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云浮》 楔子 风切狐裘,霜花大如钱,‘甘露盟’正殿的飞檐斗拱,在火海里爆出一团团艳色逼人的花。 “甘露时雨,不私一物?” 谢风鸣墨色的大氅上挂了一层银霜,目光从火中漆黑的牌匾上移开,落在古朴的石桌和小几上,眼前不由有些恍惚,仿佛又看到杨菁托腮坐于此处,手持孔雀翎的折扇,在那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戳那几只傻鸽子的肚子。 大太监赵三虎心里纳闷,这‘甘露盟’不都被打散了?听说那盟主一身武功已废,被亲信手下斩杀,副盟主司徒越已率众投了朝廷,剩下负隅顽抗的那些,不是伏诛,就是流散,殿……谢小侯爷不在京等着参加陛下的登基大典,来此做甚? “赵大监,你说,杨河清是什么人?” 赵三虎一愣,讪讪道:“回侯爷,自然是个恶人。” 天下人皆知,甘露盟盟主杨菁,杨河清,杀人如麻,手段狠毒,贪财好色,凶厉异常,是一等一的大魔头……白瞎了那海晏河清的好‘字’。 幸好这大魔头已随着乱世飘零而去,死无葬身之地。 谢风鸣点点头,忽然想去报恩寺,不,还是抱月观好了,他打算给杨菁买些功德,好保佑她尽快转世投胎……就怕她下辈子不愿做人,她老说做人累得很,万一真去深山做只山猫,可如何是好? 山猫也还罢了,大不了去山中结庐而居,到底能见。 万一她转生成了那云中月,水中花,便真是摸不得,见不着。 那功德还买不买?难道要扎小人诅咒她下辈子仍转世成人? 谢风鸣苦恼至极。 第1章 魔头 大齐,景圣元年,六月十一。 京城。 肖府后门。 “……三郎素来是家主的心头肉,但凡哪儿不痛快,全家都跟着焦心……唉,若是要怨,你就怨自己托生进了阿娘的肚子,别怨旁人。” 严娘子心里头也不好受,她这女儿一向安分随时,乖巧得紧,偏偏只这回来看她,竟招了这样的祸事。 “以后,还是少来。” 严娘子眼角含泪,低下头也没看赶车的前夫,只叮咛道:“你爹是个周到人,有什么事都跟他说。” “仔细些,寻常莫同辛娘子起争执,遇到事,能多容让,就多容让几分。” 杨菁微笑:“女儿都省得。” 驴车闷不吭声地朝前走,杨菁侧坐在车尾,遥遥后眺,树叶刺啦作响,枝条舞动,乍一看到似那择人而噬的恶鬼。 严娘子戳在门口,追了两步骤然停下,狠狠心扭头走了。 【肖家大逆不道,冲撞魔尊,立绝烟祀,诛灭十族!】 杨菁冲着冒出来的旁白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大可不必! 她好好一个生在新社会,长在阳光下的青年医生,三观端正,与人为善,根本不想穿越,更不想做魔头,更何况,还是个尘埃落定后,落魄倒霉的大魔头! 记得那天她值夜班,半夜三更熬不住便迷糊了一阵,结果再一睁眼,眼前就是个古色古香的厅堂,云母镶嵌的山水屏风,鎏金铜包角的长案,蚌壳磨薄透光的窗子,隔着窗子,假山竹亭,怪石嶙峋,活水潺潺,远处能看到一角屋檐,分明是古城里造不出的那种韵味。 屋内正座上坐着个妇人,紫绀色的大袖襦裙,头梳高鬓,满面严肃,旁边坐着几个女眷,表情都略带些怪异。 杨菁茫然就着不远处铜镜打望,镜中女子端是倾国倾城,额头处似有伤。 她心神动荡下,便惊见眼前飘起一道光幕。 【尸山血海,王座高悬,魔尊陛下终将镇压天下,重定秩序,立传世法,摧灭天道,兴万万劫——】 【身份:魔尊 技能:内功青岚,以血食为引,青春永驻。催筋断骨掌,可瞬间化断全身经脉……】 【您是无上魔尊,魔道千万,都在您足下。】 杨菁:?? 她只觉身体亏空的厉害,全身的骨头,皮肉都隐痛,虚弱无力,勉强能站在此罢了,可一点盖世魔头的气势都没有。 厅堂内一片肃然,一穿着月白团花褙子的年轻妇人,指着她横眉怒对,声音尖锐高昂:“昨晚我亲眼见这小狐媚子钻进了我表弟的房间,门窗紧闭,那动静大的,哎哟,她也不嫌寒碜,撞得那桌子刺啦作响……把我表弟的身子抓了好多道血口!” 堂内女眷们纷纷蹙眉掩耳,低声议论起来。 “这乔氏说话……也太埋汰,怎么好如此直白?” 乔氏闺名乔玉秀,是长房第三子,肖三郎的妻子,去年刚进的门。 【呔,此獠贼眉鼠眼,满嘴谎话,更敢对陛下不敬,当剥其皮,剔其骨,烹成肉糜!】 杨菁心下颇无奈,即便她想灭族绝祀,剥皮剔骨炖了人家,也该先给她十万魔兵魔将,她才做得到。 否则,但凡动手,人家先把她当个什么脏东西点把火烧成灰烬了。 若是记忆没错,眼下新朝初立,皇帝登基大典在即,马上就是太平盛世,这盛世中,可容不下邪魔外道。 随着那乔氏的疾言厉色,严娘子心下怦怦跳,浑身冒虚汗,脸色发白,急声道:“不可能,一定是误会。菁娘自来乖顺,万不会如此。” “误会?怎么,我还能说谎不成?” 乔氏眼珠子通红,几要垂泪,对着上手哭道,“婆母,我表弟可是活生生让她给害了,他还没定亲……您可得给我做主!” 周围议论声更响。 “不过是看在惜春阁那位的面上,咱们家顾忌体面,好声好气地招待她罢了,没成想,连这等丑事她都做得出。” “刚才大夫说,徐二就是马上风,虽救回一命,以后怕是子嗣上要有些碍难,可怜,才十七!” 杨菁转了下身,面无表情,清凌凌的眼让满厅堂下人仆妇都噤声。 为首的老妇蹙眉,嫌恶地上下扫了她一眼,冷声道:“菁娘,你怎么说?” “怎么说?” 杨菁按了按眉心,吐出口气道:“我只想知道一事,乔娘子,您居然知道你表弟徐二屋里的事么?” 这话一出,满堂女眷齐齐看过去,不禁‘咦’了下。 这菁娘眸正神清,都被骂得狗血淋头了也不急不慌,看起来是半点不见心虚。 乔娘子咬牙切齿的控诉声登时一止,脸色惨变。 上手的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也不禁一紧,冷冷地盯着乔氏。 杨菁全然不理会,冷笑一声:“你说,昨夜听见徐二撞得桌子响,唔,一定要是桌子……不能是床,不能是长几,不能是榻?这也能靠听分辨?好,就当你耳朵灵,我也懒得试你,可你居然还知道人家徐二的身子被抓出了破口?你是瞧见了不成?” 乔娘子倒抽了口冷气:“你!” “我什么?若不是你亲眼见着了,那你大概就是个神算?” 轰一声,众人齐齐色变。 乔氏可是他们肖家的孙媳妇,如何才能看得见外男的身体? 乔娘子不敢置信地怒视,扫视周围,心里咯噔一声,登时眼前黑,头晕目眩。 杨菁拿袖子轻轻擦了擦脸上和额角的伤,此时才将将把脑海中如雪片般纷纷扬扬的记忆整理清楚,淡淡道:“诸位,小女不过来探望母亲,客居惜春阁罢了,从惜春阁到徐二所在的外院,需得穿过正堂,半月园,再过肖家的明水堂。” “肖家官宦之家,门户森严,若非说我一弱女子能避开如此多的耳目,与徐二做出见不得人的丑事来——” 她骤然抬头看向乔娘子略扭曲的脸,环视周围,神色冷淡,“那便报官,我清白无辜,天地可鉴,不怕查!” 乔娘子目光闪烁不定,面上越发惨白,被婆母怒目直视,眼前一黑,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满堂一片寂静。 【魔尊莅临,群寇束手,三招未过,满堂寂然。】 【战利品捕获:来自某人的栽赃术3级(当想栽赃陷害时,提高三成成功几率),呸,垃圾!】 杨菁:“……” 无论如何,闹剧结束了。 原身来探望母亲,暂住在她母亲的惜春阁,徐二是肖家大房长媳的表弟,借住肖家备考。 结果今天天不亮,徐二就闹得马上风差点没命。 乔氏也厉害,连瞎话都没编囫囵,就把黑锅往原身脑袋上扣。 眼下这些人不过是觉得,若能把黑锅扣到她这个外人脑袋上,大家都省心省事罢了。 杨菁心底浮现出无数的荒唐和不真实,勉强压下烦躁的情绪,转头离开。 好在众人也没敢再叫她,让她能有一点时间来沉淀自己的记忆。 她的确穿越了,还穿的是一本书中的背景反派。 不久之前,她刚在图书馆看过本故事书,书是仿史而作。 大周女皇武则天后,继位的不是李显,而是她长女安定公主,之后大周皇位数次更迭,及至天佑之变,皇夫继位,谢主天下,再传两代,至周惠帝。 朝廷势力衰微,藩镇割据,烽火连天,起义此起彼伏。 这本书的男主就是周朝末代太子谢松筠,前周亡国,新朝建立,国号为齐,齐太祖陈泽登基。 于是谢松筠卧薪尝胆十余年,后与陈泽的贵妃生下一子,李代桃僵,此子终继承大统。 兜兜转转,天下仍是他谢家的天下,他便也释然,携美离开京城,游历四方,得了一世逍遥。 至于她穿的这个,同样叫杨菁,字河清,谢松筠的宫女出身,幼年犯错被杖杀,没死成,在乱葬岗里被魔教中人捡了回去,就入了魔教,幸好她有个奇怪的魔头模板,各种邪门异术一点就通,一学就会。 且与人对抗,但凡能胜,总能得到些稀奇古怪的‘好处’。 凭着这些,她总算是活着长大,后来成功反下魔教的玉黎山,收拢一众奸臣逆贼,自立‘甘露盟’,在乱世搅弄风云,是乱世风波里鼎鼎有名的枭雄角色。 但杨盟主同主线关系不大,主线故事是大周朝廷官场内斗,到了大齐,同样也是文臣拉帮结派斗心眼,快结局时,才浓墨重彩地提了她一笔。 大结局前,谢松筠离京途中,于京郊渡口处见到了一座孤坟,说书先生提及,那正是甘露盟盟主,魔头杨菁,杨河清之墓。 谢松筠心下好奇,感叹道:“听闻这折骨观音练就了一身琉璃骨?” 说完便命人掘开坟墓,只见里面不过寻常枯骨一具,他就百无聊赖地信手丢开,摇头叹了声‘无趣’。 杨菁:“……” 这厮手真贱。 也就是欺负人家杨盟主死了,大魔头尚在世时,谢松筠背后听见‘杨河清’这仨字都要冒一身冷汗。 说实话,看过记忆她深深觉得,系统旁白尊称这位一声魔尊,那是半点不违和。 这位凡是正派的功法学起来总是事倍功半,迟钝得很,而魔道的却是观之立会,一学就通。 邪门歪道的东西,别管有什么弊端,总归多能速成,也不过数年光景,她就闯下偌大的名声,三拒草原霸主于云台关隘,掌控四海水路,压得江湖群雄俯首帖耳,朝野上下为之动容,人见人惧。 唉,可惜,这些‘风光’,与如今的她没一丁点关系。 今时今日,山魈陈泽稳坐龙庭,各地的反王都被打得七零八落,剩下的也眼见着日落西山,不成气候,太平盛世的光景已现。 这满京城的老百姓早忘了大周,人人颂大齐陈泽为圣明天子。 至于甘露盟,自是雨打风吹,凋零衰落,门人弟子或死或散或投,身为盟主的杨河清,被大齐数十位供奉围攻,身中剧毒,重伤之下,自断经脉,易形变骨,逼毒疗伤,武功失了九成九才逃得一命。 杨盟主大概是饱经风霜,走到终局,忽然有了寻根问祖的念想,想最后能见一见父母,便故意制造了个意外,与她亲娘严娘子,父亲杨震相认。 是,大魔头自然不可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她也有父母亲人。 杨盟主出生在京城梧桐巷杨家,六岁那年,周惠帝的花鸟使偶然在梧桐巷杨家路过,正见到坐在自家门口玩绳戏的她,一眼就看出她长大会是美人胚子,打着奇货可居的主意,当即道:“此女当为天子私藏。” 天使一句话,谁管她六岁稚龄,够不够入宫的年纪? 家里只好强撑着,给女儿收拾了身新衣裳,送人上了车,从此亲人天各一方。 杨大盟主也就此开始了她那波澜壮阔的魔头生涯。 直到如今。 十数年弹指一挥间,物是人非。 现如今,她母亲严娘子已同杨震和离,嫁与肖家二郎做妾。父亲杨震也续娶了个姓辛的寡妇。 杨家祖上传下来些木匠手艺,杨震便以此谋生。 至于肖家,算是京城小世家,曾出过一任帝师,但现下已是落魄,只有大房的肖正明任光禄寺少卿。 说起来,严娘子从杨家到肖家,倒是没太多的狗血纠葛,多是乱世里老百姓挣扎求生的不得已。 当年严娘子生了杨盟主不久,公公被乱兵踢得吐了血,杨震也生了重病,婆母眼睛有恙,不能视物,眼瞅着一家子要饿死,当时有个牙婆相中她生得美貌,劝她把自己赁出去个一年半载,好养家糊口。 严娘子又挨了两个月,实在挨不下去便答应下来。 那年头,赁妻妾之事屡见不鲜,虽然不好听,可法不责众,事情闹得多了,大家也便见怪不怪。 她长得好,愿意赁她做妾的人有许多,可肯拿出足够公公和丈夫治病银子的却罕有,还有人就是想占便宜,当时肖家二郎意外见了她,摄于容色便动了心思,赁她回去。 杨家好歹是靠着她给的银子,度过了难关。 没一年,严娘子给肖家生了个儿子,杨震干脆便写了放妻书,让她正经做了肖二郎的妾。 严娘子实惨,但也不是那么惨,肖家到底给了她锦衣玉食,也正是她所求。杨家不地道,只是那样的年月,若非如此,就得一家老小抱在一起等死。 驴车一晃三摇。 杨菁回首看了眼。 其实所有人都清楚,徐二是着了道。 那徐二家境一般,但才学很好,自入京城便得才子佳誉,唯有性子耿介,略有些桀骜,与肖三郎不睦。 肖三郎,肖如谦,大房嫡子,他前头有两个哥哥,大哥庶出,自小跛足,二哥是他一母同胞,奈何早夭,唯他一人身体康健,才学出众,可谓是万千宠爱于一身。 他要教训徐二,污掉徐二的名声,一时失手竟把事情搞大,一家子自要替他找补。 至于为何污蔑到杨大盟主头上? 那大概只有乔氏知道了。 第2章 不坏 杨家位于光宅坊的梧桐巷内。 巷子的位置倒是不坏,毗邻举院街,背靠夫子庙,就是前几年遭过兵灾,死过好多人,墙体斑驳,好似总充斥着一股徘徊不去的阴潮气。 这日,难得雨过天晴,艳阳高照,因着过几日是巷子里唯一的大户,粮商赵家老夫人的寿诞,赵家人四处贴了好些写了福寿安康的福字,平日里冷清的巷子倒平增了些鲜活。 辛娘子皱着脸,拿着饭勺一边搅和野菜粥,人家过寿的寿桃一筐连一筐,她这辈子,连自己的生辰都快忘干净了。 瞥了眼正在厨房外头洗脸的杨菁,辛娘子肚子里的闷气一股连一股地往上涌:“眼睛长在脑袋顶上喽,整日巴结那当官的,也不看看人家愿不愿意受你的巴结。” 杨震蹲在旁边拾掇他的家伙事,一听婆娘的话,急赤白咧地伸手扯她的袖子 辛娘子恨恨一甩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扯个屁,看看你那宝贝闺女,洗个脸都要用一盆水,还见天闹着要洗澡,也不怕洗秃了皮!” 【……】 杨菁:“……” 旁白竟仿佛也无话可说。 大夏天,一动一身汗,暴土扬长,她知道眼下柴火贵,烧水不容易,都是自己挑水晒一晒,每日不过略微擦洗,并不敢多用,唉。 不多时饭就出了锅,一人一碗野菜粥,半块杂粮饼子,辛娘子还难得拿几片腌萝卜来下饭。 萝卜瓮里浮了一层绿毛,辛娘子跟没看见似的,拿筷子小心挑出来,啪啪啪一剁。 杨菁如今已颇能克服,面不改色地喝粥。 阿绵和小宝更是吃得唏哩呼噜的,阿绵见她吃的慢,生怕她不够吃,紧忙着把碟子里的萝卜,篓里的饼子抢出一块,先堆叠在她面前。 “阿姐多吃些,多吃点身体才好得快。” 阿绵看着姐姐单薄的身子骨,算了算自己积攒的那十几文钱,心里发愁。 她问过门口柳家医坊的郎中,郎中说,姐姐看着气虚得厉害,若想养好,恐怕需得用些好参,这点钱连根参须都买不到。 不都说萝卜是小人参? 想着,阿绵,又一筷子夺了小宝已经要塞在嘴里的腌萝卜,也放进杨菁的粥碗。 杨菁:“……” 辛娘子磨了磨牙,心里更憋屈,她这丫头就是个傻子,还有小宝,窝囊!赶紧嘬上两口,你姐最多捶几下,还能怎样! 只当家的在呢,她得给孩子们留颜面,实在不好骂。 杨菁盯着萝卜,鼓足了勇气……呃,她可能还是不太饿。 阿绵和小宝都是辛娘子给杨震生的娃,阿绵是个闺女,十三,小宝是儿子,今年七岁。 小宝如今正跟着个老秀才读书识字,杨震也没想他能读出来,只让他认识几个字,能做个账房有口饭吃就好。 阿绵已经定了亲事,男方父亲以前当过兵,与杨震有些袍泽之情,如今做了县衙的捕快,是门顶顶好的亲事。 眼下辛娘子已不让她出去砍柴挑水,只在家做些洒扫琐碎事,就是为了养一养黑红的皮肤。 十三岁就定亲,杨菁简直一想就毛骨悚然。 这孩子是个极爽利痛快的性子,惯是怜贫惜弱,因着杨盟主与杨震相认时伤病缠身,苍白枯瘦,阿绵便很心疼她,前些日子杨盟主卧病,都是她忙前忙后,喂饭喂水。 这欠下的人情,到底是该还的。 虽然她实在不想穿越,杨大盟主的身份也着实说不上好,可这些日子下来,她细琢磨,倒感觉穿到此时此刻的杨盟主身上,似也不是那么糟糕。 总比穿到她还做魔头的时候好一万倍。 那年杨盟主进京,墙根处开了人市,女娃娃插着草标,都看不太出是个活人,胳膊伶仃细,人牙子掰开她的嘴给客人看牙口,分明是挑骡马的架势。 这算好,小女娃好歹有个地处,卖个活生生的自己。 乱世里人命如草芥,道边的骨头散一地,来不及收拾,被牙牙学语的孩子拿起来啃食,驿道黄泥地上的血,铲都铲不净,这些不过寻常。 杨盟主是乱世枭雄,当年的她,身子骨是好的,武功睥睨天下,即便如此,她也不想穿。 新建的大齐纵然还是免不了意难平,不如意,那也代表了秩序,有秩序总归便有希望好好活着。 杨盟主还不曾给她留下什么‘报仇’的执念,杨菁感觉,这位大盟主所思所想都像自己,就说这甘露盟没了,她只道句‘风流云散’,自是伤感难过,却不觉得应该为此去报复谁。 甘露盟上下,都是为了自己的执念加入了这场生死斗,个个是冤魂孽鬼,谁还不知自己会死? 现在杨菁拥有的是即便废了九成,仍是惊为天人的武功,恩怨全消解的未来,在这糟糕的结果里,它相对来说已不那么坏。 只是野菜粥又苦又涩。 萝卜带着一股子古怪味。 杨菁糊弄着嚼了些粥米,心里呜呼哀哉。 她从小就有条挑剔的好舌头,别的爱好不多,唯独一样,好吃。 也不求燕窝鱼翅,珍馐美食,但煎炒焖炖煮,火候拿捏得当,食材新鲜可口,米粮再精细一些,这总需要。 说起来,杨盟主似乎在各方面都与她相似,性格爱好说话方式平时的行为习惯,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也有一条好舌头。 除了在前朝东宫做小宫女时吃喝不自在,后来杨盟主吃的都是十二分精细。 可现在——杨家日子算是过得丰足,杨震有手艺能赚钱,辛娘子也勤快,可同样与周围乡亲百姓们一样,每日只吃两顿饭,一般全是半干半稀的野菜粥,高粱饭。 只有赶上家里媳妇生孩子,老人生了病,这才敢咬牙弄些细粮和粗粮掺和着吃一吃。 咸菜那都是正经上桌的大菜,盐巴都是数着粒放的,还多是又苦又涩的粗盐。 便是如此,能吃饱就是享福。 这般的餐食,一顿两顿,还能算忆苦思甜,吃上半月,魂飞升天。 朝食勉强吃罢,杨震之前接了个给某家将出阁的女儿打架子床的活,急匆匆便出了门,杨菁也跟着他一块儿走,准备上街继续去寻个活计来做。 第3章 谛听 从梧桐巷走到西头,便是举院街,街头巷尾那些乱世留下的断壁残垣尚未清理干净,却已是行人如织,酒肆林立,摊贩数不胜数,好些胡姬戳在酒肆门前劝酒,丝竹声悠悠扬扬。 那位能做皇帝,到底还是有些本事的。 杨菁沿着举院街往北,视线穿过夫子庙,遥遥就看见一处青色的二层楼,灰扑扑的墙面,古旧的门,门外草棚底下排了一溜人,大体也有十七八个,多是青壮。 她顿时停下脚步,此地乃谛听的梧桐巷卫所。 略算了算时间,应该正在排队等谛听衙门遴选刀笔吏。 一时间,杨菁有点犹豫。 所谓谛听,由前朝安定公主初设,监察天下,说白了,就是天子耳目。 这谛听的刀笔吏可是个好差事,别看不入品不入流,但上限非常高,有自己的升职体系,青衣使、朱衣使,以至紫衣使,都需要从刀笔吏做起。 青衣使正七品,朱衣使正五品,紫衣使更是正三品,要知道,四品就是一道分水岭,多少真正才华横溢的文人士子几十年苦读,争考上进士,也就止步五品,想迈过去,才华,能力,尤其是运道,缺一不可。 且谛听自青衣使起,见官高一级,别看紫衣使只是三品,二品的朝廷重臣在他们面前也客气得很。 若不是谛听招的刀笔吏,约定俗成,一半从平民百姓中遴选,恐怕早成了贵胄子弟镀金弄权的自留地。 杨菁想找份安身立命的工作,其实做刀笔吏最合适,也最容易,毕竟她了解谛听。 但之前她找了好几日的工作,从没敢想这个。 唉,谁让她用的是杨大盟主的身体?当年甘露盟与谛听的恩怨情仇,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估计谛听塔楼中的密档,光甘露盟相关的就能占三层。 如今实在没法子了。 杨菁一开始想在医馆、药铺找个活计,她虽然是个西医外科,好在发小是家传的中医,曾经为了姐妹义气,硬生生陪着她啃了不少医书,好歹有点纸上谈兵的本事。 奈何一试才知,如今这医术大部分都是家传,即便收学徒,人家也要男的,且不光没工钱,还得给师父钱,并任打任骂,打底奴隶一样伺候师父五六七八年,才能学上点本事。 好在杨木匠还有点人脉,送她进了巷子里柳家医坊打杂了几日,结果她进了医坊还什么正经事都没做,就发现,她好像有些不对劲。 看人家正个骨,怎么正没学会,脑子里瞬间闪过把人骨头拆成二百零八块的详细步骤。 看人配美容养颜的药方子,脑子里都是些‘朝露散’、‘昙花烬’之类,全是让人容貌瞬间即盛,却转瞬即衰的毒药。 人家来瞧失眠,她瞬间想到的都是‘半步倒’、‘梦魇散’、‘醉生梦死’…… 简直邪性得厉害。 她一个正儿八经学了很多年的外科医生,如今看见病人就心里发毛。 唉! 过了两日,她又琢磨着去采采药什么的。 不是很多种田文小说,穿越女都是靠采药制药赚的第一桶金?结果一问,山头林木皆有主,你敢冒冒失失去,让主家打死,算你活该! 杨菁:“……” 看来此路不通,连铃医都不敢随便当,生怕一不注意,给人治好病之前先把人给拆成零碎。 算来算去,似乎只有‘谛听’比较妥当。 脑子里不断回忆这段时日找工作的艰辛,再想想大半年不知肉味的可怜,杨菁的脚自己就长出意识,老老实实走过去排队。 刚走过去,前头那七八个人齐刷刷都转过头,一个小胖墩更吓得一激灵,手里拎的饼都落了地,脱口而出:“你,你个女子,也想做刀笔吏?” 