变大,让他整个人都抖动着伏在桌上。 “既然这是你的心愿,那也不妨试一试……”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诡秘的冷笑,一种得意的笃定。 但蕴藏更深的,却是倦意与哀伤—— “千百年来,人性都是这么的无耻、软弱和肮脏……你以为,自己就能例外吗? 第七十章 清晨仍是细雨绵绵,李琰被魏王唤来时,他仍然坐在书案前,眼中满是血丝,似乎一夜都没有安寝。 没等她开口,他拿出一纸契书,递给她仔细看过。 随即,他就将契书放在油灯的烛火之间。 寥寥几页纸在火烛间微微扭曲,随即就变成了飞灰。 “这是你签的死契……从此以后,你自由了。” 她露出震惊的神色,魏王冷笑道:“这下你心满意足了?马上就可以母女团圆了!” 他随即吩咐弥超:“让长史将她送回沈家。” “殿下?” 李琰正要说什么,魏王掩唇咳嗽了几声,脸色更见苍白:“趁着孤没有改主意,你走。” 他的眼神凝视着她,淡淡的倦意下,似不在乎,更似有无穷深意。 李琰有些迟疑的要走,身后传来突兀一句—— “若是在那边过不下去,随时可以回来找我。” 嗓音低沉而温柔,也不再摆着亲王的架势,而只是慕少艾的羞涩青年。 她漂亮的杏眼含着太多情绪,最后看了他一眼,有些犹豫,但还是转身离开了。 弥超没有跟上她,而是有些迟疑的问自家主君:“殿下就这么放她走?” “当然是……骗她的。” 弥超惊讶之余,露出的表情是“果然,我家殿下还是这么阴险”。 魏王低笑出声:“若是不让她去沈家一回,她始终是念念不忘……如今母女团圆,也算了了她一桩夙愿。” “没得到的时候,都是千好万好。真正一家团聚的时候,很多尴尬和冲突就会接踵而来。” “那沈燕回不是省油的灯,沈大夫人又一味偏袒,再加上沈家那几房穷疯了的……孤都不敢想会有多热闹!” 魏王的笑语带着恶意嘲讽,弥超在旁边直冒冷汗,觉得燕凌有些可怜。 “那燕娘子在那边……该不会出什么事?是否需要派人暗中保护?” “这都是她自找的,你心疼她做什么?” 魏王轻飘飘的瞟了一眼弥超,或者吓坏了赶紧辩白:“小人是觉得,燕娘子毕竟服侍过您,也算是殿下的人——我们王府出去的,哪能受那些子小人磋磨?” 他见魏王不置可否,继续斗胆道:“更何况燕娘子伤还没好,若是被怠慢了或是气出了什么病,殿下那时才要后悔莫及呢!” 魏王冷哼一声,没有反驳他的话,算是默认了。 弥超心中大定,笑着禀报道:“那小人就先去帮燕娘子整理行装。” 魏王看着他离去,心中有一种怅然若失感,他有些疲倦的揉了揉眉心,感觉喉头一阵痒意,又咳了几声。 燕娘子要走的消息吓到了她的贴身侍婢墨笙和砚羽。 两人正是依依不舍,弥超赶来,说这两个侍婢就送与她了。 李琰正要推辞,弥超找了个理由:“娘子不必如此见外,您的父亲沈节度当年教过魏王殿下箭术,两家从来不是外人,只是近几年才走动得少——区区两个侍女,实在不算什么。” 李琰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却之不恭了。” 墨笙和砚羽这才松了口气:相处这段时日,燕娘子脾气好、做事又省心,主仆之间颇为投缘。再说,若是她们被留下,只怕要被退回外院——于情于理,跟着燕娘子一起回沈家都是上上之选。 她俩手脚麻利,三两下就整理好了行李。 李琰发现一些珠宝首饰、华服锦缎都被她们收进箱子里。正要阻止,砚羽却红着眼圈道: “这些都是殿下赐给娘子您的。您若是走了,也只会被丢弃或是落到下人手里,白白浪费太可惜了。更何况沈家那边什么情形都不清楚,您手里还是得留点财物的。” 李琰觉得有理,就不再坚持。 她出身至尊的帝王之家,这些东西虽然贵重,在她眼里也不过是普通用具而已。带走也就一句话的事,不会有占人便宜的疑虑。 一行人整理好行装到了院门口,长史早就在等待。先乘了小轿到侧门,又换了马车。 李琰透过车帘看着外面潺潺细雨,唇边露出一道不易察觉的笑意。 总算离开了! 再留在这里,她要么憋闷死,要么被刘子昭这个混蛋气死! 李琰在心里连骂了刘子昭几十句,这才觉得缓过气来。 魏王刘子昭忽然放她走,不是大发慈悲,更不是被她一两句的话说服了。 他在打什么主意,她心里也猜到了八九分。 既然他想看这场笑话,想做从天而降的救世主……那这场就让他好好演! 他演得越得意、越高调,她的计划就越完美。 马车驰出了一刻钟的功夫,居然就到了沈府。 沈耘意的府邸离魏王府很近,甚至离皇宫大内都不远。 当初他们十个兄弟,都是今上的老战友、老部下,是能跟着他一起造反的亲信。这十座府邸都坐落在一条线上,浩浩荡荡的拱卫在皇宫旁边。 周围邻居都是巍峨府邸、雕梁画栋,唯独沈府在这中间显得些有些陈旧,缺乏修缮。 魏王府长史的到来,让整个沈府都轰动了。 太夫人不顾年迈,亲自前来接待。 长史把事情一说,太夫人顿时大为惊诧,随即大哭:“我苦命的孙女啊!” 长史当然不可能把所有细节都告诉她,只是说沈节度的千金被卖到唐国充当暗谍,魏王殿下及时把她救下以后,留在府中一些时日。 如今查清了案情证实了清白,就派他把沈家小娘子送回。 太夫人一边听一边哭,听说孙女在魏王府住了一段时日,顿时眼中异彩大放。 “魏王殿下的恩德,我们结草衔环都难以报答!” 她随即看向李琰,瞬间被她的美貌震惊了—— 十四年不见,当年被拐走的小女孩,竟生得如此沉鱼落雁、闭月羞花! 怪不得……魏王殿下要将她留在府中那么久! 太夫人心中大喜,随即搂着李琰亲热的喊起了心肝,激动的哭出了声。 太夫人这一哭,其他几房的女眷也围拢过来,有跟着抹泪的,有亲亲热热拉她手的,现场顿时无比热闹。 第七十一章 长史轻咳一声,引得太夫人出面阻止:“好了好了,都安静!” 太夫人对着长史满脸堆笑:“这次真是多亏殿下相救,我们燕姐儿这才能平安回家。殿下若是方便,老身定然要带她亲自登门致谢。” “殿下最近忙于政务,未必有这个空闲。燕娘子受伤后还未痊愈,如今身体亏空,万万不可劳动。还得多加调养才是。” 长史这句话让太夫人更加笑得和蔼:“那是当然。燕姐儿是我长子长媳的唯一骨血,如今失而复得,老身把她看得跟眼珠子似的。” “燕儿!” 众人说话之间,沈大夫人撑着拐棍也踉踉跄跄赶来了。 她端详着李琰的面庞,眼圈微红,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李琰默然,气氛顿时有些尴尬。 长史干咳一声,打破了微妙的僵局,他再次问候了太夫人的身体,又问了府上的抚恤是否按时发放,随后便告辞离去了。 他人刚走,太夫人的脸色就阴沉下来,她狠狠瞪着儿媳:“都是你做的好事!” 沈大夫人有些愧疚的看向李琰,转眼对上婆婆却丝毫不惧:“母亲,人命关天,我当时只能选择最危急的那个。” 她上前几步拉住李琰的手,不顾她的冷淡抗拒,热切的上下端详:“听说你的伤好了人半?脸上还是有点瘦……” 只听旁边一声冷笑,一个长着三白眼、有三分俏丽的妇人嘲讽道:“大嫂何必这么假惺惺?你要是真疼这孩子,赶紧开了库房,把那些人参燕窝的给她好好补补。胜过说这些没用的!” 大夫人微微一笑,脸色未变:“四弟妹这话说得鲁莽:正经的伤病都需要大夫医嘱,贸然用药只会适得其反。” 她看向那妇人唇边的笑意变冷:“只有那暴发户才把人参燕窝当肥鸡大鸭子一般胡吃海喝。” “你!” 四夫人听到这暗讽,气得咬牙切齿:前几日,就是她借口自己儿子读书辛苦,闹着要开库房取人参,被大夫人断然拒绝。 “够了,燕姐儿才刚回来,你们就在这吵闹不休!” 太夫人一敲龙头拐杖,顿时众人都安静下来。 她慈爱的看向李琰:“好孩子,咱们家里女娘多,时不时拌嘴吵架的,你可不要见怪!” 说着就吩咐一旁的管家道:“也到午饭时候了,今日为燕姐而接风洗尘,让他们多做几个好菜!” 众人移步正院的嘉荫堂——这牌匾还是天子御赐的。 太夫人吩咐摆饭,二十多个菜便琳琅满目的呈了上来。看似富贵气象,但以李琰的眼光来看,大都是流于表面,硬撑一个排场而已。 沈家发达没几年,唯一的参天大树沈耘意就身故了,虽然有天子的巨额赐金和年年抚恤,此时大概也用得差不多了。 偏偏身处这十座府邸之间,免不了要和这些封了国公郡公的旧日同僚攀比。越比就越是心态失衡,越是失衡,就越要硬撑着富贵场面,如此一来,怎能不内囊空净? 李琰随意吃了几样,看太夫人故作高门贵妇的姿势不免心中暗笑。 太夫人放下茶盏,儿媳妇和孙女们也都停了箸,恭敬听她训示。 “燕姐儿既然回来了,就得给她收拾个院子住下。” 她看向大夫人:“素瑛,你觉得哪处最好?” 大夫人是太夫人娘家的远房侄女,都姓孟。她平日里习惯喊她的闺名。 “儿媳觉得归云馆最为合适。” 这话一出,四夫人立刻不干了:“之前早就说好了,归云馆是给我家轩儿预留的,那里景色宜人,最适合他那些同窗来探讨学问。” 她白眼一翻,又道:“大嫂你别太过分!家里一共五处院子稍微像样些,太夫人住着上房,你住着正院,二哥二嫂住着涵虚堂,连燕回这小丫头片子都占用了听风居。剩下一处归云馆说好是给我轩儿的,你怎么好意思全部霸占?” 大夫人眼中闪过怒气:“整座府邸都是圣上赐给我夫君的!” “圣上也没有说做了官封了爵就可以把爹娘兄弟都赶走?你这可是忤逆不孝!” 四夫人论起口舌功夫来,无人能及,原先在七乡八里也是有名的泼妇。她眼珠子一转又道: “上房和正院也就罢了,沈燕回这个抱来的假货也配住得如此奢华?既然真正的燕姐儿回来了,就应该让她把院子让出来!” 此时连二夫人也插话道:“是啊,听风居与你的正院相邻,母女两个久别重逢,住在一块最合适不过。” 沈大夫人有些愧疚的看了一眼李琰,犹豫道:“燕回还在养病,轻易不能挪动。” “大嫂你糊涂啊!燕回本是我们二爷的外室所生,给她口饭吃就算是恩德了,你抱了去养我也没说什么——这小丫头片子原本就染了疟疾,你精心照顾才养得她这么大,当亲生女儿一般承欢膝下。可假的毕竟是假的,当不了真啊!” 二夫人一半真心一半假意的劝解道。她原本就看丈夫的那个外室之女不顺眼,没想到大嫂把她抱过去亲自抚养,这么多年来简直宠上了天!竟然当个正经的千金,还让她去参加魏王的选妃宴! 她也有女儿,都没轮到这等殊荣!沈燕回那个小贱人也配?! 她心中暗笑大嫂是个傻子:之前这么宠着沈燕回也罢了,现在亲生女儿回来,居然还偏袒那小贱人? 这让刚回来的燕姐儿要怎么想? 她们这里正在唇枪舌战,大夫人的陪房慌慌张张的跑了出来:“夫人不好了!燕回小娘子听说大姐回来了,撑着病体挪了院子,说要把听风居让给燕凌娘子。” “燕回小娘子病体未愈,这么来回折腾了几趟,就,就晕过去了。” “这傻孩子!” 大夫人一声惊叫,什么都顾不得了,赶紧往后院跑去。 众人有的嘲笑,有的撇嘴,有的在惋惜。李琰淡然坐在座位上,打量着这颇为有趣的众生相,只觉得分外无聊。 二夫人凑到太夫人身边,佯装帮她夹菜,实则阴恻恻说:“大嫂不过是拿捏了我们那件事的把柄,您就这般纵容她。现在燕凌入了魏王的眼,您可不能再由着大嫂胡来,断了大家的富贵。” 太夫人头也不抬的咀嚼一块海参:“这还用你说?” “那儿媳就不再杞人忧天了。” 二夫人款款一笑,从容得体的离开。 臧少陵这次伪装成云锦坊的女师傅,来给新入府的“燕凌小娘子”量体裁衣。 两人目光对上后,李琰忽然说道:“你知道吗?其实我一开始是准备突袭沈家,将相关人等审讯完毕后直接杀了。” 第七十二章 李琰微微皱眉道:“但这样做至少需要三四个昼夜,耗时太久,沈府又离皇宫太近——就算问出口供,又要在这里掘地三尺,这个动静就太大了。” “为了保守秘密,事后必须把沈家上下全部灭口。一下子杀这么多人,很难不被发现。” 李琰平淡的说了这一句,让臧少陵感觉毛骨悚然:沈府上下有五六十口人,永宁公主不愿杀人是怕惹来麻烦,但这般轻描淡写说起,显然她也没把这些人命放在心上。 李琰从目光中猜到了她的心思,微微一笑也不解释。 在前世那个世界线,两年后,那件轰动整个大周王朝的奇案终于爆发了。 沈府上下悉数被下狱,主谋多人被处以绞刑和腰斩弃市,其余人和知情不报的仆役丫鬟也通通被流放千里,大多数人都死在了盗匪遍地、风沙遍地的河西走廊。 所谓天子一怒,伏尸百万。 当今大周皇帝乃是圣君,轻易不会陷入如此狂怒,但偏偏此事已触及到他的逆鳞。 这个案件因为太过血腥离奇,又涉及诸般人伦,被写成了话本流传各地,甚至传到了唐国。 这才有了她今天设下的这个局。 “恕属下直言:沈家的这群人,不过是一群庸碌之辈,并不值得殿下以这么曲折的方式伪装身份进入。” 臧少陵说得比较含蓄,李琰却听懂了:“我知道,你们一直觉得我太过冒险,为何非要进入魏王府与他虚以委蛇?” “那是因为燕凌这个身份,是唯一一个可以兼顾魏王那边和沈家这局的完美人选——能一次解决两个棘手问题,何乐而不为呢?” 李琰知道自己有时剑走偏锋,过于冒险激进,但她也改不了这个毛病:对照前世的种种,剩下的时间实在不多了。 “接下来,这姓沈的一家还有得闹,弄不好还会有人对我下手。一点小打小闹我应付得来,你也别管了。” “再说,就算‘燕凌娘子’应付不了,这不还有魏王吗?他正等着英雄救美呢!” 李琰嘲讽魏王的语气甚至带着些幸灾乐祸。 男人一旦以为能彻底掌握某个女人,那种志得意满的蠢相真是可笑……连魏王这种智者也不例外。 臧少陵见她离开魏王府后情绪变得更为轻快,这才悄悄的松了一口气——上次两人演双簧的时候,她是真的发现公主气怒攻心,长期下去真的会损伤身体。 只能说魏王那张嘴,真的是气死人不偿命。 云锦坊的女师傅们量完尺寸就告退了,李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她现在住的,就是沈燕回急匆匆腾出来给她的听风居。 这小院还算清幽,最关键的是与正院相邻。沈大夫人来看望她时,说起沈燕回的倔强也是颇为痛惜: “她拖着病体硬要搬走,谁劝都不好使。她说鸠占鹊巢这么多年,实在没脸来见你,总不能再占着你的院子了。” 李琰听到沈大夫人的转述,心中毫无波澜。 沈燕回是真的羞愧,或是以退为进、故意博人怜惜,她其实并不在意。 最关键的是要逼一把幕后真凶,让他们主动露出马脚。 等臧少陵离开后,李琰让墨笙打开自己的行李箱,挑出一盒象牙梳篦。 这是插在发髻上的饰品。唐时流行大梳子,发展到如今,梳篦的尺寸明显变小,变得更加精致。造型通常为半月形,梳背上捶揲出精细的花鸟、缠枝花纹。 贵妇们常在发髻上同时插好几把小梳子,成排使用,称为“满头小梳”。 “送给上房、正院,还有三位叔母和三位妹妹。” 她没有吩咐数量,但墨笙已经心领神会:上房太夫人和正院大夫人那里八柄,其余都是四柄。” 沈府原先有三位小娘子:除了沈燕回以外,还有二房的思回和三房的清回。 太夫人偏宠二房,从她取的名字就可以看得出来:燕回出生于春日,大概是屋檐底下有春燕呢喃,所以取了这个名字;三房是庶子,他的女儿名曰青回也是随意取的;唯有二房的孙女思回,出自名篇《怀旧楼》中“逸气雄词,争看思如回”之意,这才是用了心思的。 砚羽在旁边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有吱声:这盒象牙梳篦是南汉来的贡品,上面来自宫廷的徽记十分明显,拿来送人可说是很是高调了。 燕娘子原先在魏王府的时候对这些物件都是不屑一顾,为何如今…… 她想了想,也只能归结为娘子好不容易认亲归家,一时兴奋忘情。 这一盒梳篦送出去,顿时在沈家后院引起各种波澜。 这种宫里嫔妃才配用的贡品,沈家全盛时期也只得过一两次赏赐,十多年都没见过这等好东西了。 且不说三位叔母如何的爱不释手,就连太夫人也派人来问了:这东西太过贵重,这样随意送人,是否会引起魏王殿下不悦? 这话含着试探,李琰毫不在意的回道:“都是些小物件,不值得什么。魏王给过我许多,都压在箱子里没人用呢。” 这话传回去,更是让太夫人又惊又喜,浮想联翩。 “我沈家祖坟这是又冒青烟了吗?” 她低声跟大夫人说道。 大夫人却有些愁眉不展:“这也太招摇了。她小孩子家家的不懂这些,口无遮拦就说了。” “那也是魏王宠出来的,这些东西我们觉得贵重,在魏王府中只怕是司空见惯了的。” 太夫人越说越是兴奋:“魏王竟然如此宠她,还替她找到亲生父母认祖归宗!” 她瞪了一眼大夫人,皱眉道:“燕回的病还没好吗?” “用了魏王赐给的药,已经明显好转了。” 大夫人小心答道。 “燕回这孩子平时看着还好,一病起来就惊天动地的。为了她这病,我们沈家不知道填进去多少银子了。” 太夫人看着这远房侄女,眼中带着警告:“你平时心疼燕回就罢了,如今燕凌回来了,你可不能再寒了她的心!” 大夫人没有回答,只是低声道:“两个孩子我一样疼爱的,只是燕回体弱——” “这种话骗骗旁人,可以在我面前就不必说了!” 太夫人毫不留情的打断她的辩解:“哪个是你真正心疼的,哪个是你的弃子,十四年前我可是看得清清楚楚!” 听到十四年前这句,大夫人打了个哆嗦,仿佛回忆起了极为可怕的事。 第七十三章 太夫人见她这样,唇边露出一丝冷笑:“燕回既然身子不好,那就让她迁到郊外的庄子去养病。暂时不必回来了。” 大夫人一急,嗓音都变得有些尖利:“母亲,你明明答应过我的……” “我是答应过你,可此一时彼一时——谁能想到,当时那个不起眼的小女孩,如今竟然会出落的这般国色天香,连不近女色的魏王都对她宠爱非常!” 太夫人脸上不再是慈爱之色,而是一种精明狠厉:“燕回长得也不错,通身的气派规矩丝毫不逊色于那些世家女,将来必能觅得佳婿——可眼下最重要的是:燕凌才是得到魏王宠爱的那个!沈家有了她,立刻就能平步青云、飞黄腾达!” “她若是因为燕回而寒心,跟家里人起了隔阂,那我们才要后悔莫及!” 太夫人严厉的眼神看向她:“你去了魏王府上多次,送了那么多东西。可我看她对你却似乎有了心结,并不亲近。” “亲生女儿你都拿捏不住,今后沈家宗妇的重任你又要怎么承担?!” 太夫人骂得声色俱厉,大夫人脸色苍白,只能听着。 “当年我力排众议聘了你来,就是指望你能做我的臂膀。没想到你看着恭顺听话,自己的主意大得很!” 太夫人越骂越是气愤:“你硬要把燕回抱回来养,我都依了你,还给她找了个出身,把她落到老二的外室名下。你呢?你是怎么回报我的?” 大夫人眼中闪过一道倔强不服的光芒,却只是垂下眼静静听着。 “我告诉你,沈家今后的富贵全着落在燕凌身上!你要是继续偏心燕回那孽障,让她跟家里离了心。别说是迁到庄子上住,我远远地把她发嫁到外地去!” 大夫人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双手颤抖,太夫人看她这样,又加了一剂猛药:“我沈家现在虽然败落,好歹还有个爵位,外省的那些商户听说可以娶节度之女,都愿意出五千两聘礼!” 连具体数目都能说出来,可见她早就有这个心思。大夫人又惊又怒,眼前一黑险些昏过去。 她勉强支撑着,却是脚一软跪倒在太夫人跟前:“母亲,求你饶了燕回!我保证她今后不再出现在燕凌眼前!我也一定会好好对待燕凌的!” 太夫人端起茶盏轻吹,一副漫不在意的模样,任凭大夫人跪在自己脚下。 大夫人眼中闪过一道愤恨的幽光,咬牙低声道:“求母亲给我和燕回一条活路。儿媳若是受激过度,神志不清发起疯来,把当年的事嚷嚷出去——” 啪的一声,太夫人狠狠的打了她一记耳光! “贱人!你竟敢威胁我!我早就知道你的孝顺老实都是装出来的!” 太夫人气得眼睛冒火,嘴唇哆嗦,声音却不自觉的压低:“你若是敢说出去一星半点,我就去洛京府衙告你忤逆不孝、淫荡成性!沈燕回这个小贱货就是现成的证据!” 她越说越是顺畅,渐渐的也没了害怕:“你这个偷男人养野种的贱妇!为了护着那个小贱种,就编造各种谎话来诬赖婆母——铁证如山,你觉得你的话,府尹大人还会信吗?” 大夫人颓然倒在地上,心中恨不能把自己的姑母兼婆母千刀万剐撕成碎片。 但她终究还是服软了,磕了几个头,低声道:“母亲,我刚才是昏了头……当年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看见!” 太夫人冷笑着俯视她:“现在知道怕了?你方才威胁我的那股子气势呢?” 大夫人不语,只是继续磕头,等她额头都磕出乌青来,太夫人才道:“起来,都快破相了,平白被外头人看了笑话!” 她看着儿媳红肿的眼睛和没擦干的眼泪,语气低沉而阴森:“你要知道,当年的事是大家一起做下的——所谓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你要是嚷嚷着去告发,先死的只会是你和燕回。” 大夫人打了个冷战,“我知道。可是燕回是我的命根——” 太夫人有些不耐烦的瞪了她一眼,但方才的话也让她心有余悸:若是一味逼得急了,自己这侄女真的发起疯来…… “你先去燕凌那边看她。若是把她哄好了,燕回可以暂且留下。” 太夫人的话让大夫人喜出望外。 “母女俩哪有隔夜仇?燕凌这么些年漂泊在外头,吃了很多苦。你好好陪陪她,追忆往昔。她保准会心软。” “儿媳知道了。” 太夫人没好气的摆了摆手:“快去,省得留在这儿气我!” 大夫人如蒙大赦,慌忙起身出去了。 太夫人望着她的背影,眼中阴晴不定,透出的冷光让人不寒而栗。 “燕凌,娘来看你了!” 大夫人走近李琰身旁,感受到她的冷淡抗拒,一时悲从中来,眼泪籁籁的落下。 “燕凌这个名字是我自己取的。你现在也这么唤我?” 李琰看向她,眼神有着怨恨,更有着不甘:“这么多年来,我一直等着你来救我……可没想到,等我自己找到了回家的路,你却已经把我的名字给了别人!” 大夫人再也忍耐不住,扑过去抱住她:“娘怎么没去救你呢?你这么说,娘的心都要碎了!” “自从你被那天杀的奶娘拐走,我把家里的人都打发出去找你!我悬赏了八千两,那已经是家里仅有的银子了!” 大夫人哭得撕心裂肺:“管家带着银子,周围的四道八府二十六个州都跑遍了。你父亲的侍卫经年累月在外面寻找线索,有好几回大年三十都没赶回来!” “谁成想你会被卖到唐国去!这天杀的拐子,若是抓到定要千刀万剐!” 大夫人哭得格外伤心,李琰在旁边看了也有些不好受,眼圈微微发红。 “我听说父亲意外去世,就是我在丢的那天晚上?” 她低声问道。 沈大夫人拿着手帕的手微微一颤,随即若无其事地做悲戚状:“就是那天……你父亲意外吐血,眼看就要不好了,全家上下都被吓得六神无主,我也忙着在前院照顾他。奶娘就趁着这个空子把你偷了出去。” 她说着又要哭,李琰面露悲色,问道:“父亲乃是武将,身体强健,大夫有没有说他到底是什么原因去世的?” 大夫人眼中闪过一道晦暗之光,“他本来就有内伤,回来那天晚上风尘仆仆受了凉,又为了那个外室女跟太夫人吵起来了,一时愤怒之下吐了血,大夫说是中风。才一晚上人就没了。” 她在说谎。 李琰很确定的做了判断。 第七十四章 李琰跟大夫人见过几次面,她这人说话向来是温婉得体,但若是需要说谎的时候,小手指就会不自觉的蜷缩。 如今她手里攥着帕子,仍在不自觉的重复这个微小动作。 沈耘意身为武将,对中风这个病应该不陌生。 中风在军中又称之为卸甲风。武将经历激烈厮杀,浑身大汗,体温极高。突然脱下沉重的铠甲,被风寒一吹,有些人就会突然中风倒地。 中风发作非常迅速,有些人伤到了脑髓也会吐血,但很少有一夜之间快速死去的,绝大部分都是半身麻木就此瘫痪。 沈耘意并不是在打仗的时候得了卸甲风,而是风尘仆仆赶回家以后,在洗尘宴上跟亲生母亲争吵,就爆发了中风。 才过了一夜,他就没了性命。他当时才三十出头的年纪,也并非那种膘肥体壮的体型……这所谓的中风,听着就有些蹊跷。 李琰没有再问,大夫人也急于转移话题,就开始问起她的伤来。 “我的伤本来就好了大半,魏王府的药还算对症,再休养几天就完全好了。” “可千万不能大意啊,将好未好的时候若是着了风寒或是累着了,最容易留下病根。燕回的病就是因为拖延才留了根。” 大夫人一时没有考虑周全就脱口而出,见女儿脸色又变冷,连忙又道:“明日一早,太夫人让全家齐聚祠堂,拜谢祖宗让你平安归来。” 李琰脸色稍缓,大夫人又道:“家里只有生了男丁才会祭祖上告祖宗,为了一个孙女开祠堂,这可是头一回。” 她拉着女儿的手,柔声劝慰道:“我知道你看了燕回心里膈应,我已经让她在院子里养病,轻易不要出来。你才是爹和娘亲生的骨肉,太夫人也是最看重你。这个家里的小一辈,谁也越不过你去!” 李琰露出微微动容的表情,大夫人趁热打铁把她搂在怀中,哽咽道:“自从你回家以后,还没有喊过我一声娘!” “是娘对不住你!娘没有看好你,才让那拐子把你拐走……” “别说了。” 李琰闭上眼,在她怀里轻轻的喊了一声娘,大夫人顿时热泪盈眶。 母女俩紧紧相拥,看起来似乎再无嫌隙。 次日一早,全家人聚集在祠堂,夫人还另外请了族老和远亲。 先是在祖宗牌位前验明正身:太夫人带着几个婶娘验看了李琰肩上的胎记,又拿出丢失时那身衣服和纸条,确认无误后,将此事记载上了族谱。 随即就是用三牲六礼祭拜祖宗,感谢他们保佑孙女安全归来。由族老诵读了祭文,随后将酒洒在地上,称为“撒奠”,意为请祖先享用。 随后将刚才诵读的祭文在香炉中焚化,青烟上达天听,代表祖先已经知晓并认可。 原本到此就可以结束了,大夫人却带着全家一起跪下。 “求祖宗保佑沈家仕途顺利、飞黄腾达。” 她虔诚的祷告道。 二房和四房一边叩拜,一边用眼角余光瞟着对方:四房之中只有他们两家有儿子,且都在专心读书,希望能考个功名。大夫人的这一句祷告,他们都希望应在自己儿子身上。 只有大夫人知道,自家姑母是看上了魏王这条青云捷径,想要利用他对燕凌的宠爱,让沈家重新回到顶级勋贵的行列。 李琰跪在后列,远远的看着,袖子轻轻摆动,指尖射出一颗石子。 下一刻,高高供奉在桌案上的牌位里,有一座突兀掉了下来,发出响亮的声音。 牌位掉在地上,太夫人看清上面的字样,脸色瞬间白了。 这座牌位供奉的是她的先夫,也就是沈耘意的父亲。 仿佛想到了什么,太夫人浑身都在发抖。 另外几个有关人等也吓得瑟瑟发抖,互相使着眼色。 族老觉得气氛有些奇怪,连忙出来打圆场:“这宗祠年久失修,连桌面都有些不平整,连累祖宗摔到地上,真是罪过罪过。” 又看向太夫人,趁机要钱:“只是这祠堂的修缮费用……” “我给你五百两,务必好好修缮。” 太夫人缓过一口气来,此时也不吝啬银钱了。 话音未落,又是一阵巨响,第二座牌位落到了地上。 众人定睛一看,这次正是沈耘意的灵位。 二夫人再也忍耐不住,尖声喊道:“有鬼、有鬼呀!” 她这一声分外凄厉,衬着祠堂阴暗沉寂的氛围,越发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住嘴!” 太夫人见呵斥不住,怒喝道:“赶紧捂了她的嘴,拖出去!” 二爷沈耘泰和他儿子泷哥连忙上前,将二夫人拖了出去。 “这祠堂供桌真是不能用了,赶紧换了新的来!” 太夫人沉声道。她让人把灵位扶起,随即急匆匆离开,仿佛这里有什么可怕的事物。 祠堂这一幕怪事,在太夫人的严加约束下,没有什么人敢公开谈论。但丫鬟小厮们不免暗暗嚼起舌根来,几位主子心中也是各有波澜。 沈燕回在院中听到这一出,咬着嘴唇道:“也许是祖宗并不待见我这位姐姐。” “我的好娘子,这可不能瞎说!” 她的侍婢红菱赶紧劝解道:“现在全家上下都捧着那位燕凌娘子,您这话要是传出去了,只怕太夫人真的要把您赶到庄子上去了!” 她见沈燕回满脸不服,又道:“况且,那俩牌位并不是在祭拜上告她这事的时候掉下来的,而是在太夫人求全家福运的时候落地的。” 另一个侍婢绿波却唯恐天下不乱,不服气道:“那也是她引来的霉运!” “我们娘子的处境已经这么难了,你还要拱火添乱!” 红菱气得骂她,绿波更加不服:“她有魏王撑腰,就可以在这家作威作福了?娘子若是再不反击,只怕要被关在这院里一辈子了!” 滤波速来泼辣,拉了拉沈燕回的袖子:“娘子,您可要支棱起来!这个什么燕凌娘子流落在外十多年,也不知道去了哪些腌臜地方,学了什么狐媚之术迷住了魏王。” “只要查到她这些短处和把柄,魏王看透了这个狐媚子,一定会厌弃她的!” 红菱正要劝阻,沈燕回已经下定了决心。 第七十五章 她精明世故,原本并不想这么快就与燕凌对上,无奈对方却因为母亲对她的疼爱而耿耿于怀。 太夫人和沈家全家都是趋炎附势之人,因为魏王的缘故,恨不能把燕凌捧到天上去。 为了给燕凌出气,他们就把自己踩到了泥里…… 沈燕回想起最近变得寒酸馊冷的饭食,粗使丫鬟们的窃窃私语和怠慢,手指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 沈燕回凭自己的直觉,觉得燕凌和魏王之间必定有蹊跷:魏王若真是看上了她,直接请旨给位分便是,又何必要把她再送回来? 除非是……要让她当正妃,所以必须从沈府发嫁。 沈燕回被自己的想象吓了一跳,随即立刻否定了这个可能:若真是这样,魏王府那边会派出精通礼仪的宫中嬷嬷和宫侍随从,不可能就让她这么轻易回来。 她顿时精神一振:燕凌必定是遇到了什么事,才这么急匆匆回归。可笑太夫人和大家都被富贵迷昏了眼,竟然没人想到这点! 沈燕回又想起长史之前所说:燕凌是被唐国的暗谍营买走的……也许,她跟唐国的逆贼现在还有联系! 沈燕回因为这个可能又是害怕,又是兴奋。她沉吟片刻,终于下定了决心—— “红菱,你从我箱子里取一百两银子,让赵大家的和孙二家的牢牢盯住我这位姐姐,有什么动静立刻来报。” 她咬紧了嘴唇,心头略有愧疚,但很快安慰自己:若燕凌真是一身清白,她这么派人盯着也找不出什么毛病。 她沈燕回又没有害人,她问心无愧! 李琰那边也没睡下,她微微支棱着窗户,等待臧少陵的到来。 臧少陵闪身进入,心有余悸道:“魏王府那边确实有派人盯着您这里,幸好他们不能进内院,要不然我这轻功未必能胜过他们。” “东西拿到了吗?” 臧少陵拿出一座牌位:这是白日里掉下的沈弘初灵位,也就是沈耘意的父亲。 因为白日的摔倒,牌位的黑漆略有刮蹭。 臧少陵用小刀略微刮去一些黑漆,里面顿时露出一些暗红的痕迹。她用刀更加小心的刮了点粉末,用鼻子轻嗅了下:“是人血。” 这都在李琰意料之中:“怪不得太夫人今天这么害怕,原来这就是凶器之一。 她叮嘱臧少陵:“将这牌位留下,另换一个放在原处,要做旧做得一模一样。” 臧少陵点头,没有随便询问,但眼中仍有好奇。 “现在一时半会还说不清楚,等我找齐证据和证人,你自然就明白了。” 李琰自己很快就能找齐各种证据,谁知次日在沈府中到处闲逛,也没发现什么,郁闷无聊之下,决定出门逛逛。 她是忽然兴起,也是想看看魏王究竟派了哪些人盯着自己。 墨笙去正院禀告了大夫人,大夫人痛快答应,给了出门的对牌,凭这可以调用马车和车夫。 李琰正要上车,看到车夫那一刹那,顿时有些吃惊:此人身长九尺有余,巍巍然如松柏临风,凛凛然似铁塔矗地。立在人群中,真个是鹤立鸡群,顾盼自雄。 这等魁梧的好汉,为何不在军中效力,却屈就在这里做车夫? 李琰上车后一问,这才知道:原来这车夫名叫白阔海,大家都叫他大海。他原先是沈耘意的亲卫,更早时候是落草为寇的盗贼,沈耘意剿匪时将他的乌合之众打败,按照两人的赌约将他拘在身边当差。 李琰的眼中瞬间光芒闪现,心中激动不已:就是这个人! 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强行压制自己的激动,装作平淡的样子,听着这个大汉在大谈过往—— “沈节度围剿俺的山寨,俺输给了他,只好给他做二十年护卫。其实俺知道,他是生怕俺离了他,又要去投奔以前的好兄弟,再入绿林占山为王。” 这白阔海哈哈大笑着,很是爽朗,就是眼神憨憨的,显得有点不太灵光:“俺以前有好多老兄弟,一直没有归顺朝廷,十几年过去了,也不知道是死是活。” “大海叔,你又在吹牛了。” 另一个小厮是随车照应的,满脸不耐烦的反驳他。 “俺哪里吹牛了?俺说的都是实话!” 白阔海还要争辩,小斯揪了他的耳朵,没好气的骂道:“你成天提起落草山贼这类话,要是让太夫人再听到了,只怕又要减了你的月例。” “那可不行,俺的月例只有四百钱,要是再减的话都要吃不饱了!” 白阔海满脸委屈的说道,看他这身形,这点月例确实不太够。 “沈节度活着的时候,都是给我一年五十两银子的!” 他更加委屈的咕哝着,说起旧主,又在感叹:“沈节度倒是个好人,可惜好人不长命。” 那小斯又瞪了他一眼,对着李琰露出讨好的笑容:“燕娘子您别理他,大海他说话不过脑子!” 白阔海罕见的没有反驳,看着李琰,有些仔细的端详:“小娘子,说起来俺也有些对不住你——你被拐子拐走以后,俺还奉命去追过呢!可惜没抓到那狗贼,白白让你受了这么多年的罪!” “十几年过去了,小娘子出落得这么齐整,还平安回来了,沈节度他老人家若是泉下有知,不定有多高兴呢! 李琰听到了关键,想要再问,看到有墨笙和那小厮在,就把话咽下去了。 来日方长,可以私下慢慢问他。 李琰让车夫停在景明坊,逛了几家女娘们常去的饰品店,不知不觉间又走到了后街那家茶馆旁。 茶馆今天散场得早,从门口看已经没客人了,掌柜的正在拨着算盘,而那间西面的雅室里,琴声还在悠扬散漫的传来。 时隔多日,居然又遇到了这个神秘的琴师。 李琰迈步进去,因为她这次没带帷帽,雅间门口的老仆一时都没有认出她来。 “上次一别已经月余了,你家郎君可还好?“ 老仆终于认出了她的身份,顿时喜上眉梢:“原来是小娘子您啊,我家公子见您许久没来,好几次念叨呢!” 李琰微微一愣。 这时候的“公子”一词并非随意可以用,一般只用来称呼王公贵族子弟,或者一些历史悠久的世家子孙。 第七十六章 李琰听到这种称呼,心中暗暗惊奇,但也没有多问。 她直接走入西面雅室,这里跟几个月前一样,仍是竹帘低垂,遮得密不透风。 “多日不见,还以为你已经搬离此地,一去不回了。” 竹帘后那神秘琴师低声说道。 “是换了个住处,离景明坊有些远,所以最近来得少。” 李琰将这些时日的遭遇轻描淡写一笔带过。 “一直盼着你来,是因为我最近写了首新曲子。” 李琰顿时来了兴趣,她取过纸笔,“洗耳恭听郎君的佳作。” 琴师屏息凝神,开始弹奏。 一曲既了,余音袅袅。 李琰还沉浸在高远空茫的旷野星空之间,只觉得天地浩大,只有自己一人,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睁开眼,才缓缓的从琴声构建的世界中走出。 “郎君这一曲着实惊艳,教坊那边一直在征集新曲,公子何不投给他们?如此神作,必定能上达天听。” 李琰这话含着试探。 那神秘琴师却似乎不屑一顾:“教坊属于宣徽院,与太常寺那边的雅乐可谓是泾渭分明。可我这曲既不太雅,又不太俗,怕是两头不讨好。” 他有些惋惜的叹道:“乱世之中,人人皆为生存而奔忙,乐曲变成了最不重要的东西。” “雅乐敝帚自珍,曲高和寡无人听;而俗乐为了迎合皇家贵胄,往往气派热闹却又空洞乏味。此时我等谱写的新曲,只怕也很难流传后世。 李琰却不这么悲观:“虽然乱世导致道路阻绝,流通不广。但真正的好曲子,百姓口耳相传都能延续千古。” 她停了一下,半是试探半认真道:“更何况这世上还有唐国李氏,祖孙三代都擅长音律。世上绝大部分的乐谱,在王宫库房里应该都有保存。” 那人听了这话,竟然不以为忤,赞同道:“江南李瑾,虽为国主,更是雅士。他搜集世上乐谱,为后世保存了无数瑰宝,真是善莫大焉。” “可惜了,如此无双公子,却生在这乱世。而且唐国看着煊赫,实则气数已尽。他将来的结局只怕不会多好……” 这人说话很是大胆,李琰心中咯噔了一下,不动声色的笑道:“当今虽然是大周王朝占据中原,这十国国主却也各有各的长处,唐国更是南方诸国之首,怎么在你口中成了旦夕可灭的危邦?” “唐国之危,早在前代李桓为君时就已经注定。” 那神秘琴师娓娓道来:“开运三年时,北燕大败后晋,后又被百姓驱逐,中原成了无主之地。士绅们南下邀请李氏入主中原,而李桓却在一年之前利令智昏,为了小小闽国的那点偏远地出兵,导致一时没有可用之军。”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肃宗从草莽间崛起,肃宗的义子庄宗又是罕见的文武双全。父子两代以后,中原的大局就已经定下了,唐国再也没有入主中原的可能。” “李桓此人看似精明,实则狭隘不懂大局。他执政三十多年,耗尽了唐国的气数。” 李琰听着这神秘公子毫不客气的贬斥父皇李桓,非但没有生气,反而觉得骂得痛快。 天知道……她也一直很想这么骂的。 李琰顿起知己之感,正要再说,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喧哗吵闹。 “你们干什么?!” 这是琴师那个老仆的声音。 “都给老子滚开,我们是来捉拿淫贼的!” 有人扯着嗓子大叫。 “姐姐,你在里面吗?姐姐,你快出来啊!” 这好像是沈燕回的嗓音。 “我姐好像是被一个书生哄骗了,已近黄昏都不回家!” 这似乎是沈燕回在对周围围观人群解释。 李琰微微挑眉:她猜到沈家会有人搞事,没想到第一个跳出来的竟然是沈燕回,还是这种拙劣的捉奸戏码! 随之而来的是一声尖叫,不是别人,正是沈燕回的。 “你竟敢打母亲的陪房!” 她似乎是在训斥谁。 “我管你谁的陪房,都给老子滚出去!” 这粗豪的嗓音,似乎是那个车夫白阔海的。 白阔海像一座铁塔一般挡在茶馆门口,想要冲进来的几个沈家仆役都被他踢飞出去。 “你、你这是以下犯上,我要告诉母亲!” 面对他虎豹一般的凶恶眼神,沈燕回又是惊慌又是害怕。 白阔海很是不屑一顾:“大夫人确实是主母,可燕凌娘子才是俺正经的小主人。至于你……” 他呸了一声:“俺可不认你!” 沈燕回被他这一句羞辱得脸色惨白。周围人的目光让她如芒刺在背。 可她仍然坚持站在门口:“无论如何,我也是沈家的一份子。姐姐夜会外男,我担心她被人拐走,这有什么错?” 旁边孙二家的是个嘴皮子伶俐的妇人,对着看热闹的路人和街坊解释道:“我家大娘子幼时被人拐卖过,好不容易找回来,大家都很担心她再被人骗走。二娘子着急了点,也是情有可原。” 这番话说得周围人连连点头,看待沈燕回的目光也没那么刺眼了。 这妇人说得似是而非,十分高明。白阔海笨嘴拙舌,不知道该怎么反驳,但他知道让这群人冲进去“捉淫贼”,只怕燕凌娘子的名节就要受到玷污。 两方相持不下,沈燕回越发心急——再不进去,里面的人若是躲了逃了,就找不到燕凌的把柄了。 情急之下,她朝着白阔海丢出袖中的荷包:这是武将家的女娘用来防身用的,里面装的是石灰和薄荷粉。 白阔海毫无防备,被这荷包的粉末扑中眼睛,顿时又辣又痛,什么都看不见了。 沈燕回带着那两个妇人和她们丈夫以及几个壮汉冲了进去。 茶馆里面并不大,她们一口气冲进了西面的雅室。 雅室里面一派安谧,李琰和那琴师隔着竹帘对坐,丝毫没有惊讶害怕之色。 沈燕回看到这平静祥和的气氛,先是一楞,最后指着竹帘上倒映出的男子身影,唱念俱佳的问道:“姐姐,这个男人是谁?” “一个朋友而已。” 李琰云淡风轻的反问:“这与你何干?” 沈燕回咬着嘴唇做委屈状:“姐姐的私事我是不敢管,可你若是跟外男私下来往,那可是辱没我们沈家的门楣,魏王殿下那边也会发怒的。” 不等李琰再说,她拔出袖中短刃,上前两步一刀削去,整个竹帘便应声落地。 沈燕回看到竹帘后的那个人,顿时吓得跌倒在地! 第七十七章 “魏、魏王殿下!” 沈燕回脸色苍白宛如见鬼,两腿一软,直接跌倒在地。 出现在竹帘背后、坐在轮椅上的,竟然是魏王! 沈雁回想起自己这边方才喊的“捉拿淫贼”之语,顿时腿脚更软,她勉强站了起来,正要替自己辩解。 那轮椅上的白衣男子只说了一个字—— “滚。” 这一个字如同千钧,重重砸在众人心头。 沈燕回再也不敢说什么,勉强行了一个礼,带着所有人迅速离开。 雅室回到了原本的宁和清幽。 李琰方才也是极为震惊,现在已经恢复平静。 她深深凝视着眼前熟悉的面容,许久才开口:“你并不是魏王。” “哦?” “他手腕上的伤疤,你没有。而且……你们俩的眼神截然不同。” 魏王刘子昭的桃花眼,看似温润实则无情,像幽黑深渊下蛰伏着窥伺的妖物。 当他抬眸凝视你时,鸦羽长睫掩不住瞳孔深处针尖似的冷光,那往往是狂妄与恶意混合而成的“玩笑”,下一刻就让你生不如死。 而眼前此人静坐于茶席之后,身形清癯挺拔,如一竿修竹落于宣纸,风姿清贵。夕阳透过窗棂,在他素白衣袍上流转,泛出一种舒缓柔和的光泽。 他也是一双相似的桃花眼,只是这微微浅笑,便区分出两人的不同:那笑意如同暖阳落在镜湖上,清冷又温柔,让你明知是幻影,也甘愿沉溺其中。 他的肤色与魏王也有微妙的不同:魏王因为体弱多病,脸色有些苍白;而眼前这人的面容是一种微妙的浅粉,乍一看仿佛正在动情,平添了几分旖旎诱惑。 “竟然有人能看出来。” 他浅笑一声,对着李琰微微欠身:“既然有缘见面,就容我介绍一下自己———” “在下刘子钰,是刘子昭的双生弟弟。” 李琰离开茶馆时,夕阳已经整个沉了下去。 她上车以后,并没有放下帘子,而是斜坐着跟白阔海闲聊。 “方才真是多谢你了。” 白阔海受宠若惊,黑色的脸都变红了:“燕娘子折煞俺了!俺说的都是心里话。” 他又道:“夫人什么都好,就是太心软,把隔房的小娘子抱回来养得心都大了,竟然敢来捉奸!” 他忽然觉得这话有点不妥,连忙补充:“哪来的什么捉奸,这是她陷害您!” 李琰笑着点头,又拿出砚羽备下的软巾递给他:“擦擦,脸上弄得都是水。” 白阔海连忙擦脸。想起方才的事,他很是愤愤不平:“竟然朝俺眼睛撒石灰粉,真是痛杀人了!” 虽然刚才在茶馆及时用水冲洗过了,但此时想起来还是隐隐作痛。 他随即想起那群人铩羽而归、狼狈逃窜的模样,又咧开大嘴笑了:“他们还敢来抓奸?没想到抓到魏王头上了!” 他有些迟疑,似乎是不好意思,李琰看出了他的心思:“你是想问我,魏王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李琰微微一笑,脸不红心不跳的开始骗人:“那是因为他跟我心有灵犀,都喜欢那茶馆独特的氛围。” 白阔海是不懂什么文人雅士的氛围,但他对心有灵犀这个词还是能听懂的。 他顿时兴奋了起来:“也就是说,魏王殿下和您真的是一对儿?” 他的用词有些粗俗,李琰微笑着点头。 “太好了!” 白阔海很是激动,但不是那种听到别人喜得良缘的高兴,反而是欲言又止,眼神复杂。 李琰也不去问他,等到了沈府侧门,她正要下车,白阔海却拦住了她。 “娘子,您真的可以说动魏王殿下吗?” 李琰毫不犹豫的答道:“当然。” 白阔海不再犹豫,终于下定了决心。 “若是有魏王为您讨回公道,俺也就放心了。” 他炯炯有神的大眼看向李琰,下意识压低了嗓音:“我怀疑,您的父亲沈节度……他死得不明不白!” 李琰的瞳孔微微收缩,心中暗道:“终于来了!” “你说什么?!”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简直不敢置信。 白阔海看了看左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明天您还去一趟那个茶馆,俺到那说给你听。” 李琰微微点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随即朝着自己的小院而去。 小院里已经有人在等她。 沈大夫人面色憔悴,双眼微红,似乎有些坐立不安。看到她进来,立刻迎了上来。 “燕凌,今天真是委屈你了……” 她刚说了一句就眼圈发红。 “我倒是没什么委屈的。就是魏王殿下真是气到了——好不容易忙里偷闲去茶馆弹弹琴听听书,居然被人冲进来捉奸!” 李琰冷笑着说道:“母亲,你是没看到那一幕:燕回妹妹真是好威风呀,直接站在茶馆门口就大骂魏王是淫贼,还跟围观人群说我打小就被人拐走,怕我再次被人骗走卖了!” “我的脸算是丢光了!魏王也气得直接回府了。” 李琰唱念俱佳,说到最后都带了哭腔。 大夫人气得直咬牙:“这个孽障!” 她随即面露悲婉之色:“燕回这么闹,魏王会不会迁怒沈家?” “我劝说了一阵,他才息怒回府。不过,他不想再看见沈燕回了。” “我懂,这孩子闯了塌天大祸……我不会让她再出现在魏王面前。” 李琰语带讥讽:“她已经十八岁了,不是孩子了。” 大夫人有些尴尬,低声道:“我知道你怨我……” 李琰打断了她的话:“我跟沈燕回无冤无仇,她发疯就是以为我要抢她的位置——而这个奢望,原本是你给她的。” 大夫人再也忍耐不住,哽咽道:“可燕回也是我的孩子呀!” “你说什么?” 面对李琰质疑的眼神,大夫人迅速改口道:“我养了她这么多年,她在我眼中跟亲生的没什么两样。” “够了!我回沈家来,不是陪你们玩鬼打墙的——沈燕回害我,你来求我,我心软答应了她再来害我。这么周而复始,你不觉得可笑吗?” 李琰看向大夫人的眼神再没有濡慕之情,只剩下冷淡和愤怒:“沈燕回不能再留在沈家!这个家有我没她!” 她表面发怒,心中却想着: 戏演到此处,应该已经接近高潮了……沈燕回被逼到绝境,母女俩必定会露出蛛丝马迹。 第七十八章 李琰面若冰霜,这一句斩钉截铁,毫无回旋余地。 大夫人身体微微颤抖:“你俩都是我的女儿,为何你就容不下她呢?” “在母亲眼里,错的人竟是我吗?” 李琰冷笑道:“是我让她去茶馆捉奸的吗?她这是多行不义必自毙!” 大夫人见她眼神冰冷,知道自己再说也没用,低声道:“我会让燕回去郊外庄子上养病的。” 她的声音变得更低,“过段日子,若她能诚心悔改,再把她接回来。” 李琰毫不意外她这态度,“只要太夫人同意,我也可以既往不咎。” 大夫人想起婆母凶狠怒骂的模样,低下头不做声了。 李琰又道:“去庄子上住几年也好,那边清静,有助于修身养性——省得她成天发疯。” 大夫人眉间浮现愁苦之色:燕回已经十八岁了,哪还能住几年……几年以后她花期已过,洛京的官宦夫人圈早就忘了她,燕回的婚姻前途算是彻底毁了! 她想起婆母说的:要把燕回嫁给外省商人来换取五千两,心中顿时像油煎似的。 大夫人看着女儿余怒未消的面容,知道再说也无益,只能默默离去。 送她离开后,夜已经深了,李琰却毫无睡意。 今天黄昏时发生的事,也是出乎她的意料。 她知道沈燕回早晚会搞事,没想到她会来捉奸,更没想到会撞破了神秘琴师的身份——— 他竟然是魏王刘子昭的孪生弟弟,刘子钰。 前世今生,李琰都没有听说过这个人。皇帝也只认魏王这一个手足,并没有提起刘子昭还有个孪生弟弟。 仿佛感受到她的疑问,刘子钰轻笑道:“你不认识我,我倒是听说过你:你在子昭府上住了一个多月,之前是唐国的暗谍。” “听说你找到自己亲生父母家了,这也算是喜事一桩。” 李琰发现他对自己了如指掌,而自己却对他一无所知。 “恕我失礼,从前不曾听魏王提起过您。” “我是一个一无所长之人,不值一提,也不愿出现在众人面前。” 刘子钰情绪低落,看向她的目光却是温和:“腿也瘸了,身子骨也不能劳累,就算封了王爵,又能如何呢?” 李琰知道自己很失礼,但还是忍不住问:“到底是谁做的?” “我和子昭童年遭遇过不幸,被一伙恶徒关在地窖里。里面没吃没喝。” “他们说……你们身边不就是现成的吃食吗?” 刘子钰轻描淡写地复述这一句,李琰打了个寒颤。 “他的意思是让你们互相残杀?” 李琰也算见过世面,但没想到会有这样丧心病狂的恶人。 “那些孩童都是他们掳来买来的,彼此之间并不认识。一开始还能互相鼓劲安慰,后来逐渐变得饥渴难耐……” 刘子钰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说下去,李琰想起那个画面,感到不寒而栗。 “可是我俩仍然坚持没有吃人肉喝人血。靠着身上里偷偷保存的一点饼和半壶水,我们支撑到了第九日上……” 刘子钰继续讲述道:“虽然我们尽量躲在墙角,但还是被人盯上了——膀大腰圆的几个结成了同伙,将地窖里的所有人都视作猎物。“ “我俩寡不敌众被打倒在地,他们打断了我的腿,挖走了一大块肉。” 李琰只觉得一阵恶心冲上喉头,她喝了口水勉强压制住了。 他轻声苦笑道:“后来他们又来挖了几块肉。” “我的腿一直在流血,应该是废了。血流出去也是浪费,我就喂子昭喝下。他也许是怀疑了,也许没有……但我们终究还是活下去了。” “到第二十九天的时候,我感觉自己再也流不出一滴血……我彻底绝望了,就在这一天,大哥终于辗转找来,他杀了那些看守,打开地窖:里面只剩下几个宛如恶鬼自相残杀的孩子,还有奄奄一息的我俩。” 刘子钰终于平静的讲完了这段陈年往事,李琰一直想干呕,不知不觉已经喝了两盏茶。 “到底是谁做出这种丧尽天良之事?” “根据大哥事后追查,是一伙叫做归墟会的邪教。” 刘子钰苦笑道:“当时地窖里有三十多个孩子,最后只活下来三个发疯的和我们两兄弟。从这点上说,我们俩竟然也算是幸运儿。” “虽说没有天下大统,但当时天子是庄宗?在他治下邪教也敢如此猖狂?” 李琰想起大哥李瑞的死,心中也是一阵愤怒。 “他们在城镇之中也不敢公然掠夺孩童,只有少数几个是从穷乡僻壤抢来的,大部分是花钱买下的。” 刘子钰脸上的笑容更加苦涩:“是父亲和继母把我俩卖了八百两。” 仿佛觉得这还不够惊悚,他又添了一句:“一开始是把我们卖南华馆的。” 李琰一听这名字就懂了,才压抑的呕吐感又泛了上来……竟有如此丧心病狂的父亲! “除了那种脏地方,谁会出八百两买两个孩子呢?还好子昭机智,带着我半途逃走,没想到又被继母截住。后来她就把我们转卖给一个游方道士,我们还以为是做小道童跟着骗钱的,没想到竟然是这种邪教。” “幸好大哥在最后一刻赶来了,幸好,我们俩还活着。” 李琰不敢再听下去:当事人越是这般云淡风轻,她就越能体会到他的惨痛和惨痛。 刘子钰轻轻拍了一下自己的膝盖,腿以下的部位纹丝运未动,被宽袍大袖遮掩着的,也不知道是只剩下骨头还是…… “从此以后,我的左腿算是彻底废了,只能坐上这巧匠打制的轮椅。因为饿得过度,我的肠胃也不好,从此就只能长居家中休养。” 李琰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道:“魏王府的书画间里有一柄古琴,从来没什么人用,但一直摆在窗口显眼的位置,那就是你的?” 刘子钰笑容更加温柔:“我很少去子昭那里,没想到他却替我留着那琴。” “他和大哥是大忙人,日理万机的,只有我是闲云野鹤。闲暇时间弹琴谱曲,偶尔来茶馆坐坐。” 第七十九章 (昨天因为系统问题,7点到7:45间订的读者有两行没显示,可以去刷新再看下) “不知不觉就这么过了十八年。世上几乎没人认识我,我也不想与人结交。” 他看着眼前的女子,眼中的忧悒宛如幽潭静水,让人不觉沉溺其中:“你是我唯一的琴友。” 最后的黄昏夕光照在他身上,宛如半身被摧毁的神像,那般华丽神秘,却又柔弱悲凉。 “你今后还会来看我吗?” 他的笑容在逐渐暗淡的天光中显得有些苦涩:“刚才的那群人就把我错认成二哥——与我相交,是否会给你增添麻烦?” 他那般小心翼翼,生怕给别人添了麻烦,并不显得卑微,反而更让人心生怜惜。 “不会。正好相反,你帮我吓跑了那群烦人的东西。” 李琰的话让他转忧为喜,肌肤的微粉变得绯红:“十天后你来,我带你去听更有趣的曲子。” 他兴致勃勃的计划着下次出行,原本幽静的双眼都生出光芒来。 李琰告辞的时候,那个老仆对她的态度不仅恭谨,更多了几分亲近—— “公子这么些年都很少与人交谈,像今日这么开怀说笑,更是从未见过。” 他深深地行了一礼:“多亏了娘子您啊!” 李琰一边吃着晚饭,一边回想着这段黄昏时候的奇遇。 前世她压根不知道魏王竟然有孪生弟弟,就是这辈子在魏王府,也从来没听说过。 但仔细想来,那些蛛丝马迹一直都在—— 魏王书画间的显眼之处,摆着那具古琴,而魏王本人根本不擅此道。 魏王对父亲刘老太公的刻骨仇恨,前世今生都是那么明显…… 他似乎因为某种顾忌,并不能立刻对刘家下手,所以在这几年间反复磋磨他们。 就连最早跟随皇帝的少数几位朝臣也都知道一些端倪,对这两兄弟冷待父亲的行为从不劝解。 虽说要讲究孝道,但为父者如此不慈,被继妻耳边风一吹,竟然昏愦到要将儿子卖去南华馆——这种事也太骇人听闻了。 刘家虽然不是什么豪富,但连续几代都是中下层军官,也颇有一些积蓄,怎么也不会沦落到揭不开锅,要把儿子卖去那种男色之地。 可能是因为双生子美貌又罕见,这么一对八岁男童,南华馆竟然愿意出八百两…… 李琰想起那么高傲狠毒的魏王,竟然差一点成了烟花卖笑的男宠,一时表情扭曲,不知该说啥好。 但这事也另外透着蹊跷:皇帝对魏王十分看重,关爱有加,却从来没见他提过另一个弟弟,这是为什么呢? 就算刘子钰不愿见外人,也不愿意接受封爵,那也没必要掩盖他的存在? 就连魏王,除了书画间的那具古琴,他也从未提起过这个孪生弟弟。 刘家兄弟对刘子钰这个人,似乎是讳莫如深,不愿任何人知道他。 李琰心中生出疑惑,她又转念想起了刘子钰所说的归墟会。 归墟会在十几年前就大量购买孩童,诱使他们互相残杀,甚至生食人肉,目的又是为何呢? 李琰想起自己一直在追查的黑色丁香,眼中闪过一道厉芒:这归墟会之前刺杀魏王,看似是跟大周王朝作对,但敌人的敌人并非是朋友,他们对唐国也抱有敌意的:李瑞之死、李瑾继位时宗室作乱,桩桩件件都有他们的手笔。 等她回到唐国之后,必要督促各地官员严加侦办,清剿抓捕这些邪教信徒。 次日午后,李琰正在院中歇息,忽然听到外头一阵喧哗—— 派人去问了,这才知道原来是沈燕回病况加重,太夫人要将她送到城外庄子上好好养病,没想到她忽然发狂,去了母亲的正院一顿打砸,最后是被人捆着上了马车。 有小丫鬟忧心忡忡的说:“燕回小娘子这疟疾真是吓人,以前会高热抽搐,最近居然转成了疯病……” 李琰心知肚明,这只是个借口:因为魏王给的海外良药,沈燕回的疟疾早就治好了。此时说她病况加重,是太夫人把人送到郊外庄子上去的托词。 但她发疯跑到大夫人的正院去打砸,又是为了什么?李琰觉得沈燕回不是那种无脑之人。 李琰这点没想明白,索性也不再纠结:以沈家这群人的贪婪和心虚,他们迟早会自爆秘密,沈燕回那边多派一个人盯着即可。 此时此刻的沈燕回,正被五花大绑平躺在马车里。马车一路疾奔,离了煊赫热闹的皇城附近,这才慢慢停在路旁。 另一辆小驴车逐渐赶了上来,她的丫鬟绿波红菱急匆匆上前,一边替自家小娘子解开捆绑,一边心疼咒骂:“太夫人也太过分了!” “别说了!东西呢?” 沈燕回不顾自己衣衫狼狈,连忙追问道。 红菱绿波不敢怠慢,从驴车上搬下一个檀木箱,打开一看,里面只是一些半旧的衣服和配饰。 “把底层劈开!” 沈燕回命令道,负责押送她的大车车夫过来帮忙,三两下就把底板拆开,里面果然有一个夹层。 沈燕回从加成里面取出一柄斧子,确切的说只有精铁制成的斧头,木头制成的斧柄已经不见了。 这斧头刃面有些残缺,似乎劈砍过什么尖锐的东西,仔细看去,上面还有一些暗黑的污痕。 沈燕回凑近鼻子闻了闻:“果然是血迹!” 这就是当年的凶器! 沈燕回眼中闪过一道冷笑:“这东西在母亲那里这么多年,只能让他们投鼠忌器……在我手里就大不一样了。” 她转身上了马车:“先去西城找家客栈住下。” 李琰次日仍旧去了那家茶馆。 茶馆今日客人不少,但那间雅室已经是人去楼空。 李琰干脆找了个靠窗的角落,让白阔海坐下慢慢说。 白阔海听着台上的罗通扫北演义很是带劲,回到现实中,看着自己这一身车夫的装束,却只能苦笑一声。 “要是沈节度还在,俺不敢说能像罗通那样打遍天下,倒也能杀几个敌将贼寇,立下不少功劳。” “沈家跟你签的也不是死契,你完全可以离开。” “那怎么行呢?俺虽然是粗人,也知道一诺千金的道理!当初答应沈节度给他做二十年的侍卫,那就得是二十年,一天都不能少。” 白阔海虽然答得斩钉截铁,但眼中的寥落失意却也骗不了人。 他原先答应做沈耘意的侍卫,虽然是因为兵败践诺,心中也是期盼能跟随当世名将在沙场上博取功业,甚至在新朝得个一官半职、封妻荫子。 然而命运弄人,沈耘意英年早逝,他在沈家蹉跎了二十年。 “俺一直在沈家没有走,有两个原因:一是没有找回小娘子你;二是沈节度死得不明不白,俺心里不服!” 第八十章 白阔海怒目圆睁,虽然怒气上涌,却控制了音量免得被周围人听见。 李琰试探问道:“我父亲他,到底是怎么过世的?” “其实俺也不知道具体情形。” 白阔海苦笑道:“因为那天晚上,沈节度是在内宅发病的。俺们这些人收到消息时,只以为他是奔波疲劳偶感风寒。” 他喝了一大杯茶,又道:“就在那天晚上又发生了奶娘拐走小娘子的事,俺们都被派出去追捕这婆娘,第二日中午才返回。” “回到沈家,就听到了沈节度过世的噩耗。” 白阔海想起那天的混乱疲劳和震惊愤怒,仍是颇有感触。他给自己又倒了一大杯茶,再次一饮而尽。 “沈节度他在战场上龙精虎猛,一人能敌数百。一夜之间人就没了。大家都说人有旦夕祸福,俺就是不信。” 白阔海的眼神有些恍惚,似乎回到了那疲于奔命一夜后的清晨:“那天早上,俺是第一个回府的。在垂花门那里,俺看到有人鬼鬼祟祟的拿着一包衣物离开。” 他看着李琰,眼中有惊恐更有愤怒:“那上面有血,浸透了滴滴答答的全是血。” “俺当时没有放在心上,后来想起了这事,越想越觉得不对。” “你有没有看清这人是谁?” “当时有点面熟,但想不起来是谁。俺事后反复回想,又偷偷去打听,终于确定了此人身份。” “他是大夫人身边陪房陈嫂的侄子陈显。” 他说的陈嫂就是管事孙二的老婆,内宅叫做孙二家的。是当年跟着大夫人陪嫁过来的贴身丫鬟。 “据说沈节度是中风后吐血而死的,那为何要鬼鬼祟祟地把染血的衣物藏起来?俺觉得这其中必定有鬼!” “你后来没有去继续追查吗?” “俺被派出去找小娘子你,三个月后才无功而返。再去找这个陈显,他已经不在沈府做事了。他连活契都没有签,就是来帮忙的。” 白阔海说完这件事欲言而止,似乎还有什么话想说。 “还有一件事一直挂在俺心头。” 他看了一眼李琰,“俺从来不信鬼神之说,但这事总让人心里有点发毛。” “沈节度出殡那天,俺是负责抬棺的其中一人。” “俺总觉得,棺材里的重量不对,好似比平时轻了些。” “你们几个人抬棺,当然会轻松些……” “沈节度当年受过伤,俺们几个也用担架抬过他。撇去棺木的重量,那斤两真的不对!” 白阔海是个认死理的人,他私下也跟其他兄弟说过这话,大家也劝过他,但他就是觉得不对。 李琰目光闪动:“也许,父亲尸体被掉包了?” “俺也怀疑过,但又觉得不可能。最后封棺是俺们几个帮着盖板敲钉子的,里面躺的确实是沈节度。” 李琰微微皱眉,又问:“在此之前,父亲遇到过什么不同寻常之事吗?” “要说不同寻常之事,沈节度那一年都是霉运缠身!” 说到这事,白阔海顿时打开了话匣子:“沈节度治军严谨,没想到竟然会出现三万两银子的亏空,那阵子他寝食难安,人也显得憔悴。他被御史参了一本险些下狱,原本到手的枢密副使也没了。” 白阔海愤愤不平道:“大人平日清廉简朴,官服洗得发白都不舍得换,平日里未见什么奢靡花销,说他贪了三万两,俺第一个不信。” “但父亲当年好似并未替自己辩白,默默认下了此事。” 李琰画让白阔海更加火大,“俺也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大人他无论有什么苦衷,都可以向天子私下陈情。以他们俩旧日的交情,有什么事不能说开?” “后来大人被贬去淄州做刺史,他也没忙着就任,带着另外两个他最倚重的亲随一直在外面奔波。忙了好一阵才回家探亲,没想到就……” “这两个人叫什么名字,现在在何处?” “他们叫沈初沈末,是跟着大人从小一起长大的,比起我这种跟随大人不久的,当然更加亲近。” “这两个人没跟大人一起回来,后来也没再听说过他们的下落,也没人见过他们。” 白阔海越说越觉得这中间蹊跷颇多:“这些事越说越邪乎,俺本来也不准备惊扰小娘子你,但俺听说你跟了魏王殿下,有这么粗的大腿可抱,俺查清这事的心思就又活了。” 他用语虽然粗俗,但思路清晰、条理分明,李琰心中暗暗赞许。 对于沈耘意之死,她心知肚明其中的诀窍,但还是做出迷惑不解的模样安慰了白阔海几句,最后又说: “你对父亲的忠肝义胆,我都看在眼里。待此间事了,若是母亲和我都同意,你是要留下还是要出去闯荡?” “俺曾经想跟着沈节度入军伍博个功名,没想到一蹉跎就是十多年。在洛京也呆腻了,想出去走走,会会老朋友。” 白阔海的心气,似乎被这十多年的平庸日子磨没了大半。 李琰心头有数,又不动声色的诱导道:“十多年过去了,你那些老友旧交,只怕散落在天南海北,一时并不好找。” “是啊,俺也在发愁这个。” “有没有跟你最为投缘的?我也许能替你打听一下?” 白阔海有些不好意思:“不怕小娘子你见笑,俺以前混绿林道上的,其实就是聚众做盗匪,打家劫舍啥的,实在不值一提。” “当时有二十多路反贼盗匪,虽说以义气为先,实则利合则聚,不合则散。俺当过头领,也跟过几个头领,唯有十七八岁时跟过一位大哥,他叫作徐山宗,可以称得上是目光远大、义薄云天。” “俺也是穷苦人家出身的,有些绿林中人虐杀掠夺百姓,实在让人看不下去。唯有这位徐大哥,他曾当众说:‘刀剑向朱门,劫财不取贫!’俺听了这话,心里都舒畅很多!” 白阔海讲起自己当年崇拜的大哥,一时滔滔不绝:“当时俺跟随徐大哥在睦州占山为王,附近有七八万人来投。徐大哥定下三不铁律:不掠民,不欺善,不毁田。周围州县的百姓说我们的军纪比官兵还好。” “后来呢?” “当时的朝廷还是后晋,皇帝拒绝向北燕称臣,杜重威那狗官率二十万大军迎敌,却输得一败涂地。” “徐大哥从来不鸟官府,这时候却带着全体弟兄去伏击北燕人,最后大家死的死散的散,整个山寨都没了。” “俺再也没见过徐大哥,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在这个世上。” 李琰眼中精芒乍现:白阔海只怕做梦也没有想到,他的这位义兄徐大哥,多年后几经沉浮,竟然成为了梁国的开国之君! 第八十一章 白阔海大概也不会料到:他十七八岁时遇到的这位徐山宗、徐大哥,其实是将门世家徐氏的幼子徐崇。 从晚唐到后晋,将近百年的时间,徐家世代镇守河东十二州,与北燕的领土犬牙交错。 双方长年累月打交道,潜移默化之下,徐家沾染了不少蛮夷习气,与北燕的关系也从敌对变成暧昧。 徐家开始为北燕办事,北燕也给了他们大量的人力物力支持。 对他们来说,中原太远了,而北燕近在咫尺;大唐的繁华也太遥远了,而乱世的杀戮就在眼前。 徐崇却是这个家里的异数。他从小仰慕汉唐风华,少年时最喜欢的是李白的诗,时常念叨着《侠客行》中的“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 他很反感父兄平日的胡人发髻和衣袍,更讨厌他们学着北雁人熏染浓烈的香料味道。 “汉儿尽作胡儿语,却向城头骂汉人。” 因为这首《河湟》,他跟家里人大吵一架,愤然离家出走,从此开始浪迹天涯。 以他将门虎子的武勇和军略,就算隐姓埋名也难掩光芒。他聚众起义就有七八万人来投,继续下去攻占几个州县都不是问题。 然而北燕开始大肆入侵中原,后晋统帅杜重威先是骄狂轻敌,后又一败涂地慌忙逃窜。慕容氏得以入主中原。 那一次所有人都以为要神州陆沉、九鼎蒙尘。中原汉人激愤之下,自发组成各种队伍去伏击北燕。北燕出师远征粮草屡次被烧,不得已之下只能退出了中原。 徐崇的义军也是其中之一,他终于达成了他少年时候的梦想:杀尽蛮夷。代价则是这七八万弟兄死的死散的散,他成了孤家寡人。 青年徐崇终于领略到现实的残酷、战争的血腥。他思索了很久,终于选择重返家中,恢复了自己原先的身份。 河东十二州处在中原与北燕交界处,晋阳城更是兵家必争之地。北燕撤兵以后也是心有余悸,而中原又新近崛起了郭远这位豪杰——即后世被称为肃宗的皇帝。 于是北燕便扶植本土本乡的徐家,以晋阳为都城建立了梁国。徐崇运气很好,回家后不久,他的几位兄长都死在了郭远手上,最后他成为了梁国的开国之君。 虽说梁国是北燕的附属国,但国君并不是完全的傀儡。徐崇虽然表面听从燕帝,但一直在暗中培养自己的势力。 只是他韬光养晦多年,没有等来北燕的衰弱,反而等来了自己的死期:他因为身染重疾在三十四岁时英年早逝。 徐崇的这些事有的是天下皆知,有的属于秘闻,李琰也是在青雀司的调查下才了解全貌的。而这一切的一切,白阔海却是全然不知。 前世,白阔海在得知徐崇就是他的徐大哥、匆匆赶去梁国的时候,晋阳城已经被大周军队攻破。因为某人的绝密情报和里应外合,大周皇帝轻而易举的攻下了梁国。 年少的国主徐旻自缢于皇宫大门,竟然无人敢于收尸。 就是这个白阔海,一连打倒数十个大周禁军,生生将尸体背出了晋阳城,在城外挖土安葬。 他的天生巨力惊动了大周天子,对昔日结拜兄长的义薄云天更是让人感佩,于是破例让禁军放行。 这一切的故事,前世的李琰都是与魏王闲谈中得知的。 魏王其实很羡慕兄长可以远征在外,而自己要管着洛京这么大一摊,劳累琐碎不说,还要跟刘仁辅这些文臣打嘴仗。于是每日闲暇时,抱着侍妾享受温香软玉之余,免不了会谈论这些事。 李琰想起魏王又是一阵头疼,连忙止住回忆。 白阔海浑然不觉她的异样,灌着茶水继续讲: “其实,俺以前也请沈节度帮忙打听过沈大哥的下落,大人查了一阵子也没消息。这世道又乱,实在找不着也没办法。” 李琰眼中闪过一道苦笑:沈耘意分明是查到了却不愿意告诉他,生怕他去投靠昔日的大哥,反而成了梁国的一员猛将。 该听的都已经听完了,茶馆也没什么客人了,李琰付了茶钱,乘着白阔海的马车回到了沈府。 次日清晨,李琰就让墨笙去打听了一下孙二家的和陈显。 孙二家的一直跟随在大夫人身边,管理一些正院事务,要从她口中得到什么,显然是不可能的。 那个陈贤如今在殿前都指挥使王审琦府上做着采买花木的小管事。此人倒是可以查一查。 李琰忽然想起一事:“前几日似乎收到王审琦夫人的请帖?” “是的,她们府上新添了一名小少爷,正好要办满月宴。” 李琰归家以后,收到了形形色色的请帖:洛京权贵圈子消息灵通,都知道她原本是魏王的人,如今找回了身份,十有八九要成为魏王的妃妾,所以先来联络感情打好关系。 王审琦夫人算是贵妇圈里的风云人物,这种事当然也不会落于人后。 “这个满月宴是后天,反正也是没事,那我就去。” 李琰刚刚说完,砚羽急匆匆跑了进来。 “娘子,大事不好了!” 她气喘吁吁的说了刚刚听到的事。 原来魏王府今日又送了赏花宴的帖子给其余六家,唯独缺了沈府——既没有给沈燕回,也没有给她。 “府里下人都在传您的闲话,很不好听。” 砚羽吞吞吐吐,李琰详细问了才知道:原来沈府从主子到下人都因为此事而惊慌不已。 有人觉得是沈燕回上次去茶馆闹事惹怒了魏王,也有人觉得是燕凌娘子已经被他厌弃:既然送出府,就不会再迎回。 “太夫人匆匆去了大夫人那边,也请您过去一趟……” 李琰不用想,就知道太夫人已经成了热锅上的蚂蚁:她满脑子都是靠着魏王直登青云路,现在希望可能落空,岂不是要急疯? 李琰直接去正院呆了半个时辰,砚羽等在外面,也不知道她是怎么安抚的,反正太夫人离开时脸色已经好了很多。 但这么一闹,事情很快就传开了。等李琰去赴满月宴的时候,王审琦家中的各色宾客听到下人禀报,投向她的目光都带着审视和嘲讽。 李琰心中又暗骂了魏王一遍:这个混账!他就是故意给她找麻烦和难堪的! 第八十二章 李琰对周围各色目光视若无睹,送上自己的贺礼后就站到一旁。 孩童满月之礼,主人家会在厅堂铺设彩缎、锦帐,中央放置一个精美的彩画盆,称之为“洗儿盆”。 亲宾宾客会依次将金银、铜钱撒入洗儿盆中,称之为“添盆”。再用一根金银钗在盆水中搅动,这个动作称为“搅盆”或“搅盆钗”。 随后由家族中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妇人将婴儿抱入盆中洗浴。 最后,母亲会抱着孩子离开最初的产房,搬到祖母房间暂住。这个仪式称为“移窠”。在这过程中,需以松枝沿途清扫除邪。 李琰看到挪动松枝的仆役中有一人相貌特征符合,确定他就是陈显。正要不动声色地追过去,却被几个花团锦簇的少女围住。 为首之人娇美婀娜,眉宇间却有一股骄纵之气,正是王审琦的女儿。 王家小娘子打量了她一阵,原本想贬低两句,却也被她的美貌惊住,就算嘴硬也说不出什么不是来,于是冷哼一声问道:“你就是沈家那个新回来的?” 李琰假作疑惑:“你是?” 一旁的伙伴立刻替她吹嘘:“你连主家的小娘子都不认识?” “你方才也说了,我是新回来的,又怎会认识沈燕回的旧友呢?” “谁跟她是旧友!” 王家小娘子受不住激嚷嚷了一句,有些后怕的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嗓子:“听说你很是厉害,一回家就逼走了沈燕回。” “无稽之谈。她是因为旧病复发,去庄子上养病了。” “世家那点子事,大家心照不宣。何必用套话糊弄人?” 王小娘子虽然骄纵跋扈,说话倒是挺干脆。 她拉着李琰到一旁说道:“我这人向来光明磊落,不像沈燕回那样虚伪恶心。我就直说了——我找你是有一件交易要谈。” 她看着李琰,目光是分外的清明:“你若是能说动魏王娶我为正妃,我就允许你以媵妾的身份一同进门。” 李琰都被她吓了一跳:“你在说什么疯话?” “别装了,你和魏王那点子事谁不知道?” 王小娘子有些嫉妒的扫视她的脸:“以你的相貌,哪个男人不会动心?他现在不理你,无非是因为你们沈家败落,个个都是又蠢又坏,上不了台面。魏王又怎会要这样的姻亲呢?” 王小娘子分析得头头是道:“我们若是一起进门,合则两利,分则两害。陛下最满意的门第当属是我家,魏王不喜欢我没关系,我只要这正妃的名分!这样你能顺利进门,魏王也能抱得美人归。” 面对她期盼的眼神,李琰觉得有些头疼:原本以为她是娇纵任性不知道天高地厚,没想到还有这种谋算。是不是该说一句颇有乃父之风? 皇帝当年的十位结义兄弟中,就属王审琦心思缜密多有智谋。 王小娘子之前被沈燕回母女当垫脚石,在魏王面前演了一出戏。如今吃一堑长一智,居然大有长进。 “你到底意下如何?” 王小娘子催问道。 “这主意不怎么样。” 李琰冷冷看了她一眼:“你太过自以为是,把魏王当成自己碗里的饼,用刀切了以后分我一小半就觉得大功告成——你倒是问一问他,愿不愿意做一块饼任人切分?” 王小娘子一愣,却还是不死心:“只要你去说,他必定会动心。” “我没兴趣为他人当马前卒。” 李琰冷冷地推开她,直接走向花园。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王小娘子向一旁的侍女使了个眼色,后者有些犹豫害怕:“这样会不会出事?” “只是把她关在空房间里挨冻一晚,吓唬一下而已。就算沈家来闹,也是她自己迷路。” 王小娘子从小到大就搞这种恶作剧,其中分寸当然拿捏得当。 李琰终于在花圃僻静处追上了那个陈显。 “你当年拿的血衣究竟是怎么回事?” 她直接逼问道。 陈显当时年少,如今已是鬓露银丝面容憔悴,看样子过得也不好。 听到李琰逼问,他吓得打了个哆嗦:“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李琰冰冷的目光看向他:“我是沈耘意之女,新近回来的,你应该听说过。” 陈显发抖得更厉害:“小人还没来得及拜见燕娘子。” “我在问你血衣的事。” “是,是夫人让我扔了的。” “她夫君突发病危,却急着让你丢掉带血的衣袍?你是在暗示我母亲谋杀亲夫吗?” 李琰言辞锋利如刀,逼得陈显汗如雨下。 “不、不是!是小人不会说话……当时沈节度的外袍破裂且染满血迹,夫人让我拿出去处理了。” “那你是怎么处理的?烧了还是埋了?那衣袍是怎么破开的?” 陈显咽了口唾沫,精神已经有些恍惚:“好像是随手烧了。至于衣袍为何破了……小人也不知。” 李琰还要再问,陈显慌慌张张的跑了。 “你给我站住!” 李琰追了过去。 绕过重重亭台楼宇、水榭回廊,李琰来到了一处偏僻院落。看见他身影一闪,李琰追了上去,却被人从后敲了一闷棍,随后被推进一间空房反锁。 这种三脚猫功夫当然是奈何不了她的,但既然演戏就得演足。 李琰一个踉跄摔倒,正要起身,却又闻到一股异常的香味。 这种东西对她也是没用的。但她再次压制住体内血墨力量,装作晕眩倒地。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口有脚步声接近,随之而来的是油腻浪荡的淫笑声:“小娘子久等,我来了!” 李琰勉强睁开眼,挣扎着从怀里掏出一把匕首,踉跄着爬到了门后。 来人似乎要推门进来,不知怎的停住了脚步。 随即有另一道脚步声响起,前头那人发出一声尖叫,戛然而止后,门外又恢复了一片寂静。 吱呀一声,门还是被推开了。 一道男子的身影悠然而入。 李琰勉强撑起全身力气,朝着他刺出匕首,却被他好整以暇地闪过。 对方捏住了她的手腕,暧昧的摸着不放。 “才刚见面,你就要谋杀亲夫?” 恶劣而熟悉的调笑声,显示了对方的身份—— 李琰顿时放松了全身的劲道,无力滑落在地:“怎会是你?” “这话说的奇怪——你盼着出现的是哪个野男人?” 火折子被点亮,出现在她眼前的果然是魏王那昳丽含笑的面容。 第八十三章 李琰皱眉,但终于放下了警惕:“殿下怎么会来这?” “既是喜事,孤当然也会受邀。” 你每天收到的请帖数以百计,这类满月宴根本请不动你……李琰心中暗想。 魏王仔细打量了她一回,不由分说的摸了她额头和脉搏,又拿出帕子示意她捂鼻:“这迷药有媚香的成分。” 他正要问,李琰已经猜到他心中所想:“之前被推进来时我就有警惕——又在青雀司受过类似的训练,所以早就屏住了呼吸。” 她一边说着,一边脚步虚软的要去开窗,却被魏王捏住手腕不放:“才回家不久,就过得这么惊险?” 他冷笑着,居高临下看她:“看这模样,全家团聚以后你也没过上什么好日子。” 李琰瞪了他一眼:“殿下……是专程来看我笑话的吗?” 这人自家父不慈子不孝,对全天下的亲情天伦都抱着怀疑嘲讽的态度。 “若真是母慈女孝,你今天跑这来干嘛?” 李琰当然知道自己一直在魏王的监视控制中,但此时仍然做出惊讶愤怒的神情:“你派人暗中盯我?” 魏王微微一笑,并不否认,反而问道:“你似乎在追查令尊当年之事?” “是又怎样?” “时过境迁,已经过了十四年。你刚来洛京不过几个月,又能查到什么?” 他握着她的手腕举到眼前,手掌明显有擦伤,是方才摔倒时蹭到的:“更何况,你如今内力不在,身手不复从前,居然还这么逞强。” 李琰冷笑道:“殿下真是贵人多忘事——这都是拜你所赐。” “孤当然没忘。但若是没有那瓶归元散,你也不能这般自由行走。” 魏王的手并没歇着,轻柔的摸了摸她的后脑勺,发现伤得不重,这才松了口气:“就算孤出于私心偏袒于你,也不能任由唐国的绝世高手在洛京横行无忌。” “皇兄既然交托了这份重担,孤便不能有负于他。” 魏王说这番话似是在软语解释,这对他来说是破天荒的。 “但你遇到的这些凶险,确实都是被归元散所累——所以孤会派人暗潜你身侧。” 说得这么通情达理光明正大,但李琰却根本不信。 刘子昭的心思,既是掌控占有,更有怀疑猜忌。甚至可以说:越是喜爱的人和事物,他就越会无孔不入的窥探和警惕。 李琰心中冷笑:她编织的这张大网即将完成,刘子昭也会助她完成最关键的一环。 李琰似乎犹豫了一下,有所期盼地看向他:“我父亲的死因有蹊跷,你能不能……” “不能。” 魏王干脆地拒绝了她。 “因为归元散的缘故,孤会派人暗中保护。但你执意要查当年之事,孤也没有必要帮你。” 李琰声音有些急切:“你说过,我父亲当年教过你箭术——难道完全不顾当年的情分吗?” 魏王见她着急,心中也有所触动,但他仍然故意推脱:“这也只是你一家之言,沈府上下并没有任何人对他的死有质疑。” 李琰更加着急,眼眶都红了:“我怀疑他们本身就知情……甚至涉案!” “你的意思是……沈家那群废物纨绔和内宅妇人,他们把沈耘意杀了?” 魏王说到这,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沈家祖上只是乡绅,几代都没有出过当官的,沈耘意算是这家唯一的顶梁柱,他这一去,沈家就彻底败落了。” “所以,沈家上下能有什么理由要害他?” 李琰当然知道内情,但她此时却只能被问得哑口无言。 魏王见她又急又怒又不敢发作,心中暗笑却又莫名生出酸涩。 他别过头,不再去看她洇红的眼角,“与其无端猜疑你父亲的死因,不如想想是谁要害你。” 他继续道:“门口那个是洛京有名的浪荡纨绔。有人先把你引到此处,让你吸入媚香,随后又让此人来污你清白——这般恶毒手段,你最近是得罪了谁?” 李琰见他根本不愿多管,咬牙之下,做出了决断,“殿下既然不愿帮我,那我也只好——” 话音未落,她拿下遮盖鼻子的丝帕,深深地吸了几口那异样的香气。 “你这是做什么!?” 魏王厉声喝道。李琰微笑着看了他一眼,那眼神甚至是挑衅。 随后,她软绵绵的瘫倒在地。 “你这是在逼我?!” 魏王气得都直称“我”了。 “殿下……若是心肠够硬,也可以把我放着不管。” 她倒在地上声音微弱,却自有一种吐气如兰的魅惑。 “好,很好!” 魏王怒极反笑:“孤从来不受任何威胁。” 他转身要走,到了门口却停下了脚步。 “你要是继续在这儿躺着,只怕过不了多久,就有人来‘撞破奸情’了。到时候你——” “到时候我名声扫地,清白不存。” 李琰的嗓音微弱而坚决。 “你到底想要什么?!” 魏王咬牙怒喝。 “只是想向殿下借势,让我能把此案顺利查完。” 李琰的眼神坚毅,但随即却有些羞怯:“我腿脚无力,不能行走。请殿下将我抱起。“ 魏王气完了恢复了冷静,听到她主动投怀送抱,心中并没有欢喜,反而对她的倔强暗生愠怒:“你要孤抱着你走出去?” “是。” 她的面容染上绯红,不知是羞怯还是在气恼自己只能出此下策:“还请殿下助我一臂之力。” “孤若是拒绝,你就干脆躺在这,用鱼死网破来威胁孤?青雀司就是教了你这种不入流的狐媚手段?” 李琰似乎被他的毒舌气急了,含泪低声反驳:“是你故意用请帖来跟我撇清关系,我只能出此下策!” 只有顶着魏王爱宠的名头,她才能自由出入沈家调查,其他勋贵也得给几分薄面,想做什么事都有无穷便利。 魏王不给她赏花宴的请帖,看似是喜新厌旧的冷待,实则是逼她来求自己。 但这样一来,李琰的追查就难以为继:王家本来是奉承讨好她的,现在竟然敢跟她讨价还价,只怕这个媚香局跟他们也逃不了干系。 所以,她必须让魏王在众人面前表现亲密,为她撑腰。 两人正在无声的对峙,外透逐渐传来人群说话的声音—— “你真的看到有两人搂抱着进了这院子?” “奴婢不敢虚言。” 听声音是一群年轻的贵女连同她们的丫鬟。 来人正要推门而入,魏王抱起李琰,一脚踢开了门。 第八十四章 房门被突然踢开,外面的人躲闪不及,为首一人被门板撞到脸上,发出痛楚的尖叫声。 魏王抱着李琰走了出去,漫不经心的瞥了她们一眼。 “魏王殿下?” 这群小娘子们顿时呆住了,有人惊有人喜,有人已经吓得面无人色。 为首那少女捂着脸正要大骂,听到这声称呼,顿时目光躲闪,悄悄的想躲在人群后面。 “你躲什么?” 魏王目光如炬,一眼就看见了她。 “就是你带她们来捉奸的?” 那少女脸色苍白,结结巴巴道:“我也是偶然看见——” 魏王干脆打断了她:“门外那淫贼是你的相好?你是看到他又要对人下手,所以吃醋了赶过来捉奸?” 少女惊呆了,拼命反驳道:“不,我跟他素不相识!” “不必急着否认,孤一眼就看出你们两情相悦,十分般配。” 他抬起眼,看向急匆匆赶来的王审琦夫人:“夫人,你们这满月宴真是热闹——这小娘子生怕情郎琵琶别抱,急匆匆赶来捉奸。没想到此人是个淫贼,偷放了迷香还没进门,就被孤的侍卫打翻在地。” 他看向那少女的眼神像是在看傻子:“这位娘子,你挑情郎的眼光可真差!” 王夫人心领神会,连忙附和道:“是啊,小娘子们最重要的是擦亮眼,千万不能因为男人一时甜言蜜语就行差踏错。俗话说得好:男怕入错行,女怕嫁错郎。” “我真的跟他毫无瓜葛!” 那少女哪见过这样简单粗暴的诬陷,吓得拼命摇头。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爱捉奸的闲人?来道是非者,必是是非人。若真是偶然看见,最该做的是赶紧告知主家,而不是带着一帮小姐妹跑来撞破当场。” 魏王冷笑着瞥了她一眼:“再说了,沈燕凌回到沈家没几天,你根本不认识她。无冤无仇你捉什么奸?所以真正有奸情的是你和地上这男人,你吃醋了所以才来闹。” 他挥挥手,立刻就有暗卫出现,“把这小娘子和她的情人一起送回她家,由她的父兄定夺。” 暗卫之一低声道:“这是窦仪窦学士的侄女。” “窦仪这种聪明人,怎么会有这种蠢货侄女?” 窦小娘子哭得死去活来,她的几个小姐妹吓得面面相觑,有人低声道:“我劝过她,别听那沈燕回妖言惑众,她就是不听。这下可好!” 在场众人不是没有看到魏王抱着一个女人,但没有任何人敢开口质疑他。 魏王是拥有监国之权的亲王,皇帝不在,整个洛京甚至大周天下都要仰他鼻息。他说的话跟金口玉言也没什么差别了。 在场众人很多都是第一次见到沈燕凌,虽然被魏王抱在怀中看不真切,但那精致如画的眉眼让很多人都为之一惊,对眼前的事件也有了大概的揣测。 李琰挣扎着从他怀里探出头来:“王夫人,府上有一位花匠叫做陈显的,以前在我家做过短工。能否把他找来问话?” 王夫人已经听出端倪:这是沈家内部的暗害争斗。原本她是不会淌这种浑水的,但既然魏王将人护在怀里,她毫不犹豫的就答应了。 因为有魏王在,此事很快就有了结果:陈显被找到了,但已经七窍流血而亡,手中捏着半包毒药。 王夫人也吓了一大跳:好好的满月宴,竟然有人服毒自尽。真是晦气! 李琰顿时颓然,低声道:“这下线索又断了!” 魏王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凑到耳边低声道:“追查案情倒是你的老本行。在青雀司学到的东西,终于学以致用了?” “虽然素未谋面,但他是我的亲生父亲,我怎能不管不问?” 李琰眼圈有些泛红,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说什么,却又咬着嘴唇不说话了。 她推了推魏王的臂膀:“药效快过去了,你把我放下。” “借了孤的势办完了事,这就要过河拆桥了?” 魏王奚落了他一句,但终究还是把人放在座椅旁,让她安安稳稳的坐下。 “这次真是……多谢你了。” 李琰低下头,声音比平时都要柔和软糯。 魏王被她这玉软花柔的模样惊了一瞬,心中又是热烫又是酥软,言辞却仍是冷然端严:“一句轻飘飘道谢就完事了?” 李琰轻轻看了他一眼,欲语还休,有太多的深意流转于眼波之中。 魏王心中的热意更甚,随即冰冷的理智克制了他的情欲:她是不是欲擒故纵在钓着自己? 不能让她继续牵着鼻子走……魏王微微闭眼,正准备冷一冷她。王夫人走了过来,很是亲切热情:“沈家小娘子真是受惊了,不如到我房里梳洗打扮一番?” 魏王正要拒绝,看到李琰发髻凌乱,忽然想到外头还有许多宾客,他下意识的不想让她这副狼狈模样被那么多人看。 “就照夫人所言。” 他也不假手他人,将李琰搀扶到王夫人的院中,转身就要走。 “等一下。” 他转头看她,似乎有些不耐烦,脚步却立刻停住了。 “我父亲的死——” 魏王再次一口回绝:“此事与孤无关。你既然已经借了势,不可得寸进尺。” 看着她黯淡下来的眼神,他稳住心神不为所动:“要想孤插手此事,除非……” 李琰目光变亮的看着他,眼神交接的一瞬,却又感觉到他眼中的诡谲光芒。 “你回到孤的身边,跟从前一样——” 魏王话还没说完,李琰眼中含怒:“谁要做你的侍妾?!你这是趁人之危!” 魏王本来想解释,看到她把自己想成这般,气得冷笑:“那就没什么可商量了。” 他转头离开,再也没有多看一眼。 还这么牙尖嘴利的……看样子,还得让她继续碰壁一阵。 魏王心中的想法还是这么恶劣。 城西的一间客栈上房,气氛剑拔弩张,好像下一刻就要动手。 “燕回小娘子,你还是赶紧把东西交出来。要不然……” “要不然就让太夫人去告我忤逆不孝。” 面对太夫人的心腹管事,沈燕回毫不惧怕:“不过依我看来,做了亏心事的人……是没胆量上公堂的。” 管事不愿跟她磨嘴皮子,直接一挥手,带来的人把房间搜了个底朝天,找到了那只檀木箱子。 管事露出得意的笑容,下一刻笑容僵在了脸上:夹层里竟然空无一物。 “早就猜到你们会明抢暗偷,怎么会把东西放在这儿呢?” “滚回去告诉太夫人:别再逼我。真逼急了我把东西送衙门去,大家一起鱼死网破!” 沈燕回拔刀相向,尽显将门之女的飒然。 “东西我放在别处了。若是三天联络不上我,立刻就会有人送到洛京府尹那边!” 第八十五章 “转告太夫人,别再想着把我送庄子上,也别想让我莫名消失——想想洛京府衙。” 沈燕回的话把管家气得脸色铁青,却也只能悻悻离去。 沈燕回松了口气,瘫坐在床上。就在这时,丫鬟绿波推门进来。 “王家那边怎样?” 绿波脸色不太好,还是把事情经过说了。 “窦漪这个蠢货!她肯定会把我供出来!” 沈燕回气急,却又无可奈何:她用陈显做诱饵,又利用窦漪想当魏王妃的心思,设下此局想让沈燕凌名节败坏——魏王素来高傲,定然不会再要这等清白有失的女子。 只要沈燕凌没了魏王这靠山,那就不足为惧了。 没想到魏王及时赶到将人救下,还把那个纨绔说成是窦漪的情人……这下连窦家都不会饶过自己了。 沈燕回深吸一口气,压制住心中的烦躁和焦虑。 她只是想好好活着,通读诗书,练习武艺,承欢于母亲膝下,以沈家嫡女的身份谋得一份好姻缘……这难道是什么奢望吗?凭什么沈燕凌一回来,大家就要捧着她,把自己踩到泥里? 沈家表面都不算光鲜,内里更是个烂泥潭……可只要有母亲在,那就还是家。 可她现在却被赶了出来,宛如丧家之犬。 只怪燕凌长得太好了,连眼高于顶的魏王都被她迷惑。沈燕回觉得自己败得莫名其妙,却又实在不冤。 有时候沈燕回都觉得有些奇怪:燕凌被拐走的时候四岁,自己当时两岁,据说跟她有六七分相像。可燕凌如今出落得这般姿容,跟自己毫无相似之处。 这样的美貌,仿佛是老天赐予她的厚礼,沈燕回羡慕嫉妒,却又无可奈何。 比起燕凌,她更恨的是太夫人那个老虔婆:她才是这一切罪恶和血腥的源头! 沈燕回咬牙冷笑:若是沈燕凌真的追查到底,太夫人也不会放过她的。 而她只需要轻轻一推,就能引爆这事! 沈燕回低声笑着:既然她过不好,那大家都别想好! 李琰回到沈家后,沈家上下原本的沮丧荡然无存,而是喜气洋洋。 魏王亲自救人、对她细心呵护的一幕已经流传出去,各家送来的请柬又大为增加,连沈家的马车出行都有人主动让路。 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她这只是有了个苗头,就有这么多人拥上来奉迎结交。 因为有了这无形的尚方宝剑,沈家的所有丫鬟仆役对她毕恭毕敬,无有不从。 李琰在这两三天里,不动声色地盘问了六个人,却没有发现蛛丝马迹。 其实对沈耘意之死,无论是前世的话本,还是这辈子青雀司调查的内容,都写得十分详尽。 可是她现在扮演的是刚刚回家的沈燕凌,一心一意在追查真相,所以这些过程都是必不可少的。 她旁敲侧击问询了当年之事,却没有查到任何有用的。 又过了两三天,她收到一封信,提示她去找看管祠堂的老姚。 老姚在沈家干活已经四十多年了,因为年纪大了就被指派看守祠堂。 他原本就脑子糊涂,又喜欢喝两口,因此每天都浑浑噩噩的,好在祠堂里也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偷。 李琰趁着他值夜的时候找到了他,老姚推说自己喝醉每晚都睡得很死。李琰也不废话,直接拿出金条。 金子点亮了他浑浊的眼,到第五根的时候,老姚终于开口了:“那晚我本来睡得很死,但听到祠堂里有怒吼声,好像是有人在对骂。随后开始有推搡打斗声,后来又有人在惨叫,非常吓人。” 他看着李琰有些迟疑,伸出手将金条全数收起,这才低声道:“那晚我仿佛听到斧子劈砍的声音。”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珠颤动,似乎有些莫名的恐惧。 李琰皱起眉头,思索片刻后才说:“你最好装病,赶紧离开沈家。” 老姚连忙点头。 次日,李琰又收到了一封匿名信,上面画着一柄斧子,还有一行字:十一月初七,申时末,东郊万安山石林庵。 那就是明天了…… 李琰故意坐在窗口看信,让魏王派的暗卫能够看见内容。 这封信十有八九是沈燕回写的……李琰心中下了一个定论。 次日午后,她在外面雇了马车单身前往。 在石林庵等待她的,果然是沈燕回。 见面之后,她甚至懒得废话,直接问道:“如果害死你父亲的是沈家之人,你会怎样?” 李琰面带嘲讽:“我知道你记恨沈家,休要挑拨离间,我不会上当的!” 沈燕回露出了身后的木箱,那半截斧头上的血迹已经发黑。 “这就是杀了你父亲的凶器。” 沈燕回冷笑着看她苍白的面容:“你爹是在祠堂先被人用牌位打昏在地,随后被活生生大卸八块的。” 李琰露出震惊恐惧的神色,沈燕回笑看她眼中的痛苦,继续道:“能在祠堂下手行凶的,都是自家人。” “现在你准备怎么办?” 李琰勉强保持冷静,声音都有些颤抖:“将凶手绳之以法,告慰父亲在天之灵!” “时隔十四年才回到家,你都不记得亲爹的样貌了,你确定要为了他跟沈家所有人翻脸?” 沈燕回好像是在诱导她继续往下说,李琰佯装不知,咬牙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我一定要讨一个公道!” 沈燕回笑着鼓掌:“好一个孝女!” 她侧过头,朝着写满经文的屏风看了一眼,略微提高了声音:“太夫人、她的话你可都听到了?” 太夫人从屏风后面缓缓走出,脸色铁青,看向李琰的眼神,一时贪婪留恋,一时又杀机毕露。 “燕凌有魏王的宠爱,你一门心思盼着她能光耀门楣。你以为她是福星,现在却成了沈家的催命符!” 沈燕回憋屈了这么久,终于可以尽情嘲笑太夫人:“沈家上下都是势利眼,都梦想着靠她青云直上。现在她要将你们绳之以法——被亲孙女背刺的滋味如何?” 太夫人仍然犹豫不定,沈燕回下了一剂猛药:“今日若是让她逃脱,你们都别想活了!” 太夫人终于下定决心,浑浊但带着杀气的老眼盯住李琰,随即看向燕回。 “这斧子是假的。” 沈燕回夷然不惧:“若是我不能平安回去,会有人拿着当年杀人的真斧去报官——你只需让燕凌永远不能开口,这事就能继续糊弄下去。” 第八十六章 太夫人看向沈燕回,后者毫不惧怕的迎视。 我娘怕你,我可不怕……沈燕回的眼中闪动着无言的挑衅。 这个小贱人! 太夫人深吸一口气,压制了自己的杀心,又看向李琰,企图最后说服她:“你爹的死是一桩意外……” 李琰的眼中满是警惕和敌视,一旁的燕回嗤笑道:“你还惦记着那荣华富贵,她要的可是沈家上下的性命!” 这一句让太夫人终于狠下心。她朝屏风后看了一眼,一个老年尼姑走了出来。 李琰警惕的拔出匕首,老尼姑笑得像山里的夜枭:“这姑娘真是水灵,没见过这么好看的!” “她可不是你能卖的那些货。” 太夫人冷声警告她。 老尼姑人压下眼中的贪婪之色,心头只觉得可惜万分。 她拍了一下这间厢房墙上的挂饰,地面顿时裂开,李琰措不及防的掉了下去。 “为什么不干脆解决她?” 燕回逼问道。 “阿弥陀佛,出家人从不杀生。那些女施主都是因为尘缘已了,自己从登仙台跳下的。” 太夫人低声道:“让那个替身扮得像些,毕竟是魏王看中的人。” “放心,我们这的手艺,从来没出过纰漏。” 魏王正在看着边关送来的军情奏报,弥超气喘吁吁的冲了进来,“殿下,出事了!” “燕凌娘子,她、她从山崖上跳下去了!” “你说什么?!” 魏王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巨大的恐慌之后,只觉得无比荒谬。 “她怎么可能会去跳崖?” “是真的。潜伏的暗卫一路跟随她进了石林庵,一个时辰以后她就出来了,到了附近的一个叫登仙台的悬崖边,直接跳了下去。” 魏王只觉得脑门嗡嗡作响,全身的血液都仿佛在沸腾紊乱。 他一言不发疾步而去。 魏王府的府兵、禁军金吾以及开封府的衙差都汇集在万安山附近,浩浩荡荡把附近村民都惊动了,远远的站着看热闹。 魏王登上了那座叫做登仙台的悬崖,雪色山体宛如白玉,周围绿树环绕,宛如仙境一般幽美。 “附近的小娘子若是觉得自己尘缘已断,就会跑到此地,纵身一跃,就此飞越天界。” 负责此地刑狱的提点使在旁边殷勤地介绍,刘子昭俯身看去,只觉得云雾缭绕,什么都看不见。 她真的跳下去了吗? 他指节攥得发白,不敢相信会有这种事,但府上暗卫是亲眼看到的。 忽然,他想起方才提点使所说,冷声问道:“这里经常有女子跳崖吗?” 提点使有些犹豫害怕,但还是回答了:“这四五年间特别多。” “大姑娘小媳妇本来就心眼小,跟婆婆吵嘴了被男人打了,一时想不开就跑到这跳了。” “此地有登仙台之名,据说在此一跃可以登仙上天,她们自然就……” “是这四五年间猛增吗?” “是。” “这几年朝廷轻徭薄赋,也很久没有打仗,百姓的日子比前几年要好得多,跳崖的人怎么会猛增呢?” “况且又都是女子……” 魏王年少时跟随兄长南征北讨,是见识过乱世各种鬼魅伎俩的。他略一思索,心中闪过一些念头。 “此地有什么道观庙宇,最出名的是哪家?” “万安山风景秀丽,就数石林庵香火最盛。” 刘子昭想起之前暗卫禀报:她是进了那个尼姑庵之后出来,忽然一言不发到此地跳崖的。 他露出一丝冷笑,一个眼神示意,府兵就包围了整座庵堂。 李琰掉落的地方是隐秘的水牢。 黝黑的岩石下是一个水潭,有一团团绿藻,说明此地早已有之。 上方的进水口似乎安装了什么机关,可以控制水流大小。她侧耳听去水声隆隆,似乎已经开到最大。 进水速度很快,水很快就漫到了她的小腿。李琰测算了一下:一个多时辰以后,水就会淹过头顶。 她们这是想要她无声无息的死在此地。 李琰的真实实力是可以直接震破头顶石板脱困的,但她没有这么做,而是借着石块之间的凹缝,努力攀爬上去。 指尖接触石墙凹缝处,碰到了一点异样,拿出来一看,竟然是一枚带血的发簪。 显然,此地关押过不止一个女人。 李琰撕下衣袖,将自己挂在半空中,等待某人的救援。 成天派暗卫盯着自己,这时候终于派上用场了。 只是,从洛京到此地都需要大半个时辰,也不知道他能不能赶得上? 魏王进入石林庵时,掌事的尼姑正要上前寒暄,魏王拔剑直接架在她脖子上—— “此庵藏污纳垢,绑架拐卖年轻女子,按我大周律法,汝等该受千刀万剐之刑!” “说出沈家娘子的下落,孤给你们一个痛快。” 老尼姑吓得面无人色,“大人,这是从何说起?” “你们这些神棍招摇撞骗杀人害命,无非就是这些路数。” 魏王因为险些成了归墟会的祭品,恨屋及乌之下,对这些装神弄鬼的僧尼道士很是厌恶,也了解了他们的一些手段。 “和尚所谓的肉身成佛,就是选一个倒霉和尚或是绑一个路人,给他用秘药填鸭般塞入,最后用上水银,于是口不能言手不能动,死后肉体都不会腐烂。” “若是风景秀丽之处经常有女子失踪,就是附近的尼姑庵或是和尚庙暗中绑架女子、买卖人口,再制造出失踪或是跳崖的假象。” “无非是这几种装神弄鬼的法子,孤在外头见多了。只是洛京这十几年间承平日久,百姓没见过这些杀人害命的手段,反而让汝等逍遥法外。” 魏王说完手中长剑用力,尼姑的脖子险些被切下来,恐惧之下终于说出了水牢的秘密。 魏王打开水牢机关时,水已经漫灌到李琰的脖项间。 她发觉头顶大亮,奋力抬头看时,正好看见魏王似笑非笑的俊丽面容—— “最近每次看到你都是这么狼狈。” 李琰嗔怒的瞪了他一眼,脸上被溅得都是水痕,更衬得双眸烟雨般潋滟。 魏王心中生起怜意,亲自用绳索把她拉了上来。刚握住她的手,就觉得冰冷刺骨。 她浑身湿透,踉跄的站不住,直接倒在他怀里。 “我父亲是被沈家人所害,求你……” 话音未落,她晕倒了过去。魏王摸了下脉搏,知道她是因为长期失温,赶紧脱下自己的氅衣将她紧紧抱住。 “一切有孤,放心。” 第八十七章 石林庵所有尼姑都被关押在洛京府的大牢里。 她们平日里引诱看中的女香客到厢房,将人关入水牢后,就由一名擅长易容的女尼装扮成她的模样,到登仙台跳下悬崖。 被关入水牢的女子在精疲力尽挣扎后会被迷晕毒哑,随后送往下一站的窝点。 买主大部分都是开暗娼院或是豪强乡绅的庄园,甚至有不听话的被卖到了海盗那里。 此案一出,顿时轰动京畿各地:天子脚下竟然有这种藏污纳垢,伤天害理的地方! 连洛京府尹都坐不住了过来请罪。 魏王皱眉道:“此事已经上奏天子,如何处置要看皇兄定夺。但无论如何,严查此案乃是你职责分内,将各地窝点和从犯一一查清,才是戴罪立功之途。” 京尹诚惶诚恐连连应声。 “除了此外,还有一件案子要会同大理寺和御史台去办。” 洛京尹听到他这么说,就知道事情非同小可。 魏王办完正事,赶紧回到王府内宅。 帐幔深深,因为失温而虚弱的李琰已经醒了,正坐在床上喝着姜汤。 看到他进来,她想要开口问,却又咬唇停住。 “你所求之事,孤已经应允。” 他居高临下,端详着她的脸色:回沈家这么一折腾,好不容易养出来一点肉,又弄得小脸削尖。 食指和中指抬高她的下颌,缓缓擦过她脸上的擦痕:“怎么会伤到这?” “攀爬水牢的石墙。” “每次都是这么不要命的乱来。” 他皱了皱眉,有些不悦,“你父亲的案子,孤已经交由洛京府衙会同大理寺、御史台,这几日间就会有动静。” “殿下的恩德,我无以为报。” “说这种套话——” “是真的无以为报!” 她打断了他不悦的轻嘲:“因为我已经是一无所有,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回报殿下。” 她的脸色苍白,神情也有些颓然。 魏王本来就等着她连连碰壁之后向自己求援,此时此刻终于达到目的,不知怎地,心中毫无喜悦之意,反而只剩下无尽的酸涩。 “你我之间,就只剩下施恩与回报的关系?” 他看着她,眼中的沉鸷与灼烈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她苍白的脸上浮现一抹奇异的嫣红,随即眼中闪过悲哀之意:“是我辜负了殿下的好意。自今往后,殿下若有谕令,我无有不遵。” 她的态度是前所未有的谦卑顺从,甚至暗示他可以为所欲为,魏王心中却升起无名的怒火—— “这算什么?你要做街边卖身葬父的孝女?!” 他的毒舌还是这么犀利不饶人。 “那孤成了什么人了?色令智昏、出钱出力讨女人欢心的蠢货?” 她的脸色变得惨白,手指紧紧攥住锦被一角,身形甚至有些颤抖。 魏王气她自作聪明又自欺欺人,本来还要再嘲讽两句,看到这个情形顿时心软,剩下的难听话都咽在肚里。 他深吸了一口气,平息内心的憋闷:“没用的话少说。你先好好休养几天。” “沈家那边……” “暂时先不抓捕,几天以后,他们的日子就要不好过了。” 魏王转身离去,那一瞬间,似乎看到她眼角有水光闪过。 他心中升起各色复杂的情绪,但脸上仍然不露分毫。 目送他离去后,李琰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擦了下眼角的泪水。 她身上那种我见犹怜的脆弱感瞬间消失,脸上的神色转为冰冷。 刘子昭这人真难伺候……明明想逼人求饶,得逞之后却又觉得对方只是报恩和交易,没有付出真心。 这般患得患失、阴晴不定,说明他是真的动心沉溺。 他这种人也有心吗? 李琰只觉得无比讽刺:但凡前世他对永宁公主稍有几分怜惜,略施几分仁心,自己又怎会落到那般悲惨的境地? 但凡他把这种心思分二三分给前世的公主,当时性情柔淑、无依无靠的她可能就此认命,乖顺地做他的内宅姬妾、笼中宠雀。 可惜世事弄人,没有那么多但凡和如果……这场戏演到现在,她和他之间,只剩下不死不休! 洛京府衙的一道告示,让大周王朝的文官和勋贵们都彻底震惊了—— 去世十四年之久的宣德军节度、检校太傅沈耘意,因为死因有异,现在竟然要开棺验尸! 挖坟开棺的那一日是个大晴天,附近的山头都被围得水泄不通。 沈耘意当年的同僚故交都来了,尤其是跟他一同扯旗造反、拥立皇帝的那十位老战友,竟然全数到齐。 各色奢华的马车和轿子停在北邙山下,原本渺无人烟的山脚下,竟然拥挤得没法下车。 魏王带着李琰早早来到了现场,静静看着府衙的仵作现场查验。 棺木打开的一瞬间,难言的气味让所有人退后了几步。 四名仵作戴着面巾上前,另有两人在旁记录。 “头骨有撞击裂痕,但并不致命。” “其余身体和四肢并无伤痕。” 这个结论一出,顿时引起了小规模的哗然。 “沈节度当年是中风倒地,当然会摔到头!” “这也是合情合理,没什么蹊跷呀?” 正在这时,一个年纪较大的仵作突然低喝一声:“你们看他的颈骨!” 另外两人仔细看了,却看不出什么端倪。 只有剩下一人不怕尸臭,凑近了看,语气迟疑:“这身子骨略瘦……” “看沈节度的头骨,就知道他是个壮实大汉,这身躯的骨头和四肢略微显瘦,上下并不匹配。” “将这些骨头一并煮了。” 老仵作一声令下,立刻就有徒子徒孙上前来。 骨头按照位置放入几个锅中,分别煮开。小半个时辰之后,仵作们用镊子拿取骨头,凑到眼前细看比较。 “这骨头的颜色也有差异,显然骨龄不对。” 老仵作下了结论:“这头颅和身躯是拼凑而成,并非同一人的尸骨!” 现场一阵喧哗,顿时炸开了锅。 沈耘意几个当年的侍卫也被找了过来,为首的白阔海一拍大腿,终于醒悟:“怪不得,抬棺的时候俺觉得重量不对,原来是身子换了别人的!” 第八十八章 李琰看到这一幕,忍不住要冲上前去,却被魏王拉住。 “静等片刻。” 李琰眼中含泪,咬牙不肯落下,她倔强地别过脸,将所有的情绪死死压抑在眼底,可那微微颤抖的唇瓣却出卖了她的脆弱。 这份在绝美面容上绽开的隐忍,像一根最柔软的针,无声无息地击中了刘子昭。 “我父亲他……竟然连尸身都被人换走了!” “死无葬身之地——”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魏王扶住她的肩膀,感受着她微微的颤抖。 此时任何安慰都是多余的,唯有尽快抓到凶手。 此时仵作验尸的最终结果也出来了:那头颅确定是沈耘意的:他当年曾经额头被长箭划过,深可见骨,留下了痕迹。 自颈骨以下的身躯却是另外一个人,被人用巧妙的手法跟头颅扣接在一起,入殓的时候穿上官服,竟然没人发现异常。 在场的各家勋贵将门也是群情激愤。 有些是真情流露:沈耘意当年为人仗义,军中袍泽之间自有过命的交情;更多的人却是趋炎附势:据说他刚找回来的那个女儿跟魏王关系匪浅,此时来献殷勤,也算入了魏王的眼,对仕途家族大有裨益。 洛京府衙既然已经做出了呈报,后续大理寺和御史台也立即跟进,就在当天下午,沈府就被团团包围,大门上封。 因为是官家女眷,大理寺官员不方便当面讯问,只能从内侍省调了名女官来。 魏王和李琰坐在隔间听着。 太夫人不仅不认罪,还把杀人的事都推给了大儿媳。 “她是我娘家的侄女,娶进门后我让她主持中馈,把管家权都给了她。没想到她居然跟人私通还谋杀亲夫!” 这话一出口,满堂俱静。 女官停下笔录,严肃的看向太夫人:“您是什么时候发现儿媳跟人私通的?谋杀亲夫又是在什么情形下?” “我儿耘意在外行军打仗,我侄女就跟当年的青梅竹马旧情复燃了,他们暗中来往被我撞见,我严正告诫过她了,没想到还是藕断丝连。” 在众人异样的目光下,大夫人坐在檀木座椅上低头不语,整个人好似泥塑木雕一般。 “耘意好不容易回来一趟,我让他们去祠堂拜拜祖宗,保佑能生个儿子,没想到他俩在祠堂里吵了起来,我侄女竟然失手把他杀了!” 女官用怀疑的眼神看着太夫人:“沈节度是武将,夫人是秀才之女,两人力量悬殊,她怎么可能失手杀死丈夫?” 太夫人冷哼了一声:“你还是问她本人!” 在一片死寂中,大夫人终于开口了:“我当时跟他吵起来了,情急之下拿起桌上的牌位,猛力击打在他后脑勺上。他本来就有伤,就这么晕倒了。” “我当时太害怕了,怕他醒来再追究,就用斧子在他胸口连劈了几下。” “那沈节度的尸体又是怎么回事?” 大夫人有些犹豫,太夫人冷笑一声插嘴道:“她和奸夫一起,把我儿的尸体用火烧了,又去义庄找了具看着类似的无名尸,用移花接木的手段把尸体跟头颅扣在一起。” 太夫人环视众人:“好叫你们得知,她的奸夫是个大夫,原先在汴州开宝善堂那家姓袁的。身为大夫,对人体肌理骨骼自是十分了解。” “他人现在在何处?” “七年前就病死了。也算是给我儿偿命了。” 太夫人冷笑道,大夫人的双手微微颤抖,却也没有反驳她。 “既然儿媳伙同奸夫杀了您的大儿子,为何您还要替他们遮掩?” “一是因为她是我亲侄女,我孟家家门不幸出了这种逆女,若是传扬出去,整个家族都颜面扫地,没法立足!二是因为……” 太夫人突然老泪纵横:“她拿捏着我的把柄威胁我呀!” 她哭着朝女官跪下了:“我家在城郊有一座庄子,以前我和石林庵的老尼慧心交好,就把庄子借给她们暂住,没想到她们借修佛为名拐卖良家女子,竟然将此地作为了窝点。” “我这个侄女就以此来威胁我,若是敢报官的话,她就把此事公之于众,那沈家就彻底完了!” 在场众人想到之前闹得沸沸扬扬的石林庵拐卖案,顿时也信了六七分。 “可怜我儿耘意,死在这奸夫淫妇手上!我也想替他申冤报仇,可他人都已经死了,整个沈家的人却还要活着呀!” 太夫人哭着去打她侄女,大夫人手指紧握青筋毕露,并没有躲闪,硬生生受了几下,脸上全是血痕。 “你说是他们奸夫淫妇杀死了沈杰度,那凶器呢?” 太夫人冷笑一声:“斧子在沈燕日那个小孽障那里。” 大夫人抬眼看她,终于开口了:“燕回已经拿来还我了,她少不更事,这些事不该牵扯她!” 她说了斧子在自己房里的位置,随后就有衙差去取了过来。 那柄斧子跟之前看到的相似,但上面有破损斑驳,熟悉劈砍痕迹的仵作看过后,下了结论:“确实是砍中骨头以后的硬性折损。” 女官看向大夫人,目光严峻:“你婆母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吗?” 大夫人嘴唇颤动,最后还是点头了:“是我杀的人。” “尸身是谁烧毁调包的?” “是我和袁让,他是个行医看病的大夫。” “也是你威胁太夫人一起掩盖真相的?” “是。” 大夫人供认不讳,女官皱眉:她在宫中也是断析纠纷的掌事,总感觉这案情还有点什么不对,但又说不出来。 隔壁房里,李琰默默落泪。魏王冷眼看着,忍不住还是递了个帕子给她。 “你娘杀了你爹……你千里迢迢寻亲而来,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李琰眼泪落得更凶了。 “我不相信我娘一个人杀了我爹!” 她突然站了起来,目光殷切的看向魏王:“太夫人肯定脱不了干系:之前她还想把我淹死在水牢里!” 魏王静静的看着她:“按照如今的供词来看,太夫人为了两家的颜面是想竭力掩盖此事的。你硬要追查到底,她就想将你杀人灭口。” “《大周刑统》规定:诸谋杀人者,徒三年;已伤者,绞;已杀者,斩。也就是说:杀人未遂也只是流放三年。祖母是你的尊长,以尊杀卑又没有杀成,连流放都不用,大概只须罚没一些家产。” 李琰皱眉,正要再说,魏王却是冷笑一声—— “你根本不必纠结这些。因为她们的供词,全部都是假的。” 第八十九章 李琰神情震惊,随后转悲为喜:“你是说,我母亲不是凶手?” “她有没有参与不得而知,但方才的供词完全是几人提前串供,没有任何可信度。” “从何得知?” “你在青雀司也学过审讯?犯人的脸部肌肉走向、眼神、习惯性小动作、说话的声调……这些都能看出端倪。” “教习倒是教过,但我并不擅长这些。” 说到自己不擅长的课程,她似乎有些窘意。 因为魏王的话,她似乎松了口气,整个人都多了些活泛。 魏王笑着看了她一眼:“你性情直率,容易被人一眼看穿心中所想。同样,你也很难看穿别人在想什么。” “这意思是……说我太笨吗?” 她听出话中之意,蓦地侧首,杏目圆睁,似嗔似恼地睨向他,那绝美情态竟让他呼吸一滞,心旌随之摇曳。 “你并不算最笨的,真正的笨人是这些串供套词还自以为天衣无缝的。” 刘子昭这话原本是安慰的好意,谁知出自他口就自带一种嘲讽,惹得李琰又瞪了他一眼。 “那要怎样才能查明真相呢?” 她有些苦恼,更多的则是心焦。 “若是要抽丝剥茧慢慢查清倒也可行,但太过费时,孤没时间跟他们耗。” “将沈家所有的男丁都下狱,通通用重刑,不信他们不招。” 魏王轻飘飘的一句,却带着残酷和血腥。 “为什么不继续讯问太夫人呢?” “那老婆子奸猾似鬼又生性凶残,说出来的话半真半假,很难分辨。” 魏王眼中含着生意,似笑非笑道:“但沈家太夫人再诡计多端,也是为了自己偏宠的那两个儿子。直接打蛇打七寸,总有人受不了会招供的。” 他这么快就查到了呀? 李琰心中有数,却装作吃惊的模样:“你怎么知道她是为了儿子做这些恶事?” “你都求到跟前了,一些案头工作孤也是会做好准备的。略微查了下,就发现了些惊喜。” “你父亲当年公账上有三万两的亏空,这么大笔银子不会凭空消失。孤让人查了下,颇有惊喜。” 魏王点到为止,没有继续说下去。 魏王插手此事,不过是为了博佳人一笑。没成想严刑拷问之下,竟然发现了惊人的秘密! 李琰被砚羽唤醒时,发觉窗边一片漆黑,一问才知道,现在才二更时分。 “殿下请您过去。” 李琰带着砚羽,一路到了沈家的祠堂。 这里原本阴森晦暗,此时却是灯火通明。 李琰才走近,就觉得气氛不同,抬眼一看,原本看守沈家的衙兵已经换成了腰配象牙牌的武德司密探。 武德司负责境外密探暗谍,也负责戍卫皇帝的安全,抓捕密谋造反之人。 沈家这个案件由他们接手,证明魏王已经完全掌握了其中核心。 李琰打了个哈欠:魏王查案还真是雷霆迅疾……也不枉她扮演了这么久的“沈燕凌”。 李琰走进祠堂,这里原本的桌椅香案已经被收起,只剩下一排排灵位,宛如一只只黑洞洞的眼睛窥视着众人。 灯火映照下,人的影子被拖得很长。被拷打得奄奄一息的沈家男人们瘫软在地上,有的呻吟,有的求饶。 太夫人带着女眷们站在侧边。看到心爱的两个儿子遍体鳞伤,她一边哭一边咒骂自己的侄女。 “真是贼喊捉贼呀,小爷我今天总算见识到了!” 弥超在现场被他们吵得头疼,没好气的讽刺道。 李琰没看到魏王,于是问道:“你家殿下呢?” 话音未落,魏王会同大理寺、御史台的官员走了进来。 “案情紧急却又重大,只能连夜请诸位旁听,辛苦诸位了。” 两人连忙行礼表示不敢,殿下夙夜在公如此忙碌,才是真正的国之栋梁。 所有人到齐后,魏王站在中央扫视一眼,众人顿时鸦雀无声。 “沈节度一案其实并不复杂,只是跟另外四五个案子纠缠在一起,才会显得晦涩难查。” “孤懒得多费口舌,弥超你来说。” 弥超朝着几位官员微微行礼,随即开始讲述。 “先说说沈节度之死。” 魏王紧紧盯着太夫人,后者被他犀利的眼神所慑,缓缓低下了头。 “沈节度在元宵节前赶回来,不仅是为了一家团圆,还想说服母亲和二弟四弟赶紧去投案自首,他会亲自向陛下请罪,要求对你们宽大处理。” “你们坚决不肯,双方发生了争执,一直吵到了祠堂里。情急之下,沈家二郎用牌位将他打伤,沈耘意乃是武将之身素来健壮,只因脑后有伤,正中要害,所以才会一时爬不起来。” “沈家二郎看起来文质彬彬,没想到居然如此狠毒,拿起早就准备好的斧子就朝大哥胸口劈去。随即四郎也冲上来捅了几刀。” “就这样,沈节度身上多处受伤,可他仍然拼命抓住你俩,你俩竟被他掐得险些窒息。” “最后是太夫人扑上来按住儿子的手,让二郎四郎又补了几下,沈节度这才彻底气绝。” 弥超这一番话,让大理寺和御史台的官员都倒吸一口冷气,他们光是想象那画面就不寒而栗。 “其实沈节度原本还有反抗的力气的,但太夫人扑过来按住了他的手。他喊了一声娘,就此心灰意冷放弃了挣扎……” “可怜沈节度一世英雄,居然葬送在这两个狼心狗肺的弟弟和贪得无厌的老娘手里!” 弥超环视沈家众人,“沈家所有人中,除了庶出的三房和在自己房里的大夫人,所有人都参与了这场杀戮。你们虽然没有杀人,但是帮着整理现场擦拭了血迹。” 二夫人哭出了声,跪倒在地上喃喃自语,四夫人强自镇定,却也瑟瑟发抖。 李琰忍不住问道:“既然我娘没有参与,是清白的,为何她会站出来承认所有罪?” “那是因为被人捏住把柄、受人胁迫的人不是太夫人,而是她。” 魏王亲自解释给她听:“太夫人指挥老二老四这伙人杀人毁尸以后,装模作样的去跟大儿媳说儿子病重昏迷了。为了装得逼真,她急匆匆跑去没让下人通报,却正好撞见大夫人跟姓袁的大夫在私通。” “这就是孤要说的第二个案件:沈家大房的小娘子被拐案。” 魏王看着她,眼神冷峻却又温和:“你从小被奶娘拐走,被卖到千里之外的唐国,这不是什么恶仆贪婪,而是阴差阳错之下的另一桩罪案。” 第九十章 李琰惊呆了,目不转睛的盯着他:“你说什么?!” 魏王不愿亲口讲述她母亲的奸情,于是微微示意,让弥超继续说。 “大夫人原本就是奉父母之命嫁给了沈节度,她真正的心上人是青梅竹马的袁大夫。” “当时沈节度已经离家两年多,他一心忙于军务,却不知道夫人已经跟这袁让旧情复燃。” “袁让的娘是夫人幼时的乳母,他们相会之时,都是由她来布置安排把人偷放进来的。” “太夫人急匆匆闯进来,就撞破了这一场奸情。当时最为恐惧害怕的就是这个乳母。” “一个是自己的亲儿,一个是自己看着长大的主家娘子。他俩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现在却被婆母抓奸在床,这岂不是性命难保?” “这老妇人在极端恐惧下干了一件事:她揭穿了太夫人暗中跟石林庵尼姑来往的事——她们暗中拐卖妇女,太夫人提供庄子当做窝点。” “乳母想以此来要挟太夫人放过这对小情侣。但太夫人原本杀了大儿子已是心绪激荡,现在一个乳母竟然知晓自己私下的暗黑生意,顿时惹起了她的杀心。“ “她表面装作害怕,哄骗稳住他们三人,实则准备在公布沈节度死讯后就除掉她们,对外宣称是夫人殉情、乳母殉主。但这一切却瞒不过她的侄女。” “在收拾尸体准备下葬前,大夫人揭穿了丈夫死因有异:甚至连躯干都是被利器大卸八块、匆忙装进衣袍里的。” “她反过来以此威胁太夫人,于是两边互不追究:太夫人不再追究两人的奸情,她也装作没看到丈夫尸体的异常。” “也就是有了这个教训,太夫人才让两个儿子从义庄找了具无头的躯干,跟头颅扣在一起,免得尸体的蹊跷被前来吊唁的宾客发觉。” “一切准备就绪,他们才对外发布死讯。” “所以沈节度是死于元宵节前一天,而并非是元宵节当晚发病,死于正月十六。” “也就在这一晚,大夫人让乳母和袁让早点离开,以免太夫人又要杀人灭口。” “这时候,乳母却动起了歪心思。” “她的儿子袁让跟大夫人两年前偷偷生下一女,此时已有两岁,却只能掩人耳目养在乡下,连个名字都没起。” “沈节度乃是陛下信任的重臣和旧友,前来吊唁的达官贵人络绎不绝。这般富贵排场迷住了她的眼,太夫人一伙暂时的忍气吞声,又让她错觉沈家上下可以被稳稳拿捏。” “于是她带着大房唯一的血脉:燕回小娘子跑回了乡下,只给大夫人留了纸条:让她对外宣称孩子被拐了,随后以思女成疾为由,把乡下的那个私生女认作养女,养在身边。” “只有让那个私生女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她才会把真正的燕回小娘子还回来。到时候两个孩子都承欢膝下,岂不是两全其美?” “大夫人看到纸条惊怒不已,但经过考虑,竟然照着做了。” “于是,就在元宵节当晚,太夫人宣称沈节度病重昏迷,沈府的护卫和仆役都去追捕拐跑孩子的乳母,等他们无功而返,沈节度也就顺理成章的‘病逝’了。” 魏王此时忍不住插嘴:“想来大夫人对两个女童也是有所偏爱:一个是与感情冷淡,见少离多的丈夫所生,另一个却是心上人的血脉。孰轻孰重,夫人已经明示了态度:孩子失踪数月后,她就把二房外室生的女儿收为了养女,把沈燕回的名字都给了她。” “这个所谓的二房外室女,就是大夫人跟袁让的私生女,太夫人默许放在二房名下的。” 众人的目光此时汇聚在李琰身上:她脸色苍白,双手紧握住桌沿,却还竭力保持着冷静。 随后众人又看向躲在角落的沈燕回,沈家女眷中有人低声说了一句:“真不要脸!” 沈燕回浑身瘫软、脸色发青:虽然以前就有所觉察,但此时听了完整过程,她整个人都如坠冰窖。 大夫人偷偷的看了一眼李琰,突然哭着说道:“我本以为能把你们两个都养在身边。没想到你真的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 “我一直惦记着你,把你的名字给燕回,是因为每次喊她就能想起你!” 李琰避开她的目光,整个人都微微颤抖。 “那是因为乳母把她带到乡下后不久,附近就遭遇了乱匪。混乱中这个孩子真的丢了,乳母没脸回来见你,急怒攻心之下,不多久就病死了。” 魏王冷冷的看了一眼大夫人,有些厌烦的说了其他人的后续:“你的奸夫袁让七年前也病死了。后来你也放弃了,不再找寻大女儿,把小女儿如珠似宝的养在身边。” “现在,这个假的沈燕回以沈节度嫡女的身份参选,差点成了孤的王妃。你们可真是胆大包天啊!” 魏王声音清淡,熟悉他的人却知道:他是已经动了杀心。 大夫人跪倒在地,朝着他不停的磕头:“是我鬼迷心窍,居然生了这种妄想!可我后来也让郭夫人撤去沈燕回的名字,再也不敢冒犯殿下!我是罪有应得,但燕回什么都不知道,求殿下饶过她!” 她越是替沈燕回求情,魏王就越是替燕凌感到不值:原本金尊玉贵的官家千金,就此流落乡里,又被转卖到千里之外,从此姓名和亲人都成了别人的。 她经受严苛的训练、九死一生过着刺客生涯……若是她遇见的不是自己,失手被擒的美貌女刺客会遭遇什么?简直是想都不用想。 想到燕凌会受尽凌辱、遍体鳞伤死在幽暗的囚牢里,而这个假货和她母亲却过着富贵安稳的日子,甚至可能会成为他的王妃……魏王越想越是怒意上涌! “殿下!” 李琰终于出声了,苍白的脸上那双杏眼朝他眨眼示意。 魏王心头一暖,知道她是在安慰自己,让他先不要追究这些。 他看了一眼瘫软在地的那一对母女,示意把她们捂嘴拖到旁边,又让弥超继续。 “方才,我们已经说了沈节度之死,关联了石林庵拐卖妇女案、沈家小娘子被拐案。” “接下来我要说的是第四桩案件,它是一切事件的缘起,也是所有案件中最重要的——” “发生在十五年前的谋逆大案!” 这话一出,大理寺和御史台几个资历较深的官员脸色为之一变! 第九十一章 “十五年前的谋逆大案”这话一出,这几位都知道此事不能善了了。 前面三个案子,沈节度被母亲和弟弟所杀,乃是背逆人伦之举,确实是骇人听闻;石林庵囚禁良家女子然后贩卖,更是丧尽天良;跟这两个案子盘根错节的燕娘子被拐案也能让人慨叹世事浮沉。 但现在这些案件的缘起竟然跟十五年前的那件事有关…… 当今皇帝登基已有十三年,他的皇位是从前任废帝手中篡夺而来,这在太平光景看来是不可思议的,必会被人骂乱臣贼子。 但将近百年的乱世,走马灯一般轮换的天子和国君……已经让所有人都厌烦杀戮。 人心思定。当今天子乃是难得的明君,这一点天下人都有目共睹。 他对内收拢兵权,化解了骄兵悍将这唐末以来的死结。 对外,他平定中原半壁江山,随后先南后北、步步为营,逼迫南方各国成为成臣属;剑锋直指北燕,让后者第一次从攻势变成守势。 他劝农桑、兴文教、立法度、宽刑罚,让这天下终于有了太平模样。 只有魏王和刘仁辅等少数几个重臣知晓:皇帝的身体也有隐患。他在十五年前被邪物“墨君”刺中心脉,造成的伤痕永久存在,甚至还在日趋恶化。 皇帝本人当年不仅是不世出的名将,个人武学造诣也是登峰造极,按理来说,没有什么刺客能真正伤到他。 但偏偏那一次,刺客竟然能预知他的行踪,使用的还是世上已经寥寥无几的邪物。 十六朝那些异人和邪物闹得轰轰烈烈,经过越太后和两代后人的打压和缉杀,不知费了多少明里暗里的手段,才把这群人赶到海外诸岛上,随后数代君王都禁毁这些邪物。 经过数百年的光阴,留存在这世上的邪物已经寥寥无几,启动它们也需要极为苛刻的条件,其中大部分只是颇有灵异,也并非都是攻击性的利器。 魏王之前微服冒险,去幽灯集夺来的邪物“大宗师谱”,经过各种能人异士的研究,都不知该如何使用,只能将它束之高阁。 唯有当年刺杀皇帝的那柄墨君,刺中皇帝的瞬间,竟宛如万千星辰入体,造成的伤口根本没法痊愈,甚至在不断扩大中……若不是当年使用了秘法,皇帝只怕已经不在人世。 这些陈年旧事在魏王心头一闪而过,其他几名年长的官员虽然不能知道得这么详尽,但也隐约知道十五年前那场惊心动魄的刺杀。 当时皇帝还未登基,却已是中原最大的枭雄势力。他率百人轻骑出行,行踪隐秘,却依然能被刺客拦路,显然是有人故意泄露。 魏王刚刚执掌武德司,当时在军中彻查,可疑人士抓了不少,却并没有查到有效线索。 此案事关重大,魏王不能再让弥超口述,他面沉如水,缓缓道:“十五年前的那次刺杀案,显然是有人预知了皇兄的行踪,甚至在他刻意另选的山中小径预先做好埋伏。当时孤就知道,军中高层有人泄密。” “这个泄密者一日没有抓到,孤和内阁诸公就如芒在背、如鲠在喉。” “但孤万万没想到,沈节度一案,竟然显露了迟来的真相!” 他看向大理寺和御史台众人:“你们是不是觉得有些奇怪:沈节度也算位高权重,家人若是犯了什么过错,他可以先行弥补再回奏皇兄,为何会逼着他们自首谢罪?” “沈家所有人都是白身,全家的依靠就是沈节度,他们为什么会痛下杀手?” “那是因为:当年那场刺杀案,泄密者就是沈家的二郎和四郎!” 这话一出,沈家的那些女眷彻底瘫软在地,发出绝望的哭号声。 太夫人带着二郎四郎杀死沈节度,全家其他人帮着遮掩,这固然是重罪,但也不到满门抄斩的地步。但现在魏王这么说,显然是把谋逆案跟沈家挂钩了。 如此一来,不要说沈家,连亲戚故旧都害怕受到株连。 “根据沈二郎的供词:沈节度帐下的几个幕僚都是他推荐的,亏空的那三万两就是他通过这些人秘密转移的。” “沈节度发现亏空的事情,开始彻查自己麾下,不仅发现了两个弟弟的诸多不法之事,还发现二郎让幕僚长期记录自己随口说出的各类讯息。” “其中最严重的一条,就是出卖了皇兄的行踪,导致了那次刺杀事件!” “皇兄因此受了重伤,各处强敌趁机攻来,刚创下的这片基业险些毁于一旦——谁也没想到,导致这一系列事件的竟然是沈家这两个小人物。” 魏王没有说出口的是:沈二郎把皇帝行踪和各项机密卖给了归墟会。这个邪教不仅想弑君,更是通过各种潜移默化的手段渗透朝野。沈二郎卖的情报给了他们很大的便利,造成的隐患不可计数。 “沈节度发现自己的疏忽大意,竟然让两个弟弟造成大错!他紧急赶回家中,要带着两人前去自首认罪!” “沈节度年少时就投身军伍,与家人聚少离多,感情就淡漠了些。太夫人本就偏宠两个小儿子,两相对比之下,她觉得长子不能庇护弟弟们,反而要大义灭亲,因此深深怀恨!” “另一方面,她看重脸面性好虚荣,一心要过老封君的奢华生活。沈节度却说:经过此事后要带着全家回去务农。这是绝了她的所有指望。” “于是,就有了后来祠堂里的那一幕惨剧。” “沈家这群人唯恐沈节度不死,七手八脚将他的躯体砍成了几块。后来被大夫人看破后,他们移花接木,从脖子以下换了具假的。” “大夫人当时在跟情人袁让幽会,原本不知道这群人的谋算,也没有参与这场谋杀。” “但也因为跟情人的通奸,使得她和太夫人互握对方把柄。” “她生怕他们过河拆桥、杀人灭口,留了个心眼,将杀人凶器那柄斧子藏了起来。” “后来,沈燕回要被送到庄子上去,她一时情急就偷了母亲的这件藏品,先是用来要挟太夫人,后又用来引诱沈燕凌来到石林庵。” “她和太夫人共谋想除掉沈燕凌,以为就此杜绝隐患,没想到我府上的暗卫一直在盯着。” 魏王讲完了这一切,李琰冲过去,重重的打了沈燕回一记耳光。 随后,她用复杂难言的目光看了一眼母亲,低哑着声音问魏王:“我父亲的残躯……还能找到吗?” 第九十二章 李琰双目红肿,步伐飘浮,整个人都悲痛到了极点,却偏偏还保有最后一份理智,问起了父亲的残骸。 魏王轻叹一声,既是怜惜眼前人,也为沈耘意感到惋惜。 “这群人当时想烧掉毁尸灭迹,但沈四郎留了个心眼:他当时只是跟着母亲和哥哥刺了两下,也没中要害。将来若是事情败露,有尸体伤痕为证,他也只是跟从的罪名,但要是把尸身烧了,这就难以说清了。” “他跑回去跟妻子商量,四夫人狡猾多智,立刻替他想出一个可信的理由:沈节度死得惨烈,若是再将他挫骨扬灰,只怕他冤魂不散对沈家不利。” “四夫人巧舌如簧,碰巧太夫人虽然佛口蛇心,却也相信佛家的因果报应,内心也有所忌惮。” “四夫人建议将沈节度的躯体埋在后花园里,再以祈福为名多做几场法事,这样就能镇压鬼魂。” “太夫人照着做了,此后果然风平浪静了许多年。” 魏王说到此处,微微讥诮道:“所谓鬼神之说,最是荒诞不经。这世上冤死者不知多少,若是个个复仇,只怕活人都要少上许多。可这些作恶者却个个活得安稳,甚至有长享尊荣的,那些死人又能拿他们怎样?” 李琰目光一闪:魏王的这句话触动了她隐秘的衷肠。 她恨不能拔剑刺向他心口,让他知道含恨黄泉的死者也有返回复仇的一日! 但此时此刻,她却什么都不能做。 她的惨死,是刘子昭和另外两个人直接造成。 但也跟这个乱世、这个时代、甚至跟这冰冷无常的宿命有关。 她想要报复的不仅是这三个人,还有这流血无尽、暗不见光的世道。 而要对抗并终结这些,不是光杀一个刘子昭就能了结的。 况且他有邪物护体,暂时也不是她能对付得了的。 李琰压抑住内心汹涌的杀意,面上平静无波,继续听着魏王述说。 “沈节度的尸骨已经埋在后花园十四年之久,沈家之人也不记得确切的位置,要想找到确实有点难了。” 沈家的宅子是皇帝刚刚篡位、但还未登基时赐给的,跟其余九位功臣的宅子从规模到大小都一样。 那九位现在都是公侯之尊,说明这处宅邸规模排场都是数一数二的,后花园的面积当然也不小。 李琰终于忍不住眼泪,哽咽道:“那我父亲的躯体就寻不回来了吗?” “那倒也不至于,就是要费点时间。你放心,孤一定给你个交代。” 佳人落泪相求,魏王恨不能把她揽在怀中,立刻就答应了下来。 大理寺和御史台听完这连环案件,各个都是心神震撼。 “魏王殿下,案件推进到此,您的意思是……” 当着众人的面,大理寺那边不好细问,但也要魏王拿出个章程来,他们才可定下方向。 原本担任“判大理寺事”的是窦仪,但他因为自家侄女跟沈燕回来往甚密,主动避嫌没有参与案件,大理寺那边就由冯瓒来负责处理。 冯瓒这一问,御史台破天荒的没有多说,也是跟着附和:之前雷德骧因为过继一事触怒皇帝,朝野对他们也多有嘲讽,御史台最近也是缩着脖子做人,没了以前那种见谁参谁的狂傲。 魏王之前早有考虑,略一沉吟道:“泄密一案因为事涉严重,必须第一时间禀明皇兄。其余三案都是因此案延展而出,历经多年涉及甚广。三法司会同洛京府衙,可以对细枝末节慢慢查清,做到勿枉勿纵。” 那三案中,尤其是石林庵拐卖案:那些尼姑拐卖妇女转运多地,下线窝点还不知道有多少,当地的主薄县尉是死人吗?里正户长难道一点风声都没听过? 沈家这个杀人案也是。家中女眷帮着擦血搬尸、掩盖罪迹,她们的嘴难道个个那么牢吗?家中仆役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发现吗?这些人没有一个报官的,显然也都有协从窝藏之罪。 这些都是需要三法司和地方衙门细查论处的。 到此,一场大规模的问讯审判结束了,遗留的各项问题自然由有司操心。魏王早已将所有情况整理成文,发了密报给皇兄,原本该是一身轻松。 然而他此时却凝神看着李琰,见她双目红肿面色憔悴,于是劝说道:“哀毁过度容易伤身,你还是回去好好歇息。” 李琰摇头拒绝:“我还支撑得住……我要留在这里,等我父亲的身躯被找到!” 魏王微微皱眉,想到她往日的倔强,就不再劝了。 他转而命令弥超:“拿孤的手令,从禁军调些人来。哪怕是掘地三尺,也要把沈节度的尸骨找到。 李琰貌似垂眸低泣,眼中却是波光一闪。 沈府的后花园占地广阔,挖掘尸骨又不能蛮干乱来。魏王从禁军调来了一百多人,都是健壮力大却又敏捷心细之辈。 他们挖了一天一夜,到了第二夜的五更才挖到了沈耘意的无头尸骨。 李琰原本趴在厢房的桌上打盹,听到消息,急急赶了过来。 后花园此时挂满了气死风灯,把四下都照得亮如白昼。 沈耘意的尸骨是在一棵大树附近挖到的。 先是有人发现这棵大树分外繁密,但也不能确定,用上了盗墓贼的探杆采样泥土,这才略见端倪。随后禁军们掘地七尺才找到。 李琰踉踉跄跄的跑到这个深坑旁。 沈耘意的身躯还在坑底,用篷布胡乱包裹着。他的外袍早就被脱下烧毁,原本雪白的中衣此时也变成了一团黑乎乎的破布麻片。 有几个禁军士卒跳进坑里,想把尸骨搬出来,却发现骨殖已经散开,落了一地。他们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用一块门板做成担床,这才把散乱的骨架运了上来。 李琰再也忍不住,俯下身想要将骨片收拢,颤抖的手却怎么都拿不住。 魏王长叹一声,将她扶起。 “先运走,改日再给他找个风水宝地一起改葬。” 李琰微微点头,眼角泪水不断落下。 沈耘意的残骨被运走,魏王正想安慰她,李琰却道:“你让大家都撤走,我想在这个埋骨之地呆一会。” 后花园占地广阔,此时是人声鼎沸,但若是全部撤走,只剩下一个埋尸的深坑,就会显得无比阴森。 魏王正要劝她,李琰低声道:“我总感觉父亲的英灵驻足在此,久久不去。让我单独陪他一会。” 她刚刚看到生父的尸骨,受了刺激难免会有一些古怪的念头……魏王见她心意坚定,叹了口气,示意众人都退下。 反正沈家所有人都被抓捕,外头又被团团围住,这里也不会有什么危险。 魏王和所有禁军都离开了。 李琰站在七尺的深坑旁边,仿佛在默默等待着谁。 一刻之后,枝头有布谷鸟的声音响起,随即臧少陵一跃而下,身上穿的是沈家丫鬟的服饰。 “魏王自诩才智无双,可他既不能跟鬼物通话,也没有神力助他看穿前世今生。所以他并不知道……这尸骨之下,另有乾坤。” 李琰的一番话让臧少陵感觉毛骨悚然:四周不见人影,地下深坑又是杀人埋骨之所,公主在这玄之又玄的说些神啊鬼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李琰吩咐她:“在坑底尸骨放置的位置,继续往下挖半尺!” 第九十三章 四周万籁俱静,鬼色森森,李琰这一句清晰果断,黝黑双眼中仿佛蕴藏万千神异。 臧少陵不禁打了个寒战。纵然心头有许多疑虑,她也没有再问,而是跳入深坑中,拿起铲子开始挖了起来。 尸骨所出的泥地有一个隐约的印子,微弱的虫鸣声显得四周更加寂静……就算臧少陵这种受过训练的,此时也是双手微微汗湿。 李琰提了盏马灯跳下来为她照明,却仍然看着她忙碌,没有上前帮忙。 因为“亲生父亲“之死,她虽然未服重缟,也是一身素衣,若是沾上泥土草屑,魏王必会有所怀疑。 臧少陵挖了大半个时辰,夭边已经露出了几丝青白曙光。 臧少陵有些发急,手下用劲,铁铲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发出珰的一声。 “轻一些,别弄坏了。” 李琰拿着马灯过来照亮,出现在两人眼前的是一个黏糊糊烂了大半的圆形物体。 “这是什么?” 臧少陵有些不解。 “这就是军中所谓的‘皮栲栳’。” 栲栳本是用柳条编成的容器,用皮仿制或包裹,就成为坚固的行军储物袋。 因为外层的皮革是被风干硝制过的,所以埋在地里十几年也没有完全腐烂。 “这是当年沈耘意随身带着的物件。” 李琰开始讲述另一个故事——是魏王、三法司的刑讯高手没有审出来的:因为就连沈家所有人都不知道。 这是一个死者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随他一起沉埋地下的秘密。 “其实,沈耘意是个重情重义的男人。他发现亏空三万两后,并没有急着向皇帝申辩,而是彻查自己帐下。发现两个弟弟惹下滔天大祸之后,他虽然督促他们去自首,却也准备了三件天大的功劳来献给皇帝,希望能赎回他们的罪过。” “为了完成这三件事,他一直在外奔波忙碌,直到元宵前一天才匆匆赶回家。” “他对母亲是一片孝心、对弟弟们们谆谆教诲,可惜遇到了一家子豺狼虎豹,将他的心意践踏殆尽。” “他到了家中,只来得及说了第一件事:就是他经过寻访,终于找到了一位义士流落在外的妻女。那人妻子贫病交加已经逝去,只剩下一个四岁小女孩。” “这个小女孩的父亲是军中一个普通的队正。在皇帝遭遇刺杀时,他奋不顾身上来挡了一下,使得那件邪物并没有完全刺中皇帝的要害。可以说,他是真正救了皇帝一条命。” “这人死前唯一的遗憾是当年逃荒时,妻女跟他失散,一直都生死不明。” “沈耘意费尽心思终于把他的女儿找到,希望可以在皇帝面前求得宽恕,赎回两个弟弟的罪过。但他才跟太夫人说完,就遭到家里所有人痛下杀手。” “这是他原本想献给皇帝的第一件功劳。” “所以,沈耘意当年带回来的小女孩不是他的什么外室所出,而是对皇帝有救命之恩的英烈之后。” “太夫人为了掩盖他们当晚争执杀人的真相,就欺骗所有人沈耘意在外面有了个外室,这小女孩就是私生女,他是为此争吵才引得旧伤复发。” “这女孩一直被他们骂成灾星,长年关在一个冷僻的院落里,直到现在都没什么人理会。” 臧少陵面露不忍之色,李琰安慰道:“放心,魏王也知道太夫人那个老虔婆嘴里没两句实话,会反复逼供她的。过不了多久,她的身份就会公之于众。” “至于第二件功劳,说起来也很可笑……你潜伏在沈家这几日,应该看到那个车夫白阔海了?” “他其实是沈耘意在绿林盗匪中发现的人才,虽然人有些憨直,却是天生巨力,有万夫不挡之勇,当个前锋猛将或是贴身保镖很是合适。” “更重要的是,此人曾经有一位结义大哥,就是当年化名刘山宗的梁国开国之君,刘崇。沈耘意用话诓骗了这个白阔海,让他没法去投靠这位结义大哥。” “他原本想在回家以后面见皇帝,亲自向他推荐白阔海。没想到当晚就丢了性命,白阔海也就稀里糊涂在沈家做了个车夫。” “白阔海性子憨直,平常不受人重视,竟然在这种环境下蹉跎了十多年,只为了跟沈耘意的一句誓言。” “这个人对我大有用处,等一下你且看着……” “接下来要说的,是沈耘意献给皇帝的第三件功劳:只要此物现世,必定让千万人为之震撼,立刻就要引燃一场血雨腥风。” 讲到这,李琰的双眼熠熠生辉。 她不顾臧少陵的震惊神色,伸手到那破损的皮栲栳中细细摸索,终于抓出了两团黑乎乎的干硬团子。 “当年的干粮果然坚硬实在,居然过了十几年都没有腐坏……” “这是什么?” “行军打仗时,若是条件艰苦,连肉干米面都没有,吃的就是这个橡子面团。入口很硬,要拼命咀嚼才能啃动。” “此物可以保存数月甚至几年,所以每个老兵都会在身上带两个,以备不测。” 臧少陵虽然对橡子面团能保存这么久有点惊讶,但也实在不知她为何要找这个。 李琰用刀刃削砍和敲击这两个面团,面团渐渐碎裂,其中一个终于露出了其中玄机—— 面团中间竟然藏着一大块晶莹剔透的玉! “这是……” 臧少陵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她已经猜到了几分。 “这是唐末就丢失的传国玉玺。” 李琰用帕子擦干净了,预洗上面的污秽,终于露出它的庐山真面目—— 一方青碧色玉玺静卧掌中,螭龙纽盘踞,威仪天成。玺身一侧有金丝嵌补的痕迹,犹如一道愈合的旧伤。翻转过来,赫然是八个虫鸟篆字——“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朱红印文仿佛浸透着千年的天命与血火,就这样被李琰托在掌心。 此时此刻,第一缕日光照在她身上,青碧玉玺、朱红印文与她雪白莹润的手掌交相辉映……这一瞬,她宛如天人临世,让人不敢正视。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她无意识地低念出这八个篆文,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这也许是上天补偿我的因果。” “这一次……天命在我,我即为天。” 她清晰缓慢的说出这一句,臧少陵忍受不住内心的悸动,双膝一软,顿时跪倒在她面前。 第九十四章 晨曦为她和玉玺都镀上一屈金边,仿佛她不是找到了玉玺,而是玉玺穿越了几十年的黑暗,终于寻回了它命定的主人。 臧少陵膝下的泥土与落叶发出一声闷响。她深深垂首,所有的言语都汇成一句发自肺腑的嘶哑低呼: “机缘如此,殿下当承此天命!” 晨光破晓,劈开了这至亲杀戮的无尽黑暗,为李琰勾勒出璀璨金边。 此刻,她不再是前世那个亡国之女,不再是帝王权贵手中的玩物。 她要做掌握天命的那个人。 臧少陵恢复平静的时候,李琰已经回房喝了杯茶,吃起了隔夜留存的白玉糕——因为沈家其他丫鬟都暂时收押,所以也没人做饭。 她把另一盘递给臧少陵:“吃,你挖土也累了。” 臧少陵略微稳定了一下心绪,终于忍不住问:“那个玉玺……” “晚唐时候,朱温逼迫唐哀帝李柷禅让,传国玉玺作为最重要的权力信物,由唐廷的使者交给了朱温。他得到玉玺后,建立了后梁。” “后唐李存勖灭后梁,玉玺随之转入后唐宫中。” “再后来,后唐末帝李从珂面临石敬瑭叛乱和契丹军队入侵,无力回天,携传国玉玺与后妃子女在洛阳玄武楼自焚。” “自此之后,这枚传国玉玺就从历史记载中彻底消失了。” 李琰一口气说完这玉玺的辗转流落,“至于沈耘意是如何找到这传国玉玺的?只怕只有他随身的两个家将知道,但这两人当年就生死不明,有可能已经遭遇不测。” “这事也彻底成了悬案。” “那现在这玉玺,要怎么带出去?” 臧少陵有些发愁:“沈家的丫鬟仆役都被软禁在各处,我也是好不容易才溜出来的。此物如此显眼,要怎么带出去? 李琰从自己的首饰盒里取出一顶小巧精致的金丝冠,扭开底盘,将玉玺放了进去,再把底盘装上合拢,竟然看不出任何端倪。 “这顶冠子是魏王送我的,就算是例行搜查,他们也不敢上手去拿。” “唯一能看出端倪的是我戴上的时候。” “但我父亲的遗骸刚刚挖出,我正在哀痛之中,也不可能戴这种华丽的发冠。” 李琰轻松利落就把问题解决了。 她看臧少陵把糕点吃了大半,于是吩咐道:“你回去的时候,顺便让那个白阔海过来一趟,我有事要说。” “看守的禁军若是不许,你就说是魏王允了的。” 李琰打着魏王的名义招摇撞骗,已经是顺口顺手了。 不多时,白阔海就跑了过来。 他还是那般憨憨的模样,就是双目有些红肿,显然也是听说了沈耘意的事。 李琰也不废话,直接问他:“沈府肯定是要查封了的,你跟随我父亲有功无过,官府查清后,会把你们放出去一批。之后你准备去哪?” “俺也不知道。” 白阔海说到这,也是一脸愁容:“以前在府里,虽然没什么人待见俺,但好歹也及时发俸吃穿不愁。” “你有没有想过投奔你结义大哥刘山宗他家?” “小娘子,您有刘大哥的消息?” 白阔海简直喜出望外。 “时隔多年,他已经去世了,不过他儿子尚且年幼,家中大权被人把持,完全成了傀儡。正需要忠勇之士为他效命……” “刘大哥竟然已经去了,我都没来得及跟他见上最后一面!” 白阔海听了结义大哥的死讯,还没来得及悲伤,就因为后半句被气得大骂—— “那还有什么可说的?我跟刘大哥是过命的交情,他的儿子受人欺负,我岂能坐视不管?” “俺平生最恨欺负孤儿寡母的,更何况还是刘大哥的孩儿!” “你既然愿意去投奔他家,那就再好不过了。我跟这家也有点交情,已经为你写好一封荐书说明情况。” “等你离开这里,出了洛京城朝着万胜门方向走,城门口有人正等着你,行李和荐书已经为你准备好了。” 李琰说起早就准备好的各项事宜,白阔海连连点头,心中感激不已。 “小娘子您自家的事都忙不过来,还替俺考虑得这么周全。俺当年没能救得了你,现在还承蒙您的恩惠,实在是……” 他跪下来,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头。 李琰心中有些好笑又有些愧疚,正要叫他起来,魏王已经跨进了房门。 “这是怎么了?” “这是我父亲以前的一个侍卫,他在沈家做了十多年的车夫,如今想离开洛京去投奔他的结义大哥,正跟我说着这事呢!” “他是出事前刚投入我父亲麾下的,跟太夫人一伙没有任何干系。殿下能否行个方便,让他早日离开?” 魏王略微盘问了两句,点头道:“既然是你替他说情,那就让洛京府衙写个具结,直接放人。” 白阔海再三道谢后,终于离开了。 魏王看着一夜未眠、脸色苍白的李琰,心中叹息,原本关心的话到了嘴边又有些刻薄:“在后花园站了半宿,还忙着张罗这那的,再这么折腾下去,只怕你又要病倒了。” “哪有这么咒人的?你盼着我点好!” 她轻飘飘瞪了他一眼,不像埋怨,反而有些亲昵的意味。 魏王心头一热,直接上前把她抱在怀里,低声道:“这几日真是苦了你!” 李琰摇了摇头,双眸中仍有哀伤:“虽然历经波折,但总算替我父亲讨回了公道……” 她凝神看向魏王,眼中带着祈盼:“沈家上下这是谋逆的大罪,可我父亲对陛下却是一片赤诚,我不想他身后名声再受他们玷污。” 魏王明白了她的意思:沈家这是株连全家的罪过,沈耘意虽然拼命做了弥补,但只怕在那帮清流御史眼中,仍然有包庇家人之嫌…… “放心。孤会写信给皇兄,沈节度应有的功勋令名不会被埋没!” 李琰感激的点头,刻意压抑的眼泪终于落下,满心悲痛在这一刻彻底释放出来,魏王顺势抱紧了她。 李琰先是微微颤抖,随即也放松身躯,投入了他的怀中。 魏王在她耳边轻声道:“沈家被查封了,你到我那里去住,之前那院子一直给你留着呢!” 她微弱地嗯了一声,没有抗拒他的怀抱和安排。 魏王乘势而上,吻住了微淡的樱唇。 “一切有我,放心。” 他还藏着一句没有说出—— 他已经写信给皇兄,选定了自己的王妃人选。 第九十五章 魏王虽然已经下定决心,但想起皇兄收到书信后将有的反应,心中也是一阵发沉。 这事只怕没那么容易…… 魏王心中郁闷,抱着温香软玉不肯撒手。 李琰被他抱在怀中,承受着狂风骤雨一般的亲吻,好一会儿才用力推开他。 魏王盯着她嫣红微肿的唇角,似乎意犹未尽。李琰转过头,有些不自在的转移话题:“我母亲……” 她犹豫着想改口叫沈夫人,却又觉得太过凉薄无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魏王看出了她的心思,“你母亲只是包庇隐瞒的从犯,又是被婆母胁迫,本身没什么大罪。” 大夫人在沈节度被杀一案里是无辜的,她最大的污点就是跟青梅竹马私通,因此被太夫人胁迫,帮助他们隐瞒案情。 但她却实实在在的亏欠了大女儿:燕凌被奶娘掳走、被卖到千里之外,而她却让奸夫所生的小女儿取代了她的身份……魏王想到这,心中就是一阵暗怒。 若不是这个妇人的自私偏心,燕凌原本就是沈家的嫡女千金,他和她门当户对、自幼相识,原本就是天赐的良缘,哪还需要担心皇兄不允? 魏王原本也想将她严惩,但看着燕凌那纠结复杂的眼神,知道她终究还是不忍,于是只能按下这口气。 “沈家其他人都参与或是隐瞒了谋逆之事,又跟沈节度之死脱不了干系。皇兄震怒之下,只怕他们个个难逃死罪。” 李琰起前世话本里的内容:沈家确实是满门抄斩了。 她又想起一事,试探说道:“我父亲还有一个外室所生的女儿,也算是我的妹妹。一直以来被关在偏僻别院中,我都没见过她。” “太夫人说,父亲当初就是因为她才跟家里人争吵于是吐血而亡的。现在已经证明她是用这个谎言来掩盖罪行——那这女孩到底是什么来历?她真的是我父亲所出吗?” 魏王闻言轻笑,“太夫人还在审讯中,她虽然软硬不吃,看到儿子被打得遍体鳞伤,终于还是心疼了。这女孩的来历我已经知晓,只是现在还没有最后确定——放心,朝廷也会还她一个公道的。” “这样我就放心了——沈家藏污纳垢,还不知道害了多少人!” 李琰愤然说道。 “太夫人这种凶残恶毒的老妇人,居然也会对儿子心软?虎毒还不食子呢?她对我爹却下得去手!我那二叔一向吃喝嫖赌不成器,她偏偏当成心肝宝贝!” 李琰越说越是愤恨,魏王对这个话题也是心有戚戚然:“我那老父也不逞多让,你应该也听说过了……” 两个被偏心的娘、偏心的爹、偏心的祖母荼毒的人,此时面面相觑,突然觉得彼此是一根藤上的苦瓜,心中泛起一阵惺惺相惜。 “说起太夫人,她的几个管事陪房都是她荆州的同乡,当时对我父亲的尸体移花接木,应该都是他们下手的?” 得到魏王肯定的答复后,李琰冷笑嘲讽道:“荆州之地向来迷信鬼神,他们为了掩人耳目,连这个都不怕了!” 其实这群人还是心中暗暗害怕的,甚至还从中做了些手脚。 臧少陵之前也有疑问:为何在沈耘意尸体下方半尺的位置,会埋着他的随身皮袋? 这件事情在李琰前世看到的话本里也有交代:太夫人的亲信管事很是畏惧鬼神之说,偏偏他们手脚不干净,还从沈耘意的行囊里顺走了零碎银两。 他们按照荆州的习俗,在尸体下方半尺处埋下他的随身物品和两个面团,就是祈求鬼神吃饱以后,不要前来报复。 没想到阴差阳错,沈耘意皮袋里的橡子面团,内里包裹着他费尽心血找回的传国玉玺。 冥冥之中,一切似乎早有注定。 魏王带着李琰离开沈府,默笙和砚羽帮她收拾行李。 魏王看到那顶金丝花冠,不禁笑道:“孤是随手送你的,没想到你就当成宝贝带在身边。” 李琰心头一紧,怕他伸手拿起发现蹊跷,于是上前挡住他的视线,低声羞涩道;“那你下次再送我别的……” 魏王顿时心花怒放:“等我们大婚之时,孤要送你最为繁华美盛的头面妆饰!” 李琰露出惊愕的表情:“殿下,您说什么?” 魏王一时口快把心思吐露,此时也不愿掩饰:“你没听错,孤已经向皇兄写信,要迎娶你为正妃。” 李琰更加震惊:“这、婚姻大事,岂能如此草率?” 魏王怒上眉头,冷冷的看着她逼问:“你难道不愿嫁我?” 李琰微微抿唇,眼神凝视着他,却泛起一种哀伤:“齐大非偶……” “你我两家最是门当户对!” “我曾经是唐国青雀司训练的刺客,陛下难免会有所芥蒂……” “那也并非是你自己所愿!” 魏王不由分说的将她拢在怀里:“一切有我,你且安心!” 李琰还要再说,魏王不由分说以唇封缄。 他们一行人离开沈府时,已经接近午时,明朗耀眼的日光照耀在沈府的牌匾上,恍惚之间,眼前的这一整座府邸,在李琰眼中似乎幻化成一卷话本—— 话本的封面上写有三个大字《七玄案》。 是的,李琰精心设下的这一局,所有灵感来自于前世看过的话本,它的书名叫作《七玄案》。 话本故事源自真实,讲述了发生在大周王朝的一件脍炙人口的奇案:它由七个案件连环而成,错综复杂,让人拍案称奇。 事件缘起于一个叫做燕凌的女子寻亲,她千里跋涉而来,找上沈府证明了自己的身份:她是沈家大爷和大夫人的亲生女儿,当年被乳母拐卖到了别处。 沈家上下对她的到来十分冷淡,甚至私下试探,只肯给她另换一个表小姐的身份。 燕凌这才知道,自己被拐后,母亲以泪洗面,抱了一个养女来做慰藉,还把自己当初的名字燕回给了她。 沈家人之所以是这个态度,是因为皇帝刚刚下旨:沈燕回将于一月之后嫁予魏王为妃! 皇帝无子,魏王一旦继位,魏王妃就是未来的皇后,母仪天下贵不可言! 滔天富贵从天而降,沈家人又怎会承认沈燕回身份有假? 第九十六章 沈燕凌个性倔强,发现沈家人不待见自己,一气之下就要搬出去。 但沈燕回生怕她把真假千金的事往外说,坏了自己的王妃梦,就蛊惑太夫人把她迷晕嫁到外地去。 沈燕凌被卖给一个老地主做填房,历经艰险才逃了回来。 在这过程中,她发现了太夫人跟石林庵尼姑勾结,暗中拐卖良家妇女,也从沈府下人的口中得知自己父亲死得蹊跷。 她求告无门,绝望之下,孤注一掷去敲了皇宫门口的登闻鼓。 当时皇帝北伐在外,受理此案的是魏王。 沈燕凌听到他的身份时,更是绝望:沈燕回即将嫁入魏王府作为正妃,魏王怎么可能会帮理不帮亲? 但魏王看完诉状后,竟然完全没有徇私,更没有替自己未来的岳家遮掩。 他将此案交由洛京府衙会同三法司详查,后来发现内情复杂牵连甚广,魏王还破例动用了武德司的密探。 有魏王的雷霆威慑和大力推动,真相很快就水落石出。 由于案件错综复杂、情节惊险离奇,终审那日万人空巷,人们都跑来衙门看热闹。 魏王请了皇帝的旨意:太夫人和沈二郎凌迟,其余人都是斩立决,连一干从犯也都流放到了遍地风沙、盗匪出没的河西走廊。 对自己即将过门的未婚妻,魏王也没有手软。他派人送去短剑白绫毒酒三样,让她自行了断。 沈燕回含着鲜血咽气,临死前咒骂沈燕凌不该回来、控诉魏王薄情寡义。魏王冷笑一声,只留下了一句:“此等毒妇,怎堪为孤之妻?” 有好事者就把这个案件编成话本:石林庵尼姑拐卖妇女、沈家小娘子被拐案、沈节度被杀案、刺杀皇帝谋逆大案、真假魏王妃案一共五个案子,再加上后来从太夫人口中问出来的义士之女被偷换身份,这个话本被称为六案集。 话本即将刊行的时候,又爆发了一件更加毛骨悚然的事,将整个案件推向了最高潮—— 沈家的后花园因为埋过沈节度的尸骨,案件审完后变成了凶宅。沈燕凌触景伤情也不愿继续居住,所以想低价卖掉。 她带着买主去看宅子,站在原本掩埋父亲的深坑边缅怀一番,却发现坑中竟然又有了一具腐烂的尸体。 那几日,落京城的茶馆说书都换了新话题,开头便是:六案集再添一桩,白骨坑又现新鬼…… 洛京府衙被问责,这件案子却成了悬案。又过了半年,此案的真相才浮出水面—— 原来是两个盗贼看中这处凶宅无人,就想把自己偷盗积蓄的财物埋在那个深坑里。没想到再挖下去半尺,竟然挖到了沈节度留下的传国玉玺! 两人为了争夺这个绝世至宝,当场打了起来。盗贼某甲打死了某乙,连尸体都没收拾,就慌慌张张的携宝逃走。 此人联络了黑白两道的买主,想要将宝物出手,却不巧撞到了微服私访的皇帝一行人。 御前班直中有精通古董文物的,认出这是真货,立刻就把此人拿下。白骨坑又现新尸的恐怖传说才终于了结。 这个话本重新刊印,名字也被改成了七玄案,因为太过火爆多次加印,甚至流传到了远在唐国的永宁公主手上。 这就是前世七玄案的所有经过。 此时此刻,李琰站在七玄案的发生地:沈府门口,回望着这巍然宅邸,心中百感交集。 她代替了真正的沈燕凌,将整个案件的剧情提前走完。因此,七玄案也变成了只有五个。 不会再有真假王妃,而玉玺也已经落入她手。 而七玄案的发酵,还远远没有结束…… 魏王见她久久伫立凝视,拉了她的手示意离开:“别看了,这宅子解封以后就归你了。” 李琰被他一路拉着,上了魏王的辇车,发现眼前的一切有些熟悉。 “觉得眼熟吗?是照着之前那辆来布置的。” 魏王似笑非笑的看着她:“那辆车被你行刺的时候震成碎片了。” 李琰有些尴尬,更有些愤怒的瞪了他一眼,“你是想秋后算账?” 他轻笑着摇头,不知不觉间,却把她逼到了车厢角落。 日光细碎照入,折射出琉璃灯盏的莹光。他目光幽沉,落在她微侧的脸庞上,暗涌着积压的、灼烫的贪恋。 他的气息拂动她散下的几缕青丝。她眼睫轻颤,似想回避,却还是合上了眼。 他俯首,将一个克制而又不容推拒的吻,印在她唇角。 并非掠夺,更像是一种缓慢的侵占与标记。唇瓣相触,温热而柔软,带着一种近乎磋磨的耐心。 他似乎尝到了往昔刀光剑影的凛冽,更能感受到此刻她无声的妥协。 他的指腹不由自主地抚上她后颈,感受着那片肌肤之下细微的脉动,如同擒住一只终于栖息的蝶。 李琰的浓密羽睫颤动……似乎是隐忍的无奈,又像是脉脉的羞怯,她微微喘息,无意识的搂住了他的脖颈。 体内无形的血墨力量一点一滴的凝聚在她的指尖,却并未有一丝一毫的攻击——这是达到巅峰的可怕控制力。 在碰触他脖颈领巾的一瞬间,她指尖的无形之力,与那衣料微微一碰——就像是燕子的羽翼掠过水面,划出一道近乎无形的涟漪。 两股力量冲击,瞬息之间引动反噬:血墨之力逆冲回流,她瞬间感受到剧痛,一口鲜血涌到喉间,却硬生生吞了下去。 邪物之间的第二次短兵相接,来自“大宗师帖”的血墨之力,仍然被“墨君”牢牢克制。哪怕后者已经碎裂,化为金丝织入了衣料。 李琰的试探彻底失败。 她的喘息变深,他却以为她已经情动,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恋恋不舍的放开了她。 “剩下的事,等我们大婚之夜再来做完……” 李琰对他的厚颜无耻早已领教,听到这话心中却是一动:新婚之夜,他总不会再穿着这件护体的衣袍? 她的脸颊微微发红,魏王却以为她是在默许和害羞,禁不住笑出声来。 魏王的好心情到了晚间,却是荡然无存:他刚刚接到了皇帝的密旨,对于他的请求全部驳回,上面甚至用朱笔写了浓墨淋漓的两个大字:不许。 魏王眼中涌出前所未有的怒意:兄长竟然不允他与燕凌成婚! 第九十七章 魏王因为皇帝的密旨而发怒,而他的兄长在千里之外接到这一系列的奏报时,也是心情复杂。 皇帝的大营驻扎在晋阳以南百里外的李村铺。 空气中弥漫着阴冷与湿泥混合的沉闷气味。连日的暴雨虽已停歇,但营地的每一个角落都浸泡在泥泞之中,让众人都怨声载道。 中军大帐内,炭火驱散着秋雨的透骨阴寒,却驱不散皇帝眉宇间的阴霾。 他未着戎装,只一身暗色常服,独立于悬挂的舆图前。图上,晋阳城被他用朱笔圈住,像一块啃不动、砸不烂的顽铁,哽在他的咽喉,也哽在大周的版图之上。 水淹晋阳,引汾、晋之水倒灌孤城三月,城墙几度濒临崩塌,城内死伤惨重……可它偏偏就是不倒! 区区一个梁国,竟能凭着一口气,硬生生扛到了今天。 “陛下,洛京密奏,六百里加急。”亲卫都知的声音在帐外响起。 皇帝未曾回身,只是嗯了一声。一份火漆封口的密函被轻轻放在他身后的案几上。 他缓缓转过身,拿起银刀挑开火漆,出现在眼前的是弟弟刘子昭那熟悉的行书。 起初,目光只是快速扫过粮草调度、河道疏浚等政务。但随即,他的神情变得严峻—— 魏王详细讲述了沈家这一系列的案件,尤其强调了沈耘意的惨死和忠勇诚义,皇帝捏着信纸,指尖微微发白。 时隔十几年,沈耘意的音容笑貌已经有些模糊,但当年自己被废帝逼入绝境时,他和其他几个兄弟振臂高呼、护在身前,那一幕永远难以忘怀。 还有在黄河边,他聪慧敏锐的识破北燕间谍,举杯谈笑间将对方擒拿。 这样一个国之栋梁、有为之臣,却被那样一窝虎狼般的家人拖累,最后被他们吞食殆尽。 皇帝深叹一声,沉痛地闭上了眼。 手中朱笔微微用力,给沈家众人定下了不赦的死罪。 魏王在后续的奏报中又说起了沈耘急的亲生女儿沈燕凌:就是他上次强行纳入府中的女刺客。 皇帝看着弟弟在行文里巧舌如簧,说此女身世堪怜,智勇双全,才貌俱佳,对他又有救护之恩。 总之一句话,他刘子昭打定了主意,要娶此女为正妃! 皇帝深深皱起眉头:沈燕凌的身世确实值得同情。哪怕魏王不说,看在她父亲的份上,他也会给予恩恤封赏。 但此女毕竟在唐国受训多年,曾是青雀司派出的刺客——虽然她已被归元散化去内力,但谁能保证她不会心向故主,在魏王身边趁机作乱? 魏王之前将她收为侍妾已是十分冒险,竟然还想娶她为正妃?! 魏王的正妃,可是未来的国母,岂能是昔日唐国的暗谍? 皇帝毫不犹豫的在纸上用朱笔批了“不许”两字。 他对亲弟的秉性十分了解,知道他不会就此罢休。想要用雷霆手段处置此女,却又投鼠忌器,生怕把魏王逼得狠了,真闹出什么塌天大祸来。 烦闷之下,他将朱笔掷在地上。污了那张承载着心事的地图,也污了那封来自京城的“家书”。 帐内侍立的宦官吓得浑身一颤,齐刷刷跪伏在地,屏息凝神,不敢发出丝毫声响。 过了半晌,皇帝才重新写了密旨,这次又是给殿前都虞候杨信的。 上次让他盯着魏王,不要让他肆意妄为,杨信虽有及时禀报,但也无所作为。这次皇帝写了具体的行事方略:他已经猜到这个不省心的弟弟下一步会做什么了。 杨信这次要是再被魏王得逞,他这个位置就可以换人坐了。 密旨刚刚送出,营外就有人前来报信:有人拿着御前的信物,想要面见天子。 皇帝心中猛然一动,锐利的目光在这一刻似乎要穿透营帐—— 是他? “让他进来。” “可是……对方以斗蓬遮身,连真面目都不肯露出。” 回话的班直有些犹豫。 皇帝看了他一眼,后者不敢多说,直接领命而去。 来人果然是用斗篷从头裹到了脚,这种装扮一路行来都引人侧目。 “你们都退下。” 帐中只剩下皇帝和神秘人。 “竟然连一个护卫都没留下……做了至尊天子,这般豪爽的性情倒是没改!” 来人轻声笑道,蓦然起了点恶作剧的心,拔出了腰间短刀,直接指向皇帝的眉心—— “你十几年前就遭遇过刺杀,如今还是这般粗阔大意,不怕我一刀下去,让你血溅当场吗?” 帐内烛火被他的杀气所激,猛地摇曳了一下。 皇帝仍是那般淡定的站着,光影在他那英武而略见疲惫的脸上明灭不定。他静静凝视着对方,忽然笑出了声。 “无为兄也是如从前一般爱开玩笑,一点都没变!” 皇帝想起此人当年故意使坏,害得微服出行的庄周皇帝被狗追咬,连衣服都被撕得稀烂,顿时笑得更大声了。 “一别多年,我该唤你为子桓,还是该称你一声皇帝陛下?” 神秘人的话语带着诘问,天生的一股桀骜不驯。 “无为兄这般见外,倒是让我也不知如何称呼你……总不能在此时此地,喊你一声宰相大人?” 随着皇帝一语道破,神秘人只得把遮蔽全身的斗篷解开,露出他的庐山真面目—— 脸庞清癯,颧骨如刀锋般突出,深陷的眼窝里,嵌着一双鹰隼般的眸子。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两道灰白色的长眉,非但不显老态,反而如两柄出鞘的断剑,斜斜飞入鬓角,带着一股不受驯服的野气。 此刻,他嘴角正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那并非笑意,而是一种洞悉世事后的冷峭,混杂着“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疏狂。 此人竟是梁国的实际掌控者、宰相郭无为! 若是有梁国的任何一个臣子在,只怕要彻底惊呆:郭无为是梁国最大的权臣,两度废立王嗣,把国君当成傀儡玩弄于股掌之上。此时此刻,他竟穿着平民的布衣,单人独骑前来大周天子的营帐之中。 “我今日前来,是来向你献上晋阳城的。” 郭无为还是如当年那般快言快语,直截了当地说出了目的。 第九十八章 皇帝闻言微微一愣。 郭无为似笑非笑的挑眉:“怎么,怀疑我用计诱杀你十万大军?” “以无为兄的为人,是能做出这种事的。” 皇帝说话也是犀利直接不留情面。 “然而以你的智谋来说,大概不屑于此等小儿把戏。” 皇帝亲手沏了茶递给他:“我军久攻不下晋阳,无为兄此时前来献城,正好解了我燃眉之急。” “你不问一句缘由吗?我可是回绝了你十多次。” 即使是在大周天子面前,郭无为仍是那般桀骜不驯。 “无论何时,无为兄愿意连人带城投我大周,那都是我刘某人的荣幸,也是天下苍生之福。你总是有自己的考量,何必多问?” “跟你说话就是爽快!当年要是你早点起兵反了庄宗,直接黄袍加身,我也不必远赴梁国,做这个千人恨、万人怨的宰相!” 梁国朝野对郭无为的印象是城府深沉的权相,但他在大周天子面前却仍是雷厉风行、坦率直爽的旧日模样。 他说这话倒也在情理之中:当年郭无为本是山中道士,生逢乱世便想寻一明主,于是就投奔到了庄宗旗下。 也就是在那时,他与刘子桓同殿称臣,结成莫逆之交。 刘子桓很受庄宗信重,而郭无为则是相反:庄宗觉得此人太过桀骜,且性格偏激行事诡险,一直将他闲置。其他同僚也有闲言碎语,说郭某是夸夸其谈的无用之辈。 郭无为一气之下就不辞而别,辗转投靠了当时刚刚立国的徐崇,才一两年的功夫,就成了梁国的重臣。 徐崇死后,他侄子徐承钧继位,因为在大周和北燕之间来回摇摆,遭到北燕的不满。 梁国本就是北燕的附属国,北燕皇帝于是就支持太师郭无为将他废黜,另立了徐崇的外甥徐继恩为君。 徐继恩年纪虽小却野心勃勃,一继位就想跟郭无为争权,又被郭无为废掉,改立了徐崇的养子徐继元。 皇帝听他这般抱怨,笑着说道:“无为兄这般怨言,莫非做了宰相也有烦忧?” 在外人看来,郭无为将国君架空为傀儡,已经成了梁国的无冕之君,算得上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然而他见了老友,立刻倒起了满腹苦水——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国君太蠢!真的,连续三代都是蠢人!” 郭无为说起来简直是痛心疾首: “徐崇是一个有能耐的人,但他一心想从北燕的掌心挣脱,偏偏实力又不足够,每日纠结煎熬,终于郁郁而终,这种是想不开的蠢;第二任国君徐承钧,想在大周和北燕之间来回摇摆,两头通吃,这种是自以为是的蠢;第三任那就更是绝了,羽翼未丰就想夺我的权,这种是不自量力的蠢。” “给这群蠢人做宰相,只有天天生气、收拾烂摊子的份,真是折我寿数!” 郭无为越说越是火大,皇帝听了忍俊不禁,大笑起来。 “还有那帮北燕蛮夷也是蠢货!” “他们觉得徐崇心向中原,徐承钧跟大周眉来眼去,我既然跟他俩政见相反,那就一定是亲近北燕一派的,竟然就此助我掌握了梁国大权!” “我也是华夏正朔汉家儿郎,谁会想做北燕蛮夷的走狗啊?” 郭无为尖锐嘲讽道,这些话他显然也是憋了很久了,只是无处可说。 皇帝又给他续了一盏茶,随后起身深深一揖。 “你这是做什么?” “刘某这是替中原亿万百姓谢过无为兄!这么多年来,若不是你暗中送来北燕内阁的决策讯息,我大周对北用兵也不会如此顺利。” 刘子桓以天子之尊,执礼如此之恭,哪怕郭无为不客气惯了,此时也是受宠若惊。 他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其实也没什么……南院丞相韩舒立是郁久太后的情夫,他们怀疑谁也不会怀疑到他头上。” “韩家祖上是汉军将门,素来迷信玄门卜卦之术,我给他推荐了一个能掐会算的道士,他每次求算吉凶就会把朝政机密说出来。所谓的北燕内阁机密,得来不费吹灰之力。” 他随即想起一事,又开始向皇帝抱怨:“泄密之事一经传开,北燕内阁还是在加紧严查。韩舒平倒是没人怀疑,我的手下险些被捕———这都是唐国那个李琰搞出来的祸事!” “你们大周乃是天朝上国,就任由区区一个属国的公主搞风搞雨?” 皇帝听了这话,摇头笑道:“唐国是南方诸国之首,国主表面恭顺称臣,暗中练兵不辍,想要让他们真正俯首帖耳,谈何容易?” “你那个漂亮弟弟据说也是心狠手辣,没试过除掉那女人吗?” 说到魏王,皇帝气不打一处来:“为了个王妃人选,跟我闹得不可开交,哪还顾得上别的……真是孽障!” 他一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的大家长模样,顺势开口问道:“你那边到底遇上了什么麻烦?” 皇帝跟郭无为是多年老友,深知彼此秉性:郭无为虽然暗中将北燕的绝密情报送至皇帝案头,但并没有归顺投效之意。 不管怎么说,梁国也算他创下的基业。凡夫俗子都知道宁当鸡头不做凤尾,更何况郭无为这种狂傲之人。 现在他竟然愿意献出晋阳城,大概是真的遇到棘手之事了。 郭无为有些不自在,犹豫片刻,还是说了:“因为梁国的第四任国君跟前三任不一样。” “你是说那徐继元?他才十三岁?“ “这小子不仅不是蠢人,他还一出手就是杀招——他继位后改名叫徐旻,对外号称是头上顶着太阳,这太阳就是北燕慕容氏的图腾。” 郭无为苦笑道:“以一国之主的尊荣,却舍得下这个脸面向北燕谄媚,又亲自去跪求郁久太后,要迎娶她的侄女。小小年纪如此沉得住气,他这是磨刀霍霍向着我啊!” “也就是说,北燕以前支持的是你,但这小子太会来事了,他们很有可能弃你选他?” “已经冲着我手中的军权下手了……与其让晋阳城泡烂在他们手里,不如送给子桓你!” 郭无为愤然说道。 第九十九章 郭无为想起泡在水里已经几个月的晋阳城,又是一阵糟心—— “子桓你引水入城未免太过歹毒了,现在全城的粮仓泡发了大半,老百姓连晒被子都要抢地,城墙也是千疮百孔坍塌了一角。” 皇帝笑着看了他一眼:晋阳城若不是被水淹成这样,你也不会来献城投降。 郭无为又饮了第三盏茶,说道:“晋阳城在我控制之下,不费一兵一卒就可以给你,但梁国的兵权并不都在我手中,大将杨承业世代侍奉徐家,绝不会跟我一起投降。你若是要拿下梁国,只怕还要多费一番周章。” “无为兄如此盛情,刘某铭感五内。此行不管成功与否,安国节度使的封诰已经为你备好,整个安国郡都将是你的封地。” 郭无为早就知道大周天子的豪爽大气,闻听此言也微微一惊:安国郡面积广阔产出丰饶,皇帝竟然愿意以此为酬! 他深深的看了一眼昔日好友,心中微弱的一点不服也彻底消散:刘子桓确实有圣君气象,观之可得天下。 晋阳城内经过大水漫灌,城内百姓固然生活不便,城外的周军也无法进入。两人就此商定:再等一个月就进入立冬时节,天气转睛,守军会放松警惕;正好又是梁国国君的生辰,届时会举办万寿庆典。郭无为趁此机会打开城门,带领大周军队直入王宫。 郭无为会披上斗篷要走,皇帝喊住了他,将自己帐中的龙凤团茶全数包了给他。 “这是南汉特贡的建州龙凤,据说每年也不过十斤,我是吃不出什么好坏。你方才喝得适口,索性都带回去。” 郭无为也不推辞,直接收入囊中:“梁国靠北燕太近,整个国内都没什么好茶叶。我就却之不恭了。” 皇帝目送他离去,心头去了一块大石:晋阳城已是囊中之物。晋阳既破,大半个梁国都可长驱直入。 “不枉我这这几年书信往来,劝他归降……” 皇帝重新回到舆图跟前:观视全局之下,目光变得深远—— 蜀国已成大周国土,此次梁国若是能顺利拿下,下一个便是南汉,最后便是诸国中最为强大的唐国。 若能攻占唐国,漳泉和吴越早就俯首帖耳………届时除了被北燕占据的幽云之地,算得上是一统天下了。 刘子桓素来冷静,此时也不禁心潮起伏,思绪万千。 李琰清早见到魏王的时候,见他眼下微有青色,眉宇之间更见凛然。 “这是怎么了?” 看着她清澈的眼神,魏王含糊其辞的带过:“有些奏报烦心劳神——他们不敢去烦皇兄,全都堆积到我这儿了。” 他收敛了眼中冷光,静静听她弹了一会儿琴,见她垂眸时若轻云之蔽月,一时忘情又抱着厮磨了一会。 魏王随后找来弥超贾璋等幕僚随从,给他们看了皇帝的密旨,随后又道: “孤原本想先斩后奏,谁知杨信那厮竟然抢先一步,直接通知太常寺和礼部,封存我魏王正妃所用的玉碟和金册金印。” 杨信本人肯定没吃熊心豹子胆,唯一能让他这么做的,只有皇帝本人。 弥超贾樟等人面面相觑,实在也不敢多说什么。 “你们平时鬼主意不是挺多的吗,怎么这时候全哑了?” 弥超暗暗叫苦:他要是敢给魏王想出歪点子,若是被皇帝知道,只怕小命不保。 贾璋也是沉默不语:他们刑名师爷虽然擅长钻营各种漏洞,但从来都是欺软怕硬借势压人,祖师爷也没教过如何从皇帝眼皮底下瞒天过海。 反倒是程德玄老成持重、精于世故,想出了一个折中的方案—— “陛下只是阻止您册封正妃,您也不便跟他硬顶。可以暂且让燕娘子委屈一下,在宗正寺登记的时候,可以将她记为侧妃,所有的迎娶礼仪规制都和迎娶正妃的一模一样。” 他看着魏王提示道:“亲王的侧妃不需要金册金印,只需到宗正寺登记即可。” “孤说了要娶她为妻,怎可出尔反尔?” 魏王满心不乐意,程德玄继续劝道:“您现在纳为侧妃,等陛下北征归来,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总不能把弟媳妇赶出门?” “若是凡事要尽善尽美,一味拖延下来,等陛下回来,真要不许她成为刘家新妇,那您又该如何自处?” 程德玄的话让魏王微微点头:皇兄的脾气如何,他倒是清楚。 魏王衡量思虑了一会,最终还是同意了程德玄的方案,只是心中对燕凌满是愧疚。 晚间时分,他欲言又止,李琰追问之下才把实情说出,原以为她会生气拒绝,没想到她想了一会,竟然答应了。 魏王先是一阵喜悦混合着愧疚,随后觉得有些奇怪:“侧妃毕竟不是正妻,我原以为你会觉得这是莫大的侮辱。” 李琰简直要在心里翻白眼:想什么美事呢?若是真的谈婚论嫁,她肯定会气得拂袖而去,不仅这门亲事作罢,还得把多管闲事的大伯哥好好修理一顿! 但现在又不是真的嫁人……只是为了完成这个计划的最后一环。既然如此,当然是怎么方便怎么来。 但眼前的这出戏还得演好。 她深深的凝望着他:那目光清冽如薄暮时分的山岚,仿佛能洗去听者心头的尘嚣。被她静静看着,便觉周遭的嘈杂都静默下来,只剩她眼中那一抹温柔的坚定。 “我并非草木,也不是铁石心肠,殿下对我的心意,我都看在眼里了……陛下是你唯一的兄长,我不想让你夹在中间为难。” 魏王听了这话,只觉得一阵暖意酥到了骨头里:她的性子是微冷倔强的,如今却愿意为他牺牲若此! 他紧紧地将她抱在怀里:“卿不负我,我不负卿。孤绝不会另娶正妃,我们来日方长——等皇兄见得你多了,自然会消了偏见。或者等我们生个大胖小子讨他喜欢,自然会松口了……” 见他越说越没有边际,她又羞又怒的捂住他的嘴,反而惹来他一阵轻笑,甚至轻轻舔了一下她的掌心。 你是属狗的吗…… 她气呼呼的又瞪了他一下。 魏王按照程德玄所说,派他到宗正寺登记侧妃名姓,果然没有遭遇任何阻拦,只是宗正寺上下战战兢兢,都怕遭到皇帝的责怪。 魏王根本不去管哥哥的反应,开始大张旗鼓的筹备大婚仪程。 魏王娶妃一事,在朝堂和民间都传得沸沸扬扬。 第一百章 对于此事,朝臣和百姓们众说纷纭。 百姓们刚刚听过沈耘意家的奇案,如今听说真正的沈家小娘子要嫁给魏王殿下,都觉得是一桩金玉良缘。 与魏王熟识的朝臣们都收到了他的请柬,大部分人当面恭喜之后都开始准备厚礼,少部分消息灵通的却有些犯愁: 皇帝明显是不赞同这桩婚事的,魏王又现管着洛京百官,两个都不能得罪。是否要出席、送礼的尺寸拿捏到底应该怎样? 这实在有些棘手……有些人甚至打算在那一日称病,礼到人不到。 无论外间如何议论,魏王府的属官与朝中曾受魏王提携之人,却是奔走相庆,将这场大婚视若头等要务。 李琰骤然间忙得不可开交:绣娘登门量体裁衣,长史捧来大婚仪程请她熟记,沈府旧日封存的田产地契也须发还部分充作嫁妆…… 诸般事宜缺一不可,却琐碎得教人目眩。李琰熬了七八日,这才寻得片刻闲暇,只说想去京城成衣首饰铺子走走。 她终于在云锦坊见着了扮作绣娘的臧少陵。 “没想到大婚仪节竟然如此繁琐……”她心有余悸道,“这般阵仗,简直比上阵杀敌更磨人心神!” 李琰大吐苦水,随即说起来正事:“成婚那晚的筹备工作都做好了吗?” “殿下放心,按照您的计划,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 “金陵那边有消息吗?” “魏王以监国的身份去信怒斥,国主终究还是要派人来解释转圜的——不过因为您的暗示,来使已经换成您心中的人选。” “即刻给他们飞书:我还有一件礼物要送给魏王……” 李琰说了自己心中所想,臧少陵微有惊讶,但还是照办了。 李琰此行是有多名侍女在外等候的,此时也不宜与她多谈,选了几种时新的料子,准备做成披帛和外衫,随后就付钱离开了。 她不愿立刻回到魏王府,生怕再被长史和管家抓去面对那些繁琐之事,于是干脆就在景明坊逛了起来。 不知不觉,又到了那家茶馆附近,正在犹豫是否要进去,却被带着惊喜的熟悉嗓音喊住了—— “燕娘子,真是好久不见!” 李琰侧脸看去,只见茶馆不远处的街边有一辆青色锦缎外罩的马车,有人微微掀开车帘,正惊喜地看着她。 竟然是上次撞见后表露身份的刘子钰! 日光正好,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那双总是氤氲着薄雾的桃花眼,此刻被阳光照透,竟呈现出一种清浅的琥珀色。 惊喜的笑容在他的眼眸深处流淌、汇聚,最终凝成两点璀璨,熠熠生辉,漂亮得令人心惊。 “燕凌见过公子。” 因为刘子钰没有封爵,所以只能这样含糊的称呼他。 “你我之间,何必如此生疏?” 刘子钰眼神凝聚在她身上,过了许久才发现自己有些唐突,脸颊泛红,有些忙乱的又补了一句:“听说你跟子昭马上就要成婚了?” 李琰微微点头,刘子钰的一双桃花眼顿时黯淡下来,眼中的惊喜变成了难以言说的委屈和隐忍—— “子昭他是皇兄钦定的储君,文韬武略都是上佳,还算配得上你……” 说完这句话,仿佛消耗了他所有的力气。他垂下头,车帘的阴影笼罩在他头上,整个人都有些黯然。 李琰就算再迟钝,也看出了点苗头,她感到有些尴尬,更多的却是无所适从—— 刘子钰此人风雅却又神秘,没想到他竟然对自己…… 一旁赶车的老仆人轻咳一声,打断了这份尴尬:“我家公子的绿绮琴弦坏了,今日原本想去琴肆,没想到能遇见小娘子。” 他似乎有些为难的说道:“老朽只懂驾车这些粗活,对挑选琴弦可说是一窍不通,公子又行动不便——能否请娘子发个善心,陪我家公子去琴行一趟?” 这原本是举手之劳,但李琰看着刘子钰对自己的眼神,觉得有些不妄,正要婉拒,忽然一眼瞥见不远处的巷口有人鬼鬼祟祟的盯着这辆马车。 这是冲着刘子钰来的? 李琰心中生疑,决定试探一下,于是答应了下来:“换你们的马车还是上我这边?” 谁知刘子钰却道:“琴行离这里也就一条街开外,我们走着去。” 刘子钰自己的腿被割过好几块肉,从此以后只剩下嶙峋的骨头,之前也是一直坐着轮椅的——李琰真没想想到他还能走路。 但刘子钰从容不迫地从马车上拿下一根特制的拐杖,虽然一瘸一拐,也算行动自如。 那他为什么要坐轮椅? 仿佛感受到她心里的疑问,刘子钰侧过身来,原本微粉的肌肤显得更红了,整个人都仿佛沐浴在一种热烫绯红之中—— 这是一种难以形容的病态肤色,却显得他容色更艳,仿佛在羞涩动情之中。 “让你见笑了,因为当年被归墟会的人灌下莫名药剂,我只要稍微用力出汗,就是这般模样……” 刘子钰苦笑道。 对他这般外貌,只有一句“妖颜若玉,红绮如花”可以用来形容。 李琰有点理解刘子玉为何要深居简出:他的肌肤被邪教药剂弄成这样,外人看来却误以为他是在动情,或是服食了春药。 搞出这种误会真是让人难堪。 两人就这么肩并肩的朝前走着,李琰略微放慢了速度,刘子玉先是有些踉跄,随后逐渐稳当了。 李琰感受到盯梢者隐晦的恶意目光,随后,这群人就加快脚步跑上来,刻意要撞上刘子钰。 “小心。” 李琰恰到好处的一拉,刘子钰的身体偏移一侧,又被她迅速扶正,有些惊险但没倒下,撞人者却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哎哟!” 撞人者一边爬起来,一边喊疼。 他衣着光鲜面容俊秀,就是太过油头粉面,眼神也有些淫邪。 “刘子钰,小爷好心过来跟你打招呼,你却把我推倒在地?” 撞人者的同伙也跑了过来,五六个人中间有两个跟他长得相似,显然是有血缘关系。 他们的目光转到李琰身上,为首那人笑得不怀好意:“呦,真是撞见新鲜事了!这是嫂子和小叔子当街约会啊?” 第一百零一章 李琰看了他们一眼,为首那人不知怎么,忽然觉得寒毛直竖,他禁不住退后一步,咽了口口水。 仿佛发现了自己的害怕,他故意逞强的继续嘲笑:“燕娘子马上要嫁入魏王府了,却有闲心跟魏王的双生弟弟一起逛街?莫非你们两个……” 他拖长了尾音,就差没把奸情两个字挂在脸上。 摔到地上那少年也起身整理了衣裳,看向李琰的目光带着猥亵之意:“小娘子若是想试试刘家其他的儿郎,我也是可以代劳的!” 一群人开始哄笑,越发显得不怀好意。 原来是冲着她来的呀。 李琰静等他们笑完才开口:“你们的舌头是不想要了?” “魏王上次给你们的教训,这么快就忘记了?” 为首那两人神情一窒,仿佛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顿时脸色发白。 “你、你怎么知道我们的身份?” “我来洛京不久,并未与人结怨。上一个造谣生事来捉奸的贵女是为了魏王;你们这编造黄谣的作派比她还蠢,定是觉得自己有所倚仗。” 李琰继续说道:“是保康门外刘宅的人?这世上最不愿魏王娶妻生子的就属你们了。” 她简单几句,就猜到了对方的来头。 那几人更生忌惮,嘴上却还要逞强:“什么叫编造黄谣?你现在不正是跟小叔子在街上亲密谈笑吗?” “是谁让你们来盯梢的?” 李琰根本不理他们胡扯,直接逼问道。 那几人还要猖狂叫骂,李琰对着虚空之处唤道:“我知道你们一直跟着,出来。” 四下里没有动静。 李琰微微一笑:“我现在可没力气打打杀杀,你们再不出现,就等着这嫂子小叔子的谣言传遍京城,反正丢的是魏王的脸!” 话音未落,两个暗卫出现在她面前,虽是面无表情,但仍能隐约看到脸色发黑。 李琰理直气壮的使唤他们:“把这群废物都捆起来。” 又补充了一句:“为首那两个先打断腿。” 那群人完没想到:这还没过门的魏王侧妃,竟是如此彪悍! 他们正要逃跑,那两个暗卫出手如电,已经将他们全部制服。 李琰缓缓走到为首两人跟前:他们被打断了腿,正在哀嚎。 “是谁怂恿你们来盯梢的?或者说,谁想出了这种泼脏水的主意?” “是、是沈燕回。” 那个油头粉面的少年痛得汗如雨下,颤声说道。 李琰问了几句,就明白了个中缘由。 刘家那群人虽然不敢再提过继的事,却跟水蛭渴血一般,暗戳戳的盼着魏王跟皇帝一样无妻无子。 这样再等个十年二十年,这至尊皇位终究要落到老刘家手里。 魏王已经二十六岁了,正常男子到这年纪儿女都好几个了。 他一直不肯娶妻生子,他的异母弟弟们就此生出了阴暗的奢望—— 忽然有一天,这个希望破灭了,他们心中怨愤,就盼着这个没过门的侧妃出点什么事,最好是什么丑闻。 恰巧有人认识沈燕回,特意去探监一回,就问到了茶馆里的那次捉奸。 沈燕回只以为自己得罪了魏王,刘家的人却都知道刘子钰的存在,这几日一直盯着他的马车,还真的撞见了他跟沈家小娘子一起逛街! 李琰皱了皱眉:沈燕回罪不至死,她看在沈大夫人的面子上没有追究上次的事,没想到她还敢胡言乱语,甚至还怂恿这群蠢货来害人! 李琰吩咐那两个暗卫:“麻烦你们两位去个人,把那沈燕回毒哑,省得她再没事找事。” “至于剩下的这堆……” 李琰原本想说捆回去让魏王处理,看着他们那般淫邪恶意的眼神,心头突然灵光一闪—— 这件事本来就要找个人来背锅,既然自己送上门来,那就选你们了! 她口风一转:“既然带头的两个已经打断腿,剩下的就算了——总也是刘氏宗亲,不看僧面还看佛面呢。” 那两个暗卫之一有些疑惑的看了看她,觉得这般处置有点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但随后也遵照行事。 那几个刘家子弟见也没拿自己怎样,原本恐惧隐忍的表情显得有些得意。 但他们也不敢再闹,抬着断腿的两人就匆匆离开了。 刘子钰在旁边静静看完这一幕,轻声道:“刘家子弟皆是些畏威而不敬德的小人。此时轻纵放过,只怕会有后患。” 李琰知道他说得很对,但还是找了个借口:“我毕竟是未过门的新妇,行事也不能太过张扬,免得魏王殿下受人指摘。” 刘子钰感叹道:“你为了二哥着想,竟然肯这般委屈自己……” 他又有些黯然神伤,原本漂亮的桃花眼有些委屈的垂下,连见惯了美色的李琰都心跳快了一拍。 这世上的事真是奇妙:他明明跟魏王长得一模一样,气质却是全然不同。 魏王当然是天生昳丽,但他平日里冰冷狂傲、心肠狠毒,嘴上也不留德,李琰看到他不是生气就是头疼,若是再联想起前世,那更是只有噩梦般的憎恨。 而刘子钰貌却是神含孤寂,形若孱玉,顾影之际,自有一段破碎凄迷之美。 如此美人黯然神伤,为的还是自己,李琰此时莫名有些愧疚,也有些隐秘的欢喜。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觉得自己前世八字不顺,总是莫名的吸引疯子恶徒,生出各种孽缘……眼下不就有个正常的仰慕者吗? 可惜,时机和人选都不对。 李琰心中轻叹一声,催促道:“我们还是赶紧去挑选琴弦。” 刘子钰有些怏怏地答应着,加快了脚步。 李琰回到魏王府时,已经是傍晚时分,魏王正在她房里等候,神色之间有些凝重。 “你跟子钰又见面了?” “路上偶遇而已,你的暗卫应该跟你说过了?” 想起暗卫的汇报,魏王的脸上更添冷森—— “下次再遇到刘家人,直接把他们全身的骨头折断再丢回去!” 这是嫌她今天下手轻了。 魏王随即看着李琰,沉声道:“你最好不要跟子钰走得太近。” “殿下这是吃醋了吗?” 她笑着调侃道,魏王瞪了她一眼,直接将她搂在怀里。 “子钰当年被灌下的药剂是归墟会的秘藏,他的体内蕴含着一种邪物之力,随时可能会爆发……所以皇兄让他深居简出,远离世人。” 第一百零二章 李琰心中一凛,随即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身份,她眨了眨眼,问道:“什么是邪物?” 魏王深深看了她一眼,“你曾在永宁公主身边,没听她提起过这个吗?” “从未有过。” “那你还是不知道为好。” 魏王似乎不愿意多谈这个话题,李琰自己也避讳这个,所以两人都没有再说下去。 “总之,子钰身上的东西十分危险,你不要擅自靠近他。” 魏王将她抱紧,随之而来的亲吻分外热烈,撬开她的唇齿后慢慢侵噬,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 “你说的对,其实孤也会嫉妒的……” 轻淡嗓音微带笑意,实则却带着偏执的思恋。 因为大婚的吉日定得很近,只有十多天的筹备时间,魏王自己都比平日要忙碌得多。 好不容易忙完,还没松一口气,四方馆来报:唐国使臣到了! 魏王上次对那个查元方疾言厉色,要求唐国将永宁公主送来侍奉皇帝。 这完全是一种政治意义的羞辱和刁难:皇帝远征在外,他本人都不知道有这事。但魏王既然提出了,唐国就必须对此有所交代。 魏王想起永宁公主李琰那个可恶的女人,微微露出一道冷笑:“他们有没有把公主送来?” “这倒是没有……不过,来的是国主之弟:排行十一的李瑄。” 四方馆那边是由贾璋接洽的,他知道自家殿下对唐国的动向十分警惕,一早就把详细情形都掌握清楚了。 “孤记得永宁公主排行第十,这个李瑄年纪比她还小?” “正是。” 魏王因为李琰的缘故,看唐国上下都很不顺眼,听到这话就嗤之以鼻:“一个年仅十七岁的未冠少年,又能懂得什么?居然让他来做使臣!” “这个李家十一郎也是有些名头的……他擅长弈道,小小年纪就是天下有名的国手。” 贾璋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本人也是李瑄的忠实拥趸。 魏王倒是吃了一惊:他家中父兄都是军官出身,只有他一人酷爱读书,但之前也没人引他进入这种风雅文士的阶层,所以对李瑄的知名度毫无了解。 “这唐国李家也是绝了,三代以来文华锦绣、天才涌现,却都是精于琴棋书画这类——唐国气数已尽,看来都是上天的安排。天命在我大周,天下归一指日可待!” 贾璋虽然是奉盛拍马,但也说的是实话,不料魏王脸上却浮现不悦之色:“据说李琰从前也是沉迷音律,三年前忽然性情大变,就成了现在这种棘手的麻烦!” 贾璋顿时张口结舌,没法反驳。 “说不定这位李家十一郎也另有什么绝活……那就让孤当面一试!” 魏王这次接见李瑄,是在魏王府上的长春殿。 长春殿能称之为殿,对于一个亲王府邸来说是特例,是皇帝允许他代为处理朝政时候的正殿。 但魏王一直不喜欢太过正式的场合,所以很少启用。 这次接见设在这里,表面上说是隆重,实际上是想给李瑄一个下马威。 谁也没想到,李瑄竟然是个活泼爱笑的少年,而且是自来熟,见了谁都不怯场。 “外臣见过魏王殿下!” 李瑄行礼毫无挑剔,魏王却似笑非笑的说道:“听说你父皇对你尤其宠爱,本来想封你为郑王的,现在因为你兄长撤去帝号,只称国主,你的封爵就成了郑国公。” 他的笑容绝美,却带着恶意:“到手的王位没了,你心中作何感想?” 这个问题很是刁钻,容易让人左右为难。 李瑄笑嘻嘻的说道:“外臣只是一个棋痴,什么王位国公的,还不如多赐些金银,可以让我把顾师言的棋谱真本买回来。” 魏王愣了一下,也不知道这个顾师言是谁。 李琰在后殿屏风后听着,几乎要笑出声来。 魏王目视贾璋,贾璋立刻解围道:“唐宣宗时,日本王子前来朝贡,自称棋艺无双,唐宣宗命棋待诏顾师言应战。至第三十三着,顾师言下出‘镇神头’的妙手,日本王子‘瞠目缩臂,已伏不胜’。” 魏王微微点头,继续道:“你是个厚道人,只要能继续下棋就心满意足——可你六哥和十姐却是心怀叵测,对我大周貌似恭顺而实有反意。” “他们两人挑起战端,胜则独享帝王霸业,败了却是要连累你们这些手足,连身家性命都不保。那时你再想要重回往日对弈手谈的逍遥,只怕也是不能。” 他目视李瑄:“如此危局,你难道不感到惶恐委屈吗?” “若你愿意,大周可以对你委以重任,取而代之——只要唐国可以归顺,不管你要金山银海还是要做天下第一的棋圣,都可随心遂意。” 这番言辞简直是赤裸裸的挑拨离间,但也是一种真实的试探。 李瑄的笑容丝毫未减:“我听说人出生的一刹那,命格就已经注定。唐代着名相士袁天罡写了《秤骨歌》,里面说到人出生的年、月、日、时,每个时辰都有对应的“骨重”,将四者重量相加,得出一个总重,即为一个人的命格斤两。” “我出生富贵,那是因为我命格贵重,将来若是落魄了,也是我骨头太轻,没有这个福分。跟其他兄弟姐妹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说完这个,眼睛看着魏王,忽然兴致盎然道:“我已经算过自己的骨重,正好七两。魏王殿下的生辰八字是什么?要不我来替你算算?” 魏王再次愣住了:因为担心被施以巫蛊之术,所以皇帝亲王一类的显贵,生辰八字是不外露的。李瑄这么大咧咧的要替他算命称骨,倒是让他不知如何回答。 李琰笑得一直颤抖:李瑄见到谁都宣扬他那一套称骨学说,天天在那扯着袁天罡的大旗神神叨叨的,唐国王室都快被他烦死了,现在终于轮到魏王消受这个奇葩了。 魏王连忙扯开话题:“这事不忙,我们稍后再谈。之前说到让公主前来服侍天子,你们唐国的答复呢?” “我十姐说她最近斋戒很有心得,决心皈依我佛终身不嫁,魏王的美意她就敬谢不敏了。” “十姐听说魏王即将大婚,托我送来一件礼物。” 第一百零三章 魏王微微挑眉,来了几分兴致:“孤和公主神交已久,但总是缘悭一面——她的消息如此灵通,真是让人意外!” “十姐虽然仍在斋戒中,但也听说了殿下的喜事,吩咐我将礼物送达。” 李瑄还是那么笑嘻嘻的,让手下人把礼物呈了上来。 是用整幅琉璃烧制的屏风,透明晶莹的夹层中间,竟然是一枝殷红梅花。 这梅花枝条虬劲嶙峋,花蕾艳红似血。也不知是什么样的巧妙手段,离树封入琉璃之中多日,却仍然不见凋零,一枝一叶一花都如此鲜亮。 此时正是深秋时节,虽然有洒金梅等秋梅品种,但基本都是白色或是淡金,如此殷红亮艳的梅花却是不多见。 琉璃屏风的一角,有一句题诗:江南无所有,聊寄一枝春。 墨迹淋漓,字迹瘦硬而风神溢出,线条遒劲如寒松霜竹…… 每一笔都像是在克制与挣扎的微颤,然而在转折勾画之间,却又透出一股不容置疑的王侯风骨与清雅贵气。 “这字是?” “梅花屏风是十姐烧制,这字是她求六哥所写。” “原来是国主墨宝……” 魏王再怎样心存偏见,也不会去对李瑾的书法评头论足。 这字体是李瑾独创的“金错刀”,他的墨宝若是流传出去,也是价值百金的。 这份礼物不仅矜贵,而且雅致,实在没什么可挑剔的。然而魏王凝神看去,却总觉得有什么不对: 那梅花浓艳似血,在大片琉璃的光映下,更显妖异诡丽——在魏王眼中,莫名觉得有些不祥。 李琰那个女人肯定不怀好意……但魏王实在也找不出什么差错来,只是冷哼一声道:“既然公主不能奉诏前来,唐国要怎么弥补此事?” 这明显是刻意刁难,李瑄仍然笑得爽朗:“我唐国愿意以一换一。” 迎着魏王微微诧异的目光,他有些骄傲的挺了挺胸:“国主六哥派我前来为质——听闻陛下也是喜欢对弈,有我随侍在侧以供咨询,岂不是现成的‘棋待诏’?” “魏王不如去信一封,问问陛下:是要我十姐伺候还是选我?” 李瑄一口气说完,好似毫无心机,却把魏王气得够呛。 原本就是举着虎皮做大旗,皇帝根本不知道这一出。如果真写信让他选,肯定是先骂自己一顿以后,再把李瑄叫去来上几盘,最后以礼相待送走。 “六哥让我留在洛京为质,以表我唐国上下对天朝的敬意。这样的补偿,魏王觉得如何呢?” 魏王面沉如水,但贾璋知道他已经是心中大怒,于是继续打圆场道:“质子之事容后再议,郑国公远道而来,想必辛苦了,请先去歇息。” 一场接见不欢而散,魏王看着那琉璃屏风和那诡异艳烈的红梅,冷笑一声,直接用金如意将它打了个粉碎。 巨大清脆的响声后,琉璃碎落满地,那梅花从屏风中掉出,花瓣枝条竟然毫发无伤。 “把这东西给孤扔出去!” 魏王冷声说道。 李琰从后殿走出,看到这一幕微微皱眉。 “毕竟是公主送的贺礼,为何要这般毁掉?” 魏王不愿对她发火,想起两人以前的主仆关系,又隐约有些不爽,于是冷声说道:“这梅花似血,看起来分外不吉……还有这题诗,明明是秋冬之交,什么‘聊寄一枝春’,简直不知所谓!” “这也只是文人修辞类比,何必当真呢?” “你到底站在谁一边呀?” 魏王更加生气郁闷。 “站你……当然是站你了。” 她憋着笑安抚道:“我知道殿下今日气到了——这个郑国公还是十一皇子的时候,说话做事就是这么气人。被气到的又不止你一个,永宁公主还被气哭过呢!” 魏王听了这话,顿时气消了大半:“竟有此事?” “对呀。他以前就神神叨叨的给人称骨,说公主的命虽贵又轻,将来劫数难逃……公主气得把他赶出去了。” 魏王一阵大笑:在知道受害者不止他一人以后,他心情倒是畅快很多。 他随即盯着李琰,叮嘱道:“这人是唐国使臣,你千万不要跟他来往:哪怕说一句话都不行!” “你又吃上醋了?” 他瞪了她一眼,这次是前所未有的严肃慎重:“你在青雀司任职过,若是跟他接触,很容易惹人猜疑,尤其是皇兄那边……” “我知道了。” 李琰目光闪动:李瑄那边暂时不用联络,倒是刘家那些棋子该动一动了! 过了一两日,魏王收到了刘宅那边的急报。他打开信看了一眼就脸色大变,惊怒之下将桌上的砚台都摔到地上! 李琰正好前来看他,见他这般表情就上前来问,魏王转身遮挡不让她看,反而引得她心中怀疑,灵巧的一个转身,把信纸抢到了手。 竟然是一幅画像,准确的说是一张香艳旖旎的春宫图! 画中的女子身无寸缕,上方的男子却是衣冠楚楚……看周围环境,应该是青楼楚馆一类。 这种春宫图没什么稀奇的,但这幅图上的女子容貌,竟然跟她有五分相像! “这画中女子……” 李琰气得双手发抖,眼圈都红了。 “孤知道不是你,是有人仿着你的面容画的!” 魏王脸色阴沉,眼露杀机。 “刘家那群小畜牲……你上次放过了他们,他们却在私底下如此意淫!” 魏王语音森然:“武德司监视的人说,他们是在妙香阁里画的这幅!” 李琰一听就明白了,上次那群纨绔子弟在自己手里吃了亏,于是去青楼楚馆描摹妓子的身体,却画成了她的脸! 她颤声道:“这画没流传出去?” “你放心!就他们内部几个传着看了,武德司的人发现以后立刻全部销毁了!” 魏王咬牙道:“原本留着他们是给皇兄做药引的,现在他们既然自己不想活,那就到幽冥黄泉去继续画!” 李琰看着这一幕,面上仍然是愤恨羞耻,心中却是暗笑—— 这春宫图之事,就是她暗中派人怂恿这群小畜牲做的! 第一百零四章 魏王没有发现她的异常,接下来对着弥超吩咐了几句。 “画图那两人不能留,其他人废掉一对眼睛就算了……毕竟要办喜事,少造些杀孽也好。” 李琰听得清楚,低下头,唇角微微勾起,再抬头时,仍然是那副眼圈微红的模样。 “已经替你处置了这些小畜牲,别气了……气大伤身。” 魏王难得在哄人,虽然温柔,但明显有些笨拙。 李琰瞪了他一眼,仍然咬唇不语。 “你到底怎么了?” 魏王觉得有些奇怪:他跟刘宅那边老死不相往来,甚至是不共戴天,她怎么也不能迁怒到他头上? “你们男人去青楼楚馆,是不是都这样?” “哪样啊?” 她含羞指了指那副春宫图,魏王立刻懂了。 “孤难得去过几次,都是有事商谈,没空搞这些风花雪月。” 她眯着眼睛看他,仿佛回忆起了什么,眼神有些危险:“我们第一次正式见面,你就是在跟北燕使者谈判。” 魏王回忆起那次她艳丽诱人的装束,顿时有些心猿意马,脸上微红。 “那次你就对我百般轻薄……果然男人去那种地方就是不干好事!” 她的语气有点秋后算账之意,魏王只觉得头皮发麻,暗暗叫苦。 他正想辩解,却见她指着那张春宫图,冷笑道:“你看他们画的就是青楼之中的景象:这群纨绔衣冠楚楚,这可怜的女子却衣不蔽体。在街上时个个人模人样,背地里却是这么龌龊下流!” 眼看风暴没有波及到自己头上,魏王当然是连忙点头赞同:“刘家上下全是荒淫无耻,所谓上梁不正下梁歪!” 见她面露疑惑,魏王便讲刘家旧事:原来他那位继母原本是他父亲的侍妾,亲爹就是赌徒。 她为了扶正便想了些歪门邪道,给刘父用了春药,药力过猛险些一命呜呼。 刘家因为是世代是禁卫军官,在当地也颇有些脸面,因为紧急唤来郎中抢救,这事传扬了出去。当时刘子昭还是幼童,跟小伙伴玩耍的时候就遭人调侃嘲笑。 “你说说,这都什么破事?!” 魏王说起自己破碎的童年就怨言满腹。 “后来她扶正了以后就更不得了了,带着我爹到赌场去狂赌滥嫖,白日宣淫。” “在此之前,不敢说我刘家家风有多正,起码也没有什么难听的传闻。” 看得出来,魏王对亲爹虽然怨恨,但还是有一点残存的温馨回忆。 有些男人,他们一辈子都是随波逐流的。身边好友是体面士绅,妻子贤淑明理,他们也就一本正经的做社会栋梁;若是换了一任妻子泼辣风骚、贪婪凶狠,再引来三两个赌场上的狐朋狗友,他们立刻就能堕落成旁人不敢想的模样。 因为大部分人都无脑愚蠢,向下堕落更舒服、也更容易。 “家风这种事情,虽说是言传身教,可也有血亲遗传——看你继母:她亲爹是赌徒,她可倒好,干脆开了家赌场。” 魏王想了想,觉得也有几分道理,不由得微微点头。 “所以我们若是有了孩子,一定要好好教导,千万不能让他像老刘家这群纨绔子——若是有一天他沦落到图中这等模样,那一定是你做爹的没有教好!” 她越说越气,手指那张春宫图,几乎要戳出个洞来。 魏王没想到她能想这么远,而且话题又绕回自己身上了,连忙承诺道:“养不教父之过,这个道理我懂,一定不会让他重蹈覆辙的!” 