杨菁莞尔:“这话让薛使听到,小哥,你也就不必排队了。” 小胖墩猛地闭上嘴,脸上羞红,讷讷不言。 杨菁也不生气,纵如今风气还算开放,除了那些官宦人家,没几家能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可——三十几个紫衣使里,也唯有一位是女子。 正闲话,忽闻一阵马蹄翻腾声,一匹骏马眨眼便至,唰一下飞踏上谛听卫所的石阶。 左右行人都被惊得慌乱闪避。 马上是个紫袍年轻小子,生了一副桃花眼,但他眉头一琐,眼皮微掀,阴鸷得厉害,陡然拔刀,指着大门高声叱骂:“谢风鸣你个乌龟王八蛋,有胆子你给小爷滚出来!” 草棚里一干人等面面相觑,小胖墩茫然地看了眼太阳:“啊?” 谛听门口,也有人闹事? 伸长脖子一瞅,那马分明是边军的汗血马,朱漆为底,金铜泡钉镶边的马铠,遥遥还瞧见一辆的紫檀车跟在后面,血色大旗迎风招展。 小胖墩登时啧了声,脸上一白,声音低了几度:“镇北侯的九公子司徒衍,哎哟,侯夫人也到了,怪不得呢!啧啧,侯爷他老人家到底造了什么孽,一辈子英雄好汉,结果摊上这样的婆娘和孩子。” 镇北侯司徒晟,前周大柱国上将军! “九公子。” 镇北侯家这小纨绔吐沫星子还没落地,头顶上就传来一声轻笑。 “莫要这般大声,我们家阿金、阿银受不得吓,一吓怕要出事了。” 杨菁心口一跳,骤然抬头。 古旧的拂栏斑驳,一青衫男子倚坐楼台,他这一坐,倒衬得满楼灿灿光华,耀眼夺目。 风卷着落叶,阳光穿透了层云,他身上几乎没什么装饰,唯有手腕上戴了白玉,却是——白玉连环,与雪等色,置郎腕中,不辨谁白! 此时,这位正拿银簪挑了葫芦籽,喂两只肥鸽子。 这鸽子仿佛真受了点惊吓,一阵咕噜咕噜,杨菁下意识一矮身钻到了草棚深处,眼看斑斑点点的鸟屎如雨,纷纷扬扬地朝着司徒衍的脑袋洒过去。 刹那间,好好的,虽说凶神恶煞,也算气势迫人的公子哥就成了满面沧桑的倒霉蛋。 “噗!” 小胖墩看着挂了满银冠的鸟粪,一个没忍住,喷笑了声,可随即,他整个人都僵立当场。 司徒衍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目光像带了毒刺,冷冷磨牙:“很好——原来什么阿猫阿狗,也敢笑话起小爷来!” 话音未落,开山刀已由上而下,瞬至小胖墩的脑袋。 杨菁脑子还一片空白,已一把拽住石阶边上戳着的戒律碑,腰腿发力猛地一掷,哐当—— ‘志于国昌’。 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耀得人眼花缭乱。 司徒衍也色变,骤然收力,胸口一震,险之又险地停在戒律碑前。 小胖墩脸贴着石碑,茫然半晌,捂住脸一猫腰,嗖地钻到卫所门里去。 守门的两个杂役面面相觑,一迟疑,到底没把人轰出门。 杨菁心下叹气。 镇北侯一家子都是书中男主的亲信,没少帮男主做事,后来自然也是风光荣耀无限。 得罪他们家,不智啊! 不过,杨菁也不大后悔就是了。 第4章 生死事大 谛听卫所门前,风声鹤唳。 从看门的差役到街边百姓,鸦雀无声。 杨菁低眉垂目,细声细气地道:“前些日子多雨,小女瞧着这戒律碑有些潮,感觉晒一晒正当时。” 满街寂然,楼台上却传来声轻轻浅浅的笑。 【魔尊不过轻蔑一笑,小小蠢物丧胆而逃。】 【捕获:来自某小人的,活色生香丸配方,(甚是滋补,配合欢喜功同用,可快速提高修为)】 杨菁面不改色心不跳。 嗯,这戒律牌的来头可不小。 当年前周仁皇帝所立,当今陛下年轻时也曾跪拜过,更是一入京城便在金銮殿外竖了一块。 无论镇北侯是念旧主,还是认新君,他的儿子,但凡脑子不是纸糊的,都不敢劈到这上头。 谢风鸣咳了声,探头出来,目光在戒律牌上流连许久,连道了两声‘可惜’。 他旁边的小厮更是恨得拍了下大腿:“这一刀若……能省多少事?” 司徒衍闭了闭眼,移转开目光,不去看那好似嘲讽的石碑,只深吸口气怒道:“谢风鸣,林旭身为我侯府家奴,背上叛主,冲撞了我阿娘,我便是把他剁碎了喂狗都应当。” “你今天若不将林旭交出,老子这便去圣上面前,请圣上给我们司徒家一个公道。” 谢风鸣笑了笑,颔首:“请便。” 说完又略欣慰:“九公子竟懂规矩了,还知道先上折子,侯爷知道,想必很高兴。” “你——” 司徒衍眉头一紧,脸上一时青一时白,没等他骂出声,就听身后车上有人道:“谢使。” 一听这声响,司徒衍顿时收敛了戾气,下马低头。 镶嵌金箔,悬挂血旗的紫檀车缓缓近前停驻。 不过二十余骑兵护卫车前,却如千军万马行在迎风招展的血旗之下,阳光落到旗面上,穿之不透,到似入了那久不见天日的冥海。 风一吹,车帘晃动,镇北侯的妻子,西北姜家的独女姜夫人冲谢风鸣缓缓点头道:“林旭如何处置,是我侯府的家务事,倒不必劳烦外人操心。” 她顿了顿,又道,“老身身子不好,受不得阴寒,不便入这谛听衙门,就在此候着,还请谢使将人送还。” 谢风鸣沉默半晌,拢了拢衣袖,带着平安下楼出门,神色端肃至极,全非对着司徒衍时的戏谑,冲姜夫人拱手行礼,极平淡地叹了声。 “家务事吗?” 他声音清凌凌的,神色也平静,“七年前,梅妃被鸠杀,查到司徒大将军头上,据传证据确凿,那位也道,皇帝家事旁人管不着,他亲下了旨意,就在万梅苑内活剐了大将军,以祭梅妃。” “夫人您拜求无门,几乎要带着幼子投缳。” “若我没记错,正是‘谛听’的欧阳掌灯使,闯入御书房,据理力争,受杖三百,才争得谛听张目,三司会审,为司徒将军挣回了清白身。” 谢风鸣的声音不徐不疾,倒显得有些轻飘飘的冷淡。 却震得满街悄然无声。 “生死事大,没什么家事可言,当年谛听必须过问将军鸠杀梅妃案,如今既然让我撞上,林旭之生死,也由不得夫人你一言而决。” 镇北侯夫人姜氏顿时怔愣,嘴唇微动,昔年的血雨腥风再次吹入心田,她到底哑口,良久,伸手拍了拍车门。 车夫沉默地驱赶着马车,带着那一面玄色血旗扬长而去。 司徒衍一愣,脸色铁青,恨恨地一夹马腹,故意控制不住,朝着谢风鸣急冲,谢风鸣眨了眨眼:“真吓人。” 却连肩头都不见移一下,表情更是敷衍,司徒衍没奈何,将将停下,气得啐了口:“欺师灭祖,忘恩负义,三姓家奴,呸,阿姐真是瞎了眼!” 说完,扬鞭而去。 谢风鸣只当没听到。 棚下排队的未来刀笔吏们一顿眉眼官司。 “林旭是不是那个贤太子妃的弟弟?” “可不是,林家遭了难,除了贤太子妃那个女诸生,其他人不是死了,就是发卖为奴,啧啧,林旭落到镇北侯府手里,还能有个好?” “当初林旭和镇北侯府的千金定了亲,却为了一介青楼女子私奔,人家好好的女儿,硬生生给气死了,唉。要我说,谢——侯爷就多余救他。” 杨菁目光闪烁,跟着人流顺着指示往卫所里去。 杨盟主与这位谢公子有些旧交,嗯,是那种能不见,最好不相见的交情,挺尴尬的。 谢风鸣,字云舟,前朝末帝周惠帝的第七子,与书中那位男主角,贤太子谢松筠一母同胞,他们的母亲就是传说中令周惠帝神魂颠倒,从此三千粉黛无颜色的贵妃娘娘,可谓声名赫赫。 说来在书中,他的人气可远胜男主,虽然死得早,却是万千读者心目中的白月光。 据说他十五岁那年,曾改名易姓参加科举,所答试卷被当时的礼部尚书,当世大儒,岑渊岑静之评为第一,夸其文章一分狂,三分侠,十二分正气凛然,动人处,令人捧卷自乐,恋恋不舍。 若非殿试根本藏不住身份,身为皇子没有与士子比高低的道理,他说不得就是史上第一个皇子状元。 当时那殿上,有二十七岁的未来丞相薛铎,也有被夸为芝兰玉树的世家公子温珏,几乎全是人间精英,可在他面前,都被压得没了颜色。 在当年,这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如今嘛,听说谢风鸣受封长荣侯,也颇得陈泽爱重,可换成以前……镇北侯家那小九,见了他跟孙子似的,如今都敢当着面口吐讥讽。 杨菁不过转了下念头。 她一个背井离乡的可怜人,凭什么同情人家贵公子? 平安气得胸口发闷,甚是怒其不争:“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指着你的鼻子骂了。” 话音未落,策马狂奔的司徒衍忽然好似撞到了什么重物,一头从马上栽下,扎进了道边卖鱼虾的大盆。 平安:“……噗!” 谢风鸣默默按了按眉心,目光在不远处茶楼上扫了一眼,摇摇头:“好在,侯爷向来明事理。” 主仆两个说了几句闲话,一前一后贴着街道的一角渐行渐远。 【此人清艳绝丽,堪称名器,陛下万艳阁内,当有此位。与之双修,行欢喜功,同服活色生香丸,可得天地灵气,净容颜,轻身体,延年益寿,百病全消。】 杨菁眨了眨眼,真有点心动,咳。 目光悄悄从隔壁茶楼收回,看着谢风鸣的背影,脑海中忽然就浮现出一段画面——红烛高燃,香烟袅袅,锦绣罗帐内,朦朦胧胧的雾气环绕,结实漂亮的腰身上一抹泛红的蝴蝶雕青。 一念及此,她不免心虚气短。 看样子谢风鸣也是谛听的人,那她也进谛听,岂不危险?且杨盟主的大名,寻常人不知,谛听的人总归知道。 杨菁稍稍打起退堂鼓来,只大约耽误了时间,谛听考核速度飞快,偏她犹犹豫豫,一心多用,还是女子,可和周围这群多数大字不识一个的粗胚比,仍是鹤立鸡群。 很快,卫所就确定了‘刀笔吏’的入选名单,杨菁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人家还传出话来,说她这名字起得霸气,让人一听便醍醐灌顶,很能震慑宵小! “……” 其实杨盟主为治毒伤,容貌大改,便是亲密知己,抑或左膀右臂在此,也认不出她。 她可从不是因容貌名显于世的。 那么多年,谁又敢直视她的脸? 一样的名字,也算不得什么。 第5章 厨房 谛听的梧桐巷卫所就位于举院街上,外观是栋二层的青色小楼,后面围拢出个院子,盖了十几间偏房,南边就是厨房,供应青衣使,刀笔吏及各差役的饭食。 杨菁立在厨房的大灶前,煎烤那一锅拇指大小的杂鱼。 小胖墩蹲在地上盯着柴火,托着腮擦了擦口水。 他叫周成,江南人士,家里经营酒水生意,他是嫡次子,从小就被养的没什么野心,进入谛听不过是为了他娘少絮叨几句,倒不计较做什么差事。 “菁娘,还是咱俩眼光好,厨房当差多美?当差还不是为了赚银子,赚了银子还不是为了吃口好的?” 杨菁:“……” 似乎也对,不过她第一站被安排到厨房,应该纯粹是人家见她是女子,又没个靠山,当然,她也不反对,厨房嘛,呃,比较安全。 进入谛听首先要培训学习两个月,学习期间各种差事轮换尝试,培训完再正式安排差事。 新晋的刀笔吏们,肯定是挤破了头也想往什么,监塔,护卫所,捕房等地处上凑,容易立功,一步快,步步快,谁都清楚。 不过,她培训了没几日,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学刀剑,她拿起刀就想剥皮剔骨,瞬间将剥皮步骤都罗列清楚。 学《大齐律》,脑子里浮现得全是杀人越货,栽赃陷害,钻律法漏洞的各类技巧。 昨日卫所的黄辉黄青衣使教一众新晋刀笔吏学‘律’,拿出个前周惠帝,宁德年间的案例来。 有一樵夫孙某,好酗酒,酒后常打骂妻子,某日醉酒归家,因酒钱与妻子起纷争,痛殴时失手杀妻王氏,正逢女儿省亲归来,惊见母亲倒卧血泊,骇然下抡起菜刀杀死了父亲。 黄使让众人都写判词。 杨菁其实从来不怕写东西,读书到工作,论文写了一箩筐,她本身又爱看书,时不时还能在各种杂志上发表些文章。 没落笔之前,脑子里已先成文—— ‘今查孙娘子手刃其父一案,情由曲折,哀悯殊深,断不可仅以律目论,而当揆诸情理,体恤幽微,恳请圣慈垂悯,量予减死……’ 这般写,哪怕有人以伦理纲常反驳,说亲手弑父,罪在不赦,当明正典刑,可她这个,任谁看也没过错。 可真正一落笔,杨菁差点把孙娘子弑|父之后应该怎么伪造现场给详写下来,什么伪装成意外身亡,伪造不在场证明,栽赃嫁祸等等。 怎么留下必要的痕迹,怎么误导旁人,怎么设下一重复一重的圈套,仿佛一眨眼就能想出十个八个的坏主意。 杨菁:“……” 她简直有点被吓到。 那系统旁白高兴极了,那叫一助威叫好,按照旁白的意思,就是所过之处,目之所及,肯拜服的收为奴仆,不肯低头的通通大卸八块。 唉! 先安排她到厨房,她多少松了口气。 灶台上火气旺,氤氲的香气丝丝缕缕。 很快到了饭点。 刀笔吏小林从厨上匆匆提了饭菜,送到正堂,出了门心里还直打鼓。 听说新晋掌灯使是那一位。 别看那人年轻,可他们这一代人,都是听着那位的传说长大的,前周七皇子谢风鸣,谢云舟,天下第一的贵公子,多少千金的梦中人,又惊艳了多少少年郎的青春。 这会儿那位就坐在堂上,黄辉黄青衣使要招待人家。 “不说去炼珍堂定一桌酒席,整份金银夹花之类,好歹也该去古楼子割上几斤羊肉佐酒才是。” 偏黄使老神在在的,说什么担心养刁了上峰的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让去厨房提一盒份饭送去。 难怪老头子快五十了,还是个青衣使。 小林愁眉苦脸地蹲院子里发愁。 现在各大衙门经费都极有限,恨不能一文钱掰成两半花,食材是一日差过一日,多是什么糙米粗面,偶尔有些腥膻贱肉,杂鱼小虾,做出来臭烘烘的。 小林简直不敢相信,厨上的饭送给那位,那位会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表情,谢风鸣看到时,已经只剩下一条半的小鱼条。 他默默地盯着小厮平安。 平安:“……咳。” 他小心把嘴里的饼子和半条鱼咽下去,抹了把嘴,“我替公子试毒。” 平日里他倒是没这习惯,但现在他可以有。 刚才打开食盒,金灿灿的煎烤好的鱼条齐齐整整地排了一盘子,味道算不上太浓郁,可色泽鲜亮至极,油汪汪的,调好的酱汁也不似寻常的酱料那么暗沉,是特别饱满充盈的颜色。 旁边是烤得外焦里嫩的饼子,轻轻撕开,鱼条一夹,酱料一涂,往口中一送,酥麻鲜香,诸般滋味仿佛瞬间激活了味蕾,口舌生津,简直让人舍不得下咽。 平安回过神,嘴里叼着一半,碟子里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根。 谢风鸣一言难尽地看了眼小厮,拿了饼子卷了仅剩的独苗鱼条,轻轻咬了一口—— “平安。” “嗯?” “你去死!” 平安:“……” 谢风鸣叹息,他吃的那二十年的鱼,什么海鱼河鱼,什么号称一年捕不到几尾的银线鱼,通通都是虚名,那一帮整日天老大他老二的御厨们,手艺只能算稀松平常。 难受了半晌,又不那么生气了。 他好歹吃的到,待在茶楼也不吃茶的某人,一生不进荤腥不进酒,和他一比,自己不算可怜。 杨菁此时也吃得也正香甜,吃得眉峰都舒展开,暗道,那些‘邪门歪道’的东西,也不是没用,分明要看怎么用。 就说‘活色生香丸’,只要忽略它助兴用的功效,那就是最最顶级的食疗方,正经配方用的都是名贵温补之物,如今方子凑不齐,只用个海参换成鱼虾的半方精简版,也足以让食物增色数倍了。 熬制好,竟连野菜窝窝都好似眉清目秀起来。 至于这配方比较邪性,唔,国人嘛,为了口腹之欲冒点险又算什么?想想年年吃菌子中毒的老饕,想想河豚?有毒的大家都不怕,还怕这点东西? 杨菁拿方子喂了鸡鸭,鸡鸭毛色更亮,爪子更有劲,连蛋都下得又大又多,她自己吃过,杨大盟主隐隐作痛的经脉都开始好转。 可见,这冒险算是相当成功。 第6章 相待老 谛听的刀笔吏们轮班当差,在厨房是呆不久的。 毕竟都是认真培训了一遭,识文断字还要学一两手功夫,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都不再少数,培训好了让他们去做厨子,朝廷岂不亏死? 杨菁却一点都不肯怠慢后厨的差事。 且不说为了伺候自己那一条‘挑剔’的舌头,光是更功利地想,这谛听的后厨,上上下下绝大多数都是自己人。 像厨娘刘娘子,她父亲做了一辈子刀笔吏,早死的丈夫是谛听暗了的察子,也就是独生女儿外嫁了,嫁了个商户子。 另外负责切配的,以及洒扫做粗活的杂役,大部分也都是刀笔吏以至于青衣使的亲朋故旧。 这可都是人脉。 杨菁,周成,刘娘子并几个杂役一边吃饭,一边说闲话,饭食是提前备出来的,除了一大瓮烤得外酥里嫩的小鱼条,还有鸡腿鸡翅,只裹了一点面粉和盐巴,一口咬下咯吱吱,微微有些嚼劲,每一口都鲜美得恨不能把舌头吞下去。 另有两条松鼠鳜鱼,这个就是厨房私下自己吃了了事,供所有人肯定供不起。 前几日刘娘子还盘账来着,说是月中就把钱花出去一多半,剩下的也就勉勉强强,抠搜着才能支应过去。 不过再抠搜,也克扣不到厨子身上。 吃过饭,杨菁和周成就被叫去换了官服,被抓去做文书的差事,他们已经受训有小半个月,这些差事也算是熟门熟路,径直往馨德堂去。 梧桐巷卫所占地不大,是八角楼的建筑,内部极阔朗,除了外头能看见的两层楼,还有隐藏的阁楼一座,名唤听楼,里面设有铜质的窥管无数,每日各种消息往来,都要经过此地。 馨德堂在二楼西侧,算是调解室,辖区内乡亲们总免不了闹出些家长里短的矛盾,丁点小事,不至于对簿公堂,多数就是谛听出人劝解一二。 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杨菁就听里头传来嘈杂的吵嚷。 “那菜刀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师父说了,谁的手艺亮,菜刀就是谁的,当年你手艺好,我认栽,有本事现在再比,老子比你强一百倍——” “胡说,师父给的刀我都使了十年,你凭什么夺走?” 杨菁心下一笑,周成也‘嘿嘿’了两声,两个人默契地遛墙边走到后门站好,摸出记录册子来开始记录。 说起来头入‘谛听’前,她一直认为谛听直属皇帝,神秘莫测,加入之后才惊觉,与秦的‘黑冰’,魏的‘白鹭’不同,这个由安定公主所设的‘谛听’衙门,它实在接地气的很。 别看培训了一堆高大上的技能,但她这几日尚不曾见人手执天子剑,先斩后奏,惩奸除恶,只见各个刀笔吏,甚至青衣使疲于奔命,管的皆是升斗小民鸡毛蒜皮的小事。 东家丢了鸡,西家两口子吵嘴打架,卖炊饼的和卖汤饼的起了纠纷要调解,甚至连家里孩子生病了,老人不肯让寻医问药的,但凡人家找上门,那是样样要管。 很有些后世社区派出所的意思。 这几日他们管得最大的事,便是乡亲百姓来举报,说看见了盗王燕十三。 一开始周成还特别激动。 燕十三是谁?那可是个大人物,若能抓到他,周成感觉自己能族谱单开! 结果一问,丫的老太太出门买菜,丢了个钱袋子,里头总共是十五文钱,非说是燕十三偷了去。 周成:“……” 此人别号盗王,是甘露盟一神,一鬼,一盗里的‘盗’,最出名的两件事,一为盗取草原霸主的令旗,一是从周惠帝的龙床上窃走了一只酒盅。 虽然他们谛听见天宣扬,道说破天去,他也就是个贼偷,可说归说,若真把人家视作三文五文也肯下手的贼,实在也有些荒唐。 估计是近来有传闻盗王临京城,老百姓们看了官府发的悬赏布告,就想赚一笔赏金,有些风吹草动就往燕十三的头上想。 老百姓们来举报得多了,周成都有点疲,再听见这位的名字,简直和听见阿猫阿狗差不离。 周成叹气:“天天抓鸡赶鸭的,要是哪天真有个大案子让我们——” “黄使,月老庙那边出事了,听说甘露盟余孽闹事,要杀人呢!” 杨菁:“……” 周成:“??” 此时天色将昏,月老庙周围已点了灯。 街市上人头攒动,巡检司的兵士人人肃然,连禁军的人都到了。 杨菁和周成混在刀笔吏人群里往前看,周成有点意外:“那人就是甘露盟的魔头?看着也不很凶恶。” 不远处一青砖黛瓦的寻常宅子前,墙上靠着个三十余岁的书生,书生肩膀上渗出一片惨红的血,脸色白得骇人。 旁边的门洞口石阶上坐着个妇人,手里握着柄匕首抵在高举人脖颈之上。她瞧着二十七八岁,模样清秀,除了匕首,最引人瞩目的是眉心处贴了亮晶晶,玳瑁磨出的水滴状额饰。 一见这额饰,果然是甘露盟门人的标识,谛听一众刀笔吏以及禁军等,皆是肃然。 偏偏这凶徒所在的门洞细长,周围草木密集,还有两棵大榕树,枝繁叶茂,弓弩手动手颇有些碍难。 黄辉四下瞧了瞧,便让人叫了街坊来问,一问才知,这‘余孽’可不是外来户,三年前就嫁给高举人做了续弦。 她在邻居中名声还极好。 “李娘子是个热心肠,邻里间谁有什么事,她都愿意帮忙,昨天我家囡囡手指头里扎了木刺,她还帮着挑,又给我送了药。” “唉,前些时日,她的小女儿病死了,不到三岁,说是劳淋,真可怜!!” “是个贤惠人,高举人的老娘,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这些年可都是她伺候,若不是她出钱出力的,哪有高举人如今的风光?” 黄辉同几个谛听其它卫所的青衣使低声交谈几句,看了看时辰,上前一步道:“李娘子,你与高举人成亲多年,膝下有子,无论你以前身份为何,如今都已是我大齐治下百姓,陛下早有言,弃恶从善,过往不究——” 话音未落,李娘子嗤笑了声,手往下一划,高举人登时惨叫,皮开肉绽。 “是啊,夫妻多年,情分绵长,昔年花前月下也曾说过,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 “如今同赴黄泉,也算是全了二郎与我的誓言。” 说着话,眼看匕首就要捅到高举人的脖子里,黄辉神色微冷,长袖一动,手背上的弩箭将将欲出,却听身后有人喊了声,“李云开。” 杨菁笑了笑,又正正经经道:“李云开,字明湛,姜齐县李村人士,五年前与甘露盟盟主同行一月,得兰花神使相赠令牌,加入甘露盟。” 李娘子一愣。 第7章 为死 偌大的街市,琉璃灯盏下,罗琦如霞。 风吹得温柔,酒肆里的喧闹都带着软糯。 