他正要把这春宫图烧毁,李琰忽然生气说道:“你也是,从今往后不许你去那些地方!” 这还没过门,就变成河东狮啦? 平时清冷寡言的她,今日一反常态,大包大揽的管起了他和未来的儿子,魏王没有生气,反而觉得这体验挺新鲜的。 对婚后生活充满憧憬、也有各种忧虑的未婚妻,未来可能呱呱坠地、必须谨防长歪的儿女……这一切都是他以前不曾设想过的。 一种别样的温馨感升上心头……这就是家的感觉吗? 魏王素来冰冷的脸上缓缓勾起一道弧度:是前所未有的温暖,甚至有些呆呆的。 他就这么含笑看着李琰—— “好好好,都答应你!” “还有这种春宫图,好像书店里也有!各种类型都流传在市面上,诲淫诲盗,实在太不像话!你能不能让洛京府衙那边出面管管,至少禁绝明面买卖!” “既然要以礼教治世,那就应该一视同仁,男人能在市面上买到各种乐子,女人却被画成这样,这太不公平了!” 李琰还在那慷慨激昂的说着,魏王一一答应着,见她还说个没完,直接吻住了她。 李琰假装羞愤的推拒,眼中却闪过一道波光:有些话看似无关紧要,但只要在人心中留下印象,就会在合适的时候发酵成一个陷阱! 皇帝带着百来名禁军亲卫,轻骑简从疾驰在官道上。 从李村铺向东南行,经壶关即可进入潞州境内。 潞州为昭义军节度使驻地,简单补给后,便可由泽州、怀州返回洛京。 皇帝皱着眉,脸色并不好看,宦官王继恩拼命策马才跟了上来,试探问道:“陛下,前头大雾越发浓了,为了安全起见,稍许歇息一下?” 皇帝微微点头,一行人便在路边停留,有人喝水有人解手,有人甚至开始吃起了烙饼。 皇帝只带百来人返回洛京,中军大营和洛京那边都不知道他的行踪。 毕竟是亲弟弟大婚,就算坚决不许,他也硬是娶了……皇帝思量再三,还是决定回去参加这次婚宴。 就算不以君臣来论,做大哥的也不能缺席弟弟这种关键时刻……要打要罚也是过后的事。 他心中正思量着这趟行程的仓促,忽然,前哨骑兵发出警告—— “有一壮汉骑马路过,平民打扮,看起来是个练家子。” 皇帝遥遥看去,确实有单人独骑疾驰而来,雄壮的模样风尘仆仆,显然是远道而来。 放到平时是必定要拦下盘问的,但他此行时间紧凑,也不愿节外生枝。 “不必多管,保持警戒即可。” 在晨间的浓雾中,这个壮汉有些憨直的骑着马,一门心思的往前跑。从这百来骑兵身旁路过时,连看都没有多看他们一眼。 白阔海根本没有想到:路边的这百来骑兵中,竟然有名震天下的大周皇帝陛下。 他快马加鞭来到了晋阳城外,拿出了当年徐大哥留给自己的信物。 守城官兵以为他在开玩笑,再三确认后汇报给大将杨承业,杨承业不敢自专,直接禀报了少年国君。 “是父亲当年的旧识,如今竟然雪中送炭前来相助,真是忠义之士!” 国君徐旻感叹道,还破例接见了白阔海。然而白阔海拿出的蜡丸密信却让君臣两人都大吃一惊。 徐旻看着信纸上的署名,直接念出了声—— “金陵李琰?” 杨承业在旁边提醒道:“永宁公主李琰,如今唐国真正的掌权人。” ? ?明天和后天就只有一章了,是晚上七点,再后天是更新两章。这个月就这样三天一加更的频率了 第一百零五章 密信的内容不长,徐旻看完之后眉头皱得更深,也不多说,直接把信放在火烛上烧尽。 “你觉得如何?” “应该是真。”杨承业毫不犹豫的说道。 “郭无为这个贼子!他竟敢……” 杨承业以目示意,徐旻立刻压低了声量。 “永宁公主的计划……你觉得如何?” 杨承业还是有些谨慎:“太过冒险了,一旦有分毫之差就会失败,届时您将会——” “也会人头不保,是吗?” 徐旻苦笑道:“郭无为在这晋阳城里一手遮天,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兵行险招!” 他最后看了一眼信纸的灰烬,终于下定了决心:“就照她说的办——反正郭无为起事也在二十多日后。” “若是朕没有料错的话,永宁公主在洛京那边也会搞出大动静。” “到时候静等佳音便是。” 徐旻的意思是先等永宁公主那边的结果:若她真有惊天纬地之能,梁国这边附人骥尾也来得及。 唐国让李瑄来大周王朝为质,按照魏王平时的脾气,定然要在大庭广众之下嘲讽诘问,给他不大不小的难堪。 然而,这位李十一郎性格过分跳脱,言谈举止让人啼笑皆非,魏王看到他就头疼,索性就把人丢在一边,等皇帝有明确旨意再说。 李瑄却挺能自得其乐,仅仅用了日的功夫,他就在洛京结交了十多位棋友,每日还不停有新近来访的高手名家。 魏王收到线报后略微有些怀疑,旁边贾璋欲言又止。 “你也想去跟他对弈?” 面对魏王的冷眼,贾璋有些害怕,但隐约看出来他没有生气,于是鼓起勇气说了真话:“李十一郎难得来洛京一趟。” “对你们爱棋之人来说,机会难得是?” 魏王很不喜欢李瑄的神神叨叨,但以棋会友也是雅事,他也没有什么理由阻止,只能让武德司的暗线继续盯着。 李瑄却是越发如鱼得水,在新近重建的瞻霄楼一对六同时对局,竟然是五胜一和,在弈道上的名声更上了一层楼。 这下他国手的名头更甚,甚至有人认为他是当世第一,这引起了更多不服气的棋手前来切磋。洛京城因为这个新来的李十一郎而热闹不已。 “一切准备就绪,就等着大婚那日了。” 臧少陵借着最后一次试穿嫁衣的机会混入绣娘之中,前来与李琰见面。 李琰听了她的禀报微微点头。 臧少陵继续道:“白阔海那边也已经顺利到达晋阳,他没发现我们的人在暗中保护。” 李琰心中的另一块石头总算落地了:这么一步关键的棋子,她不可能让他一个人千里独行,一直有人暗中保护。 “白阔海顺利见到了梁国国君,但是我们的人在路上撞见了大周的轻骑精锐,折损了一大半。” 李琰微微皱眉:青雀司的暗谍就算打不赢身披铠甲的骑兵,但及时逃走还是从容有余的,现在折损这么多人…… “带头的将领是谁?” “目前不知。但看这百人轻骑的翼护阵型,当中一定有重要人物——看样子是从北征大营返回洛京的。” 这一讯息让李琰眉宇间浮现淡淡阴霾:大事在即,任何关键性的变故都会对她的计划造成影响。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不再焦虑:不能因为一点风吹草动就有所动摇,洛京这边的布局历时日久,可说是万无一失,更何况还有十一弟以对弈为名引来的增援力量:那是六哥连禁卫班底都拨给自己了。 李琰站在窗边仰望星空:这是一次前所未有的挑战! 一旦成功,她将彻底摆脱前世的噩梦,甚至可以一手回天,让唐国重新成为第一强国,再也不受大周王朝的掣肘! 七日后,成败在此一举! 十一月初八,是钦天监挑中的吉日。 洛京城自五更起,便被一种浓烈的喜庆气氛笼罩。 皇城至魏王府邸的御街两旁,早已净水洒街、黄沙铺道。禁军武士身着鲜亮甲胄,如松柏般肃立两侧。 时辰已到,顿时钟鼓齐鸣,庄严的乐声穿透大半个京城。这是《隆安之乐》,唯有皇家典礼方可奏响。 但见魏王府正门洞开,仪仗如云,簇拥着今日的主角——魏王刘子昭。 他身着玄衣纁裳的亲王冕服,九章纹样昭显着仅次于天子的尊贵。 魏王虽刻意保持着持重,但那微微扬起的下颌与闪烁着光芒的双眸,仍泄露出几分意气风发。 “吉时已到——行亲迎礼!” 礼官清越悠长的嗓音响起。魏王稳步登上那装饰着蟠龙、覆以青盖的玉辂。 旗、纛、伞、扇,五彩斑斓,绘日月的团扇,绣云纹的障扇,在秋日下熠熠生辉。引幡、戟氅、戈氅,森然排列,更有宫廷乐队吹奏着《引凤调》。 围观的洛京百姓摩肩接踵,啧啧称奇。 “好生气派!听闻新娘子就是已故的那位沈节度之女!” “真是天造地设的好姻缘!” 队伍抵达新娘暂时下榻的刘府。 这是镇宁军节度使刘廷让的府邸,他远赴外地就职去了,所以魏王借他的宅邸作为新娘落脚之所。 经过“奠雁”、“却扇”等古礼之后,盛装的新娘终于在命妇的搀扶下缓缓步出。 李琰头戴九龙四凤花钗冠,身着深青色、绣着翚鸟纹样的褕翟。虽然面容被织金团扇遮掩,但那窈窕身姿与一双美眸,已让周遭一切黯然失色。 亲迎礼成,大队人马在更加热烈的乐声中返回魏王府。 王府正殿,此刻已是冠盖云集。紫袍玉带的宰相、绯袍银鱼袋的尚书、身着戎装的节度使…… 虽然只是迎娶侧妃的婚礼,但朝中权贵来了大半,空气中弥漫着龙涎香与酒肴的气息。 在礼部官员的主持下,刘子昭与沈氏女于大殿之上,行交拜大礼。 礼毕,新娘被送入洞房。 李琰静坐在婚床之上,等待着魏王从酒宴上归来。 她的心跳有些快,但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平稳下来。 邪异诡谲的血墨流转全身,她感觉到自身前所未有的强大—— 今日必有一人血溅当场,要么是刘子昭,要么是经过两世轮回的她! 第一百零六章 过了一个多时辰,魏王终于推门进来,身上略有酒气,但并不浓重。 赤金的蟠龙烛台之上,儿臂粗的龙凤喜烛正静静燃烧。烛光将满室映照得如同白昼,却又比白昼多了一份暖融朦胧。 绣着百子千孙图的鲛绡帐幔,如水波般莹莹生辉,一道华美而纤细的身影端坐其中。 刘子昭挥手屏退了左右侍立的宫人,在红烛下端详着自己的新婚妻子。 她的眼睫低垂,如同蝶翼栖息于幽潭之畔。原本是纯净清澈的杏眸,因为妆色而眼尾微挑,是一种别样的魅惑。 她的瞳仁在烛光映照下,呈现出一种淡金的琥珀色,初看清澈见底,细看却深邃幽丽,要将人卷入无边深渊。 她端坐在那,龙凤花树冠的珍珠、宝石与点翠交相辉映,流光溢彩。然而,这一切的奢华饰物,在她那迫人容光之下,都显得黯然失色。 刘子昭心跳加快,一时竟忘了呼吸。 他看到她唇角似乎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那弧度极小几乎难以察觉,却瞬间让这端凝美色活了过来,带上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神秘。 “夫君。” 她轻声开口,声音如同玉珠落于冰盘。 他开口回应,嗓音因这极致的美而带上了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与温柔: “夫人,夜已经深了。” 他缓缓靠近,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抖,于是将双手放在她的肩头,既是安抚,也是下一步的前奏—— 珍贵璀璨的凤冠被他丢到一旁,她身上的褕翟锦衣被一层层剥下……他眼中的火焰浓烈,似乎要将她燃烧殆尽。 她眼睫低垂,浓密微颤宛如无助落地的蝶翼,让人更想将她握在掌心里——然而,羽睫阴影遮盖下的双眼,却蕴藏着无与伦比的危险。 她的衣物被净数脱去,展现在眼前的莹润肌肤让人心跳更快…… 他飞快的脱去自己的外袍,只剩下最后一层裈衣—— 那是一件白色衣袍,衣料中混杂着金丝织物的微光,连同脖颈上的领巾都是同一材质。 应该就是这个了……李琰假装羞怯的侧过脸去,终于看清了这件保护他周身的邪物全貌。 刘子昭俯下身,抱住自己梦寐以求之人:微凉柔滑的触感让他更加欲罢不能。 李琰却感受到了衣物的障碍:果然,他最后一层的护体衣物轻易不会脱下! 她目光闪动,下一刻,她伸出手,用力抗拒对方的靠近—— “等一下!” “怎么了?” 他有些不解,却遭到她的怒瞪—— “你也要像刘家那群人那般……欺辱我吗?” 她用力将他推开,拽过一旁的被褥遮挡身体,眼圈却逐渐变红,声音也带着哽咽愤恨。 刘子昭皱起眉头,因为被中断的欲望而皱起眉头,微微有些不耐,但眼神总算恢复了清明—— “你这是何意?” “这是我们的洞房之夜,可我怎么觉得这场景跟那幅图竟然如出一辙!” 她越说越是生气,直接扯过凌乱的小衣,用被子挡住胸口,开始重新穿上。 “什么图?” 魏王一头雾水,完全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就是刘家那群纨绔子弟画的那幅……” 她悲愤交加,眼泪都落了下来,盈盈杏眼凝视着他胸口。 魏王顺着她的视线看向自己,顿时明白了。 “这是皇兄叮嘱我——” 他的话被她不由分说的打断。 “那幅图中男人衣着整齐,女子却是身无寸缕……你当时也知道这是欺负人,为何今日自己也是这么做?” 她声音哽咽,变得更加自苦隐忍:“我倒是忘了,魏王殿下身份何等的尊贵!在你心中,我也与那女子一样,身份低微,仰人鼻息。” “也是难怪,我不过是你的侧妃,并非是正妻。真要计较起来,也不过是一个玩意而已!” 她越说越是伤心,哭得心神破碎,泪流满面。 魏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看她哭成这样,心头如针刺一般。 “我怎会有此意?!今日的大婚全程是按迎娶正妃的仪制而来。我心中从来没有看低过你!” 他看了看自己身上的衣袍,也觉得自己此情此景确实是辜负佳人了。 刘子昭暗骂自己过于谨慎,反而显得傲慢,惹得佳人生怨。 都洞房花烛了,谁还穿着这个和妻子亲热?难道此时此刻还会有什么刺客吗? 别的不说,屋顶上也有自家暗卫,又何必杞人忧天呢? 主意已定,他连忙上前安抚生气哭泣的新婚妻子: “这护体之衣是皇兄所赐,我日夜穿在身上习以为常了。确实是我思虑不周让你伤心,但我绝无轻视侮辱之意。” 他目光凝视之下,是前所未有的真诚温柔:“那日我们都说过:要好好在一起,好好教导我们的儿女。言犹在耳,我又怎会忘记呢?” “无论何时,你都是我挚爱之妻。若是今后我做了什么混账事,你尽管像今天这样说出来,别憋在心里。” 他拿过帕子替她擦去眼泪,随后毫不犹豫的脱去身上衣袍,连领巾也一把扯了下来。 这件世上唯一、珍贵无比的护体之物被他随意丢在一旁的矮柜上。刘子昭俯下身,俯身压住心爱之人,两人的身体无限贴近。 她也不再羞怯,深深的看进他眼里,刚刚哭过的盈盈大眼里水光潋滟,让人怦然心动。 她伸出手,搂住他的脖颈,微一用力,竟然翻身压在他的身体上方。 魏王有些兴奋的睁大了眼:她一反常态的主动,又换了这个姿势…… 她还是搂着他的脖子,俯身对着他微微一笑,笑靥宛若牡丹承露……这般秾丽娇慵的风情,是他从未见过的! 她缓缓低头,似乎是要主动亲他,一只手却有意无意地压住了他的脖颈。 就在这一刻,她的笑容忽然变深,却平空生出一种妖异之美。 她身上仿佛有一种什么封印被凭空打破:整个人的气质在瞬间变得截然不同! 原本的那种婉丽柔美,在瞬间变得凛然严峻、杀气森森! 魏王心中莫名生出警兆,下一刻压在他脖颈处的柔荑,顷刻之间变得力大无穷,轻而易举的钳制了他的咽喉,让他瞬息之间受制于人,连呼喊都不能发出。 李琰的双瞳之中隐隐浮现金光,诡谲幽森,却又威严肃杀。 “你……” 魏王勉强发出声音,轻如蚊呐,完全无法向周围的暗卫示警。 “我送给你的礼物如何?” 她的嗓音也略有变化,不似平日的直率清冽。 “‘江南无所有,聊赠一枝春’。这意思是说你过不了这一季的秋冬,让你在死前提前看一眼春色。你却将它打碎扔掉,真是辜负我一番心意。” 那声音冰冷却带着嘲弄,是一种上位者的居高临下。 魏王脑海中轰然一声,顿时明白了所有—— “你、你是李琰?!” “你天天背后骂我,我这不是来了吗?” 魏王想要挣扎,钳制他咽喉的手进一步用力,让他彻底无法呼吸。窒息的痛苦之下,他却仍然硬挺着、拼尽全力发出最后的质问—— “这一切都是你布下的圈套?” 李琰微微一笑,眼中的金光更加明灿。 “为引让你入局,倒是废了我一番周章。” 第一百零七章 李琰手中力道加强,魏王的颈骨剧痛,呼吸也越发困难。 他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唯一清晰的是李琰俯身靠近的面容—— 她的双瞳之中金光越来越盛,一眼看去非人非神非鬼。周身力量运行到了极致,乌黑披散的长发都无风自动,飞舞飘扬。 那景象美不胜收,却又阴森奇诡。 魏王瞬间想起从前……武德司有人接近李琰、想要画下相貌却又失败被杀。他最后留下了惊惧恍惚之语:永宁公主乃是妖魔之相。 此刻,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含义。 “你我之前的情谊……难道都是假的吗?” 眼前浮现与她相处时的一颦一笑:初识时的倔强冷硬,态度略有软化的含泪嗔怪,暗中救他的默默隐忍,两心相知时的温言软语…… 这一切都是虚妄,只是一场戏而已吗? 他的心中剧痛,颈部皮肉已经被捏碎,血腥味弥漫在周围……他的视线越来越暗,似乎感觉到了死亡的气息。 明明性命垂危,他却要执着的追问。 回应他的是李琰嘲讽大笑—— “你说什么?之前的情谊?” 她似乎听到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物,笑得喘不过气来,连面容都微微扭曲。 “你前世对我的所作所为,值得我把你千刀万剐……” 她一手继续用力……魏王清晰地听到自己颈骨断裂声,另一手则是从发间拔下一只簪子。 为图吉利,大婚用的簪子都是钝头的,她的指尖划过,金粉纷纷滑落,簪头顿时变得坚硬无比。 “前世我死于此物,今生今世也让你如此偿还,可好?” 魏王已经无法发出任何声音,只有她的声音和面容,宛如噩梦一般浮现在眼前; 冰冷残酷的笑容,华艳明灿却又似来自幽冥地府…… 她说的话也显得阴森诡秘:什么前世今生,听入魏王耳中只觉得疯癫荒诞。 然而他已无法反驳,也不可能有任何的反抗——李琰的簪子刺入他心口,刻意缓缓而入,爆起无尽鲜血和痛苦。 这一记正中心脉,魏王张口,似乎要说什么,却终究力竭颓然……簪子贯穿身体,他的心口出现了一个洞,呼吸也在这一刻停止了。 李琰生怕他不死,又刺入第二下,确定他彻底气绝后,这才松开手,任由簪子轻轻的落在床上。 执念在此时烟消云散。这一刻,她心中的无形禁锢也彻底消失了。 李琰深吸一口气,让自己从激动恍惚的状态中彻底冷静下来。 屋顶的暗卫应该仍在……她仰起头看向屋顶,微微眯眼认真倾听 她刻意弄出声响,发出惊呼,屋顶的暗卫果然有所反应。她瞬间捕捉到他们的方位,从窗口掷出金簪。 金簪有如活物一般,竟然回旋弯曲射向屋顶,随后连续传来两声惨叫声。 李琰眼中的金光剧烈跳跃,随即变得回落黯淡。她大声的喘息着:屋顶的两个暗卫,原本就是皇帝派来的顶尖高手,这一记神乎其神的绝杀,用了她太多力量。 她稍微休息了一下,想要重新整装却有些犹豫:新婚夜,她的衣服都是一些繁琐隆重的,根本不利于行动。 她翻动衣柜,从中找出一件魏王的便装。这显然是在室内所穿,料子有些单薄,但很是轻便。 她穿上这套便装,随即目光停留在床头矮柜上那件奇异的衣袍。 烛光照耀下,衣料中隐约可见金丝异光:那是残存的邪物所制。 李琰缓缓走近,正要用手将它拿起。然而她一直处于提气警戒状态,血墨之力在周身流转不息。手指接触的瞬间,两股不同的邪物之力顿时开始冲撞—— 李琰及时缩回手指,体内仍然受到不小的震荡。 连碰都不能碰吗……她微微皱眉,原本想将此物带走的想法彻底化为泡影。 李琰略一思索,决定就地销毁它。她用纸折从喜烛引来火焰,点燃了这件衣服。 熊熊烈焰燃烧之下,金丝在火光中微微扭曲,李琰不顾火焰的灼热,将手深入其中,再次引动力量的相抗。 那金丝微微震动,也发出了比先前更盛的光芒,但随即似乎受到了剧烈的伤害,开始萎缩成团,颜色也变得黯淡。 李琰松了口气:这个法子是她搜罗关于邪物的只言片语时看到的:火焰乃是世上至阳,能一定程度上削弱邪物的力量,尤其是这种本体严重受损、被织入衣物中的残存碎片。 李琰不知道这邪物之前的本体就是之前刺伤皇帝的“墨君”,她只是凭着典籍中的只言片语和自己的直觉,就这么做了。 金丝剩下的灰烬变成了一团暗黑色的金属,李琰再次伸手去拿,仍然感觉有万千根针刺入手中。 她只能无奈放弃——稍后她必须以全盛状态突出重围,不能为此分心。 一切准备妥当后,她迈出房门跃上屋顶,找到了两个暗卫的尸体,从他们身上取下佩剑。 略微有些不顺手,但在这大喜之日的魏王府中,能找到兵器是难能可贵。 李琰略微适应了一下,随即就毫不犹豫地迈步走向前院。 前院几处厅堂和院落里宴席有几十桌,人们正在划拳行令,热闹不已。 与大厅的喧嚣不同,西花厅内的空气沉静而温热,弥漫着一种更为醇厚的酒香与若有若无的檀香气。 这里席位不多,宾客不过十数人,却足以勾勒出大周王朝权力版图的缩影。 他们依着身份与亲疏,自然地分席而坐,彼此间的谈笑也压得极低,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克制。 大相公刘仁辅正安坐一隅,他面容沉稳,不似武人般豪饮,只指尖轻点着桌面,与身旁的卢义川低声交谈。他看似在聊着今日婚仪的排场,但偶尔抬眼一瞥,目光却似能穿透眼前众人的内心。 他便是这厅堂里的“定盘星”,一言一行,都带着宰相的厚重与心机。 在满座朱紫、觥筹交错之间,刚刚返回洛京的伐蜀大军东路总帅邵然成了一道沉静的风景。 他并未像一些勋贵般身着最时兴的锦缎华袍,仅是一袭深青色常服,毫无张扬之气。腰间束着一条黑色的革带,样式简洁,唯有一块素面的白玉带銙作为点缀。 众人或是豪饮,或是在低声细谈朝中秘闻,只有他一人淡然,保持最纯粹的清醒。 西花厅的大门被无声开启,一阵冷风吹来,邵然忽然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危险。 第一百零八章 邵然作为统兵大将,从无数危险战役中锻炼出了警觉,他瞬间感觉不对! 西花厅的门被无声打开,一阵冷风吹入,出现在门口的人影似乎是个女人,穿着男子的便装。 她缓缓睁开眼,双瞳之中,竟是一种非人般冰冷的金色。 邵然从她身上感觉到从未有过的的杀气:浑身起鸡皮疙瘩的那种。 电光火石的一瞬,他大喊一声:“小心!” 瞬息之间剑光闪烁,靠近门口席位置的几名高官就已经遭殃。 上一秒还在推杯换盏,恭维着天家喜事;下一秒,剑光如匹练卷过,几位显贵的人头已伴着喷溅的酒水滚落在地。他们甚至没看清刺客的脸,最后的意识还停留在杯中的御酒滋味上。 “快退后!” 邵然一声爆喝,让很多人从惊愕中恢复清醒。 长期形成的作战默契,让他跟其余几名武将都很快反应过来,纷纷拔出武器挡在众人之前。 然而,更多的人因为事出突然愣在了原地,有几名中书门下的文官抖得像筛糠,连腿脚都迈不动。 那道剑光亮得像银河倾泻,光华流转,织成一张死亡之网。每一缕光芒闪过,都有一抹血色为其缀上凄艳的装饰。 被这光芒拂过的人,却像被折断的花枝,无声地倒了下去。 短暂的战斗又带来几条亡魂:明明是朝中肱股、万人之首,却在这个婚宴上遭遇如此诡异惨烈的袭杀! 这场杀戮虽短,也给了其他人喘息之机:其余文官们要么躲到角落,要么躲在邵然等武将背后,将所有壶盘甚至餐刀都作为了防身之物。 邵然等将已经从惊慌中恢复了平静,将她团团围住却不敢逼近。 李琰看他们的步态和位置颇有章法,就知道是军中合击阵法。 虽然他们任何一个人都不是自己的对手,但合击之术最大的威力是能牵绊手脚,拖延时间以待救兵。 血墨之力是有时间限制的,虽然比一开始已是大为延长,但也只有一个多时辰可用。 超出时间,她仍然会变成虚弱无力的普通女子。 李琰双眼微微眯起,眼中金光亮如晨星:她取出从暗卫声上搜索到的小型袖箭,顿时箭矢如雨,在西花厅中宛如暴雨飞泻。 平时的袖箭根本无法达到这等威力,而她的心算、眼力、手速都已臻化境,三者合一,再加上西花厅面积不大难以躲闪,造成了极为恐怖的伤亡。 邵然等武将也身受数箭,幸亏大部分人都穿着内甲,箭头入体不深。 但仓促组成的简易军阵也随之崩溃,剩下的十多人只能各自为战。 血墨之力在李琰周身流转,越来越亢奋的战意让她双瞳之间的金光更盛,这让为首几人都心中发怵: 他们也算是在尸山血海中经历过的,却从未见过这般怪异的对手,这般惨烈而憋屈的杀戮! 对面之人,究竟是谁? 李琰看着剩下的一多半人:这都是大周王朝的文武栋梁,再多死几个,只怕这朝廷局面都要没法维持! 唯一遗憾的是:魏王今天毕竟只是娶侧妃,加上之前跟皇帝闹得很僵,所以参加喜宴的达官显贵只来了一小半。若是全员到齐,那损失只怕更加难以估量! 李琰正准备将剩下之人赶尽杀绝,忽然眼角瞥到一道流光袭来,心中感受到一种异样的危险。 她及时闪身,却仍有几缕发丝被呼啸而来的尖端划过,立时截断掉落在地。 一柄短枪飞掠而来,落在她原先所站的位置,深深戳进地面。它的余劲未消,仍在嗡嗡作响。 李琰感觉到脸颊有温热的液体流下,用手摸看,竟然是血! 这柄短枪的锋芒,只是擦身而过,就把她的脸划伤了一道! 李琰心中一凛,看向它来的方向,竟是从半开的窗户中射入。 短枪是用精钢制成,重量不轻,居然有人把它当做暗器一般随手掷来! 李琰逼近一步,正要继续动手,又是一柄短枪射入。 这次她早有提防,及时躲闪,心中忌惮更甚。 经过这几番耽搁,院外隐约传来纷乱的脚步声和呼喝声,李琰心下一沉,知道不能在这西花厅里继续逗留。 她收起袖箭,持剑而出,在门口就遭遇了四五名禁军:这是第一波发现不对过来探视的。 李琰的剑招优雅宛如作画,剑光便是最纯粹的白墨,只是这画卷底色,是迅速漫开的、刺目的猩红。 李琰将他们迅速击杀,简单搜身之后终于找到一柄制式短弓:下一刻,她朝着自己感受的方向射出一箭! 羽箭将第三次掷来的短枪准头打歪,落在一旁的地上。李琰终于看到了自己的对手—— 西花厅的院落花草成荫,到处悬挂着宫灯,将此地照得明亮无比。而不远处却是连绵成片的假山,层叠高耸宛如真实的山丘。 假山最远最高处有一个凉亭,里面站着一个青衣人,正无声俯视着此处。 此处满地宫灯,亮如白昼,凉亭那边却在暗处。青衣人似乎将这里的动静看得一清二楚,李琰却看不清他那边。 两人隔空对视,虽然看不清他的面目如何,李琰却凭空生出一阵冷汗:那目光犹如实质,似乎能穿透她的五脏六腑。 那是一种极为玄妙的威压……是李琰从未遇过的莫名危险! 李琰深吸一口气,竭力让自己恢复平静。 青衣人的凉亭内有一个石桌,他似乎原本是在自斟自饮。此时他身边的侍人匆匆而入,似乎禀告了什么。 青衣人略一沉吟,从身边甲士手上取过一柄长弓,对准李琰引而不发! 李琰浑身的颤栗感更甚,感觉自己仿佛被无形之网所笼罩。 她咬牙取出短弓,同样对准对方! 不服输的意志让她瞳孔中的金光明灿怒燃,宛如暗夜火焰一般。 两人就这样彼此瞄准对方,随着时间的流逝,杀意越发弥漫攀升! 青衣人忽然开口了,虽然距离较远,他的嗓音似乎近在耳边,显然是身负极高修为。 “魏王何在?” 李琰轻蔑一笑:“你到地府黄泉去找他!” ? ?这两位终于见面了。今天二更了,求大家手里的月票 第一百零九章 青衣人闻言,周身气息为之一变—— 他的目光如同无底深渊,瞬息之间要将人吞没……李琰感到脖颈后一阵寒意。 一股无形、磅礴的压力,从那人身上弥漫开来,压迫着她胸腔,连心跳都变得艰涩。 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里,她终于明白,什么是天子之怒。 不是狂风暴雨,而是乾坤倒悬,天地湮灭。 李琰已经猜出了他的身份。 前世她也曾面见过大周天子:那是受降礼的时候,在明德楼下的宽阔空地上。 作为亡国的阶下囚,国主李瑾及其重臣、族人白衣素服,向楼上的皇帝行跪拜大礼,呈上降表,口称罪责。 那时的她跪在队伍最后,根本看不清天子的具体容貌,偷偷看了一眼,也只能见到他端坐于高处的明德楼上,平静地俯视着这一切。 天子宽赦了唐国众人的死罪,寥寥几句,对李瑾甚至是温言劝慰,然而那天生的威仪却让李琰微微颤抖。 他不需要发怒,因为整个受降礼本身就是他权力和意志的体现。 曾经的天子之怒是悬而未落的剑,而那时的“献俘礼”则是这把剑精准地、仪式化地落下,完成了最终的征服。 此时此刻,在这个千钧一发的杀局,她竟是如此突然地对上了大周天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两把弓,两支箭,隔着不近不远的距离,在迷离的月色下构成一条致命的直线。 皇帝站在亭中,如山岳般沉凝。手中的强弓纹丝不动,箭尖遥指她的心口。 他倒是彻底看清了对面的女子——因为方才的激战,墨玉鸦羽般的长发失去了束缚,泼洒而下,几缕发丝黏附在她急促呼吸的颊边,更衬得肌肤莹白剔透,近乎玉瓷。 她的容貌之美,只消一眼便能勾走魂魄,让人明知是劫却甘愿沉沦,直至心神俱摧。 然而最惊人的是那双眼睛:那种妖异的金瞳,让他想起曾经在秘典中见到的记载—— “你的身上,附着着何种邪物?” 他的声音清淡,轻轻一句逼问,飙升的杀意让李琰心头一窒,需要拼尽全身之力才能保持平衡。 她的嘴唇因紧抿而失去些许血色,反而更添了几分引人心折的脆弱与倔强。 皇帝看在眼里,终于知道魏王为何会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想起身处危境的二弟,皇帝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不耐地皱眉,身上的杀意再度飙升—— 他射出了这一箭! 就在同一时刻,感受到空气动荡的李琰也同时对准他射去。 空气变得粘稠,仿佛有无形的巨手扼住了彼此的咽喉。前院的欢庆笙歌变得无比遥远——电光火石的一瞬,便是生死的交错。 长箭射入李琰的肩头,顿时血流如注。 而另一边,羽箭却擦着皇帝身畔而过,钉在了凉亭的柱子上。 “既然来了,就留下。有什么话到诏狱之中慢慢说来。” 皇帝缓缓说出对她的处置。 李琰因为痛楚而嘴唇微颤,缓缓抬起头,她脸上没有惊慌,而是一种嘲讽的笑—— “你不会以为我单枪匹马就跑来杀人?” 仿佛是应和她这一句,不远处陆续传来巨大的轰鸣爆炸声。 李琰趁他倾听的瞬间飞身掠走——血墨之力运行到极境,连她周身都有一种隐约的金光。 她的速度神乎其神,几乎是瞬间消失在众人眼前。 “陛下,这妖女……” 同样身着便装的都虞候杨信急忙请示道。 “你带人去追。让陆放他们去察看军器监、火药作院、粮仓、马监和各桥梁要道。” “通令禁军搜查各处,剿灭乱党。” 今晚这场面看起来不小……是唐国一家所为,还是联络了其他势力? 皇帝心中忖道,一边吩咐,一边从凉亭假山那边走下。 他的步伐看似不快,几下里就将众人甩在身后。 皇帝来到魏王的新房门口,这里正好有彭知信带着武德司的人刚刚赶到。 一群人涌在门口正往里看:黑黢黢的看不真切,但传来一阵血腥味,浓烈而不祥。 “让开。” 彭知信听到这声音身体一颤,回头一看正要行礼,皇帝沉声吩咐:“取火折来。” 彭知信连忙从自己腰间招文袋里取出火折,点亮了门口一进的喜烛:这里窗户大开,应该是被风吹灭的。 烛光照亮了内里一进,众人顿时看清地上倒着一人。冲进去一看,竟然是魏王! 彭知信大为惊骇,冲过去探了一下鼻息,顿时魂飞天外,瘫坐在地。 “景衡!” 皇帝这一刻也失去了平时的冷静,飞身上前一探,整个人都僵住了。 现场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陛下!” 彭知信有些担心的喊道。 “你们全都退下。” 皇帝低声说道。 彭知信还要再劝,皇帝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好似深不见底的幽火,要让世上万物都寸寸崩裂。 “都退下。” 彭知信重复了皇帝的命令,所有人都迅速离开,这原本华美喜庆的新房,就只剩下了皇帝一人。 他挥袖熄灭了大半蜡烛,只留下镜前的一只。整个人都沉浸在浓黑的暗影之间。 皇帝凝视着魏王的尸体,双手微微颤抖,似乎是要扶起他,但还是停住了。 他深吸一口气,闭眼睁眼间做出了一个决定。 皇帝解开胸前衣襟,从脖颈间取下一条细纹金链,上面挂着一个极为精巧的暗金坠饰,仔细看去,原来是一枚样式古怪的圆型金币。 随即他继续解开衣衫,胸前心脉处竟然有一道血肉外露的伤痕,触目惊心的巨大。 那伤口血色黯淡发黑,显然是已经有了很久。它既没有腐烂发炎,也没有愈合,就那么静静留在心脉要害。 皇帝用短刀划开这道伤口,涌出的鲜血浸透了金币,金币顿时发出嗡嗡的诡异声响,随即像活物一般蠕动变软,最后竟然变成了金液! 诡异金液从他指尖流下,落入了魏王的胸前伤口,宛如蛇虫一般潜入伤口,随即消失不见。 皇帝的嘴唇微动,露出了一道怆然疲惫的苦笑—— “一命换一命,半命换半命……果然是命数使然,无法改变吗?” 第一百一十章 一命换一命,半命换半命……是这枚“转轮金币”伴随的神秘谶言。 转轮金币作为“大良造师”的最后精神残留,也是他毕生打造的邪物中最神奇的一件。 它是真正能够逆转阴阳、让刚死之人复生的。 但是达成的条件十分苛刻,或者说,这几百年来根本没有人能够启动它。 当年他遇刺重伤,眼看就要不治身亡,景衡用自己的半条命换回他的生机,自己却从此病弱,再也不能上阵拼杀。 以命换命的条件之所以能达成,不仅因为魏王是他的手足血亲,也是因为…… “你弟弟用半条命救回你,为了不辜负他的期望,你最好……赶紧杀了他。” 大良造师的后人,那个诡异阴森的少年道士当时笑着对他说道。 皇帝当时还未登基,听到这话只觉得荒谬而愤怒。虽然旧伤未愈,但还是奋力拔出宝剑对准了他。 “你们如今兄弟情深,可以毫不犹豫的替对方去死。可是人心怎么经得起岁月消磨?你要知道,他能够换命成功,是因为他跟你有着相同的命格。” “你母亲生你时梦日入怀,异香萦绕,生你二弟时梦见神人捧日以授。这是什么意思,你应该心里有数。” “就算这次你侥幸活下来,那也只有半条命……心脉上的伤,注定寿数难长。” “你以十年开拓天下,将来长长久久享有江山的人却是他。与其忍受这漫长的痛苦,不如把你弟弟彻底献祭……” “半命换半命的效果,哪里有一命换一命的好?” 刘子桓当场就要斩杀这个道士,他凭着诡异的身法消失不见,从此再也没出现过。 再后来他登基为帝,两兄弟的情义从未变过。然而,各自只有半命的残缺,却始终困扰着他俩: 魏王从此成了病弱之身,再也没法统兵打仗;皇帝倒是如从前一般骁勇无敌,心脉上的伤却会不时发作,未来的寿数更成了一桩隐患。 为了解决这事,魏王忍住心中的暴戾,没有对刘家那群人痛下杀手,反而暗中鼓励他们娶妻纳妾,多子多福—— 刘子昭是在赌万一的可能:若是新生的婴儿中有相同甚至相近命数的,又是血脉之亲,就可以拿来给皇帝补全这剩下的半条命。 刘家那些蠢人在他眼里不是活生生的人,而是一种可能用得上的“药材”。 皇帝对他的计划并不赞同,却也只能由着他。他心中对这轮回金币的效果也是有所疑虑的。 在更久以前,他和郭无为去他师门游玩探访时,云台观的道士就对这类邪物不以以然—— “虽然一时威力强大,但终究是违逆天道的妖术。天理循环,命数注定,世人从邪物身上得到的,终究要从别处来偿还。” 皇帝看到眼前这一幕,终于信了他们所说的:之前弟弟给自己的半条命,终究还是回到了他身上。天命使然,人力终究不能违逆。 转轮金币在魏王胸口彻底消失,皇帝瞬间感到心脉处传来剧痛:他以为自己要命断当场,没想到等了许久还是安然无恙。 也不能算是安然无恙……皇帝对着镜子看去:胸口的伤痕变得更深更长,他的脸色也呈现一种病态的青灰。 皇帝只感觉一阵头晕目眩,整个人虚弱得连站立都不稳。 外面的人听到动静,想要进来却又不敢。 “宣御医……多叫两个人过来,景衡还有救!” 皇帝勉强扬声吩咐道。 刚才看见魏王尸体的人不少,为了避免之后有什么谣言传出,他也要未雨绸缪。 夜色如墨,李琰自魏王府中杀出。 外头禁军重重,刀戟林立一眼望不到头,一般人遇见这阵仗,顿时就要灰心丧气。 然而李琰为今日之事已经做了万全准备:远处不断传来的爆炸轰鸣声,显示她的计划正在顺利进行中。 长剑如练,映着漫天火光与星辉,在长街上绽开一道道凄艳的血痕。 玄甲如墨,铁锏沉光,御前班直们结“叠阵”稳步推进,如铜墙铁壁。 她不闪不避,纵身迎上,剑尖在铁锏挥落的瞬间寻隙而入,专攻甲胄关节。寒芒过处,喉间红痕绽开,肃穆的阵列如冰面乍裂。 阵后冷箭破空,那是班直中精选的静塞弩手。她抓起地上一面残盾,身形疾转,弩箭笃笃钉入盾中,人已如离弦之箭切入弩阵。剑光飞掠,机括崩断之声不绝。 李琰踏着满地玄甲与朱甲的残片,提剑疾行。 她的身后,是碎裂的铁锏、折断的斩马剑、以及一道蜿蜒至街尽头的浓稠血路。 有人被她的凶残狠辣吓住,叫不变得迟疑,但更多的人却是围杀而来。 为首的都司喊叫道:“围住她,援兵将至!” 李琰提声笑道:“不会有什么援兵了!” 仿佛回应她这一句,远处传来一声前所未有的巨响,以及冲天的火光。 那都司抬眼看去,顿时吓得脸色煞白:“那是西池的方向!” 西池本是皇家园林,池中可通大船,庄宗时启用作为水军演练场。 当今天子早有大志,为了将来远征唐国和南汉,在此建造巨型艨艟战舰,长期训练水师。 李琰把西池边的舰艇悉数炸掉,等于是把大周王朝的水军毁了大半。 而之前的爆炸也将交通要道堵塞,援兵一时无法到达。 被禁军重重阻拦固然凶险,但半条街外就有接应她的人手……李琰身上的杀气更重了。 不知过了多时,她终于自刀丛剑林中破围而出。前方尘头起处,数匹骏马正冲破夜色直冲而来。 “快上!” 臧少陵伸手接应她,李琰这才发现自己浑身湿透,伤痕累累。 没有着甲跟禁军对抗,就是这点吃亏。 身后禁军即将围上,几人赶紧策马飞驰而去。 一路风驰电掣却专门走小路,因为大街已经被炸得各处堵塞。 “西池那边怎样了?” “战舰伤亡惨重……多亏了十一殿下。” 李琰之前密令李瑄前来洛京,就是要利用他围棋国手这一身份。 掌管建造军舰的将作监丞也是个围棋高手,李瑄约了他对奕手谈,他心痒难耐,定会答应。 第一百一十一章 李瑄约棋的方式也比较巧妙:并不是只约他一人,而是在西池附近的酒楼开了多人流水局,请各地来的棋手在此一会。 这位将作监丞一定会心痒难耐,但酒楼上的流水局是多人轮流,他未必能够对上李瑄。 此时就会有人适时的表示遗憾:酒楼人头太杂,附近的西池边风景秀丽,若是能在此赏景手谈,那才是人生美事。 西池原本并不是纯粹的水师训练之地,也是对百姓开放的。每年春季称为“开池”。在此期间,无论士庶,均可入内游玩,还有水嬉表演如竞渡、百戏、水秋千等,皇帝也会在特定时间驾临,与民同乐。 平时这里都是高墙深锁,闭门练兵。但也有一些达官显贵、文人墨客跟官兵相熟,因此偷偷进来赏景。 县官不如现管,将作监丞既然有此权力,就干脆把围棋的多人流水局换到了自己管辖下的西池。作为东道主,他随时可以下场,真是美哉妙哉! 将作监臣从来没有想过:从各地赶来的棋手中间,有一半以上是唐国人假扮的。 李瑾身边的金吾卫大部分是世家子弟,换下制服铠甲就是贵公子一枚,让他们顶替爱好手谈的棋手雅士,简直不用假扮,而是本色演出。 西池边的流水局就定在最后这一两日,这种熟人局并不对外公开,所以跟踪盯梢的武德司成员完全没发现端倪。 这次李琰的计划,可以说连李瑾的家底都给薅了过来,若是有个闪失,他那边对臣下都不好交代。 冒了这么大的险,此时此刻看来都是值得的: 西池边的水军舰船被炸了大半,大周想要跟唐国开战,水师是必不可少的。 魏王已经死在她的手下,他是统管政务的监国,也是大周的储君,杀他不仅是为自己报前世之仇,也是让大周朝堂少了重要助力。 此外,洛京城粮仓重地以及道路要地被炸毁不计其数,这也是青雀司其他人附带做的。 至于她伪装身份潜伏在沈家额外得到的……那几份惊喜要稍后才能让大周天子收到。 李琰几人疾驶而去,沿途也要应对追兵,但都比较零散不成建制。 她们一路到了板桥旧渡口:这里基本已经废弃,因为水浅,每船只能乘坐几人,但好处是可以不通过城门离开。 这个旧渡口今日已经被他们占领,官兵尸体和船只都已经清理过。 李琰他们上了小船,陆陆续续有其他人赶到,按照先后顺序会乘上各色小船离开,最后他们会在洛河宽阔的地方换乘大船,以最快速度开向金陵。 李琰是最先离开的,她站在小船的船舷上,回首看着身后的洛京城,忽然觉得这几个月的潜伏生涯宛如一场幻梦。 她忽然想给这段日子画一个更传奇的结尾。 “我们这船能绕到城门附近的水面吗?” 她想起了来时的旅程:那渡口停满了大小船只汪洋一片,离城门也并不远。 “可以是可以,但很容易遭到大周的炮车轰击。” 大周的炮车技术登峰造极,无论是准头还是射程都是极为可怕的。 臧少陵听出了她的意思,沉吟了一下,答道:“我们现在乘的是小船,目标小又灵活,前面几下大概能躲过,但可以停留的时间极短,还请殿下把握斟酌。” “那就绕道城门前方。” 李琰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干一票:也算是给洛京城留个纪念。 小船宛如滔滔河水中的一片树叶,划了一个圆弧绕到了她指定的位置。 遥遥望去,城门上灯火通明,人员戒备森严,显然是已经得知内城的变乱。 李琰在船上站起身,手中所持的不是抢来的制式短弓,而是自己习惯用的那柄。 她微微眯眼,双臂用力,顿时感觉到一阵撕裂之痛。 她肩上的伤已经包扎,但仍然是一动就要流血,如果反复拉扯撕裂,这只手就废了。 无论是城门上的炮车,还是自己的伤势,都只允许她射出一箭。 这一箭无论中或不中,都必须迅速离去。 河水在夜色下幽暗如墨,唯有城头火光倒影在微澜中破碎摇曳。 一叶孤舟,静静悬于黑暗的水面。 她一身玄衣,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手中那张反曲长弓的寒光,泄露出一点杀机。 城头的守军依稀可见,身影在垛口后晃动,对脚下的危险浑然不觉。 她引弓如满月。 弓弦贴于颊侧,冰冷的触感让她更加清醒兴奋。箭簇的三棱锋刃,精准地锁定了百步之外、被火光照亮的“洛京”城匾。 指尖松,弦惊鸣! 那一声锐响撕裂了夜的寂静,箭矢化作一道乌光,破空而去!它穿过河面交织的光与暗,带出决绝的厉啸。 一声沉闷坚实的钝响,从高高的城门楼上传下。 箭矢深深楔入巨匾的“洛”字中心,白羽箭尾因这巨大的冲击而剧烈震颤,发出令人心悸的嗡鸣。 “有刺客!” 城头的宁静被瞬间打破,惊呼与脚步声骤然炸响。无数火把探出女墙,混乱的光柱开始扫向外界各个方向,试图捕捉罪魁祸首的踪迹。 士兵们在城头跑动,带起不小的动静。牌匾承受了这一下巨大冲击原本就岌岌可危,此时摇摇晃晃的终于坠落而下。 只听轰然一声巨响,代表着洛京颜面的牌匾终于落到地上,摔了个粉碎! 在场的将士们都惊呆了。 从后晋一直到现在,虽然几次皇权更迭朝代交替,但从未发生洛京城的牌匾落地摔成粉碎的。 李琰一方看到这震撼性的结果,不用她催促,已经划动小舟,悄无声息地退入更深的黑暗之中。 只余下城头那片混乱,以及那支钉在国门心脏上的箭。 唐国众人各自乘着小船终于到了更宽阔的水面上,那里有一艘大船正在等候。 李琰登上船又重新包扎了伤口,换了衣服,这才走到了船舷上。 她看到了赵重志夫妻和逢春等人。 臧少陵向她介绍道:“按照您的命令,趁着武德司四处奔忙内部空虚,先把他们救了出来。” 赵重志看到李琰,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开始打量她现在的装扮和他身后簇拥的众人,有些惊疑不定。 “赵大哥,真是好久不见,这趟让你受苦了。” 被众人簇拥的李琰虽然衣着简单,但恢复了本来容貌,更显出天生的尊贵气度。 赵重志张了张嘴,有所揣测,却还是不敢相认。 “是的你没猜错,我就是那个遮头藏脸、长得丑又小心眼、欠你两倍薪俸、杀人不眨眼的永宁公主。” 李琰微笑的朝他眨了眨眼。 第一百一十二章 (今天有两更的,注意别漏了前一章) 赵重志整个人都僵硬石化了。 逢春她们几个当时也在场,想起当时赵重志酒后蛐蛐主君,此刻也是表情扭曲,想笑又不敢笑。 现场的气氛陷入一种尴尬的死寂。 赵重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去,想要勉强笑着说两句找补,被他老婆一记敲在头上。 “叫你再喝二两黄汤!叫你再酒后胡说八道!” 李琰连忙劝解道:“大嫂不必如此,我也只是开个玩笑而已。当时大家都喝了酒,赵大哥说了什么也是活跃气氛,当不得真。” 又看了看两人的伤势:赵重志的腿伤正在复原中,他老婆脖子上的烙印却是没法去除了。 他们俩倒还好,主要是逢春的舌头被她自己咬断了半截。 李琰仔细看过伤口,安慰道:“我记得宫里也有被乱兵割过舌头的嬷嬷,她经过练习也能出声说话。回唐国后,我让宫里的御医来会诊医治,也许他们有办法。” 此时又有一艘小船赶来汇合,上面有个六七岁的男童,赵重志夫妻一见,顿时喜出望外。 “天儿!” 赵大嫂扑了上去,将儿子紧紧搂在怀里。 赵重志也强忍着泪水,慢慢走过去,将妻子儿子都抱在怀里。 秋华和云梦笑着看他们一家,心中也是倍感熨贴。 赵重志看向李琰的目光有些惭愧,更有感激:“我们夫妻不遵律令,偷偷把孩子养在洛京,殿下不计前嫌,还把我们一家都救出来了!” “今后殿下若是有所驱使,我赵某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李琰摇头笑道:“不用你赴汤蹈火。之前的违纪青雀司自有裁决,不过你俩这一趟立有大功,我唐国也不会让肱股栋梁之臣寒心。” 李琰其实心中是略有愧疚的:按照她的计划,是把赵重志这个据点当做明面上的棋子,用来引诱魏王入局。 这几人一开始就是被牺牲放弃的。 然而就算受尽酷刑,他们都没有出卖唐国机密。后来为了儿子屈服,也算人之常情。 虽然清雀司不能再要叛徒,但是唐国其他官署还是能授官安置的。 “十姐!” 这一艘小船上还有李瑄和数名唐国金吾。 李瑄兴致勃勃的上了大船,四处张望了一番才来到李琰面前。 “十姐今日真是好生威风!” 李琰似笑非笑的瞥了他一眼:“这小嘴可真甜,是背着我又做了什么坏事?” “我一个只会下棋的,能做什么?” 李瑄的笑容很是乖巧,李琰根本没有被他迷惑,径直问道:“为什么这么晚才来?” 李瑄正要说出编好的谎话,李琰又看了他一眼,李瑄瞬间被吓成了鹌鹑,只能老实招供:“我留在西池看守那个将作监丞,所以才拖得晚了些。” “你没让人杀了他?” “大家毕竟是棋友,骗了他一次已经是对不起人家,再要他的命……我实在下不了手。” 李瑄讪讪地笑了,眼睛亮晶晶的,似乎有些不好意思。 李琰淡然道:“即使你放了他,他玩忽职守酿成大祸,事后皇帝查问也是死罪。” 李瑄面露不忍之色,李琰用黑沉沉的双眼看他:“今日有你饶他一回,来日若是我们败了,也不知有谁会手下留情。” 她在众人面前不愿多说,转身来到船头。 船行在大河之上,水面是种浑浊的铅灰色,被风漾开无数细碎冰冷的鳞波。 天色低沉,铁锈色的云团压着远方的地平线,仿佛这片天地自乱世以来便从未真正清明过。 偶有孤鸿掠过,发出一声尖厉的啼叫,刺破这无边的沉寂,却更添了几分天地间的空旷。 虽然此行大获全胜,但李琰心中却莫名的没什么喜悦。 皇帝那一箭,伤到了她的肩膀,也刺破了她无往而不利的信心。 在此之前,她因为拥有了大宗师帖的力量,总觉得世间无人能敌。 大周天子未登基前的战绩往往被人传得神乎其神—— 高平之战,北燕与梁国联军入侵,庄宗本人陷于敌阵,刘子桓在万军阵中硬生生将主君夺回。 六合之战,大周征伐唐国,他身先士卒发动猛攻,以数千人大破广渊郡王李栩的数万精锐。经此一役,唐国再也无力与大周争夺江北之地。 寿州城下,刘子桓单骑冲阵,直奔主将,一刀击中皇甫晖头部并将其生擒,如入无人之境。 李琰知道天子的武勇冠绝当世,但她总是觉得……得到无上力量的自己,可以俯视凡间的一切强者。 冰冷的现实证明……她错了。 李琰有些不甘的咬紧嘴唇,但想到魏王已死,心头还是释然了。 接下来,大周的天下将迎来前所未有的暴风骤雨。这满目疮痍的现状,倒要看看这位圣明天子如何应对! 洛京城出现的变乱,震惊了整个天下,各种传言纷至沓来。 有人说魏王已死,大周的水师舰艇也被严重摧毁,根本无力再去征伐倚仗一江天险的唐国和南汉。 有人说整个洛京城有几十位高官被当场刺杀,现场尸体尽着朱紫,整个朝堂都空荡荡了好一截。 还有人说大周的粮仓道路也被炸了好几处,士绅庶民被惊慌奔跑的人群践踏波及,死伤无数。 对此,朝廷明发了邸报,斥之为谣言,予以坚决驳斥。 但天下间所有人都知道:大周王朝这次吃了前所未有的大亏。 魏王一直缺席朝会,看这情形就算没死也是重伤;朝堂上确实空出了好些职位;洛京城被炸得满目疮痍,现在医馆里还都是伤者。 而这一切,都是唐国永宁公主李琰所为! 唐国明发了檄文,历数大周王朝欺凌威逼各小国的罪状,宣布不再作为大周的附属。若是对方要重启战端,唐国愿意奉陪到底! 一石激起千层浪,唐国的这一强硬态度,让原本绥靖隐忍的南方诸国,腰杆也有些硬了起来。 随之而来的两件大事,更是让眼前的局势急转直下—— 原本被彻底攻占、已归大周版图的蜀国,爆发了前所未有的民变,大周驻军措不及防,死伤惨重! 而梁国那边更是了不得——宰相郭无为,竟然被看似软弱无能的少年国君徐旻,逼死于金殿之上! 第一百一十三章 (昨天有双更的,大家千万别漏了) 蜀国的民变其实早就有征兆:北、东两路军在入蜀后的军纪和所作所为有着天壤之别。 北路军王全斌等人虽然战功卓着,但骄横不法。 攻入成都后,王全斌不约束部下,任由周军烧杀抢掠,致使蜀国百姓和降军从欢迎王师转变为极度仇恨。 大周皇帝曾下令给蜀国降军发放优厚的遣散费,但王全斌等人大肆克扣中饱私囊,导致降卒生活无着,怨声载道。 最丧尽天良的是他还大量屠杀蜀国降兵,纵容部下到百姓家中去掠劫搜刮,敲骨吸髓、各种横征暴敛。 原本蜀地人民安逸惯了,比较懒散,并不在意谁做国君,现在被他害得衣食无着、子弟被杀,泥人都被激起了火性。 当地军民愤而起义,在十多个州县此起彼伏,遥相呼应。 东路军却是军纪严明,秋毫无犯。主帅邵然一路严格执行安抚政策,禁止士兵抢掠。 在攻打夔州时,他甚至下令将缴获的军粮和财物分发给当地军民,此举使得东路军所到之处,蜀军望风归降,百姓亦不抵抗。 东路军主要负责长江沿线,并未参与成都的抢劫和屠杀,但叛乱不可避免的波及到了他的辖区。 邵然曾经上书枢密院,但他的奏折竟然被王全斌暗中拦截。 王全斌是皇帝原先的心腹,邵然却是半途加入的,在军中的威望、人脉都远不及他,关键时候就很受钳制。 眼见民变即将蔓延成燎原大火,邵然直接回京找魏王禀明真相。 魏王大婚那日,他其实刚刚赶回洛京有些疲惫,但还是想趁机拜见二府三司的相应官员,尤其是找枢密院陈说此事,所以才去赴宴。 没想到却遭遇这般无妄之灾。 邵然伤势未愈就找了枢密使和副使说话,没想到两人都进宫去了,那几个枢密院承旨因为西池军舰被毁,也是忙得天翻地覆,更何况他们的品阶和资历也不如王全斌,不敢对他怎样。 邵然干脆递牌子直接进宫:他也有自己的人脉,知道皇帝已经秘密回京。 皇帝接见他的时候脸色并不好,邵然想起魏王病危甚至逝世的传闻,也不敢多问,简明扼要的把事情说了。 皇帝勃然大怒:不仅因为王定斌这般骄横不法,把原本平静归顺的蜀国军民激起暴乱,还因为他居然敢欺上瞒下,拦截邵然的奏折,阻拦皇帝获知真实情况。 他正要另派监军大臣随邵然入蜀,蜀地的民变就已经彻底变成了一场声势浩大的叛乱—— 蜀地军民推举全师雄为首领,尊奉方旭的幼子方彦为新的蜀王。 这个方彦是方旭与一个歌姬所生,因为不受宠爱,所以从小被养在别苑之中。 这次大周军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下王宫,所有王室中人都一网打尽,反而是他幸免于难。 方彦躲藏在民间一直是战战兢兢,照理说不该这么大张旗鼓的站出来的,如今敢这么张扬称王,显然也是有人在背后支撑和策动。 但无论背后有何等阴谋,逼反蜀地军民的,就是皇帝亲封的北路军总帅王定斌及其下属。 这件事情让朝廷颜面无光,皇帝本人也在朝会上大发雷霆。 如果说蜀地的事是丢了脸面,那梁国这次惊险离奇的宫变,则是让皇帝筹划多年的计划化为了泡影,还搭上了他多年挚友郭无为的性命。 皇帝跟郭无为密谋在立冬时节打开晋阳城门,让周军迅速占领梁国大半领土。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首先要除掉国君徐旻和大将杨承业。 原本的计划是让周军强攻他处,引杨承业出城救援,随后郭无为以紧急军情求见徐旻,忠于郭无为的宫中内侍会和他一起动手,挟持徐旻打开城门,直接向周军投降。 郭无为一方正在紧锣密鼓的准备起事,谁也没想到,看似软弱无能的少年国君,竟然先下手为强,以国君病危为由,将郭无为骗入了宫中。 郭无为丝毫没有怀疑:徐旻原本就是个病秧子药罐子,看一会儿奏章就要头晕目眩。他当时选立这个少年为君,也是看中他体弱多病。 他此时甚至觉得轻松欢快:如果国君此时驾崩,少数忠于他的官员就成了无头苍蝇,正好方便他开城门迎接大周军队。 他大步走到国君的病榻前,看见徐旻果然是脸色苍白、气若游丝。 徐旻说自己关于继承人选有话要说,让郭无为靠近些。 郭无为走近的瞬间,感觉劲风袭来,身边的亲卫侯霸荣大吼一声,扑上前去,以一人之力抵挡住了五六个戎装少年的袭杀。 郭无为认出这些少年是国君先前找来身边演戏取乐的伶人,没想到他们竟然在暗中训练和击搏斗之术,显然是早有预谋要暗杀自己。 郭无为只带了侯霸荣等三个亲随,却都是身手高强的猛士,徐旻暗中训练的搏击少年有十多个,以少敌多,却渐渐被这三人打伤打倒,竟然居于下风! 郭无为有些傲慢的微微一笑,干脆也来了一句搞笑调侃的:“陛下何故造反?” 徐旻惊怒交加,脸色苍白,摇摇欲坠:这一次可不是装的。 正在这时,门外传来一声怒吼,一个看起来有些憨直的彪形大汉手持战斧跑了进来。 “贼子竟敢欺君!” 几个回合之下,这人竟然一斧将侯霸荣砍成重伤,血沫喷了徐旻一脸,却没有让他呕吐,反而让他的眼睛闪亮、无比兴奋。 “白叔果然有万夫不当之勇!” 这个被徐旻唤作白叔的,正是远道而来,在他身边担任护卫的白阔海。 他得意的挺直了胸膛,将剩余两个护卫也砍瓜切菜的杀了。 一刻之间,形势逆转,郭无为顿时成了孤家寡人。 白阔海拎着斧头出去呵斥整顿侍卫,满宫里搜索郭无为的同党。 外面先是传来一声声惨叫,动静挺大,随即慢慢恢复了平静。 徐旻微微一笑,把刚才的话原样奉还:“宰相也是人臣之极,又是因何谋反?” 郭无为看着逐渐逼近自己的金殿甲士,知道今日难以善了,惨然一笑,竟然用袖中金刀割喉自刎。 他傲然挺拔的身躯就此倒在血泊中……看着这一幕的徐旻沉默半晌,只说了一句:“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随即吩咐匆匆赶来的杨承业:“将郭无为的罪状昭告天下,另外,直接明告各国:朕今日之所以能得救,都是蒙受了唐国永宁公主的恩惠!此恩此情,梁国之后必有报答。” ? ?郭无为侯霸荣那一段,真实的历史中其实是两次不同的宫刺杀,我把它合写成一次了 第一百一十四章 徐旻这是祸水东引的阳谋。 他知道郭无为之死必定会激怒大周天子,此时说出给他暗讯提醒的永宁公主,明摆着就是让唐国去承受刘子桓的怒气。 反正唐国跟大周王朝刚刚撕破了脸,已是不死不休的局面。 这属于债多不愁、虱多不痒了。 皇帝接到郭无为死讯的时候,只觉得头脑一阵嗡嗡作响。 上一次见面时,他仍是那般桀骜不驯、犀利果决。两人约定入冬时分拿下晋阳——言犹在耳,斯人竟然已经不在。 “他的尸身有人收敛吗?” 皇帝的嗓音有些沉重。 “徐旻那个黄口小儿十分狠毒,将郭相的尸体悬挂于城头,父帅数次派人前去抢夺都没有成功。最后是他师门云台观的道长出面,这才让他入土为安。 李守元站在下首禀报道。 他是河东行营前军都部署李继勋的长子。 李继勋知道郭无为跟皇帝相交莫逆,他这一死非同小可,但他本人又忙于前线统筹,无法分身。于是专门派儿子赶回洛京禀明实情。 李守元拿出一个半旧的包裹,里面是几本书卷、一盒线香以及用纸包起来的茶叶。 “这是郭相的一点遗物,是云台观那边送来的。” 皇帝看着这简薄的几件物品有些出神:郭无为孑然一身闯荡天下,也曾叱咤风云、居于万人之上,如今却只剩下这几件身后之物。 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包茶叶上:那是上次见面自己送他的。 看那纸包折叠的痕迹,郭无为只喝过一两次,但他当时的神情分明很是喜爱。 郭无为以前家贫,真正喜欢的物件只舍得一点一点的花用,放到最后甚至有坏了的……皇帝想起昔日友情,心头酸楚和愤怒同时爆开。 “郭无为说……徐旻是个聪明人,又够狠够无耻。他这辈子都讨厌蠢人,没想到被这毒蛇咬在七寸上。” 皇帝的情绪看似平静,但李守元看到他黑沉沉的双眼,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你下去。” 皇帝让王继恩等人在后殿设了一祭台,摆了灯烛、清水、素果,又点了道门的线香,做了场简单的法事。 香烟袅袅而起,他独自伫立了很久。 “陛下,您的身体要紧……” 王继恩提醒道,本以为皇帝不会听劝,没想到他叹了口气,居然真的回宫歇息了。 皇帝躺在床上,所有的灯烛都已经熄灭。他的身体虽然有所好转,但还有些疲惫虚弱。 即使疲累到了极点,他也是迟迟不能入睡。 皇帝摸了摸胸口的伤口:仍是那般不流血不愈合,却明显变得更深更长。 如果人生的寿数是一整根蜡烛,那么先前的他只剩下半根。现如今,他感到这半根变得更短了。 “半命还半命”的作法,他从来没有后悔过,但此时此刻感受自己的生机宛如风中之烛,皇帝心头仍是一片空茫忧悒。 再加上郭无为的死讯……皇帝的心情更是郁郁。 人到中年万事休,不与他人说忧愁——刘子桓生平第一次有了力不从心之感。 李琰。 他默默念着这个名字,眼前浮现那闪着金色异光的双瞳,那诡秘傲慢的女人…… 那次初相见时,皇帝还不知道那就是永宁公主李琰。 他射了她一箭,她回报给他的是魏王冰冷的尸体、炸毁的西池船舰、和满目疮痍的洛京。 现在又新添了郭无为的一条命。 皇帝曾经劝告魏王不可小觑此女,但直到此刻,他才意识到:李琰的谋算之深、手段之狠、人脉之广,已经远远超出他的想象。 闭上眼,她那雪肤乌发的模样又浮现在眼前——他应该是痛恨的,恨不能将她挫骨扬灰。 但短暂的低落过后,这恨意竟化作了燎原之势,前所未有地灼烫着他的胸膛——如风乍起,吹皱一池死水。 李琰顺利回到了唐国,她带回的辉煌战绩,让唐国朝野都为之震惊。 街头巷尾、茶馆酒楼的说书人连夜赶工,写了无数的传奇故事,将她说得宛如天上神仙,连那洛京城里的皇帝都对他畏惧三分。 金陵的宫阙,在江南潮润的晨雾中,总少了几分洛京的肃杀,多了几许词曲般的缱绻。然而这一日的朝会,气氛却截然不同。 李瑾居于宝座之上,而那御阶之下,原本属于百官之首的位置,如今矗立着一道清瘦却笔挺的身影。 永宁公主李琰。 因为有旨意要宣,她踏在光洁的金砖上,发出清晰而平稳的叩响,每一步都敲在满朝文武的心上。 宦官高声读道:“朕闻璇玑有度,赖玉衡以察四时;社稷将倾,必仗雄才而扶危局。咨尔朕之御妹,聪慧夙成,忠勇天锡……” 朝臣们都屏息凝神,静静等候着下文:听这口气,李瑾是认定自己这个十妹有再造社稷之功了。 “昔光武推心,云台铭二十八将;周公分陕,天下颂八百载基业。今朕承祖宗之重,赖社稷之臣,岂惜茅土之封,桓圭之贵?是用稽古典,酌舆情,特颁殊恩,昭告天下: 册封尔为“宁王”,赐九旒冕冕,服七章衮衣,建王府,置官属。惟王器宇宏深,功在宗庙,特加殊礼,以崇其德。” 竟然要破例封她为宁王! 朝臣们开始有微微的议论声,宦官不管不顾,继续往下读—— “特许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谒赞不名。” 这句一出,为首的几位辅相顿时大惊失色:所谓入朝不趋,剑履上殿,谒赞不名,是顶级权臣才能有的待遇,预示着此人要么在朝中一手遮天,要么是即将造反。 圣旨的后半段给了他们回答——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今江南一隅,危如累卵,非非常之人,不能行非常之事。朕即日起,虔心斋戒,为民祈福。特授宁王监国大权,总揽朝政,节制百官,凡军国机要,民生赋税,皆由其一言而决,代天行命,如朕亲临。” 不仅要封李琰为宁王,给她顶级权臣的待遇,甚至连监国大权都给了,所有国家大事都听从她裁决。 至于国主李瑾,他本来就笃信佛学爱好诗文,如今干脆去潜心斋戒,为民祈福。 事已至此,朝臣们反而恢复了平静。国主都下了这样的决定,他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李琰行至御阶前,司礼太监转而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带着些许惶惑的声调高呼: “请宁王殿下入座!” 国主的御座旁,此时已经设下了另一座位:居庙堂之高,足以俯瞰天下。 李琰向着那位已心向莲台的兄长深深一揖。起身时,目光如秋霜扫过满殿朱紫。 此时,唐国已经尽在她的手中! ? ?我知道有些读者看出来了:邵然将军的原型就是名将曹彬。就因为熟悉他和这段历史,昨天我写得脑子有点昏,竟然写劈叉了,弄错了名字称谓,谢谢大家捉虫。下次再有类似的事请及时告知我修改。 第一百一十五章 李琰受封宁王的消息传到皇帝手上时,皇帝正在推演晋阳附近的战局。 李守元原本以为他会大发雷霆,皇帝却只是皱了皱眉,说了一句:“李瑾真舍得撂挑子不干,做一个闲云野鹤?” 随即他就不再关心远处的唐国,转而看向眼前的舆图。 原本有一路大周军队是配合西进的,郭无为这一死,不仅这个谋算付诸流水,也让这西路军的位置暴露在了北燕的腹地。 “让党进他们迅速回撤,绕过太原盆地南下潞州,直抵黄河。” 李守元和父亲也曾偷偷议论过此事:只觉得进退维谷有些难办。皇帝毫不犹豫选择了回撤,处于逆境时的这份心智和决断,着实让人佩服。 皇帝指点着地形图:“北燕若是派兵增援梁国,不会去管晋阳,截断我军后路才是上策。他们拦截的目标大概就在团柏谷。” 他用朱笔在地形图上勾出一道。 团柏谷是一条穿越太岳山的谷道,以险峻而着称。 李守元顿时惊出一身冷汗:北燕若是更早得到消息,只需派出一支奇兵,绕道迂回,提前截断周军南归的必经之路…… 届时周军前有燕军堵截,后有晋阳守军追击,西路军八万人只怕要陷入绝境! 幸亏郭无为之死是突发情况……北燕知道得也并不比大周这边要早。 皇帝叹了口气:“李琰若是再心狠一些,没有暗中告知徐旻,而是直接勾连郁久太后提前布置,只怕我大周的西路军就要全军覆没!” 李守元颤声道:“陛下的意思是说……李琰这已是手下留情了?” “彼此已是生死之敌,怎会留情?唯一的可能就是……李琰念及同为汉人血脉,不愿让我西路军被北燕全歼,让北燕有攻入中原腹地的机会。” 皇帝居然露出了笑意:“李琰要么是心怀仁善顾全大局,要么……她比朕更恨北燕这群蛮夷。” 想起她那冰冷诡异、染满杀意的金瞳,皇帝实在不觉得她是什么仁善之人,那就必定是后者了。 唐国远居南方,如无意外,李琰这辈子都不会遇见一个北燕人,为何她对北燕竟会如此警惕怀恨? 皇帝忽然觉得这是一件值得玩味的事。 李琰倒是不知道大周天子竟能洞察自己的心理,此时的她正在应对各国来使。 今日本是她受封为宁王的典礼。 以女子之身封王,古今罕有,更何况李瑾将军政大权悉数托付于她,这意味着唐国、甚至南方诸国政局的彻底改变。 不仅是吴越、漳泉、南汉派使者来贺,更有几路不寻常的客人,他们的来意竟然是出奇一致。 在宴席上,梁国使者首先致谢,不仅卑词厚礼,更是拿出了金册大印:“宁王殿下对我梁国有恩,我主实在不知该如何报答,愿尊宁王为姐,奉上我国境内的食邑五百户。” 徐旻这意思是:愿意同样尊奉宁王为梁国的王爵,甚至享有本国的封地五百户。 他这边话音未弱,另外一路客人出声笑道:“梁王之心虽诚,但有些悭吝。我主也愿意尊奉宁王为姐,奉上我国的封地五城。” 这说话的是蜀王方彦派来的使者。 方彦如今率领军民揭竿而起,占据了二十多个城镇,不到原来蜀国四分之一的地盘。他的使者敢于这么豪爽,是因为划出的采邑都是在周军辖下,可说是慷他人之慨。 但同样也可以理解为:他邀请唐国进军蜀地,愿意将领土割让。 虽然身处山城天险之中,方彦居然也弄来了金册大印。 最后一个发话的是北燕的使者。 这人看似沉默,一出口更是惊人:“北燕也愿意尊奉宁王为异姓王爵,太后愿与您姐妹相称,重现红妆天下。” 红妆天下是指唐朝从则天大帝、韦后、到太平公主上官婉儿等连续多名女性执政。 郁久太后这一番话,也是拉近彼此关系,说我们都是以女子之身执掌朝政,可以同气连枝,互利合作。 他见李琰不置可否,态度有些含糊,于是继续道:“太后有言:宁王心怀苍生,放了大周军队一条生路,但放虎归山,终成大患。我们两家南北夹击,再加上蜀地起兵,大周王朝无法三线对战,崩溃之势近在眼前!” 李琰微微颔首:“感谢太后盛情美意,不过此事还要从长计议。毕竟,我唐国周围也不消停,攘外必先安内。” 这话让吴越国的使臣为之一颤,揣测她说的就是己方。 李琰冷冷瞥了一眼,话锋一转道:“我唐国虽为大国,却没有战略纵深:金陵城畔就是长江,一过长江就是大周的疆土。这种仰人鼻息的局面,不能再继续下去。” 满堂朝臣和宾客顿时微微骚动:宁王的意思是要收复江东十四州的领土吗? 李琰看到吴越国的使臣明显松了口气,心中微微冷笑。 大殿之内,觥筹交错之声不绝于耳。琉璃盏中光晕流转,映照着满殿公卿、各国使节或真或假的笑颜。 丝竹管弦之音如绵绵云雾,缠绕在雕梁画栋之间,空气里弥漫着酒香、熏香和权力无声交织的气息。 就在这片浮华喧嚣的顶点,李琰站了起来,举杯敬了大家,随后手中捧出一方锦匣。 “今日众邦来会,四海同欢,”她的声音清越,压下了满殿嘈杂。 “我偶得一物,愿与诸君共赏。” 所有视线都聚焦在那锦匣之上。有好奇,有揣度,更有怀疑。李琰唇角凝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指尖轻轻搭上锁扣。 匣盖开启的刹那,只见一方玉玺静静卧于明黄锦褥之上,色蕴青苍,螭虎盘钮,一角耀眼的黄金修补,刺痛了所有人的眼睛。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 第一个失手打翻琉璃盏的,是那位稳重寡言的北燕使臣,酒液泼洒在他袍服上,他却浑然不觉,只死死盯着那方玉玺,瞳孔骤缩。 紧接着,席间传来杯盘轻撞的声响,那是更多人因颤抖而失了分寸。 几位白发苍苍的老臣,身体开始前倾,踉跄着离席,嘴唇哆嗦着,想要看得更真切些。 “这纹饰,这形制……”一位须发皆白的三朝元老,声音嘶哑,仿佛每一个字都耗费了他全身力气,“还有那金镶之角。莫非……莫非是……” “是传国玉玺!”终于,有人失声喊出了那个震颤华夏数百年的名字。 刹那间,满殿哗然。窃窃私语如同潮水般蔓延开来,每个人的脸上都写满了震惊。 这方象征天命所归,自唐末丧乱便杳无踪迹,引得无数英雄竞折腰的至高信物,竟在一个如此年轻的女子手中,重现人间! 李琰立于御阶之上,对周遭的惊涛骇浪恍若未闻,只徐徐伸手,将那方重若山岳的玉玺捧起。 “玉玺蒙尘数十载,天下板荡,苍生何辜?” 她朗声道,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在那一片或惊骇、或狂热、或疑惧的面孔上缓缓流转,“然天命不绝华夏,神器自有归处。” 她的声音依旧平和,却字字千钧,敲打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殿内烛火通明,将她纤柔的身影投映在光洁如镜的金砖地上。 这一刻,无需言语,天命已在她手中显形。 第一百一十六章 (今天这是第二章了,别漏了前面一章) 新封的宁王持有传国玉玺……这事迅速在唐国传开,朝野震惊之余,也是暗暗窃喜:难道宁王真的上承天命、有真龙之质? 也有人对此嗤之以鼻,甚至质疑玉玺是假的,但宁王既然敢在自己的册封典礼上给各国使臣传看,那必定是有把握的。 诸国之中,出仕过后晋的老臣们还活着,都曾见过这枚玉玺,是真是假还是能一眼分辨的。 有传国玉玺作为引子,宁王的各种传闻闹得沸沸扬扬满城风雨,成了街谈巷议的焦点。 有人说她一夜屠尽洛京权贵,长街血夜让人闻风丧胆,连魏王都死在她的手中。 虽然朝廷已经驳斥辟谣,但魏王一直没出现就是最好的证明。 有人说她下一步要洗刷先辈的耻辱,夺回失落的江东十四州。 就因为她在宴席间的一句“不能仰人鼻息”,现在长江以北的大周守军枕戈待旦、风声鹤唳。 还有人说她要跟北燕太后结盟,平分中原河山、打造女主天下。这又被一群迂腐守旧之人大骂牝鸡司晨,国将不国。 与宁王的顺风顺水、光芒万丈相比,大周王朝却显得时运不济,仿佛走了背字一般。 因为郭无为之死,西路军孤悬一方,如今要想撤回,只能从团柏谷硬闯。 有了北燕军队的增援,梁国在团泊谷的压力大减,大周军队被堵住了回返的道路,两军发生激烈交锋,最后大周的西路军硬生生杀出了一条血路,却是死伤惨重。 局势变化如此迅速,这时候再谈什么攻占晋阳已经毫无意义,反而应该另派一路大军前去拦截北燕追兵,以防他们趁胜杀到璐州,直入黄河中原地区。 皇帝派去了关南兵马都监李汉超。他长期镇守关南,以勇悍和善治边防着称。 李汉超不仅善攻,更是善守。 他在救出被围周军后,果断占据险要,断后阻击了北燕追兵。北燕大军因为粮食辎重转运不上,不能久战在外,最终还是退兵了。 皇帝临危不乱,调配得宜,终于将这一场滔天兵灾扼杀在萌芽之中。但他却是面色沉重,毫无欢喜之意。 武德使彭知信传来消息:经过他们的调查,王全斌等人贪墨财物粮饷,暴虐残杀蜀地军民,一切罪状全部属实。但有人在暗中支持叛军,策动方彦、全师雄起兵作乱,却也是不争的事实。 这双翻云弄雨的无形大手,除了李琰,没有第二个人选。 皇帝看着手头的奏报,不禁冷笑出声,随后长长的叹了口气。 跟随他已久的王继恩却听出了其中的不祥杀意。 “枢密院的意见是什么?” 御前秉笔学士窦仪如实禀报道:“枢密院也认为应当严惩,但如今平乱是当务之急,应该先让他们戴罪立功。” 皇帝直接把奏折扔到他脚下,“抱薪救火,只会越烧越旺。” “蜀地百姓原本就对他们恨之入骨,现在靠他们来平叛?是想激得剩下的人都参与叛乱?” “朕不缺这几个人才,也不指着他们戴罪立功!” 皇帝眉宇间闪过雷霆之怒,终于做了决定:“将王全斌等二十三人全部缉拿回京,蜀地平叛之事交由邵然一人负责!” 窦仪有些诧异:邵然的资历尚浅,没想到皇帝却这般委以重任。他没有再问,直接秉笔拟旨。 等窦仪退下后,皇帝又开始看下舆图,他的心中升起新的隐忧。 从后梁到他的大周,一直以来都是尽量避免被南北夹击,这是一个基本国策。 现如今,北边跟北燕梁国联军的激战尚未平息;西南面,原本平定的巴蜀又起了叛乱。 在他统治下的大周王朝军力强盛,硬是支撑住了两线作战。 但若是李琰真的攻占江东十四州,那大周王朝就不得不进行三线作战了。 到那时就是狼烟四起,满目疮痍,连国库那边调拨的粮饷都会难以为继。 她是真的要洗刷父辈的耻辱,还是虚晃一枪,另有所图? 皇帝盯着舆图,心头已经有了另外一个答案。 “来人……传旨给吴越王钱元瓘!” 窦仪匆匆的跑了进来,另取一卷开始拟旨。 “用八百里加急转告他:李琰将于近期对吴越国动手。让他至少撑上七天,我大周会派兵去救!” 窦仪被惊得愣在当场,笔尖斗大的墨点落到纸卷上。 所谓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一招李琰已经用得十分娴熟。 她表现出一副要攻打江东十四州的模样,实则却是想除掉吴越国这个心腹大患。 多年来,吴越国一直秉持着“事大主义”,将自己置于中原王朝藩属的地位。 无论是后梁、后唐、后晋还是大周,吴越国都愿做它的鹰犬和爪牙,借着中原王朝的威权,震慑唐国闽国等强邻。 跟它直接接壤的是唐国。太湖流域、苏州、常州等富庶之地,是双方反复争夺的焦点。 在漫长的争夺中,吴越国一直处于劣势。但每次唐国强盛起来,要入主中原或是反抗霸主,吴越国总是在他腹背之地作乱,等唐国腾出手来要教训他,中原王朝的援兵又到了。 如此往复数次,吴越国成了唐国背上的那根芒刺顽疾。 李琰若是对中原有所野望,就必须先拔出这根刺。 水路是唐国发挥其优势的唯一通道。 正常的进攻路线是从金陵出发,顺长江东下,在京口转入江南河,而后向东南方向进攻。 但李琰这次用了奇兵,准备走海路迂回:水师从长江口或杭州湾北岸出海,沿海南下,直接进入杭州湾。 这一线路绕过吴越在太湖流域的坚固防线,直捣黄龙,瞬间扭转战局。 但奇兵也意味着更大的风险。 杭州湾的海水,在午夜呈现出一种沉郁的墨蓝。海风带着咸腥气,吹拂着船头那面玄底王旗,发出猎猎声响。 李琰一身轻甲,外罩一件深色斗篷。她身后,是五十艘经过精挑细选的“海鹘”快船。 船上没有装载沉重的拍竿与攻城器械,只有蓄势待发的精锐跳荡手和引火之物。 “殿下,已能望见盐官镇的灯塔。” 船长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紧张与兴奋。 李琰抬眼望去,能看见吴越国海岸线上一点微弱灯火。 吴越国所有注意力,都在西线,在太湖沿岸,在她那支由老将率领、大张旗鼓做出主攻姿态的陆军身上。 谁会想到,她会亲率一支偏师,从这被视为天堑的海上,如匕首般直插吴越国的腹地? “传令,熄灭火把,降半帆,依计行事。”她的命令简洁而冰冷,融入海风中。 庞大的船队如同暗夜中游弋的巨鲸群,悄无声息地逼近海岸。 这是她为吴越,也为北方的洛京,精心准备的一课。 唯有以攻代守,打出唐国的威风,才能在这虎狼环伺的乱世,争得一线生机。 第一百一十七章 选择海上奇袭,是兵行险着,更是她对吴越“事大”软骨的精准打击——钱元瓘以为抱紧了大周王朝的大腿便可高枕无忧,她便要让他知道:远水救不了近火。 船身微微一震,触到了浅滩。 “登陆!” 澉浦镇,吴越国杭州外最重要的海港,此刻已沦为一片火海地狱。 唐国的“海鹘”快船,如同幽灵狼群突入了羊圈。没有预警,没有阵前叫骂,只有第一波火箭划破夜空时凄厉的呼啸。 “放!” 李琰站在“破浪蛟”的船头,静静看着眼前的目标。 无数燃烧的箭矢腾空而起,像是陨落的流星,精准覆盖了港内停泊的粮船与战船。 干燥的船帆、木制的船舱遇火即燃,火蛇贪婪地舔舐着一切,发出噼啪的爆响,将墨色海面映照得如同白昼。 吴越水兵从睡梦中惊醒,仓促地试图砍断缆绳,推动船只疏散。但一切都太晚了。 唐国水师驾着小艇,凭借钩锁利落地攀上那些试图逃离的大船。 刀光剑影在跳动的火光中闪烁,惨叫与兵刃碰撞声取代了往日的号子与潮声。 一艘满载稻谷的漕运船在中央炸开,顿时燃起最猛烈的火焰,金色的谷粒从炸开的船舱中倾泻入海。 空气中弥漫着谷物焦糊的奇异香气,与木材燃烧的呛人浓烟、皮肉烧焦的恶臭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幅末日图景。 李琰凝视着这焚天烈焰,眼中没有任何波澜,只有火苗在她幽黑瞳孔里跳动。 摧毁这里,就等于扼住了吴越来自海上的粮道,斩断了它北援或是逃逸的触手。 “殿下,港内船坞已全部点燃,守军也纷纷溃散。”副将脸上带着烟熏的痕迹,亢奋地汇报。 李琰微微颔首,目光已越过燃烧的港口,投向西方那片更深沉的黑暗。 “下一步,”她缓缓抽出佩剑,剑锋直指那个方向,“杭州。” 初冬的吴越王宫,一处不起眼的简朴院落。 廊下悬着细竹帘,帘上以五色丝线绣着孤山梅花与烟雨楼台。风过时,帘影摇曳,仿佛将整个西湖的灵秀都纳入了宫闱之中。 壁上悬着的是顾闳中的真迹。书案上散着几卷法帖。 一位俊秀少年正坐在桌前,刚写了几个字就将笔丢下,显得有些忧心忡忡。 “殿下,不好了!” 侍从跌跌撞撞的跑来进来。 “是那边来人了吗?” 少年目光一闪,露出严肃冷峻的光芒。 “比这还糟……是、是唐国水师攻进了杭州城!” 侍从吓得浑身发抖,连话都说不完全了。 “王上让大家赶紧逃,从各处宫门分开走!” 少年摇了摇头:“唐军来势汹汹,整个杭州都危如累卵,贸然逃出宫只怕会更加凶险。” 侍从还要再劝,少年已经起身,朝着前殿的方向去了。 李琰一路走来,只觉得吴越王宫比起唐国来更为奢靡,却也不失风雅。 钱家祖上是盐贩出身,很久以前就富可敌国,只是出身遭人诟病。后来娶的王妃都出自清贵的世家大族,几代下来,倒是变得既富且贵。 此地殿阁皆覆琉璃瓦,飞檐如雁阵般舒展,檐角与梁柱的接榫处,均以精金嵌作缠枝牡丹,日光下流转着辉光。 那间悬挂着徐熙《风荷图》的内殿中,博山炉中的线香尚未燃尽。 李琰走了进来。她未卸甲胄,玄色的铁甲上还带着海风的咸涩与烽火的烟尘。 吴越王钱元瓘坐在那张宽大的紫檀书案后,脸色凄惨,双手死死按在扶手上,指节发白。 他试图维持一位国君最后的体面,但微微颤抖的嘴唇出卖了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几名唐国甲士无声地控制了殿内,李琰挥了挥手,让他们退至门边。 她的目光扫过壁上价值连城的画作,掠过那方龙尾歙砚,最后落在钱元瓘的脸上。 没有胜利者的倨傲,只有一种审视器物的平静。 她的声音清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寂静。“钱王受惊了……” “我是唐国宁王,李琰。” 钱元瓘喉头滚动,想说些什么,却发不出一个完整的音节。 李琰没有给他组织语言的机会,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砸在对方心上:“历代吴越王都秉持“事大”之则,将我唐国视若敌寇。今日遭此劫难,你还有什么可说?” 钱元瓘颤抖着嘴唇,好容易挤出来几个字:“上有大周天子……” “唐国已不再尊奉大周天子。刘子桓自顾不暇,你还奢望他来相救?” 李琰的话让他脸色更加苍白绝望。 李琰以目示意,身后出现了一名风采过人的文士,直接开始朗声宣布吴越的罪状。 “吴越引周军南下,裂我疆土,此为一罪。纵容边军,侵扰我境,此为二罪。” 她缓步上前,直到书案前,身体微微前倾,甲胄的阴影将钱元瓘完全笼罩。 “给你两个选择。” “其一,玉石俱焚。我唐国健儿彻底占领吴越。让这人间天堂,化作焦土。你钱氏宗庙,片瓦不留。” 她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比任何咆哮都更具威胁。 “其二,”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你即刻逊位,传于次子。我保你钱氏宗族安然无恙,保你仍为富家翁。” 钱元瓘猛地抬头,眼中是巨大的屈辱和一丝难以置信。 逊位?让他这个将吴越经营得如铁桶一般的君主,在敌军的兵锋下,将王位交给一个稚子? “你…你这是要让我钱氏基业,拱手让人!”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不。”李琰纠正他,语气带着一种残酷的精准,“是让你儿子的名字,继续写在那张王座上。至于坐不坐得稳,怎么坐……” 她侧过身,让那名文士走到近前。 “这是我唐国名臣徐铉。从今日起,他便是吴越的摄政大臣。国中一切军政要务,皆由他裁定。你儿子需要做的就是,在他的辅佐下,学习如何做一个……安分的国君。” 这不是选择,而是一道最后通牒。 殿内死寂。只有那秘色瓷博山炉中的最后一缕青烟,袅袅而散,如同眼前岌岌可危的吴越王权,虽然拼命挣扎,却终究悄然逝去。 “你方才说是让次子继位,那世子……” 钱元瓘试探的问道。 “世子随我入唐国为质——听说世子钱弘俶少年灵秀,有我六哥当年之姿,是你最钟爱的一子。有他作为人质,想必你不敢再轻举妄动。” 钱元瓘顿时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瘫倒在座椅上。 他颤抖着脸颊,终于豁了出去,嘶哑着怒骂道:“你跟你祖父李昪一样,是狠毒无耻的禽兽!” ? ?有好几位历史熟人出现了,也不知道大家能不能认出来。但因为本文基本上还是架空,所以不能一比一对等。 第一百一十八章 他的恶毒咒骂听在李琰耳中,却是连眉梢都没有动。 吴越王双目赤红,胸膛剧烈起伏。他指着她,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颤抖,却又满是怨毒: “你……你们李家,从根子上就是窃国之贼!你祖父李昪…他不过是个在乱世中乞讨的孤儿,先是给杨家当义子,见风使舵又认了徐温为父!” “他趁着主家衰弱,一步步蚕食权柄,最终竟然逼迫旧主杨溥禅位,将杨吴王室幽禁至死!” 他的话语如同淬了毒的匕首,狠狠剜向历史深处那道不堪的伤疤。 “李昪靠给两家当干儿子起家,篡了恩主的权位后,又拿出族谱,宣告自己是李唐后裔……真是好心机,好手段!” 他瞪着面容平静的李琰,咬牙切齿道:“你父亲李桓是个附庸风雅、好大喜功的草包,你这心狠手辣的模样却与你祖父如出一辙!” 他的目光狠厉含恨,却只显出成王败寇的狼狈无力。 眼前这个风姿清绝的女子,神态举止倒是与记忆中的那人有六七分相像。 钱元瓘年少时曾经见过唐主李昪。 两国交战的阵前,他也曾是手执长枪身披银甲的英武少年,屹立于万军阵前;而当时的李昪已经不年轻了,却仍是眉目如画,清皎胜雪,绝世风姿令人见之忘俗。 “你便是钱镠第七子吗?” 李昪轻然一笑,便似珠玉生辉,映照满堂,周遭的喧嚣仿佛都被涤荡而去。 钱元瓘结结巴巴地应了声“是”。 “小王子这一身明光铠,真是耀如银镜,十分贵重——也难怪,你父便是靠那盐秤起家,积下这泼天的富贵。” 李昪这句一出,唐军在阵前放声大笑,钱元瓘气得涨红了脸,却不知该如何反驳,吴越军也是羞愤难当,顿时士气大跌。 李昪就是这么一个看似风姿绝佳,实则满肚子坏水的阴险小人……他手段酷狠,面上又显得光华清隽,打下了南方诸国第一的庞大基业,口碑令名居然颇为不错。 这么一个篡位杀主的李家,经过三代沉淀,才子佳人辈出,又出了个李瑾独霸文坛,越发显得他李氏清贵高华。 反而是吴越钱氏,因为当年替朝廷经略地方,得罪了文人墨客,“盐贩子”的嘲笑一直延续至今。 钱元瓘越想越恨,又看到眼前他孙女如出一辙的恶行,气得声嘶力竭,却又无可奈何。 李琰静静看着他,对他的血泪控诉不以为然。 “乱世将近百年,几人称王,几人称帝,这尊位来的都不算干净——就算是你一心尊奉的当今圣上,他的皇位也是从废帝手中篡夺而来,前代的庄宗也待他如子。你敢不敢当着他的面骂他篡位小人、两姓家奴?” 李琰的话让钱元瓘气得涨红了脸,却又不能反驳。 他仿佛想到了什么,深吸一口气,不愿再跟李琰这般口舌之争,忍气吞声道:“事已如此……我选第二条。” 随即话锋一转,问道:“你确定你只要我国世子为质?” “当然。” 李琰一口答应,又道:“世子既然雅好诗文,来我唐国也可互相切磋,我保证他在金陵平安无事。” “希望你一言九鼎,言出必行。” 钱元瓘眼含深意的说道。 李琰忙碌了一夜,回到自己在杭州的临时行在,沐浴更衣又休息了片刻,就有人来禀告:“吴越王世子送到了。” 眼前的少年身量颀长,如春日湖畔的新竹,虽未完全舒展,却已显露出挺拔的风姿。 他的面容,清晰地融合了父亲的英俊与母亲的清雅。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眉眼:眉形修长,如墨笔勾勒,斜飞入鬓,在静默时带着一丝深思的沉稳,但当眼帘抬起,那双眸子却亮得惊人。 阳光掠过殿宇的飞檐,恰好映在他年轻的脸庞上。他独自面对着眼前的强敌,却是神态沉静,丝毫没有怯意。 李琰静静打量着他:象征世子身份的精致玉冠、湖蓝色织金锦袍、腰上玉带玉佩……她隐约发现了不妥。 李琰冷冷一笑:“把送他来的使臣叫来。” 那吴越国近臣刚刚进来拜见,李琰暼了他一眼:“都到这地步了,你们吴越国还敢弄虚作假、搪塞于我。是欺我掌中剑不利否?” 那近臣吓了一跳,顿时有些眼神躲闪。 “宁王殿下何出此言?” 李琰高踞主位,目光如冰冷的探针,缓缓扫过下方那位被称为“世子”的少年。 她唇角勾起一抹洞悉一切的笑意:“吴越地华天宝,织造技艺冠绝天下,只是……” 李琰故意顿了顿,目光如刀,落在少年略显紧绷的肩线处。 “为何给世子赶制的这身新袍,如此不合身?这肩线收得急促,腰身却又略显空荡,倒像是……临时找了个身量相近的人,匆忙量体裁就的。” 话音落下,吴越王派来的使臣脸色骤变,额角瞬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张了张嘴,试图辩解:“殿下明鉴,许是世子长了身量,所以先前做的衣裳有些不合身。” 李琰并未给他机会,视线转向少年身后垂首屏息的几名侍从。 她语调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世子乃千金之躯,日常起居皆有贴身心腹伺候。可他身后这几人,步履迟疑,眼神躲闪,主仆之间毫无默契可言。这岂是日夜陪伴、深知其习性之人该有的模样?” 李琰缓缓靠回椅背,眼神骤然锐利,如同终于亮出利爪的猛禽,一字一句地宣判: “所以,这不是钱弘俶。吴越王拿个假货来搪塞于我,是想让钱氏今日灭族吗?” 那近臣吓得瘫软在地,另一边,静静站着的少年却有了动静—— 他上前几步,走到李琰面前,神色之间仍是一派安然沉稳。 “殿下目光如炬。之前几日,我国的世子确实已经换人了,并不算是欺瞒于您。” “然而在出发到您这边之前,我又悄悄把庶弟弘忆换下,顶着自己的名字亲自前来。” “在下……就是钱弘俶,千真万确,如假包换。” 那近臣一进来就被责问,也没顾得上细看自家世子,此时转头一看,顿时大惊失色。 “九殿下,怎么是您?” “既是一国的世子,就有我该尽的责任,怎能让弘忆替我承担?” 那少年如是说道。 第一百一十九章 李琰微微皱眉,听出了他的意思:“钱家早就准备好了假世子?是为谁准备的?” “我父亲笃信佛学,信的却不是正传,而是一种叫做弥勒天的密宗法门。” 钱弘俶静静说道。 “他们有一种修行法门,就是让信徒舍出一个最爱重的儿子,作为佛前替身,跟着上师修行三年。” “这样便能换来无上的福缘。” 李琰听着觉得这像什么邪教,“以前信徒送去的少年是失踪了,还是死了?” “不能一概而论。有人确实佛法精进,成为谈经论道的居士;有人修得精神恍惚,接回家养一阵也好了;也有人彻底疯了。” 李琰了然道:“所以你爹舍不得你这个真世子,提前几天册封你的庶弟为世子,是想送他去当这个佛前替身。” 她的目光停留在少年的身上:“而你,早就预谋要偷偷换下你弟弟,潜入这个弥勒天之中?” 钱弘俶笑了笑,眼中没有害怕,却有少年人的跃跃欲试:“我想去看看,他们究竟隐藏着什么样的诡诈内幕。” 李琰没想到还有这一出,不禁失笑道:“你们等着这群和尚上门,没想到等来的是我唐国水师。” 她对邪教和钱家的家务事都没有兴趣,正要请世子退下,没想到钱弘俶突然说道: “我知道殿下从没有听过这个弥勒天,但他们其实是披着佛家外衣的,这伙诡异邪徒真正的名字是——” “归墟会。” 这个名字一出,李琰心头一震,神色也变得郑重起来。 她目光如电看向钱弘俶,后者竟然毫不惧怕,平静地继续说道:“我与大周王朝的魏王刘子昭很是投缘,两家来往宛如义兄义弟。” 这怎么又扯到魏王了? 李琰听到这个名字就习惯性的头疼,虽然人都死了,但还是微微蹙眉。 钱弘俶敏锐的发现了她的情绪,目光微微闪动,继续说道:“魏王曾经在信中提起:你们唐国也在秘密搜捕归墟会的成员。唐国与吴越接壤,若是遇到此事,两国可以破例合作。” 吴越国是大周王朝最忠诚的臣属,他们在南方最大的战略意义就是遏制拖住唐国。 魏王的这封来信,就是允许他们在归墟会一事上可以与唐国通力合作。 李琰想起夜市遭遇刺杀后,魏王对自己说起是归墟会所为。倒是没有怀疑他的用心:在这种事上,魏王也是相当有格局的。 “这群人什么时候来?” 钱弘俶闻弦歌而知雅意,知道她愿意插手去管这件事:“三日后。” 他缓了一缓,又道:“不会耽误殿下太长时间的。” 李琰看了他一眼,“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在杭州久留?” “殿下若是想彻底将吴越国归入唐国的领土,免不了在此长期驻扎、深入整顿政务和军事。此非一朝一夕之功。” “反过来说,您让徐铉大人在此作为涉政大臣,又留下固定数量的水师轮训,就是暂时还不想将吴越彻底捏在手中,而让我钱氏暂时作为傀儡代管。” 钱弘淑清亮黑润的眼睛凝视着她,唇边扬起微微自信的微笑:“宁王殿下胸怀大志,不愿将时间浪费在我吴越国,您是怕重蹈令尊闽国之憾的覆辙。” 所谓闽国之憾,就是她父亲李桓生平干的最大一件蠢事:当年杜重威被北燕打得大败,间接导致后晋灭亡。北燕人又被群起的中原百姓日夜骚扰,粮草断绝,不得不退回祖地。 当时中原出现了权力真空,也就是说彻底没人管,也没有皇帝了。经过权衡思量,中原士绅们决定去唐国邀请李桓入主中原。 但李桓却有心无力,徒呼奈何:他父亲李昪临终前让他盯紧中原,一旦中原有事,就是可趁之机。他却为了贪图闽国那一丁点领土派兵攻占,军队都被牵制在闽国领土上长达三年。等到唐军胜利撤回,中原已经有了新的主人。 李琰目光一闪,眼中闪过森然之光:“那你觉得……我意欲何往呢?” “以宁王的雄才大略,怎会在家门口让人驻军,如此仰人鼻息?” 钱弘俶暗示了她下一步的目标:江东十四州。 李琰声东击西,之前做出一副收回江东之地的姿态,却是率领水军突袭吴越。 就连她手下的幕僚也认为:宁王现阶段的目标就是吴越,将吴越跟唐国连成一片,也算是拓展了一大片领土。 至于江东十四州,唐国这几十年来出了许多能人想要收回,却是屡战屡败,大家并不认为她可以一蹴而就。 然而,李琰就是打的这个算盘。偏偏只有眼前这个少年看出了她的心思。 李琰正要再问,外面忽然有人急匆匆跑来禀报—— “大周王朝的舰队正在逼近!” 钱塘江口外,海天相接之处,先是出现了几缕孤烟般的桅杆,随即,一片压抑的黑色帆影如同洇开的浓墨,缓缓浸染了水线。 大周王朝那巨大楼船如同移动的城垣,居中推进,两侧是密如蝗群的走舸与艨艟,带着一股北地特有的剽悍压力,直逼杭州湾。 李琰立于她座舰的飞楼之上,双目紧紧锁住远方那舰队轮廓。 她的舰队经过连番血战与抢修,虽略显疲态,但士气正盛。所有战舰均已升帆起碇,在湾口外列成迎敌阵势。 “殿下,周军主力楼船十五艘,艨艟不下百数,兵力……恐在我军一倍以上。” 身旁的副将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西池的舰艇被烧了大半,那么多舰船,应该是大周水师剩余的所有力量了。 李琰眉间皱起一道冷峻的阴霾:“这么快就赶到,刘子桓竟然提前预判了我的意图!” 她没有丝毫胆怯,断然道:传令各舰依计行事,抢占上风位,弩炮备火,接舷队隐于舷侧待命。” 两支舰队在辽阔海面上缓缓调整着阵型,在波涛间相互试探,寻找着对方的破绽。 周军摆出堂堂正正的冲击阵型,意图以力破巧;而唐国舰队则更显灵动,船与船之间保持着精妙的距离,如同张开的鹤翼。 周军旗舰上,主将潘磊遥望着那艘最为醒目的主舰,目露杀机。 他奉皇帝密旨,务必要擒杀击溃这支唐国新炼就的水师,挽回大周在东南的颜面。 他正要命令掌舵的兵士向前逼近,忽然,船舱中传来一道清越但略显病弱的嗓音—— “且慢。” 潘磊立刻恭谨的等待,那人继续道:“左转舵,迂回靠近。” 随着越来越缩短的距离,他们甚至隐约能看到对方主舰上为首的女子身影。 船舱中的神秘人深深凝视着李琰,久久不曾移开视线。 仿佛感受到这莫测微妙的视线,李琰也朝着这边看来。 ? ?不好意思今天这么晚,家里人流感了。忙得人仰马翻的,这几天估计都不能加更了,但是我会保证每天一更的。 第一百二十章 李琰感受到一股莫名的视线,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人在盯着她。 她的目光看向敌方主舰:被众将簇拥下的潘磊,正耀武扬威的指点这边。 潘磊也是很有才能的名将,但此人心胸狭隘、骄狂固执……这是前世魏王对此人的评价。 距离太远,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潘磊的神态举止,说明他没有把唐国的水师放在眼里,反而把眼前战局看成了建功立业的好机会。 “擂鼓!进军!”潘磊终于下令。 沉重的战鼓声如同雷鸣,从周军舰队中响起,庞大的舰队开始加速,如同离弦之箭,向唐国军阵压来。 李琰眸中寒光一闪,断然道: “迎战!” 刹那间,唐国舰队前排的弩炮发出了怒吼,浸裹着油脂的羽箭和石块划破长空,带着凄厉的呼啸,如同流星火雨般砸向冲来的周军船舰。 杭州湾海战,就在这箭雨与火焰中,轰然爆发。 随着时间的流逝,潘磊的脸色开始变得沉重,原本的骄狂不屑一扫而空。 “当年我跟随陛下在庄宗麾下效力,也跟唐国打过几场。涡口之战中,我率水陆联军击溃唐国水师,焚毁战船数十艘,切断了他们的补给线。” 潘磊回忆着往昔战绩,眉头皱得很深,似乎有些不能理解眼前的一切。 “没想到唐国那群软绵绵的舰队,竟然已经脱胎换骨、强悍如斯!” 船舱内的神秘人淡然道:“这几年来,唐国表面软弱屈从,实则暗中练兵。早就不是昔日那般不堪一击。” 潘磊微微皱眉,似乎有些不服,但也不便跟他争执。 他眼中燃起强烈战意:越是遭遇强敌,就越是兴奋,这是大周军队用百战百胜的战绩铸造的自信。 两方舰船正在激烈交战,纠缠在一起,一时半会分不出胜负。 潘磊一声令下,正要命令先登部队的死士,用小船冲入敌阵核心,却被船舱中的那人阻止了:“不可!” 潘磊忍了忍,终于还是说了出来:“末将才是此军主帅,所有决策皆由我一人负责,请殿下在旁静观即可。” 这是让对方闭嘴,不要干扰他决策的意思。 潘磊硬着头皮说完这句,原本以为那人会勃然大怒,没想到却传出轻笑声:“是我冒昧多言了,潘帅继续。” 潘磊擦了擦额角的汗,松了口气:此事关系到他身为主帅的独断权柄,就算是得罪魏王,他也不会相让的。 但魏王会这么好说话吗?这可不像他平日的秉性……潘磊心中升起疑云,忽然想起自己听到的一些宫中秘闻,眉头皱得更深了。 就在两人交谈之际,战局却出现了惊人的逆转—— 唐国的舰阵中,射出了不一样的箭雨。 长箭拖着扭曲的灰白色烟尾,划破海空。它们不像以往的火矢那般,依靠摇曳的火焰恐吓敌人,而是发出一种低沉而压抑的呼啸。 接下来,便是连环的惊雷在周军水师的舰阵中炸响! 黑色火药裹挟着破碎的箭体、铁砂,化作一团团暴烈的死亡之花,在周军楼船的侧舷、甲板、甚至主帆上猛然绽放。 木屑如雨般迸溅,厚重的船板被轻易撕裂、掀飞! 更可怕的是,那火药赋予箭矢一股无匹的前冲之力,它们不再是钉在船体上缓慢燃烧,而是直接钻进木头深处,再从内部轰然爆发! 一艘周军主力战舰被直接命中,霎间,木制的高台在轰鸣中坍塌过半,破碎的旌旗带着火星飘落,将领的怒吼被瞬间掐断。 另一艘船的侧舷被连续击中,破开数个狰狞的大洞,海水疯狂倒灌,船身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倾斜。 海面上,原本严整的周军阵型,顷刻间被火光与浓烟切割得支离破碎。 士兵的惨叫声、落水者的呼救声、木材燃烧的噼啪声与持续的爆炸声交织在一起,奏响了一曲毁灭的乐章。 唐国的将士也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他们先是惊呆在那,随即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李琰站在船首,海风将她披风高高扬起,远处是不断炸响的火光与浓烟。 她冰冷的眼眸中,倒映着这片由她亲手缔造的人间炼狱,没有丝毫动摇,只有一种近乎冷酷的决绝。 她缓缓抬起手,声音清晰穿透爆炸的余音: “第二队,齐射。今日,便让大周水师,再受一次重挫!” 新一轮带着死亡呼啸的箭雨,再次撕裂长空,扑向那片已陷入火海与混乱的舰队。 原本混战相持的天平,在这一刻,被这来自炼狱的火焰,彻底压垮。 周军主舰上,潘磊显得异常震惊:“这怎么可能?这是军中工坊还在实验的发明,根本没有投入制作,唐国怎么会抢在我们前头!” 如他所说,这是一种绝密的新型火药箭技术。 传统火箭是在箭矢上绑缚浸透油脂的麻布等可燃物,点燃后靠弓弩发射出去。