李娘子缓缓抬头,看向杨菁:“已经多年没人叫过我这名字,我以为,早没人知道我是谁。” 杨菁笑了笑:“不是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三尺之上是谛听,又有什么能瞒得过我们?” 李娘子终于闭上眼,泪水滚落。 杨菁放柔软了声音:“你们甘露盟门人常说什么来着?庆云浮,甘露降……” “草木枯荣,皆为春讯,光阴如水,日日为新。” 李云开怔住,茫然苦笑:“甘露时雨,不私一物!” 她吐出口气,低头看瑟瑟发抖的高举人。 “我都不曾为尊主死,凭什么为你死?” 几个刀笔吏很快从高家后门出来,手里捧着片陶碗碎给黄辉看:“这是副祛湿气的药,验看过,里面混了雷公藤。” 黄辉凛然。 杨菁眸色微沉,她女儿说是得‘劳淋’死了,雷公藤中毒,便容易误诊成‘劳淋’。 李娘子定定地看她的丈夫。 她嫁给他三年了,第一年典卖了钗环首饰,第二年典卖了存的那点绫罗布匹,今年年头上,她卖了自己的令牌。 好在丈夫温存体贴,虽则身体不好,又要读书不能帮她什么,可到底会心疼她,在她被婆母气得吃不下饭时,会伏低做小地哄她。 女儿很可爱,纵然生了病也乖得很,她觉得自己没嫁错,居家过日子,有点琐碎麻烦事,她也能自己开解自己。 没想到啊! “我竟是个傻子。” 李娘子泪水滚落,“尊主,您若在,必要骂我。” 那年她还是金郎君的妾,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不过是随意捧茶,绿柳一般瞎叫罢了。 战战兢兢活了几年,主母和郎君斗嘴,心情不好迁怒于她,便说了句狐媚,要将她杖杀了了事。 金家主母和郎君都是吃斋念佛的慈悲人,眼前不忍见杀生,她便只得趴在下人房外头污垢腌臜的茅厕外,受了一杖又一杖,喊都喊不出。 恰逢尊主和兰花使经过,见她还有半口气,便救了她一回,将将养了半年多,好歹养活了,还给她换了个新名字。 云开天宇静,月明照万里。 李开云把匕首丢在一边,一脚踢开高举人,幽幽叹气:“可惜,开云竟没能再见尊主一面。” 高举人满脸鲜血,瑟瑟发抖,几个刀笔吏一拥而上,捆了李娘子,心里却直嘀咕:“也不知甘露盟的魔头还在不在世,万一没死,可别因为这李娘子来找咱的麻烦。” “就怕她不敢来,若敢,非要那魔头知道老子的能耐。” “魔头?” 李开云脚步一顿,这些年听多了这样的话,仍是会不痛快,以前都忍了,如今又有什么可忍? 她不由冷笑了声:“我记得,莫勒特图显当年马踏中原,都杀到泾阳了。” “若不是我家尊主,你们口中的这位魔头带了三千甘露门人反杀过去,逼得他退兵,用不着等各路英豪打生打死,打出结果,这偌大的中原,就成了异族的牧马场。” 黄辉叹了口气,心里复杂得很:“策马纵横三千里,直入草原逼可汗,天下群雄俯首帖耳,何等的威风!” 杨菁垂眸。 杨盟主当年确实厉害。 莫勒特图显不是一般人,不过数年光景就打得草原诸族纳头就拜。 这厮深谙中原文化,还取了个汉名,叫孟义,平生所愿,入主中原,可愣是因为杨盟主和甘露盟不得成,最后呕血而亡,死不瞑目。 当年的杨盟主,不敢说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却也是三山五岳足迹遍布,潇洒肆意。 杨菁叹笑,可惜,那是‘当年’。 她的快活自己是半点没享受到,如今这烂摊子,却要她来拾掇。 李开云眼底讥讽更浓:“你们说她是魔头,是,她杀人盈野,世家大族对她又恨又怕,她甚至把周惠帝的老丈人拖到帝都皇城北城门外,当着无数朝臣的面给剃成一副骸骨。” “可我就是要说,杀得真好啊,只是还不够狠,她老人家要杀得再多些,哪有如今之祸!” 众人简直不敢听。 黄辉运了运气,脑子飞转,正组织语言,琢磨怎么有理有据,又不那么可恨地给它驳回去,就听身后有人拍了拍手,笑道:“说得好!” 好? 黄辉骤然回头,一眼看见他们新任掌灯使就立在月老庙外的老姻缘树下,左手手腕上系着条姻缘绳,神色平静,气定神闲。 他只能把呵斥的话又吞回了肚子里,再仔细一看,脸上登时发绿,干脆装作没认出来,迭声招呼手下的刀笔吏把人赶紧带走。 杨菁心中已平静如一湖死水。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策反之计大成,前周皇子谢风鸣携虎符叩帐,解剑跪曰:‘某愿为犬马!’】 前周皇子,大齐的长荣侯,谛听掌灯使,这位谢公子长身玉立,端是神仙人物。 他常穿的那件青色的外披,此时没在他肩头,反而搭在另一人身上。 那人生得一般英俊,乍看普通,细看虽则面色略苍白,嘴唇很薄,长了一副无情相,却很耐看。 他手中剑的剑柄上挂了个颇幼稚的木雕小鱼坠子—— 但这些都不重要,这张脸如今就贴在谛听大堂后墙的公告栏处,占了小半面墙。 江舟雪,字浮云,甘露盟一神,一盗,一鬼中的神,剑神,正经的魔教妖人,悬赏金额比杨大盟主还要高些。 很好,京畿要地,天子耳目的谛听的掌灯使,与朝廷通缉要犯,魔教妖人一处招摇过市…… 杨菁有些担心,自己可能吃不了几天谛听的饭了。还是想想别的谋生手段。 黄辉显然也不是那么淡定,眼皮直跳,连带着一群刀笔吏,大家都像被猫叼了尾巴的老鼠似的落荒而逃。 好些人生怕逃得慢点,会忽然冒出个愣头青,冲那位‘要犯’喊打喊杀。 想一想就老吓人的。 杨菁夹在人群里跌撞了几步,一行人还没跑太远,陡然听见一声异响,就见月老庙不远处一民宅忽然爆出一大团火光。 黄辉登时恨得牙痒痒:“¥&……” 第8章 色胚 夏日里湿气重,近来也多雨,街使等不免有些怠慢,黄辉忍着怒,亲自击响了十二声云板,声音尖锐高昂,连绵不绝,里正和一众乡亲们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去提水袋。 哨声一声追着一声,火龙兵的应和声也紧随而至。 黄辉总算松了口气,回首瞄了眼,见他们那位离经叛道的掌灯使已经同‘逆贼’分开,没事人一般跟着去武侯铺拎了麻搭帮忙救火。 骚乱间,只听有人扯着嗓子嗷嗷大哭。 “二叔,二叔,你在哪儿,囡囡还在屋里,囡囡!” 杨菁循声一看,一个穿着儒生袍子的小子,一脸乌黑,满脸鼻涕眼泪。 他背后是座烧着的房子,大门塌陷,大火烧得极旺,别说进人,一盆水浇上去,不等落地便已气化。 起火点显然正在此处。 【哼哼,此燃火技术实在生疏,差陛下远矣,西墙,南墙处皆存在漏洞。】 杨菁驻足,脑中瞬间浮起一念——若她来放这场大火,起火点选择,引燃物选择都大有改进之处,保证火势比现在强上三倍,保准让人救无可救。 “……” 杨盟主可真不容易! 她动作比思绪更快,几步已走到西南的侧门处。 这明显是一处下沉半地下室的外门,漆黑的门半埋入土,周围墙体皆青石垒砌,浑然一体,向上则是阁楼,阁楼窗户浓烟滚滚,下面门缝中也有些烟雾,倒不是很浓烈。 大门紧闭,上面还挂着个金锁。 金锁有半个脑袋大,周成过来拔刀砍了两刀,愣是纹丝不动,气得大喊:“兀那小子,钥匙呢?” “钥,钥匙?我不知道。” 那儒生小子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囡囡,囡囡!你别怕,阿福哥就来了。” 杨菁摸了摸头发上的簪花,还没摘下,旁边就递过来一根细长的簪子,她忙双手接下,行了福礼,这才拿着簪子近前细看门锁。 平安诧异地看了眼公子散开的头发。 他家公子竟是个热心肠不成? 此时烟熏火燎的,无数士兵,百姓提水的提水,抡麻搭的抡麻搭,闹腾得紧,他一时也顾不上多想,这会儿耳朵都要被哭唧唧的那小子吵聋了。 “这锁需要两把钥匙,没钥匙打不开,去年年尾我二叔才花了八两银子从徐家铺子处买来,老徐头说了,哪怕是他们最老道的师傅,不耗个两日工夫也,也……” 噼里啪啦,大金锁顺着石阶滚进了草丛。 周成啧了声,扭头看她,一脸的惊奇,低头压下声音耳语:“菁娘,你以前?” 杨菁嘴角微抽,一胳膊肘将人撞开,抬脚踢门,大门轰然打开,一股烟雾喷出,还没散完,儒生小子就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钻了进去。 门里果然是个地下室,漆黑一片。 杨菁下了石阶,到是没看见着火,只是眼前一片昏暗,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却也模模糊糊,什么都看不清,走了没几步,砰一声巨响,声音在狭小空间回荡不休。 她脑袋不知碰到了什么,嗡嗡疼,趔趄了下,就跌在一条胳膊上。 “小心。” 谢风鸣声音特别轻,杨菁心下一跳,隐隐闻到一股清淡的兰花香。 这家伙以前可不爱兰花,更偏爱栀子。 一阵窸窣声,谢风鸣点亮了火折子,杨菁借着一缕微光,能看到他的沉静的眉眼。 记忆里的谢大公子,颇是随心所欲,远没有此时看起来的安静文雅。 他并不是那种很好脾气的人,当年他同杨大盟主相处的那段时日,更怜贫惜弱,更知道体恤旁人的,反而是杨盟主。 至于这位,向来是仗着脸好,肆意妄为,连半路上遇见只野猫呲了他一牙,他也要想办法呲回去的主。 杨菁杂念一堆,面上却是分毫不显,客客气气道了谢,一凑近,便瞥见谢风鸣肩头有一道极细的血痕,隐隐可见凛然冰寒之气。 那位江师兄,江舟雪从幼年起便在寒潭深处练剑,日日不辍,一出剑,寒意阴冷刺骨。 深受杨盟主记忆影响,杨菁忍不住暗自翻了个白眼。 盟主家这江师兄从来剑不饮血,绝不归鞘,遇见这谢风鸣倒忽然知道了分寸,出个剑还记得避开他心肺上的旧伤。 这一架,怕是打得颇累人。 谢风鸣一手扶住杨菁的手臂,一手持火折子映着地面,地上很杂乱,角落里几口箱子开着,书籍画卷散落,一口老大的兵器架子倾倒,一头抵在墙上,遮住整个地面。 杨菁低头小心翼翼从兵器架子上迈过去。 后头平安紧盯着自家公子,他竟然知道伸手替人家姑娘遮住头,动作温柔得紧。 唉,燕嬷嬷这几年催婚催得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看来纯粹是被她那些要求给耽误了。 要什么名门闺秀,贞静温柔,慎言敏行,要什么简朴端庄会持家,明明只要漂亮就足够。 他们这位爷原来是个色胚。 看看现在,盯着人家漂亮姑娘,眼珠子都泛光,啧。 一出地下室,滚滚浓烟扑面而至,火光冲天,只见火光里那儒生小子怀里抱着个襁褓,一边咳嗽一边埋头往回冲,眼看火燎过来,杨菁一把将人拽住,用力一拖,砰一声关上门,调头就跑,连那小子衣摆上燎着的火都不理。 几乎是前后脚,杨菁刚离到外头,身后就爆出一团火光,周成吓得腿都软了。 “你,你——里头什么样,你就敢冲?” 更可怕的是掌灯使二话不说也进去了。 周成惊得站不稳,一看人家黄使,面不改色心不跳,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气定神闲地继续指挥灭火,丝毫不见慌乱。 怪不得人家能做青衣使。 已经在脑子里构思了好几遍遗书的黄辉:“……” 金乌西垂,火龙兵驾着水车浩荡而至。 不多时,大火熄灭,周成总算松了口气:“总算完事了,今儿厨上做了肉馒头,我那儿还藏着壶梨花白,不如小酌两杯?” 杨菁却有些心不在焉,看着被火烧得墙面乌漆嘛黑的宅子,眨了眨眼:“辖区里,缉盗这事归京兆么?” “不是刚背了条例,谛听辖内盗抢案等,由各卫所负责,京兆协同。” 杨菁:“唔,那行,估计也不至于加很长的班。” 第9章 青鸟 天色黑沉沉,月老庙的灯笼红得吓人。 救火的人渐渐都散了场。 谛听却散不了了。 黄辉看了眼坐在王家那地下室门口石阶上洗脸的掌灯使,失火那家的屋主失魂落魄的,跪坐在地上拽着黄辉的衣摆不撒手。 这屋主叫王明书,以前是个读书人,后来读书不成,便在岳父帮衬下经营了家书画铺子,总比旁的买卖清贵些。 王家不算奢富,但王明书名声颇佳,生意做得不错,算是薄有家资。 “黄使,您可要为我二叔做主。” 王阿福怀里还抱着孩子,梗着脖子眼珠子瞪得老大,“这分明是有贼偷到我们家了,竟然还放火!” 十几盏油灯迎风摇曳,地下室被映得通明,绕过散落的箱子就能见墙壁上裂开一条口,门口遮挡用的兵器架让人掀翻,一头横在墙面上,墙上的格子内凌乱地散着些金银首饰等物。 “晌午我二叔才看过,东西好好的,外头齐齐整整,看看现在?” 黄辉把地上落的挡板拿起一看,这挡板是铁力木的,至于暗阁,用桐油黏土砖所制,里面各层都是防火的漆器,外头挡板被撬掉,烧得暗沉,里面只微微泛灰。 王明书终于恢复了些气力,踉跄过来,趴在地上一通翻找,半晌丧了气,“罢了罢了,是我命该如此。” 说着他便扯了腰带往房梁上抛,王阿福赶忙一把拽住:“二叔,万不可如此,好歹看看囡囡。” 王明书摇头:“我昨日已收了买主的定金,足五千两,都给你阿弟赔了欠银,可现在,人家要的画,没了!” 说着,他面如死灰,抖着手攥紧了裤腰带,长叹已声,“我去死,人死债消,也省得连累你阿弟。” 就着王阿福的手看了眼囡囡,王明书哭道“你把她送去慈幼局,陛下仁慈,总能有她口饭吃。” “您老别闹,东西一定能找回来。” “找?” 王明书涕泪不止,“好些人可都瞧见了,燕十三就在咱们街上,谁能从盗王手下讨得便宜?” 黄辉脸上不由有些挂不住。 他是不想去追捕那燕十三。 燕十三出入京城如入无人之境也不是一年两年,他的悬赏也挂了有好些个年头,是京兆,大理寺,以及他们谛听的人都不想立功受赏? 黄辉搓了把脸,厚着脸皮只当听不见这些个废话,那边王明书仿佛死志坚决,被王阿福拖着袖子便使劲挣扎,东跌西撞,暴土扬长。 杨菁举起袖子挡住灰尘,叹道:“您想找丢的东西,倒没必要去寻旁人,问问你这小侄子便是。” 黄辉一愣,那王阿福身体猛地一颤,气急败坏地红了眼珠子:“我怎知道!你这女子好没道理,不说抓贼,倒来消遣我们!你们,你们莫不是不敢招惹那燕十三,就信口胡诌,随意推诿?” 烛火摇曳,人倒比满地凌乱的杂物还显嘈杂。 谢风鸣手里还拧着帕子,轻轻笑了声,他一笑,所有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黏过去,邋遢至极的地下室,因着有他这随意一坐,竟变得光华璀璨。 “咳。”谢风鸣一本正经道,“王郎君放心,我们谛听还不至于推诿责任,这燕十三的苦主也并非只有王家,像专门以少女肉身炼丹的前朝安王,像那个将女儿溺死,将妻子以狗链困在暗室的李三,还有家中枯井藏尸十二具的小王郎君,皆遭了燕十三的毒手。” “我这便拟公文通传天下,贴出布告详述前因后果,通缉那贼子。” 王明书胸口一闷,脸色大变,顿时犹豫起来。 让他与这些恶人同列,他还不如去死,省得辱没了王家门楣,让他儿没了前程! 杨菁无奈地飞了眼挑事的谢大公子,伸手拿起墙上一盏灯,向地上照去。 凌乱的箱子暂且堆到墙边,古旧的有不少浮灰的兵器架子本来遮挡了暗阁侧门,此时斜在墙上,像道疮疤。 借着灯光,杨菁指了指地上的脚印和架子上痕迹。 “别看刚才外头火光冲天的,可地下室几乎可说伸手不见五指,小女自认五感敏锐,十二分小心仔细,仍撞了上去。” “这位阿福兄弟,明明比我与谢使跑得快上不知多少,却轻松跨过去,顺顺当当,什么都没惊动。” 她弹了下架身,登时回响声阵阵,这架子材质特殊,地下室布局也很特别,稍微碰触满屋都是响声。 “怎么?阿福兄弟你是能夜视,还是能预知,或者——”杨菁沉下脸,“你之前就知道这里有架子挡路,才下意识避开?” 王阿福脸色骤变,浑身僵得厉害,哪怕只有一瞬,黄辉又如何看不出,便是王明书也极了解他的侄子,不由闭了闭眼,喉咙发滞,鲜血上涌,又让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穷鬼,朽木一根,烧火都用不上,只得区区‘春宫图1级’,白浪费了魔尊陛下的口舌!】 杨菁按了按眉心,把忽然冒出来的拿根笔画个不着寸缕绝色佳人的欲望扫开。 谢风鸣拢了拢袖子,瞧了眼天色,道:“忙了大半日,让兄弟们散了。” 他没正经看王阿福,只道:“江湖上神偷大盗为数不少,像侠盗魏五,妙手张浩都手段了得,名声在外。谛听只上个月,就在天南海北,破获五十多起挂了魏五和张浩名字的窃案。” 听他这般说,黄辉和一众刀笔吏都低头忍笑。 谢风鸣也笑:“若真都是他们做的,那他们怕是个个会飞天遁地才行。” 王阿福、王明书茫然地看过来,谢风鸣收敛了一点笑意。 “但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真敢顶着燕十三的名字作案了。” 王阿福愣了愣,面上五颜六色。 还能因为什么?像魏五既为侠盗,总归有几分心胸,被人顶了名头也不会计较,还有那张浩,听说也是豁达之人,唯有这燕十三,不好招惹,还是个小心眼子。 无知百姓们指鹿为马无所谓,正经江湖人却不敢。 谢风鸣没再多言,看了看天色,柔声道:“弟兄们忙了大半日都累了,回去歇了。” 刀笔吏们登时如烟雾一般四下散去。 杨菁低调地混进了人群。 黄辉松了口气,虚虚地抹了把额头的汗,恭恭敬敬地‘伺候’他们家那位掌灯使回府,抬头一看,见谢大公子正盯着自家小新人的背影出神。 那女娃娃规规矩矩地穿了衙门新发的青绿色圆领袍,上面绣的鹤,可惜绣娘大概率老眼昏花,要不便是困倦欲眠,最后针飘了些,左看右看,都像只倦懒的水鸭子。 好在人生得够体面,哪怕套个破麻袋,也是仙姿玉貌,不可方物。 黄辉心里满意,这模样才配得上‘青鸟’的名号。 嗯,之前他们谛听的刀笔吏,就称青鸟,好听动人,可惜今上是个粗人,又有那帮子酸腐文官故意挑刺,借口冲了云贵妃的名字,非让改成刀笔吏。 啧! 有本事让西王母的信使也改个名! 脑子里转了些闲篇,黄辉心下叹了声,原来神仙人物也会少年慕艾,神色倒是不动,护着谢公子上了马车,便回卫所去了。 第10章 上天 夜幕降临,梧桐巷卫所终于恢复些许静谧。 门口那尊石獬豸仿佛都合上眼,一脸恬淡。 周成到底没能与杨菁小酌,不过还是顺利吃到了香喷喷的肉馒头。 杨菁专门去抄了大慈恩寺的肉馒头料方,再拿她的活色生香来配。 羊肉馅的,二分肥八分瘦,只见香不见腻,汁水锁得极好,虽则已热过一回误了最美味的时候,汁水却没干反而更鲜浓,一口咬下,简直恨不能连手指头都舔上十七八遍。 灶上刘娘子拿油纸包了八个大肉馒头,每一个都有半个脑袋大,一共只七文钱,简直不要太划算。 若不是那一帮刀笔吏都是大肚汉,怕不够吃,杨菁都想再要七八个。 带着这一身浓厚肉香,杨菁同周成一同去馨德堂小林头儿处签章,就算散了值。 走到馨德堂外,这天都黑了,里面依旧灯火通明。 小林正一脸凝重严肃地对着一对年轻男女。 “我哪里对不住你,给你吃给你穿,你还要和离,丢不丢人!” 男子气得脸色涨红,声音一时高一时低的。 女子一个劲儿地哭。 小林板着脸冷笑:“大男人娶妻生子,养家糊口不是应该?你两个月里打了她五次——” 男子登时憋得眼泪都彪下来,忍了半晌终于没忍住破防:“每回,每回打架,她还都照着我的后背,屁股,大腿连掐带扎,整得我足有半个月不能做大动作,一动就疼!” 杨菁:“……” 周成:“……” 两人悄默声地签了章,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赶紧回家去了。 ----------------- 杨菁到家时,辛娘子正带着阿绵缝衣服,阿绵就要出嫁,不光要置办几身新衣,连旧的那些也要浆洗修补。 小宝老老实实坐在一边背书。 一看见菁娘进门,辛娘子赶紧叫她坐下:“今儿你马婶儿来了,说是张三郎想聘个知书达礼的媳妇,正巧相中了你,过几日便来相看。” “哎哟,这可是门好亲。” 辛娘子如今最发愁的就是怎么打发这便宜闺女出门子。 “张家是大户,家里在举院街上开画坊,又赚钱又清贵,那张三郎也是俊后生,性情和善,为人义气,颇有美名,虽则是续弦,却也算良配了……” “阿娘,你看谁都说是良配。” 杨菁还没吭声,阿绵白眼已经翻了好几个,手里穿针引线,是半点不影响她说话,“之前你还相中猫眼胡同的郭大柱来着,夸人家老实听话,知道心疼人,还知道帮我姐挑担子,呵,前几日他那大嫂、二嫂为了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吵得不可开交,什么脏话都说,笑话一路传到咱们巷子来。” “还好意思说替我姐挑东西?卖了那么点力气,愣是在咱家蹭了三大碗的粟米饭!” “再有前头说的那周秀才,早和人有了首尾,连孩子都有了,我姐嫁过去做甚?当老妈子伺候人?” “更别提我那便宜表哥,丑八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至于你现在中意的这张三郎。” “三郎有什么可挑的?人家名声多好,重情重义!” 阿绵冷笑,“他是重情重义,在萱草楼义让花魁娘子的故事传得沸沸扬扬,咱巷子里人人都说他不爱美色,看重朋友。” “他同花魁娘子海誓山盟,人家花魁都为他赎了身,只因为同窗的好友也喜欢,他就慷慨相让,真是好了不起哦!” “就这还传为美谈,呸,都什么玩意!” “我阿姐何等品貌,就算替她相看,也需得寻个四角俱全,好相貌,好人品,好才学的才是。” 辛娘子被自家牙尖嘴利的小丫头片子气得肚子疼,运了运气,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声:“原来是想寻个天仙,天仙也有啊,以前天子老爷家的小儿子,啧啧,赫赫有名的珠璧郎,那不就是个天仙?有本事,你给你姐把他讨来做夫婿?” “谢风鸣不行。” 杨菁有些走神,下意识接了句,“他与我脾性不和,给我做个妾,来段露水姻缘还好,长久就要难受了。” 辛娘子、绵儿、杨震:“……” 杨菁猛地回神,眨了眨眼。 辛娘子看着杨菁那张无辜脸,按住眉心直呼头痛,连在丈夫面前都顾不上摆那副慈母脸,气得直哎哟:“你,你,你好歹也是个姑娘家,怎么这般口无遮拦!” 杨菁讪讪一笑。 她一放松,某些让人头皮发麻的大实话就脱口而出。 谢风鸣,曾经当过杨大盟主小半年的妾。 大概五年前?应该是壬戌年,那年,杨盟主进京办事,顺便去吃‘白玉京’陈厨子的拿手好菜,一道‘思华年’,一道‘只独看’。 陈厨子有了年岁,平日里多是徒弟们上灶台,杨菁却赶了个巧,正赶上陈厨子闺女和女婿省亲,他老人家就亲自下的厨,还做了招牌菜,‘思华年’。 甘甜的桦树汁煮的薄如蝉翼的嫩驴肉,之鲜之美,让人爱极。 那会儿杨盟主刚从尸山血海的魔教熬出头,带着一群散兵游勇杀下玉黎山,趟过不渡海下山建了甘露盟,每日都烦得要命,这一口肉吃下去,才算是觉得自己又活过来。 吃着肉,品着酒,月上柳梢头,杨盟主那群贴心至极的手下,就为自家尊主领来了一位美公子陪酒。 那人正是谢风鸣。 杨菁其实一眼看出,这不是什么伶人,出身必然不俗,但那又如何? 好歹是魔教中长大,杨大盟主可不吃素,江湖人骂她贪花好色,绝对是诋毁,这叫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杨菁随着杨大盟主的记忆体悟她的心情,霎时间有种这位就是自己的感觉,喜好一模一样。 她自小也好美人,环肥燕瘦’,各色各样的美人她都欣赏得了。 古铜皮肤,健康阳光的大帅哥很好,冷白皮的斯文败类款也很迷人,温柔妩媚的女娇娘是她的心头好,又飒又英气的姑娘,特别有魅力,每次闲来刷抖音,刷个短视频,总忍不住多看上几眼。 谢风鸣这一款,正长在她的审美点上。 杨大盟主也一样,所以后来那厮自荐枕席,为她端茶倒水,为她舞剑簪花,很是温柔小意,她一时就没能把持住,唉。 不过谢风鸣也未曾吃亏,借机‘骗’用甘露盟水路,一文钱都没给,盟中上下,从便宜师兄剑神江舟雪,鬼王钟离,盗王燕十三,再到左右手副盟主司徒越,都被他拿捏住,为他舍生忘死,不知白打了多少白工。 人人都道他是端方君子,温文尔雅,呵,别人也还罢了,江舟雪是个欲望堪称淡薄之人,不喝酒,不饮茶,不近女色,除了剑,什么都不喜欢,甚至连命都不见得有多在意,偏就能受他支使,可见这谢风鸣绝非善类。 【魔尊陛下的万艳阁日渐空虚,唯有风华绝代谢风鸣、谢云舟,玉树琼枝温珏温千水,仙姿玉色林妙兰堪配其位。】 杨菁一激灵,思绪顿时一空,吐出口气,恨不能戳瞎双眼。 天子第一公子兼长荣侯;两朝贤相的亲表弟,百年世家温家的长公子;还有一位前朝的太子妃,赫赫有名的女诸生? 老天奶,她怎么不上天? 第11章 画 杨菁如今牙口不好,美色太硬,不大敢吃,吃个肉馒头解解馋也便是了。 分吃了肉馒头,把香迷糊的小宝提溜过来,给他讲了一回《苏武持节》。 辛娘子也听了一耳朵,别说儿子,她都听得入迷,心里头高兴。 说起来她一开始挺烦这丫头,烦她打乱自己好好的生活,可如今,她已经有点嫉妒前头那个严娘子。 人家生的孩子多好,聪明漂亮大气,对弟妹既会规训,又知道体贴,她不知怎么说,反正从菁娘回来,开始教导小宝也不过月余,可她看着,倒比小宝上一年的学都有用。 辛娘子只顾高兴,却不知杨菁教孩子其实教得也颇烦恼。 不知是不是刚被才得的技能,‘春宫图1级’影响到,她讲个《苏武持节》都讲得战战兢兢,总觉得一不注意,好好的手绘历史故事人物,就要往香艳上去。 小宝可还是个孩子! 杨菁赶紧洗洗睡了,人躺在炕上,隐隐能听见辛娘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嘟嘟囔囔的都是什么张公子,洪秀才,又絮叨要杨振置办些东西给马婶子送去。 “你看看孙郎君家的娇娇,早些年也是千挑万选,这个不中意,那个说人家脸长得不好,如今说给她的只剩下些老鳏夫。” 杨菁默默翻出两团碎布头塞上了耳朵。 想当年她那些同事们每逢说起过年都说如渡劫,她天天看笑话,果然把功德看丢了不少,如今轮到她,唉,她宁愿去渡劫。 第二日。 卫所这边倒是颇为太平。 李开云的案子了结,她受了十杖,她男人杀女,并意图杀妻,判徒三年。 是,毒死了个活生生的小孩子,也不过徒三年。 那王明书家窃案也完事了。 王阿福倒是不想认罪,可‘谛听’的手段,军中硬汉都受不住,何况是他? 这小子是王明书大哥的幼子,因着他们家里困难,生的孩子太多实在养不过来,自小王阿福就是王明书在照管,名为二叔,干的却都是当爹的活。 只人心叵测,王阿福明明受了恩,却偏要嫉妒王明书的亲儿子,总觉得二叔待他不过如此。 去年年头上被几个狐朋狗友挑唆,欠下一笔赌债,一开始数目还小,他在书画铺子里弄些鬼,糊弄一下勉强能还上,后来欠债越来越多,如今已是实在糊弄不住了,便打上他二叔宝贝的主意。 正好最近大家都谣传说那位盗王燕十三进京,又赶上他二叔要把藏品里唯一一副特别值钱的画给卖了,他一咬牙,便下了手。 他心里想着,能把事栽给燕十三自然最好,若是栽不了,他自己搞些破坏,放把火毁掉痕迹,最起码不能让人怀疑到他头上。 王阿福想得是挺美。 人在卫所连半个时辰都不到,他偷藏的东西就摆在了卫所的桌子上。 杨菁到时,黄使,小林,周成和一众刀笔吏都正围拢着看赃物。 《月下剑舞图》! 杨菁脚步微顿,面上略有些不自然。 黄使的眼珠子都快要贴上去,小林手都哆嗦:“这要是真迹,咱们可在桌上放了两套五进的大宅,还得是皇宫边上的。” 也不怪小林激动,《月下剑舞图》是千金难求的名画,如今光是摹本,但凡有些来头的精品,也要几百两银子。 黄使仔细看了半晌,啧啧称奇:“这笔触,真有点画圣一笔万象,破形传神的风格。” 一时间,黄辉神思飞驰,“我记得那是五年前?谢公子在集英殿的琉璃瓦上,舞了足一夜的剑。” “当时他老人家正少年,真是绝音剑在手,似云间闪电,剑风所过之处,集英殿外的牡丹纷纷应声而下,凌空起舞,那花色衬得他越发的锦衣玉貌,令人心荡神摇。” “唉,那天之后,我家娘子,我阿妹,还有邻居家的阿芙,梦中良人就长了同一张脸。” 黄辉酸不溜丢地哼了两声,也便罢了。 “画圣当时还未有那般大的名气,只是京城里一个画技还算不坏的画师而已。他观谢公子剑舞,拍案叫绝,挥毫泼墨,所画便是这‘月下剑舞图’,画成,众人无不惊艳,满城勋贵争相追捧,叫价都高到了万两金,画圣却不肯卖,只道他此生所绘的人物,恐怕再也难胜过此画。” “没半年,他老人家便有了画圣之名。” “后来战乱,得知画圣南迁,此画不知所踪,我还惋惜了许久,没成想今时今日,竟能亲眼看到它。” 杨菁脑海中渐渐也浮现出当时的场景,不由翻了个白眼。 那些起哄的家伙们光顾着好看,也不想想牡丹是先帝为太后所栽,太后极爱,他闹这一出,太后还得掐着鼻子替心爱的孙子周全,忍痛赞那一场花雨美得很。 谢风鸣眼光还不佳,专门摘了朵大绿色的送给杨盟主,非说是他精挑细选了一夜,所有花里最好的,要亲手给她戴。 她肯戴才有鬼! 而且大半夜地被拉去看半宿剑舞,困得两眼皮打架,脑袋嗡嗡地疼。 叫什么《月下剑舞图》,还不如叫《牡丹受难记》! 欣赏了一会儿画,黄辉就让人把东西收拢好,等结案后才能还回去。 杨菁差点伸手掐了这画毁灭黑历史,幸亏还有些理智在。 一行人说了半晌闲话,卫所人渐多起来,杨菁同周成又被黄辉安排去看旧档。 按照黄使的说法,那档案里藏了人生百态,每一个谛听的新人,都是从阅读旧档一步步成长起来的,不读个几百上千册,就做不了合格的刀笔吏。 杨菁倒是不知道多读旧档对她做刀笔吏有没有帮助,反正如今看档案看得多了。 每一个‘案件’,每一个‘凶手’在她眼里宛如透明。 她甚至觉得自己能读懂这些‘凶手’的所思所想,还不自觉带出一点漫不经心的嫌弃。 这些凶手留下的痕迹太多,手法太粗糙,简直破绽百出,让人懒得多看。 杨菁赶紧喝了两口茶汤压压惊。 两个人认认真真看旧档,遇见遭了书虫毒手的书页还挑出来修补一番,黄辉看到极为满意,小林却是哼哼唧唧地叹气。 “最多再过个三月半载,保准不会再有这闲情逸致。” 第12章 窃案 小林待了快两年,当初也是事事都认真的,现在嘛,整日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烦闷得要命。 “唉!” 小林木着脸趴在桌上,刚才又处理了一桩糟心事。 是两男一女,来签赁妻契书的。 女的二十三四,长得眉清目秀,挺白,人也安安静静。 两个男的,一个穿破旧麻衣,另一个就要体面些。 小林验明了身份,照着流程问过话就给他们盖了印。 这等事当年仁宗皇帝也禁过,后来种种事故后就故态复萌。 小林早见怪不怪,却仍忍不住骂了一嗓子。 黄辉轻声道:“在咱们这儿立个契,那女子好歹能留些银钱傍身,也不至于受太多磋磨。”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好在如今天下终太平,以后应该会好些。” 这样的时代,人生下来还真和唐僧取经一般,九九八十一难,只多不少。 女子尤甚。 小林心里甚不痛快,“不都说盗王来京城了?不用咱们去帮忙抓?” “这每天管得都是这些,烦死人,呵,我连个婆娘都没有呢。” 黄使笑呵呵:“等你升任朱衣使,面对的敌人大部分就是燕十三那样的了,没准哪天甘露盟那位盟主再临京城,你都有资格受她一剑半剑。若侥幸不死,得,一步登天,紫衣使很有望啊。” 小林:“……” “就算死了也不得了,如果你的头骨长得端正,品相够好,说不定脑袋都能挂在她的折骨观音殿里,那可真是光宗耀祖!” 杨菁:“……” 杨大盟主可没这般癖好! 不知黄使、小林若知道,甘露盟的女魔头每日陪着他们鸡毛蒜皮,心情会如何。 看了一阵旧卷宗,闲扯了半晌耽误了些工夫,不成想天都黑了,大理寺那边竟递送了个案子过来。 来的是个评事,姓典,叫典秋,嘴上连胡子都没大长,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 典秋一进卫所大门就嚷嚷:“我刚才看见布告,说是咱京城进了个什么贼?肯定是那贼人干的。” 就在一个时辰前,永明当出了件大事——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偷走了当铺的东西。 这可不得了,永明当不是一般的当铺,它的主人是当今陛下的小舅子,欧阳家家主欧阳兰,当铺里除了做普通典当生意,还经营存储业务。 那甲字号库房是百年库,里面藏的多为珍贵之物,防护极为严密,但凡进出皆要搜身查验。 就今天,负责点验的掌眼照例带着两个护卫进了库,大概还不到一盏茶,大家伙在外头就听见他在里面发疯,嘴里乱七八糟的大呼小叫,紧接着就是一阵桌椅倒地的响动。 “门外值守的伙计赶紧敲锣鼓,惊动了护卫,大家叫了掌柜的过去打开机关锁。一进门,就听里头传出声怪啸,一眼望去,却没看见贼人,只见库房内桌椅倒地,掌眼和两个护卫也都昏迷不醒,天库内,一密保箱子的锁坠地,箱子也被打开,里面的物件早不知所踪。” “那永明当的库房是什么地方?论戒备森严,比之陛下的库房也不遑多让,当时护卫头领反应也快,立时封闭大门,严密搜查,仍是……唉!” “他们检查过自家的伙计,所有人,别管进没进过库房都检查,连掌柜自己也不例外,什么都没找到。” “如今那里热闹得紧,伙计们都说是妖邪作祟。” “这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哪来的妖邪?必是个厉害飞贼!” 典秋拉着黄辉絮絮道。 杨菁扬了扬眉,不由失笑,心道这回燕十三脑袋上被栽的黑锅,还不算特别寒碜。 “评事说的是,最近确实接了几次通报,甘露盟的飞贼燕十三潜入京城,这案子也许和他——” 典秋一愣,登时色变,眉眼乱飞,不自觉伸手掐了下自己的手腕,一本正经地上看看,下看看,咳了几声:“唔,我就说,肯定是有妖鬼作祟!” “那永明当的库房守卫何等严密,这回丢的又是甲字号十二格,那锁是那么好开?正常人怎么可能从里面窃取东西?必是招惹到了不干净的玩意!” “听说那掌眼以前是个书生,平日里肯定最爱读更深露重,惊见诡狐化作佳人来报恩的故事,哼,这哪里能信,全是胡扯,别以为自己长得稍微平头正脸些,大半夜的见到个美人,心里就美得不成,以为是遇见好事了,那指不定就是个母煞星!” “看看,如今祸事临头,人家只偷东西,没要了他的命,算他福大命大。” 杨菁:“……” 刀笔吏们齐刷刷翻白眼,黄辉也是忍俊不禁。 典秋只当没看见。 开什么玩笑,要是报上去说是燕十三干的,欧阳大老板发话让追捕,谁去? 他还没娶个漂亮娘子给他们典家传宗接代,如今就想不开找死,怎对得住爹娘? 黄辉笑罢,点了杨菁和周成两个:“你们且陪典评事去永明当看看,做好记录。” 欧阳兰不光是陛下的小舅子,还与欧阳掌灯使是同宗,又是个特别成功的大商人。 这商人想做得成功,自然得圆滑世故。 这位欧阳老板便是个极懂事,极好相处的人物,谛听上下每年年节时都能收到欧阳家的节礼。 像前几年几处听塔年久失修,前周那位惠帝又年年要修他的园子,国库空得连老鼠都不稀罕进,那些坍塌的听塔便是托了欧阳老板的福才翻新修建。 “你们多用用心,如今大理寺怕是分身乏术,这典评事瞧着像新人,大约没什么经验。” 黄辉亲自送杨菁和周成出门,叮咛了几句。 大理寺是真没多少人手可用了,前大理寺少卿进了诏狱,底下的一部分官员进了刑部大牢,一部分在他们自家的大狱里关着,再下头的,能干活的死了一多半,活下来的也是半死不活。 像典秋这般,都是最近才稀里糊涂被提拔,对那一应事务,不说焦头烂额也生疏得很。 黄辉叹了声,大理寺经手的案子,谛听要全程记录,这大理寺一乱,他们也要跟着吃瓜落。 他都这把年纪,没心思再争朱衣使的位置,但手下的孩子们还年轻。 第13章 情却 永明当位于举院街中段,周围茶楼酒肆林立,很是繁华热闹。 当铺平日里生意做得颇公道,背后又有靠山,即便前些年乱世,仰仗欧阳老板左右逢迎,生意做得也还安稳。 此时此刻,偌大的永明当灯火通明,前后大门皆锁。 谢风鸣没骑马乘车,拥着披风提着灯,肩头挑着两只肥鸽,混入市井人流。 他一眼就看到穿着谛听新人服饰的女孩子。 灿然阳光落满了肩头,道旁各种小零嘴透着甜香,胡饼铺子外,大铁炉一人多高,健壮的昆仑奴黝黑的皮肤被晒得油光锃亮,一铲子铲出个脑袋大的胡饼,馋得一溜小孩子嘬着手指不肯离去。 女孩儿立在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面前,老人家从炉子里夹出个毕罗,她两只手捧着,吃得一脸满足。 谢风鸣等她走得远了,这才上前也买了一个。 平安看自家公子吃毕罗的模样,总觉得他似有些寂寞,一时便看得久了,倒招得谢风鸣侧目。 谢大公子颇无奈地伸手掰了一块儿给自家小厮:“咱们如今是穷了些,但也不至于连口吃的都要克扣你,想吃便去买。” 平安:“……” 呵呵! 谢风鸣没再搭理他,继续沿街慢行,脑子里不由又想起自己前几日看的那本书。 书里记载了一个故事,说是前朝天宝十三年,洛阳有位莳花名家,名唤莞娘,年方双十,罹患重病,药石罔效,不幸夭亡。 莞娘下葬后,她丈夫夜晚惊梦,却总看到妻子立在窗外浇花吟唱,一日心中悲痛难以自制,情不自禁出门痛哭:“莞儿何故早早离去?痛煞为夫也。” 话音刚落,莞娘应声化为烟气,青烟处出现了一行字——‘阳簿除名,阴秤难载尘缘重。’ 谢风鸣念着故事结局,品了品那位丈夫的痛悔,不免情却。 再见她那日,他去抱月观看过自己点的四十九盏魂灯。 青山上,道观老,烛火丝丝缕缕,仿佛随风将寂灭。 一切如梦似幻。 谢风鸣提灯进了永明当,走到天字库房前,就见杨菁同周成两个正抬头看后墙上的通风口,顺便听大理寺的典评事煞有介事的结论。 “我看这毛,应该是狐狸毛,大概是哪位仙家与那掌眼孙敬生了嫌隙,夜半时分才来作乱。” 杨菁点头,瞟了眼趴在门口门外石阶上抓鸽子的狸花猫,招了招手,小猫就到了她怀里。 小东西大概和人玩惯了,与一般高冷的狸花猫大相径庭,很自然地把脑袋瓜搁在最丰盈柔软舒适处,美滋滋地伸了伸懒腰。 杨菁:“……” 好,别管狐狸还是猫,结论挺对。反正人若想进出这通风口,得被摧筋断骨掌打十七八回才行。 谢风鸣走进门,眼珠子定在杨菁胸前的小猫崽子身上,克制了半晌,还是没忍住伸手揪着那小东西的脖颈,拎起来丢到门外去。 杨菁:“……” 掌柜的并一干人等赶忙上前见礼。 平安实在怕公子忍不住再做出些没脸没皮的事,轻咳了声,一脸肃然:“尔等万不可再说那些混账话,如今圣天子在御,哪来的魑魅魍魉?” 老掌柜不由苦笑:“小老儿也算是老江湖了,今儿一见不对,我没管旁的,第一时间就关了天字库的大门,外头的护卫也封了门户,按理说那贼肯定跑不出去。” 掌柜的叹气。 他身边那帮小子一个劲地嘀咕,说是什么五鬼搬运大法,老掌柜平日里不信这个,此时心里却不禁有些猜疑。 谢风鸣四下看了眼库房,叹道:“墙壁是铜浇铁,大门重千钧,千机阁的机关锁,端是铜墙铁壁,永明当我是知道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每一个伙计都是好手中的好手,燕十三在此也要发愁。” “孙掌眼仍未醒?” “大夫施过针,倒是迷迷糊糊地半睁了眼,可根本说不出囫囵话,像中了邪似的。” 老掌柜一说起此,胸口闷痛。 家里的掌眼培养一个,那是正经不容易。 “这丢的到底是个什么物件?可知主人是谁?” 老掌柜蹙眉:“应该是个机关盒子,里头装了些什么不清楚。客人是匿名的,三年前来的我们铺子,日子实在有些久了。” “他在我们这里留的档,也只是个盒子而已,唉,东西不见得很值钱,可若找不回来,我们怕要赔掉裤子的。” 天字库的保管费一个月最少就要八两白银,包年也要五十两,如此高昂,生意仍兴隆,自然是因为安全。 可以说永明当内,尤其是这天字库,平日里一字一纸都不许带出门。 天字库的东西想出库房大门,唯有主人家拿着手书印信亲自前来这一个法子,取物件时更要三个伙计盯着签字盖章。 铺子里的伙计,每进门先更衣,出门也要更衣搜检,怕是皇宫大内验身也比这里的松快。 毕竟,一旦客人的东西有失,那丢的就是金山银山! 老掌柜一念及此,不由老泪纵横,他不大敢去烦谢公子,只冲杨菁和周成哭诉:“官爷,您可得救救我们,东西若寻不回,小老儿也无颜面见欧阳老板了!到时一大家子全没了着落,都得跟着小老儿去讨饭吃。” 周成被扯着胳膊,摇得两眼懵懂,杨菁倒是能安安静静地看文书,今日那贼消失得如此离奇,在场的除了典评事都是老江湖,自然怀疑有内贼。 孙掌眼与那两个护卫第一时间被查了个底掉。 三人的身份都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孙掌眼是自小就被欧阳家买下,娶了大夫人的陪嫁丫头,生了一儿一女,都在欧阳家当差。 两个护卫也是家养的,身世清白,一家老小全靠欧阳家讨生活。 可即便如此,他们三个也逃不开关系。 杨菁一心二用,几乎刹那间就代入了多年来看过的电视剧,电影,悬疑推理小说,以及谛听旧档中的‘犯人’角色。 具体故事她记忆并不深,犯人,恶人是个什么心思,倒是一清二楚。 【哪来的白痴,竟敢班门弄斧!论盗窃,我家魔尊有千叶妙手探逆鳞,擦身而过便能瞬间解去十位美人的胸衣,有秘技庖丁解匣,便是千金堂花魁厢房也信手能开!】 杨菁:“……” 可真谢谢您嘞! 偏她脑子里还真浮现出那种场面,与之相比,瞬间冒出七八种从永明当这天字库盗宝的办法,似乎也算不上多尴尬。 眼看老掌柜哭得眼泪都要飞到自己的袖子上,杨菁忙道:“这案子倒让我想起一宗旧事。” 第14章 闹狐 杨菁声音一顿,先看了眼谢风鸣。 谢风鸣莞尔,示意一众伙计都退出去,只留下老掌柜,再认认真真关紧了门。 杨菁这才道:“天宝年间,某个王姓商人重金觅得一夜明珠,他十分喜爱,将宝珠藏在了自家卧房窗外的古树下,日夜看守,可某日一觉醒来,却惊见树下被刨出个大坑,宝珠不见了踪影。” “这王某人登时气得七窍升天,寻了许久也没把东西寻回,急得重病不起,没几日便死了。” “这案子其实不大,但当时却闹出诸多恩怨情仇,为此而死的人简直能养活间棺材铺,事情闹了好几年才消停下去,谛听便照例记了一笔。” “一晃眼,十几年过去,王家宅子因地动破裂,柴房外的地面裂开条洞口,夜明珠就在洞里露出来,那洞离商人埋宝之处也不过十余米罢了。” “这事情传扬开,倒成了一则奇闻轶事。” 偌大的永明当顿时寂静。 谢风鸣眼底晃过一抹笑:“平安,你带着老掌柜往抱月观走一遭,就说这永明当闹狐,想请几张镇宅符。” 平安:“??” 老掌柜愣了愣,仔细一想,恍然大悟,连忙伸手叫过个心腹,低声交代了几句。 不过片刻,那心腹绷着张脸进门,两眼直冒光,老掌柜并不用他开口,吐出口气,冲杨菁一揖到底:“多谢文书提点。” 杨菁摇了摇头:“掌柜的别客气了,还是早点治治这妖狐要紧。” 天边不知何时落下了雨线。 永明当的雨棚和皇宫九龙琉璃瓦用的同样的工艺,雨水一落,自成乐曲,可惜再舒缓动人的调子也挡不住满屋人乌七八糟的心情。 大理寺评事典秋懵懂了半晌,终于觉得自己听‘懂’。 “我就说,不能信那些妖狐女鬼喜欢人间男子的鬼话,看,这不就遭了灾殃?” 平安:“……公子爷,容属下提醒两句,谛听的记录不光要呈送陛下,几位相公也都要过目的。” “那是有点丢人。” 谢风鸣幽幽叹气,“要不,还是燕十三下的手,如何?” 老掌柜登时脚下一软,趔趄扶墙哭道:“谢侯行行好,千万,千万得是狐狸干的才是。” 他哪敢碰瓷盗王?今天碰瓷,明天盗王他老人家就得让这罪名成真! 