这种技术三国时期就已广泛应用,赤壁之战就是经典的火攻战例。 经过这几十年的乱世,火药武器大为发展,造做工匠们一直在试着利用火药作为纵火剂,造出真正的“火药箭”。 他们的设想是在箭矢上绑上一个火药底座,点燃引信后射出,使得燃烧效率和推进威力远超普通火箭。 大周王朝的造作工匠们有自己的保密工坊,这种技术还在研发实验中,并不能成批量的制造,更别说投入实战了。 但这次的海战里,唐国竟然抢先运用了这种技术,而且威力强大,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惊人。 潘磊看着眼前大规模逆转的败局,眼中含着怒火,心头却仍保持最后的冷静。 他思虑了片刻,断然下令道:“全军后撤,尽量保持队形。” 船舱中的神秘人寂静无声,也没有表示任何意见。 杭州城里一片风声鹤唳,海面上不断传来的巨大声响,让全城瑟瑟发抖,惊慌无着。 吴越王钱元瓘却是异常兴奋:海战的巨大动静听在他耳中,宛如仙乐一般。 “李琰此女真是太过狂妄,竟敢跟大周天朝作对!只怕这次要葬身大海,很难回来了……” 他正想得惬意,侍从跑进来禀报:“王上,唐国的宁王殿下得胜回城了!” 钱元瓘大惊之下,将手中的佛珠都捏碎了,顿时掉了一地。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又一个侍从进来禀报道:“先前来过的那位大师求见。” 钱元瓘更加觉得头痛:世子钱弘俶胆大包天,竟然跑去了宁王那里。事到如今,他要怎么交出佛前替身? 那也只能按照原先的计划,把钱弘忆当做世子了……钱元瓘这么想着,心中稍微安定了些。 ? ?忙到半夜才更,这算前一天的,今天的更新晚上还是会有的 第一百二十一章 整座杭州城的人虽然惶恐害怕,但都盼着唐国那个女魔头败亡,更希望大周水军拯救吴越国于水火之中。 然而事与愿违,历时一天一夜的海战,最后的结果竟是大周水师败退! 吴越国上至朝臣,下至庶民,都觉得眼前一片黑暗。 连大周都不能够拯救他们……难道吴越国从此就要被唐国吞并? 唐国和吴越百姓原本是同源,连说话的方言语调都差不多,但近几十年来分裂为两国互相厮杀,彼此之间免不了有仇怨。 但无论如何,都是本乡本土同源同种,完全不是北燕跟中原汉人那种血海深仇。 若真是要合并成一国……那将来的日子会是什么样的? 众人议论纷纷,有人愤恨,有人犹豫,还有人暗暗窃喜。 得胜归来的李琰也在想着这事。 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只要继续保持国泰民安,吴越百姓终究会诚心归顺。 假以时日,慢慢融入合并,唐国吞下吴越是没有隔阂的。 但李琰现在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目前只能让徐铉在此摄政,留下部分水师作为威慑,然后在当地找到愿意跟她合作的势力,形成同盟,逐步渗透。 而这一次打败大周的水军,也许就是一次良好的契机。 李琰想起方才接到的许多拜帖:因为这一次胜利,吴越的世家大族终于不再奢望大周王朝的救援,而是对她打开了门户。 她又想起方才惊心动魄的海战一幕,兴奋之余,也有一些疑惑: 潘磊率领的水师虽然吃了败仗,为何这么轻易就撤退? 虽然有追踪敌军行踪的探舟,但她仍然有些放心不下。 李琰正在思虑,钱弘俶快步走了过来,“恭喜殿下大捷归来!” 不等李琰回答,他又继续道:“那个所谓的大师已经到了!” 他忽然朝着李琰行了大礼:“求您救救我父皇,救救杭州城!” 李琰微微皱眉,并没有扶起他:“这是什么意思?” “归墟会的人,既不是为了骗钱,也不是为了发展信徒……他们可能要对整个杭州城的人下手!” 钱弘俶终于说出了自己的调查结果。 广阔无垠的海面上,大周王朝的其他将领也在质问潘磊这个问题。 潘磊冷冷的看着他们:“唐国的新型火箭在射程和威力上都强过我们,你们是想让手下人去送死吗?” “可是陛下的旨意……” 潘磊朝着船舱看了一眼,沉声道:“陛下那边我自会交代。” “那我们现在的航程是去哪?” 有一名手下禁不住问道。 按照皇帝的旨意,他们应该竭力救援吴越国。若是潘磊真的觉得无法打赢,就此撤退也应该朝北。现在全体船队竟然朝着更南的方向开去了。 “你们不必多问,到了地头自然知道。” 潘磊如此刚愎自傲,手下们面面相觑,实在也不知道如何是好,只能默默散去。 他们走了以后,船舱里的神秘人开口道:“潘将军治军果然是硬朗严峻说一不二,听说你跟邵然将军是同乡?” 潘磊听到邵然两个字,脸色更难看了:在皇帝麾下的众将领中,他们俩的关系是最差的。 “那个装腔作势的小白脸,最会收买人心。” 他阴阳怪气的笑道:“区区一个蜀国,降卒和刁民闹起的民变,他都能墨迹那么久……无非是不愿杀人,想要慢慢挽回民心。” “陛下那么器重他,也没见他能迅速平定叛乱。” 神秘人听出了潘磊的言外之意:“所以你想建立奇功,彻底压过邵然?” 潘磊没有回答,逐渐加快的船速,证明了那人的猜想—— “你是想……直接用尚算完好的舰队突袭南汉?” 潘磊浑身一震,知道对方看穿了自己的计谋。 他竭力说服对方道:“唐国已经抢先占领了杭州的港口,我们在海上并无胜算,还不如南下攻打屯门港,长驱直入南汉!” 船舱里的神秘人轻声笑道:“你出发前就有这个打算了?” 潘磊有些不服气的昂着头:“那时候我只是做两手准备:若是不能及时救下吴越国,就把整个舰队直接开到南汉的屯门港!” “这么多年来,我们打唐国也好几次了,始终不能彻底把它占领。白白让南汉躲在它背后过着安逸日子。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个小国最是不堪一击。” 南汉是在整个九州版图最南端的,靠着海岸,就在唐国的最下方。谁要想来灭它,必须直接打穿唐国。所以他的国主陈谦每日醉生梦死、荒淫无道,完全没有后顾之忧。 “我们援助吴越国的战略意义是在唐国尾部钉上一把刀,但现在唐国水师如此强大,我军赶来救吴越国也没有意义,还不如在它扩张后的尾部重新钉上一刀!” “南汉就是我们最合适的目标!” 潘磊好像要跟谁较劲似的,冷然笑道:“王全斌和邵然他们攻占巴蜀用了六十六天,而我……只用二十天能占领南汉全境!” 面对他慷慨激昂的诱惑和请求,神秘人却显得过于平静:“你这般说服我,想让我帮你求情美言,避免陛下问罪?” 潘磊微微咳嗽,有些不自在道:“陛下宽宏,平时对我的擅作主张多有包容,但这次确实大胆了点……” 神秘人笑出了声,潘磊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正在惴惴不安,却听他悠然道:“我没必要帮你求情。” 潘磊的一颗心沉了下去,又听他继续道:“因为我原本的计划也是这样。” 潘磊惊愕当场,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为了配合你的舰队进攻南汉,邵然将军在蜀国与南汉的一小点接壤处已经陈兵就列,整装待发。” “这是陆路大军给你的配合,只许成功,不许失败。” 潘越震惊得张大了嘴,脸上正要涌上欣喜,听到邵然两个字,却又转为苦涩尴尬。 他长叹一声,方才的狂妄自信荡然无存:“殿下真是深谋远虑,我等自愧不如。” 碧海蓝天之下,这只仅有轻微受损的水军继续一路向南,向着南汉的方向而去。 李琰返回王宫时,钱元瓘已经沐浴更衣,正在倾听“弥勒天”那位上师的说法。 因为六哥李瑾本身就精通佛法,李琰耳濡目染之下,对此也颇有领悟,完全不是吴越王这种半瓶水晃荡的可比。 静坐在高堂之上、正在侃侃而谈的竟然是一位美貌女尼。 密宗各派中,藏密是因为传承问题是没有女尼的,只有唐密在唐代曾有密宗尼众,延续至今保持了比丘尼戒传承,尼众制度较为完善。 李琰仔细观看她的言行举止:所持的仪制虽然有六七分符合,在一些细节处仍有破绽。 只见此女微微一笑,从袖中取出一朵莲花,放入碗盏之中,顿时莲花化为点点金光消失不见。 她把这碗水递给了钱元瓘,后者面露喜色,毫不犹豫的一饮而尽。 这不会把人毒傻……李琰有些不厚道的想道。 第一百二十二章 钱元瓘喝完以后,浑身都似乎活泛起来,连表情都变得鲜活舒展。 他站起来松动筋骨,忽然抬头看到李琰,有些害怕又有些厌恨,冷声道:“殿下日理万机,怎么有空来看我这退位之主?” 李琰都懒得跟他废话,只是把目光看向那美貌女尼。 “贫尼见过宁王殿下。” 女尼从容行礼,不卑不亢,颇有不染世尘的清韵。这般卖相,倒是比之前在大周遇到的石林庵女尼高出不止一筹。 “这碗里的是什么?不会是断肠夺命之物?” 李琰轻松谈笑,钱元瓘气得脸色都黑了:“这是弥勒天的圣莲加持,孤饮过好几回了。喝完之后体力充沛,浑身暖热,何曾有过什么危险?” “为求长生,多少帝王将相都死在丹药上,钱王倒是别具一格,干脆喝起了符水!” 李琰随口嘲讽一句,钱元瓘气得两眼冒火,又不敢反驳她。 女尼仍然保持微笑,倒是没有气急:“我弥勒天向来只度有缘之人,并不是妄炼丹药的江湖术士。若贫尼真是欺世盗名之人,为何不去献给大周天子呢?” 李琰冷笑一声,对着一旁的钱弘俶道:“我闲时翻看刑狱案卷,发现骗子喜欢挑那种有点钱,但又不是很多的人当做肥羊。” “他们往往还会说:我若真是要骗钱,为何不去骗那些巨富显贵呢?听这一句,受害者就更会觉得妥帖。” “先不说巨富显贵会不会上你的当,就算真是一时受骗,回过味来之后,以他们的权势和势力,骗子根本难逃生天。” 李琰看向女尼,似笑非笑道:“你要是敢拿这东西献给大周天子,他根本不会跟你废话,直接让左右杀了了事。” 女尼脸色微变,勉强笑道:“大周天子如何,贫尼不敢妄加揣测。宁王殿下家学渊博,素来与佛门亲善,为何要这般咄咄逼人呢?” 她眼圈微红,白皙秀美的脸上略有两分凄楚:“您若是真的担心这水中有毒,贫尼也可以亲身尝试。” 她又取出数朵莲花放入水中,金光闪现后直接喝了一碗,仍然眼神清亮,毫无异状。 “在场的都是有缘之人,你们都可以喝上一碗。” 钱元瓘侍从们也早就被她的讲经说法迷惑,闻言十分欣喜,纷纷喝了下去,都说感觉精力充沛,眼明耳清。 唯有世子钱弘俶仍然挺立如竹,看都不看一眼。 “这位便是您最钟爱的世子?” 钱元瓘虽然气儿子拆台,但还是连忙否认:“这个孽障虽是嫡长,但时时跟孤唱反调,简直是忤逆不孝!孤的世子,现在已经是弘忆了。” “这孩子一心仰慕佛法,正在殿外等着您呢!” 钱元瓘卖起儿子来毫不手软,竟然真的准备拿庶出的钱弘忆去做佛前替身。 李琰轻瞥了一眼身旁的钱弘俶,只见他看似面无表情,双手却紧握成拳,显然很是不满。 “既然如此,那贫尼就带着世子告辞了。” 女尼嫣然一笑,缓缓离去。 李琰跟着她的脚步来到殿前,果然见到一个少年站在外头。他才十五六岁,脸色苍白,显得有些惶恐不安。 他的外貌风采远不及钱弘俶,也略有几分王家贵气。等女尼上了马车后,他被人催促着正要上车,一对华衣锦绣的年轻男女冲过来拉住了他。 那女的长得跟钱弘忆有几分相似,眉目艳丽,眼角上挑,显得有几分凌厉精明。她旁边那男的儒雅俊秀,有如玉山之质。 她不管不顾的冲上前去,把钱弘忆从马车上拉了下来。 “这是干什么?卖了我一个还不够,还要卖掉弘忆吗?” 这女人出口就是泼辣呛口的大声嚷嚷。 钱弘俶低声对李琰介绍:“这是我五姐蕙真,旁边的是她驸马。” 钱元瓘原本是送别上师和儿子的,听到女儿这话,顿时一阵羞恼。 “孽女,胡说些什么?” 又看了一眼左右,怒斥道:“你们愣着干什么?赶紧把她拖走!” 钱元瓘是个很要脸面的人,他偷偷看了一眼李琰,见她冷然伫立,好像对此漠不关心,这才略微松了口气。 那钱蕙真也是有备而来,身边几人上前推搡着,竟然跟亲爹的侍从动起了手。 她一边动手拉扯,一边还在那尖声叫嚷:“父王有九个儿子七个女儿,怎么总是欺负我们这一系?先前让我去和亲,让我受尽折磨,现在又要把我一母同胞的弟弟弘忆送去当什么佛前替身!” 她越说越是气愤,倒是实打实的真情实感。随即隐晦的瞥了一眼李琰,继续哭诉道:“这女尼不是好人,跟她去做替身的,要么疯了,要么失踪,要么也成了不说人话的秃驴!父王真是好狠的心哪!” 她把弟弟的手塞到丈夫手里,让他抓紧,随即跑到李琰,面前朝着她就跪下了。 “我们姐弟俩孤苦无依,实在没有活路了,还请宁王殿下给我们做主!” 李琰被她这一出惊到:她是来出兵占领吴越国的,又不是来这里审案当青天的,怎么连这事都求到她跟前了? 那钱蕙真跪在地上,捋起了自己的袖子,只见雪白的肌肤坑坑洼洼,明显看得出来是鞭伤烫伤的疤痕,甚至还有被挖了一块肉的凹坑。 “宁王殿下请看,这都是我父王所造的孽!” “他逼我和亲,把我嫁给南汉那个禽兽国君陈玢,这些伤痕都是那畜牲刻意折磨所致!” “家里有这么多兄弟姐妹,父王就拿我去和亲,推我进了火坑!现在又要拿我的弟弟去当什么佛前替身……” 钱蕙真见李琰仍然不为所动,一横心,干脆告状道:“我吴越国跟南汉联姻,就是为了秘密对抗你们唐国!要不是那陈玢沉迷酒色暴毙而亡,我就被他折磨死了,你们唐国也要陷入战火之中!” 李琰皱起眉头,倒是听懂了她的话。 南汉是个小国,在华夏九州最南端,中原无论哪个王朝想要入侵这里,都需要经过唐国。而唐国每次想要吞并南汉的时候,一旁的吴越国因为唇亡齿寒的道理,就要插手援助南汉。 这种事就像鬼打墙一样,反复几次,南汉上下就觉得可以高枕无忧了,于是几代国君都是昏庸残暴,各种声色犬马都玩了个遍。 吴越国偷偷把公主嫁给南汉,显然是想在普通的盟约上缔结更亲密的关系,联起手来给唐国致命一击。 不过,随着上代南汉国主陈玢的暴毙,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了,公主也被退回了杭州。 李琰冰冷的目光看向钱元瓘,后者感受到了她眼光中的不善之意,顿时吓得肝胆俱裂:“不关孤的事,这是大周天子的旨意!” 第一百二十三章 “父王休要推卸责任,大周天子只是让两国结盟偷袭唐国,可没说一定要拿我和亲!” “说来说去,就是我们姐弟在你眼中不值一钱,随时可以拿来出卖和顶锅!” 钱蕙真对钱元瓘似乎很有怨念,在李琰面前这般告状,好似要跟父王恩断义绝。 父女俩吵得不可开交,钱元瓘看着原本俯首帖耳的女儿如此忤逆,气得直喘粗气。 李琰似笑非笑道:“原来还有这一出,那我唐国真是老天庇佑,冥冥之中避过了这一场劫数。” 她又看向钱元瓘:“钱王还真是大周王朝的忠臣哪!” 她眸中笑意未散,森然杀机已如实质,骤然迸现。 原本她留着钱元瓘不杀,是不想激起吴越朝野的恐慌,让军队占领和权力交接显得略微和缓些。 没想到他还真是大周天子的一条好狗,这么忠心耿耿的为他办事! 钱弘俶感受到了她的杀意,有些担忧的微微皱眉,正要上前劝说,这时那个俊秀男子过来打了圆场。 “请殿下暂息雷霆之怒,且容微臣慢慢禀告。” 这人就是钱蕙真下降的那个驸马,听这口气是文官出身。 “我吴越乃是蕞尔小邦,地处强国之间,微如草芥飞尘。昔日吾主侍奉大周天子,未尝敢有二心;殿下如今得承天命,君临我国,王上也会似先前一般倾心附骥、谨守臣节。这些旧日的冤仇,还请您宽宏大量放过我等。” 这人口才不错,李琰稍微平息了一下怒火,暂时留下了吴越王的一条命。 钱蕙真却不干了,怒气冲冲的瞪着自家驸马:“郭怀素!你到底站在哪边啊?” “公主稍安勿躁。你们父女乃是亲生骨肉,哪有隔夜的冤仇?” 那郭怀素果真是能言善道,先是以目示意公主,随后又对着钱元瓘劝说道:“公主和亲归来,对我吴越有功,还请王上看在她这份功绩上,换一个佛前替身。” 他声音虽然和缓,也有一些威胁之意:“若是继续这样闹下去,公主不管不顾的嚷嚷开来,倒是让宁王殿下看了笑话!” 这意思是公主手里还有一些把柄,真把她逼急了告诉宁王,钱元瓘只怕老命难保。 钱元瓘气得咬牙,但也知道郭怀素说的有理,只能忍气吞声的跟那女尼商量道:“大师,家中孽障吵闹不休,这佛前替身的人选,只怕要换一个了。” 那女尼微微蹙眉,“献上亲子,最能显现王上的虔诚之心。若是贸然换了人选,这心就不诚了。” 她有些为难地微微低头。李琰却发现她垂下双眸时,狠狠的看了一眼钱蕙真:那眼神阴森怨毒,让人不寒而栗。 李琰觉得这事有点蹊跷,她见钱元瓘又开始犹豫,直接替他做了决定: “是否诚心是看心意,而不在于拿哪个儿子去献祭。钱王既然舍不得儿子,那这个佛前替身就由我替你出了!” 她看了一眼女尼,目光自带威慑:“我的随从之中也有世家子弟,向来对佛法心生仰慕,他来做这个佛前替身也是够格的。大师不会有什么意见?” 谁也没想到,宁王会横插一杠,硬要拿自己的随从来顶替钱弘忆。 那女尼露出难色,但在李琰面前还是忍下了:“宁王殿下的吩咐,贫尼自当遵从。不过,若至钱王的修行因此打了折扣……” “修行有瑕疵可以重来,总比丢了性命要好。” 李琰的一句话,直接打断了她的试探,也让钱元瓘吓得闭嘴了。 那女尼倒是脸色未变,对着众人告辞,又笑着说道:“十二月初八是佛成道日,各地寺院都会举行法会、施粥,贫尼也想略尽绵薄之力……届时,将以圣莲之力引入水中,让广大善信都能得到弥勒天的庇佑。” 李琰皱眉:这听着就很危险,万一是朝水里投毒呢? 她心中已经有了想法,却并不表露出来。 李琰的一个侍从随着女尼离去,李琰示意他机灵一点,别的倒是没多说。 去做佛前替身的都是隔了段时日才会精神恍惚或是失踪,一开始倒是没什么生命危险。 临别前,李琰请教了女尼的法号:她叫做慧弘,是有正经师承和戒牒的。 归墟会竟然能如此轻易地渗透到佛门之中,这让李琰暗暗吃惊。 等钱元瓘也离开后,钱蕙真拽着自家驸马上前来行礼,对着李琰微微眨眼暗示,笑着介绍道:“这是我的驸马郭怀素,他精通水利之学,眼下这个节骨眼上,想必宁王殿下用得着他。” 聪明人不必多说。李琰心领神会,笑容都显得格外真挚:“倒是要劳烦公主和驸马了。” “我吴越不过是小国,在宁王面前,哪里配称什么公主驸马?若是您不弃,唤我一声蕙娘即可,姐妹之间都是这么叫的。” 钱蕙真语气恭敬热络,却又不显得谄媚,李琰对她印象谈不上多好,但也不讨厌。 听说南汉的前任国君陈玢喜欢虐杀后妃宫女,钱薏真虽然被他折磨得遍体鳞伤,但能逃出一条性命来,可见也是颇有聪慧。 既然他们两夫妻愿意配合,那这件事就好办了。 按照原定计划,吴越国政局略微安定后,李琰就要离开。她现在多留了几天去管这闲事,既是想看归墟会究竟在搞什么阴谋,也是担心本地百姓被邪教蛊惑,出现大规模死伤。 魏王之前说过:归墟会收买几百名孩童放入地窖,让他们自相残杀,甚至吞噬人肉……李琰对这个神秘的行教颇为警惕,倒是想会会他们。 十二月初八,百姓家中烧了腊八粥,各大寺庙也都有施粥。 而吴越王推崇的女尼慧弘大师,则是宣布在西湖边举行圣莲法会,凡是有缘前来的百姓庶民都可得到一碗莲化圣水。 这圣水的效用被传得神乎其神:吴越王和他的一些亲信都曾经用过,喝完之后确实体力充沛,精神百倍。 好奇心驱使之下,时辰还未到,百姓们已如潮水般涌向西湖边,人声鼎沸,万头攒动。 在吴越王的仪仗簇拥下,慧弘大师终于出现了。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湖心一叶扁舟上——那位素衣芒鞋的女尼正临风而立。 慧弘大师指间拈起三朵青莲,但见她双唇微动,古老的梵文如涟漪般荡开。最奇的是,她每念一字,莲花便莹润一分,待真言诵毕,那莲花已是剔透如琉璃琢成。 大师广袖轻扬,莲花翩然入水。 但见三朵莲花化作三道流光,在水中消失不见,随即将整片西湖染成流金的画卷。 万千尾金鲤跃出水面,鳞片与金光交相辉映,又在最高处碎作漫天星子,簌簌落回湖中。 金光渐隐时,异香陡生。非兰非麝,似雪后初梅混着古刹檐角的铜绿,清冽直透灵台。 有老妪颤巍巍捧起湖水,那香气竟凝在掌中久久不散。 “阿弥陀佛,这真是佛祖显灵了!” 众人越发激动兴奋,纷纷拿出碗舀起西湖水就要喝下。 第一百二十四章 李琰忽然出声阻拦:“且慢!” 她的声音并不高,却是清晰的传入众人耳中。 他们诧异的看向她,李琰微微一笑:“慧弘大师的圣水虽好,但各位却未必是有缘人。” 仿佛是在呼应她所说的,原本平静的西湖水面,忽然开始沸腾动荡。 “这是怎么回事?” 杭州的百姓们从来没有见过这等异状。 水面的动静越来越大,甚至开始形成汹涌浪头。 那位慧弘大师引发的异象,都被这水波震荡盖过了。金光和香气越来越淡,最后甚至消失不见了。 “可见天意如此,这莲化圣水不是谁都能消受得了。” 李琰略一示意,就有她的侍从们包围逼近慧弘大师,要将她拿下。 那慧弘大师却是不惊不变,又取出数朵莲花,金光闪现后纷纷落在这些人身上。顿时,这些人就像是喝醉了酒似的,开始原地抽搐挣扎。 有人去搀扶他们,他们却开始奋力挣扎,力气大得惊人,把自己的同伴都打伤了。 这些人眼睛开始翻白,发出恐怖的咆哮声,开始无差别攻击所有人。 周围人群发出尖叫声,开始迅速后退,其他热闹的百姓虽然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纷纷拥挤逃窜,现场顿时乱作一团。 幸亏钱弘俶早有准备,派了宫中禁卫维持秩序,这才避免了踩踏惨剧。 “这就是圣莲的妙用吗?” 李琰目光冰冷看向那女尼,慧弘大师微微一笑:“宁王殿下执意如此,那贫尼今日便与诸位无缘,只能暂且告辞了!” “不过,有两位施主慧根深重,当赴西方极乐净土。” 慧弘大师的目光看向李琰和钱弘俶所在的方向,那眼神阴森诡秘,却又蕴含着无穷的怨恨。 李琰心中警惕,慧弘大师的身上忽然飞出一道黑影,向着这边疾射而来。 李琰拉了一下钱弘俶要躲开,却没想到那黑光直接擦身而过! 她的目标并不是他们俩,而是……站在李琰身后的钱蕙真和她附马! 他们两人是刚刚才到的。驸马郭怀素精通水利,之前就向李琰提出一个建议:直接把钱塘江的暗流入口挖开,以巨量的江水冲刷流动,让那些掺在西湖里的所谓圣莲失去效用。 原本钱塘江就有暗流渗入西湖,把这个入口挖开也是要冒风险的:万一真的导致江流改道,那就是要引发洪水了。 但郭怀素向李琰保证:他会精细计算其中的分寸尺度,过后也会及时填上引水口,确保不引发洪水或者江流断道。李琰就任他施为了。 郭怀素是杭州本地人,应该不至于会把家乡父老往死里坑? 李琰同意了他的献策,反正吴越守军原地没事做也是个隐患,干脆就让郭怀素带着几千人奋战一天一夜,把这个暗流入口挖大了。 今日的局面果然如他所料,巨大水流冲走了一切。 钱蕙真带着他喜滋滋地走到李琰身旁,正要报喜,这一道黑光就向着他们而来。 因为近在身旁,李琰看着真切:瞬间而过的竟然是一朵黑色丁香! 那黑色丁香落在驸马身上,顿时变成一只黑色的怪虫,随即郭怀素的身上竟然燃起了黑色的火焰! 郭怀素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身边陪同的禁军上去救人,无论是用水还是扑打,都没有办法熄灭这怪异的黑色火焰。 钱蕙真先是想救丈夫,后来发现无法施救就想要跑开,那黑色的虫子在火焰中蠕动着,随即朝着她身上疾飞而去。 钱蕙真尖叫着想躲,但黑色异虫还是落在她身上,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在黑色的火焰中。 在这种怪异的火焰燃烧下,他们两夫妻受尽煎熬:皮肉烧成焦炭,痛得满地打滚,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那黑色的虫子再度飞起,似乎在寻找下一个目标。 下一刻,它似乎对准了李琰。 “殿下小心!” 钱弘俶扔过一件斗篷,想将那怪虫打落,而李琰发现它速度明显变慢,身体也有所缩小,她毫不犹豫地射出袖箭! 方才被证明刀剑都对它无效的黑色异虫,中箭以后竟然碎成两截,从空中无力的坠落,到了地上就化为了一团灰烬。 也就在这一刻,她体内的血墨之力微微波动,李琰顿时明白:这黑色丁香上附着的也是一种邪物之力! 钱蕙真和郭怀素仍然在惨叫,身体被烧得露出白骨。黑色火焰逐渐变弱,他们重伤之下气息微弱,眼看也是活不了多久。 其他人想上去救人,触及那黑色火焰却也被烧伤,吓得再也不敢接近。 那慧弘大师微笑着看着他们俩的狼狈形状,唇边笑容皎洁而秀丽—— “可惜没能把你那弟弟带过来,一起慢慢烧死……” 她的嗓音清脆柔和,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怨恨癫狂。 李琰断然下令道:“远距离齐射!” 慧弘听到这一句后低声叹道:“我与金陵李家并无什么恩怨,宁王又为何要苦苦相逼呢?” 随即,她袖子一震,竟然从袖中飞起一个类似纸鸢一样的物件,在空中凌风展开,带着她向半空中飞去。 纸鸢飞在空中,慧弘大师又是白衣雪肤,居高临下的俯视苍生,竟真有一种诡异的神佛降临之感。 她冰冷带笑的目光看向在地上打滚惨叫的两人。 “昨日因,今日果……你们俩把我关在房里活活烧死的时候,大概没想到有今日?” 她的话让郭怀素浑身颤抖,不敢置信的仰着头,死死盯着她—— “瑛娘,是你吗?” 话音未落,密集的箭雨朝着空中的慧弘大师射去。她周身发出淡淡的金光,这无数羽箭竟然没有一支能射中她! 这宛如神迹的一幕,让一些迷信的信众又开始跪地念佛。 李琰当然不相信什么神佛显灵,但此时她也没再感觉到什么邪物之力:留存在这个世上的邪物屈指可数,根本不是可以随意挥霍的。 因此,她断定这个女尼用的是障眼法和幻术一类,影响了弓箭手的视力判断。 李琰正在想着办法,那慧弘大师又开始对着皮穿骨烂的钱蕙真嘲讽道:“昔时花容玉貌的金枝玉叶,今日却烧成了一团烂肉……” 钱蕙真死死的瞪住她,忍住一口血:“周瑛,原来是你!” 她喘着气,咬牙回嘴道:“你恨我们夫妻就罢了,为何要祸害整个杭州城的百姓!” 那慧弘大师凌空而立,闻言笑得更加欣悦—— “你仗着自己的身份权势,引诱郭怀素弃我另娶,还夺走我的孩儿冒称是你生的。就因为你替国和亲的功绩,整个杭州城没有人肯帮我,都劝我应该听话懂事,拿点银子见好就收、自请下堂……” “我不愿听话懂事,就活该被五花大绑烧死在旧宅里?” “教主说我身上有异血,可以容纳邪物之力。那时候我就在想:我生于斯长于斯,哪怕有任意一人对我有过怜悯之心,我都不会加害这杭州城的百姓!” “但还是没有啊,没有任何一个人替我说句公道话。” ? ?家里的忙乱告一段落了,我准备调整一下更新时间,今后还是晚上7点 第一百二十五章 “这人间既容不下一个我,又何须留这满城虚妄?” 那本名叫做周瑛的慧弘大师瞥了一眼下方惊慌的百姓,如此说道。 此时,重伤虚弱的郭怀素嘶声喊道:“瑛娘,我知道你受委屈了……可我也是出于无奈啊!” 周瑛看向他,笑容带着讥讽恶意:“你公主在抱,高官得做,又有什么无奈的?” “我知道你气我怨我,但你想想先前……我也是进士及第,也有官宦富家愿意与我结亲,我每次都是坚决拒绝的!” “你我早就私定终身,因为良贱不婚的律条,我不能正式娶你,可我对你允诺过终身不再另娶——这十多年来,我言出必行,不曾搭理过任何女子!” “实在是……公主的权势太重,娶了她,那就是滔天的富贵!我一朝成为驸马,就连升三级成了监察御史……你可知道,我卡在校书郎这个职位上已经有七年!” “七年……七年都不得寸进,而世家子弟却轻而易举的平步青云!” “宦海浮沉,若无依仗,终是镜花水月;枳棘满途,纵有良驹之才,徒望青云而兴叹。” 郭怀素惨笑,因为重伤而剧烈咳嗽,他死死盯着半空中的曾经挚爱,希望能用言语来打动她,出手救下自己。 “我也曾有浩然之志,也曾有为民之心,可我熬了这么多年,一点希望都看不见。直到公主有意于我,一切都改变了……周瑛,我也只是个凡人俗夫,难道你就不能稍微体谅我吗?” “你的意思是:公主给的太多了,你实在经不住诱惑——你们读书人真是会说话,错都是别人的,把自己的负心薄幸推得一干二净!” 周瑛冷笑之下,眼中似乎有黑色的虚影蠕动,李琰立刻感觉到邪物的共振之力。 下一刻,郭怀素身上的黑色火焰瞬间暴涨,他满地打滚,发出痛苦哀嚎声。 “痛吗?难受吗?我当初被你说成是弃妾,让人绑了拖出去,被人围着笑看热闹,你知道我当时是多么痛苦?” “你让我们的轩儿对着公主叫母亲,教唆他骂我只是个妾,应该发卖出去……你可知道我是何等的心如死灰!” 面对她的质问,郭怀素身上痛苦难当,哀声求饶道: “一日夫妻百日恩,瑛娘你真要如此狠心吗?我把你赶走也是为了保你一命。把你绑在房子里烧死也不是我的主意,是公主干的!” 周瑛只是冷笑,不愿再跟他多说。 火势越烧越大,终于将他烧得不成人形、气息断绝。 李琰从来没见过如此诡异的邪物,幸好它也是有弱点的:那黑色丁香化成的怪虫,第三次已经是力量微弱,被自己一箭就射了下来,若是能无限使用,她简直不敢想象那将是什么惨景。 周瑛的目光又转向钱薏真:“郭怀素固然是负心薄幸之人,公主你倚仗权势夺人夫婿、抢人孩儿,也该有今日之报!” 钱薏真又惊又怒,想求饶却又知道对方不会放过自己,干脆豁了出去,大声回道:“郭怀素与你并未正式成婚,我又怎么算得上是夺人夫婿?” “他赶你走是想留你条命,我也愿意出几千两银子打发。是你不愿见好就收,反而纠缠不休把事情闹大。我被你害得名誉扫地,被姐妹们嘲笑,这才动了杀念。” 她昂起头,到此时也不肯认错:“你说我倚仗权势,呵呵……” 她的笑声显得凄冷悲愤:“我又算得上什么权贵?十七个姐妹中,父王唯独挑中我去和亲;十一个儿子中,他又唯独挑中我胞弟弘忆去当替身。我们这一系在父王眼里只是垫脚石,根本不受宠爱,又哪来的权势体面?” “之所以驸马娶我就可以连升三级,这是我拿命拿身子换来的!” 钱蕙真也知道今日难以幸免,干脆豁出去,把什么都说了。 “我和亲嫁给南汉的前代国君陈玢,他素来喜欢虐杀后妃宫女,连我都不能幸免!” “我身上重重叠叠的都是伤疤,数都数不清楚!就连女人最重要的……也被他折磨坏了!” “老天有眼他突然暴毙,等我回到吴越,原以为可以过上安稳的生活,没想到却遭遇了另一种尴尬。” “陈玢曾经让我在宴会上裸露取乐,这丑事传到了吴越,让我父王颜面无光。他虽然斥为谣传,私下却让我赶紧另找个夫婿,把事态平息下去。” “若是不能找一个像样的驸马,他就要把我打发到城外的尼庵去苦修度日。” “我不是存心要夺你夫婿,抢你孩子!是因为除了出生寒门、一心仕途的郭怀素,其他青年才俊都不愿娶我这声名狼藉又不得宠的公主!” “我的身子……已经被搓磨坏了,再也没有办法生出一儿半女。所以我才看上了你那玉雪可爱的孩儿!” “我知道我欠你一条命……杀人偿命,这笔帐我认了。临死前,我只是想告诉你:我和驸马也只是人家眼中的蝼蚁,脚底的烂泥。 “我也有我的难处,不是你想象中的高高在上、倚仗权势草菅人命的皇家贵胄!” 钱蕙真痛得全身发抖,却坚持要把话说完:“你无欲无求,一心想着跟郭怀素关起门来,自由自在、清清静静的过日子。你觉得,这般静好岁月都是被我破坏的,所以你恨透了我!” “可这世上……哪有人能真正的自在无拘!” “我只是父王眼中的垫脚石,没用了旧了,得找个好地方丢弃;郭怀素受困于名缰利锁,不得不娶我……” 钱蕙真浑身疼痛心中苦闷,眼前的视线开始模糊……此时此刻,她只觉得这世界无比可笑。 越是乱世,越是弱肉强食,越是将世人分三六九等。 周瑛觉得她钱蕙真是骄横恶毒的权贵,夺走了一切。可她只是最不受宠的公主,在父亲吴越王、前夫南汉王的眼里,只是任他们践踏蹂躏的蝼蚁和棋子。 可就算是贵为一国之君的吴越王,在大周天子、唐国宁王面前,也不过是一条摇尾乞怜的狗。 钱蕙真的目光转向李琰:她高居于观台之上,仪姿高华,冷然俯观台下众生,如视人间草木。 这才是真正云端上的人物。只有这样的人,才能够真正做到自由随心? “我这公主当得尴尬,没滋没味的。若有来生,希望能像宁王一般,拥有精彩的人生。” 她的气息逐渐微弱,渐渐的没了呼吸。 李琰听到这话面无表情,只有站在她身旁的钱弘俶才能看到:这一瞬间,她眼底竟是一片无人能渡的寒潭,深寂之下,是别样隐忍的脆弱和哀伤。 像我一样精彩的人生吗……李琰心中只剩下自嘲和苦涩:眼前这两位女子的遭遇,加起来正好是她前世所遇见的。 被人当做弃妾,拽着头发拖出去……这是周瑛的遭遇,也是前世魏王把她赐给孙都监、北燕皇帝把她赏给手下时的场景。 身为金枝玉叶,却只能沦为他人玩物,被他人以鄙夷猎奇的口气传说着风流韵事……这是吴越公主钱蕙真的遭遇,也是前世她在唐国灭亡后的遭遇。 千红一哭,万艳同悲。 这世上,哪有什么真正自在随心的人? 越是想要拥有自由,便越要紧握住至高权柄! 第一百二十六章 李琰想清楚了这点,下一刻,她眼中的哀伤之意尽消,只剩下坚定和和决然。 在这个乱世之中,每个人都是身不由己,如浮萍一般的被裹挟、被吹散,从来得不到真正的自由。 每一次的剧变或是灾祸,都是百姓深受其害,而身为弱者的女子,更是首当其冲,无论你是公主还是民女都不会例外。 哪怕她现在手握重兵,名扬天下,仍然能感受到这种无声的窒息。 这天下乱得太久了,像南汉陈家这种以虐杀为乐的家族国家,实在不应该存在! 从这点上说,中原王朝力图统一南方各国、再造华夏的想法也是顺应民心的。 但既然统一是民心所向,为何她不能成为那个统一天下之人? 李琰站在高台之上,环视了一圈周围众人,最后将目光停留在以纸鸢悬浮在半空中的周瑛。 “你杀他们是为了私人恩怨,现在人都死了,为何还不罢手?” 李琰盯着她的目光近乎逼视,很是锐利:“给整个杭州城下毒,这是你们那个教主的命令?” “你们归墟会究竟想做什么?” 周瑛悬停在半空中,任由下方箭矢相对,白衣飘飞之下更显得仙姿绰约。 “我奉教主之命而来,他赐予我‘无常花’就是为了今日。” 周瑛的笑声如银铃般魔魅:“至于我,之前就说过:既然杭州百姓只会围观说笑,不曾给过我任何一丝善意,那我也为他们准备了一场热闹的好戏。” 她对着李琰笑魇如花:“好戏即将开场,宁王殿下可以留着慢慢看。” 她身上的纸鸢迅速变大,开始朝着更远处飞走。 箭羽继续射去,却一如既往的无法命中她。周瑛身上的淡淡光晕,应该是一种掩人眼目的幻术,干扰了所有人的视线。 李琰凝神看去,钱弘俶发现她的瞳孔竟然变成淡淡的金色。 下一刻,李琰拿起弓箭,拉开瞄准。 她那支箭离弦呼啸而过,竟然突破了周瑛的幻术,穿过她身边的光晕,直接射中心口。 鲜血从半空中洒落,周瑛露出痛楚的表情,再也无法维持那种方外神仙的姿态,直接掉落下来。 没等她落到地面,她的瞳孔中闪现了黑色的丁香花图案,随即,整个人身上都燃起了黑色的火焰。 火焰比烧死钱蕙真夫妻的还要来得快和迅猛,瞬息之间就将她整个人烧成了焦炭。 周瑛还来不及喊痛,也来不及挣扎和留下遗言,就什么都没了。 李琰来不及为她的死感叹,心中却升起一阵焦虑:之前明明用暗流冲刷了西湖水,照理说无论是什么毒药都应该被冲走稀释了,为何周瑛还是这种态度? 她说准备了一场好戏,究竟是…? 李琰皱着眉头看到百姓已经开始从西湖中舀出水来,准备带回家煮粥。 她瞬间灵光一闪:周瑛跟郭怀素是多年的夫妻,此人精通水利,周瑛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 也就是说,郭怀素献策挖开暗流冲刷西湖,可能也在她的预料之内。 那么如果她真要下毒,会放在…… 李琰瞬间明白了过来,急忙阻止道:“让所有人都别喝湖里的水,也别带回去!” 一声令下,所有禁军都在阻止百姓舀水。一时之间湖边忙乱不已。 她看向钱弘俶正想说什么,后者已经猜出了她的意思。 “宁王殿下是觉得:郭怀素用来冲刷西湖的钱塘江支流之水,反而已经提前被人下了毒?” 此人果然聪明,一点就透。 钱弘俶也没有废话,直接让人整个杭州城的医生来验看。 归墟会虽然是邪教,但也不是真正的神仙鬼怪,用的毒物虽然冷僻,但有几个老医生却是见过的。 “是十六朝时候被鲜卑高家从祖地带来的一种植物,吃完就会发疯,彼此互相残杀。传说高家祖上就是吃多了这个,代代流传这疯癫之症。” 今日乃是佛诞日,大家都有取水煮粥的习惯,要是真喝了含有毒物的水,整个杭州城只怕要成为人间炼狱…… 钱弘俶想到这一点,整个人都冷汗直冒,对着李琰连连致谢:“多亏宁王殿下,否则我杭州百姓不知该死伤几许!” 李琰连忙推辞:“郭怀素的主意是我采纳的,我本来就该对此事负责。” 她想起归墟会预判了自己的思路,也是一阵后怕。 唐国刚刚占领了杭州,若是此时发生大规模的杀戮,只怕天下人都要把她当成是残杀无辜的疯子! 就在此时,李琰的副将匆匆来报,脸色有些沉重。 “启禀殿下,被我们击退的大周舰队,一路远航去了南汉的屯门港,与南汉官兵激烈交战之下,已经攻入了兴王府!” 李琰整个人都愣了一下:兴王府在隋唐时期叫做广州,南汉建国之后将此定为都城,改成了这个名字。其实大家都觉得还不如旧称。 南汉只是个小国,原先是南海郡,人口稀少,多有不毛之地。但潘磊竟然凭着一支舰队就直接长驱直入攻进都城,这也实在是太过惊人! 李琰想起昨天被活活烧死的钱蕙真。 冥冥之中,似乎真有天意:南汉陈家将她虐得遍体鳞伤、声名狼藉,间接导致了她死在周瑛手上。可是转眼之间,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庞然大物,竟然就此倒塌、灰飞烟灭。 钱蕙真的前夫陈玢只敢虐杀一些宫女后妃,现今的国君陈谦却是百无禁忌,男女老少都可以成为杀人取乐的目标。 他的疑心病又重,甚至逼迫新科进士们在担任官职前必须自宫,弄得南汉人人自危,乌烟瘴气宛如魔域。 潘磊竟然只花了十三天就攻下了大半个南汉,随后他的老冤家邵然从巴蜀跟南汉唯一的接壤点出兵,直接从陆路接应,两方会师之下,南汉易帜,成为了大周领土。 李琰听到这一消息,占领吴越国的喜悦顿时荡然无存。 就算唐国和吴越能顺利合并,它的尾部还是钉上了一把刀。 潘磊虽然骄狂狠毒,嫉贤妒能,但确实是大周天子手中的一把利刃。 李琰微微皱眉,随后舒展:既然大家都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那她这边也可以如此。 李琰叮嘱钱弘俶做好准备,要带他回金陵为质,后者倒也没有抵触,默默遵命,反倒是吴越王钱元瓘恋恋不舍甚至落下泪来,对李琰也颇有怨言。 似乎在吴越王眼中,只有钱弘俶是他的宝贝儿子,其他儿女都好像草芥一般,不值一提。 李琰带着钱弘俶,乘着水师的舰队回到金陵。 国主李瑾接见了吴越国这位十七岁的世子,对他的风姿颇多赞叹,事后却对着李琰低声笑道:“这是你给自己找的童养夫吗?” ? ?南汉让新入职的官员自宫这件事情,真实历史也是有记载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 李琰被吓了一跳,“六哥,这个玩笑开不得!” “钱弘俶是来我们这做质子的,他也仰慕你的锦绣文采,还说久居此地定能学习进益。” 虽然大周天子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一人,但诸国之中,国主李瑾的知名度比天子还高,各处皆有人吟诵他的诗词,甚至有人为见他一面千里跋涉而来。 钱弘俶来此为质,长居宫中,经常与李瑾往来,确实能学到不少。 李瑾却没放过小妹,笑着继续道:“以我唐国现在的实力,真拿他当童养夫也没什么不妥。况且吴越国即将并入我国,真要想收服人心的话,你俩结为秦晋之好,岂不是更好?” 李琰惊觉他不是在说笑,吓得连连拒绝:“他才十七岁,小我四岁呢!” “男的年纪小,更会对姐姐俯首帖耳。再说他现在十七,过几年就长大了。所谓童养夫,就是在我们家好好养着,得过许多年才是成婚的时候。” 李瑾端详着十妹,觉得她最近忙得又瘦了些,心中忧虑更深:妹妹忙于政事军务,虽然有群臣将帅辅佐,也很是辛苦。 若是男性王侯,自然有醇酒美人可以消遣,像他这般洁身自好的,也有爱妻郑嘉月这朵解语花。 女子要承担如此权位,注定比男人更加辛苦,身边也没什么人可以给予温情慰藉。 钱家世子他仔细看过,确实是芝兰玉树、修竹临风一般的人物。最难得的是他性情温和宽厚,真要给十妹当王夫,承担起辅佐之职,他是绝好的人选。 更何况,吴越国与唐国本就是同出一源,如今两国要并成一块,最稳妥的合并方式就是联姻。 若是唐国下一代国君身兼两家王族之血,很多心怀不服的将领和地方豪门就会偃旗息鼓。 李瑾算盘打得很好,无奈李琰不接这茬,说起了潘磊攻占南汉的事。 “南汉陈家天天乌烟瘴气的杀人取乐,简直是恶名昭着。他们家被灭国亡族,天下间都没什么人替他们鸣不平的。” “但这样一来,倒是给唐国的后方增添了危险。” 李琰没有被大周朝的气焰吓住,反而下定了决心:“刘子桓既然做了初一,我们也做得了十五。” 这是要马不停蹄,起兵攻打江东十四州的意思。 这是之前两人谈好的长期国策,李瑾自然没什么意见,但说到此事,他顿时眼前一亮有了主意。 “世子来我们这儿为质,长居深宫也是不好,人家还以为我们软禁他呢。我想让他跟随你左右,既能当文书幕僚用,也能让他从实战中学到点东西。” 这是硬要把人塞给她是? 李琰又好气又好笑,想了想,居然答应下来:“倒也可行,钱弘俶看起来是个聪明人,带在身边也能帮上点忙。” 她不愿再讨论这话题,跟兄长说起了吴越之行,尤其提到了周瑛钱蕙真二女的恩怨故事。 “其实她们两人都是聪慧多才的女子,这世道逼得女人无法存身,只能挥刃与同性互斗互害。” “钱蕙真那一星半点的权势,是靠她和亲出卖自己换来的,就这样也引得郭怀素负心另娶,逼得周瑛求告无门,心怀怨恨地投入了邪教。” 李瑾身为文人,本就多愁善感,听了这事,也是心有戚戚然:“这里面最可怜的就是周瑛,因为她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 他又问道:“他们三人这么一死,剩下那孩子该怎么办?” 李瑾跟郑嘉月生有二子,长子才七岁,刚刚因病过世,他们夫妻因此悲痛难当。 这桩案件中孩童与长子年岁相仿,李瑾因此更加怜悯。 “我已经让徐铉在杭州城外找了家仁善富户,暂时寄养在他家。” “这孩子一直哭着喊娘。他已经略微懂事,知道自己被人挑唆,骂走了母亲,哭着要找她道歉,却不知道周瑛已经死了。” 李琰想起那在自己眼前飞燃的黑色火焰,来不及挣扎就化为灰烬的身影,眼圈也微微发红—— “她也没什么雄心壮志,只是想活着,挣扎着活下去,为什么就这么难?” 李琰说到此处只觉得心头憋闷,仰头喝了一大杯酒。李瑾静静看着小妹,心中隐痛不已。 李琰既是在说周瑛,也是在说自己。 前世的她只是想活下去,为什么这么难? 李瑾又想起妹妹这几年来对任何男子都是冷淡的态度,就连他提议让钱弘俶入赘,她也转移话题…… 他知道:在男女之事上,小妹已经结下了心魔。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大周王朝那个魏王! 李瑾性情恬淡,很少发怒,但说起这个人来,他就咬牙切齿。 他把十妹害得如此凄惨,这辈子都有了心理阴影! 若说这是前世之事,这辈子还没发生。那他之前写的那封文书,李瑾看完之后,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阁下负文学盛名,当知《左传》有云:‘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今尔上窃王号,下蓄刺客,外饰恭顺,内怀甲兵。是欲效勾践卧薪尝胆之故事,待时而动乎?” 这段话在朝堂上当众读出的时候,这般刻薄逼问和嘲讽口气,让朝臣们都炸开了锅。 李瑾也是气得眼前一黑:从来没有人敢这么指着鼻子骂他。 居然还威胁他“祸福之机,在尔一念”! 可以说,这封信一出,许多原本犹豫甚至想偏安一隅的朝臣们,都气得同仇敌忾,誓跟大周王朝势不两立。 幸亏这个混蛋已经死了! 李瑾轻咳一声,不愿再去想这个死人,开始跟妹妹说起正事。 渡江用兵之事非同小可。虽然军政大权都由李琰处置,但李瑾留守金陵,也听到了一些朝野议论,不得不引起重视。 在为李琰接风洗尘的宫廷晚宴上,果然有人提出了异议。 清辉殿学士章洎朗声道:“若是能速战速决,那当然是好,若是久攻不下,只怕国库支撑不住巨额的军费开支。” 李琰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利芒。 前世的很多事,因为今世还没有发生,所以她也没有对当事人加以惩罚。再说亡国之后,很多人也是处境艰难、迫不得已,她也没法苛责。 唯独这个章洎,他真的该死! 第一百二十八章 章洎文采斐然,与李瑾经常诗词相和,引为文友,在满朝文武眼中,他也称得上是国之栋梁。 前世,周军兵临城下,金陵被围。李瑾曾写蜡书向远在洪州的大将朱令赟求救,张洎与枢密副使陈乔一同负责此事。 然而,章洎扣压了这封求救信,导致外援未能及时赶到,加速了金陵城的陷落。 这件事是在唐国灭亡以后才逐渐浮出水面的。章洎是为自己预留后路,才会向大周王朝纳上这一“投名状”。 唐国灭亡后,朝臣们有殉国的,也有归隐乡里的,有些加入大周正朝也是担任边缘闲职不得重用,而章洎却得到了太子中允的官职,仕途反而青云直上。 国主李瑾被押送洛京后,被封为安德公,一直软禁在府中。他心情郁闷,笔下诗词往往有思念故国的沉痛。 又是这个章洎,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经常向皇帝和魏王汇报李瑾的言行。李瑾写的这些诗词也被他添油加醋,说成是心怀怨望、有复国之志。 皇帝倒是宽宏大量,对此一笑置之。偏偏魏王本就是雄猜刻薄、冷酷狠毒之人,竟然下令武德司逮捕、讯问多人,唐国皇族和许多旧臣都无辜受害。一时之间,居住在洛京的唐国众人风声鹤唳,惶惶不可终日。 李琰当时已是魏王的侍妾,听闻此事心急如焚,在她的巧妙斡旋之下,魏王仅将其中数人流放,其余或是免职或是罚没家产,一场弥天大祸就这么结案,也算是雷声大雨点小。 但是没人知道,她用了多少苦心,付出了何等代价……先是辗转请人查清原委,随后是不着痕迹的打消魏王疑虑,恰到好处的揭露章洎乃是蓄意构陷。 内宅妇人是不能过问朝中之事的,虽然她已经是小心谨慎,但仍被魏王看出端倪,面对他的冷笑质问,她也只能哭得梨花带雨,甚至玉臂轻舒、自解罗裳的主动献媚……那一夜于他是香艳旖旎,对她来说却是不愿回想的耻辱和绝望。 男人在床榻上得到满足后总是比较好说话的,这事本来就是无凭无据,魏王轻轻放手,这几十人的性命总算保住了。 自那以后,魏王对她强势管制,甚至是更加恶劣的引逗:他似乎觉得自己手上拿捏着李家众人的把柄,连她原本的清冷寡言都不容许,逼她做出种种羞耻的情态,让她苦不堪言…… 眼前这人触发了李琰前世的种种回忆。 可以说,唐国君臣被押入洛京以后的遭遇,有一大半是这个章洎所致! 李琰早就想除掉这个章洎,但他很会虚伪掩饰,不仅才华卓着,出使大周王朝时也是不畏强权、颇有风骨,在朝野的名声都很好。 没有适当的罪名,李琰也不能无端杀人。但此时此刻,听到他侃侃而谈,极力劝阻自己出兵,李琰心中恨意更深,不想容他继续活着。 她眼波微转,森寒如九秋之霜。在凝神看向他时,似有凛冽杀机一闪而过,如暗流骤起,又归于深潭静水。 章洎似乎也感受到了这种不寻常的气氛,抬眼看时,坐在上首的宁王并无什么异常。 “大周王朝步步紧逼,刚刚攻占南汉,蜀国的叛乱也即将重新扑灭。等其余几国都落入他手中,我们唐国就是处境危险了。” 李琰说话态度并不咄咄逼人,反而是柔和略带忧虑的,这种亲切姿态让章洎放松了警惕。 “宁王殿下所说极是。这场仗势必要打,但眼前我们也不能贸然行事,必须先行充盈国库才是。” 李琰装作不懂的模样问询道:“章学士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说到自己擅长的领域,章洎更是意气风发:他不认为宁王在赋税方面会有什么精通,更何况自己的建议乍听也是苦心为国。 “为今之计,只有加税。” 章洎扫视全场,雄心勃勃要说服众人,尤其是比他资历更深的徐铉不在,让他更有了自信—— “臣,为解王师北伐之粮饷困局,泣血上陈《战时财用三策》。” “第一策,淮南光复特别捐:为了筹备收复淮南十四州的军费,向全国百姓预征未来三年的田赋。” “淮南乃我唐之故土,光复失地,匹夫有责!今日百姓多纳一石粮,明日王师便多一分胜算。此捐专款专用,待淮南收复后,其富庶之地赋税可免三年以休养生息!此为以一时之困,换万世之安!” 晚宴上的众人微微骚动,章洎理也不理,继续说道:“第二策,沿江防务抵禁钱:对金陵、润州、江州等所有长江沿岸商业重镇的商户,加征一项特别商业税,用于加固江防、建造战船。” “江防乃国之命脉,商贾得长江之利,富甲一方,于国家存亡之际,自当慷慨解囊,共筑水上长城。此乃取之于商,用之于商,若江防不固,敌军南下,他们万贯家财又将何存?” 其他朝臣显贵听到这话,脸色更加剧变,有人就要跳起来喝骂反驳。 章洎一派镇定自若,继续侃侃而谈:第三策,僧道度牒军资捐:大幅提高僧尼、道士的度牒价格,下令全国寺院、道观按等级和僧侣人数,缴纳一笔“军资捐”,以充军费。” 这话一出,连国主李瑾都摇头反驳道:“怎可对佛门如此无礼?” 章洎此时演戏作足,一副为国变法的强硬姿态,连国主的面子都不给:“佛曰慈悲,道济苍生。今国难当头,方外之人亦不能袖手旁观。此举既可充实国库,又可避免青壮年为避赋税而入空门,实乃一举两得之良策!” 他提出这三策,听在众人耳中宛如晴天霹雳:这么收税确实能得到巨额财富,但在座众人的利益和财富都要受到极大影响! 面对众人的质疑,章洎却是昂首冷笑,俨然一副“竖子不足与谋”的高洁姿态。 有人低声喝骂,也有人更加佩服:章洎为了充足国库、募得军资,竟然敢捅蚂蜂窝得罪这么多人,真是当世名臣! 李琰静静看着他表演:只觉得此人果真是心机深重、危险异常。 前世唐国众人被他玩弄于股掌之上,这一世……仍然如此。 第一百二十九章 对于章洎提出的三策,群臣们议论纷纷,都觉得他过于激进。 章洎声泪俱下道:“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法!若顾及小节而舍大义,则国将不国!此三策,虽使民众暂苦,实为唯一良方!” 他这般模样,大部分人觉得这是直臣风骨。虽然有的朝臣记恨,但也不敢多说什么。 李琰表面上也露出赞赏之色,却听出来他这三策是包含祸心。 第一策会点燃民怨。战争胜负和时间难料,一旦战事不顺,民众将立刻陷入赋税倍增的困境,对朝廷的期望会迅速转为怨恨。 第二策会扼杀经济活力。重税之下,商贾必然将成本转嫁给百姓,造成物价飞涨,民生日艰;同时,商业凋敝也会导致朝廷长期的税收来源枯竭,让唐国“慢性失血”。 第三策会动摇唐国的社会稳定。昔日三武灭佛固然威风,但也要根据时势而动,不能依样画葫芦。鲁莽地对佛道课以重税,极易激起宗教势力与信众的不满,可能引发民变。 李琰心中洞若观火:若她拒绝这三策,不久就会有人攻击她“优柔寡断,妇人之仁”,从而削弱她的权威,让繁琐内政消磨她的时间精力。 若她采纳策略,唐国必将民怨沸腾,经济凋敝,社会分裂。她即使前线取胜,后方也已起火,大周军队只需稍作等待,唐国便会不攻自乱。 如此歹毒的计划,显然章洎早有准备,难道他这时候已经投向了大周? 李琰心中有了主意,略微犹豫后还是点了头:“这三策是一剂猛药,用的时候要小心谨慎,但用好了也能治病救人。” 李瑾在旁听着微微皱眉,李琰隐晦的向他使了个眼色,他们兄妹之间自有默契,李瑾顿时把反对的话咽下。 群臣们都觉得十分诧异:国主虽然不管事,但他一直潜心修佛,怎么会任由新政来搜刮祸害佛门? 难道真的是宁王一手遮天,她说什么就是什么了? 章洎眼中闪过一道隐晦的兴奋,他又听到李琰提起自己:“章学士,这三件新策还是要着落在你身上,实施的时候也要略有权变,因地制宜。” “那是当然,微臣必定尽心尽力!” “在这之前还有一件事情要劳烦你。” 李琰态度温和,显然对他十分信任:“要实行这三策需要一些时日,不能一蹴而就。我需要一人出使洛京,让大周王朝有所麻痹,暂时不对我们动武。” 她目视章洎,“这跟上次派查元方求见魏王不同,乃是正式拜谒天子,论起名望和学识,舍你其谁呢?” 章洎虽然表面平静,心中也有些飘飘然,立刻接受了这一任命。 他看着周围人嫉恨和艳羡的目光,想起自己另有一番际遇,觉得这些昔日的同僚不过是土鸡瓦狗而已。 章洎乘坐的大船插了使节的旗帜,一路畅行无阻。没想到路过楚州时却被拦了下来。 铠甲正亮的大周将士将他五花大绑押走。 章洎的发冠和服饰被扯得凌乱不已,顿时有些愠怒:“你们这是做什么?我是唐国的使节,我要去洛京!” 上首一名将领身材魁梧,眼神阴沉,笑容让人不寒而栗:“去洛京做什么?” “有国书要递!” 章洎昂着头,没有丝毫惧怕。 “既然如此,你也不必去洛京了,直接留下!” “太放肆了,汝等简直是越俎代庖!” 潘磊看着这个拼命挣扎的小白脸文官,冷笑道:“你去洛京也未必能见到陛下。魏王殿下在此,见他也是一样!” 章洎一楞,随即停止了挣扎,略微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 “那还等什么?将军前面带路!” 他的口气显得分外熟稔傲然,倒是让潘磊都微微惊了一下。 楚州的官衙内显然是另外布置过的,虽然时间仓促,却有一番华贵气派。 章洎被引进来的时候,就见到室内垂下一道竹帘,竹帘另一端似乎有人影坐着。 潘磊朝着竹帘行礼:“魏王,人已带到。” 竹帘后面有人微微嗯了一声,并没有放下手中书卷。 “外臣拜见魏王殿下。” 章洎居然行了大礼,这让带他来的潘磊都有些惊讶:唐国如今跟大周王朝已经撕破了脸,可以说是势如水火。此时若有使节出使,就应该不卑不亢,方显气节。 这个章洎也算是唐国名臣,刚一见面就如此卑躬屈膝,此事很不寻常。 章洎好似看出了两人的疑虑,微微一笑,有种说不出的从容自矜:“好叫两位得知,外臣六年前出使洛京,得蒙陛下青眼,私下早已是大周王朝的臣子。” 这意思是他六年前就已经暗中投降了大周,而且是皇帝亲自劝降的。 潘磊一时不知所措,竹帘后的魏王倒是略一思索后,似乎想了起来。 “孤记得你……” “当时皇兄质问唐国为何阳奉阴违?你坦然回答:‘此诏实臣所为。犬各吠非其主,臣斯言事李氏,今日有死而已。’” “皇兄对你颇为欣赏,不仅不再追究李桓的所作所为,还大大赏赐了你。” 他的目光透过竹帘看向章洎:“没想到,你当廷如此刚直,暗中却投靠了我大周。” 章洎听出他语气中的淡淡嘲弄,却是丝毫没有难堪之色:“陛下乃是当世雄主,外臣被他的气度折服。所谓良禽择木而栖,魏王殿下应该感到高兴才对。” “既然皇兄对你有知遇之恩,那你在唐国潜伏这么多年,可有什么功绩成就?” 章洎取出国书,恭敬的递给他,竹帘后面伸出一只略见绯红的手,接过了细细翻看。 “这国书是宁王陛下让我写的,十三条要求有的难以办到,有的却是轻而易举,就是为了让我跟你们反复商谈,拖延时间。” 章洎毫不迟疑的把李琰的底牌卖得一干二净:“现在国库里的钱粮不够,宁王殿下采用了我所提出的三策,正要大肆搜刮民间,所以暂时不会来入侵淮南十四州。” “等她大大得罪了权贵和富户,又把百姓折腾得怨声载道,那就是大周王朝以逸待劳,以敌制胜的关键时候!” 章洎多年以后跑回大周这里,自然要献上自己的见面礼。 他侃侃而谈,这一番毒计让潘磊听得都颇为佩服,唯独竹帘后的魏王似乎无动于衷,反而问起了毫不相关的另一些问题。 他关心的竟然是宁王最近在忙什么,平时喜欢吃什么,闲暇时候又弹奏了什么曲子?甚至连她喜欢什么样的衣着服饰都问了。 章洎虽然一一回答,心中却惴惴不安:魏王好似对这些战略军策毫无兴趣,对宁王本人倒是十分关注。 他想起宁王那般绝色姿容,看向竹帘后那人的目光都有些古怪。 第一百三十章 章洎之前就隐约听说:大周王朝的魏王是李琰亲身上阵,用美人计铲除的。 这种传言属于大逆不道,明面上没人敢多说,但私下还是暗暗议论。 现在魏王既然没事,却躲在帘子后面遮遮掩掩的,难道是有了什么残疾? 那说明宁王当初确实是下了狠手。 照理说,魏王应该是咬牙切齿恨之欲死,可他如今却在这儿问东问西,三句不离某人的日常起居。 他们两人之间难道真有点什么……章洎心中念头纷乱,只恨看不到对方神情。 潘磊干咳一声,有点不客气地制止了魏王发问,直接扯回了正题。 “既然章学士早有弃暗投明的打算,就让我们看看你下一步的诚意!” 章洎有些诧异的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跋扈过头,但魏王既然没有出声反对,他也只好答应了。 “我有个随从原籍楚州,他也有亲戚就住在江边村子。你们最好在那里设个点,我会定期派他来递送情报。” 潘磊又是越俎代庖的决定了,章洎看这情况,隐约有些不对,但他不知道魏王到底是什么状况,因此也不敢发问。 章洎的三大新策传扬出去,涉及的百姓商人和佛门信众都是人人自危,民间群情激愤,更多的则是要哭惨喊穷。 诡异的是,唐国朝廷既不出来辟谣,也没有及时颁布法令确认,让这件事情传得沸沸扬扬。 支持新策和反对的人群在茶馆、学院甚至街头争吵了数日。道理越辩越明:其实大家也都知道唐国的难处,但这么大刀阔斧地改制赋税,相关人等真是无法承受。 等到大家闹得精疲力尽了,宁王终于颁布了真正的赋税法令:跟传言中的三大新策截然不同,此次改制的收税面很广,但税负却比传言中的要小许多。 新的税制一经公布,民间顿时欢呼雀跃。 这世上的事都是这样的:先放出“谣言”要把大门打破,随后真正实施的时候竟然只是开窗,那大家就都能接受了。 章洎发现自己的毒计竟然完全没有得逞,失态之下连周围人的问话都没有听清。 他皱着眉头,坐立不安:已经坐上了大周王朝这条船,若是自己对他们没用,那将来要如何在那边建功立业呢? 章洎只能更加小心谨慎,注意留心唐国的动静。 很快,他便获知了一个绝密的消息。 楚州府衙内,潘磊有些烦躁看着手中的薄纸:这是刚从蜡丸里面取出的。 “唐国在鄂州的水军已经沿江西进,欲与荆南、湖南地区残余势力联合,攻击我军侧翼,一举歼灭淮南西部的大周驻军!” “要不是章洎传来消息,我们只怕要被打个措手不及!” 潘磊愤愤道,对本地驻军的情报收集能力实在不抱希望。 但这也是皇帝让他们在消灭南汉之后不做休整,匆匆北上的缘由:唐国表面把重心放在吴越国上,实则磨刀霍霍对准淮南十四州。 这里归顺大周的历史并不长久,在此之前一直都是唐国李氏的领土。因为语言相通的原因,百姓也是心向金陵。 唐国已经摆脱了旧日沉疴,重新磨利了爪牙,绝不可再加小觑! 潘磊针对这一情报,匆忙把部下叫来布置了一番,竹帘后的那人冷眼旁观,却并不赞同。 “我总觉得你被李琰牵着鼻子在走。” 潘磊很不高兴的反驳道:“这里离金陵太近,而离洛京太远,我们原本就是客军作战。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又有什么不对?” 竹帘后那人欲言又止,潘磊更加自信满满:“殿下就静等我的好消息!” 潘磊秘密调兵遣将,原本想给李琰一记重击,没想到等来的却是一道晴天霹雳—— 唐国并没有突袭淮南西部,而是将矛头对准了和州! 在李琰的命令之下,唐国最精锐的龙骧水师与步卒,在采石矶秘密集结。这里是长江下游的重要渡口,江面相对狭窄,利于抢渡。 在一个无月的深夜,唐国水军以蒙冲斗舰在前,满载重甲步兵的艨艟巨舰在后,千帆竞发,直扑北岸。 采石矶以北的江岸,此刻已被火光与呐喊声撕裂。唐国的“神火飞鸦”——就是之前在攻占吴越时使用的新型火药箭,再次大发神威。 它们拖着凄厉的尾焰,如同流星火雨般砸向北岸周军的营寨与防御工事,点燃了夜空,也点燃了战争的序幕。 江面上,唐国的楼船如同移动城堡,高大的船体挡住了周军的箭矢。船身两侧伸出无数长桨,奋力划动,破开漆黑的江水。 靠近岸边时,舰船侧舷的挡板轰然放下,身披重甲、手持长斧的将士如同铁流般涌上滩头。 周军的抵抗是激烈的,骑兵试图从侧翼发起冲锋,试图将这些登陆的“铁罐头”赶回江里。然而,滩头泥泞,限制了战马的奔驰。 唐国阵中,训练有素的弩手们依托盾牌,进行着三轮迭射,锋利的弩箭穿透皮甲,将冲锋的骑士连人带马钉在地上。 江中,快船灵活游弋,用拍竿摧毁试图靠近的周军小船,牢牢掌握着江面的控制权。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血腥和江水特有的腥气,厮杀声、兵刃碰撞声、垂死者的哀嚎声,交织成一曲残酷的战争交响乐。 在五个多时辰后,凭借优势水军的支援和出其不意的打击,唐国成功在江北建立了稳固的登陆场,并一鼓作气,攻克了江北重镇和州! 此战,唐军展示了前所未有的攻坚能力和战斗意志,让仓促迎战的周军大为震惊。 接到捷报的李琰脸上并没有什么喜色,因为她收到了一份意想不到的口供。 章洎发现形势不对,连家人都舍弃不顾,带着金银细软偷偷跑路,却被早就埋伏在他家附近的青雀司暗谍抓了个正着。 经过一番拷问,章洎对自己勾结大周王朝的行为供认不讳。 但他口供中有一段却让李琰露出震惊之色,连手中的杯子落地都浑然不觉—— “他说,魏王亲自接见了他?这怎么可能?!” 李琰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涌到了眼前,太阳穴突突乱跳。 “魏王怎么可能还活着?” 第一百三十一章 无边的愤怒和震惊袭上她的心头,李琰深吸一口气,竭力控制自己的情绪。 “是我亲手杀了他,刘子昭不可能还活着。” 李琰回想起大婚那夜的场景……她用簪子连续刺穿对方要害,确定魏王气绝身亡后才离开的。 她对此有绝对的把握,但为何魏王还能活着出现? 青雀司那边是臧少陵负责审讯的,她微微躬身道:“已经确认,章洎的口供属实,但经过我们详细询问,他也不曾真正见到魏王。” 李琰继续看下去,忽然松了一口气,笑出了声。 “章洎见到的魏王都是隔着帘子的!” 臧少陵点头附和道:“我们也觉得此事有假。” 李琰略微恢复了平静:“这样故弄玄虚又是为何?与其派个假的魏王来,不如直接让潘磊领兵。” 她心中隐隐觉得有一环对不上,只能让青雀司加紧查探。 和州既然已经被攻下,李琰也有千头万绪的事务要忙。 然而,青雀司陆续传来的消息却让她更生烦忧。 魏王竟然出现在军中众将面前,亲自给他们讲解所画的阵图。 军中有些将领也是从有年资的士卒升上来的,之前也曾经见过魏王,不可能认不出真假。 难道他真的没有死? 李琰皱起眉头:魏王刘子昭宛如一个阴魂不散的幽灵,不仅在梦中惊吓她,在现世也不得消停! 她苦思冥想半刻,忽然心中闪过一道灵光—— 难道是……? 李琰前后一想,更加觉得自己的怀疑是真。 就在这时,青雀司的探子又送来最新的谍报:前线多地的大周驻军开始上吐下泻,这病在军中迅速蔓延开来。 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李琰激动地站起,却还保持着应有的冷静:“是什么疫病传染吗?迅速召集附近医生,务必做好防范。” 军中医官领命而去。随后几天传来的消息更加让唐国将领们喜出望外。 大周军队真的闹起了一种奇怪的瘟疫,周围百姓却是安然无恙,距离他们不远的唐军也没有被传染上。 当地的水源和空气都是出自一处,除了周军以外竟然无人受害,此事很是蹊跷。 无论如何,这对李琰来说是绝妙良机,她一鼓作气,又攻下了相邻的滁州。 短短几日之间,淮南十四州已经有两州陷落……消息传开以后,天下各路势力都为之震动。 先前,宁王从海上突袭,闪电般的攻下吴越国,已经证明了她的武勋,但毕竟打的是老冤家邻国。 大周王朝的军队征伐各国无往不胜,宁王竟然能将他们打得落花流水,将和州和滁州收入囊中。这是何等惊人的战绩? 李瑾亲笔书写了捷报传檄四方,唐国甚至有老臣激动的祭拜先帝报喜。这些事都能提升士气和民众信心,所以李琰并不阻止。 这两州不仅盛产盐铁稻米,战略位置也十分重要,李琰忙得千头万绪,干脆按照先前所说的,让钱弘俶到身边来帮忙。 钱弘俶本是吴越储君,以他之才,在军中司职文书,实属大才小用。但他从容自若,非但无半分懈怠,反将诸事处置得井井有条,颇见章法。 这一日臧少陵又来呈送密报,李琰正在看着,一旁的钱弘俶瞥见几眼,忽然皱起了眉头。 臧少陵有些警惕的想挡住他的视线,李琰干脆把那几页递给了他,“你看出什么来了?” 钱弘俶仔细读完以后,更确定了自己的想法,“这只怕不是瘟疫,而是中毒。” “跟我父王所中的毒同出一辙。” 钱弘俶虽然来唐国做质子,但并没有人禁了他的书信。 吴越那边传来消息:已经退位的钱元瓘因为迷信那慧弘大师,先前吞服了不少圣莲之水,当时感觉精神奕奕、气力倍增,如今却是浑身酸软倦怠,似有万千细蚁游移,啮咬不休。 现在他已经是整日喊痛,无法行走。那天在杭州西湖,被那金莲扫中的禁军,也是这个症状。 根据当地名医的诊断,这应该也是一种失传的古代毒药,好在用量不多,慢慢用药拔除,应能逐渐康复。 现如今,大周军队中的所谓瘟疫也是相同症状。 难道这又是归墟会所为? 李琰和钱弘俶对视一眼,都猜出了对方心中所想。 “归墟会究竟意欲何为?” 李琰只觉得一头雾水:归墟会频繁动作,好似对各方势力都怀有敌意,简直是在搅乱天下! 他们的真正目的,没人能看得清楚。 又过了一日,青雀司以牺牲两名密探为代价,探知了一件绝密消息:潘磊竟然将魏王软禁,不许他外出和会面,也不许传递任何消息。 李琰更加觉得如堕迷雾:几种念头和猜测,在她心中翻涌。她看了半天羊皮地图,决定将自己的计划提前实施。 楚州的一处静室中,魏王刘子昭站在窗前眺望明月。 他一身青衫便服,不似亲王,倒像位游历天下的文士。夜风拂动他额前的散发,显露出他白皙昳丽的容颜。 他眉宇舒展时是温和的,甚至带着几分与世无争的干净清澈。可当他垂眸凝视沙盘时,长而浓密的眼睫就在脸颊投下阴影,遮盖了眼中意味不明的光芒。 他走回房间中央,白皙指节缓缓划过舆图,那姿态不像是抚摸地图,倒像是一位年轻的弈手,在无声地叩问着棋局的下一步。 屋外传来一阵喧哗声,随即火光和喊杀声逐渐逼近。 魏王微微皱起眉头,向着房门走了两步,随即却露出了苦笑。 他站在原地不动,好似在等待那莫测而微妙的命运。 只听轰然一声巨响,房门被彻底撞碎,兵器交击之下,血腥味弥漫开来,显得分外刺鼻。 李琰一身黑衣轻甲,疾步走入房中,一眼就看到了他。 她心头一震,上眼皮微微颤动,随即恢复了平静。 她凝神仔细端详,先前那个猜想逐渐清晰,唇边甚至露出微笑。 李琰拔剑架在他脖子上,笑容却是轻松惬意的:“真是许久不见,魏王殿下。” “或者,我更应该称呼你为……刘子钰,刘公子。” 窗外一片喊杀打斗声,李琰却在这里一派悠然:“是大周天子让你在这冒充魏王?” “又或者是……你是奉了归墟会之命,在此搅乱战局?” 李琰手中长剑微微用力,对方的脖颈被划出一道血痕,原本白皙的肤色也似乎受了刺激,顿时变成微粉。 第一百三十二章 刘子钰微微愕然,随即笑了:“宁王殿下慧眼如炬,竟然看出来了。” “洛京一别,不过区区数月,我又怎么会忘记子钰公子呢?” 李琰笑着挑高剑尖,任由那一缕鲜血滑落在他衣襟上,“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到底是效忠于大周天子,还是归墟会的人?” 李琰单手持剑,逼问时杀气腾腾,通身的威仪却已压得人喘不过气。 跟随她进入的将士皆垂首屏息,连静室内鎏金炉里飘出的檀香,都仿佛凝在了半空中。 刘子钰平静以对,唇边甚至带着微笑——他这般美人,笑容苦涩更添几分凄迷,越发让人心生怜惜。 “子昭被你所杀,皇兄让我假扮他,装作魏王还活着,长期在军中坐镇,以安众人之心。” “至于归墟会那边,自从幼时的那次活人养盅事件,他们就在我身上种下了这个。” 他解开了胸前的衣襟,脖颈下的肌肤赫然有一道黑色丁香的符号。 “因为这个印记,皇兄一直对我有所猜疑,这次是因为我能成为魏王的替身,他才派我出来的。” “又因为我是天子的手足至亲,归墟会不肯放过我,却又从来不曾真正信任。” 刘子钰叹了口气,整个人都显出一种空茫的倦意:“活在这样的夹缝之中,我很累,也很厌烦了。” 他看向李琰,目光清澈真挚:“多谢你将我从这樊笼中解脱出来。” 随即他闭上眼睛,引颈就戮:“动手。死在你手上,也算是不错的结局。” 他这般真情流露,李琰却不为所动,仍然保持警惕:“军中的瘟疫是你下的吗?” “潘磊将军也是这么想的。” 刘子钰想起自己的遭遇,只有叹气:“根本不需要我下毒,有这个就足够了。” 他指了指自己皮肤上的刺青,反问道:“你在杭州见过那位潜藏在佛门中的星辰使了?” 李琰想起了周瑛乘着纸鸢飞在空中的模样:她一双瞳孔闪现的也是黑色丁香的印记。 “这黑色丁香介于花朵和虫子之间,据说是由一件邪物衍生出的。它只要寄宿在我体内,就会受到邪物母体的操控,朝外散播无形之毒。” 跟随李琰进来的臧少陵听到这一句,生怕主君中毒,吓得连忙上前,李琰示意她退后:“我没事。” 随后吩咐道:“你继续说。” 刘子钰双眼凝视着她,原本清冷的笑意变得温暖:“你放心,我永远不会害你。” 随后,他的情绪有些低落,额上细软发丝都垂了下来,显得有些少年气的纯真:“我知道你身上也有一件邪物,所以百毒不侵。我这也是杞人忧天。” 李琰还有很多话要问刘子钰,但此处不是说话之地,直接吩咐手下将他捆绑后带走。 她们一行人快速退走,外面已经是杀声震天,火光一片。 李琰一行人带着刘子钰朝码头走去。 “你长途奔袭想要拿下楚州,是否太过冒险了点?” 刘子钰虽然被五花大绑,但嘴也没闲着。 “何以见得?” “你们唐国若是攻下楚州,就能斩断大周的南北漕运大动脉。就因为这样,占据楚州反而是不智之举。” 刘子钰一边被押着往前走,一边侃侃而谈。 “子钰公子没有经过沙场战阵,居然懂得这些?” 自己下一步的策略被看穿,李琰倒也并不生气。 楚州位于淮河下游,是邗沟与淮河的交汇点,更是连接黄河、淮河、长江三大水系的咽喉锁钥。洛京的粮食和物资供应,都需通过楚州转运。 一旦唐国攻占楚州,就等于掐住了大周的经济命脉。漕运中断,将立刻引起巨大的财政恐慌和粮食危机。 若是唐国攻占楚州,潘磊的主力会不顾一切地回援,周军的兵力远胜于唐国,硬碰硬不是件好事。 所以李琰今日只是想快进快出,抓走刘子钰的同时围点打援,让潘磊吃点亏就及时撤退,并不指望能长期守住楚州。 他们一行人上了舰船,逐渐远离了码头的战火喧嚣。 “如果说,我能帮你彻底拿下楚州呢?” 刘子钰语出惊人,李琰确实也被惊到了。 “你不相信我会背叛皇兄?” 李琰微微挑眉道:“此事太过荒谬,没有任何人会信。” 刘子钰苦笑道:“因为他要我的命。” 李琰听出其中另有隐情,刘子钰却欲言又止,随即调转了话题: “宁王殿下若真的占据了楚州,以此为基地,唐国水师可以进入淮河,向西可威胁泗州、濠州,向北甚至可以剑指海州……届时,整个淮南十四州都会落入你的手中。” 李琰没有被他设想的这一幅宏伟图卷所打动,还是冷静以对:“饭要一口一口吃,欲速则不达。” 刘子钰从自己带的包袱里取出一叠手稿,递给了李琰。 李琰看了之后,瞳孔剧烈收缩:“这是魏王画的阵图。” “是,这是子昭留下的。皇兄派我到潘磊军中作镇,之前就告知我:子昭画的阵图中就有各种应对策略,让我将它交给潘磊,让他依图布置。” 李琰翻看着魏王的手迹,越看越是震惊:魏王针对各地边关要塞,竟然将各种情景都提前设想,画了阵图,写上了具体的应对策略。 李琰揣测:因为皇帝远征在外,加上魏王的身体欠佳,所以他很少亲自领兵,私下里却是技痒难耐,所以才有了这叠手稿。 这些东西落到不懂行的人手里是一堆废纸,在她这种行家眼里,却是无价之宝。 李琰仔细翻看着:其中就有针对淮南十四州的详细攻防图解,尤其是楚州,更是重中之重。 她心中百味杂陈:魏王虽然冷酷狠毒、阴险狡诈,但确实是不世出的天才。 之前,林庆中老将军所说的:她的资质虽好,却不如魏王。李琰这一刻才真正服气。 “背面是我参考二哥手稿,针对当前局势画的新图。二哥的想法虽好,但也要根据局势及时修正。” 刘子钰有些羞涩的说道。 李琰翻到背面看完,心中涌起惊涛骇浪,她勉强保持了平静,心中只有一个念头:这次真是捡到宝了! 刘子钰在这方面的才华,竟然丝毫不逊色于魏王! 但她仍然不敢相信:天上竟然会掉下这么一块大饼。 “我已经无处可去,皇兄要我的命,而归墟会只想把我当棋子。” 刘子钰如此说道。 第一百三十三章 刘子钰临江而立,眸中是化不开的惆怅。 浩渺烟波尽数落入那双清澈眼瞳,仿佛照见的并非眼前江水,而是自身命数,在这无常世道中的浮沉聚散。 李琰还是不敢相信他所说的:“就算你跟他们两边决裂,又有什么理由要帮我?” 刘子钰苦笑道:“因为只有你能去掉我身上的邪物。” 他指着自己锁骨下的黑色丁香印记,“这东西是活的,非花非虫,就算将皮肉活活挖去一块,也没有办法将它去除。” “它既是归墟会赐予的利器,也是这世上最难缠的无形枷锁——只要它还在我身上,无论我逃到天涯海角,归墟会都能继续掌控我。” 李琰凝视着那黑色丁香,心中不由生出一种寒意:之前那周瑛说这是教主赐予的“无常花”。 这还不是邪物本体,只是一种衍生的花蕊,就能彻底操控一个人的精神和意志,甚至散播巨量诡毒,让整支军队都战力大减。 如此诡异的邪物,竟有这般威能……这是李琰从未遇见过的。 无论是她身上的大宗师帖,还是魏王一直穿着的那件金缕衣,各自都具有奇特的力量。但归墟会持有的无常花,它的诡异已超出常人想象。 “这东西我从未见过,要怎样救你?” 刘子钰含笑凝视着她:“越太后的大宗师帖。” 李琰的瞳孔瞬间收缩:这人竟然知道她最危险的秘密! 她拔剑再次对准他的咽喉,刘子钰怡然不惧,笑容清雅出尘:“宁王殿下不必惊讶,我也是贸然推测,并不敢确定。” “不过……殿下的态度,倒是证明了我的猜测。” 刘子钰打量了一下左右,微微一笑之后就此闭口。李琰皱眉,觉得此人实在有些棘手。 她看了一眼身旁的阵图手稿,暂时压住了自己心中的杀意:这人对自己大有用处,不能随意灭口。 一行人回到了和州的中军大营。李琰摒退了左右,目视刘子钰:“这里再没有其他人,你可以说了。” 刘子钰整理了一下衣着,取过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大杯,这才缓过气来。 经过一夜的奔波,他脸色虽然有些憔悴,双目却是湛然有神。 “先前,子昭为了大宗师帖曾经去过虔州的幽灯集,而归墟会得到的消息是:当时还是六皇子的唐国国主也在同一时间到过那。” “子昭得到的大宗师帖没有任何作用,只能束之高阁……之前我就在想,是不是有人抢先一步拿走了真品?” “而宁王殿下从此以后就判若两人,武学高深莫测竟是无人能敌……这几件事连起来一想,还真是有趣至极。” 李琰紧紧盯着他,刘子钰从容笑道:“若是大宗师帖真的在殿下手上,那冥冥之中就是天意助我——越太后一脉与归墟会是水火不容的宿敌,她的力量原本就能克制无常花。” 刘子钰似乎对这些邪物的来历渊源颇为清楚,李琰却是一窍不通,心中更生忌惮,但也觉得可以从他口中套话。 “我要怎样帮你?” 说到此事,刘子钰神情居然有些扭捏犹豫,面容的绯色变得更加艳丽。 “整个过程并无凶险,不过……两人之间必须肌肤相贴,实在有些冒犯。 刘子钰言毕,玉面已染海棠之色。他垂首不敢相视,羞得耳尖沁血,连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李琰没想到竟是这样,微微皱眉之后,很快恢复了坦荡:“既然是救人,事急从权,也算不上什么冒犯。” 刘子钰随即脱去了上衣,李琰的双手贴在他的胸前,感受着呼吸的微微起伏。 刘子钰脸上更染艳色,好一会儿才调整了呼吸。李琰感受着体内血脉之力,手掌用力按住那黑色丁香。 她的力量瞬间提升到最高处,双眼隐隐透出金光。 下一刻,意外发生了—— 刘子钰发出一声惨叫,浑身都因为剧痛而颤抖,随即,他抽搐着倒在地上。 李琰因为茫然而瞪大了眼:她完全没感受到黑色丁香的力量对冲,刘子钰竟然就成了这样?! 刘子钰浑身不断痉挛,身上的皮肤却渐渐地由微粉转为惨白。他额头沁出豆大的汗珠,向上昂起的头颈就像一只绝望的白鹤,优雅却又凄美。 “黑色丁香……它似乎受到本体的感应,自动逃走了!” 刘子钰喘息的说道,李琰看向他胸口:那黑色丁香的印记果然消失不见了! 这诡异的一幕让她十分震惊:魏王的金缕衣力量跟她相冲,冲击之下曾让她受了内伤。而这所谓的无常花,竟然没有让她感受到任何异状! 李琰心思烦乱,刘子钰的喘息却慢慢平息了。他从地上爬了起来,整个人的精神都有了明显的好转。 “十八年了,这东西终于从我体内离开……” 他心中无比畅快,白皙的脸上露出淡淡红晕:跟先前的病态粉色不一样,这是真正健康的气色。 刘子钰对着李琰要行大礼致谢,却因为身体虚弱,踉跄着倒下,李琰上前扶住,刘子钰正好倒在了她怀里。 此时外面有人急匆匆走了进来,正好撞见这一幕。 李琰回过头看时:竟然是钱弘俶! 钱弘俶手里捏着紧急公文,有些呆愣的看着这一幕:李琰不知怎的,总觉得他的眼神有些古怪。 钱弘俶干咳一声转过身去不敢再看,眼中却闪过一道不易觉察的失落。 李琰将刘子钰扶到椅子上坐下,对着钱弘俶问道:“出什么事了?” “殿下,林老将军那边传来讯息:玄甲军这三日间就能赶到。” 李琰心中一喜:林庆中若是来了,那对她来说就是如虎添翼,玄甲军的到来更是能弥补两方兵力上的差距。 和州的中军营帐内。灯火幽微,只有巨大的江淮舆图铺在桌上。 刘子钰展开一幅精心绘制的阵图与路线手绘。 “此计,名为‘潜龙入渊’。” “第一步,‘移星换斗’:请殿下令西线大军,大张旗鼓打造攻城器械,广布营寨,做出三日内猛攻庐州的姿态。同时,放出谣言,称殿下亲临西线督战。务必将周军主力牢牢锁在庐州。” “第二步,‘暗流涌动’:精选一万五千水步精锐,分乘三百艘快船与平底漕船。不走长江主道,而是经由芜湖水道,穿丹阳湖,入胥溪河,绕过周军所有的江防哨卡,悄无声息地进入太湖水域。于湖州境内休整,隐匿待机。” “第三步,‘假途灭虢’:我军伪装成受检的北上漕帮船队,利用这个季节常见的晨雾,沿运河一路向北。沿途若遇盘查,皆以青雀司伪造的周军文书与盐铁转运使令牌应对。直抵楚州城下,方露獠牙!” 李琰听完整套计划,只觉得背后发凉:“你这可真够狠的!” 刘子钰脸上露出苦笑:“皇兄要我这条命,可我偏偏不想给,那也只能让他尝尝败北的滋味了。” 李琰正好要问这件事,“就因为你身上有归墟会的黑色丁香?” 刘子钰神色有些怪异,挣扎了许久才说出口:“皇兄手中也有一件邪物。” “那东西叫做轮回金币,据说可以逆转生死,换回性命。” 第一百三十四章 逆转生死? 李琰完全不相信世上有这种东西。 从秦始皇至今,历代帝王都想要追求长生,若真有邪物能够逆转生死,为何不见哪位皇帝真能活过百岁? 刘子钰见她不信,继续解释道:“启动这件邪物的条件非常苛刻,不仅要有天子命格,还需是他的血脉至亲,才能以命换命。” “你应该知道,皇兄身上有致命的暗伤,无法恢复,且会蔓延严重……” 李琰看了他一眼:“所以你的意思是…皇帝要用你的命,来为自己疗伤增寿?” 刘子钰苦笑道:“我也希望这是我妄自揣测,但事到如今,我也无法再欺骗自己。” “继续留在洛京,我这幅无用的躯体,只会成为皇兄康复的祭品。” 李琰微微皱眉:根据青雀司收集的情报,刘子桓为人爽朗豁达、宽仁大度,乃是不可多得的明君。 这样的人,也会因为贪恋长寿,对自己的手足至亲下手吗? 李琰一时也不敢确定:人心微渺难测,不到最后一刻,谁又能说真正了解对方? 她目光闪动,想起了魏王明明对刘家恨之入骨,却偏要保存他们的性命。 这一瞬间,她敏锐的想通了其中的奥秘。 “刘家那几十口人,也是皇帝的血亲,为何不能用他们的性命相换?” 刘子钰因为她的敏锐而微微诧异,“也不是每个血亲都可以,应该是跟人的出生时辰有关。” “也就是说……目前为止,只有你和魏王的出生时辰才合适?” 李琰觉得他的话似乎有所隐讳,但听起来确实是条件苛刻。 十六朝时代遗留下来的这些邪物,在这几百年间也没闹出什么大事,就是因为这个原因。 就连她身上的大宗师帖,前世辗转了多人之手,也没见任何人可以激发。 某种程度上说这也是好事:世道已经够乱了,要是邪物随处可见、任意使用,只怕这天下要更乱上十倍、百倍。 “魏王已经被你所杀,我就是皇兄唯一治病的药。而归墟会那边,也不会轻易放过我。天下之大,只有唐国是我的容身之处。” 刘子钰目视李琰:“若是宁王殿下不愿收留,在下也只有一死而已。” 这样的人才愿意投奔己方,李琰本该感到高兴,可她却总觉得有些违和:刘子钰身上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秘气质,让人捉摸不透。 至于他送上的阵图和详细策略,李琰会用作参考,但也不会全信。 她思索片刻,回答道:“你可以留在我中军大营。” 刘子钰眼中闪过惊喜,李琰下一句就给他泼了冷水:“但我目前还不能确定你是否可信,所以青雀司的人会盯着你,这点你能接受吗?” 刘子钰楞了一下,随即笑出了声:“若我拒不投降,此刻就是你的阶下囚。现在能成为座上宾,只需有人在身旁盯着,这已经是最好的待遇了。” 他这么想得开倒也是件好事。 刘子钰作揖行礼:“从今日起,在下就是宁王的幕僚了,还请主君多多关照。” 此时钱弘俶进来呈送文件,看到这一幕,表情有些微妙。 刘子钰敏锐的感受到了他的视线,盯着他微微一笑:“你的眼神有些奇怪——以前认识魏王吗?” “我与魏王是多年好友。” 面对刘子钰八卦追问的眼神,钱弘俶无奈,只能详细说了:“当年庄宗讨伐唐国,我父王领兵前去协助,也带着我去见见世面。当今天子那时是庄宗的爱将,魏王是他身边的侍童。” 简而言之,就是两个十来岁的少年在军营里百无聊赖,只能凑在一起成了玩伴。 钱弘俶说完这话,有点担心的看了李琰一眼。 当年庄宗伐唐,她父王李桓被打得节节败退。割地赔款不说,唐国从此从此成为中原臣属,举国上下视为绝大耻辱。他今日不经意的提起此事,属于哪壶不开提哪壶。 李琰倒是没有介意:她对父王的孺慕之情实在有限。且她最近忙得团团转,想起这都是当年父王打了败仗割地导致,更是恨得牙痒痒。 刘子钰哦了一声:“怪不得你看我的眼神好似看见了熟人。” “我也没想到,子昭居然有双胞胎弟弟。” 钱弘俶端详着对方,意味深长道:“整个大周王朝,几乎没有人听说过阁下,这实在有点奇怪。” 李琰心中一动:他这是说给自己听的。 “我已经这么命苦,你又何必再揭人伤疤?” 刘子钰坦荡的一句,倒是让钱弘俶不知如何回答,只能连声道歉。 “你俩这么客气就太过生分了,今后作为同僚,合作的时候多着呢。” 李琰干脆把剩余的案头工作都分给了两人,自己也好清闲些。 唐国的人才实在寥寥无几,很多事情都需要亲力亲为。这时候她就羡慕嫉妒大周天子:手下人才济济、名将如云,上次郭无为事件被她狠狠阴了一把,他随手提拔一个李汉超就解决了局面。 为什么人才都在对面?为什么她要面对这样可怕的敌人?李琰每次想起都是满心无奈。 但无论如何,既然踏上了争霸天下的这条路,她就无法后退,只能一往无前。 李琰与老元帅林庆中详细商讨,采纳了刘子钰手稿中的大部分意见,为后续激战做好了详尽准备。 接下来的十天,一场宏大的战略欺骗悄然上演。 西线,唐国军旌旗蔽日,战鼓震天,做足了强攻庐州的姿态。消息传开,周军开始向庐州方向集结。 而在世人视线之外,李琰的舰队如同幽灵般在错综复杂的水网中穿行。 他们昼伏夜出,遇村避让,遇卡则凭假文书蒙混,神不知鬼不觉地潜行到了楚州以南五十里的宝应湖。 次日黎明,楚州城被浓得化不开的白雾紧紧包裹。运河上能见度不足五十步。 守城的周军士卒抱着长枪,睡眼惺忪。只听见熟悉的摇橹声和船工号子由远及近,一支庞大的漕粮船队破雾而出,缓缓驶向水门。 “来者何人?泊船受检!”城头军校高声喝道。 为首一艘漕船的船头,一名穿着周军低级官服的人举起令牌,声音带着不耐烦:“江宁府押运使王伦!按期押送漕粮至此,速开水门!误了时辰,尔等吃罪不起!” 那军校借着微弱的天光,看清了令牌制式,又见船只吃水颇深,确是运粮船的模样,加之晨雾寒冷,只想尽快回营房取暖,便不疑有他,挥手道:“放行!” 沉重的铁索绞动,巨大的水门缓缓升起。 就在为首几艘漕船驶入水门,船身恰好卡住门洞的瞬间—— 异变陡生! 漕船船舱的侧板被猛地撞开,里面不是沉甸甸的粮袋,而是无数身披轻甲、目光冰冷的唐国锐士! 为首的校尉发出一声尖锐的唿哨。 “动手!” 甲士们如同黑色潮水,瞬间涌上码头,刀光闪处,尚未反应过来的周军水门守军已倒下一片。 与此同时,后续船只上的唐军士兵奋力砍断船底的压舱石索,船身猛地一轻,迅捷如脱缰野马,加速向水门内冲去。 更多的士兵从船舱中跃出,沿着码头两侧快速展开,抢占要地。 “敌袭——!是唐军!” 凄厉的警钟终于撕裂了楚州城的宁静,但为时已晚。 水门外,浓雾之中,火光骤起!李琰立于旗舰船头,长剑前指:“全军进攻!为先登勇士打开通路!” 隐藏在后方的唐国战舰扯下伪装,弩炮齐发,带着火药的巨矢如同流星火雨,砸向楚州城头。预先埋伏在城外的步卒,也如潮水般向各门发起了猛攻。 城内周军腹背受敌,已是军心大乱。 城外,刘子钰一袭青衫立于土坡之上,平静地望着在火光与浓雾中挣扎的楚州雄城。 他的眼神古井无波,仿佛眼前这场足以改变战局的奇袭,尽在他掌握之中。 当日正午,雾散了。楚州城头,飘扬了十余年的大周旗帜被斩落,取而代之的是唐国的赤焰军旗。 当八百里加急的捷报传回金陵时,整个朝堂为之失声。 先帝时被打得溃不成军、含泪撤出的楚州,竟然回到了唐国手上! 李瑾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下月初六是祭祖之日,正要向列祖列宗禀报这个好消息!” 楚州的失陷也震惊了大周王朝上下。 这可是连通南北的水运枢纽,现在被唐国占据,整个大周王朝的漕运都会陷入混乱。 虽然可以改从其他水道运入,但是成本和时间都会随之飙升,这样一来,上至朝廷粮草、下到民间百业都会受到影响。 宁王李琰……这名字响彻在中原大地。众说纷纭之下,一个奇妙的谶言开始流传—— 大唐法统未断,李氏当出女主! 与此同时,唐国那边也开始流传:宁王的母妃怀有身孕时,曾经梦见一道龙影在水中游弋,其形优雅,鳞甲熠熠生辉,跃出水面后投入她的怀中。 有好事之人解读道:“女主水生,应龙在渊。此非暴虐之阳龙,乃守御江表、泽被万物之阴龙,主女主临朝,庇佑唐国。” 李琰本人听到这些荒诞不经的传闻,心中顿时明白:这是有人在为自己造势。 ? ?这章内容超了,也算略微弥补一下最近更新不太稳定的问题。明天就是12月了,整个12月我会恢复到每日双更,也请大家把12月的月票丢给我,让我冲一下月票榜,这样才能得到更多的曝光度和推荐量,这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 ? 今后的双更大概就是早晨六七点,晚上七点,就不放在中午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自古以来,青史有名的帝王将相降世时,往往会出现奇观异象。或是红日入怀,或是龙附于身,甚至有梦见佛陀授之以花的。 这些异象有真有假:有些确实是街坊邻居众口一词、无法作伪;有些却是以讹传讹,甚至是人为造势。 李琰从来没听母妃说过怀孕时看见什么玄武湖的银龙,再加上之前传得沸沸扬扬的谶言……到底是谁做的,她也心里有数了。 随着“大唐复兴,当出女主”的传言散播,天下百姓议论纷纷,甚至连远在中原的洛京都有朝臣惶恐不安,上书皇帝要求禁绝这些谣言。 皇帝看到这个奏折都气笑了:这种民间谶言歌谣,只要不闹大到聚众宣讲,朝廷最好就是冷处理,装作不知。 真要下手去抓街头孩童闲汉,反而会扩大传播的效果,让百姓信以为真。 他直接把奏折留中不发,随后在微服前往刘仁辅家里吃炙肉时,还把这人骂了一顿。 刘仁辅含笑听完皇帝的抱怨,亲自换了兽炭和银盆,又示意夫人上了一盘新鲜的炙肉。 刘夫人被皇帝亲口夸了手艺,一时受宠若惊。她厨艺很好,尤其炙肉是一绝。皇帝还是禁军将领时,经常带着弟弟来他家吃肉畅谈,没想到十多年以后还是喜欢这口。 刘仁辅劝道:“陛下息怒,他也是一番忠君爱国之心,就是太耿直了,有些书生呆气。” “世人都说,大周天下群英荟萃,贤臣盈庭,良将如雨。有时候这些贤臣良将发起蠢来,真要把朕气死!” 皇帝一边吃着,又说起李继勋做事太过求稳,往往坐失良机;李汉超倒是能干得力,但行事剑走偏锋,他们两人搭档多有争执,磕磕绊绊还把官司打到御前。 刘仁甫含笑听着:这毕竟是枢密院的事,他身为文官之首虽然心中有数,但也不便多嘴。况且这两人跟他关系平平,反而跟魏王走得近些。 他看看时间差不多了,给夫人使了个眼色,刘夫人便带着所有人退下了。 皇帝头也不抬地吞下了最后一口炙肉:“人到了吗?” “已经到了一天,在我家客房歇着,这就让他前来觐见。” 前来拜见皇帝的是一位锦衣貂裘的俊美少年。 “韩家七郎,韩清朔见过陛下。” 韩家是燕云之地的汉人世家,融入北燕已近百年,论起煊赫权势,只在慕容、郁久两家之下。 韩家这一代的嫡长子韩舒立,年纪轻轻就担任南院宰相,和郁久太后是公开出双入对的情人。 因为早已与北燕权贵混同,韩家从来不把自己当成中原汉人。然而,此次前来秘会的韩家七郎,却并没有口称外臣,而是以中原的礼节来叩拜天子。 这倒是让皇帝颇为意外。 “朕的书信,你们韩家都已经收到了?” “陛下的美意,韩家上下十分感恩,这也算为我们消灭了一场无形之祸。” 这说的还是之前郭无为那件事:因为韩舒平迷信占卜,郭无为就趁机推荐了一个相师到他身边。 韩舒平是太后的情夫,北燕内阁的机密都是从他嘴里说出来的。随后又由郭无为发给了大周天子。 反复、高频的泄密,让北燕内阁人人自危,互相猜忌,差点酿成血案。 因为李琰的插手,郭无为被揭穿身份、自刎而死。但他留在韩舒平身边的相师却成了一桩隐患。 皇帝派人将其带回,同时将这一切都告知了韩家族长。韩家这才知道个中原委,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对大周天子也是感激涕零。 因为此事,他们派了韩清朔前来秘密觐见。表面是致谢,实则是试探勾搭,隐隐有两面下注的意思。 韩家在北燕身居高位,却还是跟中原皇帝暗通款曲,显然也不像他们所宣称的那般忠心不贰。 这位韩清朔一张口就把皇帝吓了一跳:“陛下恕我直言——韩家首鼠两端,并不可信。” “你这是……” 韩清朔大方的说出了心中的秘密:“我就是‘玄璧’。” 皇帝因为震惊而瞪大了眼。 玄璧是前代庄宗时期就潜伏在北燕的暗谍,为中原送来许多有用的情报。皇帝曾经听庄宗提起过,但后来他篡位自立,玄璧的相应资料也就此丢失,两边断了联系。 “你的年纪……不太对?” “其实玄璧是我的母亲。她去世以后,我接过了这一代号。” “朕篡位自立,而你原本效忠于庄宗郭氏,这次为何愿意主动联系?” “我们母子并不是一家一姓的臣子,而是效忠于中原皇帝,汉人的天子!” 韩清朔眼神坚毅,说话掷地有声,彰显出少年人的锋锐自信。 连刘仁辅都不仅多看了两眼:很难想象,完全不把自己当成汉人的韩家,竟然出了他这样的人! 韩清朔连忙继续道:“韩家上下都不知道我的身份。他们并没有做到对陛下的承诺,反而劝说郁久太后万万不能答应您的条件。” 皇帝听了勃然色变,眉宇间浮现冰冷的怒意。 “族长说了,您封桩库中的财富固然诱人,燕云十六州对北燕来说也并无大用,但正因为您雄才大略、天纵英姿,这片地到了您手上就会发挥优势,所以万万不可交易。” 刘仁辅感受到皇帝周身的冷凝威压:这十多年来,皇帝设立了封桩库,累积的财富十分惊人:以每个北燕士兵价值二十匹绢来算,积攒的钱财可以买下三十万北燕军的人头。 北燕近年来财政紧张、入不敷出,皇帝秘密联系韩家之后,就让他们在内阁之中游说:将原本鸡胁的燕云十六州以天价卖给大周。 所谓彼之鸡肋,我之珠玉……这片广袤的地区对北燕来说并没有什么大用,对中原而言,却有其独特的战略意义。 韩家答应帮他去游说,没想到转头却劝说太后不予卖出。 皇帝已是勃然大怒,冷笑道:“既然如此,这笔巨额财富便可充作军资,转而用在唐国身上!” “反正他们现在也很不安分,竟然要出什么天命所归的女帝……如此妖言惑众,真是不知天高地厚!” “唐国一旦平定,朕便可腾出手来,全力对付北燕了。” 前几次跟北燕打仗各有胜负纠缠不休,实则是因为两线作战,不能使出全力,反而助长了这群蛮夷的嚣张气焰。 说起最近天命女帝的谶言,远道而来的韩清朔也有些好奇:“我也听说唐国的宁王攻下了吴越国后,又占了淮南数州,再这么下去,只怕真有称帝的势头。” 他犹豫了下,又有些不好意思的问道:“听说宁王殿下乃是天人之姿,武学造诣更是深不可测,陛下可曾亲眼见过?” 这明显是听过宁王在洛京大杀四方的传闻,刘仁辅咳嗽了一声,觉得有些尴尬。 第一百三十六章 李琰当初血溅王府、杀穿长街、烧毁西池船舰,对他来说都是颜面尽失、不便多提之事。 然而皇帝却并不忌讳,反而点头道:“她倒是把朕的洛京闹了个天翻地覆。” 说起这事,皇帝放下茶盏,目光投向屋外风雪,回想起当晚的情景—— 他与李琰持弓相对,宫灯摇曳时,她立在庭中如一枝带露白牡丹。 不仅是皮相之美……她那般冰冷无情的诡异金瞳,凡夫俗子会感觉惊悚,好色的枭雄会被激起征服欲,可他分明看到隐藏其中的痛苦隐忍。 那痛苦已非情绪,而是一种身体记忆,沉入骨髓。 他不知道她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但那是一个伤心人,一道琉璃碎影。 皇帝微微摇头,将心神从回忆中收回。 韩清朔仿佛对李琰很是好奇,又问道:“如今淮南战局不利,陛下却是安之若素,想必是另有乾坤?” 皇帝微微一笑,若有所指道:“这还轮不上朕来烦心。” 韩清朔心知有异,不再追问下去:“那就祝陛下万事顺利,早日一统天下。” “朕也盼望如此!” 皇帝当仁不让的笑着应允,露出豪迈明朗的笑容,随即却话锋一转:“但朕更想要的是:在这过程中,百姓尽量少受战乱之苦,不必颠沛流离、骨肉离散。” 这一番话让韩清朔都微微愣住了。 宛如旭日般光芒四射,泽被众生……这就是刘子桓的个人魅力。这一刻,他终于知道,眼前之人是如何以偏将之身拢住军中大部分将领,由此开始了王图霸业。 这便是中原百姓期盼了许久的圣君……韩清朔心头微热,却另有一种酸涩:此次之后,他还得回到韩家,继续在那种效仿仰慕胡人的氛围里活着。 在中原过了这么些日子,言语、饮食和服饰都跟祖宗传下的一样,再要回去北燕,不免感觉憋闷。 好似看穿了他的心理,皇帝温言劝慰道:“你此次回去,就说朕愿意跟韩家暗中结交,今后常来常往,互通有无。” “若是问起你窥探到的情报,也可据实说出,不必顾忌。” 皇帝点破了他一路以来的悄然行迹,韩清朔先是有些羞愧,随即更是感动。 “你我结识一场,不知何日能再见,这个便送你防身,也留作纪念。” 皇帝取出随身的短剑,精光湛然一看便非凡品,韩清朔吃了一惊,正要推辞,对方已经把剑柄塞到了他手里。 “希望有朝一日,能与卿并肩而战。” 皇帝的话,让他心头更加火热。 韩清朔在这一刻,将自己的家族完全抛到了九霄云外:“会有这么一天的!” 这一问一答间已经暗示了他的彻底倒戈。皇帝的笑意更深,一旁的刘仁辅对他收拢人心的本领佩服得五体投地。 韩清朔又说了一些北燕的机密情况,刘仁辅亲自用笔做了记录。宾主尽欢以后,他这才告退。 韩清朔离开之后,皇帝皱起眉头,有些郁郁寡欢。 刘仁甫猜出了他的心思,却只能试探的问道:“陛下还在惦记着燕云十六州?” “当年石敬瑭手中所失之地,如今竟是连赎买都不能!而朕更忧虑的不是这个,而是幽燕之地的汉儿已经两三代不跟中原往来,长此以往,只怕他们不再认同自己是华夏苗裔。” “届时,就算将土地收回,悖反的人心要如何扭转?” 皇帝微微有些烦躁:“朕知道欲速则不达,但继续拖下去,又会出现这等难题。世上终究没有两全之法。” 先南后北、先易后难的统一方针是他们之前就定下的,刘仁辅觉得自己对此也有责任,于是安慰道: “陛下不必着急,目前,南方也就剩下唐国一家敢公然叛逆,其余吴越,漳泉等地早就对我们俯首帖耳,蜀国的叛乱也在逐渐剿灭中。” “不出年,其余各国必定会收入陛下掌中。届时以全国兵力出征,小小一个梁国只是囊中之物,就连北燕也不在话下。” 