谢风鸣无奈:“罢了——明天正常营业,您老,就卷铺盖回家歇几日。” 老掌柜老老实实应了声。 谢风鸣顺手从桌案上端起盘点心递给杨菁,才带着谛听的人出了门。 典秋瞪着他们的背影,左右四顾,张了张嘴,愣是没想起该说什么。 周成拎着记录册子,两眼懵圈,可怜巴巴地看看自家小伙伴,瘪了瘪嘴:“菁娘,我这记录可怎么写?” 他脑子里全是哑迷,可看着掌柜的一脸明白相,身为谛听刀笔吏,怎么好意思问? 杨菁莞尔,倒也不卖关子,小声跟他解释:“永明当那件失物,仍留在天字库内。” 周成:“啊?” 杨菁笑道:“这永明当存物,有明存,暗存两种,明存需得将藏物全都绘影图形,定保价,留下底档,客人签字画押。而暗存,永明当租出箱柜,至于客人存了什么,当铺并不过问。” 平安插了句:“暗存的箱柜乃天机阁定制,有天机阁作保,钥匙交给客人,连当铺都不会截留。” 周成:“所以?” 杨菁无奈道:“所以贼人先在永明当天字号库房租了个箱柜,暗存。今日他同伙故意弄出动静,让人以为东西失窃,可其实那东西根本没丢,只是被放进了贼人那个提前租赁的箱柜中。” “等事情过去,他自可以大方从容地过来直接把东西取走。” 周成顿时哎呀一声:“这么简单,我怎么就没想到!” 杨菁莞尔:“大概是当局者迷?” 祖宗们玩‘灯下黑’,那都是玩熟了的。 好些计谋事后看简单明了,可在当时,就是能成功。 她好歹也看过国内国外数百部悬疑罪案电影电视剧,对这些还是相当敏感。 本来还猜,这贼人或许与永明当有仇,东西一丢,没几日便要来提取,到时候永明当拿不出东西,只能高额赔付,但既然已经存了三年,大概不至于。 谢风鸣看了眼杨菁,唇角略沾了芝麻粒,显然吃得甚美。 点心是老武的手艺,老武以前是军中的伙夫,最擅做醍醐,今儿的点心便是浇淋了醍醐的烤饼,酥香可口,还有润脏腑的功效。 平安默默伸手扶住自家公子的头,稍稍转动,让他别直勾勾的看人家姑娘,太猥琐! 杨菁只当什么都没看见:“若想把事情做成,那必须要有同伙,这同伙也只能是孙掌眼,还有两个护卫,无论是他们中的一人,还是联手,总归这几个逃不开干系。” 接下来的事,只看永明当这场戏怎么唱。 此时雨停,华灯初上。 杨菁和周成同谢公子客气了两句就散了场。 回到家,杨震和辛娘子去了马婶子家说话,阿绵正盯着小宝写大字。 “阿姐。” 一见杨菁进门,杨小宝登时起身,恭恭敬敬地叫了声。 杨菁走过去看了几眼,拿笔在草纸上圈出几个还算看得过去的字,夸赞道:“不错,隐隐已能看出些许风骨。” 小宝眼巴巴看着自家阿姐把他写得最好的一张夹到拿彩色贝壳做的夹子里,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夹子旁边是一叠上好的桑皮纸,谛听衙门发的,杨菁分出些用来钓小孩子。 为了早日配得上这样的纸,杨小宝最近练字特别用功,这一个月进步得特别快。 这小子五官随爹,却更柔和,轮廓与辛娘子如出一辙,清秀端正,颇有几分聪明相,就因着他这长相,当初杨震才咬了咬牙,送他去读书,结果却是聪明面孔笨肚肠,一年下来,没能认得几个字,先生都头疼。 杨菁倒是不觉得小宝笨,七岁的娃娃,之前没个熏陶,学后又不知复习,头一年读书进度慢些也正常。 现在小家伙的字便很有几分可圈点之处了。 他练字的帖子都是‘谛听’誊录,前周的三甲卷。 谛听负责誊录的刀笔吏,论字或许不一定能称大家,却个个都是馆阁体的高手,每个字都宛如刻印,用来应付科举再合适不过。 这年头,读书人抗风险的能力可比普通老百姓强得多,哪怕为了将来犯事保住脑袋,也该拼个功名。 第15章 书信 夜幕降临,大齐取消了宵禁,雨停风住,街头巷尾灯火灿然,行人如织,十分的热闹。 永明当闹狐狸的事傍晚才传扬出去,此时京城大街小巷处就渐渐贴满了五花八门的符咒。 平安揉了揉眼,把风吹到眼睛里的沙子揉出去,打了个呵欠,看着自家公子偷偷摸摸地把梧桐巷内外,尤其是杨家附近的符一张张往下揭。 “人家这些符可不便宜,我瞧着很多都是抱月观许真人亲笔所画,招福扫晦,价格不菲。公子爷,您这么干,竟也不怕被人套了麻袋?” 平安一句话没说完,身后忽然泼过来一捧灰,他转过身眼珠子一瞪,瞪了来人一眼,赶忙低下头,乖顺的俯身行了一礼,老老实实,小心翼翼地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出。 来人手里拎着根柳条,沾着香灰从头到脚拍打了谢风鸣一回。 “诸邪辟易。” 他明明不紧不慢的,可谢风鸣躲了三次,愣是没躲开。 谢大公子在京城的人设,一直是温润尔雅,才高八斗。 但他当年可是素芳军少帅,身手了得,轻功尤其好。据说行动时,经常是镜中影尤在,人迹已渺然,论轻功,燕十三也不见得能比他高明。 此时,他却避不掉这区区一根柳条。 谢风鸣干脆也不躲了,抹了把脸,抖了抖袖子,抖落了一地灰烬,无奈道:“浮云兄,兄弟我又有什么得罪之处?” 江舟雪摇头:“怕你中邪。” 谢风鸣:“……” 江舟雪盯着他看了两眼,从袖子里摸出张明黄色的,和圣旨似乎有些相似的信笺,展开犹豫了下,轻声读道:“贤弟如晤:夜半更深,忽忆起你我于师母膝前承欢读书之乐,又忆师母盼你我二人早择贤淑女子为妻,传宗接代,护家祠香火,光阴荏苒,物是人非,今兄已得贤妻常伴左右,子嗣若干,弟却仍是形单影只,哀哉哀哉!” “想镇北侯嫡女司徒月,性婉顺,通诗书,颇有结亲之意,另有户部尚书之女张晴,貌甚美,亦通书画,擅笔墨,倾慕贤弟良久,若弟不弃,兄愿为媒,玉成好事。兄陈泽手书,景圣元年七月初十。” 江舟雪读罢,稍稍松了口气,倒感觉比练一个时辰的剑仍要累些,“燕嬷嬷交代,要你尽快回信。” 谢风鸣哭笑不得:“他一当今的陛下,管起前朝皇子的家祠香火事来,岂不荒唐?算了,浮云兄替我回个两句,就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我已有妻主,发誓此生不渝,让兄长不必白费工夫了。” 江舟雪:“……写不出。” 谢凤鸣翻了个白眼,打算再计较几句,就听杨家大门里传出懒洋洋的女声:“阿绵,给我搓搓背。” 随即就是一阵流水撩泼。 他身体微僵,下意识脚下生风,嗖,就没了踪影。 平安:“……” 江舟雪迟疑地看了眼杨家那扇大门,皱眉道:“师妹说,与他不过露水姻缘,这露水姻缘,也值得此生不渝?” 平安低头不吭声。 他不过一小小下人,上头那些大人物们杂七杂八的故事还是事故,他怎么会懂? 这一夜太平无梦。 杨菁踏踏实实当了几日差,不过三天,黄辉笑眯眯提来一提银锞子,她和周成一人分了一包,她掂量了掂量,大体也有三四十两。周成的或许少些,可也有个十几两。 可别嫌少,如今普通农户一家老小半年的嚼用,也不过两银便尽够,京城开销大些,也超不过十两。 其他人从刀笔吏到杂役,多多少少也分了些布匹茶果碎银,大家都是见怪不怪。 这永明当的欧阳老板,自来大方阔气。 就在昨晚,大理寺的差役抓到了去永明当取赃物的贼人,果然如杨菁所料,那失物的确没离开天字库,就在另一个匿名暗存的箱柜里。 黄辉把卫所一众小孩叫过来,一边吃永明当送来的茶点,一边讲这个案子。 “咱们菁娘脑子好使,这案子破得漂亮,颇有几分传奇,说不定年末考评,它能做个典型范例。” “这事,其实是兄弟争产闹出来的是非。” 永明当被盗的机关盒,原主人姓文,以前在镇北侯麾下,曾官拜折冲都尉,正四品,战功赫赫,乃是镇北侯司徒晟的亲信手下。 朔阳一战后他受伤颇重,就回乡做起了盐商,只是仍免不了伤病缠身,寿数难久,前几日便病亡了,他膝下有二子,长子为原配发妻所出,次子是继室生的。 这文都尉死得太急,没来得及定下自家商行交给哪个儿子,不过以前他在酒后说起,曾在这永明当存有一极要紧的东西,比他的身家性命还要紧,他那二儿子在家产争夺战中是屡屡受挫,想起这一桩便动了歪心。 孙掌眼幼年流落街头,几近饿死时曾得文二公子的外公舍了一碗粥,一件棉衣,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命运,文二公子收买永明当的人,就这么收买到孙掌眼头上。 二公子只道他父亲本要将东西留给他,可他父亲去世得太过突然,印信便让他大哥得了去,孙掌眼心疼恩人的外孙,一时情急便动了这样的歪心思。 八卦是挺好听的,就是听完了要赶紧干活。 杨菁和周成两个点了三盏灯,对着一桌的文书,飞白纸写总结。 两人奋笔疾书了小半日,黄辉喝完茶过去瞄了一眼,心下颇满意。 这俩都写得很不错,菁娘写得尤其好。 黄辉忍不住赞了句:“章法天成!” 因着谛听自家的画师都比较忙,杨菁还干脆亲自绘影图形,把涉案的一干人等音容面貌都画下来,黄辉细细看过,也频频点头。 画的是真像—— “这几人眉宇间含情脉脉,好似这一颦一笑的,自有一段痴情在。菁娘是不只画出了样貌,连他们这些人的心态都画出来了。” 杨菁:“……” 没错,她就是画形画骨画神,画技了得,和什么春宫图后遗症一点干系都没有。 第16章 无奈 太阳西斜,擦过屋檐,卫所下了值,杨菁收拾好杂乱的桌面,把写好的总结归档,与黄使和周成道了别,就揣着银子,端个装荔枝的篓子出了门。 今天上头给了些荔枝,黄辉好歹是青衣使,倒是不稀罕这些,只让新人刀笔吏们分了分。 杨菁数了数,她也分得十几颗,好歹能让家里小孩子们尝尝鲜。 刚到梧桐巷口,就见辛娘子正和马婶子,还有一个妇人站在一处说话,好像是经营画坊的那个张家的当家主母余娘子。 “我家三郎读书读得很好的,连先生都说,他最迟明年便可下场一试,一准能中秀才。” 杨菁脚步一顿,看辛娘子的表情,顿时警觉。 “我们家菁娘也是能干得紧,这里里外外,都是她在收拾,尤其是做饭的手艺,那真真一绝。” 辛娘子笑盈盈道。 她琢磨了半晌,感觉这张家公子,算是几个备选里最体面的。 张家大郎前年成亲,二郎去年成亲,给的聘礼都在百两以上,倒不是说贪那点聘礼,她是打算别管多少,都充作嫁妆给菁娘那丫头带去,反正即便她不愿意,也做不了主。 只聘礼多些,嫁妆上的压力便小。她膝下那丫头片子,也订婚好些时日,该办喜事了,男方的爹和自家男人是一起从军中退下来,交情颇深厚,这嫁妆可不能少,如今能节省一分便是一分。 更要紧的是这聘礼给得丰足,说明人家家里日子好,菁娘嫁过去也少些是非。 丫头是非多了,还不是给当家的添麻烦? “我可打听过,说你们家菁娘在‘谛听’当刀笔吏呢。” 那妇人意有所指,“我张家虽不是什么大户,家里却还不必媳妇子抛头露面,去赚那几两散碎银子。” 辛娘子不禁蹙眉。 杨菁缓缓走过去,面含微笑:“阿娘,可是有人想要与我结亲?” 众人齐齐转头,辛娘子心下暗道了声不好,夕阳余晖下,杨菁一张玉面美似春花,目光流转,却似有那么一点刻薄。 “若真有,记得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得上报,提交朝廷审核,不过阿娘且安心,我们刀笔吏结亲只查三代,身家清白即可,要求可不算严苛。” 杨菁一脸认真,“只毕竟得谨慎些,上个月猫耳街那边的刘道,他亲家姓王,也是仔细打听过,家里三代务农。” “结果却让上头打下来,说是查到那王家女娘的祖父曾是绿林道上的好汉,没办法,我们掌灯使亲自进宫去求了陛下,陛下开口给了个‘允’字,婚事才成。” “女儿是担心,将来那些找上门的人家,万一哪里有不好,也好提前应对。” 辛娘子听得眉心直跳。 余娘子更是脸色发白,瞠目结舌,半晌慌乱道:“啊,啊,我家里还有事,还有事。” 话音未落,她转身就‘逃’。 “唉?” 辛娘子愣了半晌,顿时心口疼,脑袋疼,眼睛疼。 她,这丫头到底还能不能嫁得出去了。 辛娘子愁得头发一抓,落下一大把。 杨菁洗净了手,剥了一颗又圆又大的荔枝塞辛娘子嘴里,顿时让她那皱在一起的眉头略略舒展。 其实张家那余娘子的话,她也不爱听,这还没成亲呢就管东管西,若真成了亲,还不知怎样! 辛娘子叹了口气,本来还想絮叨两句,可菁娘又笑眯眯塞给她二两银子,还甜言蜜语说是给她零花,她想了想,到底闭了嘴。 杨菁也是相当无奈,辛娘子找的这些人,实在说不过去。 之前还说了个家里开豆腐作坊的,直接就道父亲早逝,他身体不好,母亲一人做豆腐实在辛苦,想赶紧娶个媳妇,让母亲不用再干活。 杨菁:“……” 杨盟主大魔王当了那么久,与天下诸多势力抗衡,从不落下风,陈泽当年面对她也是慎之又慎,还有些惧怕,若最后落个这样的结果,杨菁都担心半夜三更,杨盟主气上心头,冒出来将她撕成十八片。 不知是否遇到了些不顺意,杨菁这一夜睡得也有些不踏实,总是做梦。 玉黎山上,阴风阵阵,霜雪覆玉肌,骨头火辣辣的疼,她被吊在药王阁二楼屋顶,从窗户远眺,看到满地枯骨,殷红的雪。 朔阳城外,她坐在护城河边的血泥里,师兄背着谢风鸣踩着泥泞的白骨,一步步往城里去,世人称颂的贤良太子妃,女诸生林妙兰,满头乱发,抱着城门前老卒的尸体嚎啕大哭,状若疯癫。 杨菁醒来时,身上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心口又闷又痛,艰难起身,听着外面一阵打鸣声,这才恍然梦醒,缓过些力气。 杨菁又躺了半晌,就听见外头院子里,好像有人吵架,推开窗户一看,辛娘子与对面邻居家的春芳嫂,一人拽着只大公鸡的翅膀,怒目而视,嘴里各种乡间俚语喷泄而出。 两个人都说这大公鸡是自家的。 可怜的大公鸡蔫头蔫脑的,显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杨菁无奈,爬起来抹了把脸,漱口刷牙出门。 其实如今这鸡鸭并不很贵,这几日,杨菁从谛听薅回来,孝敬给杨震和辛娘子的银钱,就够买个十只八只。 但市井间居家过日子,邻里争口角,却不好随意花钱平息。 杨菁倒了木盆里洗漱用的水,打了个呵欠,走过来对着那只连哼都不乐意哼的鸡,仔细看了半晌,正经道:“看眼形轮廓,看毛色,这鸡像李茂叔家花王的崽子。” “可不是,我当初就是从你茂叔家捉来的鸡雏。” 辛娘子急声道。 春芳嫂也道:“我也是!” 杨菁想了想,好像巷子里大部分都是从李茂叔家买鸡雏。左看看,右看看,她们这两位都一脸的笃定。 “那不如就把它撒到外头,它往谁家飞,就是谁家的?” 这倒是可以,辛娘子和春芳嫂都很有信心,没意见。 然后——展开翅膀的落毛大公鸡呼啦啦地飞到牛木匠家去。 牛木匠家的小孙女抱着大公鸡笑得‘咯咯咯’。 辛娘子、春芳嫂:“……” 第17章 老古板 杨菁趁着辛娘子还在发愣,溜进厨房,拿了块腌肉,又抓了一大把蘑菇,直接用荤油烧出一大碗卤子。 袅袅炊烟,悠悠而上,绵儿也趁着她阿娘不注意,溜进来烧火烧水,杨菁把之前炼的一点油渣夹出来喂她,杨震刚把他的工具收拾完,一抬眼,见阿绵吃了一嘴的小油光,赶紧陪着笑脸送走了春芳嫂,顺手又扒拉住自家夫人的肩膀把人忽悠走了。 孩子多可爱,他要多干些活,今天早点去皇城根走一走。 最近杨震除了做木工,还找了拾垃圾的差事,别看这活儿听着埋汰,但他去的地处,都是皇城根底下住的那些人家,像什么前朝宗亲勋贵,还有世家大族。 战乱刚平,这些人家正如惊弓之鸟,不少家族着急忙慌地要搬出京城。 这些家族扎根多年,家底十分丰厚,随便漏点东西,就够寻常人一年半载的吃喝嚼用。 杨菁端了卤面出来,一家子吃到最后,杨震用面汤把卤碗都好好冲刷两遍,喝得一丢不剩,这才满足。 吃饱喝足,杨菁出门当差去。 今日梧桐巷卫所安静得出奇,黄使倒是仍在桌前喝茶,小林,周成,还有几个总在后堂不大露面的刀笔吏都一脸严肃凝重,端坐桌前。 黄使冲她招招手,唤她快些过去道:“上头正式下了文书,今年,咱们谛听要重开大考。” 几个年岁大的刀笔吏一脑门的汗,愁眉苦脸:“自欧阳掌灯使去后,可有六七年没经历过这等阵仗。” 谛听自成立起,便有大考的规矩,只不过前些年乱世,‘谛听’几起几落,各大卫所十不存一,有一阵几乎衰落到了查无此衙的地步,哪里还有心思管什么‘大考’,不过敷衍了事。 今年却是新朝新气象,所有人都紧了根弦。 “我托人帮忙寻了不少文试的卷子,大部分都是考青衣使的,如今刀笔吏的文试,想来大体差距不大,你们且都作作看。” 黄使抽了一份给杨菁,“菁娘也试一试,听说今年新人们的待察期极严苛,大考可不能疏忽。” 杨菁:“……” 从小到大考了那么多次,没想到都穿越成魔头,竟还要考试! 杨菁拎着试卷也寻了个位置坐下,旁边周成正崩溃地抓挠自己的头发:“啊啊啊啊!哪个考官出的题!” 打开试卷一看,前面几道是‘判’题。 “问:两农夫耕牛相斗,一牛死,一牛生,何判?” 杨菁顿时想起前世那位帅得天怒人怨的前男友。 前男朋友是法律史专业的,那会儿为了陪他写论文,帮他查了浩如烟海的资料,这题她就看到过,对判词不说记忆犹新,也很有几分印象,举笔便写:“死者共享,生者共耕。” 后面考验尸,杨菁也不犯怵,她虽不是法医,可当年读医学院,谁还没看过些《法医密档》类的节目?且自小她就好读书,《洗冤录》也是看过好几遍的。 “问:男子暴毙,尸表无伤,十指微曲,口鼻有血沫。当如何验?” 杨菁想了想写,十指微曲,死者或有窒息,口鼻血沫,大底内脏出血。 最后给个结论,若非自缢、溺水,当疑毒杀。需开膛验脏腑,查胃内残物…… 之后几道题考《齐律》,杨菁倒是学得时间比较短,但古代律法,历朝历代都是你抄我,我抄你,万变不离其宗,她大体也能答个八九不离十。 试题中还有数学题,题目倒还不算难,都是很实用的算题,一道是里田割产的,用到几何分割法,另外一题是折解税银的,用分数方程。 可一边做题,一边听黄使提了一嘴,提及朱衣使考卷上的数学题,听得她毛骨悚然,分明得用上微积分,最起码也是大一的水平了。 杨菁倒不一定真做不出来,可绝不敢保证每一道都会。 好在考刀笔吏,最多也就是个高小的程度,杨菁应付起还不算太费力。 一整张试卷写好,反而是填卷首时,杨菁提起十二分的小心——前永安殿宫女杨菁,年二十,父前卢龙军军士杨震(伤退),母泉州严氏,已改嫁肖家二房肖子瞻为妾。 等一众刀笔吏抓耳挠腮地实在写不下去,黄辉把卷子翻到自己眼前,笑眯眯道:“咱们提前做个准备,等大考时——” 一句话没说完,黄辉声音戛然而止,露出几分一言难尽。 先不说这几个货那一手狗爬的字,光是那些前言不搭后语,乱七八糟的答案,就让他脑袋大了一圈。 “周成,题目是问你验尸结果,你答的什么东西?什么叫总之不能找大理寺的孙仵作来验?” 周成:“我听典评事说,他们那孙仵作,稍微不够平头正脸的尸体都不敢验,每次去都吐得到处都是。” 黄辉:“……咳,还有老刘,问你依齐律,京畿遇盗反杀,何判?你好厉害,还给推荐起‘化、尸大法’来了?” 老刘捂着脸笑:“那帮子盗贼向来成群结伙,闹不好容易招报复,当然是毁尸灭迹最安全。” 黄辉:“……” 还有卫所里几个老油子更离谱。 题目问,若谛听提前得知,大典期间,吏部尚书欲扎小人,行巫蛊,诅咒兵部尚书,兵部尚书欲派人披麻戴孝去吏部尚书府哭丧,伪证吏部尚书不孝,当何为? 几个老油子写——请谢使着黑袍,提灯护送两位大人上下朝。 黄辉脑仁都要炸了。 老油子却不以为意。 “两位相公争斗,咱们一帮小卒子能如何?唯有掌灯使,手提锦灯,查文武百官不法事,陛下亲自下旨,锦灯所至,便是各部相公都要听凭查问,不可稍有违抗。” “哪个高官显贵若看见咱们谢使一身黑袍,跟在自己身后,难道还有心思搞政敌?个个得夹紧尾巴,赶紧给自己擦屁股去。” 黄辉:“……还挺有道理。” 别看谛听如今颇接地气,京城年轻一代的纨绔都不大把他们放在眼里,更不曾见识掌灯使的威势,但王孙贵胄,高官显贵,可是背地里都不敢多提他半句。 杨菁听得是叹为观止,整个谛听人才遍地,这老古板分明是自己! 黄使看到杨菁的答卷,感动得热泪盈眶,赶紧把小菁娘的试卷贴出来。 都好好和菁娘学,一群不省心的玩意。 第18章 万福 一众刀笔吏围拢一处议论了一番试卷,杨菁和周成几个新人便穿戴齐整。 小林一脸兴奋地带他们去巡街。 这些时日因着陛下登基大典在即,京城各大衙门都忙得昏天暗地,人手紧缺,谛听各个卫所负责各自辖区治安,所有人都很忙,新人也都离开案牍出门干活。 说是巡街,小林的眼珠子都要黏到人家道边卖艺的胡姬身上。 那胡姬脖子上挂了条漆黑的大蛇,蛇若是站起身,怕是有房子那么老高,小林愣是没瞧见,因着凑得太近,人家蛇的脑袋歪过来,昏黄的大眼珠子怼到眼前,才唬得他一趔趄。 跟着胡姬的汉子牵着头吊睛白额虎,见状连忙把老虎脑袋往自己怀里搂了把,显然是怕吓到他。 一众刀笔吏都忍不住偷笑。 杨菁也感觉颇松快。 道边一群说书的,摆摊关扑的,撂地卖艺的杂耍艺人,酒楼客似云来,这般场面,杨盟主的记忆里可没有。 就说这老虎和蛇,周惠帝的时代,哪个不要命的敢牵着在京城街面上四处走?一砖头砸下去,十个人里有个都是王孙贵胄,万一冲撞到谁,能死都是好的! 陈泽到底是绰号山魈的马上皇帝,连带着大齐的风气也粗犷多了。 正闲笑,就听道边传来一声叱骂:“你个老妇——混账!” 杨菁一转头,居然又是镇北侯府的九公子。 这厮一手揪着个老妇的衣领,吓得那老妇瑟瑟发抖,地上倒着个独轮车,好多锅碗瓢盆散落一地,两块杉木的神位被踢得散了架,其中一块书‘恩公谢君风鸣长寿无疆’,另一块写‘花主娘娘万福’。 牌子磕在青石上,福字已裂开了条口子。 那老妇吓得脸色都是紫的,嘴里却是念念有词:“万福,娘娘万福——” 司徒衍眼睛一眯,一把卡住老妇的脖子,把人往地上一摔,上脚就踹。 谛听巡逻至此,一眼见到这等情形,刹那都苦了脸。 这孙贼! 周成瞬间在肚子里骂了一百句,却还是咬咬牙,和小林一起扑上去,一把搂住司徒衍的胳膊,杨菁趁机扶住老妇的肩膀,把人拖到一旁。 