皇帝微微苦笑:年不算很长时间,但他却不知自己是否还能活这么久…… 他轻叹一声,顺着刘仁辅的话继续道:“唐国那边也是个麻烦。” 刘仁辅似笑非笑道:“陛下方才可是志在必得、信心满满。” “朕不是有信心,是那小子立下军令状,主动请缨……若是再出了差池,朕真要以军法问罪了!” 皇帝虽然满口抱怨,但这般笑骂,却显示出非同一般的亲昵。 “所谓吃一堑长一智……” 皇帝直接打断了他:“朕只怕他见了美人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吃亏上当还甘之如饴。” 事涉皇家手足,刘仁辅也不便多说,皇帝感觉有些困了,于是就起身告辞离去。 已经三更时分,门外风雪正大,刘仁辅凝视着皇帝的背影,只觉得原本高大伟岸、无所不能的这人,此时却隐隐透着一种疲倦和虚弱。 “只希望陛下能千秋万岁,这才是天下万民的洪福……” 他喃喃说道。 皇帝并不把李琰的战绩当成心急火燎之事,然而事与愿违,又过了几日,剩余的泗州泰州等地也接连失陷,淮南十四州已经有八州重新归于唐国。 此时那天命女主的谶言也开始发酵开去,不仅唐国上下欢欣鼓舞,连李琰手下的将领们看她的眼神都有所变化。 李琰很无奈:她也没长成三头六臂或者三个眼睛,为何要这么看她?有心要劝说众人,话到嘴边又咽下了:那人既然这般替她造势,自己也不该给他拖后腿。 李琰对取得的战绩荣辱不惊,一派高深莫测的态度,为她自己引来了更多的崇敬和仰慕,却也有人对此深感不满。 路过扬州时,她的车驾竟然被人阻拦截停—— 出现在眼前的是五六个道士,法衣齐整,面容冷肃,眼中却满是不善。 “贫道等人是云台观的方外之人,此次前来,是劝说宁王殿下悬崖勒马、及时收手,不要再造无谓的杀孽。” 李琰微微皱眉,嘲讽道:“诸国战乱已经打了几十年,却也没见你们个个上门劝阻!” “宁王殿下何必明知故问?你妖言惑众轻起战端,恐非苍生之福。” 另一个道士更加沉不住气,直接道:你本是天生的妃妾之命,强行用邪物逆转天命,这又是何苦?” ? ?二更了,各位要是有月票的话,赶紧丢过来砸我 第一百三十七章 他这句说得声色俱厉,话意又这般骇人听闻,顿时让在场众人都惊呆了。 风穿过长街,卷起旌旗的一角,发出猎猎的、近乎呜咽的声响。 李琰坐在车内,指尖无意识地握紧了剑柄,冰凉生疼。 车帘厚重,遮住了她的身形,却挡不住那道士嘶哑如裂帛的声音,一字一字,钉子般凿进她的脑海。 天生的妾妃之命! 用邪物逆转天命! 何苦如此…… 帘外的世界,死寂了一瞬。 护驾的将士们铁甲相碰的轻响停止了,连呼吸声都屏住。 因为太过震惊,他们甚至来不及怒斥道士的大逆不道。 “哪来的野道妖人,竟敢诽谤君上!” 臧少陵先前有事禀报,所以随侍在侧。她抑制不住内心的愤怒,直接拔剑冲过去要将道士斩杀,其余人等这才如梦初醒,一窝峰上前要拿人。 “且慢。” 李琰揭帘而出,环视了一眼周围看热闹的百姓,将目光停在道士身上。 “你们是云台观的道士?” “正是。” “郭无为是你们门下?就因为他的死,你们心下不岔,竟然跑来造谣生事!” 李琰出现,当然不是为了和他们当面辩经:当街争论不仅失了身份,而且会把不利于她的谣言更加扩散。 云台观是中原赫赫有名的道门大派,香火鼎盛,信徒甚广。这道士如此胡言乱语,只怕很多人都会将信将疑。 现场这么多围观百姓,她总不能把人都杀了。只需几日,“妾妃之命”、“使用邪物”这般耸动之辞,就会迅速流传开去。 她干脆扯出郭无为的事来当幌子,将他们定性为挟私仇而来报复。 那性情火爆的道士怒声道:“郭无为是本观的弃徒,你逼杀了他虽然有伤天和,但我等也不会为此寻仇!” “贫道等人今日前来,是希望殿下悬崖勒马,早日醒悟,不要再掀起无穷战端。” 李琰冷笑道:“不是为了郭无为,那是为了大周天子来当说客?!” 前一个较稳重的道士叹息道:“殿下应该心知肚明:大周皇帝才是顺应天命的真龙。” “你本是红颜薄命、凄苦漂泊的命格,却一意孤行,用邪物来逆转天时。若只是为了自救也罢,偏偏还要扰动这九州天下,图谋帝皇霸业!” 这道士说得悲天悯人,却也是居高临下的口气,李琰心中已是大怒,勉强沉住气听他继续说。 “大周收巴蜀两湖,平定南汉,天下一统已是定局。殿下却要凭一己之私,将整个唐国都拖下水。” “更何况你借取邪物之力,后患无穷……虽然眼前如日中天,将来却必要偿还因果,终究是镜花水月一场。” “若再执拗,只怕百年之后,李氏宗庙连哭祭的后人都寻不着。” 这话让所有的人都怒形于色。李琰微微一笑,轻拂衣袖,一道白光闪过,那嚣张的道士惨叫了一声,口中流出血来。 “其余几人也割了舌头,给我丢出去!” 李琰将手中的玉珠掷出:那本是出自她身上的一串配饰,此刻却成为制住几个道士的暗器。 那几人被射中后僵立原地,被将士们一拥而上捆住。 李琰昂然立于车驾之上,冰冷嗓音让所有人都心中发寒:“再有这种装神弄鬼妖言惑众之人,直接斩杀,不必多言!” 她冷笑道:“天意从来微渺难测,区区道士自以为看透玄机,真是可笑!” “天下一统是好事,那也要各凭本事做过一场!若是他刘子桓真有这能耐,我等着他来灭我李氏宗祠!” 李琰淡淡说道,周身的威势让所有将士们都倍感信服。 她说得这般豪气自信,心中却好似一大团棉絮坠入了寒潭,沉甸甸的,直入无尽深渊…… 临时驻地离瘦西湖很近,李琰站在水边,看着点点涟漪有些出神。 “你还在介意那道士的胡言乱语?” 李琰蓦然回首,不远处站着的正是刘子钰。 “算不上介意,但不想听那些牛鼻子的毁谤之词。”李琰有些无奈道:“只割了舌头以敬效尤,算是便宜他们了。” “我以为……你会认定是大周皇帝派他们来的。” “刘子桓气量深宏,为人豁达,不会搞这些阴湿零碎的小伎俩。他们不知为何知道我身怀邪物,自觉是来除魔卫道!” 李琰笑中带着嘲讽,更有苦涩。她想起这群道士们口口声声说的:她是天生的妾妃之命。 这句话像刀割一样凌迟着她的心。 前世的遭遇,除了六哥以外,她没有讲给任何人听过。而云台观位于中原腹地,李瑾和他们素无往来。 那么,这些道士是从何得知的?难道真是用卜卦相命推算而来? 难道一个人的命格……真是从一开始就注定的? 李琰心潮起伏,不由得把指节都攥得发白。 “你相信世人的命运,是早就注定的吗?” 关于这个问题,她曾经自信满满的驳斥、劝说过李瑾——只要拥有将历史长河改道的力量,任何天命都可以逆转! 但数年以后,她戎马倥偬深知其中艰难,今日又被道士一语道破前世宿命……此时此刻,她却有些不确定了。 所谓的天命,所谓的面相命格,真的是早就注定,任由你如何努力无法改变吗? 再强的强者,也有私下的软弱和犹豫……刘子钰前世跟她毫无瓜葛,李琰这才放心把心中所想问了出来。 刘子钰微微思索后,答道:“我也不知道。不过若是我当初认命的话,只怕子昭就会饿死在那地窖里,而我也会成为归墟会的星辰使,彻底变成他们的傀儡。” 他凝视着李琰,声音真挚而温柔:“我知道殿下面临的难处肯定比我当初更甚,但无论如何,再难的路也得一步一步走下去。不到终点,谁知道会是怎样?” 李琰感觉心头微热,迎着他的目光一笑,领受了他释放出的好意。 依靠邪物的力量,总是让她心头惴惴……把大宗师帖交给她的神秘老婆婆说过:血字变淡之时,便是因果偿还之刻。 “也许有一天,我就发疯入魔了;也许它会忽然莫名的消失,让我功败垂成,成为众人眼中的笑柄。” 她不是不知道……借用邪物之力后患无穷,可普天之下的路千千万万,到头来她终究只能选这一条。 第一百三十八章 感受到她的郁闷孤寂,刘子钰微微一笑:“我也一样。” “也许有一天,那黑色丁香又会在我身上出现,控制我的心智,把我做成傀儡。” “皇兄就是因为担心这个,所以一直把我看成异类,对我格外警惕。” 刘子钰的笑容也是相似的苦涩柔和,李琰看在眼里,心中涌起知己的温暖与怜意。 “一旦被邪物附体,我们就不再是自己了,也许有一天就会被它夺走心智,也许会受到因果反噬——但在那之前,我要好好度过每一日。” 刘子钰对着李琰眨了眨眼:“你甘愿让大宗师帖附身,想必也有自己的考量。既然做了决定,多想也是无益。” “令兄李琰的诗词中一派自由逍遥之意,可这世上,有几人能得到真正的自由呢?” 李琰对此深有体会,点了点头。 “你心志坚韧,原本也不需我来开解……我只是看你神色有些凝重,忍不住想来说几句心里话。” 他清亮乌黑的眼眸凝视着他,一双桃花眼在此时看来,有些孱弱委屈:““许久不曾碰琴,我竟然有些技痒。” 刘子钰脸上的红晕更深,他微微咬唇,做了一个大胆的举动:一把握住了李琰的手。 “这次,我只剩下你一个听众了……愿意赏光听一曲吗?” 李琰微微惊讶,却没有甩开他,“到哪里寻来的琴?” 刘子钰脸上的绯色更艳:“本地镇守以为我是……你的从人,所以主动替我找了一具。” 他中间犹豫停顿了一下,李琰一听便知:扬州镇守把刘子钰当做了自己的男宠,为了讨好自己,主动替他找了琴来。 她觉得脸上有些微微发烫,但主动澄清此事更是不妥,索性就含糊过去,轻轻嗯了一声。 刘子钰鼓起勇气,拉着她继续往前走,到了自己暂住之处,窗前果然放着一具琴。 刘子钰坐下后屏息凝神,随后拨动琴弦,又是那首初见时的《孤馆遇神》。 李琰闭目,整个身心都徜徉在那幽深空寂的旋律中。 一曲终了,李琰问道:“你为何对这首情有独钟?” “嵇康夜宿空馆弹琴时,遇一黑衣鬼魂自称“故人”,因欣赏其琴音现身。” “鬼魂请求嵇康弹奏《广陵散》,并亲自示范传授,使嵇康琴艺大进。临别时,鬼魂感慨‘虽一遇于今夕,可以远同千载’,天明后鬼魂消失,他这才知道此乃周朝伶官横死之地,于是派人将遗骨挖出好好安葬,并即兴写了此曲……” 刘子钰娓娓道来,这故事李琰也听过。 刘子钰低声叹息道:“我感觉自己在尘世中也是一个鬼魂,虽然活着,却被皇兄猜忌,被世人以异样的目光视之。” 他那双温柔又多情的桃花眼看向李琰,再次吟诵道:“虽一遇于今夕,可以远同千载。” 这是在对她示爱吗? 李琰静静的看着他,表面从容,心中却漏跳了一拍。 她跟刘子钰其实只见过几次,彼此之间的了解并不深,但每一次的交谈都很有默契,仿佛能说到彼此心坎里。 但这也不意味着她会接受对方的爱意。 刘子钰既然已经表露心意,索性更为坦荡地弹起了《长相思》。 弹了不到一半,有人在外面敲门。刘子钰微微皱眉,琴声戛然而止。 钱弘俶走了进来,目光在两人身上停留了一会,若无其事的拿出了手中的急报—— “舒州、蕲州和黄州已经攻克!” 这一消息把满室的旖旎都冲散了。 至此,淮南十四州已经有十二州已经回到唐国版图。 剩下的光州和寿州是淮河防线的核心堡垒,城坚粮足,一时并不能攻下。 李琰告辞离去,钱弘俶不紧不慢的跟在她身后。走到一段回廊的时候,钱弘俶忽然出声:“刘家的这位三公子有些古怪,殿下最好离他远些。” 李琰有些惊讶,随即释然的笑了:“是归墟会在他身上动了手脚?这事我早已知晓,你不用担心。” 钱弘俶欲言又止,最终还是保持缄默,继续跟随在她身后。 李琰觉得气氛有些沉重,于是开口道:“再过七天是我李氏祭祖之日,我准备返回金陵一趟,你们俩也跟着一起。” 钱弘俶毕竟是吴越国的世子,刘子钰更是大周王朝没有名分的皇弟,他们俩虽然在己方阵营,但也不能毫无防备的把他们留在前线。 这点必要的警惕心,李琰还是有的。 钱弘俶莫名的松了口气:“我既然入唐为质,自然是跟随殿下身旁。”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凝视李琰的目光比平日里更多了些什么:“祭祖的事项我也算熟练,其中琐事冗杂,殿下若是有什么差遣,只管唤我便是。” 李琰被他这目光看得有些心里发毛,这话虽然在理,听着总有些古怪。 六哥戏谑的言语此时莫名回荡在她耳边:“这是你给自己找的童养夫吗?” 李琰心头涌起一个可怕的想法:六哥不会真的暗示了他什么? 她有些不自在的眨了眨眼,犹豫问道:“之前在金陵的时候,我六哥跟你说过什么?” 钱弘俶眉宇间一派诚挚清雅:“国主让我好好照顾宁王殿下。” 这话含糊不清,更让李琰莫名烦躁:她那个潇洒不羁的六哥,不会真的胡言乱语? 李琰脸上更加发烫,恨不得把六哥拎起来打一顿:谁叫你乱点鸳鸯来着! 她随便扯了两句以后就匆匆离开了。钱弘俶站在回廊尽处的庭院里,凝视她的眼神,比以往都要复杂深邃。 捷书新湿金陵雨,素帛犹寒旧殿灯。十四州还家祭夜,江河不改向东声。 这是李瑾为此次大捷即兴所写的诗。 “父王耿耿于怀的淮南十四州,终于在你手上收复了。 李琰毫不拘束地坐在他身旁,开口问道:“是六哥你派人在民间散播谶言、帮我造势?” 李瑾先是一愣,随即失笑:“什么事都瞒不过你。” 李琰笑着从他手里接过果盘,剥了一个橘子来吃:“以六哥你的个性,若是要假造传说,应该会效仿武皇旧例,编造我出生时有佛像拈花的异象,为何最后会是一个不伦不类的玄武湖银龙?” 李瑾脸色有些尴尬,迟迟没有回答,李琰灵光一闪,猜出了原因:“是佛门对我也有所排斥?” 李瑾犹豫了一会儿,还是说了真话:“钟隐寺的方丈原本与你我都熟识,如今却说你身怀邪物,不愿配合我这番造势。” 李琰简直要气笑了:道门恨她逆转天命,佛门嫌她身怀邪物……她难道是什么神憎鬼厌的人吗? ? ?本来想明天早上7点钟更新,但我估计写着写着又要到中午了,你们中午来看。 第一百三十九章 李琰心头火起,冷笑道:“六哥你捐给他们金银不知多少,之前还有人骂你佞佛。没想到这群佛门中人收了钱,关键时候竟然一点面子都不给!” 李瑾有些黯然,听妹妹这么辛辣的话语,想要反驳却还是拙于言辞,只能一声叹息。 他转开了话题:“还有一件喜事要告诉你……陇西李氏已经承认了我们这一支,要将我们列入族谱。” “年前不是还回绝过吗?怎么突然变了态度?” 李瑾目视十妹:“当然是因为你。” “此一时,彼一时。” 陇西李氏是以陇西郡为郡望的李姓士族,属隋唐中原五姓七族之一,是最顶级的世家门阀。 李琰的祖父李昪幼时随着流民从中原逃到江南,他自称祖上是李唐后裔,但此事已经无法考究。 虽然李家三代以来执掌唐国,陇西李氏却一直态度暧昧,不愿将他们加入族谱。 如今忽然变了态度,倒是让李琰都惊了一下。 “你现在如日中天,光耀之下,无不俯首。再加上如今有传言说李氏当出女主,陇西李氏当然要改弦易辙。” 李瑾说得还比较委婉,实际就是这次陇西李氏不仅将他们加入族谱,而且专程派人来参加这次祭祖。 这其实也是冒着风险的:李氏族人世居秦州、渭州、兰州等地,但时至今日,更多的后裔则是凭借家族声望和科举入仕,迁居到了大周都城。 这些成员多为官员儒生,活跃于朝廷中枢。 他们原本该跟唐国划清界限,如今却或明或暗的连上了线,甚至来参加唐国的祭祖大典。这就意味着:李琰的影响力已经延伸到了中原腹地,他们认为她真有称帝的资质。 李瑾感叹道:“多亏有你,才将这残破倾颓的半壁江山光复振兴。” “说实话,祖宗的基业交到我手上,我只觉得无比沉重。这重担本该是由大哥接手的,命运弄人,却让我坐上这位置。” 李瑾的叹息,不是春水一池的明艳,而是静月满庭的清辉。 他立在窗边,便似一阕慢词的开端——眉宇间敛着江南山水浸润过的灵秀;抬手拂过书页的刹那,连风都学会放轻脚步,怕惊扰他袖间将散未散的沉香。 李瑾垂眸略微沉思,终于把话说出了口: “这个位置由你来坐,比我更为合适。” 李琰并无惶恐,也无惊喜,只是皱眉道:“可是有人说了什么挑拨离间的话?” “外人的闲言碎语不值一提,又怎能轻易挑动你我兄妹?” 李瑾端详着妹妹,目光停留在她指尖的薄茧和细微伤痕上,眼中有愧疚更有担忧: “因我避世无为,致使江山之任、黎民之望,皆压于你一身。为兄心中唯有惭愧与怜惜,又何来半分猜忌与怨怼?” “我方才所说,都是肺腑之言——我可以是个佛门居士,是当世闻名的文人墨客,却未必能做一个好的国君。” 李瑾喊着妹妹很久没用的字:““思晏,你是我李氏这一代中唯一适合这个位置的人,你甚至能把李家带到更高、更远的未来。” “这一点我从来不曾怀疑,更不会有嫉恨。” “但是,我有一个不情之请。” 李琰回望着兄长,诚恳道:“只要我能做到。” “等你真正进入中原时,再谈帝业尊号。在此之前,这个国主的位置由为兄暂且替你坐着。” 他的眼神殷切,其中又带着她看不懂的忧伤。李琰心中存疑,却是毫不犹豫的答应下来。 她从未打算将兄长逼下王位。在她理想的图景中,创立新朝、君临天下,那是要在饮马黄河、平定中原之后,才会顺理成章的论及。 到那时,金陵这一隅之地乃归六哥,他的国君之位也不用变。 “个中缘由,为兄暂且不能跟你细说。” 李瑾似乎另有苦衷,李琰也不催促他:六哥虽然不是做皇帝的好人选,但从来都是睿智明理、善解人意的好兄长。 “但名不正,则言不顺。一日不将这个位置交给你,就会有小人生出妄想:要么挑拨离间我们兄妹,要么认为我要鸟尽弓藏兔死狗烹,将来有一日必要夺回大权。” 李瑾显然对目前局面十分清醒:”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被这些事情困扰。” “仲寓也已经十岁了,我跟嘉月商量过,就让他跟在你身边历练。” 李琰大吃一惊:六哥和嘉月只生有二子,次子仲宣前不久夭折,长子仲寓是他们唯一的骨肉,视若性命一般。这怎么能让自己带在身边? 李瑾看她要推辞,摆了摆手道:“正因为仲寓是我唯一的儿子,我让他跟在你身边,世人才知道我们毫无嫌隙,更不会有什么权利争斗。这样也能堵住那群奸佞小人的嘴。” 他又加了一句:“嘉月也已经同意了,她说跟在你身边能学到本领,总比跟着她耳濡目染,偷偷学了舞乐美妆要好。” 仲寓自幼承袭了父母的好相貌,玉雪之姿更胜寻常少女——这般容貌生在男孩身上,本就有些微妙。如今又悄悄跟着郑嘉月学起了舞月粉黛之艺,只怕日后更要招惹闲话了。 李琰想了想,还是答应了下来。 一直知道六哥对她期许颇高,但亲耳听到他用儿子仲寓示之以诚,这般毫无保留的支持自己……李琰心中满是感动和敬佩。 帝王之家的亲情,向来脆弱可笑,但有时也有例外:李琰希望自己跟六哥能够善始善终,不忘初心。 等她离去以后,李瑾望着她的背影,心中万千复杂都归为一声叹息。 王后郑嘉月推门进来,递给他一杯热饮,自己却微微有些咳嗽。 李瑾很是怜惜的拍着她的胸口,给她顺气:“天气骤变寒冷,你不呆在房里,却跑来找我……” “我怕你笨嘴拙舌,说不清楚事!” 郑嘉月娇嗔着瞪了他一眼:“好在十妹兰心蕙质,对我们也足够信任。有她带着仲寓言传身教,这孩子总算不会长歪了。” 她又埋怨丈夫:“你也是,神神鬼鬼的不知在搞些什么?这国主之位有什么值得留恋的?赶紧让给十妹才好!也省得外人以为我们要明争暗斗,卯足了劲看我们笑话!” 郑嘉月想起那群人语焉不详、等看宫斗的嘴脸,就气不打一处来,也完全理解不了:对权位向来没有兴趣的丈夫为什么要占据着国主之位? 李瑾心中苦涩更甚,看了一眼爱妻,却终究不忍说出。 第一百四十章 李瑾眉宇间闪过一道难以言说的阴霾。 他漫步而出,立在金陵宫殿的玉阶上。冬日的薄光,清淡地洒在他身上。 他披着一件天青色的鹤氅,领口镶着雪白的风毛,在微寒的风中轻轻拂动他的下颌。 郑嘉月跟了出来,瞥见他神色忧郁,于是静静的站在他身旁。 这几日,夫君确实有些异常。 原本喜欢的教坊歌舞也不再宣召,正在编撰中的文集也丢着不管。甚至连夫妻俩共同种下的梧桐树都没有心思去看。 一切只源于那一日,他去十妹寝宫走了一趟。 李琰远征在外,寝宫里只有寥寥几个洒扫粗使的宫女,香蒲陪着自家主子去了军营,只剩下杜若在宫里留守。 李瑾说有几册旧书在十妹宫里,郑嘉月有些奇怪他为何要亲自前去? 她因为要看着仲寓背书就没多问,到了晚间掌灯时,李瑾回来了,却是满怀心事坐着发呆。 这几天他都神思不属,闷闷不乐。郑嘉月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她旁敲侧击问过,却是不得要领。 此时她试探问道:“祭祖典礼上,初献、亚献和终献的人选决定了吗?” 她这一问也是饱含深意:祭祖典礼上,先是迎神宣读祝文,随后行初献礼,由皇帝将玉帛奉于神位前,再由太子或宗室王公进行亚献和终献。 现在整个唐国都认定宁王李琰是未来之主,就算初献由国主奉上,亚献的人选也应该是她。 李瑾皱眉,微微犹豫,郑嘉月只觉脑中嗡的一声,生怕他一时想不开,让自家十岁的儿子去当什么亚献。 她心中更担心的是:夫君与十妹真的为了权力宝座起了争端。 好似看穿了她心中所想,李瑾无奈笑道:“三献之礼乃是天子祭奠的礼节,父王称帝时曾经用过,如今我只是一介国主,为何要这么隆重呢?就由我一人献上玉帛即可。” 郑嘉月先是松了口气,随后又觉得不妥:夫君的这一决定,会被人认为是打压十妹的声势。 她正想再说,李瑾又陷入了沉思之中,郑嘉月把到舌尖的话都咽了下去,只是叮嘱他要记得喝太医配好的热饮,随即忧心忡忡的离去。 李瑾的面容在冬日天光下,呈现出一种冷玉般的质地,比平日更显清寂。 那双惯常盛着江南烟雨的眼眸,此刻凝着远方的霜色,光亮却有些涣散,仿佛穿透了巍峨宫阙与捷报喧嚣,落在了某个不可知的虚空里。 他这些时日的反常,都源于一个虚无缥缈的梦。 李琰曾经说过:自己梦见前世的种种情景,都是因为抱着那个鸿蒙三世镜入睡的缘故。 李琰远征在外,李瑾不免有所忧思:自己和嘉月的前世到底是怎样的?十妹那个时候已经被掳到北燕,具体的情形她并不清楚。那自己和嘉月究竟是怎么死的? 辗转反侧之下,他去了李琰的寝宫,找出了那面鸿蒙三世镜。 他抱着那面镜子躺在矮榻上,先是睁着眼想起各种心事,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然而,他梦见的场景却与十妹所见大相径庭—— 李瑾从一片混沌的昏沉中挣脱,发现自己站在一片虚渺的雾霭里,脚下是冰冷坚硬的触感——竟是望江楼的青砖。 然后,他看见了十妹李琰。 李琰就坐在不远处的朱栏边。她身上穿着轻甲,披风略有残破,身影单薄得仿佛一阵江风就能吹散。 她没有回头,只是静静地望着江面。李瑾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心脏骤然被一只冰手攥紧。 长江……这隔断南北的天堑,此刻竟被无数漆黑巨舰塞满。 舰船如嶙峋的怪兽脊背,桅杆如密林,上面飘扬的“周”字王旗,在风中狰狞翻卷,几乎遮蔽了对岸的天空。 那些旗帜是梦境中唯一的艳色,却是血的猩红与夜的玄黑交织。 城的另一端传来焦炭的气味。他转动脖颈,看见金陵熟悉的飞檐斗拱、亭台楼阁,在火光中熊熊燃烧。 一艘小船从对方阵营中翩然而至,划到了望江楼下的水面。 一道洪亮、得意的声音传来—— “魏王殿下有令:止战,开城。宁王李琰必须素衣出降,跪于王驾跟前……否则,城破之时,鸡犬不留!” 魏王竟然以屠城来威胁! 李瑾的心瞬间缩成一团: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铁钉,钉入他的耳膜、烧灼着他的神魂。 他想大喊,想冲到十妹身前为她挡住这恶意,想对着那声音的来源怒斥……可喉咙像被最密的丝线缝死,四肢沉如灌铅,动弹不得。 他只是一个被迫在此的无形幽灵,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却是无能为力! 李琰没有回应那恫吓,只是极慢、极慢地,将目光从江心的舰船上收回,投向脚下的金陵城。 李瑾能看到她苍白的侧脸,睫毛在眼下投出深重的阴影,紧抿的双唇失去血色。她紧握着佩剑,不发一言,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 李瑾顺着她的目光望向城中:街道空旷死寂,偶有瑟缩的人影在断壁后一闪而过。 繁华的秦淮河方向,再无半点灯火笙歌,只有沉沉的、等待末日的黑暗。这盛美繁华的金陵城,此刻只剩下焚烧后的骨架,在无形的围困中奄奄一息。 如同一首绝笔词最凄艳的末句,笔锋未落,墨迹已透出棺椁的寒气。 江风带着水汽和烟尘吹来,李瑾目光急切地扫过江上最大的那艘楼船。 船头似乎立着一个身着玄色甲胄的模糊身影,看不真切面容,唯有一双眼睛,隔着薄雾与江面,依然投射来冰冷、睥睨、志在必得的光芒。 那目光死死地钉在李琰身上,如鹰隼锁定猎物,让人不寒而栗。 李瑾猛地从榻上弹坐而起,冷汗浸透重衣,心脏狂跳如擂鼓,喉咙里逸出破碎的呻吟。 眼前是十妹的寝宫,冬日的暖阳照入房中,一派安静祥和。 没有围城,没有舰船,没有魏王的狂言,也没有……濒临绝境的十妹和金陵。 他剧烈地喘息着,抬手捂住阵阵刺痛的额头,指尖冰凉。 梦中的景象清晰得可怕,每一个细节都烙在脑海里。 怀中一道冰冷硬物硌得他肌肤生疼,他低头一看,正是那面鸿蒙三世镜。 李瑾浑身都为之战栗:梦境里,李琰着甲准备着随时迎战……从这点来看,自己方才梦见的,不是什么前世,而是可能发生的未来! ? ?看完这章,我估计你们要炸锅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只要想起那梦中的场景,李瑾这几日来茶饭不思、忧心忡忡。 他觉得那梦境荒诞不经:如今唐国正是运势昌隆,蒸蒸日上,甚至连父王早年丢失的淮南十四州也基本收回。 怎么可能跟梦中那样:金陵城被焚烧围困,魏王兵临城下,将十妹李琰逼至绝境…… 然而,这梦是鸿蒙三世镜造就的:之前李琰梦见的前世,已经一一应验。 想到这,李瑾心中无比沉重…… 如果这个梦是真的,是不是意味着眼前的大好局势、连环胜仗不过是一场空。他、十妹李琰以唐国李氏,最终仍是灭国受辱的悲惨下场? 李瑾心中纷乱,几度想开口与李琰分说,又怕扰了她运筹帷幄的心神,反乱了她方寸,终是默然将话咽了回去。 他在殿外站了会,回到内室,把已经半凉的热饮喝下,正要去安慰毫不知情的妻子,侍从却来禀报:郑家二娘子嘉苓来访,王后正在与她畅谈。 李瑾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小姨子郑嘉苓比爱妻小八岁,经常跑来宫里小住几日。有她在嘉月身边,也可宽解她近日担忧的情绪。 又过了几日,祭祖典礼如期开始。 太庙的香火味,浓得像是化不开的雾。 李琰立在阶下,看着眼前巍峨的殿宇,耳边是礼官悠长的唱和。文武百官分列两侧。 按照仪式流程,国主李瑾向祖先排位献上了玉帛,随后他回身看了一眼李琰,两人微微示意。 礼成的尾音刚落,李琰便转过身,礼服下摆划出一道果断的弧线。 她没有看那些欲言又止、等待散朝的朱紫公卿,声音清晰地下令: “请诸公随我来。” 没有解释,不容置疑。她步下玉阶,穿过愕然的人群,径直朝宫城西侧的旷地走去。 百官相顾,只得撩起繁琐的袍服,匆匆跟上。 队伍从庄严的太庙拖成一条凌乱的长带,穿过重重宫门,最后停在一片新辟的空旷场地前。 此处与太庙的富丽截然不同。冬日的风呼啸而过,吹动场边素白的招魂幡,猎猎作响。 没有亭台楼阁,只有一片新立的、略显粗糙的石碑,上面密密麻麻刻着此次淮南之役阵亡者的姓名籍贯。 石碑前,简单的香案上摆放着瓜果清水。更远处,黑压压站着许多披麻戴孝的妇人老者。 他们是获准入宫参加公祭的将士遗属。此刻全都寂静无声,只用一双双哭红的眼睛望着这群突然到来的贵人。 百官们停在了这片肃杀之前,有些无措。这里没有礼制可循,只有真实的悲风与哀恸。 李琰独自走上前。她没有去动香案上的祭品,而是从亲卫手中,接过了那面一直携带的玄色木匣。 她打开匣盖,这一次,没有供奉,而是用双手,极其郑重地将里面的东西取出,放在供桌上——那是半面残破不堪、浸透血污的“周”字军旗。 这面缴获的旗帜在寒风中微微颤动,边缘的丝缕飘荡,像无声的呜咽。 她面向石碑,面向那看不见的万千亡灵,也面向身后所有活着的人,将战旗高高举起。 “今日庙堂之礼已毕。”她的声音比在太庙时更沉,压过了风声,“现在,该行公祭之礼了。” 她目光扫过身后神色各异的群臣,最终落回那面旗帜上,一字一句,斩钉截铁: “夺回故土,非我一人之功,是三军将士用生命和鲜血换来。他们,”她顿了顿,声音里有一种不容置喙的力量,“才当享今日第一炷香,第一杯酒,第一份哀荣。” 说完,她不再看任何人,对着那面刻满名字的石碑,深深一揖到底。 北风呜咽,卷起地上的沙尘,也卷动了百官们的衣冠。 几位老臣面色变幻,终是随着前方那袭玄甲的身影,对着那片素白与石碑,缓缓躬下了腰。 年轻将领们早已眼含热泪,抱拳肃立。远处的遗属人群中,终于传来了压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声。 旷野之上,以血旗为祭,一场超越礼制、直抵人心的祭祀,就在此刻完成。 祭祖典礼过后,例行的夜宴设于澄心堂前的水榭。 九曲回廊上悬着越州绫纱宫灯,光晕透过薄绢在青玉砖上漾开一圈圈暖色。 李琰与兄长李瑾对坐,廊下乐伎正弹着新谱的《浣溪沙》。她举起瓷盏敬酒时,酒水倒映出兄长鬓角新霜。 这细微的变化让她心头一颤:这是怎么了?前几日回到金陵时,都没看到他有这么憔悴。 酒液入喉不久,李瑾忽然身形一晃,瓷杯落地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随即,他整个人都倒在了地上。 “国主!” 惊呼声如投石入水。群臣纷纷涌上前来,服侍宫女惊慌之下,打翻了银盘,琥珀色的蜜酿把现场弄得更为混乱。 李瑾面色青紫,唇边缓缓流下一道黑血,太医院正冲上来时,他的指尖已开始发凉,呼吸也十分微弱。 “国主这是中了某种毒药……具体是什么,老朽一时半会也看不出来。” 李琰急忙问道:“能找到对症的药物解毒吗?” “只能先试试。” 太医院院长让侍女先给李瑾喂了一碗牛乳,一刻后拿出常备的解毒丸子让他吞下,随后用中空的银针取了血样去仔细研究。 “方才只有宁王与国主共饮”不知谁在人群中低语了一句。 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凝重而诡异,一双双目光或明或暗的看向李琰。 一位老臣颤巍巍指向李琰:“军政大权尽在殿下之手,为何还要苦苦相逼?” 话音未落,便被甲士拔剑的寒光逼退,但猜忌已如池中涟漪般四散开来。 李琰立在原处,袖中的手掐进掌心。她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让另一位太医前来验过酒水。 桌上的酒壶和酒杯都没什么异样,但这样也不足以打消群臣的疑心。 李琰把兄长的贴身侍女唤来,问了几句后,她忽然转身,目光锁住郑嘉月:她正焦急的坐在丈夫身旁,按照太医吩咐,掐着他的人中。 “六嫂,那盏红参饮,可否让御医一验?” 李琰迎上她惊惶的目光:“我听说,六嫂最近一直在给六哥喝这些热饮。” ? ?今天还有一章,我还在努力中,你们可以等一下来看 第一百四十二章 郑嘉月脸色惨白,手指发抖。她跟李琰平时相处得姐妹一般,但朝臣们的议论也让她有些惊疑。 “必须及早查明真相,六哥还等着用药呢!” 李琰这一句让郑嘉月勉强恢复了冷静:“太医说他忧思过度,阴虚内耗,所以特意制作了各种热饮……” 她随即递过了那盏残饮,银针入水,毫无异色。 “我试了试冷热,也喝过几口,里面不可能有什么毒” 她话音未落,李琰已掠过她身侧。 风卷起紫檀屏风上的轻纱,露出后方金猊香炉里将尽的香饼——那是新换上的“帐中香”。 “且慢。”李琰用锦帕掩住口鼻,忽然想起什么,“这几日,六嫂是否用过此香?” 郑嘉月怔怔点头:“仲寓染了风寒,我一直在照料他,都没顾得上熏香” 李琰示意宫女钳出香灰,又拿过那半盏红参饮,将灰烬撒入其中。茶水顷刻泛起诡异靛蓝,在琉璃盏中绽开一朵妖异之花。 “沉香、苏合、甲香”医正辨认着未燃尽的香料碎末,“但多了味孔雀胆淬炼的霜胶——单独焚烧只是微毒,若遇红参温补之引” 他猛然跪倒,“两毒相激,见血封喉啊!” 朝臣们发出一阵惊恐的喧哗声,有几人吓得倒退了几步。 李琰头也不抬的轻讽道:“诸位没有喝过这红参汤,所以也不用担心自己。” 既然查到了毒药所在,太医就能对症下药了,只是他也不能保证医治效果。 一场夜宴不欢而散,李瑾被抬入内室医治。 李琰看着惊魂未定的郑嘉月,正要询问香饼的事。却见她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这剩下的“帐中香”,嘴唇都咬得出血了—— “仲宣因为身体孱弱,也喝过热饮,他经常来我房里玩耍,当时也点着这香……” 仲宣就是他们夫妻俩刚刚夭折的次子,年仅四岁。 “是我害死了他……” 郑嘉月泣不成声,头上的钗环都被扯下,凌乱丢了一地。 李琰心头一沉,瞬间感受到了这切肤之痛。 仲宣是她的侄子,她只抱过几次,就这么没了。 经过太医的诊治,李瑾有所好转,但仍然没有脱离危险。 此时朝野之间谣言四起,风声鹤唳。 隐隐有人传说:宁王迫不及待谋朝篡位,用毒药害死了兄长。 这种事在乱世中相当常见,甚至李琰的祖父李昪也是毒杀了杨家家主,从此独揽大权、登临宝座。在用毒这件事上,李家实在也算不上清白。 这种时候辟谣也没用,只有使出雷霆手段、扬汤止沸。 臧少陵带领青雀司的人四处侦缉,抓捕了不少造谣传谣之人。再加上郑嘉月去钟太后面前陈情,两人一起出现在朝臣面前,这才勉强止住了沸反盈天的舆论。 但仍有很多人怀疑李琰就是幕后黑手,她现在不过是贼喊捉贼、假装清白而已。 李琰明显感觉到,宫中的禁军对自己都报以警惕的眼神,甚至隐隐跟自己的侍从有对峙之势。 驻守在金陵的禁军世受国恩,主要任务就是护卫君主、防备谋逆。很多人是世家子弟出身,对国主忠诚不贰,对征战在外的李琰反而比较陌生。 若是将来李琰真的继位,想要收服这些人也不难,但若是她真的对兄长下毒,只怕禁军也不会心服于她。 “所以,当务之急还是赶紧查清真相,抓出凶手!” 臧少陵愤愤的说道,这几天她在宫中查案,却受尽禁军白眼,也是一肚子气。 李琰问道:“香饼的制作过程中,哪些人有资格接触?都查清了吗?” 帐中香最经典的做法,是将沉香末填入挖空的鹅梨中,密封后上火久蒸,让梨汁的清甜完全浸润沉香。 之后去除梨渣,把浸透的香泥阴干制成香丸,慢火加以焚爇,便散发出清甜温润、如蜜似花的芬芳。 “都已经查过了,这些宫女取材、制香都是出双入对的,没有单独下毒的机会。” 刘子钰和钱弘俶在一旁静静听着。后者正在思索,刘子钰忽然开口问道:“帐中香的盒子能给我看一下吗?” 李琰微微示意,臧少陵连忙派人去了,拿回来的盒子竟然是一整块绿玉雕刻而成。 李琰没想到郑嘉月制香竟会如此奢侈,刘子钰微微一笑:“王后兰质蕙心,这一味帐中香是她独门秘制,不仅宫中使用,委托郑家卖给各家王室侯门,也是赚了不少。” 郑嘉月喜欢寻找上古香坊加以改良,这一点李琰是知道的,但没想到她生意做得这么大。 她看了一眼刘子钰:这人一副世外高人的隐居模样,他怎么会知道这些? 刘子钰似乎觉察到了她的疑问,摸了摸鼻尖,有些窘迫的笑道:“子昭曾经提过这事,因为帐中香在洛京风靡,官方作坊的御香反而没人买。他曾经考虑对你们收重税。” 魏王刘子昭在担任监国之前,也曾经做过洛京尹,他对这些民生经济最为重视,盯上了这种奢侈品也不足为怪。 李琰不愿多提魏王这个人,转而问道:“你有什么发现?” 刘子钰摆弄着手中的绿玉盒子,忽然露出神秘的笑容:“郑王后选的玉也不是俗品,是泉州商人从海外带回来的,这玉有一个特性:它会在夜里发出荧光。” “世人都以为遇到了夜明珠,因此把它当成珍宝。用这种玉来装香饼,更可以抬高它的身价。” “但这种发亮的荧玉,实则是其中有一种荧光粉。只要摸过的人,两三天之内手指都会沾染这种粉末。” 李琰已经听懂了刘子钰的意思。 “也就是说,除了制造香饼的宫女,摸过这绿玉盒子的人,手指上都会有这种荧光粉?” 李琰对着臧少陵下令道:“把宫门关闭,将所有人都聚集起来,一一查验指尖。” 李琰来到王后寝宫时,里面似乎发生了争吵。 “我只是来探望姐姐的,你们这是做什么?” 这少女的声音很是熟悉,李琰想起了她的身份:郑家的二娘子,郑嘉苓。 ? ?请大家不要再问男主是谁这个问题了,因为真的很难回答:从贯穿整个故事的角度,魏王活到了最后,你们可以把他看作是故事的男主:如果从女主选择的对象角度,就是另一个人;从最后的结局来说,还有第三种联姻的可能。 ? 所以我真的很难说男主是谁。 第一百四十三章 李琰走了进去,里面正在验看宫女们的指尖,一个衣着华丽的娇俏少女也被拦在一旁。 室内一片昏暗,显然是拉上了窗帘,青雀司的人用烛火凑近指尖,仔细查看是否有荧荧之光。 “姐姐,为何连我也要验看?” 少女娇嗔道。 郑嘉月脸色憔悴,略微犹豫之后,还是劝说了妹妹:“宫中来往之人都得验看,就一会儿的功夫,苓儿还是忍耐下。” 少女有些娇纵地皱眉,嘴巴也有点扁,还是乖乖听话了。 这一批验看下来没什么问题,郑嘉苓依偎在姐姐身旁,一副委屈的模样:“刚用凤仙花染的指甲,这下都被弄坏了……” 郑嘉月摸了摸她的头顶,叹气道:“最近宫里正是多事之秋。” 郑嘉苓点头,一眼看到了李琰,惊喜的跑了过来,又有些顾虑的停住。 “连我都不认得了?” 李琰笑着逗她,郑嘉苓原本有些怕她,一笑之间又熟悉起来:“思晏姐姐!” 李琰原本也有几个要好的手帕交,这几年忙于外务倒是有些疏远了。郑嘉苓跟她不是最亲近的,但也一同打过马球、赏过花灯。 郑嘉苓见宫里实在忙乱,略微说了几句话就告辞了,李琰盯着她的背影,总觉得有哪里不对。 是香味! 郑嘉苓身上有“帐中香”的味道太:在王后寝宫的人都熏上了这种香,但她身上的更浓,更呛人。 她可能近距离接触过这个香饼。 李琰心中灵光一闪,一个眼神示意,臧少陵就疾步上前拦住了她。 “你干什么?!” 郑嘉苓尖叫道。 李琰走进她的身旁,感觉那香味更浓了。 臧少陵开始对她搜身。很快就拿出一块帕子和两个荷包,里面有贵女们常用的一些小物件。 臧少陵没发现什么异常的,李琰却从荷包里翻出了一只精巧的银镊子:这是妆盒里用来修眉的。 李琰把镊子取出的时候,郑嘉苓眼珠微微转动,李琰心中一动,将镊子拿到眼前仔细查看。 没有发现什么荧光粉,但镊子尖端好像有一些乳白色的碎屑。 “这是什么?” 臧少陵把碎片小心翼翼地放在纸上,取出一副特制的琉璃透光镜,可以将微小之物放大观看。 “这好像是……糖块上包裹的糯米纸。” 郑嘉苓低下头咕哝道:“家里不让我多吃糖,怕我蛀牙,我就偷偷藏了几块。” 这看起来是一场误会,臧少陵有些尴尬,正要道歉,李琰却觉得不对:如果这是一个少年的荷包,里面凌乱放了些零嘴刀具之类,谁也不会觉得奇怪。 但郑嘉苓是世家贵女,素来爱洁,她不可能邋遢到把吃食和修眉的镊子混在一起! 李琰拿过镊子对准了放置香柄的玉盒:那上面有一个精巧的金环,用镊尖正好开启! 大小、角度严丝合缝。 李琰又看了一眼破碎的糯米纸,沉声道:“虽然成了碎屑,但这不像是包裹糖块的,倒像是加热后粘在镊子上的。” 刘子钰也好奇的上前来看:“镊子上包裹了糯米纸,玉盒的荧光粉就会粘到糯米纸上,在放置毒药时也用这个镊子,就不会沾染到手上。” “最后只需拿布用力擦拭镊子,糯米纸就会变成更细的碎片掉在花盆或是泥地里。” 刘子钰一口气说完,对这个创意很是欣赏:“这个办法倒是能用于仵作、药师之类。” 钱弘俶看了他一眼:“魏王以前担任洛京尹时,对民政刑律很是看重,还专门去向仵作学习。没想到子钰公子对这些也有兴趣?” 刘子钰深深的看了他一眼:“魏王喜欢的事物,我就不能碰了吗?” 钱弘俶被他这么一噎,有些措手不及:“我并无此意。” 刘子钰冷笑一声:“你跟他交好,自然是向着他的。这话无非是说我东施效颦,看他钻研什么就照着学!” “我可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 李琰见他们俩突然吵了起来,出声制止道:“要吵出去吵,这里在办正事呢!” 刘子钰的笑容变得苦涩,轻嘲道:“这世上有人爱当闲云野鹤,也有人是被逼无奈,只能当个富贵闲人。你又怎么知道我对民政刑律毫无兴趣?” 钱弘俶闻言一愣,随即低声道了歉。刘子钰微微一笑,也不愿再说。 李琰继续道:“用这个钳子的人,心思细密又有一双巧手。可她没想到百密一疏,还有一个破绽。” 她拿起玉盒到眼前:“六哥六嫂将此香取名为鹅梨帐中香,所以玉盒的底座是用鹅梨木制成的。这木头并不珍贵,只是取一个意头而已,所以相对来说木质粗硬。” 李琰随即看向郑嘉苓:“你做得天衣无缝,只是在收起镊子的时候,无意中在这鹅梨木上划了一道,留下了痕迹。” 郑嘉苓的脸色顿时变了。 她的眼中闪过疑惑,不确定自己是否犯下这样一个错误。 李琰把盒子底座拿给刘子钰看,后者拿着镊子对比,点头道:“果然是一模一样的划痕!” 郑嘉月在旁边听得几乎要晕过去,颤抖含恨的眼睛看向自己的幼妹。 “苓儿,真的是你?!” 郑嘉苓咬牙不语,朝着门口退了两步。 李琰用眼神示意,臧少陵手下两人走了过去,就要将人拿下。 郑嘉苓忽然猛推两人一把,朝着宫门口跑去,却正好撞见一个锦衣文秀的男童。 “仲寓!” 郑嘉月焦急的喊道:“快退开!” 说时迟,那时快,郑嘉苓忽然拔下簪子,劫持了他! 这孩子不是别人,正是李瑾和郑嘉月唯一的儿子仲寓! 郑嘉苓一旦出手就十分果断,金簪弹出竟是一把短剑,架在仲寓脖子上凛然生寒。 “你们往后退!” 逼近的侍卫和青雀司几人看了一眼李琰,得到允许后,退了几步,但仍然牢牢锁定目标。 郑嘉苓看向李琰,脸上没了方才的天真神情,而是从未有过的森冷严肃:“没想到,居然会被你抓到这个错处!” 李琰微微一笑,说出来的话简直要让人气吐血:“其实这鹅梨木底座上什么划痕都没有,我是故意试探。没想到你就上当了。” ? ?今天还有一更 第一百四十四章 郑嘉苓眼中闪过愤怒的光芒,居然没有发作,而是手中用力,让仲寓发出疼痛的呻吟。 郑嘉月大为焦急,“住手,他是你亲外甥!” 郑嘉苓面容冰冷,不为所动:“小的那个都杀了,何况大的!” 郑嘉月想起夭折的小儿子,顿时心痛如绞,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你们通通退后十步,否则……“ 宫门厚重的阴影下,郑嘉苓的手臂紧紧箍着男孩的脖颈。仲寓的小脸憋得通红,眼中蓄满惊恐的泪水,吓得一声也不敢出。 “放开他!”李琰的声音并不高,却带着斩冰切雪的寒意。 她独自一人缓步走来,目光锁死在郑嘉苓身上,对那抵在孩子咽喉间的锐利金簪视若无睹。 “你跑不掉的。从这宫门到外城十二街,每一条暗巷,每一个岔口,都有青雀司的人。你若伤了仲寓分毫,我保证你会求死不能。” 郑嘉苓背靠着冰冷的宫墙,胸口剧烈起伏,簪尖因用力而微微发颤,在仲寓细嫩的皮肤上压出一圈红痕。 “让你的人全都退后!给我备马,打开皇城大门!否则——”她手腕作势一送。 郑嘉月死死盯着自己血脉相连的妹妹,眼里的震惊与痛楚几乎要满溢出来。 “苓儿……为什么?你告诉我为什么!”她声音陡然拔高,撕心裂肺。 “我的仲宣……他才四岁!太医说是急症,我竟然信了!” “你是怎么下得了手的?” 她的控诉宛如杜鹃啼血,郑嘉苓的眼神在宫灯下微微闪动,露出一丝冷笑: “姐姐,你拥有了一切,王后尊位,两个聪明健康的儿子……就连国主也一心爱你,眼里看不见其他人!” “我写了诗,绣在帕子上送给他,他却看都没看就还给了我……” 郑嘉苓声音含着怨毒:“这是何等的奇耻大辱!” 郑嘉月一个踉跄,被身旁女官扶住,她指着郑嘉苓,不敢置信道:“原来你竟然对他……!” “他可是你姐夫呀!毒杀国主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姐夫?”郑嘉苓嗤笑道:“他的心里眼里只有你,我想要的既然得不到,那不如毁了干净……” “至于什么抄家灭族,该担心的人是你,反正你和我是同一对父母所出。” 郑嘉月气得浑身颤抖,简直不敢相信:平时乖巧伶俐的小妹竟有这样恶毒疯狂的心思。 李琰一直冷眼旁观,此刻忽然开口,声音平稳无波,却奇异地穿透了现场的混乱与悲痛:“别装了,也不必继续编这些谎话了。“ 郑嘉苓顿时愣住了,在场众人也是不知所措。 “你的这些说辞,只能骗骗六嫂,况且你演技也差了点。” 李琰看着她,似笑非笑道:“因为暗恋自己的姐夫,爱而不得,所以要毁掉他,顺便毒杀他的妻儿。乍听起来似乎这似乎合情合理。” “但你骗不过我。” “我还记得,大概是在四年前,宫里面叫了戏班子,你也一起来看,我俩正好坐了邻桌。” “当时演的是《龙凤烛》,讲的是小姨子对姐夫爱慕已久,因爱生恨,设下“定情龙凤烛”的圈套,诬陷表姐不贞,从而引发一系列风波。” “我记得你当时在低声咕哝:世上的男人都死绝了吗?非要盯着姐夫,上赶着倒贴!” “你能说出这样的话,就必定不会对姐夫起了什么绮思。” “况且你看我六哥的眼神……并没含有任何爱意。” “在演戏这件事上,你实在毫无天赋。” 李琰平静的说完,忽然对着郑嘉苓轻笑了一声:“既然我对你有所怀疑,你觉得这簪子还会那么锋利吗?” 难道是……被调包了? 郑嘉苓心头一震:想起方才查验荧光粉的情形,下意识地想低头瞥一眼簪子。 就在这电光石火的分神刹那,李琰动了。 而同一时间,另一道黑影如鬼魅般自宫门檐角扑下,精准地袭向郑嘉苓。 郑嘉苓躲闪之间,箍着仲寓的手臂自然松开。另一道身影几乎同时从侧面掠至,一把将吓得呆住的仲寓抢过,护在怀中疾退。 李琰此时才疾步上前,一脚踏住郑嘉苓,正要将她拎起。 就在这一刻,郑嘉苓的瞳孔中忽然闪现黑色丁香的光影。 不好! 李琰连忙闪身后退。 随着这道光影的出现,郑嘉苓仿佛变了个人,手中簪子化成的短刀带起无声的疾风,直接刺向李琰。 这一招快准狠已达巅峰,李琰躲避不及,被她划伤脖颈,却还是闪过了要害。 伤口发出异样的火辣,李琰体内的血墨力量流转,却也无济于事。 大宗师帖不是能百毒不侵的吗? 郑嘉苓抬起头,一双瞳孔呈现非人之象,黑色丁香的图形闪烁不定。 她的声音也比方才低沉,整个人都仿佛被邪物附体—— “越之漪的大宗师帖?” “历经几百年岁月,残存的力量,也不过如此……” 李琰微微战栗:她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叫出越太后的名字。 这黑色丁香的图案……竟然又是归墟会! 郑嘉苓凝视着她,以一种不寒而栗的阴森语气继续道:“越之漪当年以女子之身镇压群雄,逼迫所有异士带着自己的邪物离开九州大地……那是何等的狂妄威风,何等的权势滔天!” “没想到她的传人不过是这点能耐,就想着在唐国称王称帝……” 她发出嘲笑声,那声调语气却像是从另一端传来的。 李琰感到一种微妙的恐惧与激动:这应该是黑色丁香的幕后之人,通过某种方式在跟自己说话。 “你是谁?” “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八纮九野之水,天汉之流,莫不注之,而无增无减焉。” 这人念的这一段出自《列子·汤问》,意思是:在渤海以东极远的地方,有一个巨大的深壑,那是无底的深渊,名叫“归墟”。四面八方、八纮九野的水,乃至银河的水流,都注入其中,但归墟的水位却永远不会增减。 “既是身处归墟之间,我的名字就叫做……混沌。” 第一百四十五章 “你们究竟意欲何为?” 透过黑色丁香传音的那人轻声笑道:“越之漪的传人竟然不知道这个?” “就是拜她所赐,归墟会才只能像老鼠一样潜藏在地下。” “既然身为她的传人,这个冤仇,就只能由你接下了。” 李琰皱眉反驳道:“就算我是普通人,你也不会放过唐国皇室?我六哥如今还昏睡不醒,该讨回这笔账的人是我!” 她拔剑欲砍,郑嘉苓飞快闪身,还有余力还击,两人以快打快,宫门口的摆件花盆受损无数。 李琰体内的血墨沸腾,剑光飞闪之下,连当世高手都没有把握能接的下,然而对方的力量也在迅速提升,竟然丝毫不落下风。 不仅如此,那诡异的力量还在上升之中:李琰已经数次感受到短剑的锋芒从自己周身擦过。 死亡的威胁萦绕在她周围,李琰的心绪却是前所未有的清醒。 李琰确定郑嘉苓是个柔弱女子,没练过任何武学,现在有如此惊人的战力,只怕也是这个黑色丁香导致的。 两人激战之下,形成一大圈旋风,连沉重的宫门都被破开一个大洞。 忽然一包粉末丢了过来,飞散溅开前,传来一声提醒:“闭眼!” 李琰闭上了眼,而郑嘉苓却因为眼中那黑色丁香的幽光,竟然无法闭眼,被粉末扑了个正着。 郑嘉苓发出凄厉的尖叫声,仿佛身体遭受了极为痛苦的酷刑,李琰再睁开眼时,她浑身抽搐,跪倒在地。 郑嘉苓狠狠的瞪着她,瞳孔深处却没了黑色丁香的光影。 李琰看一下身后不远处的刘子钰,“你扔的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是子昭让武德司专门研制的。据说可以克制黑色丁香,扰乱心脑同频。” 郑嘉苓痛苦呻吟着,眼中的神光却是彻底没了,李琰也能感觉到:透过黑色丁香跟自己说话的那个人已经消失了。 刘子钰慢慢踱步而来,拦住了正要上前的李琰:“小心,不要靠近她……她身上也许还残留着黑色丁香的种子。” 李琰立刻停住了脚步,一边警惕着郑嘉苓,一边又狐疑地瞥了他一眼:“这粉还有吗?” “只给了我一包防身,用完就没了。” 刘子钰有些无奈道:“我也不知道这是什么药物制成。子昭也许知道,可你已经把他杀了。” 李琰微微一愣,深深的看了他一眼:自己杀死了他的孪生兄长刘子昭,这事他早该知道。可自从被俘以来,却对自己态度如常,完全没有表露恨意。 原本以为他是将恨意藏入心底,现在他这么轻描淡写的提起此事:是真的一点都没在悲伤。 李琰心中生疑,一时却没法问他,于是盯着郑嘉苓,逼问道:“你为何要加入归墟会,是怎么接触到这种邪教的?” 郑氏两姐妹出身的郑家,乃是江南的名门望族。她们的父亲郑朝宗在烈祖就担任高官,历任内枢使、同平章事、宣州节度使等要职。 这种名门贵女,难以想象会加入邪教,还为它出生入死。 吴越国那个周瑛,被公主夺走丈夫和儿子,又被赶出家门,走投无路之下被邪教蛊惑。李琰能理解她的苦衷,郑嘉苓又是因为什么? 郑嘉苓痛得跪在地上,缓缓抬起头来,冷冷地扫视在场众人,最后目光停在姐姐身上。 那眼神充满着乖戾和嘲讽。 “你问我为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疯子在梦呓。 “当然是因为,不想再做姐姐的仿制品。” 她的眼睛停留在姐姐身上,似乎是要将她千刀万剐,又似乎要将她记在心头。 “我的好姐姐,你可知道……我我一生的不幸都是拜你所赐。” 郑嘉月又是痛心,又是疑惑:“什么仿制品?从小到大,我有哪一件事对不住你的?” 这宫里上至李琰,下到宫女,都知道王后对这个妹妹十分爱护,不仅经常接到宫里小住,从衣物首饰到起居饮食都关怀备至。就连她未来的夫婿都在暗中物色,求全求备之下,都挑花了眼。 “你没有什么对不住我的,却害得我生不如死。” “因为你嫁给国主成了王后,又因为你天生绝症,所以我就被迫成为你的备胎。” 郑嘉苓的眼中只剩下冷光,再也不见任何情感:“你从娘胎里出生就有女儿痨,这点你心知肚明。” 郑嘉月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似乎不愿被人提及此事。 “原本这样的宿疾是不能入宫选秀的,可是国主对你一见钟情,收买了太医替你隐瞒。” “你嫁给他之后,他为你寻找名医医治,身体调理得好转,从此很少再低烧咳喘,你们就以为去了病根,从此夫唱妇随好不惬意。” “可他贵为嫡出的六皇子,不能没有后嗣。无论是先帝还是太后,都反复催促他纳妾,对你也多有怨言。” 这件事李琰倒是知道:那时候她年纪还小,隐约记得六哥一直护着六嫂不肯纳妾,而六嫂喝了无数的苦药,终于生出了仲寓。 “你为了顺利怀胎生子,吃下了很多偏方,生了一个还不罢休,偏要十全十美、两子在膝。就这么着吃坏了身子,还激得旧病就此复发。” 郑嘉苓嘲讽的看着姐姐:“你还不敢让夫君知道,回娘家偷偷找那位名医诊脉。他当面安慰你平安无恙,背后却对父亲说了真话:你的身体已经彻底垮了,活不过三十五岁。” 郑嘉月浑身颤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父亲跟我说,好好养着就行……” “那是因为,他不想你知道实情后情绪崩溃,反而坏了跟国主的情分。” 郑嘉苓的话残酷而恶毒:“你这般美丽而富有才情,每日与他吟诗赏月、弹琴起舞,国主的一颗心才会在你身上。若是整日以泪洗面,成了一个怨妇,男人厌烦之下,还会多看你一眼吗?” “国主不是那样的人!” 郑嘉月厉声反驳道。 “是也罢,不是也罢。反正父亲知道了你命不长久,就准备为家族考虑,另外再打造一个你了。” “温柔美貌,才华卓绝……素手琵琶、起舞翩翩、诗词唱和、名花解语。他是照着你这个模子打造了我。” “为了达到这个目标,你知道我吃了多少苦头吗?” 第一百四十六章 郑嘉苓这话宛如晴天霹雳,让郑嘉月浑身颤抖,不敢相信。 “不可能的,我每次回家,父亲都对我嘘寒问暖,他怎会——” 郑嘉苓冷冷的打断了她:“那是因为他在你面前演得很好。” “在我面前,他倒是说了真话:郑家需要一个女儿作为王后,至于谁做王后,那并不重要。” 郑嘉月听着这话气怒攻心,险些昏倒在地,宫女们连忙扶住了她。 郑嘉苓看着姐姐大受刺激的模样,心里只有痛快:“你在宫里过着柔情蜜意的日子,心里只有国主,根本不知道我受着怎样的苦!” “因为国主对你情有独钟,父亲就要把我复刻成一模一样的你!你笑着说我这几年长得跟你越来越像,你可知道……我脸上被扎了多少针?” 郑嘉苓似乎要被逼疯了,要一吐胸中块垒:“从身材样貌到举止仪态,再到性情谈吐,我一样样都得模仿你。我整个人都好似被削成了碎片,塞进一个像你的模子里!” “有好几个嬷嬷轮流盯着我,每日调教训练,有一点不对就要受罚……他们怕打人罚跪露了痕迹,都是用针刺到我的手指缝里,又没有伤口又痛!” “父亲这么做,就是为了在你死后把我献给国主,让我成为你的替身,让郑家再出一位王后,维持住眼前的荣华富贵!” 郑嘉苓双眼怨恨瞪着姐姐,郑嘉月已是泪流满面:“我真的不知道,你在家中过的是这样的日子!” 她随即悲愤地质问道:“若真是这样,你为什么不跟我说?你在宫里有很多时间是跟我独处的!” 她不说则罢,郑嘉苓听了这句,却显得更加疯狂痛恨:“之前我倒是想跟你说来着,那次我想等国主回来,向他陈情……” 郑嘉月立刻想起了那一次的情形:妹妹吞吞吐吐的说有重要的事,非得等李瑾回宫才肯说。偏偏那时李琰孤身潜入洛京,李瑾一个人忙里忙外,去巡视长江防线,数日未归。 然后……妹妹就被家里叫了回去,过了几日再见时,她却推说事情已经解决。 郑嘉苓含泪道:“我有个好友叫作梁云冀,他愿意帮我偷偷逃离,没想到计划败露……父亲用他的性命来要挟我!” 她说是好友,但看她的神情应该是情郎。 “我想说明真相,父亲却拿捏着小梁全家的性命……我只能把话放在肚里,一字一句都不敢吐露!” “我一直想救出小梁和他家人,没想到有一天,归墟会的人秘密联络了我……他们给我带来的,是小梁的尸体!” 郑嘉苓的面容变得狰狞扭曲:“父亲一直拿他威胁我,暗中却把他和全家都杀了!” 李琰听到这话也皱眉暗怒:郑朝宗那个老滑头历经三朝而不倒,平日里笑容可掬,没想到私下如此残忍龌龊! 郑嘉苓瞪着姐姐,眼中的冷意似要将她割成碎片:“郑朝宗是个畜牲,我就是到阴曹地府也不会放过他!” “可是你,你才是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若不是你嫁给国主,非要为他生子熬坏了身子;若不是你给了父亲甜头,让他体验到国丈的权势……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李琰听到这里,用眼神对刘子钰微微示意,后者凑到她身旁,低声道:“已经过了一刻钟,就算真有黑色丁香的种子,也已经冷却了。” 刘子钰算是对归墟会最为了解的人了,有他这句,李琰这才放心的走上前去,准备将郑嘉苓拿下。 虽然她的遭遇悲惨,但既然加入了归墟会,还对李瑾和仲宣下毒,那就只能先论大局,再说对错了。 郑嘉苓看向李琰,不仅没有惊慌,唇边的笑容反而加深:“还有你,你也是害我至此的元凶之一。” 这还有自己的事?李琰一时愣住。 “郑朝宗在国丈的位置上弄权捞钱,享受惯了,不想在姐姐死后失去这份殊荣,所以逼着我模仿姐姐,希望我将来代替她嫁给国主。” “可是你,却让他这份美梦彻底破灭了……他一气之下,这才杀了小梁全家!” 李琰顿时恍然:因为自己受封宁王,总揽监国大权,甚至有传言自己会称帝。那么在旁人看来,李瑾这个国主就大权旁落了,甚至会被逼退位。 郑朝宗可能觉得,自己几年的心血都化为了乌有,一气之下就杀人泄愤。 他们这种当地世家豪族,原本就很是跋扈残忍,草菅人命根本不当一回事。 李琰叹了口气,还是决定劝说郑嘉苓,就在下一刻,她心中生出警兆。 郑嘉苓忽然从袖中甩出一段红绸,双脚跃向空中。 红绸甩向上方,却似乎缠住了什么,将她的身体带向空中。 另一只袖中也甩出一段红绸,同样勾住了半空中某物,郑嘉苓借力使力,双脚一跃,跳向了更高处。 红绸交替飞舞,借力勾缠,她的动作轻盈矫健,很是优美。 李琰抬眼看向空中:此时已是入夜时分,宫灯映照下,隐约可见一段段银色闪光。 是丝线!寝宫门口的空中,竟然布满了一些又细又韧的诡异银丝! 郑嘉苓用红绸交替勾住银丝,宛如飞天在空中翩翩起舞。 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这是郑朝宗逼我练的霓裳羽衣曲,好看吗?” 笑声未尽,她的身影飞旋而去:那些银丝竟然通向了宫闱的高墙。 郑嘉苓借力使力登上了高墙,红绸飞舞之下,她的速度极快,迅速消失在众人眼前。 李琰随身并没有带弓箭,袖箭也并不能达到这么远的距离,只能眼睁睁的看她逃遁而去。 郑嘉月受这连番刺激,心神激荡之下,终于彻底晕倒在地。一群宫女忙不迭围着她施救。 李琰无奈的摇了摇头:郑家的这一场惨剧,她也不知道该怎么说。 终究是人心的无尽贪婪,对弱者的逼迫欺凌,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刘子钰走到她的身旁,悠然轻笑道:“你之前看我那一眼,似乎是想问我:为何对子昭之死如此凉薄?” “你杀了子昭,以为我会怀恨在心,伺机报复……” “但你其实是多虑了。我对子昭的心情,其实跟郑家小娘子对王后的有些相似。” “若不是想留着我给子昭做替身,皇兄根本不会留下我的性命。” “朝臣们有谁知道我的存在?就算是刘氏宗亲,也不过把我当成一个闲散子弟而已。” “子昭也许是无辜的,可我作为他的影子,已是十分厌烦。” “听到他的死讯时,我心中竟然如释重负。” 刘子钰笑容清隽温柔,宛如一朵玉兰盛开于枝头,看在李琰眼里,却是另一种冰冷凉薄。 ? ?这几天一直是双更啊,没有食言,请大家把月票丢上来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夜色浸染刘子钰的衣袂,李琰的目光如沉墨凝渊,沉沉压来。他却只是仰面迎上,眉眼间一片朗月清风。 他就这么坦坦荡荡的,将心底最深沉的至暗,尽数吐露在她眼前。 这一刻,李琰深深感受到他的寂寥和不甘。 刘子钰凝视着她,苦笑道:“殿下乃是金枝玉叶,生来尊贵,我这种幽暗之思,只怕是平白污了贵耳。” 李琰扬眉否认:“众生皆浮萍,何来根蒂殊?同是风波客,颠簸各江湖……这世上哪有真正的尊贵之人,又有谁真正可以高高在上,无患无苦?” 她压制住心潮的起伏,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你又是凭着什么对我做这种浅薄的揣测呢?” 她的话尖锐且不中听,刘子钰却反而笑了,眼角眉梢变得活泛灵动。 他走到她身旁,用低得只有两人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 “是我自惭形秽,可我又总会心生妄念……暗暗盼望着:在说出真心话以后,殿下仍然不会厌弃我,仍能容我接近。” 话音尚在她耳边回荡,刘子钰单膝跪地,用帕子替她擦去裙角的污痕:这是方才激战中沾上的。 他蹲在地上,仰起头看着她:那眼神并没有很强的侵略性,却宛如静潭沉月,将仅有的清辉与温存,孤注一掷的凝聚于她身上。 那又是另一种的渴望与偏执。 这眼神让李琰有些不安,她微微用力,将裙摆扯了回来。 刘子钰缓缓起身:众目睽睽之下,他没有任何尴尬之色。 不远处传来禁军的脚步声和人声喧哗。李琰看了看郑嘉月的情形,顺便把太医叫了过来。 郑嘉月倒是没事,最棘手的还是昏迷不醒的李瑾,虽然能渐渐冲淡毒性,却也不知何时能醒。 李琰下令金陵府尹和青雀司联手通缉郑嘉苓,但归墟会神出鬼没,她对此也不抱太大希望。 还有一个罪魁祸首郑朝宗她也不想放过,但父为尊长,对子女原本就有生杀与夺之权,就凭他对郑嘉苓做的那些事,其实是难以论罪的。 李琰略一思索,定了个窥探内廷的罪名,然而前去抓捕的近卫却回报道:郑朝宗已经被大卸八块,惨死于书房里。 这大概是郑嘉苓做的:她入宫行事之前,就已经把恩仇彻底了结,所以心无旁骛。 而归墟会的实力也让李琰生出隐忧:在极短的时间内,它不仅能够蛊惑这种世家贵女,还能将她从纤纤弱质变成绝顶高手…… 那黑色丁香,也就是之前周瑛所说的“无常花”,强大之处已经超越世间规则……越是了解,就越感棘手。 且归墟会对唐国宫廷渗透很深,这也是一个极大的隐患,也让李琰更加警惕,立刻安排了青雀司进行勘别肃清。 她回金陵原本是参加祭祖大典的,却被卷入这一团混乱之中,这是始料未及的。 又过了几日,李瑾始终未醒,李琰不得不亲自动手整肃朝纲。 “国家正值中兴之际,却是中枢乏本人。本有徐铉可堪柱石,但他在吴越为相,章洎又已叛国,其余人等资历才具都略有不如。当此危局,秉钧持轴之选,唯有另觅栋梁。” 中书舍人潘佑启奏道。 李琰点头,写了两行字,随后交代侍从:“将这信笺递给韩老宰相,不必多言,他自然意会。” 她抬起头,对着微微惊愕的潘佑说道:“重新启用韩老宰相,不在于他能够处理多少政事,而在于他高居庙堂之上,能替你们镇住那些魑魅魍魉。” 她端详着对方的神情,意味深长道:“徐铉不在朝中,正是你和李平的良机啊!” “没有他的掣肘,你们更能勇于任事,革新时弊……有韩老作为首辅,你们就再无顾忌了。” 潘佑与李平因改革立场相近,并称“潘李”。他们的激进主张与徐铉、章洎为首的保守派水火不容。 前世,李瑾对两方都多有倚重,各自劝解之下,却又不能协调、压制他们之间的冲突。他生性柔和,并不是一个独断专行的君主,反而让这党争愈演愈烈,最后闹到潘佑自刎,李平被缢杀。 李琰未雨绸缪、铁腕镇压之下,两方还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但也是政见不同,相见生厌。 她让徐铉去了吴越国做摄政,潘李两人在唐国实施新政、锐意进取,可以说是两全其美。 潘佑已经完全明白了她的意思,神情激动,眼眶微红:他大概以为李琰是为了自己两人,才调走了徐铉。 他一副士为知己者死的模样,李琰知道这事已经妥帖,又勉励了他几句才让人退下。 刘子钰和钱弘俶在一旁听着,两人似乎有话要说。 李琰以目示意,钱弘俶迟疑了一会,问道:“徐相要在我国摄政多久?” “多则三四年,少则一两年。目前这阶段,我对吴越是不能彻底放心的。” 没有外人在,李琰说话十分坦率。 钱弘俶诚恳劝道:“殿下也曾说过,我吴越是以事大为立国之本,如今既然奉您为主,必定全心全意,再无二心。” 李琰接口道:“当今世上,最大的‘大’,仍然是大周王朝。在我彻底击败刘子桓之前,吴越国不可能有自主权。” 钱弘俶微微点头,没有再说。 刘子钰插话道:“殿下信不过吴越国,可还信得过我?” 李琰瞥了他一眼,似笑非笑道:“留你在此,就是以观后效。若是有任何可疑之处……” 刘子钰眨了眨眼,似乎眼圈微红,上前两步靠近了她,很是委屈道:“我孑然一身,无依无靠,怎敢对殿下有背叛之心?” 李琰一语双关道:“你这张脸就是祸患的根苗,我不得不小心。” 刘子钰自那日表白后,似乎就豁出去了。他闻言笑道:“殿下是夸我的美貌,还是觉得……这张脸跟子昭一模一样,让你心生不快?” 他居然发觉了这点,真是心思细腻…… 李琰暗暗惊讶,对刘子钰的评价更上一层。 “他刘子昭惹你厌恨,不能由我来承担?这太不公平了!” 刘子钰低声嚷嚷着不公,眉眼自带风流,让那份委屈更加动人。他身子前倾,整个人都靠在了李琰的座椅上。 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发丝,他的眼尾微微泛红,瞳孔清澈的只能倒映出一个她。 钱弘俶干咳一声,幽幽道:“子钰公子跟子昭确是截然不同……” “你这种勾栏样式、柔弱风姿,他是怎么也学不会的。” ? ?要转换小副本,所以有点卡文,终于理出点头绪来了。大家谅解一下哈。 ? 上一章结尾有点错误,我改了下:刘家宗族是知道刘子钰存在的,只是不把他放在眼里而已。 第一百四十八章 “你说谁勾栏样式呢?” 刘子钰顿时大怒。 钱弘俶平时斯文有礼,也不是任人揉搓的:“所谓勾栏样式,就是你现在这套:你若还不自知,可以拿面镜子自照。” 刘子钰眼中闪过阴郁的怒火,随即又恢复了平静。他漾开一抹笑意,似病萼颤风,弱骨盈雪。 “我不跟你吵,因为犯不着……你这纯粹是嫉妒!” 刘子钰得意洋洋的继续道:“你自己假正经惯了,见不得别人好!” 钱弘俶实在受不了他:“你倒是好在哪里?就凭你死皮赖脸的往上贴?” 老实人嘴毒起来,也是颗颗荆棘、里外扎透。 “你……!” 刘子钰怒极而笑:“说到不要脸,谁不知道你们钱氏是三姓家奴?” 钱弘俶张了张嘴,用仅剩的理智把话咽下。他原本想骂的是“你刘家叛主自立、谋朝篡位”。 刘子钰觉得自己占了上风,大为兴奋,脖颈间的肌肤都变为粉色:“钱世子,你在殿下面前温纯小意,不过是因为她手握大权!” “我就不一样了,我跟她相遇时,她是不起眼的小厨娘,是沈家刚寻回的女儿,我俩相遇于微时,在茶馆以琴会友……这些都是你羡慕不来的!” 钱弘俶无法反驳,看他那得意的样子越发不顺眼:“就算认识那么久,你也是居心叵测之人!” 刘子钰笑得云淡风轻:“我孑然一身,光明正大,无事不可对人言。倒是你,跟你那父王一样鬼鬼祟祟的……还不知藏着什么小心思呢!” 钱弘俶气得说不出话来,刘子钰正要乘胜追击,突然感觉背心凉飕飕的,他转过头,正好看到李琰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俩。 “说呀,怎么不继续说下去?” 李琰托腮欣赏两人吵架,一派悠然。 钱弘俶脸皮薄,有些赧然地离开了。刘子钰却反而走到她身旁,把新写的一卷方略为她轻轻展开。 李琰瞥了他一眼,忽然说道:“你比他大八岁,就算斗嘴赢了,也是胜之不武。” 刘子钰听她提到年龄,低下头有些情绪低落:“殿下是嫌我年岁已大,不如他青春美貌吗?” 他眉梢凝着半盏未化的霜,连叹息都轻得像怕惊散——玉山将倾未倾,总是惹人心疼的。 这般绝世美人对着她露出凄清之色,李琰一时呆住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刘子钰宛然一笑,俯身替她整理了一下略见凌乱的书案,在她耳边吐气:“那小子太过青涩了,远不如我……” 说完也翩然离去,李琰几瞬之后才反应过来:被调戏的人竟是自己! 她想发火又发不出来,只能郁闷的捶了下桌子。 李琰处理了一些堆积的政务,回到自己寝宫,却发现服侍自己的香蒲杜若在窃窃私语。 “外面都传成这样了吗?” “太离谱了,我要告诉殿下,把他们一个个都狠罚了!” 杜若义愤填膺道。 “嘘……他们也就是私下闲嗑牙,乱说的!” 李琰忽然出现在她俩身后,打断了她们的悄悄话。 “你们在说什么呢?” 见香蒲和杜若吞吞吐吐,脸色有异,李琰不仅起了疑心,肃容冷声道:“到底有什么传言?给我从实招来!” 杜若第一个扛不住说了:“宫里许多人都在议论您身边的两位世家公子……” 李琰也有几分好奇:“是说他们相貌俊俏?” 杜若面带苦涩,摇了摇头,偷看了一下她的脸色,还是说了:“说他们是您为自己准备的东宫和西宫娘娘。” 李琰正在喝茶,险些一口喷出,随即呛咳了好久。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她没想到自己难得回金陵的皇宫一趟,竟然有人背后这么说嘴,不禁又好气又好笑。 杜若连忙道:“就是呀,简直荒谬!他们还在那打赌下注……猜测哪个会是正牌的王夫,将来您登基以后,能当正宫娘娘的!” 香蒲稍微稳重些,想捂住杜若的嘴,已经来不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李琰气得脸色发黑。 六哥六嫂都是心慈手软之人,如此御下不严……居然把他们俩编排成这样! “这样对钱世子未免也太不恭敬了,他只是来此为质,又不是卖身给我唐国为奴了!如此侮辱友邦,简直是胡闹!” 两个侍女见李琰脸色严肃,真要发火,都有些害怕。 忽然一声轻笑声传来—— “他钱弘俶怕丢脸,我可不在乎!” 刘子钰一身白衣翩然而来。他好像并不觉得尴尬屈辱,反而笑出了声。 那笑颜绽开时,周遭的光线都为之一柔,仿佛千年积雪的山巅忽然映满了温煦的春光。 两个侍女被他容色所摄,都有些恍惚了。 李琰微微皱眉:这人是不是有意无意的在用美男计? 她脸上并无波澜,淡淡道:“是宫人乱嚼舌根,回头我狠狠的罚他们,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还真听在心里了!” 刘子钰兴致勃勃的追问道:“我和那钱弘俶,你要让谁做正宫娘娘?” 这人怎么能这般……肆无忌惮,简直是不顾廉耻了! 李琰简直大开眼界,叹为观止。 “殿下心中最钟意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刘子钰得寸进尺,靠近追问道。 “你太过僭越……” 刘子钰眼中浮现委屈的雾气,艳色之中更添楚楚可怜,就这么看着她,誓不罢休的要追问一个答案。 李琰大为头疼,简直招架不住…… 古往今来,那群左拥右抱爱妃的昏君们,到底是怎么摆平这种修罗场的? 李琰咳嗽了一声,从他手中抽出奏报,转移话题的问道:“你有什么事吗?” 刘子钰这才想起自己的来意,倒是略微恢复了几分严肃:“在邵然将军的指挥下,巴蜀的叛乱已被平定。” 这对唐国和李琰来说都是一个坏消息,然而,后面一个消息却让李琰更加惊讶—— “皇兄将激起事变的王全斌等二十六人交与御史台论罪,众人皆曰免死,他却斩了为首的八人!” ? ?还有一章可能要半夜了,你们可以早晨醒来再看 第一百四十九章 李琰对皇帝的性情也算略知一二,此时也吃了一惊:王全斌等人骄横不法鱼肉百姓,确实是罪有应得。但蜀地之变背后也有各种势力在暗中作祟,他们也只是个导火索而已。 一般情形下,朝廷虽会加以严惩,但也不会下狠手整肃:一旦将士们感觉寒心,闹出哗变都有可能。 况且邵然刚刚平叛,蜀地百姓都有共谋窝藏之嫌,此时严惩这二十六人,未免长他人之气,灭自己威风。 然而刘子桓有仁君之心,更有雷霆手段,并不怕任何兵变,也不想宽宥这些军头们。 他统兵多年,在军中威望无人能比。既然是他要御史台当廷论罪,又执意取这六人的性命,那就是金口玉言绝无更改。 这一次明正典刑,众将惕然而恐,几十年来视人命为草芥的军中戾气都消退不少。 李琰口虽不言,心中也暗暗敬服:若不是魏王跟自己有不共戴天之仇,唐国与大周王朝已成死敌,就李琰平心而论,她其实对刘子桓生不起任何敌意。 若是她出生于平凡人家,更愿意活在这位皇帝的治下。 刘子钰仿佛猜出了她的心思,“皇兄确实是不世明君,仁爱泽被天下。但王全斌也终究没有被杀:因为昔日的功绩,他持有一块免死金牌,正好用来抵消。” “其余五个人头,已经挂在那了。” 李琰皱眉,毫不犹豫的替刘子桓说话:“这几十年的乱世,皇帝都由骄兵悍将随意废立,能做到这样已是难能可贵了。” 刘子钰微微垂下眼睫,有些委屈更有些酸意:“原来你才是皇兄真正的知己。” 他似乎有些莫名的生气,交代完文书章程就转身离开了。 李琰看着他的背影,收敛起了笑意。 臧少陵从另一侧的帷幕后走出,李琰冷声吩咐她:“钱弘俶那里常规监控即可,刘子钰这边加派人手,务必要紧盯他的任何动向。” 臧少陵闻言,松了口气:“这位子钰公子确实美貌非凡,又能言善道,我还真担心您被他迷惑了。” 李琰半是玩笑半认真道:“初逢惊霞之貌,虽心动神驰,犹可敛衽自持。” “然而,此人给我一种莫名的危险感……他不会像他表现的这般单纯。” 李琰如此说道。 臧少陵职业病发作,猜测道:“这会不会是反间计?” “刘子桓不像是用这种琐碎计策之人,他更喜欢阳谋。至于刘子钰本人……我更担心,这是归墟会的又一枚棋子。” 李琰郑重的看向她:“无论他是皇帝还是归墟会的人,都会从内部做出破坏。盯紧了他,总归会露出蛛丝马迹。” “若他迟迟没有动静呢?” “那我就是平白多了一个天才谋士,还能参赞文书纪要。” 李琰开玩笑道:“出多少钱都雇不来这样的人才,真是赚大发了!” 刘子钰不知是在负气,还是要证明自己的价值,他一口气写了好几页的武韬军略,又详细画了图,送到李琰手上。 “大周王朝取了南汉,又平定了巴蜀叛乱。我们也不能落后……十日之内,即可将剩余两州收入囊中。” 李琰被他这速度和信心吓了一跳:剩下的光州和寿州是淮河防线的核心,是两块最硬的骨头,在他口中竟是这么轻飘飘的? 她猜疑之心更盛,目光闪动间,连问话都带着试探:“若取下这二州,唐国就直接挺进中原腹地了:这可是在你皇兄心口扎了一刀……” 刘子钰笑得凉薄,甚至带了几分讥诮:“君之视臣如手足,则臣视君如腹心;君之视臣如土芥,则臣视君如寇仇。” 李琰委婉劝道:“总是一家子骨肉,手足亲情是割不断的。” 刘子钰大胆直视她,眼中是异样的闪亮:“常言道,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 “我若是入赘你家,那就会一门心思地做李氏的儿婿,勤修夫德、以妻为天,任凭什么骨肉亲情也休想说动我。” 李琰没想到他如此无耻大胆,竟然把话题扯到这上面,惊得又险些呛到。 “你未免也太有自信了,我不喜欢这般厚脸皮的。” 刘子钰更加大胆,干脆毛遂自荐:“似我这般容色,又能襄助于你,世上只怕也没有几个。” 李琰看着他,声音轻柔但却绝情:“我祖父李昪也是容色倾城,靠着甜言蜜语和心狠手辣,吃了杨家的绝户。” “看到你,我就想起了他……前车之鉴,不可不慎。” 李琰私下说话也是大胆犀利。 刘子钰没有羞恼,反而笑意更深,作势要取回自己的手稿:“既然你认为我包藏祸心,那这些军略纪要,我可要收回了。” 李琰按住纸页:“这是你份内之事。” “你能信得过我的谋算?” 李琰的回答平静而冰冷:“光、寿二州照你的方略用兵,若是有任何差池,取你项上人头。” “真是亏本的买卖……但我仍然愿意做。” 刘子钰缓缓靠近她,笑容恍若子夜幽昙骤放。 “只要是你一声令下,我都愿意为你赴汤蹈火,粉身碎骨……” 明明是慷慨激昂的誓词,在他口中吐出,却是无比缠绵柔婉。 却也是,包裹着居心叵测的甜蜜。 十日之后,光州和寿州也归入唐国版图。 中军大营中,刘子钰受到十多双目光的灼热注视,却是宠辱不惊。 李琰细细打量着他:虽然此人极为可疑,但若他真的是间谍,如此大手笔的把二州之地送给唐国,又是在图谋什么呢? 臧少陵面色有些沉重,拉了她的衣袖,示意到一旁,才低声说道:“光州虽然攻下,但另有一件麻烦……” “协助周军守城的,有一支特殊的队伍,看起来是宗族的私兵。他们依靠山势建立起了坞堡城寨,正处在我军进退的要道之上。” “山路狭窄,若是这家不肯让路,光州就被分割成了两半。” 李琰有些不以为意:“派人去劝降便是。” “使者的脑袋被割了,挂在树上。” 臧少陵脸色有些凝重:“最关键的是:这个村寨的人姓杨。” 李琰接受到了她的目光示意,顿时领悟:“你的意思是说,他们是杨吴的后人?” 在唐国建立之前,统治这片区域的国君姓杨,国号为吴。因为跟吴越国有一字相同,世人都称之为杨吴之国。 李琰皱起了眉头,觉得有些棘手:“杨吴后人还有活着的?” 无论是史书记载,还是皇室流传,她的祖父李昪篡位立国,杨家因此被杀。 臧少陵见她陷入了沉默,试探问道:“本就是血海深仇,既然他们不肯让路,不如我们派兵前去……” 李琰摇了摇头:“这是我李家欠下的因果,应该由我来偿还。” 这份豪言壮语,很快就被冰冷的现实打了回来。 李琰带着数百名军中精锐,深入群山之中,想要逼出杨家主事者谈判。 然而,一阵诡异的浓雾飘过,再睁眼时,所有人已经全数失散。 跟在她身旁的只有刘子钰。 李琰无奈道:“我就知道带着你没好事,这下子彻底成累赘了。” 刘子钰倒是不惧周围环境,还有闲情逗弄树上的翠鸟:“这里鸟语花香,环境宜人,倒是适合谈情说爱。” 李琰瞪了他一眼,忽然,前方传来尖叫声和喝骂声。 “小贱人,看你往哪里跑?” 一道少女的身影,在前方山脊拼命奔跑,一个踉跄滚了下来。 后面追她的两个男人狰狞笑着,恶行恶状的上前:“被卖到了我们村,你还想跑?” 李琰看到这一幕,顿时脸色大变,嘴唇都因此惨白:这场景,这威胁的言语,跟她前世遇到的一模一样! 前世的那场噩梦,又回到了她的眼前…… “来了我们孙家村,你还想跑?” “抓住这个小贱人!” 第一百五十章 前世在孙家村的记忆在她脑海里盘旋,一刀一刀剜着她的心。 李琰扶着头,露出痛楚的表情,刘子钰着急道:“你怎么了?” 两人说话声音略大了些,那两个追捕女孩的壮汉似乎有所察觉,朝这边看了看。 李琰眼疾手快,将刘子钰拉到大树后方。 那两人见并无异状,放心的将小女孩五花大绑,押送回去。 刘子钰悄声道:“要救人吗?” 李琰看了他一眼,有气无力道:“你对自己累赘的身份有什么误解?” 刘子钰顿旧气馁住嘴。 李琰略微缓了一会,脸色才恢复过来:“跟上他们。” 刘子钰走了几步,面露难色:他原本腿脚就有所不便,平地里显不出来。此地山路崎岖,走两步就骨痛欲裂。 李琰看了看,有些嫌弃的拎起他的衣领。血墨流转之下,脚下立刻变得轻盈无比,迅疾追上了那两人。 她随即把脚步放轻,避免让两人发现自己的踪迹。 林间的浓雾又弥漫开来,这两人对地形很是熟悉,每次遇见悬崖峭壁或是断头路,他们略微绕开就又柳暗花明。 在山路间走了一刻多钟的功夫,当血红的残阳擦过西边山脊时,眼前就出现了一座宏伟的圆形坞堡。 它耸立在山巅平地上,像一个从大地深处生长出来的、巨大的土黄色石环。 那不是规整的几何圆形,而是带着一种粗砺的弧度。 坞墙极高,有五六丈,是层层夯土垒起的,颜色是沉郁的赭黄,几乎与脚下的大地融为一体。 墙头锯齿般的堞垛后面,隐约有人影如钉子般立着,长矛的尖端反射出落日冰冷的光。 墙外是一圈深且陡的壕堑,唯一的通道是一座结实的吊桥,此刻正被铁链吱吱呀呀地拉起。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那些“马面”——凸出墙体的巨大墩台。它们间隔分布,没有一片墙根能躲过交叉的箭矢。 而在坞堡正中,一座更高更峻的望楼拔地而起,如同整个圆环的轴心。 李琰在附近丛林中隐匿观察,眯眼看着望楼中透出的兵器寒光。 随后,她朝上射出一枚火箭,内有白磷,在空中缓缓燃烧出明亮的光焰。 坞堡之中隐约传来人声骚动,这一支火箭让里面的人感受到了莫名的威胁。 李琰等火箭烧尽后,换了一个方位藏匿。又过了半个时辰,原本迷失在浓雾中的几百名精兵根据火箭信号找来,已经到了大半。 臧少陵没有加入他们,先是看向树林,听到鸟叫暗号后,这才放心。 李琰因为带着刘子钰,等众人到齐以后才出现。 她把刘子钰带在身边,是因为他在精通阵图之外,对坞堡这种防御性的军事建筑也较为熟悉,只要多看几眼,甚至能画出内部结构图。 坞堡多见于北方,李琰一个江南女子,除了在兵书上读到,从未见过实物。 这一支队伍在吊桥对面聚集,坞堡内部终于有了动静:有三个人走了出来,为首那人似乎身份不低。 臧少陵上前通名:说自己是唐国玄甲军的指挥使,要见杨家的主事人。 李琰并不出面,只是藏在队伍里,静静观察着眼前的一切。 杨家那三个人听到唐国二字,脸上肌肉抽搐了几下,笑容让人毛骨悚然。 “你们是来赶尽杀绝的吗?” 臧少陵淡然自若:“事过境迁,已经是三代开外的冤仇,我家主人派我前来,就是为了化干戈为玉帛。” “这么轻松的一句,就想弥平我杨家满门的血债?” 说这话的人提刀就要冲过去,为首那人拦住了他:“早就听闻宁王已经攻占光州。你们是她的手下?” 在得到肯定答复后,他皮笑肉不笑的叹气道:“形势比人强,我们就剩下这点老弱病残,又怎能与宁王的大军抗衡?” 居然这么快就示弱了……臧少陵微微诧异。潜伏在人群里的李琰也觉得有些不对劲。 一阵山风吹过,隐约有一种熟悉的香味……李琰皱起眉头,努力回忆。 这是……唐国宫廷里盛行的帐中香,就是之前贵女们常用的那种! 她心中生出警兆,正要让众人退后,忽然从吊桥那边出现一道袅娜的身影。 她快步走向那个首领,面容也在暮色中变得清晰:竟然是逃亡被通缉的郑嘉苓! 李琰心知不妙,郑嘉苓目光扫向人群,立刻发现了她的存在! “想不到宁王殿下还有微服出访的爱好?只带这几百人……也太少了点!” 这话一出,坞堡那三人都惊呆了。 郑嘉苓越发得意:“听说你有女帝的命格,今日却要死在这穷乡僻壤,不觉得可惜吗?” 她笑容优雅,却带着一种凛冽的杀气。 “她是李昪的孙女吗?” 她的身后有老者拄着拐杖颤巍巍出现,目光阴森,几欲噬人。 “这种大人物也会来我们乡下地方,真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呀!” “你们李家欠我们的,永远也还不清!” “就先用宁王的血来洗清这耻辱!” 原本那个首领皱眉还想劝说,老者朝着乌堡那边打了个手势。 李琰和手下已经做好交战的准备。然而下一刻,事情却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众人感觉到一阵异风吹过,周围的环境却发生了异变:地上似乎有极大的吸力,让他们的武器纷纷掉落!有穿着铁靴的,甚至连脚步都不能移动! 遮天蔽日的箭雨袭来,所有人要么失去兵器、要么无法躲闪、侥幸逃过的也发现脚下步伐越来越沉。 箭雨变成了血雨,李琰眼睁睁看着手下兵士血肉飞溅,倒在血泊中! 她体内的血墨之力倒是勉强还能运转,但身体也仿佛扛了千斤之重。 又是一阵异风呜咽而过,剩余的众人又感觉重力一轻,脚步踉跄歪斜之下,又中了一阵箭雨! 一块带血的肉块掉落在李琰脸上,眼前的这场激战,却成为最恐怖的屠杀噩梦!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琰眼睁睁看着臧少陵挡在自己身前中了一箭,正要冲过去救人,却被刘子钰拉住。 他似乎丝毫不受影响,拉着李琰就往树林深处跑去。 两人跑出很远后,找了一个隐蔽的树冠爬了上去,这才略微能够歇息。 李琰处理着身上的伤口,却听刘子钰沉声说道:“这个地方地磁引力异常,他们似乎有什么机关,能够自由转换大小和方向。” 第一百五十一章 “你居然没事?” 李琰有些疲惫的问道。 众人死伤惨重,自己也感觉身体不适,只有刘子钰一人神采奕奕。 “因为我没带任何武器,也没练过武,更没跟人打斗过。” 刘子钰闭眼仔细感受了一下身体:确实没有什么异状。 李琰眼睫颤动,感觉体内的血墨之力有些异常:似乎有些凝滞,还有针刺一般的疼痛。 这是怎么回事? 她靠在树冠上,那种不适感持续加重,让她有些晕眩。 相似的感觉,似乎以前也有过……李琰立刻想起了魏王身上那件金丝内袍:它就跟“大宗师帖”的力量犯冲,使她体内剧痛虚弱。 眼下又是因为什么呢? 李琰感到身子越来越沉,眼皮即将阖上,心知不妙,勉强出声道:“这里并不安全,另找个地方躲藏。”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就软倒下来,刘子钰连忙扶起,两人险些从树上掉下。 不远传来树枝扰动声和脚步声,确实有人在逼近此地,刘子钰的脸色也变得严肃起来。 李琰感觉自己好似尽在冰水里,又似在火上烤;仿佛从万丈悬崖掉入无尽海水之中…… 她迷迷糊糊地醒来,发现自己躺在一处干燥的地上。周围一片昏暗,她眨了眨眼,费力地认出倚靠在对面石墙上的熟悉身影。 “这是哪?” “附近的一个矿洞,好像废弃多时了。” 刘子钰低声答道。 李琰想要坐起身来,却觉得浑身针刺一般疼痛。 她无力地躺了回去:“若是断了联系,半日之内就会有更多精锐赶来救援。” “我们只需在这躲几个时辰。” 刘子钰叹了口气,走过来塞了一颗药丸给她,李琰有些警惕的不肯吃。 “补气养血的。我看你整个人都病病歪歪的,是受伤了吗?” 李琰心里明镜一般:是那个古怪的地磁引力所致。吃什么药都是无济于事的。 就在下一刻,他们浑身一沉,随即又觉得轻飘飘的。 接下来发生的一幕更加惊悚:刘子钰手中的药丸竟然漂浮到空中。一些砖石碎片也开始离地飘动。 “果然是地磁引力改变!” 刘子钰俯身抓住墙壁,眼前的一切让他兴致勃发,但他看了一眼李琰,顿时着急起来:一阵晕眩之下,她再次摔倒在地。 怪异的风声继续吹过,地磁引力似乎暂时恢复了正常。 刘子钰掏出笔来画写,口中喃喃道:“引力并非垂直向下,而是呈随机涡流状分布。最致命的是,这种重力涡流会毫无规律地缓慢移动、变化……” 都这关头了,这人还在搞什么格物致知……李琰气得彻底昏睡了过去。 刘子钰略微记录了一下,就收起了纸笔,有些笨拙的收集附近的树叶枯枝,点燃了一堆篝火。 火光照亮了周遭,把李琰的脸也映得红扑扑的。 她似乎睡得很不安稳,又好像做了什么噩梦,浑身发抖,随即喃喃自语,在低喊着什么。 刘子钰凑近去听,她喊的竟然是“救我”! 刘子钰有些震惊的皱起眉头。 李琰似乎陷在那个梦里了,身体剧烈颤抖之下,眼角落下了泪水。 “不,不要!” 李琰在梦里又回到了前世那令人恐惧的一幕:她费尽心力逃出了孙家村,在乡间小道上踉跄奔跑。 夜色中看不见一点灯火,泥泞的土路延续到远方。碎石割破了她的脚,鲜血淋漓掉了一路,她却不敢停下脚步,因为身后有孙家那些人在追赶。 前面有马车疾驰而过,她抱着最后的希望扑上前去,却被狠狠的撞飞。 腿应该是被撞断了……她无力的倒在地上,从马车上下来的竟然是金持盈:那个艳若桃李却言语恶毒的武德司女官。 金持盈居高临下地打量着她,笑着看她狼狈凄惨的模样。 “每次见到你,都比上一次还要狼狈。永宁公主,你这是想从孙家村逃走吗?” 李琰痛得有些神志模糊,强忍着攥住她的裙角:“孙家村的人劫杀贩卖人口,求你……禀告魏王。” 明明对那个人深恶痛绝,此时却只能忍辱求告。 李琰被魏王厌弃之后,赐给了孙都监。她被这人带到家乡,每日做着繁重农活,还要被打骂羞辱,早已经萌生死志。 但她没想到,孙家村的人竟能做出这样的恶事:他们掠劫了过路的一户行商,把男的杀死后,将母女二人绑了回来,由族长享用之后,分给了族中两个未娶妻的老光棍。 那母亲一头碰死了,小娘子现在被捆绑在地窖中。 李琰实在看不下去,所以就有了这次逃亡。 她不知道到哪能找人报告官府。遇到金持盈,虽然料到要被嘲讽羞辱,但也只能孤注一掷的求她。 金持盈挑眉冷笑道:“就知道你是个不安分的!为了逃避农活,连这种谎话都能编的出来!” 她冷冷看着她骨折的腿和满地鲜血,顺势又踢了一脚,满意的听到呻吟声。 “还让我禀报魏王……你编出这些谎话来,无非就是为了卖惨,想让魏王怜惜你,接你回去!” “魏王早就厌了你,不想听到你的任何消息。对了,这是给你的。” 金持盈从马车上丢下一个包袱,散落一地的是她旧时的衣棠。 “魏王说把你的东西都丢出去,他不想再看到。还是我可怜你,趁着出公务的间歇,把这些破衣烂衫都给你送来。” 金池莹继续嘲讽,好似在她伤口上撒盐:“你编出各种谎话,魏王也不耐烦听。他说你若是死了可以回禀一声,其余任何消息都不必再报。” 李琰剧痛之下,又听到这种恶言恶语,不由地浑身颤抖。 刘子昭,你好狠的心…… 李琰昏睡中也很不安宁,一直在喃喃自语,这次的话句还很密。刘子钰凑上前去,只听她咬牙低声道:“刘子昭,你好狠……” “为何要这样对我?” 刘子钰震惊的皱紧了眉头,眼睛瞪得很大: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压制住心潮起伏,再听下去,李琰幽幽的说了一句:“你就这么盼着我死吗?”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刘子钰完全不能理解她所说的。 李琰的梦境中燃起了熊熊的大火,那是她回望孙家村方向所看到的。 火光映照下,隐约传来疾驰的马蹄声和喊杀声。夜色中似乎有人打起了一面大旗:狰狞的玄鹰吐出一盏烈日。 “是北燕的狼兵!” “他们竟然深入国境打草谷!” 金持盈又惊又怒,声调都颤抖了,再也不看地上的李琰,驾起马车疾驰而去。 李琰拼命想站起来,却还是跌倒在泥泞里。 那火光越燃越盛,烧毁了孙家村,也吞噬了她心心念念想救的少女。 第一百五十二章 火光横天蔽日,似乎要烧尽这世上的所有。 北燕骑兵粗野的吆喝声和笑声逐渐逼近。 “这地上还有个小娘子!” 粗砺肮脏的手七手八脚地向她伸来,恐惧和愤怒这一刻在她心中燃烧成一团。 李琰拼命挣扎,情急之下喊出了一声—— “我是唐国公主,我要见燕帝慕容玮!” 刘子钰很是担忧的看着李琰:她的颤抖在加剧,浑身出汗湿透,整个人都被梦魇笼罩。 平时无坚不摧、强大神秘的宁王,到了这个坞堡地界,竟然变得虚弱至此…… 刘子钰想起那些身手高强的将士,他们也很是憋屈的原地被杀……他隐约猜到跟这地磁引力有关,而自己因为手无缚鸡之力,反而逃过了一劫。 李琰又在昏沉间呓语:“你们不要过来!” “孙家的人全都死了……” “可我还没来得及救人!” “刘子昭……我恨你!” 最后一句声音很低,却是咬牙切齿,似乎要从喉咙中吐出血来。 刘子钰心里满满都是疑惑:明明是你把他骗得团团转,之后又在新婚夜杀了他……怎么好像是刘子昭杀了你全家一样? 这般深重的怨恨不像作假……可魏王之前跟这位公主素昧平生。 这里面只怕大有蹊跷。 李琰微微呻吟了一声,似乎因为湿透了衣衫而不适,从梦魇中醒来,正好看到刘子钰凑近的脸。 这张跟刘子昭如出一辙的脸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李琰一时分辨不出是梦境还是现实,狠狠的一巴掌打在他脸上。 她正在虚弱期,这一巴掌并没有多少力道。刘子钰没料到会有这一出,结结实实的挨了一记。 掌掴的响声让李琰一下子清醒过来,她终于看清眼前之人。 刘子钰眉宇间闪过一丝不易觉察的阴霾,随即捂着脸,苦笑问道:“我没得罪殿下?” “对不住,我没看清。” 李琰自知理亏,强撑着身体要从怀中找出伤药来给他,刘子钰连忙制止道:“你还是赶紧躺下歇着。” 刘子钰递给她一个水壶,李琰喝了两口,忽然之间胸中恶心要吐。她吐了几口,只能吐出清水。 刘子钰连忙扶住她,正要说话,忽然外面轰隆一声传来巨响。 说来奇怪,随着这一声,李琰一下子觉得心口敞亮,整个人也渐渐的有了力气。 她飞快地站起身来,整个人越发觉得神清气爽。 周身的血墨之力又开始运转自如,她飞掠而上,一下子就离开了矿洞到了外头。 眼前所见竟然跟梦中如出一辙:那座巍峨巨大的坞堡被炸开了一个大洞,火光熊熊燃烧,不断有人惨叫着跳下逃命。 李琰忽然看到有个少女从侧面冲出,长发披散却被烈火燎了半边。 她打量了两眼,发现就是先前私逃被抓回的那个。 “小贱人,还想跑!” 一个壮汉冒着大火冲了过来,只见白光一闪,李琰收剑入鞘,他的人头这才落地。 少女惊魂未定的拉住李琰:“快跑,大部分人马上要撒离此地!” 李琰并不怕杨家的人,但她自从来到此地以后,就是一片混乱,完全不知道怎么回事。好不容易遇到一个肯开口的,她准备问清楚再说。 此时臧少陵带着六七个士卒飞奔过来:她在那一轮箭雨中也侥幸活下来,带着幸存的几人躲在一个矿洞里,听到声响才出来看个究竟。 李琰有些奇怪:“这坞堡附近怎么有这么多矿洞?” 那少女有些迟疑,但还是怯生生的回答:“因为杨家之前一直在挖掘一种陨石矿。” 陨石? 李琰觉得这事好像有些复杂,带了所有人干脆撤回原本的藏身之处。 刘子钰见来了这么多人,连忙起身给他们准备热水和干粮。这几人被追杀了半天又累又饿,不客气的坐下开吃。 那少女只是喝水,看着他们啃着肉饼,不敢伸手拿,悄悄抿了抿嘴。 李琰撕了一块递给她,少女先是惶恐,最后还是接受了她的好意。 李琰开始询问,终于得知地磁引力为何会发生紊乱,让这么多人丧命于此。 原来,杨家在此建立坞堡,就是因为发现此地的磁力异常。他们深挖了几处矿洞,才发现很久以前竟然有一颗巨大的陨石掉落下来,狠狠撞进了地下。 这陨石能影响地磁引力,通过巧妙移动和排布,甚至能让引力的方向、轻重发生改变。 突然启动陨石阵,能让来犯的敌人猝不及防,虚弱被杀。 “我偷听杨家那个长老说,这陨石以前还能用来制作什么邪物,可惜现在这种方法已经失传。” 李琰心头一凛,连忙追问道:“邪物?你确定是这两个字吗?” “我确定。是大长老喝醉了以后跟他孙子说的。” 少女有些羞怯:“我是他家买来的童养媳,将来要跟他孙儿成亲的。” 怪不得能听到这么多秘密。 “关于陨石,他们还说了什么?” “好像……他们在商量说要接待什么贵客,要出高价来买下一块陨石。” “杨家几位族老见他们出手阔绰,就狮子大开口,不要钱,想要军中制式的兵器和马匹。” “他们好像说要招兵买马,复兴吴国。” 杨家的后人还有这种雄心壮志,倒是让李琰有些惊讶。 因为之前李昪对杨吴后人赶尽杀绝,侥幸逃出的这些人躲藏在荒郊野外,没想到他们竟然还在盘算着复国。 从少女口中,李琰还得知:挖出的陨石已经四分五裂,最大的一块被他们埋在吊桥门口的地下,既是为了积蓄运势,也是为了防范敌人。 没想到这趟来的贵客竟然黑吃黑,直接用炸药炸开了吊桥,抢走了陨石。 所谓的贵客,该不会是…… 李琰问了一下形貌:果然是郑嘉苓和归墟会的人。 怪不得郑嘉苓见到她很是惊讶,原来他们是为了陨石而来……李琰想起少女之前所说:陨石能制造邪物,心中不仅一紧。 归墟会野心勃勃,若是真让他们造出新的邪物…… 少女的呼唤声打断了她的思绪—— “恩人姐姐,杨家这些人劫杀掳掠妇女,有好几位姐妹被他们藏在附近的棚屋里。你能去救救她们吗?” 李琰看着她,竟然有些恍惚:相似的情景,相似的话语,前世梦中的那一幕,竟然在眼前重现。 只是这一次,自己不再是求救者,而是……可以拯救他人的强者。 第一百五十三章 李琰抬眼看她:眼前纤弱的身影,与前世记忆中的自己,渐渐重合。 “好,我帮你。” 她听到自己这样说道。 臧少陵有些为难,毕竟这里一片混乱,怕有意外发生。她委婉劝道:“主上,这里并不安全,我们还是等援军到达后再……” 李琰打断了她:“再等下去,只怕他们就带着劫来的女人逃走了。” 前世她没能找到人去救,那少女就在瞬息之间葬身火海。 这辈子,她不想再有遗憾。 李琰的神色有些恍惚,但语气分外坚定,臧少陵于是不敢再劝。 李琰拎起少女,随后脚下用力、沿着山路疾驰而去。 耳边风声呜咽,她脚步不停,一边问话,一边飞身向前。 “是这个方向吗?” “是。她们都被关在棚屋里,离这大概四五里远。” “都是哪弄来的人?” “杨家的人定期会去官道附近劫掠,那里是三省交汇之处。” 李琰脚步飞快,一边还有闲心看她一眼:“被劫掠的女子去向何处?” “杨家非常缺人。他们好像是从某地逃出来的,只带了几个女眷。绝大部分人都是光棍,急着要娶妻生子。” 少女说着她的所见所闻:“抢来的女子被关在一起。族里谁想要娶亲,可以用功劳抵换,也可以用银钱来买。” “那被挑剩下的呢?” 少女略微犹豫,在她耳边道:“那就是族里的公产,谁立了功劳,就把人当做奴婢赏赐下去。” 她不忍再说,但还是说出了口:“若是一直没人要,就转卖到远处的青楼妓馆之中。” 李琰目光变冷,山风呼啸间,少女顿时打了个冷颤。 眼前出现了棚屋的轮廓,李琰突然停下脚步,将少女丢了下来。后者没有反应过来,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小心!” 忽然有一道曼妙声音出现,想要拉住少女,却也暴露了自己的行踪。 李琰站在原地,静静的看着她。 那曼妙身影乃是一位双十年华的美貌女子,看五官轮廓跟这少女有些相似,显然是一家的。 少女惊魂未定,却被李琰提着衣领拎到了半空中,好整以暇地对她微笑。 “两次都遇见你逃跑,这世上哪会有那么巧的事?” 少女面带红晕,有些羞涩,挣扎着说道:“我不是故意骗你的……” 那女子好像是她的姐姐,上前扶住了自己的妹妹,接口道:“我们姐妹之前就想解救这些女子,但是力有未及……听说宁王殿下的大军要来,日夜期待之下,终于把您盼来了。” 李琰听到这话,想起来之前臧少陵所说的,试探的问道:“你们姐妹是不是姓原?” 那妙龄女子答道:“我们正是蔷薇楼的原氏姐妹。” 根据青雀司的资料:这对原氏姐妹原本经营着一家叫做蔷薇楼的绣坊。但乱世之下,时常有女子被掠劫、转卖。 原氏姐妹顺手救了几个,就牵出了劫掠贩卖人口的一条长线。 她们姐妹原本就身怀武艺,亲眼目睹了这些女子惨绝人寰的经历,忍不住出手相救。 这些女子大部分回家或者是投靠亲人,但每次都有几人无家可归,只能留在蔷薇楼做活。她们中有部分也跟从原氏姐妹习武。一来二去之下,蔷薇楼倒成了武馆镖局般的存在。 “有人夸你们姐妹义薄云天,全力搭救被劫女子,如今一见,果然不假。” 这两姐妹之前有所隐瞒,心中不免惴惴,见李琰没有怪罪,这才放松了心绪。 做姐姐的抚摸着妹妹的头发,解释道:“我叫做原萧,这是我妹妹原莹。小莹潜伏在杨家做童养媳,就是听说杨家的棚屋里面关了好些女子。” “光靠我们的力量没法救人,发现殿下带着几百士卒前来,于是就故意暴露行踪,引您过来。” 她端正恭敬的正要行礼,李琰制止了她:“你们若是想寻求帮助,可以直说。下次可别这么弯弯绕绕了。” 原莹羞红了脸,原萧说话却是比较直接:“殿下日理万机,我们也未必敢叨扰。我等听闻杨家跟您祖上有那么几分渊源,所以就……” 李琰立刻明白了她的话意,苦笑道:“杨家祖上被我李氏幽禁而死。对这些漏网之鱼,你们担心我要么会杀人灭口,连你们也遭池鱼之殃;要么自感亏欠,对他们宽纵放过。是这样吗?” 原萧被她的目光逼视,有些害怕,但还是点了点头:“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我之间素昧平生,你又要对自家姐妹的安危负责,有所猜疑也是难怪。” 少女原莹插嘴道:“姐,你真是想岔了。殿下为了救人,没等援军就带着我跑了过来,她也是一片善心。” 李琰第一次被人夸有善心,心中有些不自在,但看着她圆溜溜的眼睛,还是笑出了声。 “我不是什么好人。但生平最恨的是掠劫凌辱女子。” 她似乎想起来了,嗓音也变得低沉凝滞—— “在这乱世之中,女人过得分外艰难,还有这群禽兽在暗中觊觎……那还有什么活路?” 最后半句,李琰是咬着牙低声说的。 她的眼中闪过杀气,这让专门在此等候的原萧暗暗心惊,正要介绍棚屋中的高手人数和姓名,李琰制止了她。 “我因为亏欠杨家,所以不免束手束脚,更没有第一时间派大军前来。” “现在想来,反而是我妇人之仁了。” 她低声苦笑道:“既然全数杀尽不留活口,就不用多说了。” 话音未落,她闪身飞掠而去,快得两人都没反应过来。 棚屋占地面积广阔,有十来间的长度。李琰一脚踢开大门,顿时,里面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她身上。 “你还敢追来?” 杨家的长老拄着拐杖,面露杀机,怒喝道。 李琰面沉似水,笑道:“你们的老巢被炸,陨石被抢走,增援的大军随即将至,还不想着逃跑,就惦记着这棚屋里的这些女人?” 她的目光扫过隔间,那里面没点蜡烛,密密麻麻关押着七八个女子。其余几间应该也是类似的情形。 “李家的小贱人,你有什么资格说这话?我们杨家变成这样,都是你们害的!” 第一百五十四章 他瞪着李琰,眼中满是疯狂的怨恨:“你们李家夺权篡位,将我杨家上下幽禁在一个无人小岛上,十余年间,大部分人死伤殆尽!” “我们几人好不容易才逃了出来,却没顾得上带走女眷。” “我们隐姓埋名在此建立坞堡,要想再娶妻生子谈何容易?就只能去外面抢来女子延续子嗣。这有什么不对?” 旁边一个老者也怒喝道:“这都是你们李家造的孽!李昪逼得我们成了丧家之犬,抢几个女人来暖被窝又有什么错?” 李琰扫了一眼在场众人,杨家的精锐只剩下三四十人,但各个内外兼修身手不凡。 “一开始你们全然无辜,错的是我李家。” 她的声音低沉嘶哑,却压抑着异样的情绪。 “虽说乱世之中,篡位夺国也是寻常——但我并不想抵赖:这确确实实就是李家亏欠你们。” 那三个老者似乎觉察到什么不对,提高了警惕,其他人却以为她是在示弱,顿时鼓噪着喝骂嘲笑。 “小贱人,现在求饶也晚了!” “要想赔罪,你自己来陪老子睡一晚!” 李琰瞥了他们一眼,那眼神异乎寻常的平静:“在到达此地之前,我都想好好讲理,尽量与你们和谈——虽说会被骂成伪善,但我愿意做出补偿。” “你们私藏陨石,引狼入室招来归墟会,将我几百精锐歼灭大半……这些都是双方敌对所致,我虽然愤怒,但还不至于失去理智。” “但我没想到,你们迁居这深山老林,竟然靠着掳掠女子延绵子嗣、传宗接代!” 李琰神色沉郁:“你们从岛上逃出时,只有十七八人,两三代延续下来,整个坞堡却有百人之众。哪里弄来的三妻四妾,又哪来的众多子孙!” 她的声音变得激越愤怒:“你们将女子当成豢养的猪狗,随意发泄取乐,又把剩余的卖给青楼妓院……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此地冤魂何止几百!” “你们既然已经丧尽天良,那我也只好再做一次恶人了!” 李琰拔剑在手,低声叹道:“李家亏欠的诸般因果,都加注我身,报应在我身上好了。但我今天就要……斩草除根!” 随着最后四个字斩钉截铁的吐出,她手中长剑化作一道白光,身形飘忽宛如鬼魅。 棚屋中不断发出惨叫声,鲜血与头颅喷溅掉落……月光从窗外照入,更显得此地满是血腥。 当一切归于平静的时候,李琰的眼神才恢复了些许清明。她取过桌上的包袱布匹,静静的擦拭剑上的血迹。 雪亮的剑刃倒映出她的面容,李琰自嘲道:“到头来,我跟祖父李昪又有什么差别?” 乱世中想要做个好人,终究是一厢情愿…… 黎明时分,大批玄甲军飞速赶来增援,领头的竟然是司南。 “你怎么来了?” 李琰很奇怪:他应该坐镇青雀司在金陵的总部。 “王后担心您有什么闪失,遣我到军中效力。” “我能出什么事?” 李琰话音未落,刘子钰就笑着插嘴:“你方才受伤,一直昏睡不醒!” 司南大为震惊,连忙要喊医官过来。 李琰制止了他:因为之前的那阵箭雨,现在伤员挺多的,医官根本不够。 “我没事,应该是那陨石导致的。” 但李琰看了一下众人的状态,也觉得有些奇怪:那陨石能改变地磁引力,能让众人短暂的感觉晕眩无力。但其他人都不像她反应这么剧烈。 李琰能感受到:体内的血墨之力受到了无形伤害,那陨石的力量与大宗师帖似乎是完全冲突的。 刘子钰也在端详她的脸色,眼中的关切之色在众目睽睽之下展露无遗,让李琰有些不自在。 “你没事做了吗?也可以去帮助伤员……” 李琰的话被他止住:刘子钰靠近她,低声说道:“我听说过一个传闻,也不知道真假。” “越太后她们这一脉的传承,跟世上所有的邪物都不同,彼此之间是有冲克的,可以说是水火不容。” “可能你的昏迷虚弱,就是因为这个。” 刘子钰调侃道:“附在你身上的大宗师帖,它的对头可真多啊!你难道不害怕吗?” 李琰瞥了他一眼:“你希望我后悔?” “这般强大的力量,谁能抵抗得了它的诱惑呢?” 李琰想起过往经历,冷笑着反驳:“有时候未必是诱惑,而是不得不做的无奈。” “诱惑也好,无奈也罢,这东西都是附在你体内的,只要想一想就觉得可怕。” 刘子钰继续凑近她,半是关切半试探的问道:“你刚才昏迷的时候很是吓人……不停的说梦话,尖叫。你自己还有知觉吗?” 李琰的脸色沉了下来:她想起了方才的噩梦……自己不会说了什么? 仿佛猜出了她的心思,刘子钰笑着安慰道:“你没说出什么秘密,就是在喊救命。” “还有就是……你一直在喊子昭的名字。” 他故意隐瞒了其他信息,就是想看看她的表情。 李琰的脸色顿时变得苍白,偏偏刘子钰还一个劲的靠近她身边:“你对子昭……难道是旧情未了,因爱生恨?” 他故意胡言乱语,李琰脸色一沉,露出杀气,刘子钰这才吓得封口。 他转身要走,李琰却不放过他,一把拉住,笑容满是冰冷:“你到底想试探什么?” “我只是在想,你对子昭到底是什么心思?你们又有着怎样的过去?” 李琰怒极反笑:“你跟他是孪生兄弟,他有什么事,难道会不告诉你吗?” “就算是孪生兄弟,长大以后也有各自的心事。” 刘子钰静静的看着她:“但我听他提起你,都是满心欢喜……虽然对你强取豪夺,但从来没有真的伤过你。” “你对他,又哪来这么大的怨恨?” 这话触到了李琰的逆鳞,她冷笑一声,忽然掏出长剑架在他脖子上。 “问完了吗?该轮到我问你了。” “你看这陨石的眼光有点异常,到底知道些什么?” “它真的可以打造新的邪物吗?” 第一百五十五章 周围几人见她突然拔剑相向,都吓了一跳。 刘子钰丝毫不惧脖颈上的冰冷尖锐,“那些邪物确实是由特定的陨石打造而成。” 李琰微微皱眉,刘子钰的下一句却让她眉头散开:“然而,并不是说陨石打造出来的东西就能成为邪物。” “据说,只有天生的‘异人’,才能将自己的心神投射在这种陨石上,经过念力的千锤百炼,才能将它变为邪物。” 李琰觉得他越说越玄,像是在听天方夜谭。 刘子钰微微一笑,很是轻松的继续说:“只有异人才能创造邪物。但因为越太后的苦心设局,这个世上不可能出现新的异人了。” “十六朝时期幸存下来的异人也被她逼得远遁海外,据说去了极南之地的岛上。” 刘子钰悠然总结道:“这个世上不会再有异人,也不会再有新的邪物。” “越太后虽然也是异人,却背叛了自己的族群:她要让凡人不再成为刍狗草芥,自由自在的活在世上。” 刘子钰言语之间,竟然对越太后颇为推崇。 李琰有些不解:“她苦心谋划、护佑苍生,乃是解民倒悬、补天浴日之功。为何史书上却没有任何记载?” 在现存的史书中,就连越太后这个人,也只是寥寥几笔提到,好似她只是十六朝时期一个普通后妃而已。 刘子钰肃容道:“因为在当时的人眼中,比起异人造成的那些祸患,越太后才是真正让他们肝胆俱裂的疯子。” “那些异人只不过是比普通人多了奇特的力量,把他们看成剑侠或者有神通的术士也就不足为奇。” “当权者愿意将他们收为己用,普通百姓也梦想着遇见好心的异人,能够给自己巨额馈赠或是报仇出气。” “当时有很多这样的话本出现,流传到唐时,甚至演变出了各类游侠传奇。” “异人因为得到了超乎寻常的力量,大部分人其实不会行善,而是肆意妄为、杀人取乐。“ “但十六朝本就是乱世,大大小小的天灾兵燹都会夺人性命,也不差这一群魔头了。碰见了便是碰见了,算是自己命苦,自认倒霉便是。” 刘子钰嘲讽苦笑道:“连百姓都认命了,越太后偏偏不信这个邪。她不仅要终结乱世,还要让这个世上不再诞生异人,将现存的这些异人通通赶出中原。”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她不惜把整个九州中原变成尸山血海。” “据说,越太后杀夫杀父杀兄杀姐,还逼死亲子,当朝权贵更是被她屠戮无数。” “本来她死后就算不遭鞭尸,也会留下千古骂名,偏偏信奉她这一派的帝王将相长期握有实权。两边妥协之下,史书也就淡化了她的存在。” 李琰听得心潮起伏,双眼闪亮,恨不能亲眼目睹这位的传奇经历。 然而她毕竟久居上位,胸有城府,转念之间已经将这情绪压下。她看了一眼刘子钰:“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因为皇兄乃是天命所归的真龙。” 这话让李琰眉头深皱,眼中浮现阴霾。 刘子钰仿佛看不到她的脸色,“在皇兄还是普通将领的时候,就有道士突然出现,告知了他一些上个时代的秘辛。子昭跟在他身边做侍童,也听到了这些。” “这些都是他转述给我的。” 李琰听他讲述完毕,轻哼了一声:“你们两兄弟真是无话不谈。” “孪生子之间是没有任何秘密的。” 刘子钰仿佛没听出她话中的暗刺,笑眯眯的说道。 因为这一天一夜的折腾,加上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他眉眼间蓄了三分病气,竟似薄胎白瓷渗了胭脂痕——美得惊心,也脆得骇人。 他轻咳了两声,身子微颤,似乎要倒下,李琰情急之下伸手接住,刘子钰却故意凑了过来—— 李琰想要收手,却又不忍他摔在地上。刘子钰觉察到了她的微妙心思,眼中闪过一点喜色。 他干脆赖在她身旁,低声在她耳边道:“我把知道的秘密都说了,现在轮到你了。” 温热的气息在她耳边拂过,微微酥麻,让人很不自在:“你跟子昭到底是怎么回事?” “难道这世上,真有什么夙世的冤仇吗?” 李琰一把将他推开,毫不留情道:“无可奉告,离我远点。” 这一瞬间,刘子钰微妙的捕捉到她眼中的冰冷和不耐。 这并非是对于他本身,而是对这张脸。 这是他更敏锐的觉悟。 结合之前听到的梦呓,刘子钰深刻感知到:刘子昭这个名字,以及这张脸,竟然已经成为她的心魔。 “在矿洞的时候,明明我们俩靠得很近。” 刘子钰双目微微下垂,显得委屈无辜:“就因为我跟子昭长得一模一样,你就这样讨厌我?” 他不管不顾地侧过身来,竟然用脸撞向剑刃:要不是李琰及时反应收回,立刻就是皮开肉绽、容貌尽毁。 长剑极为惊险擦着他的脸颊而过,留下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宛如白璧微瑕。 “你这是发什么疯?” 李琰又惊又怒,低声呵斥道。 “我对你一心赤诚,可昭日月。就因为我跟子昭样貌相同,所以你移情恨我……” 刘子钰眼尾泛红,眼中水汽氤氲,绝色姿容也因此变得沉郁凄清。 “我不想被你所恨……既然是这脸惹的祸,还不如毁了它。” 刘子钰低声说道。虽然没有寻死觅活,却比这种行为更加吓人。 李琰只觉得头痛欲裂:他这种极端的情感让她心头震撼,却也消受不起。 为了打消他这种妄念,她干脆说道:“就算你毁了这张脸,我也不会对你更加亲近。到那时,旁人反而要笑你丑人多作怪。” 刘子钰见她这般绝情,笑容更显苦涩,强忍着泪珠没有落下:“就算毁容变丑,只要能留在你身边,我甘之如饴。” “只要你……别再因为子昭迁怒于我。” 这句话的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祈愿,显得有些卑微。 不知怎的,李琰的心微微刺痛。 她的语气也缓和下来:“我不该因为魏王而迁怒于你,这是我的错。” “今后,我不会再把你看成是他。” “你也别再打探我的心思。” “打起精神来,继续给我用心做事!” 刘子钰的眼睛顿时恢复了生气,迫不及待的点头道:“遵命!” 他顿时有了精神,跑到医官那边要了些药,用温水吞下后就到了一旁歇息。 小憩之前他还不忘用药涂了自己脸上的伤。 李琰又好气又好笑:刘子钰明明是爱惜容貌也看重性命,却居然在自己面前这般要死要活的…… 想起之前,钱弘俶骂他“勾栏样式”,李琰顿时觉得无比贴切,不由得笑出了声。 pyright 2026 第一百五十六章 处理好眼前的乱局以后,李琰终于有时间召见蔷薇楼的原氏姐妹。 原萧见了她,先是寒暄恭维了几句,随即提出了自己的请求:那棚屋中救出的女子们大都身体虚弱,需要长期用药医治。 “原本我们也薄有家资,给她们请大夫抓药,不在话下。但现在……” 李琰立刻明白了她的意思:唐国和大周王朝在淮南十四州开战,世家富户都跑了个精光,绣坊的生意必定是一落千丈。 一下子多出来三十四个女子要治病休养,两姐妹只怕也是囊中羞涩。 李琰倒是慷慨,把杨家坞堡中的所有积蓄,除去违禁品,全部都赐给了蔷薇楼。 杨家在此三代,积攒财货无数,李琰不收分文,这让原氏姐妹感动不已。 原萧保证道:“民女定会另立帐册,将这笔款子专门用在被掳姐妹的身上。她们养好了身体,若是要回乡,我来准备盘缠;若是想留,有我一口吃的,就有大家的一份。” 李琰有些好奇,问她们为何会专注于救助这类女子。 原萧眼圈发红,原莹也变得严肃起来。 原来,原萧幼时活泼好动,非要闹着去看元宵灯会。她在一处街角被拐子盯上,将她迷晕掳走。 原家的一位仆妇一路追踪,在另一处集市上死死拽住拐子的腿,大喊大叫引起了衙差的注意,终于救下了自家小姐。 可这位妇人却被拐子砍了十多刀,整条右臂都没了。因为失血过多,从此变得体弱多病,休养了几年,终于还是撒手人寰。 这位妇人曾经跟她们说过:自己在乡下时也有过一个女儿,是被后晋乱军掳走的。她一直寻亲却都无果,看到主家小姐被迷晕,心头激愤之下就跟了上去。 原家姐妹感念她的恩德,继承了自家的绣楼之后,就收集信息四处查探,立志救助被掠劫的无辜女子。 因为早年的经历,家中给两姐妹请了名师教授武艺。原萧刻苦努力之下已有小成,可是原莹只会几手三脚猫功夫,偏偏胆大妄为跑来卧底。 原萧说到此处,狠狠瞪了自己妹妹一眼:“回去再收拾你!” 原莹乖乖称是。转过头却偷偷对她做了个鬼脸。 这一幕被李琰看见,忍俊不禁笑出了声。 “舍妹顽劣不堪,这一路真是给殿下添了不少麻烦!” 李琰笑着摇头,又摸了摸原莹头上的一撮呆毛,觉得手感很好:“小莹胆大心细,还暗中给我们带路,行事很有章法。” 她收敛了笑容,看着原莹认真说道:“但你毕竟还是个孩子,就算再胆大心细,也不该瞒着姐姐做这些事。如今这世道凶险,若是真有个万一……” 原莹看了看姐姐微红的眼圈,再也不敢造次,低声道:“我知道错了,下次不会再让你担心。” 姐妹俩重归于好,欢欢喜喜的离去。李琰也让臧少陵把青雀司在光州的联络方式给了她们:若是需要帮助,尽管可以开口。 拔除了杨家坞堡这颗钉子,唐国大军顺利占领了光州和寿州。 虽然早有预料,但消息一经传出,也是引起了不小的波澜。 只因这两州的意义分外不同: 寿州是淮河重镇,历史上世宗皇帝攻唐国时苦战三年方得,得寿州则淮河防线完整,北方骑兵难以南下。 光州则是进入中原的跳板,可西进汝南,北出陈蔡。 既然都已经打到了这里,各方势力都聚焦李琰身上:看她是否会集结水军,沿淮河西进。 大周王朝那边的守军以潘磊为主将,他紧急加固了前哨防线,确实是如临大敌,戒备森严。 李琰并没有再率军前进。她立即加固城防,安排驻军,并在本地征兵,以示长期经营之态。 在此期间,刘子钰和钱弘俶作为她的左膀右臂,确实出力不少。 刘子钰明达善断,每次献策切中肯綮,智计深远而皆可施行;钱弘俶则是熟谙军务,协调部伍、督办要务,尤显干才。 李琰一直很羡慕李世民的“房断杜谋”,没想到自己如今也有了这般待遇。 唯一烦恼的是:他们两人虽然才华卓着,彼此之间却并不和睦。 刘子钰擅长口舌之辩,却又经常露出委屈病弱之态;钱弘俶清雅沉静,待人儒雅亲和,唯一看不顺眼的就是前者。 眼前又是这个情况:钱弘俶送来大周王朝的急报,刘子钰却偏偏从他手中夺过,两人狠狠瞪了对方几眼,这才一同呈送上来。 李琰才看了几眼,心中却是咯噔一声。 这并非什么战报政务,而是洛京那边最近出了一桩奇事。 一名妙龄少女,竟然敢冒天下之大不违,跑到皇宫门前,敲响了登闻鼓。 她求见皇帝,是为了为母申冤。 原来此女姓沈,名燕回。竟是之前“七玄案”受害者沈耘意的真正亲生女儿。 钱弘俶手中另有手抄件,刘子钰凑到旁边也跟着读了起来。刚看几行,他忍不住望向李琰。 “这名字好熟悉,似乎就是殿下之前冒充的那个人。” 李琰皱了皱眉:“怎会是她?” 刘子钰凉凉的说道:“殿下既然敢冒名顶替,我以为你早就杀人灭口了。” 李琰眉头皱得更深:“我只是将她软禁了半年。” 为了以沈燕回的身份进入沈家,达到她一石四鸟的目标。李琰在冒名顶替之前,早就派青雀司的人半路将真正的燕回截住,把她关在一个秘密的场所。 跟前世一样,沈燕回是辗转打探到了自己的身世,长途跋涉想要去沈家认亲。 而李琰也是从前世的话本中得到讯息,在半路将她截胡。 任务结束之后,青雀司的人主动撤离,沈燕回重获自由。 等她赶到洛京时,听到的一系列消息,让她感觉天都塌了。 沈府上下除了谋害沈耘意、参与谋逆行刺,还犯下了多起案件。主谋已经斩首示众,其余人等也判了流放。 唯一没有犯案的是大夫人,也就是她的母亲。 她原本好好的住在沈家别院,却又被卷进了唐国暗谍刺杀魏王的滔天大案里,直接被打入诏狱。 皇帝和武德司都心知肚明:是唐国的李琰,也就是后来受封宁王的那位,冒充了沈燕回,沈大夫人也未必知情。 但此案的苦主魏王一直行踪成谜,甚至有传闻他已经被刺客所杀,只是密不发丧。 只要苦主一日不出,按照刑律就不能结案。大夫人就一直被关押狱中,身体也是每况愈下。 这位真正的燕回娘子,虽然漂泊在外,没有受到应有的教育,却也不愧是将门虎女。 她直接敲了登闻鼓,质问皇帝:魏王究竟是否还活着?若是活着,能不能请他出来把案件结了? pyright 2026 第一百五十七章 登闻鼓初设于庄宗时期,位于宫城门外。百姓击鼓鸣冤后,由鼓院官吏接收诉状,若是鼓院觉得无法处理,必须上报皇帝。 “魏王究竟是生是死?若他还活着,此案立刻就能水落石出。” 亲见皇帝时,沈家小娘子就尖锐的问出了这一句。而皇帝却回避了这个问题。 皇帝下令释放了沈家大夫人,还发还了部分财产。而沈燕回似乎并未领情,仍是执着的追问:“能否请魏王殿下出来一见?” 李琰看完整页密报,心中有一种莫名的不安感。 “魏王刘子昭……” 她轻轻地念出这个名字,眼神更是冰冷莫测。 她确信自己已经杀了他。 从那日以后,魏王从未出席过朝会;而皇帝的回避不答,也变相证明了这点。 但冥冥之中,那种阴燃的怪异感觉却缠绕在她心头。 “大周天子真是仁慈豁达……这小娘子和她母亲还算幸运,被卷进这种皇室血案,竟然没有被迁怒清算。” 这是钱弘俶的感叹。 “这沈家就是怪事多、八卦多,几次三番都被编成了话本。” 刘子钰久居洛京,对此也有所耳闻。 钱弘俶看了他一眼,忽然道:“魏王真的已经不在了吗?” 刘子钰垂眸凝视着桌面:“是我亲手替他收拾入殓的。” 他的嗓音有说不出的寥落:“他的灵柩暂时停放在一处寺庙里。皇兄说,等他驾崩以后,兄弟俩要葬在一起。” “他们两人相亲相爱,就剩下我一个多余讨人嫌的。” 他立在将熄的炉火旁,像一尊自嘲的玉山,眉眼是寒潭里浸着的碎星。 李琰看着这一幕,不由得替他感到心酸。连钱弘俶都露出悲悯之色,收起对他的嘲讽。 刘子钰打断了这一片死寂,他从钱弘俶手里取出第二份密报,翻看了一遍,有些惊诧的挑眉。 “皇兄要放弃赎买燕云十六州的想法。” 李琰听都没听说过这事,刘子钰干脆解释了这事:原来刘子桓多年前就设下封桩库,这些年来积蓄了天文数字的金银。 他原本的设想是,要么从北燕手里把燕云十六州赎买回来,要么就以此作为军费,将这片战略要地用武力夺回。 “但他这次接见北燕使者,明发了邸报,表示将放弃这一计划。” 刘子钰看向李琰的目光有些微妙:“他还在廷议时说了,将把这笔钱用来扫平唐国。” 李琰顿时被激起了心火:“真是大言不惭!” 她原本对刘子桓印象不错,此时却觉得他过分狂傲了。 淮南十四周已经尽在她手,入主中原也不在话下:大周天子是觉得打败她轻而易举吗? 刘子钰叹气:“已经对你够重视的了——你不知道封桩库里有怎样的金山银海——将这笔钱用来对付你,说明他已经将你当成最大宿敌了。” 钱弘俶也难掩忧虑:“这个封桩库我也听说过。哪怕不用做军费,而是作为铜钱的倾销,整个唐国立刻就要陷入财货崩溃。” 李琰嗤之以鼻:“难道还要我感谢他投以青眼吗?” 她干脆把话说透:“刘子桓持续了十多年,加上他征服各国后得到的国库。我自然知道那财富是多么惊人。” “但你们若是觉得他真要赎买燕云十六州,那就被他骗了。” 刘子钰微微一笑,似乎在他意料中,钱弘俶反倒大吃一惊:“这是从何说起?” “也许封桩库中确实是有金山银海,但北燕慕容氏又岂会放弃燕云十六州这个有利地形?我不知道刘子桓公布这一消息的确切意图,但十有八九是在算计中间人。” 刘子钰看向她的目光多了几分惊奇和赞赏:李琰对韩家作为中间人一事并不了解,根据现有的讯息,竟然也判断得如此精准。 李琰继续说道:“现在他放出这种消息,大概是中间人要么倒戈,要么已经没有利用价值。他转而拿这笔财富来吓唬唐国……这也太小瞧我了!” 刘子钰试探问道:“皇兄将全部目光都投注在唐国,殿下又准备怎么应付?” 李琰扫了他一眼:“这个话题正应该我来问你——身为我的幕僚,眼前这局应该如此应对?都回去好好想想写一份策略来给我看!” 刘子钰抿着唇似乎要反驳,但还是什么都没说。 李琰一眼瞥见钱弘俶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她目光流转之下,后者对他微微示意,李琰于是不经意的吩咐刘子钰先行离开。 “你有什么话要说?” 面对她的直接发问,钱弘俶犹豫了一下,终究还是说出了口:“我觉得子钰公子有问题。” 李琰眼中闪过感兴趣的光芒:“你继续细说。” “我听子昭说过,子钰公子幼时在归墟会受过重伤,那他身上必定会有大片的疤痕。殿下不妨查验一二。” 李琰眼中波光剧闪:“你怀疑有人乔装易容?” “殿下也有此等怀疑?” 李琰默然不语:她并不想让钱弘俶猜透自己的心思。 “你说的事,我会好好查清。但我很好奇的是……你为何要站在我这一边?” “殿下也知道我们吴越国的原则是事大。” 钱弘俶说着跟初见时一样的话语,后半句却是截然不同:“我吴越上下都觉得大周天子才是天命之人,但我还是想赌这一局!” 李琰苦笑道:“你对我还真有信心。” “正好相反,我觉得殿下的赢面并不大。” 钱弘俶此刻也顾不得麻烦,清澈的眼睛凝视着她:“但我还是愿意站在殿下这一边。” 这话的意思已经昭然若揭,李琰更加感觉头疼:一个跑来示爱就算了,另外一个也这么发疯。 “殿下不必把我的话放在心上,我希望您还是跟以前那般自在随心。” 钱弘俶深深地地看着她,唇边露出一丝清浅笑意。 爱是常觉亏欠,更是长久的惦记…… “我愿意等。” 钱弘俶低声说道。 李琰示意下人把熏香换有迷晕效果的那种,到了半夜三更才去刘子钰房里。 他白皙嶙峋的手腕露在外,带着一点不健康的粉。李琰看向他的手腕:肌肤光滑细腻,这点跟魏王全然不同。 魏王早年遭遇劫匪,又有几次上阵拼杀,此处有数道伤疤,而刘子钰却是光滑无比。 第一百五十八章 李琰又捋起了他的裤腿:左腿膝盖和小腿处确实几块凹陷,好似剜去了几块肉。 她松了口气:刘子钰倒是没有撒谎。 看了那狰狞的疤痕,她又觉得有些可惜:刘子钰牺牲自己护住了孪生哥哥,反而成了归墟会养蛊的目标。又因为体内有归墟会的黑色丁香,遭到了长兄的猜忌。 李琰忽然想起他昨天说的:他们两人相亲相爱,就剩下我一个多余讨人嫌。 手足挚亲都在,但他只有孤零零的一个人:刘子桓刻意淡化他的存在,时间久了,便没什么人记得他。 刘子钰也算是个倒霉透顶的。 她叹了口气,想起在茶馆初遇时的场景:以轮椅代步,身边永远只有一个老仆。 那时的他比现在更显得清雅神秘,却不像个活人,有一种淡淡的死气。 现在的他,牙尖嘴利的能跟人吵架,也能走挺长一段路了,虽然还是一瘸一拐的。 可能是远离了让人窒息的家庭环境;也可能是钱弘俶跟他针锋相对,反被激起了生机活力;又或者是…… 刘子钰睡得很沉,喃喃的说起了梦话。李琰起了好奇心,凑进去听,冷不防他睁开了眼:四目相对之下,李琰陷入前所未有的慌乱。 刘子钰眨着眼,睫毛浓密的像小扇子似的:“殿下?” 他静静地看着她,“深更半夜,孤男寡女……你这是意欲何为?” 李琰也觉得尴尬,偏偏面上还要装作从容淡定。 她缓缓从床上起身,飞速替自己找了个理由:“归墟会这一两日间大概会有动静,我怕你出事,所以过来看看。” 刘子钰似笑非笑道:“我还以为殿下是来劫色的。” 李琰嘲讽道:“你想多了,隔壁钱世子就是现成的美人,要劫色何必找你?” 刘子钰哼了一声,表示不屑:“他就是个假正经的木头。” 他见李琰转身要走,半开玩笑半认真道:“他有什么好的?值得你这样偏心……” “就算他是根木头,至少是实心的,不像你有十八个心眼。” 李琰说完就走,忽然又觉得这话有些重,回头看去,只见刘子钰坐在躺椅上,看似漫不经心,却是低声委屈道:“我没有那么多心眼,也从来没想过要算计你。” 声音低哑,有些颓然疲倦的样子。 “我没有想算计任何人,也不会配合归墟会害人……为何你们每个人都不肯信我呢?大哥是这样,连你也是。” 李琰听得心头一颤:被孤立被冤枉的滋味,她也尝过:那种费尽唇舌、却没有任何人肯信你的感觉,就像是洪水没过头顶,一波波的窒息钝痛。 前世,李氏宗亲骂她红颜祸水,都猜测是她早就认识魏王,给李家招来了祸事,任凭她怎么解释都没用; 洛京的权贵绘声绘色的编故事,说她在亡国之后如何魅惑勾引男人;到了北燕,那些各部族的贵女,也口口相传她精通媚术,先是魏王,再是他们燕帝,都被迷得神魂颠倒。 李琰开始还为自己辩解,后来已是彻底倦颓:世人的偏见重如千钧之山,又岂是言语能够轻易改变的? 此时此刻,她凝视着刘子钰,因为这相似的惨痛情结,再次惺惺相惜——而上一次,是他们在茶馆初会、以琴论道之时。 “你会永远站在我这一边吗,我想要的是坚定不移的忠诚。” 刘子钰以一双沉静的黑眸回望她:“我会。” “那这次歼灭归墟会的计划,可以算上你一份。” 李琰显然早有预案,在他身旁娓娓道来。 刘子钰的眼睛,因为他的信任而显得晶亮,他倾听着,不时提出自己的意见。 但这其实也只是一次试探。 试探他是否真的跟归墟会一刀两断……试探他是否和大周王朝还有勾连。 李琰看他这么兴奋,不忍打断,心里却还是保持了冷静。 夜色如同砚中宿墨,化不开半分星月。风从江上扑来,带着湿腥的潮气,掠过新筑的营垒辕门。 营盘西北,连绵的仓廪如山丘般蛰伏在黑暗里。 这里囤积着足以支撑十万大军一季的粮秣,是驻扎淮南各州的命脉,也是今夜“归墟会”选中的焚烧目标。 数道黑影贴着营栅的阴影,无声滑入。他们身着玄色劲装,面覆乌巾,只露出冰冷的眼睛。 为首黑影的指尖,捻起一撮惨白色的粉末,在黑暗中泛起一层幽然青碧的微光。 那青碧粉末飘向粮囤,甫一沾上干燥的木板与草席,“噗”地一声轻响,冷白的火焰便蔓延开来。 这便是归墟会秘制的“九幽磷火”,水泼不灭,遇物即燃,一般手段极难扑救。 一点,两点,三点……冷火在数座关键粮囤上接连绽开。为首的黑衣人满意之色尚未抵达眼底深处,便骤然冻结。 青白冷焰跳动了几下,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掌扼住了喉咙,彻底熄灭。 臧少陵从黑暗中现身,无数火把照亮了眼前的场景,更远处密密麻麻排着的是弓箭手。 “放。” 她尾音落下的刹那,墙头、望楼、所有火光闪耀之处,弓弦崩响! 那不是寻常箭矢离弦的“嗖嗖”声,而是更沉、更闷、仿佛无数强韧牛筋同时绞紧释放的闷雷! 归墟会的人原本想暗算粮草,此时却死伤殆尽。 为首那人倒在粮袋上,袋子被砸破,里面出现的竟然是一包包稻草。 他惊怒之下,一口血喷出,彻底没了性命。 “都死了吗……略微有些可惜,不过作为诱饵也够了。” 郑嘉苓一身黑衣劲装,来到了中军大营的临时书房。 李琰和钱弘俶、刘子钰正在批阅文书奏报。 李琰顿时感觉虚软无力,趴在桌上就昏睡了过去。 钱弘俶心知有异,也是一阵睡意袭来,就人事不知了。 只有刘子钰目光炯炯,毫无异样。 他毫不犹豫地敲铃示警,外面却没有一丝反应。 “侍卫们也都睡了,只剩下你一个。” 郑嘉苓轻笑着迈步而来。 她好像是第一次重视刘子钰,盯着他看个没完:“你的身上……有其他邪物的感觉。” “让人厌烦的熟悉味道——是大良造师的作品吗?” 她眼中黑色丁香涌现,嗓音也变得虚无缥缈,非男非女,显然是另一头有人在通过她传来语音。 刘子钰沉默不语,只是警惕的盯着她。 “没想到大良造师的作品,还会流传到此时……更没想到的是,你居然会护着越之漪的后人。” 刘子钰仍然沉默以对,而一旁昏睡的李琰却出现了异状——她的体温迅速下降,整个人像冰块一样。 刘子钰目光闪动,若有所悟:“是那次的陨石!” “你没猜错,这陨石是越太后一脉最大的克星。什么宁王,什么天命女帝,今天就是她的死期!” 第一百五十九章 郑嘉苓伸出手,纤纤玉指提着一只精巧的金丝鸟笼,里面装的不是画眉八哥,而是一块闪闪发亮的奇异黑石。 是上次在杨氏坞堡的那种陨石! 刘子钰微微皱眉,觉得眼前的情况有点棘手。 那陨石能导致所有将士晕眩虚弱,对拥有大宗师帖的李琰而言,更是一种大杀器。 四周一片死寂,显然只有他本人没受影响。 先前他以为是自己没有练武,现在看来,只怕是…… 仿佛看穿了他心中所想,那人透过郑嘉苓之口笑着说道:“你之所以不受影响,是因为身上有大良造师的邪物。” “大良造师精于铸造,他造物的理念,是将人心、天命、伦常都玩弄于股掌之上。” “因为他这种特立独行的狂傲,他的邪物从铸造那刻起,就隔绝了陨石对宿主的影响。” 那人通过郑嘉苓眼中的黑色丁香,凝视着刘子钰,惊疑不定道:“真是奇怪,大良造师的邪物,大概只剩下转轮金币了?” “这东西只有真龙天子才配得上。莫非你是……” 刘子钰打断了他的猜想,“我不是什么真龙天子,只是你们归墟会野心下的牺牲品而已。” 面对对方的疑惑,他提示道:“你们用活人养蛊,把人关在地窖里互相吞噬……” “原来是那件事啊!” 那人哈哈大笑,似乎听到了极为荒谬的笑话:“多年前,归墟会确实一直用这样的手段来炼就星辰使,甚至进一步优中选优,选出下一代的继承人。” “但自从我来了以后,这种粗陋血腥的办法就不再用了。” “只怪你运气不好,撞到了最后几次……” 刘子钰记得那人的名字似乎叫做混沌。他狂笑的嗓音显得有些年轻。 “真可怜啊!白白被炼蛊却不能成为我教的高层,只是一枚弃子而已……更好笑的是,你的皇兄竟然用大良造师的邪物来救你!” “转轮金币也许不是最强的,但却是最玄妙的一种邪物,听说它能逆转生死……没想到,我归墟会无意中的一次试炼,竟会有这样的效果!” “真是不可思议——皇帝把这件邪物就浪费在你这个废物的身上了?” 混沌被这件事逗得乐不可支,刘子钰却没有因为他的轻蔑而显出怒色。 “你笑够了吗?” 刘子钰静静的说道:“侵入中军营帐,还敢这么放肆?你也太小看宁王了。” “她确实很强,但这陨石天然是她的克星:越太后背叛了全体异人,因此,陨石对她这一脉的反噬是最强烈的。” “只要陨石出现在她附近,宁王李琰就会立刻昏迷,变得无比虚弱,直到最后失去呼吸……” “上次在杨家的坞堡,她就险些丢了这条命:若不是大军将至,我们原本可以不急着撤退的。” “好在这次也不晚……” 混沌轻声笑道,刘子钰却仍然没有焦急惊惶的表情。 他缓缓开口问道:“你的设想是:宁王因为神秘原因暴毙于营帐之中,再加上唐国远征军的粮草全部被烧……可是这样,只会便宜了大周王朝,对你们归墟会有什么好处呢?” “第一,因为越太后一脉是我归墟会最大的仇敌。” “第二嘛,唐国的疆域扩张很快,需要削弱一下。只有各方势力势均力敌,乱世才会持续下去。只有乱世,才是我们最好的温床。” “第三,这场仗让周军取胜,能让我们的人获利。” 刘子钰微微皱眉,试探着套话:“大周王朝内部也有你们的人?” “归墟会无所不在,无所不能。” 刘子钰冷哼了一声:“就因为你们那个炼盅计划,皇兄一直以为我就是你们的人,认定我被黑色丁香附体。百般猜忌之下,再无什么骨肉亲情。” 混沌闻言,居然没有反驳:“这都是前任教主和星辰使做的蠢事。他们搞什么人吃人的炼蛊,弄得满地血腥白骨,毫无美感不说,效果也很不好。” “我愿替这些蠢货向你道歉……作为补偿,今天这次就放过你,不把你杀人灭口了。” 他这么说显然是信心满满。 “你这份致歉倒也颇有诚意,只可惜我却消受不起。” 刘子钰微微一笑,再次敲动了桌上的唤铃。 “何必做这无用功呢?早就说过,侍卫们都睡倒了——” 混沌话音未落,中军营帐内出现了八个奇怪装束的侍卫。 他们神志清醒,身手矫健,既没有受陨石影响,也没有被归墟会释放的迷药弄倒。 所谓的奇怪装束,是他们脸上都戴着一个奇特的面罩,罩布的面料下似乎是硬质钢片。 “这是什么?” 混沌好奇的问道。 “是宁王殿下让我设计,又派遣能工巧匠赶制出来——这是专为对付你们的。” 刘子钰说完,第三次敲击了铃声,这八人将郑嘉苓团团包围,结成阵型缓缓逼近。 “你们这特制的面罩倒有点意思……” 混沌到现在都毫不着急,反而起了好奇心:“这罩布能过滤迷药防止吸入,这点我懂。又为何能不受陨石影响?” 刘子钰颇为自矜的笑道:“我跟两位兄长不同,不擅打打杀杀,最喜欢格物致知。” “你们这神乎其神、玄之又玄的陨石,若是要影响人体,应该是它散发出了无形的粒子、气流或者是声波。” “要防住陨石对人的影响,无非从这三点下手。” “上次在坞堡,你们炸开吊桥,带走了最大的这颗陨石。但坞堡的地下矿洞里,若是细细淘取筛查,还是能找到小块的陨石碎片。” “你以为宁王占领那里,只是为了歼灭杨家的余孽?” “自从知道这种陨石会对自己身上的邪物产生影响,她就已经猜到了你们后续的计划。” 刘子钰最近被逼着研究陨石,忙得苦不堪言,此时终于有所收获,顿时感到一阵扬眉吐气。 “我用这些小块陨石做实验,尝试了上百种材料。” “经过反复研究才终于发现:百锻精炼的钢片能够隔断陨石的影响,所以才有了这种面罩。” “你们归墟会自诩无所不能,但今日这场,就是宁王设下的反杀局。” 刘子钰第四次敲响了桌上的铃,八名侍卫一齐攻上,其中四人手中的羽箭射中了黄金笼,尾翼的火药包瞬间引爆,将这块陨石炸成了无数碎片。 第一百六十章 随着这一声爆炸,营外的死寂被微微的呻吟声和惊叫声打破。 “陨石一破,所有人都会恢复正常。你们归墟会已是黔驴技穷。” 面对刘子钰的笃定,混沌冷哼一声,郑嘉苓眼中的黑色丁香闪烁不定,显然受到了不小的反噬。 随着陨石的爆炸,李琰的身体一震,体温恢复了正常,眼看就要醒来。 刘子钰松了口气,正当他觉得可以放心的时候,李琰的身体却开始剧烈颤抖,她似乎陷入了什么噩梦之中,迟迟无法醒来。 混沌原本被算计,已经气得无话可说,此时却又爆发出一阵笑声—— “越之漪和她的徒子徒孙,都是身世凄苦、心性偏激之人。她受了陨石的刺激,也许是陷入了自身心魔,无法自拔。” “就算你炸了这陨石,她的心魔仍在。” “宁王眼看就要问鼎天下。这般顺风顺水的天之骄子,她会有什么心魔?我倒是很好奇……” 混沌颇有深意的笑道,本来见势不妙准备遁离,现在干脆不走了,居然是一副看热闹的架势。 帐外的侍卫们冲了进来,刘子钰示意他们把郑嘉苓擒下。 两方陷入了激战,侍卫们身手不凡,但郑嘉苓得到了黑色丁香的加持,仍然占了上风。 刘子钰看着还在昏睡中的李琰,又看了一眼游刃有余、缓缓逼近的郑嘉苓,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办法。 郑嘉苓身负黑色丁香的邪物之力,世上罕有敌手。在李琰原本的计划里,一旦陨石被毁,她就会恢复正常,可以亲自动手把人擒下。 但眼下她陷入梦魇迟迟不醒……局面就变得危险了。 刘子钰微微皱眉,凑近李琰的耳边低声呼唤:她不仅没有醒来的迹象,反而开始喃喃自语。 “不、不要!” 她似乎是在呼救,嗓音嘶哑惨痛,让刘子钰心头一颤。 “六哥、嘉月姐、刘子昭……” 李琰混乱的喊着几个人的名字,嘴唇干裂泛白。 无尽黑暗,宛如泥沼的虚空中。 李琰又陷入前世的无边梦魇之中。 上京的冬日飘雪凛冽,滴水成冰。 慕容玮的御书房里,墨香、皮革与微弱炭火气混于一处,温暖得让人昏昏欲睡。 这间书房不似南朝殿堂的轩敞通透,却自有一股草原王庭的阔大与厚重。 深色锦毡悬着一张完整的玄色狼皮,眼窝嵌着暗色的宝石,冷冷俯视着所有人。 慕容玮就坐在这狼首图腾下,背靠着铺有白虎皮的宽大座椅。 他慵懒的托腮凝视着书案,领口与袖缘露出细密的银狼纹刺绣。 书案是以整块深色硬木斫成,形制简朴而硕大。 此时铺陈其上的并非是什么奏折舆图,而是层层叠叠、被强行撕开的锦裘纱衣。 以及,掩映其中的雪肤佳人。 李琰被他强按在书案上,鬓边钗环落了一地。 从外氅到小衣,一层层解开后平铺在桌上,她身无寸缕的想拉过衣角遮掩,却被强行扯开,任由他的目光肆意打量。 “芙蓉如面柳如眉,秋水为神玉为骨……唐国李氏的金枝玉叶,果然与众不同。” 他的长臂带着不容抗拒的掌控意味,圈住她的肩头,轻而易举的压制了所有的挣扎。 他凝视打量的双眼,有惊艳和欣赏,更多的却是掠夺侵占的兴味。 “如此尤物,大周的魏王竟然忍心丢弃,真是暴殄天物。” 他干脆捏住她的后颈,稍一用力,便将她硬生生摁进怀里。 随之而来的是他强硬蛮横的侵占。虽然早就料到会有这一遭,李琰终究因为隐忍痛苦而闭上了眼。 “怎么抖成这样……” 慕容玮的气息拂过汗湿发丝,指尖擦过她泛红憔悴的眼尾,轻柔的动作看似怜爱,实则却是居高临下的嘲弄。 “朕和刘子昭相比,谁更厉害……” 这种场合问出这种话,不仅是亵玩调笑之意,更多则是上位者之间的雄性竞争。 魏王是永宁公主李琰上一任的夫主,而慕容玮是她现在的拥有者。 无论是风姿容貌、权势威仪,魏王都是冠绝天下,慕容玮自觉在这两项上并不输于他,但他出身北燕,虽武力强盛,终究会被世人视作蛮夷,在“华夷之辨”上矮了一头。 这口气憋在他胸中很久,此时这般调笑不仅是男人的劣根性,更有压人一头的狂妄得意。 李琰不仅是魏王昔日的爱妾,更是金陵李氏的公主。李家三代文华隽秀,墨香渊博,虽然偏安南方,却执掌天下文脉。 由她来亲口承认“陛下胜他多矣”,那才是真正的人生得意之处。 相似的情形和问话,当年刘曜也曾问过羊献容。 前者是匈奴汉赵政权的开国君主,文武双全但出身胡族,存心与正统华夏帝王比较。 而羊献容曾为晋惠帝司马衷的皇后,在“八王之乱”中受尽屈辱,西晋灭亡后,她被刘曜所得。 羊献容当时痛阵自己在前夫手中多么凄惨,把刘曜吹捧成了自己的天神: “胡可并言!陛下开基之圣主,彼亡国之暗夫。贵为帝王,妻子辱于凡庶之手。妾尔时实不欲生,何意复有今日。妾生于高门,谓世间男子皆然。自侍巾栉,始知天下有丈夫。” 刘曜大为高兴,从此对她盛宠不衰,后来又让她当了皇后。 李琰当然知道:羊献容这种回答才是聪明人所为。此时她若是曲意奉承,自身的处境会好过许多。 更何况魏王将她折辱厌弃,踩着他多骂两句,还能给自己出气。 李琰甚至已经开始在心中想词……然而一阵冷风从窗缝里吹来,她玉体横陈,连裹紧衣服都不能做到,心中的恨意在这一刻燃起。 冲动之下,她偏不想让慕容玮称心如意。 李琰垂下眼,轻声道:“陛下若是要与他争竞,应在尧舜之德、治国之策、安民之方,而不在床笫之私。” 她迎上燕帝骤然阴鸷的目光,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真要比这个的话……陛下精通汉人的史书,是要自比嫪毐薛怀义之流?” 嫪毐薛怀义都是以器大力伟而见幸于赵太后和武皇。李琰这一句,简直把嘲讽拉满。 空气顿时凝滞。 慕容玮被深深触怒,捏在她颈上的手指骤然收紧,让她感到剧痛和窒息。 他森冷的目光直逼被他困在怀中的李琰,仿佛在审视失了分寸的物件。 “你这般伶牙俐齿,难怪会触怒魏王……” 第一百六十一章 “魏王将你视若敝履,是朕给了你一条活路。” 慕容玮凑近她的耳边,话语凉薄却又恶毒:“你若真是萌生死志,之前也不会说出自己的身份。” “不想被乱军凌辱,就意味着要做朕的女人……为人姬妾的乖顺,看来你是一点都没学会啊。” 李琰脸色惨白,只觉得咽喉间涌上血腥气:不仅是被这一句气的,而是这数月以来连番的打击和羞辱。 从魏王将她赐予手下,到她在孙家村受尽折磨,再到现在……她被打草谷的狼军当做战利品,献给了燕帝慕容玮。 文人常说红颜薄命,她这一连串遭遇跌宕起伏,曲折离奇,在无尽的泥沼和地狱中不断沉沦。 又或者,她的“薄命”,从唐国灭亡时,就已经注定。 李琰手指用力攥紧,掌心被指甲划出了血痕,她低声苦笑道:“寄人篱下,本该如此……是我不知好歹,胡言乱语,还请陛下恕罪。” 她侧过脸去,眼泪颗颗掉落,明明伤心羞愤到了极点,却偏偏还有最后的一点神志没有陷落,冷冷评估着当下的局面—— 慕容玮果然被她的泪眼婆娑吸引:没有男人能抵抗这般美景。 他似乎也有些心疼,拽过一块帕子来替她拭泪,粗糙的质地弄得她脸上一片红痕,更显得可怜可爱。 “你别哭了……” 他有些生硬的说道:“只要你安分守己,朕的后宫总有你一席之地。” 她一边无声的哭泣,一边转过头来,算是默认了眼下的身份。 形势比人强。她一介弱女子,身似浮萍,又怎么跟天意相争? 她勉强收住了眼泪,也压住了心中的悲伤和彷徨。慕容玮偏偏要往她心头再戳一刀: “刘子昭不要你了,朕却宽宏大量,容你放肆——单论这心胸气量,岂不是胜他良多?” 他揉动她的粉唇:“你说是不是?” 这是非逼她亲口承认不可? 李琰胸口烦恶,也不知是气的还是长途劳顿所致。 她不动声色的咽下这口血,也硬生生吞下了这份耻辱:“陛下乃世间伟男子,常人不能企及……妾身有幸侍奉左右,实乃天恩垂怜。” 北燕宫廷的生活并没有那么难熬,却也有很多零碎的搓磨。 李琰沉着应对那些妃子的刁难,谨小慎微的躲过了太后的陷阱。慕容玮的强悍索取对她来说,也已经渐渐麻木,甚至习惯。 千古艰难惟一死……而她历尽磨难,还是挣扎着活了下来。 也许有腐儒卫道士要骂她不知廉耻,残花败柳,甚至会怪她没有以死全节……但李琰却从来不信这些鬼话。 女子的贞洁,从来不在罗裙之下。只有活下去,才有将来。 然而,更大的打击却接踵而来…… 洛京那边传来消息,魏王酒后发狂,竟然一箭射死了她的六嫂郑嘉月! 而她的六哥李瑾,因此悲伤过度,大醉之下,竟然坠入洛水之中想要捞月,众人打捞不及,终于溺亡。 李琰听到这一噩耗,整个人都是懵的…… 她茫然的走着,好似三魂七魄都已经离体散落。 她一直苟且偷生,就是希望有重逢的一日。然而,六哥六嫂就这么不在了。 金陵的朱雀桥边依然花叶葳蕤,秦淮河的桨声灯影依旧,而故国的宫阙中,却再也不见昔日繁华。 满殿红锦、美人舞步,那曾经是嘉月姐起舞,她抚琴奏乐,而六哥在旁为她俩作画…… 一切都不复存在,只剩下她一个人在这无尽的噩梦中,还要继续苟活。 李琰吐出了一大口血,整个人的神魂,就在这一刻脱离出了这个噩梦的回忆中。 中军大帐中,郑嘉苓击退数名侍卫,步步逼近,周身杀机弥漫。 钱弘俶已经醒来,持剑护卫在昏睡的李琰身前,但刘子钰对他也不抱什么希望。 郑嘉苓是何等强悍,大家都心里有数。若是这位宁王殿下再不醒来,只怕帐中的大家都要没命。 就在这一刻,李琰忽然睁开了眼。 慕容玮和她背后的混沌,都迅速提升了警戒之态。 刘子钰刚要松了口气,却发现李琰的眼神冥黑一片,直勾勾的看着他,脸上神情平静得近乎诡异。 李琰凝视着他,声调近乎梦呓:“居然是你吗?刘子昭……” “你来做什么?来看我活得如何凄惨? 刘子钰心中顿感不好:李琰只怕是还没彻底清醒过来。 他正要出声唤醒李琰,后者却忽然从休息的矮榻上坐起身来,缓缓站起。 她歪着头打量着刘子钰,似乎感觉到累赘不适,猛然一挥之下,发冠玉簪都被她甩落在地。 乌黑青丝散落,有几缕落在腮边,更显得她肌肤如雪。她似乎是在笑,却偏偏咬紧了牙关,仿佛有无穷怨毒。 “我这一生的痛苦,所有的颠沛流离、屈辱折磨,都是拜你所赐啊!“ 她咬牙低声笑道,唇色淡了三分,比胭脂褪尽更显惊心动魄;攥紧的指节划破了皮肉,流出了血。 最痛时她竟微微笑了,那笑意如薄冰覆住深潭,月光照上去的刹那,恍惚倒映出千万道碎了的银河。 连钱弘俶都看出不对,正要推开刘子钰。 说时迟,那时快……李琰步法鬼魅一般,闪现在他面前,伸手死死掐住了他的咽喉—— “刘子昭,你害我至此……该受千刀万剐!” 李琰神情恍惚,瞳孔的焦点看向他,却像是看向另一个陌生的仇人。 她手中用力,刘子钰感觉颈骨疼痛欲裂。这一刻,他毫不怀疑:李琰是真的要杀了他。 确切的说,李琰要杀的是魏王刘子昭。 “宁王殿下不可……快醒醒啊!” 一旁的钱弘俶试图阻拦她,却被她一击之下打飞出去,好半天都没爬起来。 李琰手中继续用力,刘子钰眼看呼吸微弱,就要丧命当场。 “有趣,真是有趣!” 混沌透过郑嘉苓眼中的黑色丁香,看到了这一幕,顿时笑出了声。 “不枉我留下看这场热闹……宁王李琰……居然真的陷入梦魇、不能自拔。” “我早就说过,越之漪这一脉倒行逆施,早早晚晚都会变成疯子。” “与其说……大宗师帖附体容易致人发疯,不如说是这种苦大仇深、红颜薄命的气质,冥冥之中吸引了它。” “越之漪的传人,每次发疯之后都要引起无尽杀孽………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看到这一幕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混沌兴致勃勃的看着热闹:因为几百年前的恩怨,越太后一脉越是倒霉凄惨,他越是畅快愉悦。 李琰手中用力:刘子钰因为长时间的窒息已是命悬一线。 他昳丽的脸上满是冷汗,原本清澈温柔的双眸逐渐失去了光彩。 “思晏……” 他微弱的喊出李琰的小字,嘴角流下血来,勉强出声说道:“你看清楚,我不是子昭。” 李琰长发遮面,一双眼眸黑沉沉地发出骇人亮光。 她对刘子钰的话语充耳不闻,后者却没有就此放弃:李琰的实力,无人能出其左右。若她真的要杀人,顷刻之间便会捏断颈骨。 自己之所以还有一口气,大概是因为她还保留着最后几分神智。 但要怎么唤醒她呢? 刘子钰心中念头飞转,绝然之下,决定冒险一试。 他神色一冷,眼神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倒在地上的钱弘俶看得分明:这冰冷狂妄的表情,分明是属于魏王的。 “思晏,我一直惦记着你,从来没有忘记过……” 他深情却又无情地说道。 一旁的钱弘俶和刚刚赶来的臧少陵都是眉头一皱:他这样冒充魏王,贸然出言刺激,只怕宁王殿下受了刺激,更会…… 李瑾眼神一闪,恍惚与激怒一起涌上心头:她眼尾的嫣红加重,雪白的脸庞染上诡异的妖霞—— “一直惦记我……” 她好似梦呓一般重复着他的话,随即大笑出声。 “先是强抢,随后弃我于不顾……就连六哥六嫂也是死于你手。这一切我又怎能忘记?” “刘子昭,一直惦记着你的人,是我啊……” 她笑声凄冷,眼光亮得越发吓人,原本的面无表情,因为眼前之人彻底崩溃—— 她因为过度激动而浑身颤抖,手中钳制的力量也微微松弛。 就是现在! 刘子钰目光一闪,右手从袖中掏出一颗丹药塞入口中。 他不顾脖颈的剧痛,身体前倾,竟然不顾一切的吻上了她! 这一幕让在场几人都惊呆了! 刘子钰不顾旁人的惊呼,辗转缠绵的撬开她的唇,用舌尖将丹药顶入李琰口中。 李琰仍在幻境里,迷茫中似乎想吐出来,却被他用舌尖和嘴唇强势的压住,半是强迫半是诱哄让她吞了下去。 “你给殿下吃了什么?” 臧少陵正要冲上去阻拦,被钱弘俶一把拉住,示意她静观其变。 李琰咽下丹药后不久,身体一震,发出细微痛苦的呻吟,眼中那道白亮恐怖的光芒倒是暗淡下来。 刘子钰见丹药有效,连忙用眼神示意钱弘俶,后者一愣之后,终于明白了他的意思。 钱弘俶从旁边桌台上取下了长琴,推给了他。 琴身从地上摩擦划过,刘子钰平日里颇为爱惜,定然不会这么做,此时却丝毫没有顾忌,单手抄起长琴开始拨弦。 他身上有伤,加上单手弄弦,琴声也显得有些断断续续,唯有那一股独特的韵味,震动着众人的耳膜。 钱弘俶听出了曲音:是《普庵咒》! 弦底似有梵唱隐现,却不显庄严,反而抚慰人心,弥平伤痕。 仿佛被这琴声唤醒,李琰又恢复了几分神采。 她似乎就要醒来了! 唐国一方几人都是面露喜色,郑嘉苓却是冷笑一声,疾行几步直接冲了过来。 李琰行走在混乱的记忆泥沼中。 一会是魏王将她抱在怀中的柔情蜜意,一会是他翻脸无情,冷漠的命人将她拖走…… 六哥六嫂的音容相貌也不断在眼前闪现,最后出现的是他俩死不瞑目的眼神。 她一路走来,血色逐渐充满眼前,眼前的黑影幻化出北燕将士,如那最后一日般淫笑着逼上前来—— 高昂而空灵的琴声破开了时空、穿越现实与梦境,回荡在她耳边,继而将她整个人都笼罩其中:她的眼前终于有了无形的方向。 李琰顺着琴声向前走,逐渐走出了噩梦。 琴声宛如利刃,破开阴霾,让明亮的日光照入这晦暗的无尽血色,李琰整个人都感觉暖洋洋的。 “醒来……” 耳边似乎有人不断地呼唤道,声音温柔清悦。 她睁开了眼,原本肆虐她周身的暴虐之力顿时流失。李琰感觉有些虚弱,顿时摔倒在地。 一曲《普庵咒》终了,有人站在她身前,向她伸出了手。 明灿的日光照在他身上。日光笼罩下,白皙修长的手指被镀上了一层淡金,显得无比的温暖可靠。 他的笑脸也沐浴在日光中,真挚关切,没有半点阴霾 “你总算醒了。” “能站起来吗?” 那双手将她从地上搀起,天然带来了阳光的暖香。 李琰凝视着他,只觉得眼睛有点酸涩发烫。 “原来,是你的琴声……” 眼前这个人有着与魏王相同的面容。 这样一张脸是她噩梦的来源,却偏偏也是这个人,用琴声打破了她的心魔。 李琰眨了眨眼,瞬息之间就恢复了清醒。 下一刻,她眼中燃起金色异光,直接拔剑出鞘,甩了出去。 配剑带着金光,直接射入郑嘉苓体内。巨大的力量拖动她的身体向后飞落,竟然被生生钉在营帐的框架上。 郑嘉苓哇的吐了一口血,全身几处要害都受伤严重。 李琰走到她身前,先是拔下自己的佩剑,随后突然刺向她的眼球。 郑嘉苓尖叫一声,双眼血流如注。 混沌哀嚎一声,那一股附着在眼球上的黑色丁香更加暗淡,显然也是受到了不小的伤害。 “你、你居然能伤我!” 他不敢置信,却倍感耻辱的低吼。 “虽然你们归墟会喜欢装神弄鬼,但你终究也只是肉体凡胎。” 李琰冷冷的说道。 混沌发出爆笑声,嗓音中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痛楚:“竟然能通过双瞳伤害到我的本体……” 他的笑声并没有癫狂之意,反而倍感新鲜:“越之漪留下的的邪物,果然让事情变得有趣起来!” 话音未落,黑色丁香的光芒彻底熄灭了。混沌就此离开。 郑嘉苓呻吟一声倒地,臧少陵带人上前将她五花大绑。 李琰终于松了口气。她感受着唇齿间的怪异味道,低声问道:“你给我吃了什么?” 问这话的同时,她的目光并没有看向刘子钰,反而有些回避。 “是我自己的药,用来清心凝神的。” 刘子钰没有说完,外头乱哄哄传的又有急报送来—— 封皮竟然是代表最紧急的黑色三根线。 平时负责传递奏报的两人都有伤在身,李琰干脆自己上手撕开。 “是大周天子的圣旨。” 李琰看完内容,脸色有些微妙。 “他勒令我十日内弃械投降,如若不然,就命魏王将我军就地歼灭。” 这话听起来像天方夜谭、痴人说梦,却让在场所有人都紧张起来。 第一百六十三章 皇帝自御极以来,从未有过这般古怪的旨意。 他对诸国恩威并施。如吴越国这般忠心奉上的,不吝恩赏和信任;对唐国这种具有威胁的,也会派兵讨伐,甚至暗中颠覆。 但他从未自大到以为:自己的一道圣旨,就可以让对方几万大军弃甲投降。 李琰也不认为刘子桓是这种狂妄无脑之人。 那他明发这道旨意,究竟意欲何为呢? 李琰垂下眼,看了看奏报上的魏王两字,眉头皱得更深。 魏王明明已死,皇帝先前为了朝廷的威信和观瞻,让他的孪生弟弟刘子钰作为替身,坐镇潘磊军中。 可是刘子钰成为俘虏,现在已经投入帐下为她所用,大周王朝正该淡化他的存在。 让魏王将唐国的几万大军歼灭? 这听起来简直像痴人说梦! 再联想起之前,皇帝明发邸报,要把封桩库积攒的钱财用来对付唐国。 李琰感觉到一种莫名的巨大威胁正在逼近,而自己对它却全然不知,这种感觉非常不好。 刘子钰匆忙包扎好了伤口,脖子还在发疼,连声音都有些嘶哑:“这大概是在故布疑阵。” “刘子桓不会做无谓之事,他大概真的准备对我军动手。” 李琰如此判断。 钱弘俶正在统计这次归墟会引起的余波,闻言更加忧虑:“归墟会刚要放火烧我军粮仓,幸亏我们未雨绸缪躲过了。要是大周王朝再出手,还不知会弄出什么事来。俗话说: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 刘子钰这次罕见的没唱反调,赞同道:“严加防范四个字,听起来没什么错。但一直严加防范,最后就是紧绷到自我消耗,甚至可能会爆发营啸。” 李琰还有另一重担心:“淮南十四州失落已久,现在我们说是收复旧土,其实有些州县的百姓已经不认唐国为故国。将士们驻扎当地,本来就会遭遇警惕和敌意。” 当地驻军与百姓敌对,这件事情可大可小。 平日光景,最多是将士们出营买东西被索要高价,遭遇几个白眼。一旦局势紧张,百姓们纠集成团,不断攻击军队,那才叫真正棘手。 当年北燕军队在中渡桥击溃后晋,燕帝以为可以就此入主中原,却遭遇中原百姓层出不穷的袭击滋扰,只能黯然退兵,就是这个道理。 经过商议,李琰决定召见各地州县的主官,彻底把话说明白:既要抚境安民,避免激起民愤,又要严加侦查,抓捕潜伏的细作。 钱弘俶去忙这件事了,刘子钰正要离开,李琰叫住了他。 “之前我神志不清,说的那些都是梦话,你不要放在心上。” 刘子钰其实有很多话想问她,看了她一眼,还是咽下了。 他的唇色极淡,因为水光才显得嫣红润泽——李琰想起梦中的那种触感,脸上有些发热。 刘子钰偷偷看了她一眼,目光停留在她的唇瓣:情急之下用力,被他咬得有些红肿。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萦绕在两人之间。 李琰原本想让他退下,鬼使神差的却想起了之前梦里的琴音。 刘子钰的琴艺并不算顶尖的,但他弹奏时的神念却是明澈锋锐,可以涤荡神魂,更能穿透她的噩梦,牵引着她走出。 在那无尽的噩梦里,李琰的唯一依靠就是这琴音……还有醒来时,沐浴在阳光中那温暖的手掌。 前世今生,她能做的只有靠自己苦苦熬过,而这次,竟然有人不顾一切的冲入救赎。 李琰看着他脖子上匆匆包裹的伤:严重青紫的掌印,再僵持半刻就要彻底窒息…… 她心中五味杂陈,垂下了眼,问起了别的:“你的琴弄成这样,是要大修了?” 因为是在地上拖拽而过,所以琴弦和底座都有了极大的破损。 刘子钰也有些苦恼:“确实是要修。光州地界我也不是很熟,真要拿到扬州去修,却又太远。” “原氏姐妹的蔷薇楼附近就有,我带你一起去。” 李琰不由分说的带着他一起走。 明明她也是公务繁忙,此时此刻,却莫名的想跟他一起去把琴修好。 可能是因为在噩梦里太冷、太久,她近乎贪恋的想停留在这一份温暖之中。 初春时节,光州的街头行人不多,对他们两个外乡人也明显靠着警惕避让的态度。 甚至两边的服饰打扮都泾渭分明。 李琰暗暗叹息:淮南十四州中,光州和寿州失陷的时间最久。四五十年过去了,已经是三代人,他们的衣着习俗更接近于大周王朝,而不是唐国。 刘子钰倒是兴冲冲地打量着两边的商铺:他平时很少出门,此时看什么都觉得新鲜。 日光照在并肩而行的两人身上,李琰忽然觉得此情此景似曾相识 她立刻想了起来:在洛京潜伏时,她即将嫁给魏王,也曾经陪着他一起去修理琴弦。 那时的刘子钰听闻婚讯,眼中带着忧伤,口不应心的笑着恭喜她,原本漂亮的桃花眼委屈的垂下…… 这双桃花眼忽然在她眼前放大,却把她吓了一跳。 “你在想什么,怎么心不在焉的?” 刘子钰凝神看着她,关切而忧虑的问道:“你还有什么不舒服的?那个陨石的作用不会还在?” “早就炸成粉末撒地上了。我既然能醒来,就不会再被它所惑。” 刘子钰听了,整个人才放松下来:“之前真的吓到我了……” 他咬着唇,欲言又止,最终还是说了:“你的心魔……是我引起的吗?” “这与你无关。况且我答应过:不再因为相同的长相而迁怒于你。” 刘子钰还是闷闷不乐:“但终究是因为我这张脸,才让你变成那样……” 他没详细说变成怎样,李琰自己当时也失去了意识。但她从众人吞吞吐吐中明白了十之八九。 这种失控,也让她自己感到胆寒……身为一方之主,这样的疯狂若是被臣下所知,将会对她的声名造成毁灭性打击。 她暗自警惕不可再有下次。但归墟会层出不穷的阴谋,实在让人疲于应付。 若真的再有类似的事,她又要怎么应对呢? 刘子钰仿佛猜到了她的心思,抱紧了怀中的琴,看着她的双眼,郑重许诺道:“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必定会守在你身边,用我的琴声来保护你!” 他的话显得有些青涩稚气,但那一双执着的黑眸,却证明了他的坚定心意。 日光下,那样闪闪发光的双眼……李琰的心,仿佛浸润在暖洋洋的春水之中,整个人陷入一种微妙的酥麻感。 这种酥舒感,直到两人返回后,仍然久久停驻在她心中。 “殿下……你们俩可算回来了。” 钱弘俶忽然出现在她的营帐门口,幽幽地说道。 李琰觉得他的语调有些怪异,没等她反应过来,钱弘俶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里面是极为微量的一点粉末。 “这是我从刘子钰的药丸上刮下来的——因为之前喂给你一粒,他瓶里的药只剩下一粒了。” “我找人去验了——殿下可知,这是什么药?” 第一百六十四章 李琰心中一震,却没有追问,只是等待他继续往下说。 钱弘俶的神情有些古怪:“这是一种用来驱邪的药。” “驱邪?” 李琰听到这意想不到的答案,也有点惊到。 她甚至能接受是什么玄奇的毒药:反正体内的血墨能将它冲淡清洗。 然而,竟然是……驱邪! 她忍不住笑出声来,笑完以后却觉得更加蹊跷: 如果说自己心中的心魔确实需要驱邪,那刘子钰随身带着驱邪的药,定期服用……是什么原因? 钱弘俶等她笑完,才继续道:“准确来说,这种药也确实是用来清心的,但清心的目的是用来驱除邪气,抑制鬼魂。” “这药并不是普通大夫所致,而是道医世代相传的方子。” 道医想跟普通大夫一样讲究望闻问切,但真正起源是古代巫医和道家各派,擅长的是符咒祝由和内外丹术。 “是什么情况下会用这种药?有具体病例吗?” 面对李琰的追问,钱弘俶显然也是做了一番功课的:“我查到的就有两例。一个儒生觉得自己体内有另一个女人,时不时占据他身体出来说话,还在师长面前翘着兰花指。他实在不堪忍受,求助道医用了这种药。” “还有一个更离谱,觉得体内有四个人时刻在争吵开会……” 钱弘俶说到这类事,自己都有些表情古怪。 “这一类病人都被认为鬼魂附体,所以需要用这种驱邪之药。” 他说到这,关切的看向李琰:“之前殿下也吞了一颗,身体可有什么异样?” 李琰摇了摇头:“并无。这药既然含有清心的成分,当时对我还是有效的。” 唯一的疑问是:刘子钰为何需要这个? 钱弘俶神情有些凝重:“其实我以前就看到魏王吃这种药……” “我们初见的时候,大周征伐南方诸国,吴越国作为属国都派兵辅助,我父王跟皇帝在一个中军帐,从早到晚都忙在一块。” “我跟着父王出来见世面,魏王也随侍在他兄长身旁。他当时很是苍白瘦弱,看着矜贵的一个小公子,却一点都不娇气。军中的干粮那么粗糙,也就着水壶咽了。” “但有一点很奇怪:魏王每隔十日左右都会浑身发热,汗如雨下,跟打摆子一样的痉挛。随后他就会吞服那种丹丸……” “那药的色泽气味,跟刘子钰手里的一模一样。” 李琰心底的那种异样开始加重……先前在魏王府邸潜伏的时候,她并没有从早到晚都跟他相处,魏王的这种异状,她根本没有见过。 种种片断草灰蛇线一般连接起来,让她心中有了很不好的预感。 原本属于光州刺史的府邸,现在被李琰做为临时行在。淮南十四州新任命的官员要来此参会,李琰在会后还一一予以接见。 除了重申军纪以外,李琰还让他们留意各地百姓的舆论暗流:最近形势严峻,无论是大周王朝还是归墟会,都有可能暗中起事。 叮嘱完了最后一人,李琰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 刘子钰抱着琴走了进来,李琰看了他一眼,隐下了眼中锐利。 “琴弦修好了吗?” 刘子钰微微一笑,没有出声,只是用悠扬的琴声回答了她。 日光暖洋洋的照入,他抚下了最后一个音节,像一只慵懒的猫一般倚靠在窗前。 “你身上的伤怎样了?” 刘子钰给她看了已经结痂的伤处。不知怎的,他的额头隐约有些出汗。 正是初春时节,照理说也不该这么热啊。 李琰心中咯噔一下,若无其事的问道:“还疼吗?” “心口有些难受,老毛病了,不妨事。” 刘子钰笑容明艳,李琰却隐约感知到一种紧绷和忍痛。 她一语双关的问道:“到底怎样了,需要用药吗?” 刘子钰强忍了片刻,最终还是将怀中的玉瓶取了出来,将最后一粒吞了下去。 他闭上眼,似乎是在回味药的苦味,嗓音有些空茫:“已经吃完了。” “要派人帮你去配药吗?也不知道你以前在洛京看的是什么大夫。” “这药我自己知道配方,让仆役去也未必清楚。” 他缓了一下,又道:“是当年关在地窖下的后遗症。吃药也只能缓解,不能根治。” 李琰的试探问话,似乎没有引起他的警觉,反而引得他顺势卖乖:“吃药也没有什么用,若是殿下愿意为我弹奏一曲,我立刻就能康复大半。” 他声音带笑温软,近乎少年人的撒娇,澄澈的眼睛盯着李琰咋都不眨。 明明知道此人可能居心叵测,李琰还是被这个眼神震了一下:那样清澈的温暖忧伤,跟初见时的如出一辙。 她原本想奏一曲《鸥鹭忘机》涤荡尘虑,化解焦虑,抚上琴弦的那一刻,却鬼使神差的弹起了《潇湘水云》。 云水苍茫,怀家国之忧,悲而不伤,共鸣后释怀……琴如心镜,照出她心中隐忧。 一曲终了,才发现并不适合眼前情景,李琰有些尴尬,想再奏一曲,却被刘子钰按住了指尖。 “虽然家国之忧并不是我目前所想,但既然是你的愿望,无论如何,我都希望它能达成。” 刘子钰的话似乎别有玄妙,李琰正在思索话意,他竟然拉起她的手,到了唇边轻轻吻下。 李琰闪电般的缩回手,正要发怒骂人,刘子钰忽然一头栽倒在她身上。 刚刚的接触……李琰只觉得他浑身滚烫,嘴唇却是冰凉的。 “你怎么了?” 李琰正要探查他的脉搏,刘子钰却紧紧的抱住了她,以一种极为细微的声音在她胸前低声说道:“我的药快起效了,只有一句话要叮嘱你。” “大厦将倾,淮南十四州即将发生大乱……你速速返回金陵。” “不可再有拖延,就乘一艘小船立刻返回。” 话音未落,他陷入了昏睡之中。 李琰震惊的睁大了眼,用力摇晃,刘子钰却再也没有醒来。 因为各地长官都赶赴光州参会,晚上的夜宴也十分隆重。 阶下乐师拨着曲颈琵琶,唱的是韦庄的《菩萨蛮》。 胡姬旋舞而入,裙裾扬起时带起一阵香风,冲淡了方才的凝重。武将们哄笑着掷出金铤打赏,世族们则慢条斯理地品尝着雕成牡丹状的酪浆点心。 就在此时,窗外忽然闪过明亮的火光。 众人不由得看向窗外:一簇巨大的烟花飞上天穹,化为无数光点,将夜幕照得白昼一般。 众人齐齐变色:虽然洛京和金陵这种大城市没有宵禁,但淮南十四州正实行军管,夜间是严禁出外活动的,怎么会有这么大的烟花放出? 李琰示意侍从去问,不一会传来消息—— 光州街头,竟然出现了形制怪异的叛军! 第一百六十五章 身为青雀司一把手的司南大为震惊:宁王殿下之前就让他注意民间暗潮,现在有人起兵叛乱,他却没收到任何消息! 现场弥漫起了紧张的气氛。 斥侯不断传来消息:街面上已经陷入混乱,许多身穿怪异甲胄的壮年男子集结成军,不仅攻占了府衙,甚至直逼当地驻军。 最担忧之事还是来了…… 这就是快速攻占淮南十四州的弊端:需要分兵各处保护城池、维持秩序。 虽然李琰已经尽量提高效能防止冗兵,但各州确实分薄了兵力,容易被各个击破。 林承岳是林庆中老将军的长子,现任光州防御使、淮南行营都部署。他是沉稳持重之人,对现场的慌乱进行了弹压。 他皱起浓眉问道:“不要慌乱,先弄清敌方是谁!” 这也是众人心中的疑问:敌军不会凭空出现。到底是对面的潘磊出兵偷袭,还是俘虏闹事? “都不是……似乎是从庶民居住的外城聚集而来。” “他们的铠甲款式五花八门,有的是大周禁军,有的似乎带着巴蜀纹样。大部分都陈旧生锈至少用了二十年,少数却是簇新闪亮……” “人数呢?” “开始看着零散,后来越来越多,也不知道是从哪冒出来的。” 斥侯的这一句让在场众人开始喧哗起来。 李琰面沉似水,没法分辨是什么路数,但眼前唯一要做的就是积极应战,不能慌乱。 各位将官都飞快离席去组织抵御,远处的街市开始传来杀戮动静,原本宁静的长夜变得悚然血腥。 李琰独自坐在上首,忽然想起刘子钰在她耳边说的那句:淮南十四周将有大乱,速速返回金陵! 一种前所未有的危机感上涌上她的心头……刘子钰在药性发作前的示警,必定是极为凶险的提醒。 但她身为一军主帅,又岂能提前撒离,导致军心涣散? 沉吟片刻,她还是让臧少陵去做了必要的准备:备好船只,万不得已时也能用上。 随之而来的消息一个比一个严重,最后竟然动用到了信鸽:淮南十四州各处,竟然都有这样来历不明的闲汉着甲持兵,开始攻占州县、袭击军营! “大周皇帝发给魏王的那道圣旨……” 钱弘俶立刻联想起了这件事。 李琰心头一紧,也知道是这道圣旨正在实施应验。 但无论魏王是死是活,两方的前哨边界并没有动静。世上又没有撒豆成兵之术,这些人到底是从哪来的? 她竭力回想,忽然想起之前邸报上提及的封桩库。那是一笔数目惊人的财富,要用来对付唐国,那必然有接收者。 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李琰发现了一件被自己忽略的事。 此时,那些州县的民政官还没有离去。李琰看向他们,开口问道:“各州的人口册子和土地鱼鳞册可在你们手上?” 大部分人都摇头否认:刚刚打下地盘,安民告示都贴了没多久,哪有有空顾得上这些。 李琰目光闪动,正要再说,忽然有一道声音打断了她。 “真不愧是宁王,没想到你已经猜到了正确答案。” 李琰抬起头,只见刘子钰悠然迈步走来。 他完全不见昨日的虚弱痛苦,反而显得神清气爽,气宇轩昂。 李琰仔细看了他几瞬,随即若无其事地垂下眼:“愿闻其详。” 刘子钰好似没有觉察到她的冷淡和谨慎,微微一笑之下,黑色双眸中闪过意气风发的光芒—— “他们是多年以来在本地落籍的一些降卒残兵。” “降卒?” 李琰皱起眉头;自己的猜测居然中了,那种不详感却越发浓重。 刘子钰微微一笑,越发显得艳丽矜贵,顾盼之间却是那种旁若无人的傲慢:“大周王朝建国以来这几十年,打了无数胜仗,也占了不少地盘,收纳的降兵更是不计其数。” “因着皇帝仁慈,大部分降兵赐币后被遣散,但其中的精锐却并未退役。” “其中身手绝佳的被纳入中央禁军,次一等的被另行安置到地方,甚至可以挑选富裕之地落籍。” 他黑沉沉的目光扫视在场众人:“淮南十四州是进攻唐国的前线,土地肥沃民间富饶……你们猜猜,这二十年以来大概有多少降兵在此地落藉。结婚生子,开枝散叶?” 随着他这一句,众人彻底炸开了锅,连李琰都是神色凝重,掌心微微出汗。 刘子钰微笑着看他们的紧张焦虑之态,双眸之中闪过凌厉光芒。 李琰很快恢复了平静:“他们已经落籍为民多年,未必还能捡起当初的身手;况且都是跟周军作战后被俘的,只怕心中也是留有怨恨。又如何会真心实意被大周天子所用呢?” “就这么一群乌合之众,出其不意地聚集起来,又能有多少战力呢?” 她的声音柔和沉静,自有一种说不出的力量,让众人都逐渐安定下来。 “这就要看皇帝和魏王的心胸和手腕了。” 刘子钰旁若无人的侃侃而谈:“天子负责出钱,为此不惜将自己积攒多年的封桩库都拿了出来:反正燕云十六州已经无法赎买,还不如用来剿灭唐国。” “至于魏王……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他把你们唐国每个士兵的人头都发了悬赏:每人价值二十匹绢。” 在场众人发出微微的吸气声:二十匹绢,这对普通百姓来说是笔巨款了,就是对中低级官员来说也不是个小数字。 魏王竟然开出如此高价悬赏唐军? “这些降卒其实早已融入百姓,而魏王只是向他们秘密传达了这项悬赏。他们就已经彻底疯狂了:妻子儿女都要靠他们吃饭,光田里刨食又能赚到几两银子呢?” “二十匹捐足够做买命钱,买他们自己的命,也买唐国士兵的人头。” 刘子钰微微一笑,看向她的目光竟是势在必得的强势与幽诡。 “说起魏王。有另一件事情,倒是与殿下你休戚相关。” “他和刘子钰都画了许多阵图,对你行军作战大有助益。” 李琰眼神一凛:“那阵图竟然有诈?” “阵图没有任何差错,有问题的是使用它的人。” “阵图对你的助力越多,你就越快陷入这无形泥沼,难以脱身。” 刘子钰深深地凝视着她,那眼神让李琰不寒而栗—— “李氏祖上花了几十年都没有夺回之地,你才用了一两个月就光复了全部。所谓欲速则不达,你分兵太过,也远离了唐国本土,粮草辎重的运输都到了一个极限。” 刘子钰的笑意冰冷而凉薄:“我们现在可是在光州。光州离中原只有一步之遥,离金陵却是山高水远。” “此刻,就是你的唐军最紧绷虚弱之时。” “财帛动人心。你眼中的乌合之众只要人数够多,就能汇集成汪洋大海,将你的大军全数留下。” 李琰因为他的眼神和话意,生出微妙的不安悚然。 她毫不犹豫地拔剑,直指刘子钰的咽喉:“你到底是谁?” 第一百六十六章 李琰忽然拔剑相向,剑光闪烁之间,直指在刘子钰脖颈。 只要她稍一用力,刘子钰就要人头落地……然而他神色自若,丝毫不见惧怕。 “我是刘子钰,大周王朝的弃子,你萍水相逢的琴友。” 他凝视着她,笑魇明亮:“昨日的提醒示警,已经证明了我的诚意。” 李琰也凝神看着他,眼神之中满是提防和不信。 “我说自己是刘子钰,殿下必然不信。” 他轻笑着,叹息中甚至带着一丝怜悯与狡黠:“我若说自己不是刘子钰,只怕你更要心生惊怒。” 他话中的暗示让李琰心中一凛,手下用力,鲜血顺着剑锋缓缓滑落。 “装神弄鬼。” 李琰冷然斥责。 刘子钰笑着回敬:“神鬼之说,只存在殿下心中,多年来让你寝食难安。我却是不信的。” 李琰冷笑道:“偷偷吃着驱邪清心的药,却说自己不信神鬼?” “那是因为良药医治的是人的心,而未必是病,更不是什么鬼神。” 刘子钰将这个话题一笔带过,却反问李琰:“你在梦里看到的是什么?是什么样的前世今生,让你怀恨发狂,念念不忘那个名字……” “住口!” 李琰猛然怒喝道,不许他继续往下说。 刘子钰不怕死的继续:“你为何会相信虚无缥缈的前世?在那个梦境里,‘他’对你做了什么?” 李琰狠狠的瞪着他,双眸中蕴含着雷霆般的怒火,白亮得让人惊心。 她的嘴唇发白,微微颤动——浑身的血液都聚焦在心头,叫嚣着让她一剑斩下! 他怎么敢问这种问题?他怎么配问! 她的眼神仿佛被妖鬼所附,旁人只看一眼,就要瑟瑟发抖。刘子钰却还是一派平静,继续逼问道:“梦中的‘他’,对你做了什么?” 李琰缓缓抬起头,看着他:“你想知道什么?” “我只是好奇……是什么样的梦能引得你心神入魔?什么样的人,能让你如此痛恨?” 刘子钰刚刚问完,窗外传来一阵轰然巨响。 他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与火光,悠然提醒道:“降兵老卒们聚集成军,只怕已经打到了附近。” 仿佛在应和他的话,李琰收下的斥候急匆匆跑来禀报。 低语几句之后,李琰面色紧绷,呼吸骤然一窒。 无穷无尽的敌军袭来,数量竟然胜于己方……如潮水汪洋一般! 自己引以为傲的将士们,在这汪洋大海之中,竟然渐落下风,甚至有被包围的危险! 刘子钰好整以暇的看着她,唇边的微笑让她突然升起万丈怒火。 他却不怕死的用手指捏住剑尖:“还记得我的提醒吗?这是最后的机会了。” 李琰压抑愤怒,竭力让自己保持冷静,一旁的钱弘俶已经反应过来,走过来劝说道:“眼前战局不利,殿下还是先行撤退为好。” 李琰正要反驳,钱弘俶继续劝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殿下的安危却是唐国唯一的倚重。” 见李琰有动摇之态,他继续劝道:“国主至今还昏迷着,若您发生不测或是散落在外,又有谁来主持大局呢?” 看着他关切的眼神,李琰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的眼眶有些火辣辣的疼:这是她重生以来,第一次的重大失利! 痛苦和沮丧盘踞在她心头,李琰压住情绪收起佩剑,示意手下将刘子钰捆绑押走:“把他也带上!” 李琰一行人轻车简从,向着码头而去。 春寒融化在夜风之中,逼得她收紧斗篷,指尖传来的只有料峭寒意。 港口的风从漆黑江面卷来,湿冷微腥。码头空旷得令人心慌:白日里鼎沸的人声、号子、车马辘辘,此刻全部消失了。 风穿过废弃的缆绳与桅杆,发出长短不一的呜咽,时而尖锐如哨,时而低徊如泣,引得人头皮发麻。 船就在前方不远处,黑沉沉一个轮廓,好像蛰伏的巨兽。跳板已经悄悄放下,正在等待着他们。 江涛拍打堤岸,水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倒映着几点零碎挣扎的灯火光影,被水波揉皱又拼合,像无数只窥视的眼。 暗夜之中,有人突然发出诡异的笑声。 李琰回头看去,竟然是五花大绑、被侍从押送着的郑嘉苓。 因为她是重要的人犯,所以这次撤离也把她带上了。 “你笑什么?” 李琰脚下步伐不停,又看了一眼同样是五花大绑的刘子钰:他沉默不语,倒是乖乖配合。 郑嘉苓似乎是想起了什么极为可笑的事情,眼角眉梢带着阴冷,笑个不停:“其实有一件事情,我早就知道,却一直没有告诉你。” 李琰心头一动,就听郑嘉苓继续道:“之前跟你说过,我们归墟会早年将幼童关在地窖里,逼他们互相吞噬……这样的养蛊方式已被证明效率不高,后来逐渐不用。” “但无论如何,这样养蛊而成的最后赢家,教主都会重视培养,不会让他们散落民间。” “我们内部有记录在案:刘家兄弟那一次的血牢地窖,最后存活的只有刘子昭一人。” 她的嗓音在夜色中回响,轻笑声中带着一种莫名的阴森:“也就是说,你身边的这位刘子钰,早在十八年前就已经死了。” 这一句让所有人都吓得停住了脚步,暗夜里听这话意,越发觉得毛骨悚然。 李琰心中早有猜测,此时也不禁咯噔了一下。她侧过身去看了一眼郑嘉苓,又把目光停在刘子钰身上。 前者语笑嫣然,脸上的神情却是要看一场好戏;而后者微微低头,让五官都浸润在夜色阴影之中。 此时,众人也用惊疑不定的目光看向刘子钰:眼前这人活生生的跟他们相处了好几个月,总不可能是鬼? 刘子钰缓缓抬起头,双眸幽亮,却是如渊如海:那是谁也看不懂的深意。 “如你所说。刘子钰这个人,十八年前就因为被咬光腿上血肉,伤重不治,死在了那个伸手不见五指的地窖里。” 他看了一眼郑嘉苓,语气轻然却似有万钧之重:“此仇此恨,必要让你们归墟会付出千万倍的代价!” 他的目光落在李琰身上,眼底仿佛冰封着烈火,又似滚烫的寒渊——是一种要将她吞噬,却又将她禁锢在时光深处的疯狂。 “至于你……我的宁王殿下。” 他轻声喊出的称呼,似亲昵又似痛恨—— “你现在的心情……是惊喜还是意外?” “亦或是,又要心魔发作,吓晕过去?” 李琰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 前世的无数不堪记忆,瞬间涌上她的脑海……而这一世的洞房花烛夜,那金簪刺入胸膛的鲜血,也在眼前跳跃生疼—— “果然是你!” 她听到自己咬牙问道:“你为什么还没死?” ? ?某人真的很鬼畜啊,这性格真的讨人厌。 第一百六十七章 李琰用那双黑洞般的眼睛盯着,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川在崩裂、燃烧。 她声音轻得像雪,却又重得能把人的心脏砸穿:“刘子昭……我明明已经亲手杀了你!” 刘子钰,或者说是他的双生兄长,毫不避讳的迎视她的双眼:“可能是阎王的生死簿上,懒得勾去我的名字。” 他向前逼近半步,气息拂过她耳畔,声音轻得像诅咒,也像情话,“又或者……是你得罪了老天爷,他偏要留着我,日日杵在你眼前。” 刘子昭的唇角微微勾起,眼尾微扬,泄露的不是愉悦,而是一种赤裸的、洞悉猎物软肋的得意。 他瞳仁深处跳动着两点冰冷的光,如同寒潭里投入了碎冰,亮得慑人,也冷得刺骨。 “之前你骗得我好苦,现在我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就受不了了吗?” 他话里带着笑,但那笑意比三九天的冰凌子还冷,一字字敲在她耳膜上,又脆又疼。 李琰死死盯着他,所有的激动与疯狂,最后凝冻成一种绝对的寒冷。 “所以,从头到尾都是你在假扮刘子钰……” 她咬牙冷笑,气得全身血液逆冲,烧灼疼痛—— “堂堂魏王,装疯卖傻的假扮你那从小逝去的三弟……刘子昭,你还是一如既往的无耻下贱!” 刘子钰一声轻笑,一如既往的毒舌:“我这也是学你呀!貌似是你先来我这儿用美人计的?” 他迎着李琰要杀人的目光,继续不怕死的继续道:“你之前那般投怀送抱、温香软玉,让我至今都念念不忘……” 他说话口气暧昧,容易让人浮想联翩,在场众人都有些尴尬,李琰怒极之下就要拔剑杀人,却被钱弘俶拦住了。 “殿下且先冷静,魏王是在故意激怒你。” 刘子钰见两人举止亲密,心中莫名地不畅快,含酸嘲讽道:“一口一个殿下叫得亲热……文德,你是被她迷住了,还是真想到李家去做赘婿?” 文德是钱弘俶的字。两人从小就是好友,这次遇上,彼此的立场却有些微妙。 “景衡,你何必这般咄咄逼人?好好说话不行吗?” 钱弘俶的劝说在刘子昭听来,简直是火上浇油的挑衅。 “这么说来,你吴越国真要站在唐国一边?你真觉得她是什么天命女帝?” 魏王胸口堵的那口气始终下不来,凝窒烦闷之下,他的话也更加恶毒诛心:“你想当男皇后,那也当不了原配——她早就跟我度过了洞房花烛夜!” 下一瞬,他喉骨发紧,仿佛有万千针刺,抬眼看时,李琰怒极而笑:唇角扬起时像刀锋出鞘,眼尾那抹晕开的绯红,刹那间染上了血腥气。 “这可是你自己找死!” 因为对方杀气的逼迫,刘子昭再也说不下去:这一刻,李琰是真的动了杀心。 虽然知道刘子昭是极为重要的人质,也清楚知道他还有后手,不能轻举妄动……但李琰真的不能容他再在眼前蹦哒,不想让他多活一刻! 钱弘俶轻咳一声,打断了两人不死不休的魔怔对峙,顺便还转移了话题:“殿下请息怒。魏王假扮亲弟,并非是一开始就蓄意欺骗。” 面对李琰的疑问目光,钱弘俶解释道:“我之前说过,多年前,魏王就开始服用那种去邪清心的药丸。说明在那个时候,他就得了多魂之症。” 李琰想起他之前所说的:服用这种丹药的大都是因为觉得自己体内多了一个人,或者是有数个灵魂在体内争吵。 她有些不可思议:“你的意思是,刘子钰也在他体内?这世上真有鬼魂附体吗?” 钱弘俶断然摇头:“鬼魂之说,向来虚无缥缈。得这多魂之症的,大都是精神受了剧烈刺激,幻想自己体内活着另一个人,对方有可能是他的至亲,也有可能是他害怕或者想成为之人。” 李琰顿时明白了:当年那起幼童互噬的地窖血案中,刘子钰早已经死去,长兄刘子桓从千里之外匆匆赶去,救下的只有刘子昭一人。 但他无法接受这个事实,心神俱碎之下,恍惚之间就觉得刘子钰活在了自己体内。 从此以后,“刘子钰”就时不时在魏王身上出现…… 李琰立刻想到了:魏王不习音律,却在窗前放着一具古琴。 还有那家茶馆,那神秘的琴师每隔七八天才会出现一次…… 也就是说,刘子昭无法压制体内“刘子钰”的存在,每隔一段日子,就会让他出来透透气。 那这一次,潜伏在自己身边的,到底是…… 刘子昭打断了她的思虑,他瞪了一眼钱弘俶:“你真是卖友求荣,什么都跟她说!” 他又看向李琰,眼神阴鸷可怕,那双深渊般的眸子里,有火在烧、冰在结—— “你喜欢子钰,是不是?” 李琰正要怒斥反驳,刘子昭冷笑道:“别装了,我都看出来了——当初在大婚前夕,你放着一大堆事不做,专门陪他去修琴弦。” “这次也是。刚攻下光州,百废待兴,又跟他一起去修那个破琴。” 魏王瞪着她,声音带着一种危险的酸意。他双眸漆黑暗沉,如同暴风雨前的可怕,随即轻然一笑,将这种酸意化为恶毒—— “你喜欢他温柔仁善,你俩爱好相同、琴瑟和鸣……但可笑的是:这段时间的‘刘子钰’,都是由我扮演的。” “一旦动了情,你也不过是个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上的傻女人。” 眼看着李琰的脸色从惊诧变成灰败,他心中无比快意。 好似毒蛇在优雅地舒展它斑斓的躯体……他轻轻歪了一下头,姿态闲适,仿佛在欣赏一出由他亲手编排、正达到高潮的绝妙好戏。 “我画给你的阵图,用的可还顺手?” “给你的阵图,都是我花了心血所作,真实准确,绝不掺假。” “无论你半信半疑,还是真的相信……只要忍不住用了,那必定是大获全胜。” “摧枯拉朽的夺取淮南十四州,你还真当自己是卫霍一般的战神?登高必定跌重,这一下摔得可疼?” 刘子昭这般密集的毒舌之下,众人都担心李琰气得丧失理智,可她居然慢慢的恢复了平静。 “你就只有这点嘴皮子功夫吗?” 李琰凝视着他,心平气和的露出一道笑容:“我潜伏在你身旁,是因为无人能敌,随时可以脱身离去。” “可是你,就凭你这种废物身手,是来给我白送筹码的吗?” “我倒想看看,你还有什么倚仗!” 钱弘俶眼中露出赞赏之色:作为一方领袖,李琰在极端不利的情况下,仍能保持冷静。面对魏王的挑衅,她扭转了势头,想逼出对方的底牌。 魏王露出一道狡狯的微笑:“你骂我废物?” “稍后做了我的阶下囚,再让你试试我到底行不行?” ? ?我一直觉得角色是有自己的独立人格存在的,某人就是动不动喜欢开huang腔,真的很可恶。 第一百六十八章 面对这种挑衅,李琰眼中闪过厉芒,恨不能把这个嚣张的家伙一剑刺死。 但他还有用……李琰忍住怒火,笑得格外阴森:“说这种混账话之前,先看看自己的处境。” 她一个眼神示意,侍从不多废话,再次把刘子昭绑成了一个粽子。 李琰走上前去,恨恨的踢了一脚,刘子昭应声而倒,身上又擦出不少伤口。 李琰逼近他,目光静得骇人。那不是真正的平和,而是所有癫狂都淬成了冰冷的刃光,死死锁住目标。 剑尖划过他腹部不可说的部位:“你行不行我不知道,但若是再多说一句,现在就让你变成废人!” 她笑容带着恶意,那是不容错认的真实危险。 刘子昭目光一凛,收起了笑容。他舔了舔额角流下的血,看她的眼神中闪着火光,终究还是闭嘴了。 天边微微露出鱼肚白,江上出现了一艘大船的轮廓。 众人看到旗帜,顿时惊喜交加。 “总算来了!” 舢板被放了下来,众人上了船,这才松缓了精神,放下心来。 刘子昭五花大绑地被吊在桅杆上,李琰拿了鞭子过来,正要抽他一顿泄愤,忽然想起了什么,停住了手。 她凝视他的眼神中有了一丝波动:“你提醒我早点备船离开,这是你的主意,还是他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刘子昭还是听懂了。 他苦笑着说道:“若不是他横插一杠,你这些手下都该是我的阶下囚。” “至于你……就算身手再好,也难敌汹涌而来的大军。” “这一局,本该是我全胜,如今却让你们侥幸逃脱。” 李琰早就猜到了答案,但刘子昭的回答还是让她心头剧震! “竟然真的是他……” 她低声说道,心头百味杂陈。 刘子昭被吊在桅杆上,还是那般桀骜不驯。 他居高临下扫了她一眼:“你很得意?子钰与我亲密无间,这次竟然泄露机密、破坏我的谋划,只是为了救你!” 他看着李琰眼中晶莹的水光、感动的暖意,心里就很不痛快。 虽然兄长等人都说:刘子钰只是他幻想出来的,但只有他才能切切实实的感受到:三弟子钰并没有死,这么多年以来,他一直活着,跟自己共用一具躯体。 原本就是孪生的兄弟,地窖血案后更是以一个身体共存。兄弟两人的审美和喜好,其实是高度一致的。 刘子昭微微低头,凝视着她的雪肤红唇,眼中闪过一道贪恋的幽光—— “你们两人倒是心心相印,只可惜,子钰他不会存活太久了。” 刘子昭的冰冷言语,让李琰顿时惊得抬起了头。 “你这是什么意思?” 刘子昭微微一笑,当真是色若春晓,毒如蛇蝎:“我的药丸原本就是用来抑制他的,现在他竟然倒戈背叛,皇兄不会容他再继续存在。” “多年以来,皇兄让太医院研发治我多魂症的法子。在原本丹药的基础上,已经有了眉目。” “从今往后,你大概永远也见不到刘子钰了。” 李琰的脸色顿时变得惨白,刘子昭看到这一幕,心头满是嫉恨的苦涩。 “原本我不忍他消失,不愿听皇兄的话……现在看来,是我妇人之仁,反而成了东郭先生。” 李琰又气又怒,用力扇了他一记耳光。 “他若是死了,你也别想活!” 刘子昭被打得脸歪在一边,鬓边的乱发拂在他的脸上,倒是没了平日的嚣张可恶,反而显得清俊脆弱。 他斜着脸,用幽邃的目光看着李琰:“你喜欢他,却这么恨我?!” “就因为那虚无缥缈的前世?” 他舔着雪白的牙齿,笑容恶意而带有侵略性:“前世我是不是睡过你,你才这么恨我?” 李琰狂怒之下,又给了他一记耳光。 刘子钰被打得嘴角裂开,又开始流血,整个人脑子嗡嗡的,似乎都回不过神来。 臧少陵在不远处看着心惊胆战,犹豫了一下,还是提醒道:“殿下,此人还是重要人质,留他一条性命。” 真把大周王朝的魏王打出个好歹来,谁能承受得起皇帝的报复? 李琰深深吸了口气,压住自己内心的躁狂,正要继续逼问,忽然众人传来惊呼声。 隔着江面,远处的雾气中突然出现了另一艘船的影子。 李琰心中隐约感觉不好,刘子昭却是微微一笑:“算算时间,也该来了。” 江水骤然被劈开,出现在眼前的舰船轮廓越来越大,竟然是一艘巨型艨艟。 那艨艟速度忽然加快,竟然不顾一切的撞了上来! 李琰所在的舰船以极为灵活的姿态躲避,却被另一股来自侧后方的、无可抗拒的蛮力狠狠撞中。 侧后方出现的,赫然是另一艘艨艟! 李琰下盘稳当还能支撑,其余人却被撞得乱七八糟飞了出去。 甲板发出令人牙酸的、行将解体的呻吟。 正前方那艘艨艟巨舰撕破了江面的薄雾,如黑色的山峦骤然压近。 舰首尖锐的冲角深深楔入旗舰的侧舷。再次撞击之下,李琰所在的舰船顿时破了个大洞。 舰船剧烈倾斜,甲板上惊呼四起,兵士与器物滚作一团。 李琰一个踉跄,扶住了船舷。 只有刘子昭,在最初的晃动后,竟借着倾倒之势向后一滚,趁机用袖中暗藏的指虎划开了绳索。 他方才那份脆弱与隐忍早已褪尽,取而代之的是属于大周魏王的冷厉与深沉。 血顺着他的脖颈流下,浸湿衣领,他却恍若未觉,一个箭步向前,目光投向那两艘巨舰。 正面的艨艟上,玄甲曜日,周字战旗猎猎作响。弓弩手森然列阵,箭镞的寒光连成一片,稳稳指向唐国舰船上每一个试图动弹的人。 舰桥高处,一名周军将领按刀而立,声如洪钟: “奉诏,恭迎魏王殿下还朝!” 刘子昭扬声道:“不必管我,先解决宁王李琰!” 随着他一声令下,三枝与众不同的剑矢从艨艟的侧弦推出,对准了李琰。 下一刻,李琰感到一种熟悉的晕眩。她怒目圆睁,瞪着刘子昭—— “是那个陨石!” 刘子昭轻轻扯动唇角,绽开一丝笑意。那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像淬了冰的血色,一点点漫上他清俊的脸庞,妖异而冰冷,恍若艳鬼终于咧开了森然的毒牙。 “杨家坞堡那次,我藏起了一点陨石,正好这次给你用上了。” “卑鄙无耻!” 李琰感觉晕眩加重,咬牙骂道。 “更卑鄙下流的事我还没对你做呢。” 刘子昭呛了她一句,见她已经失去抵抗能力,缓缓地走近,想要将她制住。 就在这一刻,异变突生! 第一百六十九章 百炼钢制成的箭头疾射而来,三支分别从不同方向,都对准了李琰,摆明了是擒贼先擒王。 李琰想要闪避,却发现浑身血液凝滞,四肢沉重如灌铅—— 那种陨石……真的是最大的克星和祸害! 她脑子里闪过这个念头。 就在这一刻,原本已经挣脱捆绑的刘子昭身上,突然发生了异状。 他身躯一震,随即以极快的速度飞扑而来,将她拽倒在地,躲过了第一支箭。 李琰强行忍住眼前的晕眩,眼前却是此人无比放大的脸:那双之前还闪着狂妄算计的黑眸,在这一瞬间突然变了—— 那是一种她久违的、温柔而哀伤的光。 他的身体跪蹲在她身前,咬牙将她拖到一旁,躲到了桅杆背后,又躲过了另外两支箭。 “小心!” 李琰终于看清了眼前人的轮廓,不知不觉间,她的眼眶濡湿。 “是你吗?” 她以微弱的声音问道。 “是我。” 他以同样微弱的声音回道。 李琰只觉得眼眶发热,不知不觉就落下泪来。 刘子钰用指尖替她擦去眼泪,自己的手指也有些颤抖。 “本来以为都见不着你了……” 刘子钰笑起来的刹那,时间都慢了半拍。 他唇角扬起的弧线很轻。笑意在眼底泛起,如同深潭底晃开的一抹月影碎光。 两人还没来得及多说,那两艘艨艟巨舰前后夹击,再次猛烈撞击他们所在的舰船。 旗舰龙骨终于不堪重负,彻底断裂开来,江水开始疯狂涌入。 李琰和刘子钰在这半边,而钱弘俶和臧少陵等人在另半边。此时众人也无暇他顾,都在打捞救助落水的同伴。 精钢箭矢不断射来,虽然没有陨石的威力,也是杀伤力巨大。唐国将士不断有人中箭,鲜血染红了江水。 李琰心头火起,颤抖的手正要拔剑,刘子钰连忙制止了她,沉声道:“这一轮狙杀都是冲着你来的。” 他环顾四周,建议道:“我们若是离开,你的手下反而安全。” 李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若是现在遁逃,无论她还是魏王,都是最大的目标。大周王朝的水军必定穷追不舍,剩下的人必定能够轻松脱困。 她正要答应,刘子钰趴伏到桅杆边,有些尴尬地笑问:“半艘船要怎么开走?” 江水汹涌灌入,剩下的半艘船也发出解体的哀鸣。 李琰没有丝毫犹豫:“我来看方向,你按我说的去砍断缆绳。” 刘子钰有些狼狈的潜身到倾斜的舵轮旁。 断裂的缆绳如垂死巨蟒般缠绕,他拔出短刃,寒光闪过,最后的羁绊应声而断。 半截残船猛地一颤,顺着汹涌的江水与断裂的势能,像一片被狂风撕下的厚重树叶,骤然飘荡开去。 “转舵!”她勉强打起精神,嘶声喝道。 仅存的几名亲兵浑身是水,挣扎着扑向尚能运作的桨位。 残船在江心打横,险险避开一块巨大的漂浮碎木。刘子钰双手死死把住沉重的舵轮,手臂肌肉绷紧,青筋浮现。 他不再看那两艘艨艟巨舰,也不看身后逐渐被江水吞没的舰船与挣扎的士卒。他的眼睛只盯着不远处的甲板上——李琰正瘫坐在地,随时要晕过去。 周围战云密布,她却如同风中一茎将折的素荷。一脸病容的苍白,非但没有折损那份与生俱来的清韵,反倒像为无瑕白玉蒙上了一层华辉。 那三支陨石制成的箭矢,在不远处的甲板上发着幽光。 刘子钰看了一眼,断然吩咐其余的侍卫们:“把那三支箭折断,丢到江里。” 侍卫不知道他是敌是友,正在犹豫,李琰低声道:“按他说的做。” 她嘴唇发白,勉强提起最后的神智:“我若是不在,你们务必听他的吩咐。” 她再也支撑不住,眼前一黑,随即人事不知。 晨风灌满残破的帆,带着令人窒息的硝烟与血腥味。 这半截船以一种狼狈又决绝的姿态,歪斜着、却异常迅疾地切开浑浊江水,向着下游的薄雾与未知的生机,踉跄遁去。 李琰悠悠醒来,发现自己正躺在一处半湿的沙滩边。 “这里好像是个江心岛。我对地形不熟。但剩下半艘船已经支撑不住了。” 刘子钰从残破的甲板上走下,袖子和下摆都是泥沙。 他体弱无力,还是硬撑着把李琰扶起,搀到了不远处的树下。 剩余四个侍卫也从江滩上聚拢过来,用火石点起了篝火。 太阳升得老高,众人因为身上沾上了水,即使烤了火,也是瑟瑟发抖。 “七拐八弯竟然到了这里。好在地处偏僻,一时半会不容易找过来。” 刘子钰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贵公子,今天也算是吃尽了苦头,但他苍白面容上却毫无为难之色,居然还笑得出来。 “你们北方的旱鸭子到了南方江滩,很容易迷路,你大哥当年就是。” 李琰逐渐恢复了清醒,居然开起了皇帝的玩笑:他当年作为大将远征唐国,十余场大胜之后,却陷在滩涂里险些被擒。 她视野里的一切仍有毛边,仿佛褪成朦胧的水墨。 刘子钰担心的看着她:凝炼成钢的陨石对她的伤害似乎更大。可她偏还逞强,装作若无其事。 李琰颈项的线条绷得有些脆弱,眼睫垂下时,在苍白的脸颊上投下两弯青影。 她唇色淡得几乎透明,每一次轻微的呼吸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之前就提醒你乘小船快走,为什么拖到现在?” 刘子钰柔声责备道,随即又无奈的笑了:“身为一军主帅,你不愿丢下将士们自己先逃。” 李琰呆呆的看着他:“不是吃了药吗?你为什么还能出现?” “可能是因为刘子昭身上的转轮金币。” 刘子钰解释道:“同一具身体的两个意识不可能平均存在,总有主次。如你所见,大部分时候是子昭主控,我只是偶尔出现。” “那丹药是抑制多魂症的,以往只要吃下,我便有很多日不能再出现。” “可是这次却不同:子昭被你所杀,皇兄动用了转轮金币,等于为我们续了命。” “这具躯体的体质精力都有所提升,使得我们俩的神魂都有所增长。原先力量足够的药丸,现在已经不能抑制我的存在了。” 刘子钰一口气说完,忽然看着李琰,面露羞涩:“我听说……你也心悦于我。