这厮莫不是个超雄? 司徒衍一动胳膊,震开周成和小林,似有不屑,不过想到上次在谛听闹事,自己被他爹罚跪祠堂,他爹也不得不去宫里负荆请罪,这次便不理会几个小小刀笔吏,只看着地上散落的神位冷笑。 “祸国殃民的妖妃和她生出来的畜生儿子,还想添福添寿?” “他谢风鸣是个什么东西!前周都亡了,他不老老实实在家披麻戴孝,倒舔着脸耀武扬威?让我爹跪下给他磕头,他也配!呵,也是,妖妃肚子里爬出来的,天生一肚子阴谋诡计,可怜满朝忠良,倒要看这么个东西的脸色!” 杨菁眉目微垂,骂谢风鸣,骂便骂,他大约也不在乎,可牵连人家贵妃——她默念了两遍‘干卿底事’,却还是忍不住。 杨盟主见过传说中倾国倾城的明贵妃孙秀言。 当时杨盟主还在东宫当她的小宫女,年纪尚幼,懵懵懂懂,同屋住的小姐姐不小心弄脏了贤太子的朝服,被掌事嬷嬷堵着嘴押在御花园里掌嘴。恰逢贵妃路过,便温言劝解了几句,又让人去讨了周惠帝年轻时穿过的衣服送去给太子。 小宫女因此逃过一劫。 掌嘴在宫中的刑罚中不算特别重的,可每年不知有多少宫女太监被抽烂了嘴,抽掉满口牙,还有不少容貌有损,聋了耳朵,很快就销声匿迹。 在杨盟主那一段堪称灰色的记忆中,贵妃是难得的那种情绪很稳定的贵人,周惠帝对其恩宠日隆也不见跋扈,遇见波折也绝不拿宫人撒气,与她相处,至少很安全。 杨菁回过神,心下叹气,伸手把地上的神主牌位捡起来拍拍,递给老妇人,看向司徒衍:“别人骂贵妃娘娘也还罢了,公子也骂她,侯爷他老人家知不知道?” 司徒衍冷笑:“那妖妃孙氏,误了天下,我身为天下人,还不能骂她怎的?” 杨菁并不想与人争执,既无绝世武功,也不通兵法谋略的女儿家,怎么能误天下,只淡淡道:“元佑二十一年,司徒将军于益州兵败,惠帝暴怒,要将其斩首示众,贵妃脱簪哀诉临阵换将不祥,求陛下允将军戴罪立功,这才有了将军后来官拜上将军,封侯而归。” “元佑十四年,京中疫病,惠帝令所有病人出京,焚化掩埋,也是贵妃求情,开放了京城几处官衙收容病患,亲自出宫,寻医问药,召了数位名医进京,不肯放弃,才使得那年的疫病只有七十三人病故,其他病人得以幸存,其中就有你的母亲。” 司徒衍牙齿咯吱作响,一时无言。 杨菁看向他身上挂的镇北侯府的令牌:“侯爷在战场上拼杀出赫赫战功,战场之外也有无数人替他周全,像贵妃,像谛听的前掌灯使。” “九公子,这些,是不是你们镇北侯府,至少该记一记?” 司徒衍瞪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心中却有十八个不忿。 谁没在那场乱世里失去过亲人?谁不对乱世深恶痛绝?他的兄嫂也尽数殁于战场,不恨这祸国的妖妃,能恨谁? 此时,司徒家的老管家终于气喘吁吁赶至,先冲一众谛听刀笔吏行礼,客气道:“公子无状,得罪,得罪!”说着,连推带搡地将人推到侯府车队里去。 周成缩着身体避在杨菁身后,眼角余光瞄骑兵,玄甲染血,枪戟森然,寂静无声,他吓得腿肚子直打结。 司徒衍被两个甲士托到马上,回头看了眼黄绸覆盖的马车,胸口的郁气顿时散了散,嗤笑了声:“罢了,谢风鸣如今不过一废物,连陛下交代的一点杂事都做不好,还得小爷出马。” “看在他眼都瞎了,指不定没几年好活的份上,我也不与他计较,呵,就当提前瞧见他的牌位。” 一众刀笔吏都不吭声。 镇北侯府这浩浩汤汤的队伍开拔,才一片吐气声。 第19章 软得很 周成盯着车队,低声道:“他骂咱掌灯使是个废物,咱就干听着?” 其实按朝廷律法,谢使不光是超品侯爵,陛下更是钦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名不拜之权,只是,谢使低调,正式场合从来不用而已。 真要较真,镇北侯家这小纨绔,最少也得挨八十大板。 小林一边矮下身帮那老妇人把她的推车扶正,顺便支使刀笔吏们帮着收拾东西,看周成古古怪怪的表情,笑道:“怎么,你不干听?还想喝着听?” 周成:“……” 小林叹气:“百姓们都说三尺之上是谛听,谛听无所不能,可权责越要紧,越要知道斤两。” “当年欧阳掌灯使遇见那些公侯权贵的臭嘴,也从来都闭目塞听,当不知道的。” “反正我是肉体凡胎,脖子软得很,不想为了口角硬顶那疯子的刀。” 杨菁连连点头:“没错,哥几个要是为国为民,英勇牺牲,也算死得其所,为了掌灯使的声誉——” 她声音压得极低,小声道:“咱和他没那么熟。” 周成:“噗!” 小林笑咳了几声:“咳,只当给侯爷面子。” 大齐初立,各地的战乱尚未平息,西边还打得热闹。 前周留下的那些军队,负隅顽抗的,被蛀虫腐蚀的不成样子的,早该杀的杀,该埋的埋了,对剩下这些,陛下没打算把前朝军队都给砍瓜切菜掉,能收服的,都打着好好收服继续使唤的主意。 像镇北侯司徒晟这般,功绩彪炳的前朝大将,新朝怎么待他,前朝那些将士们都看在眼里。 在眼下这关键时间点,谛听与镇北侯府起冲突,别管为什么,总归是不大好看。 说了会儿闲话,周成忽然一拍大腿:“刚才那场面,诸位可觉得似曾相识?” 一众刀笔吏皆无语。 收拾完地上的东西,目送走了那老妇人,小林瞄了几眼镇北侯府的车队,叹道:“那事,咱谛听没办成,倒让这小纨绔给办了,唉,又得有人说我们无用。” 杨菁扬了扬眉,小林他们说的事,她自然知道。 前周皇宫富丽堂皇,正轴线上的东明殿,据传乃是龙眼所在,昔年女皇请天下最顶尖的匠人,就在殿外的御道两侧,建了九座金龙,形态各异,威风凛凛。 大周后来每一位皇帝登基,都是在这九龙注目下的东明。 可陈泽进宫那日,就在陈泽和一众开国勋贵,前朝大将面前,其中一尊五爪金龙,龙角和龙爪哗啦啦掉下来,顿时整个变成条秃子龙。 陈泽气坏了,他本不在乎在哪儿办登基大典,办不办也很无所谓,这下却倔劲上头,就要在东明殿办,还得办得风风光光,一点瑕疵纰漏都不能有。 没奈何,一众勋贵大臣只能满天下的寻觅能工巧匠来修复,总不能开国陛下举办大典,文武百官叩拜时旁边摆着个秃子龙? 若只是挪走,八龙叫起来也不好听。 只这九龙是大周最巅峰时期,由最顶尖的匠术宗师,带着数百名将作监的顶级匠人打造的,阴天则吐珠,照亮四方,艳阳高照则会摆尾动足,宛如活物。 想修复,哪里容易? 他们掌灯使谢风鸣在陛下的御书房里就明说,根本修不好,想在东明殿登基也可,只拿黄绸遮一遮丑凑合凑合就是。 这话一出,气得陈泽脱下靴来一通狂揍,将温文尔雅,连窗外寒梅看见都激动得要飞落几片梅瓣的贵公子,打成了满头乱发的癫公。 “上个月,谢使还交代底下人,寻手艺绝佳的匠人入宫听用,听说找了十几个,都不行。” 小林怀疑这事让司徒衍那疯子给办成了。 镇北侯府的车马前行,左右人群纷纷闪避,马车一共八辆,后头有几辆遮盖的不严,露出些嶙峋奇石,盆景花枝,似乎还有些鼓瑟琴箫一类。 周成看着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司徒大将军,昔年也是出了名的耿介之臣。唉,如今也学会了谄媚君上。” “只要没祸害百姓,对江山社稷无损,谄媚君上倒不是什么罪过。” 小林笑道。 杨菁没说话,目光追着那几辆马车,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忽起了一阵狂风,吹得道边凉棚跟着刺啦乱响,那马车上的黄绸一飞老远,几个兵士连忙下马去捡。 一尊金灿灿的龙便露出来,顿时惊呼声四起—— “龙!” 雕刻的手艺颇精湛,这龙威风凛凛,眼神睥睨,活灵活现。 尤其是眼睛,十分有神,任谁看去,都感觉那一双饱含龙威之目,在盯着自己,刹那间,道边行人不乏膝下一软,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的。 一众刀笔吏也看得入了迷。 小林屏住呼吸:“还是皇帝老儿厉害!” 敢把这么‘可怕’的龙摆在屋门口,给自己当看门的,啧! 换成自己,怕不是得一天跪三次? 他一句说完,才反应过失言,好在同僚们的心神都在前头的龙上,没心思关注他说什么。 杨菁却是越发犹疑,这雕刻的手艺很眼熟。 杨盟主以前有一整套金雕摆件,小房子,小椅子,小猫小狗小鸽子,还有成群的美人,就搁在她在甘露盟雨泽苑的寝室之内。 摆件都是盟内十二花神使之首,兰花神使柳月娘亲手所做,杨盟主特别喜欢,每日都要把玩,说起来,这一点爱好也和她一模一样。 杨菁从小就喜欢特别精致漂亮的小摆件,小雕刻,纵然好的摆件价格高昂,她宁愿饿肚子也要买的。 柳月娘做的那些摆件,其雕工细节处,与这尊金龙简直是一模一样。 “动了,动了——眼睛动了。” 小林双目放光,连追了好几步,连巡街都顾不上。 “菁,菁,菁娘!眼,眼睛——” 周成也大声喊起来。 “是是,动了。” 杨菁莞尔。 柳月娘做的东西,眼睛会动有什么稀奇,她做的什么都会动,连锅碗瓢盆,茶壶茶盏都恨不能长出两只脚自己跟着跑。 就是有一点,如果这条龙真是柳月娘做的,啧啧,镇北侯家这小九公子可真是敢想哦,了不起,青出于蓝,比他爹牛! 不知道他清不清楚,甘露盟的兰花使,柳大小姐,差点把陈泽给活生生炖煮成一鼎肉粥,分给盟中兄弟姐妹吃。 若不是杨盟主真不想吃人肉,哪里还有山魈陈泽登基为帝的事? 第20章 春宫 杨菁一边同小林,周成等人一起跟着镇北侯府的车队,一边在脑子里看杨大盟主曾拥有的那些摆件。 不光是真金白银,还配了各色宝石,她养了一只银色泛金彩的猫,取名叫‘公主’,柳月娘就照着‘公主’为她雕了只猫咪摆件,眼睛是绿宝石,却是很温润的颜色,晚上看也特别可爱。 可惜甘露盟天倾之日,烈烈大火烧得昏天暗地。 盟主的珍爱之物,一样都没能保全。她师兄养的两条锦鲤,他练剑时总是浮在水面上相陪,柳月娘种的梨树,日日盼结果,那年终于结了,又大又甜,院子里那一群小狗崽子,刚断奶不久,悉数都殁在了翻天覆地里。 还有鸽子,杨盟主总说养肥了就拿来煲汤,奈何也等不到炖汤祭五脏庙那日,就提前趟过了黄泉。 喧嚣的街市打断了思绪中的一缕愁绪。 一行刀笔吏们跟着车走了几步,远看金龙,阳光洒落,龙鳞闪亮,精美异常。 “这龙真好看。” 小林目光追着那些漂亮的鳞片,满面惊叹。 杨菁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几步。 刹那间,就在这满街澎湃高涨的情绪里,漂亮金龙脑袋忽然一转,嘴巴裂开,露出个恐怖的笑,眼珠子瞬间飙出血,一飚老远,天上,地下,房子上,四处洋洋洒洒地浇淋下去,鳞片也噼里啪啦地往下落,犹如落雨。 小林嗷地一嗓子,吓得连滚带爬往后倒了好几步。 【座下花神使,献泪血金龙,以娱圣心。】 杨菁:“……噗,咳咳!” 柳月娘现在忒心软! 换了以前这龙非得在东明殿前,皇帝的登基大典之上,表演一回喷血不可! 杨菁神色颇轻松,眼见街上就要群情沸腾,司徒衍那小子眼珠子血红,脸色煞白,忙给小林和周成几人使了个眼色。 一众刀笔吏顿时肃然,并不多看镇北侯府的车队,只与巡防营的兵士汇合,整顿秩序,防火防盗防踩踏嘛,这才是他们的正经差事。 忙了许久,街面上渐渐恢复清净。 卖饼的老汉低头一个个捡着跌在泥里的饼子,扭到手脚的小孩儿忍着哭,拽着他阿娘的裤腿咬牙匆匆往家走。 周成低声感叹道:“几十年乱世下来,京城老百姓皮实得很。” 杨菁:“……” 巡完了街,杨菁等人就没回卫所,自行散了。 回到家,杨菁同杨震和辛娘子说了几句话,见阿绵的倒影在窗子上跟个跳蚤似的,心下一笑,敲门进去看她。 阿绵拿着个红色皮袍子咬牙切齿地缝,卖力气卖得满额头细汗:“阿姐。” 这袍子是貂皮的,袖子裂开了,还有些地方有虫眼,可做工细致,料子也好,是杨震捡回家的,已浆洗干净,打算让阿绵带去给她未来夫婿穿。 杨菁拨了拨灯烛,伸手接过来,穿针引线,一眨眼就缝得结实又工整:“好了,睡。” 阿绵一看,针脚细得根本看不出。 杨菁活动了下手指,也有点过瘾,当然结实,别说缝袖子,就是缝胳膊都不在话下。 现在手术没法做,缝缝皮也是好的。 想她学医十年,流汗流血流泪,若把手上的功夫全丢掉,未免冤枉。 阿绵美滋滋看了半晌袍子,咕哝了句:“料子这么好,这么柔软,给那棒槌多浪费。” 说着又想起来件事,神神秘秘拽着杨菁的胳膊,小声道:“对了,刚才阿娘给我送了本册子。” 说着,她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册土黄色的画册,翻来覆去有些看不懂。 “鲤鱼翻浪是什么意思?教游泳的?” 阿绵很是莫名,早晨她阿娘把册子扔给她,还阴阳怪气地数落——“平日嘴头上厉害得紧,今儿八卦这人去了萱草楼也睡不到花魁,明儿又说哪家老汉贪花好色,家里小妾十八房还日日想做新郎,想来也用不着我教了,自己拿去看。” “这册子上画的是个什么意思?” 杨菁:“……” 阿绵只有十三岁! 杨菁默念了两遍‘时代不同’,再一看这东西,褪色严重,粗陋简单,人体比例严重失调。 “罢了。” 杨菁微笑,把册子收拢到衣袖里拿走,“这个不好看,阿姐给你画新的。” 虽然当下女孩子们普及生理健康知识,多是拿春宫图,但那是因为没有更好的。 她还是自己画的好。 思来想去,干脆拿《红楼》当模版。 杨菁幼年读红楼,上了学也读红楼,工作之后再读红楼,虽说不似真正爱的那些人,一读十数遍,至少两三遍也是看过的。 一部《红楼梦》,养出无数红学家,不过杨菁读它,从来只是觉得很好看,懒得去体会什么深意,更没有头悬梁锥刺股地痴读,也不可能倒背如流,不过大体故事,她还能记个七七八八。 《红楼》里有像‘宝玉初试云雨情’这类情节,拿它来给女孩子科普下相关知识,也并非完全不合适。 她也不矫情,都穿到了魔头身上,难道还担心隔着时空的曹大大和后世粉丝骂她祸害经典? 当然,故事还是要从头慢慢画,仔细斟酌,若真把人家曹大大好好的《红楼》画出几分‘淫’,那不光暴殄天物,还丢人现眼。 阿绵年岁小,辛娘子急着要她出嫁,杨菁却打着拖延个几年的主意,如今教导她自然也可以循序渐进,很不必操切。 时候不早了,杨菁拽着小丫头洗刷完,把屋里的烛台,蜡烛都拿到炕桌上,帐子落下。 阿绵躲在帐子里看阿姐忙活,有偷偷做坏事的兴奋。 杨菁干脆一边画,一边教阿绵识字。 阿绵一向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自从小宝开始读书,她就跟着小宝学,从没有自己是女孩子便不用学习的想法,她学得也相当好,如今已认识许多字,这会儿看杨菁特意画得简单些的红楼画,一看就看了进去。 这孩子很有侠气,看到社火花灯夜,英莲被拐,恨不能冲到画里把那拐子暴打一顿。 看到聪明俊秀的小黛玉,更是又怜又爱。 一时画画的或许还不到痴的地步,看的这个,却是真痴。 第二日,杨菁把卷成毛毛虫的阿绵往床里面推了推,连早饭都没吃,只在路上买了个毕罗。 到了卫所一个哈欠连着一个哈欠,周成看得浑身不自在。 “杨文书,你这是去做了几回梁上君子?” 杨菁:“……” 唉,大半夜不睡觉,躲在床帐里干坏事肯定是要遭报应。 第21章 命案 杨菁捧着铜镜,去药房拿了些三七粉,又去后厨讨来点蜂蜜,细细调制了糊自己的黑眼圈。 还没涂完,就见小林和周成脸色煞白,惊慌失措,跌跌撞撞进了门,一把拽住正喝茶的黄使。 黄辉不徐不疾地搅了搅茶汤:“安神定志。” 如今这帮小的,真是一茬不如一茬,只学外术不定道心,并非好事。 “刚才,刚才我接了个小儿失踪案,便去翻前头几个月,咱谛听的札记底稿。” 黄辉蹙眉:“嗯?案子出了纰漏?” “不是,就是那小儿她娘粗心,去沽酒时一不小心把孩子忘在了酒肆。” 小林使劲抹了把汗,目光呆滞,“但札记里这两个月的年号,写的都是‘光启三年’!” 黄辉:“哦,光启三年……啊?” 他眨了眨眼,慢吞吞放下茶盏:“已递送宫中了?” 小林哭丧着脸点头。 这光启,是前周惠帝最后一个年号。 去年是光启二年,今年陛下登基。 民间偏远地处的老百姓们,对年号之类都不在意,确实还有不少光启三年什么的胡乱叫,但是,‘谛听’每月递送宫中的札记也能写成‘光启’? 反了不成!? 黄辉有点不死心,觉得手下人不可能这般蠢。 “记录和审核要三人看过,都要签章盖印的。” 小林脸上表情已微死:“看过了,都盖了印,黄使,您也盖了。” 黄辉:“……加上留档,抄了可有足三遍?” 小林闭上了眼。 黄辉:“……” 其实也不算大事。 谛听每月送札记,陛下不可能都看……? 堂内一下子乱了套,一众刀笔吏嗡嗡声堪比苍蝇。 杨菁把最后一点三七粉涂完,一点没当回事:“如今责罚不至,陛下自然还没读,再者,这两个月他不都在忙治水,大理寺快空了,也顾不上官员任免,哪有工夫看札记?” “把上两个月的札记留档取出来,写错了的页数删补好,现在拿着去送这个月的,顺手把错的那些换出便是。” 黄辉:“嗯?” 杨菁失笑:“在文集殿当差的是小曹公公?他是个马大哈,又好说话,弄些酒菜给他,这点小事还办不了?” “如果要更安全,别让差役去,派个身手好的。” 黄辉吐出口气:“菁娘,你将来必成气候。” 杨菁莞尔。 这点纰漏对她来讲,真算不得什么。 像她在医院如此严谨的地处工作多年,遇到的实习生们犯下的奇葩错处,依旧数都数不过来,带她的老师一接到学生的电话就犯心脏病,让她看到都提前可怜起自己一头如瀑青丝来。 毕竟,她很有野心,将来也免不了要带徒弟的。 黄辉赶紧点了人去办事,一上午狂灌了三大壶冷茶下火。 结果到中午,京中出了桩人命大案,黄辉一时都顾不上操心他那札记。 死者是镇北侯府,九公子——司徒衍。 ----------------- 最近天气有些怪,虽说七月流火,可到底还不到冷的时候,偏偏起了瑟瑟寒风。 杨菁拢了拢衣袖,怀里抱着记录册,抬头一看,入目的是重重飞檐斗拱。 孔雀蓝的琉璃瓦下,梁枋绘刻着麒麟等瑞兽,只是眼睛斑驳了些,看着略显浑浊。侯府建成在大周盛年,曾做过王府,只宅子这种物件,总免不了要气随主人的。 主人如初升之朝阳,它便精神抖擞,主人若有日落西山之意,它便免不了轻颓。 此时院内已是遍地缟素,齐屋高的大树上白绫坠地,阴森得厉害。 侯府门前禁军列队,大理寺差役穿行,人人肃然。 九公子遇害不是小事,谛听这边按说即便掌灯使谢风鸣不来,也应选派紫衣使到场,但今早陛下急召,在京的紫衣使都随谢风鸣进了宫。 黄辉:“小孩子一个,怎么仇人这么多?” 如此短的时间,谛听查出来的,恨不能血溅五步也弄死他的仇人就有一箩筐。 黄辉叹了口气。 杨菁手持记录册,陪立在海棠苑书房的西北角,门口头发花白的嬷嬷哭声细弱,老管家坐在石阶上,如丧考妣。 窗外头游廊上,一群丫鬟仆妇家丁护院,木着脸缩在旁边的阴影处,地面滩了好大一滩鱼虾秽物,散发着一股子腥臭气,这些人竟好似闻不到看不见,连动都不肯动一下。 黄辉心疼自家小孩儿,忙使眼色让她往旁边避一避。 大理寺来的又是熟人,评事典秋。 黄辉颇无奈:“据我所知,你们前少卿极擅敛财,每次户部拨款,大理寺都至少比我们谛听多一倍,怎么连仵作都舍不得多请几个?” 典秋木着脸哼哼:“他技术还,嗯,蛮好的。” 多请?哪怕再多个会验尸的狗,那孙子都不一定能留得下。 他奶奶的,怎么人人都能有当大官的爹,舅舅,姑母,表姨,就不能多他一个? 黄辉自不能越权冲大理寺指手画脚,只能收摄心神,老老实实看现场。 这司徒衍是个纨绔,书房却没想象中奢华,屏风是水墨的月景,后头安置了张架子床,前面不过一炉,一桌,一箱,一书架。 普通梨花木的桌子,桌上置了酒壶酒杯,莲花盘残余了些水果丁,果皮皆收拢在篓子内,旁边堆叠着笔墨纸砚,银质的莲花瓣茶饼盒,齐齐整整。 此时书架已被翻得乱七八糟,厚重古籍散落,书页乱飞,书画卷轴滚了一地,巷子里寥寥扔了一样帕子荷包类杂物。 司徒衍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 大理寺的文书嫌恶地拎着本沾了些许呕吐物的尸格,黑着脸平铺直叙:“死者男,年二十许,身长七尺,着玉秀坊锦袍,腰配莲花平安扣,倚坐圈椅,上肢僵直,下肢未僵,尸斑集于臀,股,色如紫茄,未见中毒。” “颈间创口细长如线,渗血极少,无喷溅,凶器薄刃快刀,左耳入刀,横贯咽喉,至右颈。” “死亡时间在昨夜子时左右。” 典秋愁得头发都要掉光。 “问过管家,丢了不少字画,名贵砚台,零散首饰,名贵绸缎,这难不成是贼人行窃,让九公子撞个正着,那贼怒而杀人?” 杨菁莞尔,这次好歹没栽给燕十三! 她细看死者,目光从松散的衣襟,看到脖颈间的伤,面上似惊恐又似绝望的表情…… 黄辉捋了捋胡须,颇认真地颔首:“这书房僻静,倚靠外墙,后窗又大开着,略有轻功的强梁就可沿着树木攀援而上,我这便吩咐下去,着令暗了白望郎去查上一查。” 典秋精神一振,正要说话,就听门外响起声讥诮冷笑。 黄辉抬头一看,冷静地拱手行礼:“见过将军。” 来人正是羽林将军司徒越,他盯着司徒衍看了半晌,只瞥黄辉一眼,冷笑:“谢风鸣怕是烧香拜佛烧坏了脑子,既沉湎玄术,何必虚耗朝廷俸禄,尸位素餐。” 第22章 忠诚 司徒家出事,司徒越亲请了圣旨过来,查办此案。 这位大将军轻飘飘话音砸下,谛听一众差役都暗暗咬牙,黄辉却神色平静,极客气,不卑不亢地道:“请将军指教。” 杨菁垂目,记得前几日听八卦,说在以前,谛听的新人刀笔吏都有定力训练。 例如让一众新人坐在空房子里拿筷子夹黄豆,大门突然爆开,火光四溅,火蛇甚至将将要燎到衣摆,若是谁的黄豆落地,碗筷倾斜,惊呼失声,就要罚扫一日茅厕。 像类似的训练,会穿插在整个培训期。 在黄辉这一代人看,别说司徒越只是骂上几句,他就是忽然拔刀捅自己,谛听这边大约也是神不变色不改,最多问上句需不需要止血药。 不过欧阳掌灯使去了以后,来来回回几个副使,就把些似乎没大用的训练裁撤了不少。 书房窗明几净,很有几分温馨。 九公子司徒衍靠坐在椅子上,神色间的惊恐挥之不去。 司徒越伸手,似是想替他理一理衣襟,最后却没动,只是目光细致地打量了他半晌,转头冲身后道:“昨晚哪个女子服侍的小九?” 门外管家和老嬷嬷面面相觑。 老嬷嬷姓金,是司徒衍的奶嬷嬷,平日里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从来亲力亲为不假人手,两人感情最是亲近。 小主人惨死,嬷嬷已经晕了两回,此时带着哭腔勉强道:“昨晚没见有人进书房。这海棠苑里倒有几个丫头婢女,只是略微平头正脸些,资质并不算上佳,平日却难近九郎的身。” “他本就是个立身持正的好孩子,从不与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厮混。” “就是屋里头洗洗涮涮,洒扫收拾的活计,都是老身伺候,侯夫人给他拨下来两个屋里人,可公子并没要,还是我这老婆子担心他将来不知夫妻敦伦的好处,弄了些书给他看,他看得也不多,上个月看了三次,这个月才两次……” 司徒衍蹙眉,冷淡道:“那就去查。” 他顿了顿,盯着司徒衍腰间白玉莲花平安扣。 “去岁他生辰,侯爷所赠,价值千金。” 他又指了指发间银冠:“镶嵌的东珠,江南贡品。” 司徒越眼底又露出几许讥诮:“哪来的强盗,书画都拿了,却不取这些?难道书画比这些容易携带,容易变现?” “你们谛听当改个名,叫‘瞎聋’,呵,天聋地哑更通顺,若此案你们破不了,我便奏禀陛下,给你们请块聋哑牌匾,想来诸位也算名副其实。” 黄辉垂首肃立,便是不生气,眉心也不由一跳。 司徒越这人混不吝,若真让他抓住把柄,他还真敢胡来。 正腹诽,外头差役过来与杨菁说了几句,杨菁点点头,这才冷静地走到黄辉身边。 “黄使,暗了来报,死者房内这些水果丁并非侯府下人所切,他里衣沾染的异香,应该是种帐中香,叫‘青梨’,最近从江南流传到京城,先是秦楼楚馆的花魁们常用,如今已在各府邸的后宅流传,侯府的女眷们也几乎人人都有,怕是很难查证。” 黄辉点点头,叹了声。 杨菁说话不疾不徐,语调平静温和,“仆妇下人中也没问到昨日有什么特别的女子进过海棠苑,不过白望郎送了飞白信来,死者三天前才在金楼定了一对并蒂簪,对用料,手艺的要求都极高,还要刻字,刻的是‘相思无解’,可见他的确有个心上人。” 典秋茫然四顾,诧异开口:“你,你们早知昨夜,死者屋里有个女子?” 如今连死者去金楼定簪子都查着了,这肯定不是只查了一时半会儿,他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杨菁叹了声:“桌上水果皆削皮切丁,吃剩下的排得齐齐整整,连削下的果皮都是干净的,整个桌面透着一股雅致。” “这死者为何等样人,一看他书房便知,大面还过得去,可细节处粗疏得紧,我也问过,他平日吃水果,都是囫囵吞咽,没那么讲究。” 镇北侯府,武将世家,养不出特别金贵的公子哥,便是个纨绔也一样。 “还有里衣上异香未散,是女香,就如司徒将军所言,窃贼之事,也可能子虚乌有。” 杨菁道,“如此多的疑点,肯定要细查的。” 典秋:“也行。” 反正他又不是第一次闹笑话。 典秋一时又有些幸灾乐祸,刚才那羽林大将军一通训斥,八面威风,眼珠子长到脑袋顶上,只当自己是在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的英雄,实际上嘛,哼哼。 此刻看司徒越,典秋总觉他面颊收缩,一口牙将将要咬碎。 啧! 司徒越,镇北侯的外室所出,说是儿子,实则与奴仆无异,后来还真做了侯府长公子的长随,长公子上阵杀敌,他便牵马坠蹬。 长公子死在了战场上,他身中六刀,却让甘露盟那魔头给抢了回去,听说为了救他,十二花神使的梅花使都折了。 他从此便入了甘露盟,后来还做了副盟主。 就算魔头是恶人,待他也仁至义尽,可他一看势头不好,转身便投了朝廷,还将那魔头引入埋伏,捅了人家一刀。 这么长时间,多少人为讨好他,故意在他面前说甘露盟主的坏话,说那位每日要吃十个小孩儿,还说但凡平头正脸一些的男人,都逃不开毒手。 呸,这厮连一句反驳都没有。 怎么,他还怕自己被‘辣手摧花’?生有一双枭鸟目,脸白如死人,身无二两肉,端是面目可憎——人家魔头是有多想不开? 典秋自认为英雄好汉,对这般人最是看不起! “陛下竟敢把北衙禁军给他统领,怎么睡得安稳觉?” 杨菁:“……” 这时代极讲‘忠诚’,但其实杨盟主不怎么介意手下人‘辞职’。 杨菁感觉,那位很有些现代老板的品性,手下员工但凡在职期间不损害自家公司利益,若想跳槽,交接清楚,跳就是了,不管多黑心的老板,也管不了属下另谋他路。 可像司徒越这样背刺,苦主再是宽宏不计较,也是结下了深仇大恨。 杨菁记得,五年前孟义意图攻取云台,杨盟主设伏与孟义做过一场,双方都死伤惨重。 司徒越肩胛上中了一箭,箭上有倒刺,只能切开,偏又没有麻药,杨盟主动手时便讲了个故事,以分散他的注意力。 第23章 佛见佛,魔见魔 是甘露盟在行军路上遇到的事。 当时他们途经云台附近的一座小县城,县城外不远有一大片桃树林,春日桃花开,风过则花雨落,景色甚美。 据传,这片桃林是本地名士,天佑年间一位探花所种,他年年来种,至死方休。 探花少年时曾有位旧友,两人心意相通,冬来赏雪,春来观花,晨起读书,月下习武,夜半更深,抵足而眠,常诉平生志,相约为国死。 有一日,探花照例去村中寻友,路上救下一人,他正年少,好管不平事,见这人衣冠华贵,生得也器宇轩昂,不似寻常人,又见他受伤,便心生怜悯,将人带到朋友家悉心照顾。 却不曾想,救的这人乃当时一位兵败后被朝廷追捕的反王,连着被追杀了一路,他已成惊弓之鸟,因为听见屋外村民几句含糊不清的话,觉得这些人是要出卖他,杀心骤起,竟一刀砍死了探花朋友的姐姐,接着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屠村。 探花当时正与朋友在村口说话,听见村里传来哭喊声,感觉不对,朋友连忙将他藏在他们常去玩的一处老旧破庙,自己则进村子探看情况。 那庙隐秘,罕有人至,探花心中害怕,眼睁睁看着偌大的村子火光冲天,夜幕降临才敢试探着出门去查探,却见整个村子遍地焦土,处处尸骸。 他连自己朋友完整的尸体都没找到。 探花浑浑噩噩枯坐荒村数月,直到他和朋友种下的一株桃树开了花,满树桃花,生机勃勃,好似是旧友回来探望,这才惊醒回神。 从此,探花每年都回村种桃树,风雨无阻,几十年过去,昔日少年白发苍苍,荒废的村落也成了这一大片桃林。 桃树长得很好,年年都开花,只是他等到死的那一日,也没见结果。 据说探花每年都要写一封信,就埋在桃树下。 信是以朋友的口吻写的。 “我一切安好,万勿担忧,常念君晨炊不继,夜烛常荧,虽志在青云,岂可轻千金之躯?晨起莫忘食粥,夜劳勿过三更,切切。” “将来君金榜题名,衣锦还乡,再一起赏风弄月,共谋一醉。” “……” 故事挺让人伤感。 箭枝挖出,缝合包扎,司徒越闷哼呛咳了几声,沉默了半晌却道:“这探花一辈子念念不忘,情深义重,还是因为他朋友已经死了。要是当时他那朋友侥幸逃生,那他早晚会恨不得朋友去死。” “毕竟苦主若在,他就罪债累累,一生偿还不尽,想要解脱,只能让人从这世上消失了。” 司徒越这话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只是个故事,也没人驳他,大家都是乱世飘萍,悲惨事见得多,伤感的力气都没有。 杨菁此时再看这一段记忆,特别想告诉杨盟主一句,所谓佛者见佛,魔者见魔,司徒越都能说出这么一番话了,他是什么样的人,还用考量? 书房里香烛青烟袅袅,杨菁低头整理差役们的问询记录,那边众人终于仔细将司徒衍的尸体平放在抬杆上,缓缓抬出门。 一众仆妇下人哭得不能自已。 奶嬷嬷金氏失魂落魄地盯着自家公子,脸色白得像刚从冰窖里挖出来的一般。 典秋愁得简直要把头发薅秃半截,他已经学着将全府下人们分开问话,也学着正问,反问,颠三倒四地问,专抓细节去问,问了无数遍。 死者行踪倒是十分简单,昨日一整天,他都在将作监,傍晚回府一句话都没说,匆匆进了书房,就再也没离开一步。 且所有人都说,昨晚没见什么女子。 对比过口供,看不出撒谎的迹象。 “这可是镇北侯府,当是山野寒舍呢?巡逻护卫,全是百战老兵,你们聋子吗?瞎子吗?你们公子和个女人在里头厮混,竟然谁都不知道?” “难道九公子弄个女子进屋,只干坐着啥也不干?” 侯府一众下人瞠目结舌。 杨菁吓了一跳,走过去戳了下典秋的肩头:“典评事。” “什么?” “书房地面铺的陶瓮,墙壁改造过,是双墙有夹层,里面布置了不少碎瓷。” “啊?” 杨菁叹道:“意思就是,他家这书房隔音很好,关门关窗,在里头闹天宫,外面也听不见。” 典秋:“那……那也不应该。” 天阴沉沉的。 司徒越盯着门外十几个婢女,这些婢女都是一样的打扮,灰蓝色的衣裙,梳着单髻,细眉细眼,一眼看过去都分不清谁是谁。 他忽然嗤笑了声:“昨日是谁服侍的小九?” 一群婢女脸色惨白,都不出声。 人人都知道,侯府的九公子司徒衍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跋扈性子,乖张凶戾,连亲爹都敢顶撞,但唯独与这位便宜兄长司徒越甚是交好,平日里几乎言听计从。 司徒越待弟弟也分外亲厚,如今爱弟惨死,他岂能不怒? 风忽然吹起,树叶沙沙作响,似有枝丫断裂惊起几只鸽子。 司徒越得不到回应,眼神越发枯寂,很随意地看了看天色,冷淡道:“那便都杀了。” 典秋愣了愣,一时竟忘了这是从三品的羽林将军,横眉怒对:“你,你——” 司徒越淡淡道:“小九是个纨绔,却无眠花醉柳的坏习惯,能近身的女人绝不陌生……那人,大约便是海棠苑这些丫头了。即便不是,这些若非背主,就是无用,都取死有道。” 十几个婢女身子微微一抖,眼眶发红,云禾是其中年纪最小的,才十三岁,尚有一点婴儿肥,此时整个身子都蜷缩成一团,死死拽着姐妹春梅,痛哭失声:“我不想死,我阿娘还在家等我。” 典秋哆嗦了下,一众禁军兵士已如狼似虎,钢刀出鞘,眼看刀起头落,婢女们仓惶瘫软一团,齐齐嚎啕,涕泪横流。 金嬷嬷看她们狼狈至此,登时生怒:“什么样子,还不快止了嚎叫,说过多少次,进了海棠苑要讲规矩,目不妄视,声不逾阈,行不摇裙,立不倚门,须臾不可忘。” 一众婢女哭声戛然而止,却仍是止不住啜泣。 就在一众兵士刀将将砍出去,杨菁已经摸到袖子里贴肉藏的薄刃,不远处有人忽然喊:“越郎,莫要胡闹。” 兵士顿时收手,司徒越都闭上口,脸上的凶戾肉眼可见地散去。 杨菁一回头,见有个女子从月亮门进来,过了圆拱桥,立在游廊外。 她细眉细眼,穿了身古旧的浅青色鹤氅,头戴莲花冠,遥遥冲黄辉和杨菁等行了一礼,面带歉意,只道:“越郎性子偏狭,大家多担待。” 话音一顿,她眉眼间露出几分怅然,“阿娘唤我送些东西过来。” 典秋压低声音:“这是齐娘子,司徒越的妻子,听说以前只是个酒楼卖唱的歌姬,早些年被侯爷所救,便留在侯府当女儿一般养着,嫁给司徒越之前侯爷和侯夫人就颇看重她,这两年,后宅里都是她在管事。” 这齐娘子带来东西不少,婢女仆妇,每人都有银匣子,新裁剪的衣,胭脂水粉。 齐娘子令健仆将东西摆放好,点点头,并不多看多言,就带着一众仆妇退了出去。 典秋登时松了口气,下意识道:“看看,侯夫人都觉得不好滥杀无辜——” 话音未落,却见那些婢女个个花容失色,比刚才司徒越喊打喊杀时还要惊惶,好些一下子软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典秋:“……” 第24章 疑问 金嬷嬷瞥了她们一眼,板着脸,压低声音:“闹什么,海棠苑必是要有几个人殉一殉,别说夫人有意,便是没有,你们也该主动去。” 树影婆娑,几只老鸹横贯地面,呼啦啦飞过院墙。 游廊下,婢女们牙关紧咬,拼命抑制仍是啜泣声不绝。 金嬷嬷的话虽细弱,仍避不开在场之人的耳朵。 偌大的院子刹那间冷得像雪窟。 金嬷嬷怔怔地扫视这满院婢女,幽幽道:“公子一个人到了下头,也没人惦记着给他添衣加饭,如何能成?” “全是些没用的,伺候爷们都学不会,愣没一个知道怎么让公子爷快活,轮到你们尽忠的时候,又个个露怯躲懒让人笑话,这副德性,怎么可能让公子爷中意?就是下去服侍,也是委屈了公子!” 她一时骂得咬牙切齿,满目喷火。 杨菁盯了她半晌,忽然问:“那嬷嬷,九公子真心中意的那个女子究竟是谁?” 金嬷嬷一愣。 “昨晚是谁与九公子在书房幽会?” 典秋猛地支棱起来,目光灼灼。 司徒越心下狐疑,倏然转身,扫了眼杨菁又看向金嬷嬷。 金嬷嬷脸上肌肉抽搐了半晌,瞪大了眼,脸色煞白:“你这小娘子什么意思?怀疑我不成?我可是从小就服侍公子,待公子忠心耿耿!” “是,你是服侍司徒衍的老人。” 杨菁看着金嬷嬷的眼睛,神色平淡,“他的饮食起居都是嬷嬷伺候照顾,轻易不让别人近身。” “那昨晚呢?” 金嬷嬷一怔。 “海棠苑的婢女们都讲,每晚金嬷嬷都要帮着九公子检查门窗,收拾屋子,刮风下雨,绝无懈怠,那——昨晚怎么就没去收拾?” 司徒越神色愈发冷漠,看向金嬷嬷的目光,宛如看一个死人。 “残羹冷炙就在桌上摆着,果皮也未曾丢,听说嬷嬷一向仔细,最讲规矩,院子里哪个婢女有丁点做得不对就要受罚,自己更是几十年下来从不出错……总不可能是昨夜忽然犯了呆病?” 金嬷嬷吞了口口水,目光闪烁,正要开口,杨菁又道:“可别说是你们九公子的吩咐。” 她顿了顿:“先不提他昨日回府进书房时,你在侯夫人处,根本未曾见面,只说你们九公子连并蒂莲的簪子都为那女子做了,想必私会也不是一日两日,天长日久的,怎么可能避得过你的眼?” “你可是连九公子知不知道怎么敦伦都要操心,极贴心的好嬷嬷。” 金嬷嬷脸色数变,硬咬牙道:“你胡说,这都是你胡乱猜疑,我,我——” 杨菁叹了声,摇了摇头,面上露出几分悲悯。 “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就算我是胡乱猜疑好了,你纵然有一百个,一千个理由去辩解,可哪怕你把嘴巴说烂,怕也没什么用的。” “侯爷如何,这不好说,可你们那位夫人,并不是个会听得进去辩解的人。” 这话一出口,金嬷嬷整个人呆愣当场,身体抑制不住地打颤。 杨菁俯下身:“你现在唯一能做,就是成为一个有用之人,你也清楚,你有用,才能活。” 金嬷嬷表情剧烈变化,猛然捂住眼睛,崩溃道:“真没有什么女人!” 说话间,金嬷嬷的眼底露出极度恐惧。 “那根本不是人!” 杨菁:“……” 最近京城‘魑魅’含量有些过高。 金嬷嬷脸色煞白,崩溃道:“我,我……三个月前,或者更早,我便发现公子爷身边有个女子,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院子里的婢女,可后来仔细查过,都不是。” “老奴担心外面的狐媚子带坏了公子,可总也找不到,心里便着急,有一回我就留了个心眼,收拾书房时刻意换了个门栓,那门栓瞧着完好,其实里头是断的,根本没用。” “那天,公子明显又有些不对,我估摸着时辰,猛地推开门,果然见一个女子的身影,可我冲进去再看,那女人,那女人竟不见了!” “人怎么能说消失就消失?!” “公子警告我不许多事,这几个月,我真是,我真是——唉!” 典秋听得傻了眼。 司徒越蹙眉,怒叱:“荒唐!” 金嬷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老奴也知荒唐,所以老奴才没有讲的,公子他,他都没了,何苦再让他沾染这些不干不净!” 【刁钻刻薄的老妪一个,颟顸糊涂,甚是无用,也就是心肝能拿来合药,配陛下内功‘青岚’,可保青春。】 又腥又臭的,敢合也不敢吃。 和杨盟主一样,如今杀杀鸡鸭,吃个血豆腐,也能凑活。 杨菁定睛看了她几眼,心下就明白,一时半会儿,看来大底是问不出别的。 天色昏昏,海棠苑这些人已是身心俱疲。 司徒越冷冷地看向金嬷嬷,伸手揪住她的衣领:“我倒要看看,你的嘴硬,还是我的刀硬。” 话音未落,司徒越揪着金嬷嬷大跨步出了海棠苑。 典秋愣住,不敢置信,怒道:“他什么意思?刚才还骂骂咧咧,这会儿就明目张胆抢起功劳来?明明是咱们杨文书发现的,就算要审,也该谛听和我们大理寺一块儿审。” 他气得跳脚,拔腿就追。 黄辉眨了眨眼,一把拽住人,打了个呵欠:“行了行了。人家想多干,咱弟兄们就先歇一歇。” 说着话,他四处看了眼,见院内凉亭颇为阔朗,就当先一步,领着孩子们过去。 海棠苑的凉亭建于花木丛中,内置石桌,石凳,四面敞亮,若要说说话,倒是比紧闭门窗的室内更安全。 典秋依旧气不平,翻来覆去骂了半天。 黄辉叹气,折腾了许久,他是腹中空空,疲惫得紧。 侯府上下乱作一团,显是没精力管他们吃喝。 “罢了,陛下都不差饿兵的,他侯府不肯管饭,咱们自己吃。” 杨菁一笑,就见自家卫所的驴车沿着小径,停在了月亮门外,她忙过去帮刘娘子一起,端了一大盆铁锅炖大鹅过来。 黄辉笑眯眯先舀了一大勺菌菇,这菌菇可比肉还鲜。 前几月,各卫所几个老家伙凑在一处说话,说起自家的娃娃们,都念叨要多争些名额,好踏踏实实留下人。 每年刀笔吏都要淘汰掉七七八八,各卫所都颇为紧张。 黄辉还笑他们,现在自家也养了娃娃,总算能理解这群老家伙的心思。 辛苦培育的小苗苗,又贴心又乖巧,结果最后留不住,自然会心痛。 第25章 讣告 锅里的汤汁还微微滚着气泡,一圈焦黄的杂粮饽饽贴在锅壁之上。 这菜固然不精致,可烧得浓油赤酱,香料下得足,那鹅又让杨菁拿活色生香喂了十几日,个个一飞能上房,肉质滑嫩,半点土腥味都无,典秋还没吃,哈喇子先流了一箩筐。 典秋骂声戛然而止,埋头狂炫了两个脸大的饽饽, 杨菁抽出公筷夹了一只鹅腿放在典秋碗里,他的气更消了大半,唏哩呼噜地又吃将起来。 翻涌的肉香味越发浓郁,刘娘子擦了擦手,回头冲着驴车笑:“乖乖,咱不看他们,我们的饭更香。” 说着打了个呼哨,驴车里便跳下来只大狗。 这狗漂亮极了,坐在地上能到人腰,皮毛鲜亮,竖着耳朵,眼神温温润润,看向杨菁时,胸腔里便发出一阵舒服的呼噜声。 刘娘子奇怪道:“明明我喂的更多些,这乖乖,偏就最喜欢咱们菁娘。” 杨菁莞尔,过来取了乖乖的食盆,将搅拌好的碎肉高粱米蛋黄灌到里头,凑到乖乖眼前让它闻了闻,笑道:“吃。” 乖乖立时优雅又迅速地开始吞饭。 她之前在后厨,一开始是拿鸡鸭鹅试‘活色生香’,后来用着没问题,就拿猪羊,没成想乖乖这小机灵竟知道那是好东西,每次都眨巴着水润的大眼睛巴巴盯着。 杨菁哪里受得了这样的狗狗眼? 自然是通通都给它! 小东西聪明的很,从此满谛听衙门,最喜爱杨菁。 典秋鼻子一抽,浓郁的羊肉香扑面而至,顿时翻了个白眼:“咱们吃鹅,狗吃羊肉?” “你就说鹅肉好不好吃?” 杨菁失笑。 典秋:“……好吃。” “好吃还塞不住嘴?” 杨菁撸了乖乖一把,人家乖乖是正儿八经有编制官犬,俸禄比普通差役都高,盗杀官犬,最少要徒三年。 吃饱喝足,杨菁低声和黄辉说了几句话,黄辉失笑:“也别太当回事,咱卫所不过京城百余卫所之一,统共个刀笔吏,菁娘你的俸禄月二不过两二银。” “命案,又涉侯府,黑锅别管何人去背,总不至于扣到咱们头上,至于说脸面,这年头脸皮不厚,当不了差。” 杨菁笑应下,便牵着‘乖乖’往案发的书房去。 典秋赶紧把最后两口饽饽塞嘴里,含含糊糊道:“干嘛?” 杨菁笑:“让乖乖帮忙闻闻味。” 典秋无奈,拍了拍连缝都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肚子,愁容满面:“折腾半日,还揪出了那个金嬷嬷,可惜,什么线索都没寻到。” 杨菁莞尔:“怎会没有?” 典秋:“啊?” 他可只听那老太婆神神叨叨,说什么‘不是人’了。 “金嬷嬷是个何等样人?” 典秋满脸迷糊:“呃?侯府的嬷嬷,挺嚣张跋扈?” 杨菁莞尔:“是,嚣张跋扈,她是姜夫人的陪嫁,后来自梳做了嬷嬷,自九公子出生就服侍在侧,听下人们说,她在海棠苑说一不二,连死者也对她言听计从。” “姜家乃西北将门世家,府中婢女都是每日晨训晚练,个个能舞枪弄棒,这金嬷嬷既选做姜夫人的陪嫁一块儿嫁入侯府,又深得信任,想来必是通武艺,看着性情也坚韧。” “那她见到一女子在九公子屋子里消失,不去琢磨那女子可能轻功了得,倒是笃定她‘不是人’,难道不奇怪?” 典秋一琢磨,连连点头,一拍桌子:“还真是。” 他当时被唬了一跳,脑子里一片空白,就不曾深想。 杨菁莞尔,说话间已取下腰间荷包,将里面一片里衣放在乖乖面前,乖乖反反复复嗅了半晌,支棱起耳朵,一路小跑,跑到床榻边,四处嗅来嗅去。 典秋目光追着乖乖,露出一脸的聪明相:“我就说嘛,大半夜的,身边跟个女子,他不可能光看不动,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汉。” 他要不是银钱都得拿回去养老娘弟妹,夜幕时分,闻见萱草楼,千金楼的胭脂味,他也蠢蠢欲动。 男人嘛,谁还不知道谁! 杨菁:“……” “我猜,昨晚上死者正在床铺之上被翻红浪——” 咔嚓。 “啊!” 典秋跟头咕噜地消失在床边,杨菁松开按着床头的手,挑灯向地洞里照了照:“怎么样?” “咳咳咳咳咳!” 杨菁顺着石阶,追着声音往下去:“你们在大理寺大约也知道,是哪一年来着?