是真的吗?” 第一百七十章 李琰先是一惊,随即别转脸去,声音低哑带冷:“当然不是。” “那为什么对着我落泪?” 他低声问道,手上也不闲着,默默的替她把散乱的长发重新挽起发髻。 李琰有些不自在的瞥了一眼旁边的侍卫:他们在另一堆篝火边互相收拾伤口,不会偷看这边的情形。 “只是久别重逢,生怕你真的没了。” 李琰不愿看他,继续泼冷水地说道。 刘子钰的手指温暖而有力,像日光穿梭在头皮之间,更让她昏昏欲睡。 李琰贪恋这份温暖,偏偏逞强的侧过头去,避开了他。 “我不可能喜欢任何人。” 她一口回绝他:既想让他死心,也是对自己的提醒。 “没关系,你不用为我做任何改变,只要由我来爱你就够了。” 刘子钰眼神微闪,用小刀削了两根木钗,插入她的发间。左右端详一下,这才满意。 “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他轻声唱道,这是楚辞九歌山鬼中的诗句。 “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山鬼等待爱人,对方却迟迟不来。她先是为对方找借口,但最终在风雨凄凉中,明知可能被遗忘或辜负,她依然陷在“思公子”的忧愁里。 明知可能无望、却依然“怅忘归”的坚守。 刘子钰抬起了头,看向她。 他的嘴角是自向上弯起的弧度,像一弯被云絮托起的新月。 眼睛里有光微微地晃了晃,比先前更柔和,更清澈,仿佛把刚才一瞬间的怅然失落也融进了那片暖意里。 李琰的心仿佛被什么刺中,密密麻麻的都是窟窿。那并不是什么痛意,而是一种迷茫和无奈。 “你怎么就不明白呢?我不可能爱任何人,也不需要任何人爱我!” 李琰有些激动,攥紧了自己的衣角。 她低声道:“你还记得吗?魏王大婚的时候,我以永宁公主的名义送过给他一枝梅花。” “那梅花艳丽绚烂,却偏偏封冻在琉璃屏风之中。看似活着,却早已死了,只剩下燃烧殆尽的怨恨和执念。” “它开得那样烈,是把一生的红都燃尽了。” 她低哑的声音微微停顿,目光转向远处的江面。 “我曾见过自己焚成灰烬的样子……从那里回来的人,心里有些东西就永远结了冰。” 李琰忽然很轻地笑了一下。 “不是不信你的真心,只是我的魂魄永远缺了一角,只容得下仇恨。” 她将手收回袖中,声音如同冬日凝结的冰凌。 刘子钰指尖微微颤动,面上却浮起薄雾般温柔的笑。 “即便是枯槁多年的梅枝,一旦春日回暖,也会悄然抽出新绿。” “我别的不擅长,却最会等待。” “只是……我的时间不多了,不知道是否还能等到。” 他说话时唇角仍噙着那薄雾似的笑,月光却照见眼底碎开的冰纹。 江风吹动他青灰色衣袖,他整个人宛如一尊被春光浸得太久的琉璃器,美得温润,也易碎得让人不敢触碰。 这一刻,一股莫名的激烈情绪冲上李琰的脑海,她不顾一切的站了起来,瞪着他道:“你不会死,该死的是刘子昭!” “如果双魂之体必要压制一个,那就让他消失好了——不管是用药还是什么办法!” 刘子钰的眼神微微幽闪,会有什么别的异样情愫闪过,快得让人捉摸不透。 他坐在篝火边静静说道:“若是我让子昭永久的消灭,你是否愿意为我重燃爱意?” 他专注的凝视着她:“到那时,只剩下我和你。再没有什么仇恨,也没有什么前世……” 他的声音轻柔,叙述的这一番愿景,却让李琰怦然心动。 如果一开始就没有魏王刘子昭,如果前世相遇的是他和她,她的人生是否会不一样? “其实,也有一个办法。就是略有凶险。” 刘子钰低声道,似乎也下定了决心。 李琰深吸一口气,目光闪动间清冷犀利:“说说看。” “之前说过,皇兄将转轮金币融入我的体内,而大良造师跟越太后的力量,原本就是冲突的。” 刘子钰看向李琰,目光殷切:“若是你刺我一剑,将大宗师帖的力量注入我体内,两股力量相撞冲突之下,就会像磨盘一般,将沉睡的另一股意识逐渐磨碎。” 李琰惊怒交加:“你疯了吗?” “之前子昭所说的‘已有眉目’,就是指这种办法:让两股冲突的邪物之力在体内肆虐,将多余的意识磨损消灭。” 刘子钰脸色不变,十分冷静:“只不过,之前他想消灭的意识是我,而现在既然是我醒着,就该轮到他彻底消失了。” “这么危险的办法——” 刘子钰打断了她:“你原本就想杀了他,这岂不是天赐良机?” 李琰一双漂亮的杏眸瞪着他:“邪物冲突之力造成的伤害,对一般人来说是凌迟割肉一样的剧痛。我之前就尝试过……” 那次是她行刺魏王,当时魏王的身上有那件破碎邪物织成的内袍。 刘子钰自嘲的一笑:“经历过地窖那次的炼狱,我还怕什么剧痛?” “那也不行!弄不好会没命的……” 刘子钰再次打断了她:“没时间了,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存在多久!” 李琰心头一凛,知道他说的都是实话。 魏王凶险狠毒,之前将她骗得好惨,幸亏刘子钰及时醒来,否则李琰只怕真的要落入他掌中。 但刘子钰也不会一直存在,李琰明白自己应该支持他的这一计划。 刘子钰靠近她,轻轻地吻在她的眉心:“我知道你俩势不两立,只能活下来一个。这一次,我选择你。” “我不能容忍他再继续伤害你!” 刘子钰握紧了拳头,平时病弱清雅的他,第一次露出了男性的侵略感和血性担当。 泪水模糊了李琰的眼眶,这一次她没有侧过头去,而是直视着他,肆意的流着泪。 刘子钰手忙脚乱的替她擦去眼泪:“别哭啊!这次事后,我们俩都去掉了沉重的枷锁:我从此只是我,而你也不用再执着与仇恨……再也没有人能阻止我们在一起!” 李琰哭着点头,心中也升起了希望—— 这一次,真的能如愿让刘子昭消失吗? ? ?这一段卡的一塌糊涂,好在后面的全部捋顺了,明天起应该能恢复日更。 第一百七十一章 晨光初醒,江面上游动着淡淡的暖金色——是从夜的墨砚里刚化开的。 江心浮着一片溶溶的金,光晕延绵到沙滩边。两堆篝火已经燃尽,几人的衣裳也干透了。 李琰歇息了一个多时辰,又离开了陨石的伤害,脸色略见好转。 她握紧了剑柄,指节都攥得发白,身上的凛然之意不断攀升,眼中却仍有犹豫之色。 “动手,我感觉自己也坚持不住多久了。” 刘子钰催促道。 李琰咬着嘴唇,仍然下不了决心:“你本来就体弱多病,若是失血过多……” “若是再拖延下去,子昭醒来,就会夺走身体的主控权,那时我也一样活不成。” 刘子钰给她泼了冷水,又道:“当断不断,反受其害。” 他停了下,又柔声安慰道:“就算失血过多,这不是还有你吗?你一定会救我的。” 李琰看了一眼早就准备好的伤药、热水和干净布带。她深吸了一口气,知道他这些话并不是万全的保证。 但他如此坚决,刘子昭的存在又似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两人头上—— 此人狠毒狡诈,又手握大周的精兵强将,眼下淮南十四州的溃局就是他一手造成,不知道他接下来还有什么后手。 刘子昭必须死…… 李琰闭上了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冰冷无波。 她让那四个侍卫去周围警戒,自己与刘子钰相对而立,相隔不到一丈。 她持剑在手,对方却是沉静的闭上眼,敞开上衣,任由她施为。 李琰眼中闪现两道金光,加持于长剑之上,雪刃在旭日东升下光芒更盛。 剑尖间接直接刺入刘子钰的胸膛,顿时鲜血喷出。 他发出压抑的闷哼,咬牙道:“继续!” 李琰虽然已经避开心脏的位置,仍是心跳加快。 她继续用力,刘子钰胸口竟然出现一道诡异的暗光,像一块圆形的金币埋藏在他皮肉下。 这种暗金色的光芒与剑身附着的的金光相撞之下,发出嗡嗡的异响。刘子钰开始剧烈颤抖,胸口的血量也开始飙升。 他的唇是抿着的,干裂的纹路里渗着血珠,每一次呼吸都让那颤动更明显。 汗水浸透的额发下,那双总是清亮的眼睛此刻蒙着水光——不是泪,是剧痛蒸出的雾气。 可他偏偏昂着头,让日光拂过颤动的喉结,拂过每一颗滚落的汗珠,拂过那两片不肯示弱的嘴唇。 像一尊正在融化的冰雕,冷冽与破碎感同在,却又莫名的活色生香。 李琰脑海里一片混乱,目光被动的接收到这一切。 两种形态不同的金光剧烈撞击,将刘子钰的身体作为战场。这种痛苦堪比凌迟割肉。 邪物之力撞击之下,光芒炽热剧烈,随后渐渐的变得温和低沉,节奏却逐渐加快。 刘子钰眉心剧烈跳动,忽然睁开眼,那神情不似方才的温柔和煦,而是属于另一个人的冰冷狠辣。 “你们竟敢消磨我的存在!” 他咬住牙,眉宇间痛楚更深:是李琰加大了体内的血墨之力。 “你早就该死了!” 李琰咬牙瞪着他:上次他就该死在自己手上,偏偏皇帝用转轮金币救了他的命。 这一次,她绝不会再让他逃脱! “你俩合谋,是要谋杀亲夫吗?” 刘子昭到了这般穷途末路,却还敢调笑她。 李琰继续提升力度,刘子昭发出痛楚的惨叫声,眼神开始变得迷离。 他的气息都开始变得微弱……李琰心头又酸又痛,更重的却是一种狂喜! 随着两股力量持续对撞,刘子钰的眼神彻底变成了呆滞,最后只剩下空洞。 李琰先是心头一松,随后开始着急:“刘子钰,你怎样了?” 眼前这人宛如玉雕一般,却偏偏面无表情,毫无活人的气息。 一个可怕的念头浮上李琰心头:两股力量的对撞,会不会把两个意识都磨灭了? 若是这样,他岂不是要变成行尸走肉? 李琰心头一紧,甚至开始用手轻微拍打他的脸颊:“快醒醒啊,刘子钰!” 他的瞳孔仍然没有任何反应,正当李琰恐慌之时,他忽然眨动了几下眼睛,一双黑眸也逐渐恢复了神采,。 “我还以为你再也回不来了!” 她低声哽咽着说道。 刘子钰回握她的手,轻笑道:“回不来的人是他!” 这对李琰来说,简直是双喜临门。 她激动之下,抱住了刘子钰的手臂:“刘子昭的意识,真的已经被消磨殆尽了?” 刘子钰毫不嫌烦,顺势将她搂在自己怀里:“从今往后,你再也不必梦回前世,陷入噩梦之中!” 他低下头,温柔而小心翼翼地亲吻在她眉心:“我们俩都彻底自由了!” 这是个没有力度的触碰。没有攻城略地的迫切,甚至不像个真正的吻,更像用嘴唇抚慰着某件易碎品。 微潮而柔软的触感在她眉心烧开—— 他唇上裂痕的粗粝,汗水的咸涩,还有铁锈般的血气,汇聚成一种奇异的感觉。 这凉意只停留了一刹那,就塌陷成温软的甜。 那甜不是蜜糖的稠腻,倒像初春第一捧化开的雪水,清凌凌地漫过四肢百骸,让她指尖都酥麻了 刘子钰的亲吻一路向下,终于印到了她的嘴唇上。 他含着她的下唇轻轻吮吸,像孩童珍惜最后一颗糖,连最细微的颤抖都化作温存的畅美。 原来亲吻可以是这样——不是掠夺,是把所有温柔熬成稠密,一口口地,渡进她身体里。 李琰正沉浸在这种氛围中,忽然之间,她感受到嘴唇间一阵剧痛—— 温柔的舔舐毫无预兆地变成撕咬。不是亲吻的啃噬,是真正惩罚般的撕扯。 李琰惊讶的睁开眼:同一双眼睛,虹膜里那圈温柔的琥珀色正在急速褪去,露出底下冰冷的铁灰色。 还是那张脸,但每一条肌肉的走向都变了——嘴角不再是克制的紧绷,而是某种享受般上扬的弧度,连颧骨投下的阴影都变得锐利。 李琰整个人都僵住了,一种极为不妙的预感将她死死钉在原地。 随即出现在她耳边的是狂妄的大笑声:“你还真是好骗!” “拜你所赐,一体双魂的问题终于解决了。刘子钰终于从这个世上彻底消失了。” 张扬肆意的笑声跟自己的噩梦完全一致。李琰浑身都在莫名的颤栗,耳边的声音却不依不饶,对她进行着精神上的凌迟—— “亲手杀死心爱之人的滋味如何?” 第一百七十二章 李琰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像是有人从她体内抽走了全部的气力。她嘴唇微张,眼眶干涩得发疼,却没有一滴泪。 “是你……竟然又是你骗我!” 李琰的声音颤抖,近乎泣血。 她颤声问道:“子钰他……” “他彻底不在了,今后也不会再出现。” 刘子昭残忍的打破了她最后的幻想:“其实你也明白,他不过是我心神扭曲下的另一种念头。双魂之间主从强弱分明,该消失的人是他。” 李琰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发狂一般的骂他:“你这个禽兽!” 日光散落在她脸上——眉尖蹙起的那点痛楚,让黛色远山般的眉弯出了惊心的弧度。 因为晕眩和剧痛,她的唇色淡了,反而衬得眼里那簇火更灼人——是淬过冰的火,明明在颤抖,偏要把他烧穿个洞。 “是你自己上钩中计,怨不得我。” 李琰眼中的怒火在日光下变得分外明灿。下一瞬,两人的手都动了—— 李琰拔剑直刺对方的咽喉,而刘子昭却掏出了一件物事,捏破了上面的白色外壳。 李琰瞬间觉得浑身虚弱、天旋地转,长剑到了他咽喉处一寸的位置,却再也没法用力。 她咬牙怒瞪他:“是那些陨石箭头!” 蓦然想起他吩咐侍卫将折断的箭头抛入江中:大概在那个时候,就已经是贼喊捉贼、偷换入手。 她虚软无力,脚下不稳,正好被他扶个正着。 “为什么活下来的会是你!” 她咬牙质问道。 刘子昭占尽上风,反而不再毒舌。他好整以暇的答道:“因为一开始就是我,而不是他。” 他握住手中沁凉的柔荑,她挣了一下,那点微弱的抵抗反而让他收紧了手指。 掌心的薄茧贴着她腕间最细嫩的肌肤,能清晰感觉到脉搏在跳——急促,凌乱,像被困住的雀。 他的心像是被火炭塞满,灼热,却又刺疼:“在船上的时候,就一直是我!” 李琰惊怒交加,听到这一句,几乎要哭出声来。她强行按捺住,只露出一道冷笑的表情:“果然是骗术了得!” 她回忆起自己与“刘子钰”久别重逢之后的激动热泪,只觉得无比讽刺。 “魏王演戏这么惟妙惟肖,真该去梨园挂牌!” 李琰一边嘲讽他,一边心中念头飞转,想着脱身的办法。 又是这个陨石……她对这东西简直恨得牙痒! 刘子昭微笑着把话奉还:“你也不逞多让,之前把孤骗得团团转,还曾经畅想过跟你洞房花烛……” 想起那一段往事,他怒意上涌,五指猛地收紧,像铁钳一般锁住猎物。 没有半分旖旎,只有不容置疑的掌控——指节压进她腕骨最脆弱的伤处,掌心烙铁般炙烤着她冰凉的皮肤。 剧痛让她眼前发白,却咬紧了牙关没哼一声。 血从重新裂开的伤口渗出,温热的液体滑进他指缝,黏腻地填满每一道纹路。 这触感让他瞳孔微缩——她的血竟是这么烫,烫得他指骨都灼痛。 “放开宁王殿下!” 四个侍卫发现不对,手持利刃直扑而来! 刘子昭手中的箭头对准李琰颈部:“你们通通退后!” 侍卫们气怒无奈,却也只能照做。 “你演这出是为了什么?” 李琰不明白他意欲何为:之前的骗局已经让她采纳了他全部的军略方案,导致唐军大败。 事到如今,他装神弄鬼的,还想要什么? “为了你。” 刘子昭直言不讳道。 他俯视她因痛楚而发颤的睫毛,那上面沾着细碎的汗珠和血痕。 晨风里传来他压抑的呼吸声——比她的更重,更烫,那是狩猎者面对猎物时特有的强势与兴奋。 “孤要带你回去。” 李琰死死盯着他,连睫毛上的血珠滚落,都不肯眨一下眼,仿佛要用目光在他脸上凿出两个血淋淋的窟窿—— “简直是痴心妄想!” 李琰心中愤恨,口舌之间也像淬了毒一般:“就凭你那稀松平常的身手?你兄长勇冠当世,你却是个废物——” 尾音被他碾碎在唇齿间。 那不是吻,而是镇压。他攥着她后颈的手像铁箍,迫使她仰头承受这个血腥味、暴烈的入侵。 她尝到自己血的味道,也尝到他唇上的咸涩——这个疯子! 他的牙齿磕破了她下唇,仿佛要把刚才那句“废物”连同她全部的呼吸都嚼碎了吞下去。 “真可惜,你现在就落到我这个废物手上……” 他含笑的声音在她耳边荡起热意,原本对准她颈侧的箭尖微妙的在肌肤上划过,造成一种酥麻的痛感。 阳光将他半边脸映得清晰,半边脸藏在阴影里。 他的双眼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狠戾的审视,有捕猎者的兴致,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激烈反抗点燃的暗火。 “是你以一己之力,把原本衰弱的唐国抬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给我大周王朝造成了这么多麻烦!” “唐国没了你,就失了主心骨。” “这可是我答应皇兄的:要将你抓回洛京,明正典型。” 李琰用冷淡嘲讽的眼神瞥了他:“你皇兄英明神武,到你这只剩下卑鄙无耻。” 他用箭尖刮了刮她的脸:“无所谓,你继续骂啊。” 他声音压得极低,像情人间的絮语,内容却残酷惊人:“你骂得越狠,我越想看你……还能硬气到几时。” 他说着,箭尖刺入她的皮肤,更浓重的晕眩感涌上李琰脑海。 浓重的暗色宛如九泉幽冥的鬼魂,缓缓的缠上了她全身……李琰咬破了舌尖,竭力保持自己最后一丝清醒。 刘子昭正要接住她摇摇欲坠的身形,忽然一艘船舰出现在地平线那端。 李琰原本已经绝望,此时激动之下又恢复了三分清醒。 “是我的座舰。” 她咬牙轻喘,嘲讽的语气却也一样恶毒:“老天站在我这边,做阶下囚的人应该是你。” 刘子昭皱眉神色凝重,下一刻,他却笑出了声。 李琰双眼圆睁,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另一侧地平线出现的,是巨大的艨艟! “看样子,老天爷对我们俩都挺关照的。” 李瑾气怒之下眼前一黑,彻底陷入了虚空。 李琰醒来时,臧少陵的面容映入她的眼帘。 她先是松了口气,随后不顾浑身的酸痛和伤势,追问道:“魏王他在哪?” “被他们的艨艟接走了。” 臧少陵面露担忧之色。 李琰以为她是在遗憾没能活捉魏王,虽然心中难受,勉强安慰道:“此人狡诈似狐,连我也险些着了他的道。” 她见臧少陵仍有忧色,立刻明白出了别的问题。 一问之下,如坠冰窖。 唐国大军竟然兵败如山倒,全线溃散而下! “怎会如此?” “收到封桩库中金钱的降兵旧卒,实在太多了……我们根本对付不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李琰吃力的从榻上爬了起身,脚步不稳地走出了船舱。 她已经昏睡了整整一天,此时又已是傍晚了。 江面浮着血沫,溃军的残肢顺着浊流漂向下游。李琰眼神一沉:那残存的甲片,显示这些死者正是唐国士卒。 破碎的橹桨与半沉的战船残骸在江水中载沉载浮,像是被撕碎的锦帛。 尚能行驶的楼船顺流而下,甲板上挤满残兵,几乎没有立锥之地。 李琰看着这一幕,将嘴唇咬出了血。臧少陵跟了过来,禀报道:“因为封桩库的巨额悬赏,淮南十四州的前朝降卒纷纷起兵作乱。他们军民混杂难以分辨,我军吃了大亏,只能且战且退,尽快撤离。” 她的声音逐渐低落,有些担心的看着李琰。后者却并没有大发雷霆,反而点头道:“我不在的时候,林老将军和司南都处置得当。” 她凝神看向大江两岸:岸边码头密密麻麻都是撤离的唐军,他们拥挤推搡着,却等不到船只。 而不远处烟尘弥漫,显然是追兵已至! 溃退的唐国步卒像被捣破蚁穴的蚂蚁,漫山遍野地逃。丢弃的盔甲、折断的枪杆、踩烂的旗帜铺了一路。 但追杀他们的人显然更加熟悉这片土地——那些十几年前被刘子桓击败后安置在此的降兵,如今被大周王朝以重金征召,调转刀锋杀向新来的征服者。 他们的眼睛是红的。 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巨额的赏格。 一个唐国士兵的首级值二十匹绢,校尉更是双倍,这些数目在他们脑海里烧灼。 他们熟悉每一条小路,每一处可以设伏的山坳。于是溃兵逃进树林,里面却冲出更多的刀;逃向河滩,芦苇荡里射出淬毒的弩箭。 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像一层黏腻的雾笼罩四野。 李琰站在残破的楼船舷边,静静看着这一幕。 她手指用力抠进船舷的裂缝里,指甲崩裂渗出血丝,却感觉不到疼。 她眼里似乎有火光在燃烧。 所有的这些惨景,都像烙铁一样烫在眼底。可她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任凭那灼痛在眼眶里堆积。 “运送将士们撤离的船还是不够吗?” 李琰问道,臧少陵回道:“玄甲军和其余水师已经昼夜不停的转运,但还是杯水车薪。” 李琰低声叹息道:“唐国水师虽多,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将十多万大军全数转运。剩下的人……” 臧少陵也露出了疲惫的哀色:“剩下的人只能靠自己。若是运气好跑在前头,也能活命。” “所谓将帅无能,累死三军。这都是我误判导致的。” 李琰的声音更加低哑。 江风萧索,带着水汽和血腥扑在她脸上。她迎着风微微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这流的不是江水,而是我军将士的血。” 她缓缓松开抠入木缝的手,指腹留下红痕和木刺。随后,她转过身,背对着那片正在沉没的江山,脊梁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走向船舱的阴影里。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魏王刘子昭站在自家的中军营帐前,眺望着不近不远的江水,眼中却不见喜色。 夕阳西沉,水面和血泊都染成暗紫色。败军的哭声、追杀者的吼叫、伤马最后的嘶鸣,全都混在江风里。 风里有铁锈味,有泥土被血浸透的腥气,还有从上游漂来的木材焦味。 “这江里流的不是水,而是我朝封桩库里撒出的金山银海。” “虽是我军取胜,却花了这般天大的代价……” 刘子昭问自己:这真的值得吗? 皇兄独排众议支持自己,显然是对自己寄予厚望。如今大胜而归,却并没有取得预定的战果。 最关键的是:没能生擒李琰! 这个名字对他来说,恨入骨髓,却又魂牵梦萦,无声而隐秘地从舌尖上滚过。 他深吸了一口气,有些不适的开始咳嗽。 随侍的弥超连忙劝他道:“夜凉风大,殿下还是回营帐。” 刘子昭也觉得身上有些发冷,接过他递来的斗篷,走进了帐中。 主将潘磊正在其中等候。 他此时对魏王已是心悦诚服,连忙走过来凑趣道:“殿下神机妙算,略施小计,就将那宁王李琰玩弄于股掌之上。” 刘子昭倒是不复平日的狂妄,微微苦笑道:“比起这言不由衷的夸赞,你更想暗讽孤亲身犯险,不知死活;装神弄鬼、花销巨大,却又功亏一篑。是吗?” 潘磊马屁拍在马腿上,有些尴尬地笑了笑,不敢答话。 刘子昭收起了脸上的颓色,断然下令道:“唐军溃散奔逃,正是追袭杀敌的绝佳机会。听说唐国老将军林庆中亲自殿后,孤倒想试试他的能耐。” 刘子昭示意弥超替他着甲,竟然是要亲自带队去追杀。潘磊吓了一跳,连忙阻止道:“殿下乃是万金之躯,好不容易平安归来,如何能再涉险地?不如由末将前去——” 刘子昭打断了他的话:“没能生擒或是斩首敌方的重量级人物,如何能称得上是大胜?又如何对得起皇兄的嘱托?” 他黑沉沉的目光看向潘磊,后者虽然常年杀戮,此时也有些心惊肉跳:“至于潘帅你,乃是我军的定海神针。如今局势混乱,你还是守在中军大营为好。” 刘子昭这话倒也不能算错:唐军溃散四逃,追杀他们的也不是大周自己的军队。三方军队犬牙交错,局面十分混乱。中军帐还真不能无人掌管。 潘磊却听了出来:这些都是魏王的借口,他是真的想亲身率军,去追击唐军后尾! 魏王的身手武力本就寻常,刚又受了伤,再有个什么好歹……潘磊都不敢再想下去,连忙上前阻拦。 两人拉扯之下,刘子昭的脸色越发苍白,胸前的伤口再度剧痛。 潘磊见状,气急道:“殿下若是执意如此,末将也只能先将你擒下,再向陛下请罪!” 刘子昭大怒:“我有皇兄的虎符,军中一应事务悉听我节制!你这样做是以下犯上!” 潘磊皮笑肉不笑:“殿下有虎符,可末将也有陛下的密旨!” “以下犯上罪不至死,可若是殿下有个闪失,潘某难逃一死。潘某刚过四十五,这条老命还想多活几年。” 忽然帐外传来一声轻笑:“潘卿说得好!” 一个青衣人大步迈入,并没有着冠,也没有穿着什么锦袍华服,守卫们却是心头大惊,瞬间一起跪倒,口称万岁叩拜。 “陛下!” 潘磊都吓了一大跳,刘子昭见到兄长先是惊喜,随即有些忌惮的后退了一步。 皇兄不是该坐镇京中吗?怎会来此? 刘子昭虽然没有问出口,那眼神却泄露了他心中所想。 皇帝冷笑一声,突然上前按了一下他的胸口,刘子昭的胸口顿时沁出了一片血痕。 “朕授予你领兵的虎符,不是让你用来逞能送死的!” 皇帝瞥了他一眼,左右侍从上前一步,竟然直接将魏王五花大绑! “陛下,您这是—” 潘磊一脸疑问,刘子昭气得偷眼瞪着皇帝。后者冷冷一笑,直接吩咐道:“把魏王押送扬州,让他在那好好治伤!” 皇帝看了一眼弟弟被绑的模样,又加了一句:“把他给我看紧了。” ? ?其实皇帝真的是弟控,但是弟控要跟弟弟争女人的话……那也是修罗场。 第一百七十四章 魏王连忙喊冤:“皇兄,你明明答应我——” “在保证安全的前提下,朕允你之计。却没料到你为了诱杀李琰,竟然让她在你胸口捅一个大洞!” 皇帝扯了扯嘴角,那笑意像冰面上滑过的刀锋——无声,却冷得刺骨。 “你之前信誓旦旦对朕立了军令状,就是用这种杀人一千自损八百的损招?” 皇帝简直要被他气笑了。 他眼睑微垂时,帐内的烛火都似乎暗了一瞬,再抬起时,眼底已结了层霜。 潘磊众将屏息垂首,只听见皇帝冷然下令道:“把他送回去,朕现在不想看见他!” 御前班直们不顾魏王的挣扎,直接把他五花大绑扶了出去。 “魏王混账,你们也由着他胡来!” 皇帝接下来就是秋后算账,潘磊等人心知不妙,也觉得有点冤,都低着头静听训斥。 好在皇帝也知道胞弟的秉性,敲打了两下,就没有继续骂人,转而问起了目前的战况。 讲到这个,潘磊就是眉飞色舞:“此战焚其战船千艘,歼其精锐三万,就连宁王也险些为我军所俘。” “我军旌旗所指,淮南十四州已复其八!” 他一个箭步走到舆图边,以剑鞘作势,自北向南缓移:“自北向南,光、寿、庐、舒、黄、蕲、和、滁八州尽入囊中。” 皇帝揉着眉心,有些疲惫。他饮了一口随身携带的烈酒提神,不用去看舆图,对这些地形却是烂熟于心。 潘磊目光骤然锐利,剑尖重重点向南方:“扬州城中无恙,郊外仍有敌兵。至于楚州,目前由那些收了赏金的老卒们占据,但漕运码头已经在我军掌握中,如今江北大定,粮道通达。” 皇帝听了这句,脸色才略微和缓。 淮南十四州地处中原与南方的交界,虽是兵家必争之地,但也没那么要紧,朝廷上下最担忧的只是漕运水路被截断,影响粮价民生。 现在去了这一处大患,刘子昭这混账总算没白忙活……皇帝弯了弯唇角,这似笑非笑的神情,却让潘磊心中更加发紧。 “你这话是报喜不报忧。剩下的四州,只怕没那么容易收回?” 潘磊知道瞒不过他,接下来的话还是有点迟疑:“唐军虽然兵败逃窜,但一路撤退也逐渐恢复了建制。李琰率水军接应,林庆中在陆路且战且退,收罗残兵。他们退至濠、泗、泰、通四州,已经站稳跟脚。” 潘磊觉得这话有点灭己方威风,又加了一句:“我军略加休整之后乘胜追击,必能断其七寸,直捣金陵!” 他以为这话充满豪气,皇帝却是冷笑了一声:“乘胜追击?你这是要把朕的家底败光吗?” 他对手下诸将宽宏,对旧日袍泽更是言笑不忌,此时这话却颇为尖锐,潘磊顿时脸色一白。 皇帝沉声道:“你知道你比邵然差在哪里?” 听他提起冤家对头,还是如此褒贬,潘磊心中一百个不服,不敢在皇帝面前呛声,眼神却显示出来。 “看来你还是不服气?” 皇帝几个箭步走到营帐门口,指着外面的士兵说道:“你没发现什么不对吗?”'' 潘磊愣了一下,原本有些骄狂的心态逐渐沉淀,他多看了两眼士兵们操练,忽然听到此起彼伏的咳嗽声。 “这,我军长途奔袭,水土不服,加上春季冷暖不定,感染风寒也是难免。” “那你知不知道,军中到底有多少人感染了风寒?他们的病况如何?” 皇帝这一问,潘磊却答不出来。 “这就是邵然胜过你的一点:他从来不摆架子,与士卒们同甘共苦,看待他们如同子侄。军中有任何微小的变化,他都能第一时间发现。” 皇帝毫不留情的说道:“一下子有这么多人感染风寒,你身为主将却反应迟钝。朕一路行来却觉得不对,只怕这不是普通的风寒。” 潘磊被他的话一惊得打了个哆嗦:“难道是……” “希望不要是瘟疫……朕已经派人从扬州和滁州各处调集大夫。” 皇帝指节叩在扶手上,一声又一声,像在丈量着千万人的性命。 潘磊听到瘟疫两字,心头越是发紧。他连忙建议:“若此地真有瘟疫,则风气食水皆能传染,陛下乃是万金之躯,实在不该在此停留,请您速速回返!” 皇帝面色如常,不见丝毫惧怕:“这不是你该担心之事。” 他见身边几个侍军亲信都露出焦急之色,笑着解释道:“朕早年有奇遇,瘟疫这种东西无法近身,所以卿等不用担忧。” 潘磊连忙奉承道:“陛下乃是天命所归,圣天子百邪不入,自然是可喜可贺!” 皇帝哼笑了一声:“天命?” 他仿佛对这个词有颇多感慨: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嘲讽,更是一种疲惫的慨叹。 “天命这个东西,就像天上那轮红日,正照在朕的头上,别人那里却未必没有。” “朕若是天命所归,李琰倒也不逞多让。” “老天对她,也是颇多偏爱。” 暖炉里的银炭烧得正旺,烟气袅袅,却让他的声音也显得有些飘忽不定。 这话题太过敏感凶险,下首众人面面相觑,都不敢接话。 李琰有时一觉醒来,都希望眼前的只是一场噩梦。 但冷酷的现实告诉她:这一次自己败得彻底。 刘子昭以刘子钰的身份屡次欺骗,她却没有发觉;大周军方以封桩库的巨额悬赏引诱,暗中策动已经成家落户的前朝降卒,忽然发动起事,青雀司竟然一无所知;最后兵败如山岛,她虽然竭力收束,但也损失了三万精锐。 前方失利的战报,像被风吹散的灰烬,一叠叠落在她眼前。她默默收着,一言不发,只觉胸口滞重气闷。 李琰的中军行营驻扎在濠州,正在紧锣密鼓地收拢撤退下来的残兵。 然而福无双至,祸不单行。没过几日,军中将士竟然纷纷染病倒下。 “真的是瘟疫吗?” 李琰觉得此事棘手,钱弘俶的话却让她更觉头疼:“只怕这不是瘟疫,而是归墟会散布的异毒。” 这群疯子简直是阴魂不散! 李琰暗恨不已:上次舰船裂开,郑嘉苓乘机逃脱,原本想从她口中拷问出归墟会的一些讯息,现在也是毫无头绪了。 她看向钱弘俶:“因为你父王中毒,你对这方面浸润颇深,可有什么解决办法?” “跟上次的有点相似,但并不完全相同。” 钱弘俶皱眉道:“我用了上次配制出来的解药,染病的士兵喝了开始有所好转,随后又陷入虚弱咳血。” “这毒好似有灵智一般,自己在,进化成长。” 第一百七十五章 李琰听他说完,顿时心中一沉。 她想起先前刘子钰所说的:那黑色丁香是教主赐予的“无常花”。 只是一种衍生的花蕊,就能彻底操控一个人的精神和意志,甚至散播巨量诡毒…… 就算后来发现:他是由刘子昭假扮的,他身上所谓的黑色丁香只是一种特殊颜料绘画而成。但刘子昭掌管武德司多年,对归墟会的了解很深。他既然敢这么说,想必也是有其依据。 如今钱弘俶的话证明了这点:归墟会真能通过黑色丁香制造异毒,造成人传人的瘟疫! “还是要抓紧时间,延请各方名医会诊研究。” 李琰吩咐臧少陵等人,但心头的沉重丝毫未减:“远水解不了近渴。一时半会若是没有结果,百姓却开始大量染病,那将如何是好?” 钱弘俶也面带忧色:“先不说这四州会秩序崩塌、黎民逃难。周军和他们雇佣的老兵旧卒正在乘胜追击,我军若是大量病倒,如何上阵杀敌?” 李琰皱眉道:“只能严厉整肃军纪,严禁军中众人和城中百姓接触。” “若是此毒通过水和风向传播,又当如何?这世上没有人能做到完全隔绝。” 钱弘俶的话让李琰不寒而栗。 转眼一个半月过去了,这四五十天对李琰来说简直是莫大的煎熬。 坏消息是:这异毒确实能通过刮风和流水传播。唐军虽然军纪严厉、禁绝外人,还是大片大片的感染病倒。 好消息是:对面的大周兵马也有很多人染病不起。原本剑拔弩张的对峙局势居然缓和下来。 这异毒虽然传播迅速,但并不致命。除了少数几个老弱病残暴毙,其他的人都是缠绵病榻,半死不活。 但总这样也不是个事:士兵有气无力,连刀枪都拿不稳;农人无力下田,眼看稻谷就要颗粒无收……原本热闹的集市都变得冷冷清清。 李琰心急如焚,但竭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她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归墟会的真实目的是什么? 像这样大面积的下毒,把人弄得死不死活不活的,他们能得到什么呢? 正当她满腹心事之时,又传出了一个爆炸性的奇闻—— 因为虔州陷落而消失的幽灯集,竟然要重开了!就在扬州旁边的仪真县。 李琰因为厌烦虔州危家的首鼠两端,重生后不久就率领玄甲军将他们剿灭。 原本在幽灯集上买卖珍奇违禁物品的各方豪强,不得不另寻他地。 但新的地点也不是那么好找:既不能在大周境内,也不能在唐国或是吴越等地,蜀国和南汉又已经并入大周版图。 如今大周王朝和唐国爆发大战,淮南十四州成为战争的源头和中心,可算是满目疮痍。 扬州已经被周军扫平,附近的州县却处在混乱中:有的仍由唐国委派的官吏管辖,有的被那群老兵降卒占领,唯独这个仪真县最是灾难深重:全县上下都感染了那种奇怪的瘟疫,街上渺无人烟,仿佛空城。 仪真县的城墙并不高,却没有人敢走近:紧闭的城门附近,有大堆腐烂的尸体,尸身上长着五颜六色的脓疮。 想要从城内逃出的人,同样也被大周军队拦截:不知怎地,这些病人跟普通的疫病患者还不一样,他们身上长出了各色的脓疮,随后吐血而死。 大周军队生怕这是瘟疫加重加强的版本,不愿放这些人离开流散,只能隔着远远的,用刀枪威胁他们返回家中。 仪真县城内原本有五万多人,求告无门之下,只能在家中静静等死。 没想到,一个月以后,仪真县的城门竟然重新打开了。所有患者都恢复了健康,神采焕发的走了出来。 被周围的亲友问起时,都说此地来了一位救苦救难的圣女,她用符水救了所有百姓,还要在此地重开幽灯集,邀请各方豪商来共襄盛举。 由于仪真县正好处在周唐两军对垒的夹缝地带,这个消息十几天以后才传到李琰手中。 “幽灯集?那里还有什么好买的?” 李琰第一反应是这个。 多国并立的局势已不再,当今,世上其实只存在三方势力:大周王朝和它的附属势力,唐国和他的附属国吴越,北燕和它附属的梁国。 在绝对的国家强权下,游走黑白两道的豪强们都有所收敛,市面上的违禁商品也有所减少。 幽灯集除了能偷卖少量盗墓品,还有什么存在必要吗? 至于说什么圣女……这个词带有浓厚的邪教气质,一听就知道是归墟会那群人在搞鬼。 “据说,幽灯集上将会出售神药,针对瘟疫药到病除。” “哦?这倒是个绝佳的诱饵。” 李琰沉思片刻,做下了决定:“看来,我有必要亲自去一趟。” 钱弘俶皱眉正要阻止,李琰又道:“我身怀邪物之力,这种瘟疫对我不起作用。” 所谓的瘟疫是由黑色丁香的异毒造成,对同样怀有邪物的人,似乎是免疫的——李琰为此刻意接触过病人,验证了这一点。 钱弘俶眉头皱得更深,本想让臧少陵来劝:这才想起来她刚刚染病,高烧不退正在卧床。 他无奈的叹了口气:“归墟会对殿下敌意很深,你只身前往太过危险。” 李琰无奈苦笑道:“我倒也想带些侍从,可他们要么染病虚弱无力,要么还没感染,一出门遇到人群就会中招。” “到时候是谁照顾谁呀?” 钱弘俶叹了口气,知道她所言不虚。 “放心,归墟会那群人来来去去就这点这本事,简直是黔驴技穷。” 李琰微微冷笑道:“以解药为饵,必定有各方势力出现,我易容前去,他们未必认得出来。” 李琰站在通往仪真县的官道中央,眯眼凝望着不远处的城门,觉得这事有些棘手。 从仪真县城离开的豪商们,谈起那位圣女的容貌,都是口沫横飞、心驰神往。 青雀司的人拦截了一位,让他画下画像,飞书传到她手中,顿时让李琰心头一震:这所谓的圣女,竟然就是郑嘉苓! 这个女人真是阴魂不散! 不远处的城门口,有大量白袍黑靴的精悍男子在维持秩序,李琰注意到他们对年轻女子尤其关注。 郑嘉苓想搜捕的是自己,还是青雀司麾下的女密探?李琰心中沉吟,更是提高了警惕。 跟在她身旁的只有两名护卫:这两人是罕见的感染后痊愈的。 这也跟个人体质有关,绝大部分人感染后都虚弱无力,反复高烧甚至无法起床。 李琰环顾四周,正在想办法,身后传来马车的响动。 她避让到一边,侧脸看去,顿时微微惊讶:这马车的造型虽不起眼,边角的旗帜造型却是…… 李琰一跃而起,毫不见外的登上了为首那辆的车辕,引得车队中的精锐男子们纷纷拔刀。 李琰轻巧掠过,旁若无人的揭开帘子进入了车内,笑语嫣然道:“平空叨扰,真是冒犯了——请问是清远军陈家的哪位?” 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名从未见过的青衣男子。 那人三十出头的模样,正值鼎盛之年。 车内一盏孤灯,昏黄明灭之间,照见他侧脸线条如斧劈刀削,一双眸子在阴影里亮得惊人——那不是文人的清亮,而是鹰隼掠过战场的锐利。 他抬头冷冷看着她,周身仿佛笼着一层无形的隔膜。那不是傲慢,而是一种居于极高处、阅尽生死与人心后,沉淀下的静默。 李琰抬头正视他,只觉得双眼都微微刺痛:一种从未有过的危险感觉袭上心头。 “主人?” 外面有人担心的问道。 刘子桓深深的凝视着她。良久,唇边掠过一道难以捉摸的微笑。 “无妨,遇见了一位旧相识。” 李琰微微皱眉,有些疑惑的问道:“你认识我?” 她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我看到清远军的徽记,以为是陈家的哪位,就冒昧叨扰了。” 她端详着眼前的男子:“请问你是?” 刘子桓有些好笑的摇了摇头:“我不是陈家人,算是他家的远亲。” 清远军节度使陈洪进坐拥漳泉二州,早就上表向他称臣。为博取信任,最近还迎娶了他的一位堂妹作为续弦。 说是远亲也不为过。 “原来是这样。那我们之间,又是什么旧相识?” 刘子桓打量着她:虽然通过易容改换了面貌,但那双眼睛,却让他瞬间认出身份。 他对她的印象如此的深刻,而她却似乎从来没有真正见过他。 他眼中的笑意加深,饱含深意道:“你我两家,算是通家之好。” ? ?本章出现的清远军节度使陈洪进,算是处在各国夹缝的中小势力。在真实的历史中,这位跟着吴越国一起纳土归宋后,继续安享富贵。他有一支后人因为家道中落,入赘了福建洪家。600多年之后出了一位汉奸中的顶流人物,就是前阵子闹得沸反盈天的那位洪承畴。 ? 查资料看到洪承畴竟然是陈洪进的后人,当时就把我惊到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李琰静静看着他,心头升起警兆:“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姓杜,你唤我杜大哥便好。” 刘子桓双目炯炯,笑着看她。 他坦坦荡荡、毫不见外的样子,倒是让李琰有些不自在。 虽然如此,他的话却信不得……自己根本没见过也没听此人,说什么通家之好? 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刘子桓笑道:“你是思明的妹妹,我又怎么会认不出呢?” 李琰心中一凛:能这么亲近叫着六哥小字的,难道真是他的好友?可六哥也从未提起过。 况且自己现在是易容而来,他是怎么认出的? 李琰正要再问,马车已经行驶到城门口,那些白袍壮汉拦住了众人,开口查问身份来历。 她从车帘微微探出目光:自己的两个手下竟然被他们用湿纸强迫净面。 这是在检查是否有人易容! 李琰微微皱眉,刘子桓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遇到麻烦了?” 他的目光平淡,却摄人心神:“现在卸去易容也来得及。” “那位圣女……她认识我。” 李琰看着他,含蓄求助道:“杜大哥是否可以暂时收留我?” “举手之劳,倒是无妨。倒是要委屈你了……” 李琰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将她拉到了身旁。 李琰下意识的出掌反击,刘子桓不动声色的化拳为指,片刻之间,两人已经交手数次。 在守门人揭开车帘的那一瞬,他看到的是亲昵相依的一对夫妻:男的英俊高挺,眉目深刻却又气宇恢宏,女方靥生浅晕、秀丽婉约。 这一对夫妻相拥相伴,看起来赏心悦目,不似凡俗人物,周身气质让这几人都愣在当场。 为首那人不自觉的放软了声调:“你们是……” “我们夫妻是润州人,为求医而来。” 李琰被他强行挽在身侧,心中正是恼怒,却听这人忽然改换了腔调:竟然是正宗的江南口音! 他原本的言谈举止,可是十足的北方武人,这一刻竟然说变就变? 她微微吃了一惊,越发觉得此人扑朔迷离。 守门人盯着两人正要检查脸部,刘子桓的手下递给他们一个类似令牌的东西,又拿了一袋沉甸甸的纹银,低语了几句,这些人就挥手放他们通行了。 马车驶入县城,李琰正要挣脱他的手,刘子桓已经把她放开,没有丝毫留恋之意。 李琰感觉到他光明正大的态度,先是松了口气,心里有些怪异:这人难道真是柳下惠不近女色吗? 刘子桓微微点头致歉:“方才多有冒犯,都是为了顺利过关。” 李琰还沉浸在方才的惊诧中:这人的身手竟是这般厉害! 她身有邪物之力,很少有人能跟她平手,对方虽然内劲雄浑,用的却是军中常见招式,竟然能死死克制住自己! “你到底是谁?” 她把心中疑问问出来。 “你六哥交友广阔,你只需知道我是他的朋友,其他的多问也是无益。” 刘子桓看了一眼李琰秀丽纤长的脖颈,半是调侃半认真道:“况且我也未必会说实话。” 他随即不再理会李琰,目光看向窗外。李琰气得瞪了他一眼,两人彻底陷入了冷场。 仪真县城并不算大,很快马车就到了目的地:一间还算雅致的客栈。 刘子桓目视李琰,她以为他要邀请自己同住,正要推辞,却听他问道:“夫人身上可带得了钱?” 李琰一楞,随即心领神会:他们已经被人盯上! 她假戏真做的骂道:“沿路就只花了三瓜两枣,你身上的二百两银票不翼而飞了?是送给哪个狐狸精粉头了?” 她气呼呼的甩出银票,掌柜的知道来了豪客,连忙谄笑着将两人引入一处独立小院。 李琰作势扯着夫君闹个没完,一旁管家模样的男子拉着掌柜攀谈,不动声色就套了许多话。 等掌柜离开后,李琰带着两名侍卫,自顾自地占据了最好的上房,还甩下一句:“你们的房钱可得自己结!” 都虞候杨信看着她的背影,正要抱怨,刘子桓忽然问道:“认出来她是谁吗?” 杨信没料到皇帝有这一问,犹豫了片刻,不确定道:“微臣愚钝,似乎有些眼熟。” “那天你也去喝喜酒了,没赶得上她杀人放火的英姿,却扇礼的时候总见过?” 皇帝的话简直是明示了,杨信吓得浑身一哆嗦,不敢置信道:“是唐国的宁王?” “她倒是胆大,带了两个人就敢跑来。” 刘子桓看着正屋紧闭的房门,似笑非笑的调侃道。 杨信跟他虽是君臣,但平时也混熟了,大着胆子反驳道:“您不也一样?” 刘子桓瞪了他一眼,笑骂道:“你早就在心里偷偷骂朕了?” 杨信鼓足勇气劝谏道:“陛下惯常白龙鱼服,混迹于市井之间,那是因为您艺高人胆大。可这里是归墟会的老巢,若真有个闪失,臣等万死莫赎!” 刘子桓笑着叹道:“朕倒是没想冒险,可现在连景衡都染病倒下,丢下了这个烂摊子。” 杨信听到皇帝提起魏王,眼神古怪的瞟了一眼正房那边—— 这要是让这位主知道魏王病重,岂不是高兴坏了? 他想起魏王之前胸口中剑的惨状:大家都知道是被唐国的那人所刺,但魏王偏偏不许任何人提起这事。 “他虽然混账,但朕为人兄长,总不能看着他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十多万大军折在这里!” “归墟会再神通广大,也得给朕把解药交出来。” 刘子桓收起笑容正色道。 他笑时如春风化雪,恢宏大气,不笑时周身威严如磐石一般,众人纷纷行礼称是。 李琰透过门缝看着院子里,见他似乎在吩咐什么事:她眯起眼睛,凝视着对方—— 这人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李琰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但一定不是正面近距离,这样的人她必定会有深刻印象。 她看向身边一人:“看出来他们是什么来路了吗?” 被问及的是司南:他是少见的天赋异禀,任何近距离的接触疫病都不会感染。 原本应该将他留在中军大营,他却自告奋勇跟着,李琰也觉得用得顺手,就默许了。 司南沉吟片刻道:“唯一能确定的,他们是北方人。” 他是从磨损的靴子、洗得发白的衣袍一角看出来的。 李琰笑了笑:“我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唯一确定的是:他们是大周王朝的人!” 第一百七十六章 李琰静静看着他,心头升起警兆:“还未请教尊姓大名?” “姓杜,你唤我杜大哥便好。” 刘子桓双目炯炯,笑着看她。 他坦坦荡荡、毫不见外的样子,倒是让李琰有些不自在。 虽然如此,他的话却信不得……自己根本没见过也没听此人,说什么通家之好? 仿佛看出了她的心思,刘子桓笑道:“你是思明的妹妹,我又怎么会认不出呢?” 李琰心中一凛:能这么亲近叫着六哥小字的,难道真是他的好友?可六哥也从未提起过。 况且自己现在是易容而来,他是怎么认出的? 李琰正要再问,马车已经行驶到城门口,那些白袍壮汉拦住了众人,开口查问身份来历。 她从车帘微微探出目光:自己的两个手下竟然被他们用湿纸强迫净面。 这是在检查是否有人易容! 李琰微微皱眉,刘子桓似乎猜到了她的心思:“遇到麻烦了?” 他的目光平淡,却摄人心神:“现在卸去易容也来得及。” “那位圣女……她认识我。” 李琰看着他,含蓄求助道:“杜大哥是否可以暂时收留我?” “举手之劳,倒是无妨。倒是要委屈你了……” 李琰还没反应过来,对方已经将她拉到了身旁。 李琰下意识的出掌反击,刘子桓不动声色的化拳为指,片刻之间,两人已经交手数次。 在守门人揭开车帘的那一瞬,他看到的是亲昵相依的一对夫妻:男的英俊高挺,眉目深刻却又气宇恢宏,女方靥生浅晕、秀丽婉约。 这一对夫妻相拥相伴,看起来赏心悦目,不似凡俗人物,周身气质让这几人都愣在当场。 为首那人不自觉的放软了声调:“你们是……” “我们夫妻是润州人,为求医而来。” 李琰被他强行挽在身侧,心中正是恼怒,却听这人忽然改换了腔调:竟然是正宗的江南口音! 他原本的言谈举止,可是十足的北方武人,这一刻竟然说变就变? 她微微吃了一惊,越发觉得此人扑朔迷离。 守门人盯着两人正要检查脸部,刘子桓的手下递给他们一个类似令牌的东西,又拿了一袋沉甸甸的纹银,低语了几句,这些人就挥手放他们通行了。 马车驶入县城,李琰正要挣脱他的手,刘子桓已经把她放开,没有丝毫留恋之意。 李琰感觉到他光明正大的态度,先是松了口气,心里有些怪异:这人难道真是柳下惠不近女色吗? 刘子桓微微点头致歉:“方才多有冒犯,都是为了顺利过关。” 李琰还沉浸在方才的惊诧中:这人的身手竟是这般厉害! 她身有邪物之力,很少有人能跟她平手,对方虽然内劲雄浑,用的却是军中常见招式,竟然能死死克制住自己! “你到底是谁?” 她把心中疑问问出来。 “你六哥交友广阔,你只需知道我是他的朋友,其他的多问也是无益。” 刘子桓看了一眼李琰秀丽纤长的脖颈,半是调侃半认真道:“况且我也未必会说实话。” 他随即不再理会李琰,目光看向窗外。李琰气得瞪了他一眼,两人彻底陷入了冷场。 仪真县城并不算大,很快马车就到了目的地:一间还算雅致的客栈。 刘子桓目视李琰,她以为他要邀请自己同住,正要推辞,却听他问道:“夫人身上可带得了钱?” 李琰一楞,随即心领神会:他们已经被人盯上! 她假戏真做的骂道:“沿路就只花了三瓜两枣,你身上的二百两银票不翼而飞了?是送给哪个狐狸精粉头了?” 她气呼呼的甩出银票,掌柜的知道来了豪客,连忙谄笑着将两人引入一处独立小院。 李琰作势扯着夫君闹个没完,一旁管家模样的男子拉着掌柜攀谈,不动声色就套了许多话。 等掌柜离开后,李琰带着两名侍卫,自顾自地占据了最好的上房,还甩下一句:“你们的房钱可得自己结!” 都虞候杨信看着她的背影,正要抱怨,刘子桓忽然问道:“认出来她是谁吗?” 杨信没料到皇帝有这一问,犹豫了片刻,不确定道:“微臣愚钝,似乎有些眼熟。” “那天你也去喝喜酒了,没赶得上她杀人放火的英姿,却扇礼的时候总见过?” 皇帝的话简直是明示了,杨信吓得浑身一哆嗦,不敢置信道:“是唐国的宁王?” “她倒是胆大,带了两个人就敢跑来。” 刘子桓看着正屋紧闭的房门,似笑非笑的调侃道。 杨信跟他虽是君臣,但平时也混熟了,大着胆子反驳道:“您不也一样?” 刘子桓瞪了他一眼,笑骂道:“你早就在心里偷偷骂朕了?” 杨信鼓足勇气劝谏道:“陛下惯常白龙鱼服,混迹于市井之间,那是因为您艺高人胆大。可这里是归墟会的老巢,若真有个闪失,臣等万死莫赎!” 刘子桓笑着叹道:“朕倒是没想冒险,可现在连景衡都染病倒下,丢下了这个烂摊子。” 杨信听到皇帝提起魏王,眼神古怪的瞟了一眼正房那边—— 这要是让这位主知道魏王病重,岂不是高兴坏了? 他想起魏王之前胸口中剑的惨状:大家都知道是被唐国的那人所刺,但魏王偏偏不许任何人提起这事。 “他虽然混账,但朕为人兄长,总不能看着他死……也不能眼睁睁看着十多万大军折在这里!” “归墟会再神通广大,也得给朕把解药交出来。” 刘子桓收起笑容正色道。 他笑时如春风化雪,恢宏大气,不笑时周身威严如磐石一般,众人纷纷行礼称是。 李琰透过门缝看着院子里,见他似乎在吩咐什么事:她眯起眼睛,凝视着对方—— 这人总有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李琰想不起来什么时候见过,但一定不是正面近距离,这样的人她必定会有深刻印象。 她看向身边一人:“看出来他们是什么来路了吗?” 被问及的是司南:他是少见的天赋异禀,任何近距离的接触疫病都不会感染。 原本应该将他留在中军大营,他却自告奋勇跟着,李琰也觉得用得顺手,就默许了。 司南沉吟片刻道:“唯一能确定的,他们是北方人。” 他是从磨损的靴子、洗得发白的衣袍一角看出来的。 李琰笑了笑:“我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唯一确定的是:他们是大周王朝的人!” 第一百七十七章 到了晚饭时分,掌柜亲自带了小二送来一桌席面,很是巴结的送来了几桶水。 他介绍道:“先前封城,几万人吃住在县城,连井水都浑浊了许多,一股子盐碱味。这是城外山上的泉水,用来泡茶很是清甜。” 他刚一走开,李琰打开门,毫不客气的拿走了一半泉水。 刘子桓留她一起用餐,李琰干脆拒绝了,转身要走,却因为他的一句话停住了脚步—— “今晚戌时正,那位圣女要开坛做法,炼出根治瘟疫的神丹。” 李琰皱眉道:“装神弄鬼。” “开坛做法是假,药应该是真的。” 李琰目光一闪,敏锐的问道:“你家中有人急需此药?” 刘子桓微微一笑,并不正面回应:“很多人都感染了这疫病,体质好的能靠自己扛过去,体质弱的只怕会有生命危险。” “不把归墟会这些疯子杀尽,这种事今后还会层出不穷!” 李琰说到这里,不免带出火气来。 “说起来,只怪那大周天子无能:归墟会潜伏中原那么久,朝廷都能没能铲除这邪教,反而让他们蔓延到了唐国!所谓的圣君,也不过如此!” 杨信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两声,其他人听得心惊肉跳。刘子桓却毫不在意,甚至颇为赞同:“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不过,此类事件是由武德司管辖。要论功过是非,先得是魏王。” 刘子桓轻飘飘的把责任丢给自己弟弟,毫无愧疚之色。 李琰听到魏王二字时,眼中闪过冷凛光芒,这一瞬的表情被刘子桓看在眼里。 李琰其实也在看他,她试探的问道:“你认识魏王吗?” 刘子桓坦然点头道:“那是当然。” “他现在怎样了?” 刘子桓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胸口中剑重伤,现在又染上瘟疫高烧不退。” 真是活该!他怎么不干脆死了? 李琰险些脱口而出,轻咳了一声,露出一道毫无诚意的笑容:“这倒不用担心,民间有句俗话,叫做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杨信又开始猛烈咳嗽,李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这个随从该不会也染病了?” 这话一出,杨信身边的几个同僚立刻跳开几丈远,如避蛇蝎。 李琰被他们逗笑了,呛咳着问道:“说起来,杜大哥你身边的随从有二十多个——看这样子,他们还没感染过?” 她看了一眼自己身旁区区两人,又继续问道:“你们这么多人来仪征县,到现在都没染病,是有什么独门秘诀吗?” 就算大周军队兵强马壮,单人的身体素质也不可能差异这么大——自己这边只能找出两个熬过去的,他们那边却有这么多人行动自如?这其中必有蹊跷。 刘子桓还是那么大大方方,没有藏着掖着:“有一位医道高手给了个法子:每日花两个时辰,用艾草熏鼻子,可以有效预防。” 李琰听了心头一震:她一直在追查的防疫之法,竟然得来不费工夫! 眼前之人身份神秘,但必定是大周王朝的重要人物。 既然他掌握这个办法,那为什么大周军队还是大片染病? “因为此法有很大的弊病:艾草熏鼻只能作为应急。每日两个时辰,熏出的烟气吸入肺中,会加剧咳嗽,天长日久之下肺就废了,走几步都会喘气。” 刘子桓看了一眼手下众人:“辛苦大家了。” 众人连称不敢,刘子桓又对李琰道:“无论成与不成,我们都只会在此逗留七日。” 李琰心中一动:“区区七日,就能保证你拿到解药?” 刘子桓叹道:“我家人的命是命,手下兄弟们的命也只有一条。总不能让他们被艾草的浓烟熏出个好歹。” 李琰趁机劝诱道:“我的人虽然只有两个,但都是平安熬过瘟疫的,比你的手下要强——不如我们合作?” 如果没有料错,这些人急着找药也是为了魏王——这时候提起合作,可以暗中监视他们的进度,甚至可以阻挠魏王得救。 就刘子昭那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多拖几天,弄不好就病死了!哪里还需要什么解药? 李琰恶意满满的想道。 她正准备找理由说服对方,刘子桓居然一口答应了:“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希望我们能够同心协力,合作愉快。” 李琰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刘子桓微笑着看向她:“那我们晚上就一起去见见那位圣女。” 李琰见他笑得灿烂,忽然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危险感—— 好像自己被别人算计着、捏在掌心,但仔细想想,却又没什么不妥。 夜色像一池缓慢凝结的浓墨,将仪真县城浸透。 原本是校场的空地上,此刻火光冲天,密密麻麻的百姓围着观看。 空地中央凭空搭起了一座矮台。火光来自九盏青铜灯盏,以古怪的星图排列。圆心处立着的白衣少女,姿容美丽而清冷,正是逃走的郑嘉苓。 人们叫她“白苓娘子”,此刻一袭素麻长袍,宽大得仿佛能装下夜风。她的黑发未束,流泻至腰际,衬得一张脸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玉器般的、非人的光洁。 她闭着眼,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唯有眉心用银粉描画着一弯极细的新月,随着火光跃动,那新月仿佛也在缓缓涨落。 李琰和刘子桓坐在不远处的树枝上,遥望着这一幕。 刘子桓冷峻的外表下,居然有着一颗热爱八卦的心:“听说这位郑二娘子对你六哥因爱生恨,这才加入归墟会?” 李琰摇头,无奈辟谣道:“她没看上我六哥,反而挺烦他的。” “那为什么这么恨?我听说你六哥中毒,现在还在昏迷中,这都是拜她所赐。” “因为她觉得:六哥这个人只要活着,就是她不幸的根源。” 李琰三言两语,简单讲了郑朝宗为了延绵家族权势,苛待逼迫亲女的事:“郑家作为王后娘家,已经得到许多,却还是这般贪婪。” “原来如此……这是靠女儿升官发财,吃了一回,还想第二回。” 刘子桓点了点头,忽然侧过身凝视着她:“她是因为这个才恨上思明,那么你呢?” 李琰一时没反应过来,刘子桓微微挑眉,重复追问道:“你又是为了什么,才这么憎恨魏王?” 他的态度并不算逼问,甚至是带着笑的。但李琰这一刻,却是微微颤栗—— 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万籁俱寂。沉黑眸子里压着九州山河的重,只一瞥,让人只想跪进尘埃里。 她咬紧牙关,颤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刘子桓笑容不变,轻巧接住她掉落的帕子,重新递了回去。 “你心里已经猜到答案了。又何必要问呢?” 第一百七十七章 到了晚饭时分,掌柜亲自带了小二送来一桌席面,很是巴结的送来了几桶水。 他介绍道:“先前封城,几万人吃住在县城,连井水都浑浊了许多,一股子盐碱味。这是城外山上的泉水,用来泡茶很是清甜。” 他刚一走开,李琰打开门,毫不客气的拿走了一半泉水。 刘子桓留她一起用餐,李琰干脆拒绝了,转身要走,却因为他的一句话停住了脚步—— “今晚戌时正,那位圣女要开坛做法,炼出根治瘟疫的神丹。” 李琰皱眉道:“装神弄鬼。” “开坛做法是假,药应该是真的。” 李琰目光一闪,敏锐的问道:“你家中有人急需此药?” 刘子桓微微一笑,并不正面回应:“很多人都感染了这疫病,体质好的能靠自己扛过去,体质弱的只怕会有生命危险。” “不把归墟会这些疯子杀尽,这种事今后还会层出不穷!” 李琰说到这里,不免带出火气来。 “说起来,只怪那大周天子无能:归墟会潜伏中原那么久,朝廷都能没能铲除这邪教,反而让他们蔓延到了唐国!所谓的圣君,也不过如此!” 杨信有些尴尬的咳嗽了两声,其他人听得心惊肉跳。刘子桓却毫不在意,甚至颇为赞同:“这话也有几分道理。” “不过,此类事件是由武德司管辖。要论功过是非,先得是魏王。” 刘子桓轻飘飘的把责任丢给自己弟弟,毫无愧疚之色。 李琰听到魏王二字时,眼中闪过冷凛光芒,这一瞬的表情被刘子桓看在眼里。 李琰其实也在看他,她试探的问道:“你认识魏王吗?” 刘子桓坦然点头道:“那是当然。” “他现在怎样了?” 刘子桓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胸口中剑重伤,现在又染上瘟疫高烧不退。” 真是活该!他怎么不干脆死了? 李琰险些脱口而出,轻咳了一声,露出一道毫无诚意的笑容:“这倒不用担心,民间有句俗话,叫做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 杨信又开始猛烈咳嗽,李琰看了他一眼,问道:“你这个随从该不会也染病了?” 这话一出,杨信身边的几个同僚立刻跳开几丈远,如避蛇蝎。 李琰被他们逗笑了,呛咳着问道:“说起来,杜大哥你身边的随从有二十多个——看这样子,他们还没感染过?” 她看了一眼自己身旁区区两人,又继续问道:“你们这么多人来仪征县,到现在都没染病,是有什么独门秘诀吗?” 就算大周军队兵强马壮,单人的身体素质也不可能差异这么大——自己这边只能找出两个熬过去的,他们那边却有这么多人行动自如?这其中必有蹊跷。 刘子桓还是那么大大方方,没有藏着掖着:“有一位医道高手给了个法子:每日花两个时辰,用艾草熏鼻子,可以有效预防。” 李琰听了心头一震:她一直在追查的防疫之法,竟然得来不费工夫! 眼前之人身份神秘,但必定是大周王朝的重要人物。 既然他掌握这个办法,那为什么大周军队还是大片染病? “因为此法有很大的弊病:艾草熏鼻只能作为应急。每日两个时辰,熏出的烟气吸入肺中,会加剧咳嗽,天长日久之下肺就废了,走几步都会喘气。” 刘子桓看了一眼手下众人:“辛苦大家了。” 众人连称不敢,刘子桓又对李琰道:“无论成与不成,我们都只会在此逗留七日。” 李琰心中一动:“区区七日,就能保证你拿到解药?” 刘子桓叹道:“我家人的命是命,手下兄弟们的命也只有一条。总不能让他们被艾草的浓烟熏出个好歹。” 李琰趁机劝诱道:“我的人虽然只有两个,但都是平安熬过瘟疫的,比你的手下要强——不如我们合作?” 如果没有料错,这些人急着找药也是为了魏王——这时候提起合作,可以暗中监视他们的进度,甚至可以阻挠魏王得救。 就刘子昭那弱不禁风的小身板,多拖几天,弄不好就病死了!哪里还需要什么解药? 李琰恶意满满的想道。 她正准备找理由说服对方,刘子桓居然一口答应了:“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希望我们能够同心协力,合作愉快。” 李琰没想到会这么顺利,刘子桓微笑着看向她:“那我们晚上就一起去见见那位圣女。” 李琰见他笑得灿烂,忽然心中升起一股莫名的危险感—— 好像自己被别人算计着、捏在掌心,但仔细想想,却又没什么不妥。 夜色像一池缓慢凝结的浓墨,将仪真县城浸透。 原本是校场的空地上,此刻火光冲天,密密麻麻的百姓围着观看。 空地中央凭空搭起了一座矮台。火光来自九盏青铜灯盏,以古怪的星图排列。圆心处立着的白衣少女,姿容美丽而清冷,正是逃走的郑嘉苓。 人们叫她“白苓娘子”,此刻一袭素麻长袍,宽大得仿佛能装下夜风。她的黑发未束,流泻至腰际,衬得一张脸在火光映照下,呈现出玉器般的、非人的光洁。 她闭着眼,唇色淡得几乎与肤色融为一体,唯有眉心用银粉描画着一弯极细的新月,随着火光跃动,那新月仿佛也在缓缓涨落。 李琰和刘子桓坐在不远处的树枝上,遥望着这一幕。 刘子桓冷峻的外表下,居然有着一颗热爱八卦的心:“听说这位郑二娘子对你六哥因爱生恨,这才加入归墟会?” 李琰摇头,无奈辟谣道:“她没看上我六哥,反而挺烦他的。” “那为什么这么恨?我听说你六哥中毒,现在还在昏迷中,这都是拜她所赐。” “因为她觉得:六哥这个人只要活着,就是她不幸的根源。” 李琰三言两语,简单讲了郑朝宗为了延绵家族权势,苛待逼迫亲女的事:“郑家作为王后娘家,已经得到许多,却还是这般贪婪。” “原来如此……这是靠女儿升官发财,吃了一回,还想第二回。” 刘子桓点了点头,忽然侧过身凝视着她:“她是因为这个才恨上思明,那么你呢?” 李琰一时没反应过来,刘子桓微微挑眉,重复追问道:“你又是为了什么,才这么憎恨魏王?” 他的态度并不算逼问,甚至是带着笑的。但李琰这一刻,却是微微颤栗—— 那双眼睛看过来时,万籁俱寂。沉黑眸子里压着九州山河的重,只一瞥,让人只想跪进尘埃里。 她咬紧牙关,颤声问道:“你究竟是谁?” 刘子桓笑容不变,轻巧接住她掉落的帕子,重新递了回去。 “你心里已经猜到答案了。又何必要问呢?” 第一百七十八章 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这一句听入耳中,却宛如巨雷轰鸣。 手一松,帕子直接飘落地上。 她的瞳仁骤然收缩又放大,颈侧那道优美的线条绷紧了,可以看见血脉在白皙肌肤下疾流。 李琰缓缓抬起头,直视对方:瞳孔深处的金光浓艳而诡丽。 “你怎么敢……” “怎么敢来这?还是怎么敢揭穿身份?” 刘子桓一派从容淡定:“既然敢这么做,那就是有万全的把握。” 他有些恶趣味的笑了,甚至故意引逗她:“如果觉得有机会弑君的话,你也可以试试。” 李琰还真的动手了。 月光被云层滤过,洒下满林斑驳的碎银。寂静中,只有夜风穿过竹海的沙沙声。 出门在外,她带的是一柄腰带上的软剑,指尖掠过链扣,一声清越如龙吟的颤音响彻寂静—— 剑尖直指他眉心,速度迅疾只化作一道流光。 刘子桓没带兵器,只随手折下身旁一根细竹。竹杖斜点之下,剑尖被震开三寸。 血墨的力量在她周身沸腾,决绝的战意萦绕脑海:若是能将大周王朝的皇帝斩杀于此…… 一切的挫折和困苦,悲伤和心酸,都可以迎刃而解! 她对当今天子并无恶恨也无仇怨,如果可以的话,她最想做的是把魏王千刀万剐,而不是在这弑君。 但因为她在唐国的立场,眼前这一刻,乃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想到这,她眼中的金光更盛。 刘子桓见招拆招,看到这一幕,也有些心惊:之前还是言笑晏晏的美貌佳人,此时却是这般悚然诡异。 金光在她瞳孔中流转,此刻她再没有平日的表情,只剩下非人般的残忍杀戮。 两人激烈搏杀之间,身影在枝桠间交换了位置。 她立于他原先所在,剑尖下垂,一滴夜露顺着剑锋滑落,在月光下亮如泪珠。 他则站在更细的枝条末端,随枝上下起伏,竹杖斜指地面,意态闲适。 “这就是大宗师帖的力量吗?” 刘子桓看了一眼手臂上的擦伤,这是他近年来少有的体验:竟然有人能近身伤得了他。 “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还差点火候。” 李琰正要反驳,忽然觉得自己领口一轻:氅衣的系带竟然断开,飘然落下。 是方才被竹杖凌空轻点……只差分毫,便是自己的咽喉! 李琰虽然不惧生死,此时也是冷汗湿透背襟。 早就听说刘子桓乃是当世第一高手。在他没做皇帝时,就能孤身冲锋,在万军阵中将世宗救回。 李琰从来没有低估过他,但此时真正面对,却是前所未有的压力! “你的剑招虽快,却仍有漏洞——越太后这一脉的传人都是经过培养苦练,才得以授血。而你不是。” 刘子桓公允地说出了个中弊病:“你从来没有练过武,也不是这方面的天才,强行引入邪物,虽可在一夕之间获得无上之力,但是根基不稳,不仅留下无穷隐患,甚至会摧残身体。” 他目视李琰,不怒而威:“为何要这么做?” 死亡在这一刻无限逼近,李琰是越发倔强不服—— “你问我为什么——真是可笑,为何不去问问你的宝贝弟弟呢!” 刘子桓微微皱眉:“我已经问过他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实际上,在用转轮金币救回刘子昭以后,他是直接把人吊起来抽了十几鞭的。 身为长兄,他很少使用家法,但这次是真的气狠了:色令智昏,违背他的旨意也要强娶这个侧妃,致使唐国间谍在洛京造成极大破坏,当街杀戮如入无人之境。 这都是刘子昭这个混账引起的! 若是其他臣子,十条命都该没了。偏偏是自家弟弟,当亲儿子一样养大的,总不能真的把他打死。 在详细询问过后,刘子桓气怒之外更生疑窦:对方口口声声前世今生欠她的血仇,这种事情简直是匪夷所思。 此刻此刻,他说出了自己的疑问:“这世上真有什么前世今生吗?” 回应他的是李琰冰冷的金瞳和满是仇恨的冷笑。 “你可以不信,但我一定会取他的性命!” 李琰咬着牙,眼中满是桀骜乖戾:“我可能赢不了你,但无论用什么办法,我一定会杀了刘子昭!” “有本事,你就把他拴在裤腰带上,当三岁孩童一样看着……否则,我一定会找到机会!” 李琰气怒攻心之下,继续不怕死的挑衅。 刘子桓微微眯眼盯着她—— 那双平素喜怒不形于色的眼睛,倏然沉了下去。 不是怒火点燃的明亮,而是一种深渊般的幽暗,所有光投进去都消失无踪。 他指腹缓慢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 “你……”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平稳,却像淬了冰的薄铁片,贴着她的脸颊扫过,“方才说什么?” 这不是风暴的前奏,而是风暴本身被无限压缩进了帝王的瞳孔里。每一个字,都将是接下来的凌迟。 雷霆之威,不在其声。 李琰死死咬住嘴唇,用全身力量对抗这种威压。 刘子桓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你有没有想过,你梦见的前世,可能并非真实!” 李琰咽喉微微有血腥气,却是更加的怨恨:“自己弟弟是那般刻薄寡恩的禽兽,你当然不会承认!” 刘子桓轻轻看了她一眼,内力劲风拂过,李琰忍耐不住吐了血。 “朕最后问一句:你的梦从何而来?” 他用上了宫中的自称,显然此事已无回旋的余地。 李琰眼中金光闪烁,挥剑直刺之下,竟然挣脱了他的无形钳制。 两人激烈打斗之下,虽然竭力控制了动静,却还是不可避免的惊动了林外之人。 “什么人在那里?!” 在法会周围巡场的人仰喝道,开始朝这个方向走来。 两人对视一眼,很有默契的朝树林前端掠去。 正好那边法会也进入了尾声,郑嘉苓的声音遥遥传来—— “这次这些药先赠与有缘之人,下一批结果后,我会把种子交给大家种下。” “等各家各户都种出了药草,你们就可以自行煮汤医治。” “苍天庇佑善信,不需索取分文。请大家安心。” 李琰听完这段话,眼中露出古怪的神色,正好对上刘子桓的。 “你有没有觉得她这话清心寡欲、仁善厚德,还真像个得道高人?” 刘子桓开口问她,先前的生死一瞬,好似没发生过一般。 李琰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不去抢这解药?” “施舍给百姓的药,难保里面有什么猫腻,怎敢贸然入口?” “你是怕刘子昭吃错药毒死?” 李琰阴阳怪气的问道。 “手足之情,思前想后,难免顾虑过多,世人皆是如此——你六哥当年对你也是这样啊。” 刘子桓说起李瑾,似乎很是熟稔,这让李琰心头一惊:“你真的认识我六哥?” 她原本以为对方是胡诌了个身份。 第一百七十八章 虽然心中早有猜测,但这一句听入耳中,却宛如巨雷轰鸣。 手一松,帕子直接飘落地上。 她的瞳仁骤然收缩又放大,颈侧那道优美的线条绷紧了,可以看见血脉在白皙肌肤下疾流。 李琰缓缓抬起头,直视对方:瞳孔深处的金光浓艳而诡丽。 “你怎么敢……” “怎么敢来这?还是怎么敢揭穿身份?” 刘子桓一派从容淡定:“既然敢这么做,那就是有万全的把握。” 他有些恶趣味的笑了,甚至故意引逗她:“如果觉得有机会弑君的话,你也可以试试。” 李琰还真的动手了。 月光被云层滤过,洒下满林斑驳的碎银。寂静中,只有夜风穿过竹海的沙沙声。 出门在外,她带的是一柄腰带上的软剑,指尖掠过链扣,一声清越如龙吟的颤音响彻寂静—— 剑尖直指他眉心,速度迅疾只化作一道流光。 刘子桓没带兵器,只随手折下身旁一根细竹。竹杖斜点之下,剑尖被震开三寸。 血墨的力量在她周身沸腾,决绝的战意萦绕脑海:若是能将大周王朝的皇帝斩杀于此…… 一切的挫折和困苦,悲伤和心酸,都可以迎刃而解! 她对当今天子并无恶恨也无仇怨,如果可以的话,她最想做的是把魏王千刀万剐,而不是在这弑君。 但因为她在唐国的立场,眼前这一刻,乃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想到这,她眼中的金光更盛。 刘子桓见招拆招,看到这一幕,也有些心惊:之前还是言笑晏晏的美貌佳人,此时却是这般悚然诡异。 金光在她瞳孔中流转,此刻她再没有平日的表情,只剩下非人般的残忍杀戮。 两人激烈搏杀之间,身影在枝桠间交换了位置。 她立于他原先所在,剑尖下垂,一滴夜露顺着剑锋滑落,在月光下亮如泪珠。 他则站在更细的枝条末端,随枝上下起伏,竹杖斜指地面,意态闲适。 “这就是大宗师帖的力量吗?” 刘子桓看了一眼手臂上的擦伤,这是他近年来少有的体验:竟然有人能近身伤得了他。 “果然名不虚传……只可惜,还差点火候。” 李琰正要反驳,忽然觉得自己领口一轻:氅衣的系带竟然断开,飘然落下。 是方才被竹杖凌空轻点……只差分毫,便是自己的咽喉! 李琰虽然不惧生死,此时也是冷汗湿透背襟。 早就听说刘子桓乃是当世第一高手。在他没做皇帝时,就能孤身冲锋,在万军阵中将世宗救回。 李琰从来没有低估过他,但此时真正面对,却是前所未有的压力! “你的剑招虽快,却仍有漏洞——越太后这一脉的传人都是经过培养苦练,才得以授血。而你不是。” 刘子桓公允地说出了个中弊病:“你从来没有练过武,也不是这方面的天才,强行引入邪物,虽可在一夕之间获得无上之力,但是根基不稳,不仅留下无穷隐患,甚至会摧残身体。” 他目视李琰,不怒而威:“为何要这么做?” 死亡在这一刻无限逼近,李琰是越发倔强不服—— “你问我为什么——真是可笑,为何不去问问你的宝贝弟弟呢!” 刘子桓微微皱眉:“我已经问过他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实际上,在用转轮金币救回刘子昭以后,他是直接把人吊起来抽了十几鞭的。 身为长兄,他很少使用家法,但这次是真的气狠了:色令智昏,违背他的旨意也要强娶这个侧妃,致使唐国间谍在洛京造成极大破坏,当街杀戮如入无人之境。 这都是刘子昭这个混账引起的! 若是其他臣子,十条命都该没了。偏偏是自家弟弟,当亲儿子一样养大的,总不能真的把他打死。 在详细询问过后,刘子桓气怒之外更生疑窦:对方口口声声前世今生欠她的血仇,这种事情简直是匪夷所思。 此刻此刻,他说出了自己的疑问:“这世上真有什么前世今生吗?” 回应他的是李琰冰冷的金瞳和满是仇恨的冷笑。 “你可以不信,但我一定会取他的性命!” 李琰咬着牙,眼中满是桀骜乖戾:“我可能赢不了你,但无论用什么办法,我一定会杀了刘子昭!” “有本事,你就把他拴在裤腰带上,当三岁孩童一样看着……否则,我一定会找到机会!” 李琰气怒攻心之下,继续不怕死的挑衅。 刘子桓微微眯眼盯着她—— 那双平素喜怒不形于色的眼睛,倏然沉了下去。 不是怒火点燃的明亮,而是一种深渊般的幽暗,所有光投进去都消失无踪。 他指腹缓慢摩挲着温润的玉扳指,一下,又一下,动作轻柔得近乎诡异。 “你……”他开口了,声音不高,甚至比平时更平稳,却像淬了冰的薄铁片,贴着她的脸颊扫过,“方才说什么?” 这不是风暴的前奏,而是风暴本身被无限压缩进了帝王的瞳孔里。每一个字,都将是接下来的凌迟。 雷霆之威,不在其声。 李琰死死咬住嘴唇,用全身力量对抗这种威压。 刘子桓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冰冷:“你有没有想过,你梦见的前世,可能并非真实!” 李琰咽喉微微有血腥气,却是更加的怨恨:“自己弟弟是那般刻薄寡恩的禽兽,你当然不会承认!” 刘子桓轻轻看了她一眼,内力劲风拂过,李琰忍耐不住吐了血。 “朕最后问一句:你的梦从何而来?” 他用上了宫中的自称,显然此事已无回旋的余地。 李琰眼中金光闪烁,挥剑直刺之下,竟然挣脱了他的无形钳制。 两人激烈打斗之下,虽然竭力控制了动静,却还是不可避免的惊动了林外之人。 “什么人在那里?!” 在法会周围巡场的人仰喝道,开始朝这个方向走来。 两人对视一眼,很有默契的朝树林前端掠去。 正好那边法会也进入了尾声,郑嘉苓的声音遥遥传来—— “这次这些药先赠与有缘之人,下一批结果后,我会把种子交给大家种下。” “等各家各户都种出了药草,你们就可以自行煮汤医治。” “苍天庇佑善信,不需索取分文。请大家安心。” 李琰听完这段话,眼中露出古怪的神色,正好对上刘子桓的。 “你有没有觉得她这话清心寡欲、仁善厚德,还真像个得道高人?” 刘子桓开口问她,先前的生死一瞬,好似没发生过一般。 李琰冷冷的看了他一眼:“你为什么不去抢这解药?” “施舍给百姓的药,难保里面有什么猫腻,怎敢贸然入口?” “你是怕刘子昭吃错药毒死?” 李琰阴阳怪气的问道。 “手足之情,思前想后,难免顾虑过多,世人皆是如此——你六哥当年对你也是这样啊。” 刘子桓说起李瑾,似乎很是熟稔,这让李琰心头一惊:“你真的认识我六哥?” 她原本以为对方是胡诌了个身份。 第一百七十九章 刘子桓看着她笑了:“君无戏言。我跟思明不仅认识,还曾有过一段主仆的缘分呢。” 李琰吓了一跳:“还有这种事?他可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看着她有点气鼓鼓不忿的模样,刘子桓的笑意更柔了,微微眯眼,甚至有点宠溺的意思。 “你小时候,我还曾经抱过你呢。” 他忽然来了一句,顿时把李琰都吓懵了。 她先是震惊,随后是面染红霞——这是气的。 “简直荒谬!” 六哥交友广泛,见过一些奇人异士也不足为怪,但她从小生于深宫之中,很少见过外男,他说的怎么可能? “没骗你。二十年前,是上元节的时候,你六哥偷着把你抱出来玩。” 刘子桓似乎很乐意见到她的窘怒之色,笑得肩膀都微微震动。 “然后你就被拐子抢走了,那么玉雪可爱的,拐子若是转手卖出去,大概会很值钱。” 李琰这次彻底瞪大了眼,震惊得不知说什么好。 “那天正好是我休沐,在街上看见那人抱着你,满身金玉一看就不是他亲生的。就直接把他拦了下来。” “我抱着你在原地等了一会,就见到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思明公子和他的随从们。” 刘子桓的名声实在很好,看他的模样,也不像是骗自己……李琰只要想象一下当时的情形,就觉得眼前一黑。 就差一点,自己居然就被拐子拐走了? 六哥到底有没有忧患意识啊?身为皇子微服上街,还不识人间险恶,抱着一个身上挂满珠玉的孩童…… 李琰气得咬牙切齿,脸色发青,刘子桓笑眯眯的看着她,来了最后一句绝杀—— “你当时才两岁多,在我怀里跟个白团子一样,对了,还咬了我的耳廓来着。可能是饿了,当成是乳饼在啃……” 苍天啊,大地……如果现在地上有个缝,李琰一定会钻进去。 真是太丢脸了! 六哥,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回去一定要找他算账!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理,刘子桓朗朗笑声延续了很久。 那笑声里的质地——有军营篝火边的慷慨豪迈,却因经纬天地的胸襟而融了棱角;带着三分未改的江湖意气,却又被九州山河滋养得浑厚温润。 他这样笑时,李琰全身的警惕防备都不禁松懈下来,周围的风声鹤唳,也变得恬静祥和。 “有点可惜,没有小时候那么可爱了。” 刘子桓的低语调侃,引得李琰怒目而视:“尽是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她漂亮的杏眸瞪着他,有些狼狈,但还是恢复了冷静:“当年你跟我六哥相识一场,如今也免不了要兵戎相见。” “我当年只是个两岁孩童,你愿意行侠仗义、解危济困——若是预见到二十年后的此刻,你会不会后悔当初救人?” 这个问题很是尖锐,刘子桓笑容不减:“不会。” 他看着眼前丽人,慨然笑道:“救人是出自本心,就算你不是思明公子的妹妹,只是个普通的娃儿,我也一样会出手。” 李琰还要再问,刘子桓大手一挥,直截了当道:“没那么多小肚鸡肠的心思。如果老天爷真要让你做我的强敌,那就来。但当年的事我不会后悔,更不会翻旧账。” 李琰沉默了,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刘子桓看着她秀发如云的头顶,莫名觉得毛茸茸的,跟她小时候一样。 好想上去揉两把……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手痒。 昔日掌中璞玉,今已成琼琯瑶琚。 蓦然回首时,方惊觉当年怀中稚儿,已是云鬟雪肤,秋瞳静水。 更要命的是,她现在是大周王朝最大、也是最危险的敌人。 李琰低着头,是觉得眼眶有些发热……根据资料,她是知道当今皇帝多年前怀才不遇清贫潦倒,曾经作为游侠行走各处。 但没想到,自己和他竟然有这样的缘分,还承受了他这样的大恩。 李琰偷偷用眼角余光看他:那如山岳般挺拔的肩背,豁达明朗的笑容…… 刘子桓有他天生的魅力,宛如旭日一般,让人天然生出亲近之意。 若他不是刘子昭这个混蛋的长兄,不是大周王朝的皇帝,那该有多好? 刘子桓感受到了她偷偷打量的眼神,本来想说两句调侃的,看入她清凌凌的双瞳,不知怎的,就说不出来了。 “夜已经过半,你还要跟我继续对打吗?” 李琰有些泱泱的瞪了他一眼:“我困了,更想回去睡觉!” 经过刚才那一番攀亲带故,两人之间的敌意和紧张气氛减缓了不少。 虽然立场还是对立,但彼此都生不出憎恨厌烦之感,反而觉得莫名的投契。 两人从树林中走出,外面的法会果然已经结束。 拿到赠药的人群,喜滋滋的已经离去。剩下的人群在打扫地上的黄纸竹油,有迷信的人连这些都想带回去。 看到这一片狂信喜悦的氛围,刘子桓皱眉低声道:“乱世纷争不断,百姓本来就已经困苦,还有归墟会这等祸乱人心的!” 他寥寥一句就有金石之声,李琰能听出其中的杀气。 “消灭邪教这件事,不仅吴越,连我唐国也愿意配合。但他们神出鬼没,手段诡异,想要剿灭他们也不能一蹴而就。” 李琰倒是罕见的平心静气:“况且邪教蛊惑人心,也是因为世道不平,他们才有蔓延的土壤。” 刘子桓看着她,若有所思问道:“若天下靖平,这些邪教就会消失吗?” “当然不会,但他们会变得势弱,会更难汲取成员——人若是能好好的活着,谁想去参与这些神神鬼鬼的事?” 刘子桓笑着看了她一眼:“既然如此,你们唐国为何不肯俯首称臣,让天下归为一统?” 李琰抬起头,用阴鸷冷冷的眼神盯着他:“你这话是来劝降的?” “既然话赶快说到这,也算直抒胸臆。” “唐国若是愿意归降,什么条件都可以提出。” 刘子桓目光沉静如渊,映出的不是征服,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诚挚——仿佛他邀请她放下的,不是故国,而是一段注定流逝的旧时光。 李琰听到自己心跳都加重加快—— “我拒绝!” 第一百七十九章 刘子桓看着她笑了:“君无戏言。我跟思明不仅认识,还曾有过一段主仆的缘分呢。” 李琰吓了一跳:“还有这种事?他可什么都没跟我说过。” 看着她有点气鼓鼓不忿的模样,刘子桓的笑意更柔了,微微眯眼,甚至有点宠溺的意思。 “你小时候,我还曾经抱过你呢。” 他忽然来了一句,顿时把李琰都吓懵了。 她先是震惊,随后是面染红霞——这是气的。 “简直荒谬!” 六哥交友广泛,见过一些奇人异士也不足为怪,但她从小生于深宫之中,很少见过外男,他说的怎么可能? “没骗你。二十年前,是上元节的时候,你六哥偷着把你抱出来玩。” 刘子桓似乎很乐意见到她的窘怒之色,笑得肩膀都微微震动。 “然后你就被拐子抢走了,那么玉雪可爱的,拐子若是转手卖出去,大概会很值钱。” 李琰这次彻底瞪大了眼,震惊得不知说什么好。 “那天正好是我休沐,在街上看见那人抱着你,满身金玉一看就不是他亲生的。就直接把他拦了下来。” “我抱着你在原地等了一会,就见到气喘吁吁跑过来的思明公子和他的随从们。” 刘子桓的名声实在很好,看他的模样,也不像是骗自己……李琰只要想象一下当时的情形,就觉得眼前一黑。 就差一点,自己居然就被拐子拐走了? 六哥到底有没有忧患意识啊?身为皇子微服上街,还不识人间险恶,抱着一个身上挂满珠玉的孩童…… 李琰气得咬牙切齿,脸色发青,刘子桓笑眯眯的看着她,来了最后一句绝杀—— “你当时才两岁多,在我怀里跟个白团子一样,对了,还咬了我的耳廓来着。可能是饿了,当成是乳饼在啃……” 苍天啊,大地……如果现在地上有个缝,李琰一定会钻进去。 真是太丢脸了! 六哥,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回去一定要找他算账! 仿佛看穿了她的心理,刘子桓朗朗笑声延续了很久。 那笑声里的质地——有军营篝火边的慷慨豪迈,却因经纬天地的胸襟而融了棱角;带着三分未改的江湖意气,却又被九州山河滋养得浑厚温润。 他这样笑时,李琰全身的警惕防备都不禁松懈下来,周围的风声鹤唳,也变得恬静祥和。 “有点可惜,没有小时候那么可爱了。” 刘子桓的低语调侃,引得李琰怒目而视:“尽是拿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来说,有什么意义吗?” 她漂亮的杏眸瞪着他,有些狼狈,但还是恢复了冷静:“当年你跟我六哥相识一场,如今也免不了要兵戎相见。” “我当年只是个两岁孩童,你愿意行侠仗义、解危济困——若是预见到二十年后的此刻,你会不会后悔当初救人?” 这个问题很是尖锐,刘子桓笑容不减:“不会。” 他看着眼前丽人,慨然笑道:“救人是出自本心,就算你不是思明公子的妹妹,只是个普通的娃儿,我也一样会出手。” 李琰还要再问,刘子桓大手一挥,直截了当道:“没那么多小肚鸡肠的心思。如果老天爷真要让你做我的强敌,那就来。但当年的事我不会后悔,更不会翻旧账。” 李琰沉默了,低下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刘子桓看着她秀发如云的头顶,莫名觉得毛茸茸的,跟她小时候一样。 好想上去揉两把……他克制住了自己的手痒。 昔日掌中璞玉,今已成琼琯瑶琚。 蓦然回首时,方惊觉当年怀中稚儿,已是云鬟雪肤,秋瞳静水。 更要命的是,她现在是大周王朝最大、也是最危险的敌人。 李琰低着头,是觉得眼眶有些发热……根据资料,她是知道当今皇帝多年前怀才不遇清贫潦倒,曾经作为游侠行走各处。 但没想到,自己和他竟然有这样的缘分,还承受了他这样的大恩。 李琰偷偷用眼角余光看他:那如山岳般挺拔的肩背,豁达明朗的笑容…… 刘子桓有他天生的魅力,宛如旭日一般,让人天然生出亲近之意。 若他不是刘子昭这个混蛋的长兄,不是大周王朝的皇帝,那该有多好? 刘子桓感受到了她偷偷打量的眼神,本来想说两句调侃的,看入她清凌凌的双瞳,不知怎的,就说不出来了。 “夜已经过半,你还要跟我继续对打吗?” 李琰有些泱泱的瞪了他一眼:“我困了,更想回去睡觉!” 经过刚才那一番攀亲带故,两人之间的敌意和紧张气氛减缓了不少。 虽然立场还是对立,但彼此都生不出憎恨厌烦之感,反而觉得莫名的投契。 两人从树林中走出,外面的法会果然已经结束。 拿到赠药的人群,喜滋滋的已经离去。剩下的人群在打扫地上的黄纸竹油,有迷信的人连这些都想带回去。 看到这一片狂信喜悦的氛围,刘子桓皱眉低声道:“乱世纷争不断,百姓本来就已经困苦,还有归墟会这等祸乱人心的!” 他寥寥一句就有金石之声,李琰能听出其中的杀气。 “消灭邪教这件事,不仅吴越,连我唐国也愿意配合。但他们神出鬼没,手段诡异,想要剿灭他们也不能一蹴而就。” 李琰倒是罕见的平心静气:“况且邪教蛊惑人心,也是因为世道不平,他们才有蔓延的土壤。” 刘子桓看着她,若有所思问道:“若天下靖平,这些邪教就会消失吗?” “当然不会,但他们会变得势弱,会更难汲取成员——人若是能好好的活着,谁想去参与这些神神鬼鬼的事?” 刘子桓笑着看了她一眼:“既然如此,你们唐国为何不肯俯首称臣,让天下归为一统?” 李琰抬起头,用阴鸷冷冷的眼神盯着他:“你这话是来劝降的?” “既然话赶快说到这,也算直抒胸臆。” “唐国若是愿意归降,什么条件都可以提出。” 刘子桓目光沉静如渊,映出的不是征服,而是一种近乎悲悯的诚挚——仿佛他邀请她放下的,不是故国,而是一段注定流逝的旧时光。 李琰听到自己心跳都加重加快—— “我拒绝!” 第一百八十章 刘子桓看到:方才还神情和缓的李琰,此时却是目含冷光,傲然逼人— “历代帝王御极九重,当然以统一天下为己任。这十国之中,大部分原本就是中原的藩镇节度使,趁着乱世称王。” “如今你中原王朝强盛,他们原本就该称臣纳贡。” “我唐国则不同,先祖原本就是大唐建王后裔,立国时即创下帝号。” “你我两边对峙,原本就是仇雠,又怎么谈得上归降二字?” 风掀起她的衣袂,她的下颌微微扬起,更显得双眸熠熠,露出玉石般的冷光——那是被磨难打磨过的骄傲,越破碎,越锋利。 刘子桓的心跳也瞬间加快:一种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兴奋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眼睛黑沉如子夜深渊,稳稳地锁在她身上。 “如今的局势,与你李氏建国时大为不同:你父皇昏庸无能,失了淮南十四州,从那一刻起,唐国的气运就灭了一半。” “你年少气盛,自恃才华,连番大捷之下却又功亏一篑。这是第二次的大败。” “两次大败,直接导致唐国元气大伤,再难崛起。这点你应该心知肚明。“ 刘子桓的声音决绝、清晰、无可更易。那是天子意志的宣告,更是一道无形的敕令。 在刘子桓积年的威势之下,李琰感觉自己周身微微刺痛,但她仍是倔强的仰起头,瞪着对方。 “你可以试试。” 她冷笑着嗤之以鼻。 真奇怪…刘子桓凝视着她想道。 明明是该怒的,该防的,该思量如何剿灭的。可此刻心底翻涌的,却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东西。 好似看见一柄绝世名剑出鞘,寒光凛冽,明知危险,却忍不住要赞叹它的美。 “你要以一己私怨,将整个国家带入血池泥沼中吗?” 他似乎是想更加的激怒她。 李琰瞪着他,出乎意料地渐渐恢复了冷静。 “那个前世的梦里,我的荣辱生死,都只在你弟弟的一念之间。这就是软弱投降的代价。” “连公主都不过是个牺牲品,难道我唐国百姓就真能安居乐业?” 刘子桓皱眉道:“你的梦无法辨别真假。但唐国若是归降,我可以保证对百姓秋毫无犯。” 李琰露出嘲笑的神色:“蜀国前车之鉴……” “为了此事,朕斩了五名大将。” 刘子桓冰冷的把话截断。 “这是你的恩赐。恩出于上,可以降下,也可以收回。而我从来不想把自己和百姓的生杀大全交给任何人。” 话说到这,刘子桓知道劝降彻底失败,索性不再多言。 两人走出树林,终于见到了各自的手下。 杨信上前禀报:“已经派人去跟踪那些拿到药的百姓。” 他顾忌李琰没有说下去,刘子桓却直接问了:“用重金买到了?” “是。” 面对李琰诧异的眼神,刘子桓解释道:“百姓求药是为了求活,但若是给予重金,让他们买了鸡鸭鱼肉吃下,滋补了虚弱的身体,也是可以赌命的。” “药虽然重要,但全家老小得了巨额财富,能一起活下去更重要。” 李琰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没有去抢药,而是选择用重金购买。 这瘟疫并不一定致命,很多百姓是因为贫病交加身体虚弱,所以才迟迟不能痊愈,现在既然有人愿意出重金买药,他们也愿意交易。 “穷比没命更可怕。” 刘子桓看了一眼李琰:“仪真县原本富裕,因为爆发战争又被老卒们抱团结掠,百姓们才落到如此凄惨的地步。” “你是想说我掀起了战争,置百姓于不顾?” 李琰言辞锐利的反驳道:“淮南十四州是你以前派兵夺走的,我不信当时百姓没有流离失所,饱受战乱之苦——你这抢的人都不羞愧,我为什么要自惭?” “况且那些老兵卒是被你用巨额悬赏引来的,要说不积阴德也是你!” 这话嚣张且大逆不道,刘子桓手下怒目而视,纷纷拔刀。 刘子桓果真是气量宽宏,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收起:“我不过是说一句,你就有一百句等着。” 他无奈的笑了笑:“你最好也去弄一份药,试试是否有用。” “真的有用又如何?军民染病数量庞大,需要的药是天量。郑嘉苓难道会给?” 李琰脑子一转明白了他的心思:“如果有用,你就要去抢那种子?” 刘子桓以为她又要嘲讽,没想到李琰来了一句:“那我也去抢。” 刘子桓忍俊不禁:他俩扮作夫妻住在客栈,竟是要做一对抢人东西的贼公贼婆? 他觉得这个想法太过暧昧,干咳了一声不再去想。 “天快亮了,我们一起回去。” 李琰想到两人对外伪装成一对,抿了抿唇,勉为其难的跟着他走。刘子桓唇角微微上扬,似乎心情颇好的样子。 晨光为她的鬓发镀上柔和的浅金,每一丝微颤的发梢都流转着细碎光晕。他原本平静的视线在这片光泽里微微一滞,连呼吸都缓了半拍。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鬼使神差的,他想起幼年上私塾时老秀才教的这句。 解药很快被证明有效,刘子桓让人快马加鞭送回去给刘子昭。 但无数官兵和百姓也等着他去救,他绝不能只顾着弟弟。 很快的,郑嘉苓又赐下了种子,让更多的人拿回家去种。 “待它长大结果,成熟以后磨碎熬制制丹,服下以后就能得救。” 方圆数里的百姓都纷纷叩拜,感激不尽。 李琰却隐约觉得不对:无论是解药还是种子,得到的过程都太过容易。以郑嘉苓的头脑,她不会不知道这些东西都会落入两军之中。 “这吃了该不会有日积月累的中毒,或者说是这药能控制人的神魂?” 她想象力丰富,开始设想各种可能。 “这只是普通的种子,不是什么邪物之类,不可能控制人神魂的。” 刘子桓提醒道。 正在这时,杨信跑来传达消息,是魏王吃下药后抱病起身,把这些种子细心养护,生出了根芽。 “他运气真好,这么折腾还没死!” 李琰听到魏王二字就心情郁闷,就要嘲讽两句。 刘子桓看完弟弟的信,神色竟是前所未有的严峻:“景衡说,这种子种在土里,方圆几十亩的地,上面无论禾苗还是荒草,都在一两天之中枯萎了。” “真是没有想到,这竟是个狠毒的阳谋!” 刘子桓罕见的动怒了。 李琰一听他的话,瞬间就明白了,顿时也是冷汗直冒—— “百姓为了救治家人,必定会不顾一切地种下种子。然而,这些种子会让所有的庄稼都枯萎无收!” 第一百八十章 刘子桓看到:方才还神情和缓的李琰,此时却是目含冷光,傲然逼人— “历代帝王御极九重,当然以统一天下为己任。这十国之中,大部分原本就是中原的藩镇节度使,趁着乱世称王。” “如今你中原王朝强盛,他们原本就该称臣纳贡。” “我唐国则不同,先祖原本就是大唐建王后裔,立国时即创下帝号。” “你我两边对峙,原本就是仇雠,又怎么谈得上归降二字?” 风掀起她的衣袂,她的下颌微微扬起,更显得双眸熠熠,露出玉石般的冷光——那是被磨难打磨过的骄傲,越破碎,越锋利。 刘子桓的心跳也瞬间加快:一种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兴奋的情绪涌上心头。 他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眼睛黑沉如子夜深渊,稳稳地锁在她身上。 “如今的局势,与你李氏建国时大为不同:你父皇昏庸无能,失了淮南十四州,从那一刻起,唐国的气运就灭了一半。” “你年少气盛,自恃才华,连番大捷之下却又功亏一篑。这是第二次的大败。” “两次大败,直接导致唐国元气大伤,再难崛起。这点你应该心知肚明。“ 刘子桓的声音决绝、清晰、无可更易。那是天子意志的宣告,更是一道无形的敕令。 在刘子桓积年的威势之下,李琰感觉自己周身微微刺痛,但她仍是倔强的仰起头,瞪着对方。 “你可以试试。” 她冷笑着嗤之以鼻。 真奇怪…刘子桓凝视着她想道。 明明是该怒的,该防的,该思量如何剿灭的。可此刻心底翻涌的,却是另一种全然不同的东西。 好似看见一柄绝世名剑出鞘,寒光凛冽,明知危险,却忍不住要赞叹它的美。 “你要以一己私怨,将整个国家带入血池泥沼中吗?” 他似乎是想更加的激怒她。 李琰瞪着他,出乎意料地渐渐恢复了冷静。 “那个前世的梦里,我的荣辱生死,都只在你弟弟的一念之间。这就是软弱投降的代价。” “连公主都不过是个牺牲品,难道我唐国百姓就真能安居乐业?” 刘子桓皱眉道:“你的梦无法辨别真假。但唐国若是归降,我可以保证对百姓秋毫无犯。” 李琰露出嘲笑的神色:“蜀国前车之鉴……” “为了此事,朕斩了五名大将。” 刘子桓冰冷的把话截断。 “这是你的恩赐。恩出于上,可以降下,也可以收回。而我从来不想把自己和百姓的生杀大全交给任何人。” 话说到这,刘子桓知道劝降彻底失败,索性不再多言。 两人走出树林,终于见到了各自的手下。 杨信上前禀报:“已经派人去跟踪那些拿到药的百姓。” 他顾忌李琰没有说下去,刘子桓却直接问了:“用重金买到了?” “是。” 面对李琰诧异的眼神,刘子桓解释道:“百姓求药是为了求活,但若是给予重金,让他们买了鸡鸭鱼肉吃下,滋补了虚弱的身体,也是可以赌命的。” “药虽然重要,但全家老小得了巨额财富,能一起活下去更重要。” 李琰明白了他的意思:他们没有去抢药,而是选择用重金购买。 这瘟疫并不一定致命,很多百姓是因为贫病交加身体虚弱,所以才迟迟不能痊愈,现在既然有人愿意出重金买药,他们也愿意交易。 “穷比没命更可怕。” 刘子桓看了一眼李琰:“仪真县原本富裕,因为爆发战争又被老卒们抱团结掠,百姓们才落到如此凄惨的地步。” “你是想说我掀起了战争,置百姓于不顾?” 李琰言辞锐利的反驳道:“淮南十四州是你以前派兵夺走的,我不信当时百姓没有流离失所,饱受战乱之苦——你这抢的人都不羞愧,我为什么要自惭?” “况且那些老兵卒是被你用巨额悬赏引来的,要说不积阴德也是你!” 这话嚣张且大逆不道,刘子桓手下怒目而视,纷纷拔刀。 刘子桓果真是气量宽宏,摆了摆手,示意他们收起:“我不过是说一句,你就有一百句等着。” 他无奈的笑了笑:“你最好也去弄一份药,试试是否有用。” “真的有用又如何?军民染病数量庞大,需要的药是天量。郑嘉苓难道会给?” 李琰脑子一转明白了他的心思:“如果有用,你就要去抢那种子?” 刘子桓以为她又要嘲讽,没想到李琰来了一句:“那我也去抢。” 刘子桓忍俊不禁:他俩扮作夫妻住在客栈,竟是要做一对抢人东西的贼公贼婆? 他觉得这个想法太过暧昧,干咳了一声不再去想。 “天快亮了,我们一起回去。” 李琰想到两人对外伪装成一对,抿了抿唇,勉为其难的跟着他走。刘子桓唇角微微上扬,似乎心情颇好的样子。 晨光为她的鬓发镀上柔和的浅金,每一丝微颤的发梢都流转着细碎光晕。他原本平静的视线在这片光泽里微微一滞,连呼吸都缓了半拍。 有美人兮,见之不忘…… 鬼使神差的,他想起幼年上私塾时老秀才教的这句。 解药很快被证明有效,刘子桓让人快马加鞭送回去给刘子昭。 但无数官兵和百姓也等着他去救,他绝不能只顾着弟弟。 很快的,郑嘉苓又赐下了种子,让更多的人拿回家去种。 “待它长大结果,成熟以后磨碎熬制制丹,服下以后就能得救。” 方圆数里的百姓都纷纷叩拜,感激不尽。 李琰却隐约觉得不对:无论是解药还是种子,得到的过程都太过容易。以郑嘉苓的头脑,她不会不知道这些东西都会落入两军之中。 “这吃了该不会有日积月累的中毒,或者说是这药能控制人的神魂?” 她想象力丰富,开始设想各种可能。 “这只是普通的种子,不是什么邪物之类,不可能控制人神魂的。” 刘子桓提醒道。 正在这时,杨信跑来传达消息,是魏王吃下药后抱病起身,把这些种子细心养护,生出了根芽。 “他运气真好,这么折腾还没死!” 李琰听到魏王二字就心情郁闷,就要嘲讽两句。 刘子桓看完弟弟的信,神色竟是前所未有的严峻:“景衡说,这种子种在土里,方圆几十亩的地,上面无论禾苗还是荒草,都在一两天之中枯萎了。” “真是没有想到,这竟是个狠毒的阳谋!” 刘子桓罕见的动怒了。 李琰一听他的话,瞬间就明白了,顿时也是冷汗直冒—— “百姓为了救治家人,必定会不顾一切地种下种子。然而,这些种子会让所有的庄稼都枯萎无收!” 第一百八十一章 李琰想通了其中关节,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归墟会平时都是躲在暗处,搞一些阴谋诡计,这次布局却一反常态,光明正大,却让人如梗在喉—— 要消除瘟疫、治疗病患并不难,只需撒下种子、种出药材即可。 就连药材的种子,郑嘉苓也赐给信众了。 这种子很快就会传开。可它只要入土发芽,周围的稻田菜园就都会枯萎。 百姓把庄稼看得比命还贵……这事一旦传开,家中有病人的拼死也要种,而周围邻居必定会疯狂阻止。 届时,稻米瓜果尽数枯萎,千里饥荒;而百姓自相残杀,血流成河。 那会是怎样的地狱场景? “这群疯子!” 她咬牙骂道,随即匆匆离去。 刘子桓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颇有深意。 李琰忙到了深夜才返回,刚进院门就看到刘子桓在对月品茗。 他坐在院中,一口喝尽了杯中的麦茶:这是客栈掌柜送来的,苦着脸说只剩下这种了。 这是农人小贩们喝的,达官贵人们颇为嫌弃。 仪真县现在这个局面,连茶叶都没处买,整个县城的人都被所谓的圣女迷住了心窍,都在谈论那所谓的法会和圣药。 刘子桓看了她一眼,并未问及行踪。 反而是李琰见他安静悠然,忍不住问道:“你下一步准备怎样?” 刘子桓看了她一眼,微微带有一丝笑意,仿佛是在逗她:“目前毫无头绪。你若是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我们之前不是说好要合作吗?” “确实要借助你这些手下。“ 她神采奕奕的看着对方:“需要他们半夜潜入,将信徒家中的种子偷偷挖出,用花生苗替换。” “从外观上来说,花生苗跟它最为相似,可以李代桃僵。” 刘子桓一愣,失笑道:“我就带了这二十号人,他们就算跑断了腿,也来不及将种苗全数收回。” 李琰有些不满:“既然是合作,就应该显出诚意来。” “就算你是绝世高手,也没有天子亲身犯险的道理。 她不客气的揭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兵法,我也学过。” “你到底带了多少人马?可以露个底了?” 刘子桓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笑容甚至有些宠溺:“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从身上拿出一个铁哨,轻轻吹响。 哨音尖锐,像撕开夜幕的第一道裂口。 他转过头来,对着她戏谑的眨了眨眼。 然后她听见了。 不只是脚步声。 是无数马蹄裹了厚布、踏在冻土上的闷响,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铠甲叶片摩擦的细碎潮声,是千人的呼吸压成一道风,从县城的每一条巷道、每一座屋顶灌进来。 火把从城头依次亮起。 不是一盏两盏,是三息之内,整座城墙被火光连成一线。 坊门、钟楼、县衙、那些邪教徒盘踞的深宅大院——屋顶上伏着的人影齐刷刷立起,弓弦绷紧的声音像千万只夜鸟振翅。 街巷尽头,黑甲如浪。 前排骑兵勒马停在十丈外,战马喷着白气,前蹄刨地,竟无一声嘶鸣。 后排步卒小跑着散开,分守各巷口,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在重复千百遍。 刀不出鞘,弓不上箭——只是站着,但这座县城已经在他们掌中。 她回头看他。 那二十几个亲卫仍站在原地,没有增援,没有呼喝,甚至没人多看那些黑甲一眼。仿佛这千军万马不过是突然刮过的一阵风。 “这么多人……” 她平生第一次接不住自己的话。 “要攻占仪真这个小县城,五千人足矣。” “只需抽调一千人,就能将那些种芽悉数收回。” 李琰听完这个,心头一松。 刘子桓话锋一转,却道:“但若是要留下你,光凭这些人只怕还不够。” 他把骨哨收回袖中,凝视她的目光平静得有些可怕。 那种静不是克制,是猎手瞧着网中雀儿扑腾时的、近乎慈悲的耐心。 暗色从他眼尾漫开,不是怒,倒像积雨的云,沉甸甸压着,偏一滴雨都不落。 “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琰心中升起警兆:“归墟会的阴谋未破,你倒是先算计上了盟友?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我说过了,这五千人没法伤得了你,但能让你暂时留下。” 杨信在窗边点头示意,李琰的两个随从立刻被带了过来,五花大绑刀剑逼身。 李琰怒意上涌,立刻就要拔剑,刘子桓两只指头按在剑柄上,制止了她。 “不要随便动武,在千军重围之中,逞强毫无意义。” 后续赶来的侍从,给他送来了三层的食盒,刘子桓打开后取出一小瓶酒和四个小碟。 “自带的下酒菜总比客栈的要好,你不妨试试?” 他用眼神示意她坐下,李琰面沉似水,僵持片刻之后,终究还是坐在了他的对面。 “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话应该我来问才对?” 刘子桓拿出两只小杯,给自己和她都斟了酒:“你让我露出底牌,这五千人马就在你眼前:你让我派人去追回种芽,他们也去了。我对你一片赤诚,毫无隐瞒,你在暗中做着什么,却是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李琰皱眉不语,刘子桓将酒一饮而尽,径自说道:“让我来猜猜:你应该是找到了办法:让那些种子生根发芽,顺利成长,却又不祸害到周围的田地。” 李琰目光一闪,却没有否认。 她赌气一般的默认,让刘子桓笑出了声:“没想到你的底牌这般厉害。” 既然已经揭穿,李琰索性谈起了条件:“我是有办法让种子正常长大,而不损及农田。但我不会平白告诉你。” 迎着他的目光,李琰说道:“我用种子的培育秘密,换取扬州和楚州。” 刘子桓哭笑不得:“扬州富甲天下,而楚州乃是漕运枢纽,是我大周水路的命脉,既然夺回来了,就不可能再还给你。” 李琰冷笑道:“那你就等着这八个州赤地千里,农田荒芜。” “世人都说你是仁慈圣君,想必不会眼睁睁看着老百姓饿死?” 面对她的挑衅和漫天要价,刘子桓终于动怒了—— 李琰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刘子桓手中的筷子就点在了她的心口。 “幼时那般可爱,现在却是这般冷血无情,凶神恶煞。” 刘子桓摇头惋惜,李琰惊怒之下,双瞳中逐渐闪现金色。 “你又想杀人了?大宗师帖竟然让你如此嗜杀吗?” 他手中的力量逐渐加重,李琰感受到自己胸口的血腥味,怒极之下,那筷子竟然应声折断。 她出手如电,反而钳制住了他的咽喉。 “你们姓刘的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第一百八十一章 李琰想通了其中关节,顿时惊出一身冷汗。 归墟会平时都是躲在暗处,搞一些阴谋诡计,这次布局却一反常态,光明正大,却让人如梗在喉—— 要消除瘟疫、治疗病患并不难,只需撒下种子、种出药材即可。 就连药材的种子,郑嘉苓也赐给信众了。 这种子很快就会传开。可它只要入土发芽,周围的稻田菜园就都会枯萎。 百姓把庄稼看得比命还贵……这事一旦传开,家中有病人的拼死也要种,而周围邻居必定会疯狂阻止。 届时,稻米瓜果尽数枯萎,千里饥荒;而百姓自相残杀,血流成河。 那会是怎样的地狱场景? “这群疯子!” 她咬牙骂道,随即匆匆离去。 刘子桓看着她的背影,眼神颇有深意。 李琰忙到了深夜才返回,刚进院门就看到刘子桓在对月品茗。 他坐在院中,一口喝尽了杯中的麦茶:这是客栈掌柜送来的,苦着脸说只剩下这种了。 这是农人小贩们喝的,达官贵人们颇为嫌弃。 仪真县现在这个局面,连茶叶都没处买,整个县城的人都被所谓的圣女迷住了心窍,都在谈论那所谓的法会和圣药。 刘子桓看了她一眼,并未问及行踪。 反而是李琰见他安静悠然,忍不住问道:“你下一步准备怎样?” 刘子桓看了她一眼,微微带有一丝笑意,仿佛是在逗她:“目前毫无头绪。你若是有什么想法,不妨直说,我们之前不是说好要合作吗?” “确实要借助你这些手下。“ 她神采奕奕的看着对方:“需要他们半夜潜入,将信徒家中的种子偷偷挖出,用花生苗替换。” “从外观上来说,花生苗跟它最为相似,可以李代桃僵。” 刘子桓一愣,失笑道:“我就带了这二十号人,他们就算跑断了腿,也来不及将种苗全数收回。” 李琰有些不满:“既然是合作,就应该显出诚意来。” “就算你是绝世高手,也没有天子亲身犯险的道理。 她不客气的揭穿:“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兵法,我也学过。” “你到底带了多少人马?可以露个底了?” 刘子桓深深的看了她一眼,笑容甚至有些宠溺:“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你。” 他从身上拿出一个铁哨,轻轻吹响。 哨音尖锐,像撕开夜幕的第一道裂口。 他转过头来,对着她戏谑的眨了眨眼。 然后她听见了。 不只是脚步声。 是无数马蹄裹了厚布、踏在冻土上的闷响,是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铠甲叶片摩擦的细碎潮声,是千人的呼吸压成一道风,从县城的每一条巷道、每一座屋顶灌进来。 火把从城头依次亮起。 不是一盏两盏,是三息之内,整座城墙被火光连成一线。 坊门、钟楼、县衙、那些邪教徒盘踞的深宅大院——屋顶上伏着的人影齐刷刷立起,弓弦绷紧的声音像千万只夜鸟振翅。 街巷尽头,黑甲如浪。 前排骑兵勒马停在十丈外,战马喷着白气,前蹄刨地,竟无一声嘶鸣。 后排步卒小跑着散开,分守各巷口,动作整齐得像一个人在重复千百遍。 刀不出鞘,弓不上箭——只是站着,但这座县城已经在他们掌中。 她回头看他。 那二十几个亲卫仍站在原地,没有增援,没有呼喝,甚至没人多看那些黑甲一眼。仿佛这千军万马不过是突然刮过的一阵风。 “这么多人……” 她平生第一次接不住自己的话。 “要攻占仪真这个小县城,五千人足矣。” “只需抽调一千人,就能将那些种芽悉数收回。” 李琰听完这个,心头一松。 刘子桓话锋一转,却道:“但若是要留下你,光凭这些人只怕还不够。” 他把骨哨收回袖中,凝视她的目光平静得有些可怕。 那种静不是克制,是猎手瞧着网中雀儿扑腾时的、近乎慈悲的耐心。 暗色从他眼尾漫开,不是怒,倒像积雨的云,沉甸甸压着,偏一滴雨都不落。 “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琰心中升起警兆:“归墟会的阴谋未破,你倒是先算计上了盟友?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我说过了,这五千人没法伤得了你,但能让你暂时留下。” 杨信在窗边点头示意,李琰的两个随从立刻被带了过来,五花大绑刀剑逼身。 李琰怒意上涌,立刻就要拔剑,刘子桓两只指头按在剑柄上,制止了她。 “不要随便动武,在千军重围之中,逞强毫无意义。” 后续赶来的侍从,给他送来了三层的食盒,刘子桓打开后取出一小瓶酒和四个小碟。 “自带的下酒菜总比客栈的要好,你不妨试试?” 他用眼神示意她坐下,李琰面沉似水,僵持片刻之后,终究还是坐在了他的对面。 “你究竟想做什么?” “这话应该我来问才对?” 刘子桓拿出两只小杯,给自己和她都斟了酒:“你让我露出底牌,这五千人马就在你眼前:你让我派人去追回种芽,他们也去了。我对你一片赤诚,毫无隐瞒,你在暗中做着什么,却是一个字都不肯透露。” 李琰皱眉不语,刘子桓将酒一饮而尽,径自说道:“让我来猜猜:你应该是找到了办法:让那些种子生根发芽,顺利成长,却又不祸害到周围的田地。” 李琰目光一闪,却没有否认。 她赌气一般的默认,让刘子桓笑出了声:“没想到你的底牌这般厉害。” 既然已经揭穿,李琰索性谈起了条件:“我是有办法让种子正常长大,而不损及农田。但我不会平白告诉你。” 迎着他的目光,李琰说道:“我用种子的培育秘密,换取扬州和楚州。” 刘子桓哭笑不得:“扬州富甲天下,而楚州乃是漕运枢纽,是我大周水路的命脉,既然夺回来了,就不可能再还给你。” 李琰冷笑道:“那你就等着这八个州赤地千里,农田荒芜。” “世人都说你是仁慈圣君,想必不会眼睁睁看着老百姓饿死?” 面对她的挑衅和漫天要价,刘子桓终于动怒了—— 李琰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动作,刘子桓手中的筷子就点在了她的心口。 “幼时那般可爱,现在却是这般冷血无情,凶神恶煞。” 刘子桓摇头惋惜,李琰惊怒之下,双瞳中逐渐闪现金色。 “你又想杀人了?大宗师帖竟然让你如此嗜杀吗?” 他手中的力量逐渐加重,李琰感受到自己胸口的血腥味,怒极之下,那筷子竟然应声折断。 她出手如电,反而钳制住了他的咽喉。 “你们姓刘的就没有一个好东西!” 第一百八十二章 喉间那只手纤细冰凉,像冬日里无意落在颈间的一片雪。 逆着光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她双瞳之间闪动着异样的金光,那是妖魔一般的嗜血。 “放手。” 他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整个庭院的温度骤然降下,连呼吸都变得凝滞。 她没收手,反而又用了几分力。 “真是放肆。” 他感叹道。 下一瞬,他手腕翻转,轻轻一扣一带。 天旋地转间,她已经被他单手按在墙上,手腕被他反剪在身后,整个人动弹不得。 一旁的杨信等人看得心惊胆战又目眩神迷,见两人瞬间分了高下,不由得发出一声喝彩。 皇帝登基之前骁勇无敌,近年来很少有与人交手的机会。没想到他功夫一点都没落下。 李琰咬牙瞪着他:“你用了什么?” 别人没看出来:交手的那一瞬间,他袖子里藏了什么金属锐器,只是略微接触就引得血墨之力逆冲,浑身剧痛,这才让她落了下风! “能克制你的邪物,这世上不多不少也有几件。” 刘子桓没有正面回答,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没有愤怒,没有意外,甚至没有审问的意思。可正是这种绝对的平静,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脊背发寒。 “跟上我。” 他松开手,转身离去。 留她靠着墙,慢慢松懈了浑身的气力,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混账!谁要跟你一起?! 李琰心中暗骂,但她也知道轻重缓急,想了想还是追了上去。 夜已三更,小小的仪真县城,被这群不速之客迅速占领。 老百姓有的点了灯,大部分却是借着暗淡的月光,从门缝中朝外偷看。 几十年来,淮南十四州虽然不像中原北方那样历经战乱、亲眼目睹人吃人的惨状,也经过几次兵灾凶险。 天边的残月微黄寥落,不算很亮,忽然有火光在半空中闪现,照亮了大半个县城。 在县城最古老最高大的那棵槐树上,有一个白衣飘飘的人形物体被烈火烧得焦黑,扭曲一阵后就不动了。 这诡异恐怖的一幕,被很多人看在眼。 “圣女被他们烧死了,药也被抢走了!” 有人发出恐惧愤怒的尖叫声。 “不怕不怕,各家还有赐下的种子!” 又有嘶哑的声音庆幸道。 有几十人看到这噩梦般的一幕,先是瑟瑟发抖,随后庆幸的跑回住处。 过了一会儿,这些人也吵闹起来:“老天爷啊,我们家的种子也不见了!” “贼过如梳,兵过如篦!这是不给我们留活路了呀!” 各家各户的门被打开,粗鲁的骂声和悲愤哭声四处响起。 站在家门口的百姓有些害怕的瞪着街道上那些着甲冷肃的军人,面容因为失去希望而绝望抽搐。 “你们这些臭丘八,连救命治病的药都要抢,最后一点种子都不留给我们!” 百姓愤怒的将烂菜叶和石块丢向大周将士。后者冷然肃立,此时却并没有接到将命动武,一时愣在当场,任由这些污物落在甲胄上。 李琰站在城门口的高墙上,看了一眼身旁的刘子桓,忽然欢畅的笑出声来。 刘子桓有些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你这是在幸灾乐祸。” “抱歉,我实在忍不住……” 李琰笑得要几乎呛咳:“刚刚还在说用花生苗代替种芽,现在好了,人家直接栽赃你——这下可省事了,不用去偷换了。” 她又看了一眼刘子桓英武冷峻的侧颜,毒舌地补了一刀:“一下子来了五千人,惹得老百姓人人愤恨,真是威风煞气,让人羡慕啊!” 刘子桓静静的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这么伶牙俐齿,倒也有小时候的几分可爱……” 他的眼神中蕴藏着成人难以捉摸的沉色,李琰下意识的感觉不好,后退了一步。 “你想干什么?” “我是在想……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么威风煞气的一场大事,怎么能缺了你呢?” 刘子桓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那种熟悉的剧痛感,通过肌肤接触,流转她的周身。 李琰咬牙忍住疼痛,正要反击。刘子桓将她扯到身旁,示意她稍安勿躁,继续往下看—— 百姓聚集在街道上,愤怒咒骂着,议论鼓噪着,甚至开始攻击这五千精锐,整个县城陷入了混乱。 有人隐藏在混乱和黑暗中,开始大声煽动:“原本圣女会定期派药,会赠送我们种子,这样就能结束这场瘟疫……现在什么都没了!” “大周王朝和唐国这两伙畜牲都不是人!只有圣女真心为我们好!” “城外的老婆孩子还眼巴巴的等着这药!我得赶紧去见他们呀!” 绝望的哭声,从城内蔓延到城墙附近。 “赶紧开城门,我们要出去!” 这是极少数拥有成药而不指望种子的人:本来因为有种子,而且是赐予的,他们怀中的药虽然珍贵,但也少有人跟他们抢。 现在局势变化,这少量的几份药就成了高不可攀的珍品。 还有一些人拼命地涌向城门,是害怕这些大周精锐屠城灭口—— “他们连圣女都杀,只怕不会放过我们。快开城门,我们要出去!” 大量百姓涌向城门口,开始推搡守军拍打着沉重的铁门。 “归墟起,天道变……这天真的是要变了!” 混乱中,有人趁机散播归墟会的口号。 刘子桓冷眼看着这一幕幕的混乱,单手紧扣着李琰的手腕脉门,情绪仍然平静无波。 混乱的人群情绪到了最顶点,现场几乎要发生踩踏事件,他这才微微示意。 一旁的杨信朝天上射了一道烟火弹,五彩斑斓照亮了全场,顿时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烟火的光芒冉冉落下,刘子桓一身便装站在城墙上,俯瞰众人。 “各位稍安勿躁,你们的种子并没有丢。” “是有人将种子浸在毒液里,让它自行枯萎凋零。” 下面众人先是一呆,随后七嘴八舌的反驳。 “你是谁呀?在这里大言不惭!” “胡说八道!” 却也有人暗暗说道:“我在放种子的木盒里,确实看到一些碎裂的黑点——他说的是真的吗?” 杨信等人将弩箭对准出言辱骂之人,顿时现场又安静下来。 “种子枯萎了不要紧,我大周将士乃是仁义之师,会负责接下来的药品分发。”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都议论纷纷。 李琰站在他身旁,幸灾乐祸的低声笑道:“你哪来的什么药?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吗?” 刘子桓好整以暇的含笑看她:“宁王殿下此言差矣:这药不是着落在你身上吗?” 李琰顿时感觉不妙:“之前说过的交易条件,是要把扬州和楚州都还给我!” “扬州楚州不能给你,不知此物能否代替?” 刘子桓从另一只手中摸出一枚玉佩,李琰正要嘲笑,忽然呆住了—— “这是我六哥随身的玉佩!” ? ?本来早晨更的,拖到现在。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顺意! 第一百八十二章 喉间那只手纤细冰凉,像冬日里无意落在颈间的一片雪。 逆着光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感觉到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她双瞳之间闪动着异样的金光,那是妖魔一般的嗜血。 “放手。” 他只说了两个字。 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整个庭院的温度骤然降下,连呼吸都变得凝滞。 她没收手,反而又用了几分力。 “真是放肆。” 他感叹道。 下一瞬,他手腕翻转,轻轻一扣一带。 天旋地转间,她已经被他单手按在墙上,手腕被他反剪在身后,整个人动弹不得。 一旁的杨信等人看得心惊胆战又目眩神迷,见两人瞬间分了高下,不由得发出一声喝彩。 皇帝登基之前骁勇无敌,近年来很少有与人交手的机会。没想到他功夫一点都没落下。 李琰咬牙瞪着他:“你用了什么?” 别人没看出来:交手的那一瞬间,他袖子里藏了什么金属锐器,只是略微接触就引得血墨之力逆冲,浑身剧痛,这才让她落了下风! “能克制你的邪物,这世上不多不少也有几件。” 刘子桓没有正面回答,就这样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没有愤怒,没有意外,甚至没有审问的意思。可正是这种绝对的平静,比任何暴怒都更让人脊背发寒。 “跟上我。” 他松开手,转身离去。 留她靠着墙,慢慢松懈了浑身的气力,这才发现:后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 混账!谁要跟你一起?! 李琰心中暗骂,但她也知道轻重缓急,想了想还是追了上去。 夜已三更,小小的仪真县城,被这群不速之客迅速占领。 老百姓有的点了灯,大部分却是借着暗淡的月光,从门缝中朝外偷看。 几十年来,淮南十四州虽然不像中原北方那样历经战乱、亲眼目睹人吃人的惨状,也经过几次兵灾凶险。 天边的残月微黄寥落,不算很亮,忽然有火光在半空中闪现,照亮了大半个县城。 在县城最古老最高大的那棵槐树上,有一个白衣飘飘的人形物体被烈火烧得焦黑,扭曲一阵后就不动了。 这诡异恐怖的一幕,被很多人看在眼。 “圣女被他们烧死了,药也被抢走了!” 有人发出恐惧愤怒的尖叫声。 “不怕不怕,各家还有赐下的种子!” 又有嘶哑的声音庆幸道。 有几十人看到这噩梦般的一幕,先是瑟瑟发抖,随后庆幸的跑回住处。 过了一会儿,这些人也吵闹起来:“老天爷啊,我们家的种子也不见了!” “贼过如梳,兵过如篦!这是不给我们留活路了呀!” 各家各户的门被打开,粗鲁的骂声和悲愤哭声四处响起。 站在家门口的百姓有些害怕的瞪着街道上那些着甲冷肃的军人,面容因为失去希望而绝望抽搐。 “你们这些臭丘八,连救命治病的药都要抢,最后一点种子都不留给我们!” 百姓愤怒的将烂菜叶和石块丢向大周将士。后者冷然肃立,此时却并没有接到将命动武,一时愣在当场,任由这些污物落在甲胄上。 李琰站在城门口的高墙上,看了一眼身旁的刘子桓,忽然欢畅的笑出声来。 刘子桓有些无奈的看了她一眼:“你这是在幸灾乐祸。” “抱歉,我实在忍不住……” 李琰笑得要几乎呛咳:“刚刚还在说用花生苗代替种芽,现在好了,人家直接栽赃你——这下可省事了,不用去偷换了。” 她又看了一眼刘子桓英武冷峻的侧颜,毒舌地补了一刀:“一下子来了五千人,惹得老百姓人人愤恨,真是威风煞气,让人羡慕啊!” 刘子桓静静的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这么伶牙俐齿,倒也有小时候的几分可爱……” 他的眼神中蕴藏着成人难以捉摸的沉色,李琰下意识的感觉不好,后退了一步。 “你想干什么?” “我是在想……独乐乐,不如众乐乐。这么威风煞气的一场大事,怎么能缺了你呢?” 刘子桓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那种熟悉的剧痛感,通过肌肤接触,流转她的周身。 李琰咬牙忍住疼痛,正要反击。刘子桓将她扯到身旁,示意她稍安勿躁,继续往下看—— 百姓聚集在街道上,愤怒咒骂着,议论鼓噪着,甚至开始攻击这五千精锐,整个县城陷入了混乱。 有人隐藏在混乱和黑暗中,开始大声煽动:“原本圣女会定期派药,会赠送我们种子,这样就能结束这场瘟疫……现在什么都没了!” “大周王朝和唐国这两伙畜牲都不是人!只有圣女真心为我们好!” “城外的老婆孩子还眼巴巴的等着这药!我得赶紧去见他们呀!” 绝望的哭声,从城内蔓延到城墙附近。 “赶紧开城门,我们要出去!” 这是极少数拥有成药而不指望种子的人:本来因为有种子,而且是赐予的,他们怀中的药虽然珍贵,但也少有人跟他们抢。 现在局势变化,这少量的几份药就成了高不可攀的珍品。 还有一些人拼命地涌向城门,是害怕这些大周精锐屠城灭口—— “他们连圣女都杀,只怕不会放过我们。快开城门,我们要出去!” 大量百姓涌向城门口,开始推搡守军拍打着沉重的铁门。 “归墟起,天道变……这天真的是要变了!” 混乱中,有人趁机散播归墟会的口号。 刘子桓冷眼看着这一幕幕的混乱,单手紧扣着李琰的手腕脉门,情绪仍然平静无波。 混乱的人群情绪到了最顶点,现场几乎要发生踩踏事件,他这才微微示意。 一旁的杨信朝天上射了一道烟火弹,五彩斑斓照亮了全场,顿时让所有人安静下来。 烟火的光芒冉冉落下,刘子桓一身便装站在城墙上,俯瞰众人。 “各位稍安勿躁,你们的种子并没有丢。” “是有人将种子浸在毒液里,让它自行枯萎凋零。” 下面众人先是一呆,随后七嘴八舌的反驳。 “你是谁呀?在这里大言不惭!” “胡说八道!” 却也有人暗暗说道:“我在放种子的木盒里,确实看到一些碎裂的黑点——他说的是真的吗?” 杨信等人将弩箭对准出言辱骂之人,顿时现场又安静下来。 “种子枯萎了不要紧,我大周将士乃是仁义之师,会负责接下来的药品分发。” 一石激起千层浪,众人都议论纷纷。 李琰站在他身旁,幸灾乐祸的低声笑道:“你哪来的什么药?这不是打肿脸充胖子吗?” 刘子桓好整以暇的含笑看她:“宁王殿下此言差矣:这药不是着落在你身上吗?” 李琰顿时感觉不妙:“之前说过的交易条件,是要把扬州和楚州都还给我!” “扬州楚州不能给你,不知此物能否代替?” 刘子桓从另一只手中摸出一枚玉佩,李琰正要嘲笑,忽然呆住了—— “这是我六哥随身的玉佩!” ? ?本来早晨更的,拖到现在。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顺意! 第一百八十三章 李琰先是心焦如焚,随后恢复了冷静:“光凭一个玉佩就可以讹诈诓骗吗?” “六哥中毒未愈,人还昏迷着。他身处深宫,又怎么会在你手上?” 刘子桓但笑不语。 两人对峙片刻,李琰的神情反而变得凝重起来。 刘子桓身为天子至尊,不是魏王那种阴险狡诈之人,可以凭空捏造、坑蒙拐骗。 他这般成竹在胸,显然是真有其事。 “你不是说跟我六哥有一段主仆之缘?我不信你真敢把他杀了!” “大事当前,何来私人情谊?” 刘子桓一本正经的反驳了。李琰气得咬牙,却捕捉到了他眼神中的一丝笑意。 这一下,换她心头笃定了:“你可是一代圣君,真能提着我哥的人头来威逼于我?” 这话接近耍赖,刘子桓再也装不下去,直接笑出了声。 下面的百姓见他们低声嘀咕,还在发笑,心头不安之下,又开始大声鼓噪。 “大家不用担心,大周王朝一诺千金,答应你们的事就一定做到。” 刘子桓对着众人许诺道。 夜色幽暗,他站在城墙上方,双眸熠熠,自信而豁朗——这光从眼里流出,洒落在芸芸众生之间,成了一片和煦的春风。 这是一种经见过大风大浪之后的气定神闲:天塌下来,也不过是件寻常事,有他在这儿呢。 被他的气质魅力所慑,焦急愤怒的百姓不再嚷嚷,渐渐地安静下来。 “以你的育种法,长出新的药材,需要多久?” 他低声问道。 李琰被他的目光逼视,心头一凛,回道:“直到茎苗勉强可用,也至少需要一个多月。” “不能让他们自行回家育种吗?” 李琰断然摇头:“不行,全程必须由我经手。” 杨信等人从旁听着,只觉得这女人顽固猖狂且不识好歹。 刘子桓居然丝毫没有动怒,反而安抚道:“如此,便辛苦你了。” “我还没答应你的条件呢!” 李琰瞪了他一眼。 “我不杀你六哥。” “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况且唐国也一直有谣言:你囚禁甚至暗杀自家兄长。” “李瑾若是长期失踪,你要如何向臣僚百姓们交待?” 刘子桓轻飘飘的看了她一眼,那笑容中却饱含着帝王心术:“以女子之身驾驭群臣,这其中的猜疑和磨合只能更难,外人也更易离间。这点你应该深有体会。” “区区一项育种法,换你六哥平安归来,这交易不亏。” 李琰被他这话气得眼前发黑,但也不能不承认:他说的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你到底意下如何?” 李琰心中念头闪过,已然下了决定:“可以。” “明智之举。” 刘子桓又看向城墙下的众人:“所谓的圣女,乃是归墟会的妖孽。所有的药材都已经被我们缴获,这几日就会发给你们。” “药材数量有限,但后续的种子,将在一月之间培育长成,全部分发到大家手上。” “大家若是听从妖人蛊惑,在这城中闹事,只会妨害种子的培育,延误治疗的时间。” 下方百姓面面相觑,各自窃窃私语,但也知晓了厉害,不敢再闹。 “归墟会散布瘟疫,实在是恶贯满盈。我大周王朝将包揽后续治疗,不会再有额外花销。大家不必担心,就此散了!” 刘子桓一番大包大揽,随后就是大大咧咧的让大家走人。 他这样不当一回事,百姓倒是信了三分。 渐渐的,人群开始卸去了紧绷和愤怒,成群的散开离去。 席卷整个县城的混乱,竟然就此烟消云散。 李琰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刘子桓果然是当世豪杰,谈笑之间就平息了百姓闹事。 刘子桓从城墙上下来,李琰跟在身后追问道:“我六哥他到底人在哪里?” “他在某处做客,很是安全,你不用担心。” “抓人质以为要挟,是不是太过卑鄙了?” 面对她眼中的怒火,刘子桓不以为忤:“你六哥微服外出,才会落到归墟会手上——说起来,我算是他的救命恩人。” 李琰心中一惊:六哥不是还在昏迷吗?为何会…… 李琰的疑问,在下一刻得到了解答—— 另外一队禁军浩浩荡荡的收兵回来,轻甲和兵器上都是砍痕和血迹,显然是经过一番激战。 “人捉到了吗?” 杨信一个箭步上前问道。 “还是被她逃了!” 带队的是陆放。他擦了擦脸上的血污,有些懊恼的说道。 “这些邪教信徒简直是不要命,几个人扑上来挡刀,就为了让那女人逃走。” 李琰大概猜到:之前烧死的所谓圣女是个替身,听到他们这番议论,倒是确定了郑嘉苓仍然活着。 “好在那些药材都缴获了,数量挺大,节省着用,能救好多人。” 李琰看着这一幕,顿时明白了:“你们这是抄了归墟会的窝点?” “主要是抢下药材,随带解救了你六哥。” 刘子桓回屋擦了把脸,神采奕奕的走了过来,正好回答了她的问题。 “原来你们对归墟会的情报早有掌握。” 李琰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那还是棋差一着,让你在育种这方面抢了先。” 刘子桓看着她,催促道:“关于育种之法,我派几个人跟你学。” 李琰这次倒是很干脆:“不用这么麻烦,直接在这儿说就行。” “所谓育种的妙法,说穿了其实没有什么奥秘。” 李琰在众人面前讲演。 “你们一定在想:药材种子以后,为什么会让周围田地荒芜呢?” “归墟会的那些神鬼之说,不值一提,个中的奥秘就在于花粉。” “常年种花卖花为生的人都知道:不管是田间野花还是精心培育的名种,雄蕊的花粉都会随风飘荡、传播到雌蕊上,这样才会结出果实。” “有些花粉味道刺鼻,会让人连打几个喷嚏,甚至眼睛红肿。” “而治愈这种瘟疫的药材,它的花粉有一种特殊的毒性,随风散开的时候,会让周围田地的庄稼枯萎。” “归墟会选用这种药材,其实就是居心不良:要治病就必须种出药材,而药材的花粉会让田地荒芜,百姓陷入饥荒。” “要解决此事,其实不难。” 她取出几匹细密的纱绢和一些竹篾,三两下搭建以后,粘成一个长方形的布棚。 “在地上搭建这种布棚,将种子种在其中。每日浇水可以透过顶棚,而花粉却被困在棚内,没法传播。” “那药材怎么开花结果呢?” 杨信经不住问道。 “将绢布撕开一个小口,用刷子取了花粉,然后刷在雄蕊之上。随后封闭入口。” 李琰示范给他们看。 “每一朵花都要如此,不能嫌麻烦。” “此外,用来搭棚的绢布必须细密,孔洞太大,花粉就会飞走。” 李琰一口气讲完,众人茅塞顿开,刘子桓却看着她,若有所思。 “我有一个疑问……” 他的目光犀利,凝视着她,让人无所遁形:“你出生皇室,金枝玉叶,为何会对农学栽种之术,这般如数家珍?” “还是说,你以前有过类似的经历?” 李琰的脸色变了:刘子桓的问话,让她想起了前世的经历。 第一百八十三章 李琰先是心焦如焚,随后恢复了冷静:“光凭一个玉佩就可以讹诈诓骗吗?” “六哥中毒未愈,人还昏迷着。他身处深宫,又怎么会在你手上?” 刘子桓但笑不语。 两人对峙片刻,李琰的神情反而变得凝重起来。 刘子桓身为天子至尊,不是魏王那种阴险狡诈之人,可以凭空捏造、坑蒙拐骗。 他这般成竹在胸,显然是真有其事。 “你不是说跟我六哥有一段主仆之缘?我不信你真敢把他杀了!” “大事当前,何来私人情谊?” 刘子桓一本正经的反驳了。李琰气得咬牙,却捕捉到了他眼神中的一丝笑意。 这一下,换她心头笃定了:“你可是一代圣君,真能提着我哥的人头来威逼于我?” 这话接近耍赖,刘子桓再也装不下去,直接笑出了声。 下面的百姓见他们低声嘀咕,还在发笑,心头不安之下,又开始大声鼓噪。 “大家不用担心,大周王朝一诺千金,答应你们的事就一定做到。” 刘子桓对着众人许诺道。 夜色幽暗,他站在城墙上方,双眸熠熠,自信而豁朗——这光从眼里流出,洒落在芸芸众生之间,成了一片和煦的春风。 这是一种经见过大风大浪之后的气定神闲:天塌下来,也不过是件寻常事,有他在这儿呢。 被他的气质魅力所慑,焦急愤怒的百姓不再嚷嚷,渐渐地安静下来。 “以你的育种法,长出新的药材,需要多久?” 他低声问道。 李琰被他的目光逼视,心头一凛,回道:“直到茎苗勉强可用,也至少需要一个多月。” “不能让他们自行回家育种吗?” 李琰断然摇头:“不行,全程必须由我经手。” 杨信等人从旁听着,只觉得这女人顽固猖狂且不识好歹。 刘子桓居然丝毫没有动怒,反而安抚道:“如此,便辛苦你了。” “我还没答应你的条件呢!” 李琰瞪了他一眼。 “我不杀你六哥。” “但国不可一日无君,况且唐国也一直有谣言:你囚禁甚至暗杀自家兄长。” “李瑾若是长期失踪,你要如何向臣僚百姓们交待?” 刘子桓轻飘飘的看了她一眼,那笑容中却饱含着帝王心术:“以女子之身驾驭群臣,这其中的猜疑和磨合只能更难,外人也更易离间。这点你应该深有体会。” “区区一项育种法,换你六哥平安归来,这交易不亏。” 李琰被他这话气得眼前发黑,但也不能不承认:他说的每一句都切中要害。 “你到底意下如何?” 李琰心中念头闪过,已然下了决定:“可以。” “明智之举。” 刘子桓又看向城墙下的众人:“所谓的圣女,乃是归墟会的妖孽。所有的药材都已经被我们缴获,这几日就会发给你们。” “药材数量有限,但后续的种子,将在一月之间培育长成,全部分发到大家手上。” “大家若是听从妖人蛊惑,在这城中闹事,只会妨害种子的培育,延误治疗的时间。” 下方百姓面面相觑,各自窃窃私语,但也知晓了厉害,不敢再闹。 “归墟会散布瘟疫,实在是恶贯满盈。我大周王朝将包揽后续治疗,不会再有额外花销。大家不必担心,就此散了!” 刘子桓一番大包大揽,随后就是大大咧咧的让大家走人。 他这样不当一回事,百姓倒是信了三分。 渐渐的,人群开始卸去了紧绷和愤怒,成群的散开离去。 席卷整个县城的混乱,竟然就此烟消云散。 李琰看着这一幕,心中感慨:刘子桓果然是当世豪杰,谈笑之间就平息了百姓闹事。 刘子桓从城墙上下来,李琰跟在身后追问道:“我六哥他到底人在哪里?” “他在某处做客,很是安全,你不用担心。” “抓人质以为要挟,是不是太过卑鄙了?” 面对她眼中的怒火,刘子桓不以为忤:“你六哥微服外出,才会落到归墟会手上——说起来,我算是他的救命恩人。” 李琰心中一惊:六哥不是还在昏迷吗?为何会…… 李琰的疑问,在下一刻得到了解答—— 另外一队禁军浩浩荡荡的收兵回来,轻甲和兵器上都是砍痕和血迹,显然是经过一番激战。 “人捉到了吗?” 杨信一个箭步上前问道。 “还是被她逃了!” 带队的是陆放。他擦了擦脸上的血污,有些懊恼的说道。 “这些邪教信徒简直是不要命,几个人扑上来挡刀,就为了让那女人逃走。” 李琰大概猜到:之前烧死的所谓圣女是个替身,听到他们这番议论,倒是确定了郑嘉苓仍然活着。 “好在那些药材都缴获了,数量挺大,节省着用,能救好多人。” 李琰看着这一幕,顿时明白了:“你们这是抄了归墟会的窝点?” “主要是抢下药材,随带解救了你六哥。” 刘子桓回屋擦了把脸,神采奕奕的走了过来,正好回答了她的问题。 “原来你们对归墟会的情报早有掌握。” 李琰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那还是棋差一着,让你在育种这方面抢了先。” 刘子桓看着她,催促道:“关于育种之法,我派几个人跟你学。” 李琰这次倒是很干脆:“不用这么麻烦,直接在这儿说就行。” “所谓育种的妙法,说穿了其实没有什么奥秘。” 李琰在众人面前讲演。 “你们一定在想:药材种子以后,为什么会让周围田地荒芜呢?” “归墟会的那些神鬼之说,不值一提,个中的奥秘就在于花粉。” “常年种花卖花为生的人都知道:不管是田间野花还是精心培育的名种,雄蕊的花粉都会随风飘荡、传播到雌蕊上,这样才会结出果实。” “有些花粉味道刺鼻,会让人连打几个喷嚏,甚至眼睛红肿。” “而治愈这种瘟疫的药材,它的花粉有一种特殊的毒性,随风散开的时候,会让周围田地的庄稼枯萎。” “归墟会选用这种药材,其实就是居心不良:要治病就必须种出药材,而药材的花粉会让田地荒芜,百姓陷入饥荒。” “要解决此事,其实不难。” 她取出几匹细密的纱绢和一些竹篾,三两下搭建以后,粘成一个长方形的布棚。 “在地上搭建这种布棚,将种子种在其中。每日浇水可以透过顶棚,而花粉却被困在棚内,没法传播。” “那药材怎么开花结果呢?” 杨信经不住问道。 “将绢布撕开一个小口,用刷子取了花粉,然后刷在雄蕊之上。随后封闭入口。” 李琰示范给他们看。 “每一朵花都要如此,不能嫌麻烦。” “此外,用来搭棚的绢布必须细密,孔洞太大,花粉就会飞走。” 李琰一口气讲完,众人茅塞顿开,刘子桓却看着她,若有所思。 “我有一个疑问……” 他的目光犀利,凝视着她,让人无所遁形:“你出生皇室,金枝玉叶,为何会对农学栽种之术,这般如数家珍?” “还是说,你以前有过类似的经历?” 李琰的脸色变了:刘子桓的问话,让她想起了前世的经历。 第一百八十四章 刘子桓发觉她神色有异,心中略知一二,却继续逼问道:“又是那个前世的梦?” 李琰冷冷的看着他,刘子桓却似乎偏要碰触逆鳞:“又是跟景衡有关?是他害你——” “住口!” 李琰不想再回忆那噩梦般的一切,直接拔剑指向他。 这剑拔弩张的一幕,瞬间让现场的气氛紧绷。 “你既然不信这些前世今生的幻梦,又何必来探我口风?” 李琰略微恢复了些冷静,这才收剑入鞘。 她不再理会对方,转身离开。 刘子桓看着她的背影出神,眉宇之间不负平日的爽朗豁达,却有一种犹疑沉思。 “这也太猖狂了,真若是伤了您——” 杨信在旁愤愤不平,刘子桓摇了摇头:“朕倒也没有那么容易就死。”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呀。” 刘子桓瞥了他一眼:“在你心目中,朕就是这般无用,都挡不住她的一剑?” “那当然不是!” 杨信连忙叫屈:“陛下武勇无双,天下间能赢您的人,恐怕还没生出来!小小的唐国宁王,实在不足为惧!” “不过此女出手毒辣,还是小心些为好——魏王就是前车之鉴。” “单论身手,魏王与朕焉可相提并论——随便哪个精锐兵士,只怕都能赢他,放只獒犬都能追着他跑。” 刘子桓调侃起自己的弟弟来,半点不留情面,在场几个侍卫都想笑而不敢。 见杨信还要劝说,刘子桓微微一笑:“好了,你就不要杞人忧天了。她就算再阴险毒辣,也还清醒着没有发疯——两边人数悬殊,她不会真动手的!” 他想了下,又吩咐道:“派几个人跟着她,不用偷偷的,光明正大即可——看她去做什么了,每个细节都要呈报上来。” 杨信应声去办,心中却有些嘀咕:天子对这个女人的关注和在意,实在是异乎寻常了点。 刘子桓很快就再次见到了李琰。 她驻足在田间地头,正在教着农人们如何用绢布竹篾搭棚。 时而弯下腰、时而低头讲述,那般专心致志的模样,让她显得沉静清隽,没了平日间的狠辣凶残。 一个小娃娃牵着她的裙角说了句什么,忽然逗得她笑了。 那一笑,冷意尽褪,艳色乍生。明明只是唇角微扬,却让人觉得满室春花都开了。 刘子桓一时看呆了。 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李琰抬起头看到了他,那份温柔笑意顿时消失不见。 刘子桓心头咯噔一下,怅然若失。 他干脆直接走过去:“梦中一世学会的,此刻竟是无师自通?” 李琰面色如冰,冷冷的瞪着他。 杨信连忙带着在场的农人孩童离开。广袤的田地里,只剩下两人。 “若那个梦是真,那景衡亏欠你的,朕会一力承担,偿还于你。” “真是可笑……你又能承担什么?” “我支离破碎的人生,谁能偿还?” 刘子桓看着她眼尾染红,没有丝毫畏惧和后退:“既然重开一世,就意味着……无论多大的遗憾和苦厄,都可以重来一次,彻底改变。” 他眼神专注,紧紧的盯着她:“朕既有天下之广,四海风物,必能予你一份满意的偿还。” 李琰瞪着他,压抑住满心的怒气,忽然笑出了声:“说来说去,你还是想劝我唐国归降!” “唐国是唐国,你是你,不可混为一谈。” 刘子桓心智坚定,雅量非常,对可能遇到的嘲讽和憎恨毫不在意:“就算两边仍然敌对,真要替景衡偿还你,我也照样会做。” 那澄澈目光之下,陡然升起一股灼热的定力——李琰话到嘴边的嘲讽,忽然也没了力道。 他是真这么想,也是准备这么做的。 这个念头浮现在她脑海里,李琰震惊之后,只觉得荒谬想笑。 她浑身都微微颤抖,刘子桓看着心头生出一种空茫的钝痛。 “太迟了……” 她低下头,声音宛如梦呓。 “如果那一世,你的旨意能及时送来,也许一切都不一样。” 那一世,她被魏王强抢入府,六哥四处奔走只为救她。后来,他辗转托人带来口信:他凭着旧日情分去求了天子,天子会下旨让魏王放人,今后不得再有滋扰。 当时的她喜出望外,以为很快就能逃出生天。 日夜期盼之下,她一直在等,却一直没有等来这所谓的旨意,从失望等到最后,变到了绝望。 “你说得好听,允诺得干脆,却是言而无信之徒!” 李琰眼角的微红开始扩展到整双眼睛,整个人的神志都处在极端的不稳定之中——好似一只绷紧的弦,在这一刻就要断裂! “既然答应了我六哥要放我自由,为什么没有做到?!” “说来说去,你还是偏袒自己的弟弟!” “你们兄弟俩是一丘之貉,我本就不该抱任何期望!” 她低声喃喃自语,仿佛陷入了某种癫狂的状态,眼中的血丝伴随着杀气开始剧烈扩张。 刘子桓知道她情绪就在崩溃的边缘,但这些话也在他心中降下密布的阴云—— 难道说,前世的他真的是这样?! 刘子桓自忖:自己也不是完美无瑕的圣人君子。面对跟景衡有关的事,肯定会有所偏袒,甚至为他破例。 前世若真是如同她说的这样,他一开始就不会答应李瑾放人—— 同样是男人,以最卑劣阴暗的心理,景衡若是认定了要她,他也只会和稀泥,敲打弟弟让他别太过分,也劝李瑾想开点——大不了赐个婚,让两边化干戈为玉帛。 根据她的话推测,当时的唐国十有八九已经攻陷——胜者对败者,本就有为所欲为的权利。 这些想法宛如乱麻在他心中闪现,刘子桓心中疑虑更深。 “朕并非言而无信之人——因为一开始就不可能答应这种要求。” “你梦里看到的,要么是假,要么是别有隐情。” 刘子桓的话语冷静得几乎残忍,看到李琰惨白的脸色,他心中难受,鬼使神差之下升起莫名的念头—— 若真有所谓的前世,为了平息那一场风波,也许,他可以抢在景恒前头……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因为太过卑劣而荒唐,把他自己都吓住了。 第一百八十四章 刘子桓发觉她神色有异,心中略知一二,却继续逼问道:“又是那个前世的梦?” 李琰冷冷的看着他,刘子桓却似乎偏要碰触逆鳞:“又是跟景衡有关?是他害你——” “住口!” 李琰不想再回忆那噩梦般的一切,直接拔剑指向他。 这剑拔弩张的一幕,瞬间让现场的气氛紧绷。 “你既然不信这些前世今生的幻梦,又何必来探我口风?” 李琰略微恢复了些冷静,这才收剑入鞘。 她不再理会对方,转身离开。 刘子桓看着她的背影出神,眉宇之间不负平日的爽朗豁达,却有一种犹疑沉思。 “这也太猖狂了,真若是伤了您——” 杨信在旁愤愤不平,刘子桓摇了摇头:“朕倒也没有那么容易就死。” “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呀。” 刘子桓瞥了他一眼:“在你心目中,朕就是这般无用,都挡不住她的一剑?” “那当然不是!” 杨信连忙叫屈:“陛下武勇无双,天下间能赢您的人,恐怕还没生出来!小小的唐国宁王,实在不足为惧!” “不过此女出手毒辣,还是小心些为好——魏王就是前车之鉴。” “单论身手,魏王与朕焉可相提并论——随便哪个精锐兵士,只怕都能赢他,放只獒犬都能追着他跑。” 刘子桓调侃起自己的弟弟来,半点不留情面,在场几个侍卫都想笑而不敢。 见杨信还要劝说,刘子桓微微一笑:“好了,你就不要杞人忧天了。她就算再阴险毒辣,也还清醒着没有发疯——两边人数悬殊,她不会真动手的!” 他想了下,又吩咐道:“派几个人跟着她,不用偷偷的,光明正大即可——看她去做什么了,每个细节都要呈报上来。” 杨信应声去办,心中却有些嘀咕:天子对这个女人的关注和在意,实在是异乎寻常了点。 刘子桓很快就再次见到了李琰。 她驻足在田间地头,正在教着农人们如何用绢布竹篾搭棚。 时而弯下腰、时而低头讲述,那般专心致志的模样,让她显得沉静清隽,没了平日间的狠辣凶残。 一个小娃娃牵着她的裙角说了句什么,忽然逗得她笑了。 那一笑,冷意尽褪,艳色乍生。明明只是唇角微扬,却让人觉得满室春花都开了。 刘子桓一时看呆了。 仿佛感受到了他的目光,李琰抬起头看到了他,那份温柔笑意顿时消失不见。 刘子桓心头咯噔一下,怅然若失。 他干脆直接走过去:“梦中一世学会的,此刻竟是无师自通?” 李琰面色如冰,冷冷的瞪着他。 杨信连忙带着在场的农人孩童离开。广袤的田地里,只剩下两人。 “若那个梦是真,那景衡亏欠你的,朕会一力承担,偿还于你。” “真是可笑……你又能承担什么?” “我支离破碎的人生,谁能偿还?” 刘子桓看着她眼尾染红,没有丝毫畏惧和后退:“既然重开一世,就意味着……无论多大的遗憾和苦厄,都可以重来一次,彻底改变。” 他眼神专注,紧紧的盯着她:“朕既有天下之广,四海风物,必能予你一份满意的偿还。” 李琰瞪着他,压抑住满心的怒气,忽然笑出了声:“说来说去,你还是想劝我唐国归降!” “唐国是唐国,你是你,不可混为一谈。” 刘子桓心智坚定,雅量非常,对可能遇到的嘲讽和憎恨毫不在意:“就算两边仍然敌对,真要替景衡偿还你,我也照样会做。” 那澄澈目光之下,陡然升起一股灼热的定力——李琰话到嘴边的嘲讽,忽然也没了力道。 他是真这么想,也是准备这么做的。 这个念头浮现在她脑海里,李琰震惊之后,只觉得荒谬想笑。 她浑身都微微颤抖,刘子桓看着心头生出一种空茫的钝痛。 “太迟了……” 她低下头,声音宛如梦呓。 “如果那一世,你的旨意能及时送来,也许一切都不一样。” 那一世,她被魏王强抢入府,六哥四处奔走只为救她。后来,他辗转托人带来口信:他凭着旧日情分去求了天子,天子会下旨让魏王放人,今后不得再有滋扰。 当时的她喜出望外,以为很快就能逃出生天。 日夜期盼之下,她一直在等,却一直没有等来这所谓的旨意,从失望等到最后,变到了绝望。 “你说得好听,允诺得干脆,却是言而无信之徒!” 李琰眼角的微红开始扩展到整双眼睛,整个人的神志都处在极端的不稳定之中——好似一只绷紧的弦,在这一刻就要断裂! “既然答应了我六哥要放我自由,为什么没有做到?!” “说来说去,你还是偏袒自己的弟弟!” “你们兄弟俩是一丘之貉,我本就不该抱任何期望!” 她低声喃喃自语,仿佛陷入了某种癫狂的状态,眼中的血丝伴随着杀气开始剧烈扩张。 刘子桓知道她情绪就在崩溃的边缘,但这些话也在他心中降下密布的阴云—— 难道说,前世的他真的是这样?! 刘子桓自忖:自己也不是完美无瑕的圣人君子。面对跟景衡有关的事,肯定会有所偏袒,甚至为他破例。 前世若真是如同她说的这样,他一开始就不会答应李瑾放人—— 同样是男人,以最卑劣阴暗的心理,景衡若是认定了要她,他也只会和稀泥,敲打弟弟让他别太过分,也劝李瑾想开点——大不了赐个婚,让两边化干戈为玉帛。 根据她的话推测,当时的唐国十有八九已经攻陷——胜者对败者,本就有为所欲为的权利。 这些想法宛如乱麻在他心中闪现,刘子桓心中疑虑更深。 “朕并非言而无信之人——因为一开始就不可能答应这种要求。” “你梦里看到的,要么是假,要么是别有隐情。” 刘子桓的话语冷静得几乎残忍,看到李琰惨白的脸色,他心中难受,鬼使神差之下升起莫名的念头—— 若真有所谓的前世,为了平息那一场风波,也许,他可以抢在景恒前头…… 这个念头在他心中一闪而过,因为太过卑劣而荒唐,把他自己都吓住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刘子桓目光闪动,将这个念头死死的压在心底。 他的眼神有些微妙,紧紧的盯着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收进眼底。 因为方才的情绪失控,她眼尾仍有微红,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你留下继续。” 他很有风度的自行离开。 又深深看了一眼,心中有万千思绪,却一点没有表露。 有风拂过,吹皱一池春水。 刘子桓有些怅然留恋,不知不觉间脚下磨蹭,却觉得这专门种植的泥地有些发软。 他又用力踏了一下,土质更加松软,甚至陷了下去,而近日并未下雨…… 他十几年前浪迹江湖,穷途末路之时也曾干过农稼之事,立刻觉察出不对。 他招手唤来了两个侍卫。 “把这里挖开。” 两人连忙寻了钉耙挖地,刘子桓也帮了把手。 李琰在他身后冷冷插话:“这里可刚埋了肥,你又在疑神疑鬼什么?” 刘子桓头也不抬,手中连续:“真埋了肥料,就不是这个味。” 他也不具体讲开,怕这些腌臜物事将她熏着了。 李琰的脸色有些僵:前世在田间的一些回忆顿时袭上她的心头,那个气味她也实在不想再领教。 三人很快就挖开了一片,呈现在日光下的不是什么肥料,而是一种黑油油的粘稠液体。 “这是什么?” 李琰问道。 “是火油。” 刘子桓神色一凛:“此物你们江南并无出产,所以你没见过。” 他不复往日的从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严峻:“火油易燃易爆,一旦点燃,会将眼前的所有物件都烧尽。” 他心中身体警惕,正要让侍卫去查,突然劲风呼啸,有数枝长箭射了过来。 长箭并不是冲着他们而来,直接射落到了地上,上面却绑着点燃的布料。 “快闪开!” 刘子桓疾声喊出,几人飞快闪躲之下,火星子已经溅入了地上火油之中。 只听轰然一声,地下的火油被点燃,一大片田地都陷入了火海。 转瞬之间,这里就被大火包围。农人百姓们惊慌失措,纷纷逃离。 火焰灼人,百姓们不断哭喊,拥挤推搡之下,现场更为混乱。 刘子桓的侍卫们赶忙救人,但在这般场景下,也是手忙脚乱。 因为火油的存在,大火燎原之势很难扑灭,迅速蔓延到了各处房宅。 远处传来各种尖叫哭喊声,显然,这火油的布置不止一处。 刘子桓和李琰对视一眼,都是皱眉不已。 “大概又是归墟会那帮疯子!” 李琰恨恨骂道。 “还是先救人。” 刘子桓久在军伍,经验丰富,此类事件也是司空见惯。 “你大哥以前也用过这招。” 他苦笑道。 李琰愣了一下,心中狐疑,却没来得及追问。 火已经烧透了半边天,整个仪真县城都陷入了疯狂和无序之中。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群黑衣人冲入人群之中,滥砍滥杀加速了混乱。 “果然是他们!” 李琰直接上去杀了两个,但这群人甚是狡猾,直接绕过他们继续追砍民众。 刘子桓从侍卫手中取过自己的唐横刀,一出鞘就让它见了血:一队黑衣人应声倒地。 临死前,他们手中的火油却朝四处投掷,造成了更多的火灾。 “快死了还惦记着害人!信了邪教果真癫狂。” 李琰一边忙活一边嘲讽道。 刘子桓回身帮助撤离的百姓:妇孺老幼,脸上全是黑灰与泪痕。 李琰嘴硬心软,弯腰去扶一个跌倒的老人。 木结构的棚屋正在坍塌,火星飞溅如雨。她扶起老人,火光在那一眼里把她半边脸照亮—— 刘子桓看见她身后不远处,有一道艳红色的人影正逆流而来。 血色袍角在焦黑的废墟间一掠而过,周围全是仓皇奔逃的百姓,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但刘子桓紧紧盯着她,见她逼近李琰背后—— 唐横刀的刀鞘被他甩脱在地,刀刃在半空划出一道圆弧,火星在刀身上炸开,他的身影宛如闪电一般插入两人之间。 金铁交鸣。 李琰的反应很快,迅速回身,刘子桓的刀锋贴着她耳侧滑过去,削断了红衣女的长袖。 对方一击不中,身形已退,红裙在火光间翻卷,像一只妖媚飞蛾。 她面上覆着半截素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底什么都没有——没有杀意,没有情绪,只有一种鬼魅的冷笑。 “郑嘉苓……又是你!” 郑嘉苓双瞳之中的黑色丁香,乃是邪物衍生而来,对李琰体内的血墨天生有所克制,竟然屏蔽了她的知觉! 面对如此阴魂不散的危险敌人,李琰没再给她机会,出剑斩向她腰侧。 郑嘉苓身形一拧,红袍旋开,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从剑锋上飘过去,袖中又翻出另一柄短刃,反手竟然刺向那腿脚不便的老妇人。 李琰急忙救人,但这不过是虚晃一招而已:郑嘉苓凑近她,口中竟然喷出一道浓烟。 李琰被那浓烟一熏,顿时浑身酥软倒地。郑嘉苓娇笑着将她扶起。 “用陨石磨成粉,再制成香,我这手艺不错!” “上次的鹅梨帐中香不能让你满意,这次又如何呢?” 李琰其实没有完全失去神志,她眼角的余光,一眼瞥见刘子桓夺过手下的弓箭,正在瞄准这里。 烟雾缭绕中,两人目光一对,已经有了绝佳的默契! 李琰眼中金光闪烁,忽然伸手钳制住了郑嘉苓。后者没想到她被陨石影响,竟然还能反抗,一时无法动弹。 “动手!” 随着她一声催促,刘子桓弓箭射出,擦着她的鬓角,正中郑嘉苓心口。 这样的伤势必死无疑。但郑嘉苓扑倒在地以后,却又诡异的起身。 这人难道真的不会死吗? 李琰不信这个邪,她掏出藏着的袖箭,划破自己的手,将血墨之力涂满了箭头。 郑嘉苓已经逃远,按理说已经超出袖箭的射程,李琰此刻施展了精妙的射艺:箭头竟然在半空中爆开,戳中了她的双眼! 鲜血狂涌而出,黑色丁香的图案缓缓消失,郑嘉苓身上那种让人悚然的妖气也就此消失。 她仿佛一下子变成了肉体凡胎,胸前的伤口涌出大量的鲜血,颤抖着再也不能动。 “没想到……还是死在你的手上。” “这样也好。” “如果可以,请把我的骨灰埋在老宅后院的桃树下。” 她交代完遗言之后,就此断绝了气息。 “如此射艺,实在精妙绝伦!” 刘子桓走到她身边,赞叹道。 “你那一箭也很强,多谢援手,这次算我欠你人情。” 李琰有些尴尬,但还是诚心诚意的道谢。 刘子桓看了她一眼,似乎憋着笑。 “你的箭法,是否学自玄甲军的教本:一本叫做射经的书?” 他似笑非笑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 李琰有些惊愕。 “因为那本《射经》就是我写的。” 刘子桓忍不住说出了实情。 “那可是玄甲军练兵所用,为何会是你……” 刘子桓似乎有些尴尬,但还是笑出了声:“当年我游历到唐国,因为囊中羞涩,所以就到新编的玄甲军中当了一年多的教头。” “这还是你六哥引荐的呢?所以说我们有一段主仆的缘分。” 李琰大吃一惊:大周王朝的皇帝,寒微之时,竟然来他们唐国投过军当过教头。他这一段秘史,她闻所未闻。 “那岂不是说,玄甲军……甚至我的的箭术都是来自于你?” 刘子桓忍不住逗她:“确实如此,所以你应该称呼我一声老师。” 李琰无语,想朝他翻白眼,又觉得太过幼稚。 两人说话之间,火势更加变大,一发不可收拾。 “此地官府和衙役们都跑没了,这要怎么救火?” 李琰有些发愁,刘子桓却是悠然一笑。 下一刻,不远处的码头忽然响起巨大的声响。 那码头唤作望江门,毗邻长江才得了此名。 巨大的舰船逐渐靠岸,出现在船头的那人一袭墨青便服,似笑非笑,似冷非冷。 明明是病弱之躯,双眸之中却闪着深沉狠厉的光芒。 竟然是魏王刘子昭! 他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这场冲天大火,眼前的人命惨剧根本不在他的心上。 最后,那双眼睛停留在两人身上—— 李琰看到他,顿时脸色涨红,怒不可遏! 她掏出袖箭就要射去,刘子桓连忙打翻,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腕。 “别胡来!” 两人纠缠之间,身形靠得极近,刘子昭远远的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莫名刺眼! 第一百八十五章 刘子桓目光闪动,将这个念头死死的压在心底。 他的眼神有些微妙,紧紧的盯着她,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收进眼底。 因为方才的情绪失控,她眼尾仍有微红,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要走。 “你留下继续。” 他很有风度的自行离开。 又深深看了一眼,心中有万千思绪,却一点没有表露。 有风拂过,吹皱一池春水。 刘子桓有些怅然留恋,不知不觉间脚下磨蹭,却觉得这专门种植的泥地有些发软。 他又用力踏了一下,土质更加松软,甚至陷了下去,而近日并未下雨…… 他十几年前浪迹江湖,穷途末路之时也曾干过农稼之事,立刻觉察出不对。 他招手唤来了两个侍卫。 “把这里挖开。” 两人连忙寻了钉耙挖地,刘子桓也帮了把手。 李琰在他身后冷冷插话:“这里可刚埋了肥,你又在疑神疑鬼什么?” 刘子桓头也不抬,手中连续:“真埋了肥料,就不是这个味。” 他也不具体讲开,怕这些腌臜物事将她熏着了。 李琰的脸色有些僵:前世在田间的一些回忆顿时袭上她的心头,那个气味她也实在不想再领教。 三人很快就挖开了一片,呈现在日光下的不是什么肥料,而是一种黑油油的粘稠液体。 “这是什么?” 李琰问道。 “是火油。” 刘子桓神色一凛:“此物你们江南并无出产,所以你没见过。” 他不复往日的从容,眼中是前所未有的严峻:“火油易燃易爆,一旦点燃,会将眼前的所有物件都烧尽。” 他心中身体警惕,正要让侍卫去查,突然劲风呼啸,有数枝长箭射了过来。 长箭并不是冲着他们而来,直接射落到了地上,上面却绑着点燃的布料。 “快闪开!” 刘子桓疾声喊出,几人飞快闪躲之下,火星子已经溅入了地上火油之中。 只听轰然一声,地下的火油被点燃,一大片田地都陷入了火海。 转瞬之间,这里就被大火包围。农人百姓们惊慌失措,纷纷逃离。 火焰灼人,百姓们不断哭喊,拥挤推搡之下,现场更为混乱。 刘子桓的侍卫们赶忙救人,但在这般场景下,也是手忙脚乱。 因为火油的存在,大火燎原之势很难扑灭,迅速蔓延到了各处房宅。 远处传来各种尖叫哭喊声,显然,这火油的布置不止一处。 刘子桓和李琰对视一眼,都是皱眉不已。 “大概又是归墟会那帮疯子!” 李琰恨恨骂道。 “还是先救人。” 刘子桓久在军伍,经验丰富,此类事件也是司空见惯。 “你大哥以前也用过这招。” 他苦笑道。 李琰愣了一下,心中狐疑,却没来得及追问。 火已经烧透了半边天,整个仪真县城都陷入了疯狂和无序之中。 屋漏偏逢连夜雨,一群黑衣人冲入人群之中,滥砍滥杀加速了混乱。 “果然是他们!” 李琰直接上去杀了两个,但这群人甚是狡猾,直接绕过他们继续追砍民众。 刘子桓从侍卫手中取过自己的唐横刀,一出鞘就让它见了血:一队黑衣人应声倒地。 临死前,他们手中的火油却朝四处投掷,造成了更多的火灾。 “快死了还惦记着害人!信了邪教果真癫狂。” 李琰一边忙活一边嘲讽道。 刘子桓回身帮助撤离的百姓:妇孺老幼,脸上全是黑灰与泪痕。 李琰嘴硬心软,弯腰去扶一个跌倒的老人。 木结构的棚屋正在坍塌,火星飞溅如雨。她扶起老人,火光在那一眼里把她半边脸照亮—— 刘子桓看见她身后不远处,有一道艳红色的人影正逆流而来。 血色袍角在焦黑的废墟间一掠而过,周围全是仓皇奔逃的百姓,没有一个人注意到她。但刘子桓紧紧盯着她,见她逼近李琰背后—— 唐横刀的刀鞘被他甩脱在地,刀刃在半空划出一道圆弧,火星在刀身上炸开,他的身影宛如闪电一般插入两人之间。 金铁交鸣。 李琰的反应很快,迅速回身,刘子桓的刀锋贴着她耳侧滑过去,削断了红衣女的长袖。 对方一击不中,身形已退,红裙在火光间翻卷,像一只妖媚飞蛾。 她面上覆着半截素纱,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底什么都没有——没有杀意,没有情绪,只有一种鬼魅的冷笑。 “郑嘉苓……又是你!” 郑嘉苓双瞳之中的黑色丁香,乃是邪物衍生而来,对李琰体内的血墨天生有所克制,竟然屏蔽了她的知觉! 面对如此阴魂不散的危险敌人,李琰没再给她机会,出剑斩向她腰侧。 郑嘉苓身形一拧,红袍旋开,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从剑锋上飘过去,袖中又翻出另一柄短刃,反手竟然刺向那腿脚不便的老妇人。 李琰急忙救人,但这不过是虚晃一招而已:郑嘉苓凑近她,口中竟然喷出一道浓烟。 李琰被那浓烟一熏,顿时浑身酥软倒地。郑嘉苓娇笑着将她扶起。 “用陨石磨成粉,再制成香,我这手艺不错!” “上次的鹅梨帐中香不能让你满意,这次又如何呢?” 李琰其实没有完全失去神志,她眼角的余光,一眼瞥见刘子桓夺过手下的弓箭,正在瞄准这里。 烟雾缭绕中,两人目光一对,已经有了绝佳的默契! 李琰眼中金光闪烁,忽然伸手钳制住了郑嘉苓。后者没想到她被陨石影响,竟然还能反抗,一时无法动弹。 “动手!” 随着她一声催促,刘子桓弓箭射出,擦着她的鬓角,正中郑嘉苓心口。 这样的伤势必死无疑。但郑嘉苓扑倒在地以后,却又诡异的起身。 这人难道真的不会死吗? 李琰不信这个邪,她掏出藏着的袖箭,划破自己的手,将血墨之力涂满了箭头。 郑嘉苓已经逃远,按理说已经超出袖箭的射程,李琰此刻施展了精妙的射艺:箭头竟然在半空中爆开,戳中了她的双眼! 鲜血狂涌而出,黑色丁香的图案缓缓消失,郑嘉苓身上那种让人悚然的妖气也就此消失。 她仿佛一下子变成了肉体凡胎,胸前的伤口涌出大量的鲜血,颤抖着再也不能动。 “没想到……还是死在你的手上。” “这样也好。” “如果可以,请把我的骨灰埋在老宅后院的桃树下。” 她交代完遗言之后,就此断绝了气息。 “如此射艺,实在精妙绝伦!” 刘子桓走到她身边,赞叹道。 “你那一箭也很强,多谢援手,这次算我欠你人情。” 李琰有些尴尬,但还是诚心诚意的道谢。 刘子桓看了她一眼,似乎憋着笑。 “你的箭法,是否学自玄甲军的教本:一本叫做射经的书?” 他似笑非笑地问道。 “你怎么知道?” 李琰有些惊愕。 “因为那本《射经》就是我写的。” 刘子桓忍不住说出了实情。 “那可是玄甲军练兵所用,为何会是你……” 刘子桓似乎有些尴尬,但还是笑出了声:“当年我游历到唐国,因为囊中羞涩,所以就到新编的玄甲军中当了一年多的教头。” “这还是你六哥引荐的呢?所以说我们有一段主仆的缘分。” 李琰大吃一惊:大周王朝的皇帝,寒微之时,竟然来他们唐国投过军当过教头。他这一段秘史,她闻所未闻。 “那岂不是说,玄甲军……甚至我的的箭术都是来自于你?” 刘子桓忍不住逗她:“确实如此,所以你应该称呼我一声老师。” 李琰无语,想朝他翻白眼,又觉得太过幼稚。 两人说话之间,火势更加变大,一发不可收拾。 “此地官府和衙役们都跑没了,这要怎么救火?” 李琰有些发愁,刘子桓却是悠然一笑。 下一刻,不远处的码头忽然响起巨大的声响。 那码头唤作望江门,毗邻长江才得了此名。 巨大的舰船逐渐靠岸,出现在船头的那人一袭墨青便服,似笑非笑,似冷非冷。 明明是病弱之躯,双眸之中却闪着深沉狠厉的光芒。 竟然是魏王刘子昭! 他一双眼睛冷冷地看着这场冲天大火,眼前的人命惨剧根本不在他的心上。 最后,那双眼睛停留在两人身上—— 李琰看到他,顿时脸色涨红,怒不可遏! 她掏出袖箭就要射去,刘子桓连忙打翻,牢牢握住了她的手腕。 “别胡来!” 两人纠缠之间,身形靠得极近,刘子昭远远的看着这一幕,只觉得莫名刺眼! 第一百八十六章 刘子昭沉郁阴鸷的目光盯着此处,引得李琰心火更盛。 “吃了药没事了,就出来满世界溜达——下次再性命垂危,只怕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因为人数对比悬殊,李琰知道这次不能拿他怎样。 在刘子桓强力阻止下,她被迫收起袖箭,气不过还是阴阳了两句。 刘子桓看了看她,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景衡每次遇到你,都会弄得一身是伤。” 李琰张口就是嘲讽:“人性本贱,有些男人更贱一些。” 刘子桓更觉无奈,一时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她。 他两人在这边低声说话,刘子昭心中更加不得劲。他扬声道:“兄长,此地凶险,还是赶紧离开。” 他冰冷的目光停留在李琰身上,带着胜券在握的肆意:“大哥带这点人微服出行,我就觉得不妥。没想到,还有更敢于作死的……” 饱含深意的目光再转向兄长:“俗话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这是在说她吗? 李琰终于笑出声来,清脆的,软糯的。可她垂在袖中的指尖已经掐进掌心,指甲嵌得生疼。 知道刘子昭狂妄,没想到竟然这么胆大……还敢暗示他哥把自己扣下囚禁。 真闹到鱼死网破,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以他的才智不可能没想到,那就是说:他宁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剑走偏锋! 果然,无论哪一世,刘子昭都是贪婪狠毒的疯子! 李琰笑容加深,宛如有毒的曼陀罗。她扬声回答道:“这句话应该我来说才对。” 她立在栈桥尽头,披帛被江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里面藕色的襦裙。 她没有继续看他,只从香囊中取出一枚烟花,朝天上燃放。 不多时,众人听见了第一声号角。 很低,很远,像从江雾深处传来的呜咽。 灰蒙蒙的江面上,雾气正在翻滚。一道黑影破开晨霭,接着是第二、第三……直至数不清。那是船——并不是大船,却是无穷无尽,直到天边。 这些船压着水纹无声逼近,舷侧的拍杆半伏如猛兽蓄势,弩窗后隐约有寒光闪烁。 刘子桓微微皱眉:最大那艘,桅顶悬着的旗帜他非常眼熟——是玄甲军的徽记。 怎么会不认得呢?二十年前,他作为游侠游历各处,观望尝试过各家节度使,唯独在唐国大皇子李瑞这里受到了重用,任命他为刚创立的玄甲军总教头。 这旗帜再眼熟不过,只是没想到世事弄人,再见时,已是敌对双方。 李琰淡然微笑:“如同你不会真的微服出巡一样,我也不可能只带两个人就跑来这个仪真县。” 刘子桓颇感兴趣的问:“这些船事先都是藏在哪儿的?” “你们北方人虽然练过水战,但对这附近的江流地形却不如我们熟悉。” 李琰看了他一眼,反正这也不是秘密了,她就干脆说了:“附近有很多大小水泊,水面不深,所以只能用小船。芦苇荡长得深密,各自潜藏之下是看不出什么端倪的。” 刘子桓顿时了然:“如果没有归墟会这一出,这些船是对付我的?” 李琰笑了笑,脸色有些微红,但言语是毫不惭愧的:“兵不厌诈嘛。” 她想了想,更加理直气壮:“再说,你也耍诈了:我六哥不还在你手上吗?” 刘子桓不以为忤,目光闪动间居然笑了:“既然说到你六哥,之前的约定该要履行了。” 李琰挑眉嘲笑:“是因为这些药材的种子都烧了个精光?” 刘子桓看着她,目含深意:“你既然连小船伏击都想到了,在种子方面不会不留后手?” “别人的种子被烧光了,你手里却一定还有。” 李琰被他说中了最后的底牌,心中满是恼火,咬牙冷笑道:“种子我是不会给你的!” 她瞪着他:有本事你撕票啊!她还真的不信大周皇帝会如此残暴。 “朕若是宣布:唐国国主已降!届时那场面可就精彩了。” 两人唇枪舌剑各不相让,魏王的脸色却越见不好。 望江门虽然听着气势恢宏,但毕竟只是县城临江的码头,此时,被两股势力的舰船占满,密密麻麻的却是泾渭分明。 魏王脸色发沉,他的亲兵开始骚动。 “殿下,这些都是小船,我们船坚炮利,冲出重围必有胜算。” 刘子昭对这类建议充耳不闻,面色凝重,只是盯着那些船。 太近了。近到能看清最前头那艘船头立着的水手,近到他能凭着自己的直觉,感受到其中蕴藏的危险。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盯紧了他。 刘子昭看了一眼还在唇枪舌战的两人,又回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小船,示意试探性的让大船向前一小段。 吵得热火朝天的两人,实则是各怀鬼胎,在拖延时间。 刘子桓说话间,有意无意的走近了两步。无独有偶,李琰一直紧密盯着码头那边的情况,也朝前走了两步。 两人之间靠得极近,李琰心中顿感不妥。说时迟那时快,刘子桓出手如电,以袖中的一柄利器抵在了她的咽喉。 李琰反抗的瞬间,血墨的力量都化为虚无,浑身刺痛无力。她知道又是那一件未知的邪物在作祟。 “景衡任意妄为,实在可恨。但他有一句话算说对了: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与其软禁国主,不如先擒你这个祸首!” 刘子桓亲自动手,显然是对自己的武力极为自信。 李琰瞬间受制于他,却并没有惊怒,她微微舔了舔唇,笑容甚至带着点妖异:“死也要死个明白,让我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 刘子桓捋开袖子,手中是一柄短的不能再短的金梭:它甚至连匕首的长度都不及。 李琰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悟:“是用我上次烧掉那件衣袍里的金丝,重新铸造而成?” 她说的那件衣袍,就是魏王穿在身上,用来防止刺客的。衣袍洁白,但其中蕴含金丝。 “是刺客原本用来杀我的一柄长刀,最后裂成了碎片。铸造师们花十年心血融入布料之中,我把那件衣服赐给景衡,没想到他还是栽在你手上。” 刘子桓苦笑道:“你应该也发现了这件邪物的存在,却没能毁得了它。回炉重造后,就变成了这模样。” 李琰看着他眼波流转,似笑非笑道:“听说你武学天下第一,却为了防我,随身揣着这种可笑的兵器?” “无论它外形多丑、多可笑,能用就行。” 刘子桓说完,接住她无力跌落的身体,竟然打横将她抱起:“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只能劳烦你来大周王朝做客一趟了。” 李琰完全没料到他会这样唐突,两人之间再无任何空隙: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肌肤的温热。 “无耻卑鄙!” 她骂了一声,忽然眼中闪过狡黠:“你以为你赢了吗?看看你家宝贝弟弟?” 刘子桓愕然,却发现她不是在说笑。侧脸看时,刘子昭那边已是情势大变:他铁青着脸,已被人五花大绑。 “子桓兄,别来无恙。” 那人执剑力道有些软,却是稳稳的没有任何空隙。 “是你?!” 那人虽身着素淡的常服,依旧透出一股清雅出尘的贵气;垂眸时,那双重瞳便隐没在长睫之下,像一池被云雾遮住的深潭。 竟然是一直在他掌握之下的唐国国主:李瑾。 第一百八十六章 刘子昭沉郁阴鸷的目光盯着此处,引得李琰心火更盛。 “吃了药没事了,就出来满世界溜达——下次再性命垂危,只怕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因为人数对比悬殊,李琰知道这次不能拿他怎样。 在刘子桓强力阻止下,她被迫收起袖箭,气不过还是阴阳了两句。 刘子桓看了看她,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景衡每次遇到你,都会弄得一身是伤。” 李琰张口就是嘲讽:“人性本贱,有些男人更贱一些。” 刘子桓更觉无奈,一时竟想不出什么话来反驳她。 他两人在这边低声说话,刘子昭心中更加不得劲。他扬声道:“兄长,此地凶险,还是赶紧离开。” 他冰冷的目光停留在李琰身上,带着胜券在握的肆意:“大哥带这点人微服出行,我就觉得不妥。没想到,还有更敢于作死的……” 饱含深意的目光再转向兄长:“俗话说: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天与不取,反受其咎。” 这是在说她吗? 李琰终于笑出声来,清脆的,软糯的。可她垂在袖中的指尖已经掐进掌心,指甲嵌得生疼。 知道刘子昭狂妄,没想到竟然这么胆大……还敢暗示他哥把自己扣下囚禁。 真闹到鱼死网破,第一个死的就是他! 以他的才智不可能没想到,那就是说:他宁可冒着生命危险,也要剑走偏锋! 果然,无论哪一世,刘子昭都是贪婪狠毒的疯子! 李琰笑容加深,宛如有毒的曼陀罗。她扬声回答道:“这句话应该我来说才对。” 她立在栈桥尽头,披帛被江风吹得微微扬起,露出里面藕色的襦裙。 她没有继续看他,只从香囊中取出一枚烟花,朝天上燃放。 不多时,众人听见了第一声号角。 很低,很远,像从江雾深处传来的呜咽。 灰蒙蒙的江面上,雾气正在翻滚。一道黑影破开晨霭,接着是第二、第三……直至数不清。那是船——并不是大船,却是无穷无尽,直到天边。 这些船压着水纹无声逼近,舷侧的拍杆半伏如猛兽蓄势,弩窗后隐约有寒光闪烁。 刘子桓微微皱眉:最大那艘,桅顶悬着的旗帜他非常眼熟——是玄甲军的徽记。 怎么会不认得呢?二十年前,他作为游侠游历各处,观望尝试过各家节度使,唯独在唐国大皇子李瑞这里受到了重用,任命他为刚创立的玄甲军总教头。 这旗帜再眼熟不过,只是没想到世事弄人,再见时,已是敌对双方。 李琰淡然微笑:“如同你不会真的微服出巡一样,我也不可能只带两个人就跑来这个仪真县。” 刘子桓颇感兴趣的问:“这些船事先都是藏在哪儿的?” “你们北方人虽然练过水战,但对这附近的江流地形却不如我们熟悉。” 李琰看了他一眼,反正这也不是秘密了,她就干脆说了:“附近有很多大小水泊,水面不深,所以只能用小船。芦苇荡长得深密,各自潜藏之下是看不出什么端倪的。” 刘子桓顿时了然:“如果没有归墟会这一出,这些船是对付我的?” 李琰笑了笑,脸色有些微红,但言语是毫不惭愧的:“兵不厌诈嘛。” 她想了想,更加理直气壮:“再说,你也耍诈了:我六哥不还在你手上吗?” 刘子桓不以为忤,目光闪动间居然笑了:“既然说到你六哥,之前的约定该要履行了。” 李琰挑眉嘲笑:“是因为这些药材的种子都烧了个精光?” 刘子桓看着她,目含深意:“你既然连小船伏击都想到了,在种子方面不会不留后手?” “别人的种子被烧光了,你手里却一定还有。” 李琰被他说中了最后的底牌,心中满是恼火,咬牙冷笑道:“种子我是不会给你的!” 她瞪着他:有本事你撕票啊!她还真的不信大周皇帝会如此残暴。 “朕若是宣布:唐国国主已降!届时那场面可就精彩了。” 两人唇枪舌剑各不相让,魏王的脸色却越见不好。 望江门虽然听着气势恢宏,但毕竟只是县城临江的码头,此时,被两股势力的舰船占满,密密麻麻的却是泾渭分明。 魏王脸色发沉,他的亲兵开始骚动。 “殿下,这些都是小船,我们船坚炮利,冲出重围必有胜算。” 刘子昭对这类建议充耳不闻,面色凝重,只是盯着那些船。 太近了。近到能看清最前头那艘船头立着的水手,近到他能凭着自己的直觉,感受到其中蕴藏的危险。 冥冥之中,似乎有什么东西在盯紧了他。 刘子昭看了一眼还在唇枪舌战的两人,又回头看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小船,示意试探性的让大船向前一小段。 吵得热火朝天的两人,实则是各怀鬼胎,在拖延时间。 刘子桓说话间,有意无意的走近了两步。无独有偶,李琰一直紧密盯着码头那边的情况,也朝前走了两步。 两人之间靠得极近,李琰心中顿感不妥。说时迟那时快,刘子桓出手如电,以袖中的一柄利器抵在了她的咽喉。 李琰反抗的瞬间,血墨的力量都化为虚无,浑身刺痛无力。她知道又是那一件未知的邪物在作祟。 “景衡任意妄为,实在可恨。但他有一句话算说对了:天予不取,反受其咎。与其软禁国主,不如先擒你这个祸首!” 刘子桓亲自动手,显然是对自己的武力极为自信。 李琰瞬间受制于他,却并没有惊怒,她微微舔了舔唇,笑容甚至带着点妖异:“死也要死个明白,让我看看究竟是什么东西?” 刘子桓捋开袖子,手中是一柄短的不能再短的金梭:它甚至连匕首的长度都不及。 李琰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悟:“是用我上次烧掉那件衣袍里的金丝,重新铸造而成?” 她说的那件衣袍,就是魏王穿在身上,用来防止刺客的。衣袍洁白,但其中蕴含金丝。 “是刺客原本用来杀我的一柄长刀,最后裂成了碎片。铸造师们花十年心血融入布料之中,我把那件衣服赐给景衡,没想到他还是栽在你手上。” 刘子桓苦笑道:“你应该也发现了这件邪物的存在,却没能毁得了它。回炉重造后,就变成了这模样。” 李琰看着他眼波流转,似笑非笑道:“听说你武学天下第一,却为了防我,随身揣着这种可笑的兵器?” “无论它外形多丑、多可笑,能用就行。” 刘子桓说完,接住她无力跌落的身体,竟然打横将她抱起:“放虎归山,后患无穷,只能劳烦你来大周王朝做客一趟了。” 李琰完全没料到他会这样唐突,两人之间再无任何空隙:她甚至能感受到他肌肤的温热。 “无耻卑鄙!” 她骂了一声,忽然眼中闪过狡黠:“你以为你赢了吗?看看你家宝贝弟弟?” 刘子桓愕然,却发现她不是在说笑。侧脸看时,刘子昭那边已是情势大变:他铁青着脸,已被人五花大绑。 “子桓兄,别来无恙。” 那人执剑力道有些软,却是稳稳的没有任何空隙。 “是你?!” 那人虽身着素淡的常服,依旧透出一股清雅出尘的贵气;垂眸时,那双重瞳便隐没在长睫之下,像一池被云雾遮住的深潭。 竟然是一直在他掌握之下的唐国国主:李瑾。 第一百八十七章 李瑾向来文弱,并不擅长刀兵弓马,此时持剑挟持魏王,却是前所未有的凛然之意。 他与刘子桓遥遥对视,四目之中都闪过怀念和激动。 “一别二十年,思明公子倒是丝毫未变。” 刘子桓怀中挟持李琰,却是谈笑自若。 李瑾重瞳晶莹,也是颇有感慨:“子桓兄却是今非昔比。龙行虎步在前,我都有些不敢相认了。” 刘子桓笑得爽朗:“有什么不敢认的?还是这一张脸、这般身材这么一个人。难道就因为换了一身袍服冠冕,我就不是我了吗?” 李瑾凝视他片刻:“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把我的客套话当真。” 刘子桓先是一愣,随即转为大笑:“文人骂人不吐脏字,还是跟从前一样!” 他的笑声让胸膛都震动,李琰在他怀里感觉分外明显。 她被那梭形邪物所制,虽然头晕虚弱,但思绪倒还清醒。 据刘子桓所说,当年他浪迹天涯的时候,曾经到唐国当过玄甲军的教头,与李瑾交情甚笃。 如今看来,倒是所言非虚。 两人这么打趣挖苦了对方两句,气氛变得不那么紧绷了。 刘子桓瞥了一眼对面,“思明你一个大才子,舞刀弄枪,不觉得手酸吗?你的剑可千万拿稳点,别伤了我这倒霉弟弟。” 李琰很辛苦的忍住笑:她都不用去看,就知道魏王现在的脸色必定是铁青。 李瑾微微一笑:“令弟脸色看起来十分不好,也不知是在怄气还是受了伤。这般身娇肉贵,在我这也是烫手山芋。” 可怜魏王也是枭雄人物,在两边兄长嘴里被贬得不成样子。 李琰又是一阵幸灾乐祸的暗笑。 刘子桓闻弦歌而知雅意:“你的意思是互换人质?” 他摸了摸鼻子:“我家这个蠢弟弟,可不如你家小妹值钱——以一换一,总是我吃亏。” 话虽说得诙谐,但意思却让人不寒而栗:魏王就算失陷敌手,刘子桓仍然可以挥斥方逑;而李琰若是被他扣住,唐国就要失去真正的话事人。 李瑾面色不变,十分冷静:“那你想怎样呢?” “眼前这烂摊子,还得指望宁王殿下呢,我得先问问她。” 刘子桓忽然凑在李琰耳边笑道:“你哥拿着剑的样子好生威风——但他毕竟是文人,坚持下去只怕要手抖。我那弟弟虽然身手差劲,好歹也是练过的。” “再拖下去,局面只怕要翻盘:人质反过来挟持国主……” 李琰被他说得不寒而栗,终于咬牙应允:“种子的事我替你解决!” 刘子桓笑意加深,凝视她的目光更加柔和:“这笔人情我记下了。” 李琰冷哼一声,叫来自己那两个手下,让他们取出之前藏好的种子。 刘子桓看着众人清点,竟是分毫没差,不由奇道:“那之前种入土里的那些?” “早就被我换过了。” 李琰无其事的说道,话中之意却显得无比冷酷。 刘子桓想起她在太阳地里教授农人暖棚方法的模样:那般柔声细语、清雅良善,难道只是迷惑人的假象而已吗?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李琰冷声道:“仪征县的人被郑嘉苓蛊惑,我其实都信不过,但当时如果不给他们种子,只怕立刻就要造反。” “给他们的种子固然是假的,但若是他们之后不闹事,种出的药材我也会按时送到。” 李琰这一番话可算是狠辣无情,刘子桓既没有反对,也没有赞赏,看着她的眼神,居然有几分悲悯叹息。 “就是那所谓前世的幻梦,让你不相信所有人,要把所有人都拿捏在掌心。” 刘子桓话音甚至是忧虑的,李琰是觉得荒谬:他居然怜悯她,在为她担忧? “我无法劝你放下,但执念太深、偏重控制他人的权术,反而会把事情搞砸。” 刘子桓语含深意地劝了一句,很是守礼的将她放下,怕她脚下发虚,还小心的扶着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好似源源不断的日光……恍惚间,李琰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全感。 刘子桓就是这样一个人:侠肝义胆、豁达大气,如旭日般让人信重爱戴,不由自主地围绕在他身边。 李琰之前还嫉妒他身旁名将如云,此时却终于领悟到他为人的魅力:这些人愿意奉他为主,实在不足为怪。 刘子桓看向李瑾:“宁王这边事毕,我们两边可以交换了。” 李瑾终于松了口气,再也不掩饰自己的担心,有些担忧的看向李琰:“舍妹步伐不稳,这是怎么了?” “只是暂时的,并无大碍。” 刘子桓并未解释邪物之事,只是一句带过,李瑾虽然心有疑虑,但对他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 两边同时收起武器,李琰和刘子昭相对而行。走到中途的时候,两人擦肩而过,刘子昭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他重伤未愈又染过瘟疫,手上没多少劲,但李琰还在虚弱中,竟然被他牢牢抓住了。 原本漂亮的桃花眼,此时却化为风暴的沉黑:“这么久没见,你是不是以为我死了?” 李琰瞥了他一眼:“你这种祸害,轻易是死不了的。” 刘子昭眼中闪过一道伤郁的悲色,口风却仍是狠辣:“我倒是忘了,你喜欢的那个人已经彻底不在了。所以你恨不能咒我去死!” 他有些古怪地笑了一声:“可我偏偏还活着,将来还要长长久久的碍你的眼!” 李琰的目光停留在他胸口:这是之前他自己用苦肉计的时候捅的,原本要愈合的伤口,因为这一番剧烈挣扎,微微沁出血来。 想起自己被他的诡计玩弄于股掌之上,再想起已经化为虚无的刘子钰,李琰只觉得嘴里发苦,心头一阵焦躁怒火—— “你倒是确实该得意!杀死了自己的另一重灵识,让自己的孪生弟弟彻底消失。你现在是这具躯体唯一的主人了。” 她咬牙怨恨道:“就因为你比他狡猾,比他狠毒,所以刘子钰没了……” “老天不长眼,让他去了,留下你这个没人性的怪物!” 刘子昭的脸色越发惨白,李琰还要再骂,身后的刘子桓轻叹一声,出言打断了两人的纠缠—— “我不知道你们在吵什么,但是子钰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在那个地窖里了。” “你所认识的刘子钰,不过是子昭受了刺激以后,长年累月的幻想形成的。” “温柔仁善的子钰,是他内心深处的另一个神魂,另一个他。” “这也是朕为何没给子钰册封爵位的原因:朕不想自欺欺人,更希望子昭能够从这幻梦中醒来!” “这一次,他终于醒了,割舍掉了这份幻觉,你也需要醒一醒:你的心上人,从始至终就不存在。” 刘子桓凝视着李琰颤抖的背影,苦涩而坚定的说道。 第一百八十七章 李瑾向来文弱,并不擅长刀兵弓马,此时持剑挟持魏王,却是前所未有的凛然之意。 他与刘子桓遥遥对视,四目之中都闪过怀念和激动。 “一别二十年,思明公子倒是丝毫未变。” 刘子桓怀中挟持李琰,却是谈笑自若。 李瑾重瞳晶莹,也是颇有感慨:“子桓兄却是今非昔比。龙行虎步在前,我都有些不敢相认了。” 刘子桓笑得爽朗:“有什么不敢认的?还是这一张脸、这般身材这么一个人。难道就因为换了一身袍服冠冕,我就不是我了吗?” 李瑾凝视他片刻:“你还是跟以前一样,把我的客套话当真。” 刘子桓先是一愣,随即转为大笑:“文人骂人不吐脏字,还是跟从前一样!” 他的笑声让胸膛都震动,李琰在他怀里感觉分外明显。 她被那梭形邪物所制,虽然头晕虚弱,但思绪倒还清醒。 据刘子桓所说,当年他浪迹天涯的时候,曾经到唐国当过玄甲军的教头,与李瑾交情甚笃。 如今看来,倒是所言非虚。 两人这么打趣挖苦了对方两句,气氛变得不那么紧绷了。 刘子桓瞥了一眼对面,“思明你一个大才子,舞刀弄枪,不觉得手酸吗?你的剑可千万拿稳点,别伤了我这倒霉弟弟。” 李琰很辛苦的忍住笑:她都不用去看,就知道魏王现在的脸色必定是铁青。 李瑾微微一笑:“令弟脸色看起来十分不好,也不知是在怄气还是受了伤。这般身娇肉贵,在我这也是烫手山芋。” 可怜魏王也是枭雄人物,在两边兄长嘴里被贬得不成样子。 李琰又是一阵幸灾乐祸的暗笑。 刘子桓闻弦歌而知雅意:“你的意思是互换人质?” 他摸了摸鼻子:“我家这个蠢弟弟,可不如你家小妹值钱——以一换一,总是我吃亏。” 话虽说得诙谐,但意思却让人不寒而栗:魏王就算失陷敌手,刘子桓仍然可以挥斥方逑;而李琰若是被他扣住,唐国就要失去真正的话事人。 李瑾面色不变,十分冷静:“那你想怎样呢?” “眼前这烂摊子,还得指望宁王殿下呢,我得先问问她。” 刘子桓忽然凑在李琰耳边笑道:“你哥拿着剑的样子好生威风——但他毕竟是文人,坚持下去只怕要手抖。我那弟弟虽然身手差劲,好歹也是练过的。” “再拖下去,局面只怕要翻盘:人质反过来挟持国主……” 李琰被他说得不寒而栗,终于咬牙应允:“种子的事我替你解决!” 刘子桓笑意加深,凝视她的目光更加柔和:“这笔人情我记下了。” 李琰冷哼一声,叫来自己那两个手下,让他们取出之前藏好的种子。 刘子桓看着众人清点,竟是分毫没差,不由奇道:“那之前种入土里的那些?” “早就被我换过了。” 李琰无其事的说道,话中之意却显得无比冷酷。 刘子桓想起她在太阳地里教授农人暖棚方法的模样:那般柔声细语、清雅良善,难道只是迷惑人的假象而已吗? 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李琰冷声道:“仪征县的人被郑嘉苓蛊惑,我其实都信不过,但当时如果不给他们种子,只怕立刻就要造反。” “给他们的种子固然是假的,但若是他们之后不闹事,种出的药材我也会按时送到。” 李琰这一番话可算是狠辣无情,刘子桓既没有反对,也没有赞赏,看着她的眼神,居然有几分悲悯叹息。 “就是那所谓前世的幻梦,让你不相信所有人,要把所有人都拿捏在掌心。” 刘子桓话音甚至是忧虑的,李琰是觉得荒谬:他居然怜悯她,在为她担忧? “我无法劝你放下,但执念太深、偏重控制他人的权术,反而会把事情搞砸。” 刘子桓语含深意地劝了一句,很是守礼的将她放下,怕她脚下发虚,还小心的扶着她的手。 他的掌心很暖,好似源源不断的日光……恍惚间,李琰感受到前所未有的踏实和安全感。 刘子桓就是这样一个人:侠肝义胆、豁达大气,如旭日般让人信重爱戴,不由自主地围绕在他身边。 李琰之前还嫉妒他身旁名将如云,此时却终于领悟到他为人的魅力:这些人愿意奉他为主,实在不足为怪。 刘子桓看向李瑾:“宁王这边事毕,我们两边可以交换了。” 李瑾终于松了口气,再也不掩饰自己的担心,有些担忧的看向李琰:“舍妹步伐不稳,这是怎么了?” “只是暂时的,并无大碍。” 刘子桓并未解释邪物之事,只是一句带过,李瑾虽然心有疑虑,但对他的人品还是信得过的。 两边同时收起武器,李琰和刘子昭相对而行。走到中途的时候,两人擦肩而过,刘子昭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腕。 他重伤未愈又染过瘟疫,手上没多少劲,但李琰还在虚弱中,竟然被他牢牢抓住了。 原本漂亮的桃花眼,此时却化为风暴的沉黑:“这么久没见,你是不是以为我死了?” 李琰瞥了他一眼:“你这种祸害,轻易是死不了的。” 刘子昭眼中闪过一道伤郁的悲色,口风却仍是狠辣:“我倒是忘了,你喜欢的那个人已经彻底不在了。所以你恨不能咒我去死!” 他有些古怪地笑了一声:“可我偏偏还活着,将来还要长长久久的碍你的眼!” 李琰的目光停留在他胸口:这是之前他自己用苦肉计的时候捅的,原本要愈合的伤口,因为这一番剧烈挣扎,微微沁出血来。 想起自己被他的诡计玩弄于股掌之上,再想起已经化为虚无的刘子钰,李琰只觉得嘴里发苦,心头一阵焦躁怒火—— “你倒是确实该得意!杀死了自己的另一重灵识,让自己的孪生弟弟彻底消失。你现在是这具躯体唯一的主人了。” 她咬牙怨恨道:“就因为你比他狡猾,比他狠毒,所以刘子钰没了……” “老天不长眼,让他去了,留下你这个没人性的怪物!” 刘子昭的脸色越发惨白,李琰还要再骂,身后的刘子桓轻叹一声,出言打断了两人的纠缠—— “我不知道你们在吵什么,但是子钰早在二十年前,就已经死在那个地窖里了。” “你所认识的刘子钰,不过是子昭受了刺激以后,长年累月的幻想形成的。” “温柔仁善的子钰,是他内心深处的另一个神魂,另一个他。” “这也是朕为何没给子钰册封爵位的原因:朕不想自欺欺人,更希望子昭能够从这幻梦中醒来!” “这一次,他终于醒了,割舍掉了这份幻觉,你也需要醒一醒:你的心上人,从始至终就不存在。” 刘子桓凝视着李琰颤抖的背影,苦涩而坚定的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