镇北侯被乱兵十二万,围困古河镇,他就带着人从地下掘了一条暗道逃出生天。” “司徒家挖地道的本事是祖传的,这老宅住了他家好几代人,说不定处处有惊喜。” “金嬷嬷见到个女子消失,张口就吐槽对方不是人,但我们脑子没坏,肯定首先要怀疑这屋子有机关。” 典秋:“咳,呸呸。” 杨菁下了石阶,顺手把趴在地上啃土的典秋从地上薅起来,点亮了灯烛,典秋顿时把那点抱怨吞回肚子里,讶然道:“死者这是金屋藏娇呢?” 红木的拔步床,藕荷色纱帐,帐钩上是鎏金香囊,黄杨木的梳妆台,檀木的菱花镜,犀角梳子光亮如新,螺钿首饰匣放着并蒂莲的朱钗。 旁边有置书架,上头摆了好些经史典籍,还有零散的话本诗作。 杨菁打量了几眼,摇摇头:“有金屋,没有娇。” 典秋:“啊?” 杨菁缓缓坐在椅子上,伸了伸手,够不到书架上的话本,得半弓起身才拿得到。 “我身量够高,若这里真生活了一位佳人,对方还要比我高多半头,嗯,差不多就是死者那么高。” 钗环首饰胭脂水粉都簇新,梳子上也不见秀发。 典秋打了个哆嗦,感觉周围阴森森泛着凉气。 杨菁把灯烛搁在桌上,看了看书架,伸手一摸,竟摸出一叠‘讣告’。 典秋近前一看,不由沉默。 他以前甚是瞧不上司徒衍这纨绔,但此刻忽然就有些能理解侯夫人为何会溺爱他。 元佑二十五年,九月,镇北侯世子司徒瑾瑜,次子司徒玉衡,殁。十月,长媳薛琴,三女司徒芳,殁。 元佑二十六年,三月,朔阳之战,四子司徒玮,五女司徒媛,六子司徒昭,殁。五月,六媳薛珠,殁。 “……” 这一个接一个简单的,冰冷的‘殁’,看得人心里发凉。 第26章 惊变 镇北侯司徒晟儿女众多,发妻杨氏为他生了两个儿子,杨氏难产去世后,他续娶的王氏,结果成亲当日,贼人当街偷袭,可怜新娘中了一箭,从此缠绵病榻,不过半年人便没了,他又娶现任妻子姜氏,为她生下三子一女。 加上妾室所出的两个女儿,镇北侯子女九人,排行不分嫡庶,男女,还有一个司徒越,他是外室生的,并不入排行。 这些孩子们从小就接受严苛教育,启蒙书用的都是《李卫公问对》。 像镇北侯的三女司徒芳,六岁便将《孙子兵法》,《六韬》倒背如流,更是弓马娴熟,名声在外。 也就是司徒衍是老小,从小在京城长大,后来兄姐多亡故,他才被娇惯坏了,显得纨绔。 杨菁目光在元佑二十六年的字样上转了转,只觉心头刺痛。 她记得前几日刚看过旧档卷宗—— 元佑二十六年,惠帝与罕王孟义谋,欲割应、朔二州,借兵平叛,时宰相薛铎于御书房触柱,血溅三尺。薛相发妻司徒雯,仗剑诛国贼胡令,后自刎。 这司徒雯乃镇北侯的幼妹,和司徒家其他女子不同,她从胎里便带着病症,身体孱弱,有一只眼睛不大好,几乎看不清东西,可为人聪慧,擅作诗词,十五岁便嫁给薛铎为妻,薛铎敬她重她,一生不纳二色。 司徒雯给薛铎生了三个女儿,长女薛琴,次女薛珠,第三个女儿出生不足月就夭折,就不曾取名。 薛琴死时二十一岁。 薛珠死时十七岁。 薛家三代单传,至此便绝了后。 士兵们死守朔阳,血流漂橹,君主倒是先卖起国来。 杨菁把讣告收拢整齐,仔细往书架上塞了塞,刚塞进去,地面上忽震了下,上头顿时传来惊慌失措的喊声:“菁娘!” “杨文书!” 典秋蹭一下蹿起,转头一看,咔嚓咔嚓,他们下来的石阶上方竟落下一块巨大的铁板。 杨菁回头,穿过缝隙,见谢风鸣不知何时出现在洞口,骤然拔剑飞出,一剑卡住铁板,但只片刻,他那把千锤百炼的名剑绝音,就崩裂开来。 谢风鸣身形如青烟,掠过缝隙跌在石阶上,就听余音绕梁——“祖宗,你,你钻进去干什么!” 平安气得要发疯。 “你是能吃,还是能喝?” 那混账公子还病着,他进去,还不如抛进去一筐梨。 他能有什么用? 谢风鸣:“……” 他慢吞吞转了转身,青灰色的大氅让铁板压住一角,一时挣脱不得,只能安详地躺在石阶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微微扬眉,咳了几声:“刚才底下人不小心碰到了机关。别担心,黄辉在,会想办法的。” 杨菁看了看他透着病红的脸,再看看四壁渗出的潮湿,心下暗道不妙,赶紧走过去帮谢风鸣把大氅解开,扶了他一把,让他靠在椅子上坐下。 当初在朔阳,谢风鸣中了一剑,又被埋了半日,后来挖出来已经没了气,杨盟主和她师兄江舟雪背着他进的城,到了城门口,他吐出口气又活了,可当时缺医少药,人还是丢了半条命,缠绵病榻许久,心肺上留下了暗伤。 每到冬日,或是遇见阴冷潮湿的天,常常发作。 最近几日天气就不太好。 谢风鸣拼命忍,两颊仍是晕染出一抹病色,他举起袖子遮住口,压低咳了几声。 杨菁走过去摸了一下额头,果然开始发烧。 这点小问题若在现代,打打针,输输液,哪怕吃吃药,不算大事,但这个时代,发烧是真会死人的。 典秋围着铁板打转,敲了敲,响声又闷又重。 “镇北侯府是什么龙潭虎穴不成?在家里搞这机关?” 杨菁四下观望,安抚道:“外面有黄使,而且就如典评事所言,这里是侯府,不可能真将人困死。” 她笑了下,示意典秋坐下来,“我看这地下室没见有多少通气孔,先坐下缓一缓。” 想了想,她把其它灯也熄掉,只留一盏放在桌上,借着灯光慢慢翻看死者书架上的各类书籍。 都说司徒衍是个纨绔,他架子上的书质量却很好,也颇全面,这两年京城流行的新书都有。 杨菁一边翻,谢风鸣的目光总在她眉眼处流连不去,她倒是不怕被看,可毕竟有些别扭,干脆起身绕到另一侧,这一转,竟看见一个卷轴。 她脚步一顿,取下展开。 卷轴是一副画,画的是镇北侯府一家人的群像图。 阳光明媚,绿树成荫,侯府一家聚于餐桌,这画画的十分有意趣,每个人表情动作各异,栩栩如生。 画是再正常不过的。 但画放的地方却过于隐蔽。 杨菁就着烛光轻轻一照,能看出这副画很得主人珍爱,保存得极好,不过其中一个女子,却有些奇怪。 她忍不住凑近了细看。 典秋惊道:“并蒂莲的簪子?这是谁?” 杨菁按照座位次序数了数:“薛珠。” 侯府的表姑娘,也是六公子,司徒昭的妻子。 “不只是并蒂莲,薛珠的嘴唇上有些微磨损,就像是有人经常用手指抚摸……” 典秋登时蹙眉:“我的天!” 他和杨菁面面相觑。 半晌,典秋毛骨悚然:没有娇的暗室,死去的薛珠,金嬷嬷口中的不是人…… 杨菁声音都有些干涩,表情微冷:“想错了,痕迹骗不了人,案发时死者身边必有个女子。” “活的,人人能见,不是被死者藏在暗室里的幽魂。” 典秋顿时沉默。 薛珠在朔阳之战战死,死时不过十七,若是这等事传扬出去,她的身后名会如何? 薛家世代忠良,薛铎义胆云天,名誉都容不下半分诋毁。 谢风鸣昏昏沉沉的,一只手撑着额头,轻声道:“朔阳四面被围,援军断绝,城中两万守军,城外孟义屯兵四十万。” “守城七月,死伤惨重……” 杨菁板着脸把卷轴重新收拢好,捆上放到一边去。 暗室里静下来,杨菁仿佛听到了朔阳城下的厮杀,又似乎连厮杀声都没有,仅仅是一张又一张沉默的脸。 时间如沙漏,流转不息。 地下室隔音极好,许久听不到声响。 气氛越发凝重。 谢风鸣整个身体贴着椅子往下瘫软,她回过神一手按住,扶着他趴在桌子上,用了点力气使劲掐了把人中,谢风鸣猛地睁开眼,目光涣散地看了看杨菁,忽然开口:“下一次,死慢一点,我怕,我跟不上。” 第27章 吓人 杨菁一时只听见了一个‘死’字。 她凑过去正待细听,暗室深处传来一声闷响,随即又有锤凿声,轰隆,灯火亮光喧嚣声齐齐钻入。 “菁娘,菁娘!” “公子爷!” 杨菁侧耳,声音显然是从另外的方向传来,离他们进入的洞口颇有一段距离。 她不禁无奈:“我都糊涂了,刚才下来,正是想找找暗道。” 典秋早一蹦三尺高,嘴里嘟嘟囔囔地拜遍了满天神佛,两人扶着谢风鸣,匆匆顺着声音向暗室深处走。 坐着时一眼看到底,以为是墙,走近了才惊觉是一堵双重墙,侧面有一条极细,肉眼几乎不能见的缝隙,轻轻一掰,墙体就倾斜漏出通路,绕过墙立时豁然开朗。 只是一露头,典秋猛地抱头下蹲,撅着腚往后退了好几步,退完才想起,如今天下太平,京城不可能还打仗! 隔着一道门的宽度,上头一团乱,侯府铁骑像堆死猪似的在墙角堆了一堆,一簇一簇箭扎在地上,屋檐上,窗户上,箭头绿油油的,也不知是不是淬了毒。 青石砖面泛着冰渣。 杨菁扶着谢风鸣,同典秋小心上来,打眼一看,没看见黄辉。 才要喊人,忽然有个纤细的身影,尖叫一声,朝着谢风鸣身上扑来:“七郎,你怎么样!” 谢风鸣人还有些不清醒,本能地往杨菁身后一躲,杨菁就被顶得向前一步,顿时软玉温香抱满怀,心下一惊。 司徒月也吓了一跳。 杨菁眨了眨眼,小心松开美人一掌可握的纤腰,见人家姑娘两眼飞红,像点了胭脂,泪珠晶莹,身姿楚楚,想了想,忙往旁边侧了两步,把谢大公子露出。 “七郎!” 司徒月愣了愣,显然她心神显然都在谢风鸣身上,目光殷殷,眼底的爱意都要倾泻而出,根本顾不上旁的。 晚风徐来,落叶飘飞,周围议论声顿起。 谢风鸣沉默半晌,眼睛一闭,顺势倒在平安肩头,伸手在他腰上使劲一掐,平安磨了磨牙,呛咳了两声,抬手拦住扑过来的小美人:“月姑娘,我们公子正服药,您身上脂粉味重,仔细冲了药性。” 司徒月茫然地抬起袖子嗅了嗅。 杨菁避到旁边,目光在坑坑洼洼的墙面、地面上一转,问身边的差役:“刚才乱兵打到侯府来了?” 差役吐出口气,一脸的心有余悸:“可比乱兵吓人得多。” “那会儿谢使带着人赶到侯府,一来惊见机关被触动,蹭一下便没了影子,黄使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让人去找侯夫人,结果侯夫人装疯卖傻,理都不肯理,然后,然后——墙上挂的那位就发了疯。” “啧,差点没把侯府拆了,侯府也硬气,愣是从犄角旮旯,嗖嗖,冒出来五十几个强弓手,箭雨铺天盖地啊,兄弟要不是躲得快,非成刺猬不可。” “杨文书,你看看这场面,但凡一箭出了这侯府大门,高低给定个私用军械,说不定就要抄家灭门。” “咱黄使多贼,眼见不妙,自己一头撞柱子上晕过去,这会儿在医馆猫着呢。” 杨菁:“……” 目光扫视周围,没看到江舟雪。 差役小声道:“呐,司徒家的千金来了,指点了另外暗门的位置,值五十万钱的那个亲自动手掘开的门,一看门开,人家刚走的。” 正说话,平安忽然道:“杨文书,我要照看公子,劳烦您帮我们煎一碗药可好?” 司徒月蹙眉:“我也会的,让我去。” 平安摇头,正色道:“月姑娘,我家公子服的药,旁的药材还罢了,可有一味药引,生在终年积雪的山巅,十分难得,不能有半点异味冲撞,像姑娘身上这么香,离得近一点都不成的,为了公子安好,月姑娘千万别靠得太近。” 司徒月:“……” 杨菁:“……” 平安都说到这份上,得病的又是谛听掌灯使,杨菁只好先陪着平安把人送到客房安顿,再接过药材,借用客房的小厨房准备煎药。 药材里果然有一味包裹得严严实实,触手冰凉,寒雾缭绕。 杨菁盯了它半晌,愣是没敢下手。 她是正儿八经的,读了很多年才读出来的大夫,对中医,中草药也有些认识,但眼下这时代连内力都存在,没准有什么天材地宝,需要十二分谨慎对待。 这药长得有点像红景天,但又不是特别一样。 杨菁沉吟半晌,选择去薅平安。 窗外探着丹桂枝丫,香味丝丝缕缕的,不算浓郁却很雅致。 谢风鸣抻了抻衣角,今日进过宫,陛下用的苏合味有些重,又在阴潮的暗室里待得久了,怕要沾染些腐败,他想了想,干脆把外衣去掉扔到椅子上的盆里,取过斗篷盖在身上。 门吱呀一声响,谢风鸣侧了侧身,微微抬头,只将左脸映在烛火下。 以前她说过,灯下观美人,尤其是这样的角度,最是动人。 平安进了门,被自家公子的秋波荡得脑袋一晕,随即叹道:“不是不想送你一场话本里的风月事,可人家姑娘不肯,牛不吃草,总不好强按头。” 谢风鸣:“……” 平安是真没办法。 他想象中,应该是夜半更深,公子病中可怜,佳人捧药而至,坐于床榻之上,呼吸相闻,由怜生爱。 可人家姑娘不吃这一套啊。 其实,杨菁还是挺吃的,她要是知道平安是这般想法,哪怕煎不好药,她去给病美男端一回药,一点问题都没有。 只是此时此刻,新月挂枝头,司徒月戳在客房门前眼巴巴地看着,时不时警惕地瞥杨菁一眼,齐娘子似有些无奈:“杨文书,我看您衣服上沾了些灰尘,不如先去我那儿梳洗一下?” 她顿了顿又笑道:“越郎去审金嬷嬷了。” 杨菁立时含笑福了福身:“那便谢过齐娘子。” 美男虽养眼,但还是赶紧洗澡去。 侯府沐浴,不光浴盆里飘香,混了不少玫瑰露,沐浴完还有鹿角制的胶护发,珍珠粉制的养颜膏,从头到脚洗下来,杨菁感觉身上轻了三斤。 旁边服侍的两个婢女,却是脸颊绯红,一时目眩神迷。 她们身在侯府,见过的美人多如过江鲫。 当年宫里那位贵妃来侯府时,她们年纪虽小,却也曾远远瞧过一眼,端是倾国倾城,但至少此刻,她们忽然感觉若单以容貌论,眼前这小娘子竟并不怎样逊色。 第28章 织网 齐娘子见到出浴的杨菁,也心神震动,尤其是取了一套簇新的罗裙帮着她穿戴好,心下不禁叹惋。 月娘若也能有这样一副容貌,不,哪怕只有一半的,恐怕也会很容易能得偿所愿的。 桌上首饰匣打开,里面钗环齐齐整整,齐娘子左挑右选,却觉得哪一样都俗气,反不如杨娘子信手折的桂枝簪头更清雅。 杨菁对首饰之类的,倒是不大挑,以她的审美来看,人家齐娘子这些首饰,怎么搭配都美得很,只是随手拿出根玉簪,比划了比划,便觉这罗列得协调有美感的匣子,简直像一下子被破坏掉的好画,想了想干脆还是放回去,用根花枝便罢。 反正她跟着阿绵学了月余,也只会学会了梳垂鬟。 就是类似高马尾,头顶是个小花苞,发型简单,若配上那些过于名贵的珠饰,倒嫌繁琐。 杨菁收拾妥当,喝了齐娘子捧来的一碗热茶汤,就听外头典秋扯着大嗓门:“杨文书,那司徒大将军好像审出点东西,正带着人在海棠苑四处翻箱倒柜呢。” “他今儿可是百般埋汰咱谛听,要让他先一步破了案子,脸面就真扔地上让人家踩了。” 杨菁哭笑不得,推窗道:“典评事辛苦,是比我们自己都上心。” “哎哟,咱什么关系,我们大理寺和你们谛听,多少年的交情了,那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外人踢馆都踢到脑袋门上来,肯定一致对外。” 杨菁失笑,想了想,打了声呼哨,随即不远处飞了只鸽子,解下鸽子腿上的飞白看了看,半晌道:“金嬷嬷招供,说她虽没见过与死者私会女子的正脸,但月前死者曾要烧掉一幅画,她没看清楚,但心里猜测,应该就是那个女子的画像。” 典评事一惊:“我这便让兄弟们去找。” “别急。”杨菁沉吟道,“评事可还记得,我们被困暗室时,我曾在书架的夹层里发现一副画?藏得很严,不像是普通画作,只当时急着出来,不曾细看。” 典秋一愣:“啊?” 杨菁轻声道:“就在我们看到讣告的那一层,且挑几个兄弟,暗中下去寻一寻,我看八九不离十。” 典秋茫然,半晌道:“暗室那一块机关都是坏的,咱刚一出来便塌了一半,入口的铁板也不知怎么收啊。” 杨菁想了想:“无妨,我去找周成,他精通机关。” 典秋:“……” 前天和小胖墩去喝酒,他还抱怨,说什么去听塔送封信,按照地图找了一个半时辰愣是没找到信箱在哪儿,垂头丧气出去之后,还是杨文书派了条狗把飞白信给送进去了。 就这,精通机关消息? 周成他自己知道么? 杨菁已客客气气地谢过齐娘子,出门迎着典秋走过去。 今晚月明星稀,可即便稀稀朗朗的星光,也璀璨夺目。 每次看夜空,杨菁都有些怅然。 空气是纯净的,食物是天然的,但要是可能,她宁愿回去吃雾霾,时不时地担心一下核辐射。 杨菁带着典秋后门绕了一遭,又从墙头上翻回海棠苑。 平安正拎着药碗把谢风鸣堵窗口,抬头就见典秋扑通一声,下饺子似的落了地,把衣摆往后腰上一掖,扎了马步,伸出手,随即,杨菁轻盈落下—— 谢风鸣猛然起身,气血翻腾,一撑窗户,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平安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按住,伸手捂住他的嘴。 半晌,谢风鸣拍开平安胳膊,气息微喘,双眸震颤:“他搂……他碰她的腰!!” 平安:“……” “懂不懂规矩,女孩儿的腰,也是随便碰的么?” “疤瘌头,三角眼,一看就不是好人!” 平安:“……” 真想让先生亲眼看一看,这就是他夸赞的君子端方,温润如玉,这就是他最得意的爱徒! 说话要凭良心,人家典评事年不过二十,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相貌很好的。 大理寺招人向来看脸,长得不好,他也做不了评事。 平安随手将窗户关上,将自家公子塞到床上:“那两位肯定在做正经事,公子莫要捣乱,快回去睡,明天若再烧起来,药可不够吃。” 谢风鸣:“……” “江大侠这个月内力枯了三次,就算把人家给烧干了,也不可能再多供养几株药了。” 谢风鸣沉默半晌,静静躺下。 房间里静了许久,平安都以为公子睡着了,就听他叹了口气道:“平安,天凉了,你记得多加件衣服,不要只顾着好看。” “看看你们家公子,少年时不懂事,事事要风骨,要不欠人,要不惜身,折腾别人,折腾自己,如今后悔,已是晚了。” 平安应了声,又无奈:“公子今年也不过二十有五,还年轻得很,别总说这些老人话。” 谢风鸣笑了笑,隔着纱帐,仿佛都能听到菁娘轻盈的脚步,她却是多年如一日的年轻。 侯府的海棠苑里树影婆娑花满地,这地下室却潮湿幽暗。 典秋搓着手,小心哈了几口气,小声哼哼:“杨文书,咱现在是清醒的?” “嗯。” “您听我捋一捋,咱们从正门出的侯府,然后绕到西北,迷晕了两个侯府战兵,翻墙回的海棠苑,又钻到假山里转了一圈,就莫名其妙就转到地下室来了?” “嗯。” 典秋脑袋里搅和了半天,诧异道:“咱这是进了侯府啊,还是钻了耗子洞?” “嘘!” 典秋打了个激灵,伸手按住腰刀。 只听不远处传来窸窣的脚步声,脚步声一直延伸到书架旁,杨菁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伸手点亮了石壁上的灯烛。 昏暗里瞬间爆出一团火光。 杨菁笑了笑,放柔了声音:“齐娘子,仔细脚下,千万别摔着了。” 借着烛火,齐娘子的脸白得有些骇人。 杨菁起身走过去,伸手把她背在身后的画拿过来,一展开,是副钟馗捉鬼图。 她顿时有些意外,哭笑不得:“齐娘子纵然想换掉画,这也太随意了,再说,死者——司徒衍藏钟馗做甚?” 典秋看看杨菁,又看看齐娘子,赶忙上前抽出绳索将齐娘子给绑住,几步爬出去高声招呼差役们过来。 第29章 人心 典秋抹了把汗,亲自盯着差役将齐娘子押回大理寺,躲躲闪闪地没敢多看司徒大将军阴恻恻的眼神,一转身,就见谛听那位杨文书,舒展着四肢,靠坐在假山旁边的一块青石上。 ‘乖乖’两只前爪扒拉着她膝盖,漂亮的尖耳朵一抖一抖的,分外机灵。 典秋期期艾艾地凑过去,欲言又止,把各种口供回忆了半天。 这齐娘子歌姬出身,却难得端庄温柔,连侯夫人都爱重,侯府上下对她毕恭毕敬。 她自己也说,幼年丧父丧母,幸得侯府救助才有如今,侯爷和夫人都待她恩重如山,万死也难报。 典秋蹙眉,“她是去年嫁的司徒越,但进侯府却有三四年光景,在下人中口碑很好……杨文书到底什么时候怀疑上了那齐娘子?” 杨菁把乖乖放下来,让它趴在一边,笑道:“一开始?” 典秋:“!!” “没办法,没有干扰项啊。” 若是正经写悬疑推理类的小说,这么写非被吐槽不可。 杨菁叹气,“司徒越此人,你可以说他不是个好东西,但不能说他没能力。” 甘露盟那是何等样的地处,但凡蠢笨些,都活不到能进盟的那日,司徒越却顺当爬到副盟主的位置上,就因为他有脑子,有胆识,武功还好,能力压群雄。 “司徒越既没怀疑过司徒衍把外面的女人带回侯府,那么,至少七八成,那女子就是侯府中人。” “但若果真是什么丫鬟婢女之流,有什么可藏着掖着?谁都知道死者是个纨绔,镇北侯不管他,侯夫人惯着他,他想要个女人,还需要避人耳目?” “偏偏谛听和大理寺联手,偌大的侯府,愣是没能翻出司徒衍私会的女子是谁,岂不怪哉?” 典秋恍然。 杨菁叹道:“齐娘子真不该让我进她的房间,那样的井井有条,就同咱们在书房看到的一盘水果丁,半篓子果皮一样,我一看就知道,必是同一人。” 此时夜幕低垂,哀哭声丝丝缕缕不绝于耳,雪白的布幔从树枝上飞起,远远能看到司徒越长久伫立在海棠苑大门外,面冷如冰,左右的仆从下人都躲着他走。 折腾了一整日,杨菁倦得很,回到客房,却仍是点了灯,强撑着写记录卷宗。 齐娘子尚未开口,不过既将她抓了出来,以谛听消息灵通的程度,自是第一时间将她的身世查得清楚明白。 齐莲芳,朔阳城外三里屯人士,家中薄有田产,祖父为本地乡老,小有名望,她十五岁那年正逢孟义二打朔阳,镇北侯死守不退,村子却被波及,一村老少五百余口悉数被屠。 杨菁翻着飞白往本子上抄,看到资料里说,三里屯一夜之间成空村,梁柱轻颓,遍地焦土。 当时齐莲芳一位手帕交生了病,她冒着危险前去探望,没成想到因此躲过了一劫。 另外便是她二兄在镇北侯麾下从军,战场上受刺激过度得了疯病,却没死在战场上,回到空空荡荡的家乡才病死的。 “朔阳。” 提到这地处,杨菁指尖都不觉一颤,杨盟主短暂的一生大战小仗打了无数,朔阳或许不算最危险,却是最特别的一场。 当时甘露盟也才在云台关损兵折将,勉力救援罢了,可谓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 周惠帝与他的太子谢松筠隔阂正深,父子两个斗得不可开交,哪里还顾得上旁的? 援兵不至,粮草断绝,那般绝境,镇北侯竟还真守住了,杨盟主事后都特别惊讶。 可说到底,孟义久攻不下,腹背受敌退了兵,镇北侯没有败,也算是给了被屠的三里屯一个交代。 齐莲芳在想什么? 杨菁推开纸笔,许是看到‘朔阳’的字样,心底忽然冒出些杨盟主的情绪,想起故人来。 说起来也有三四个年头,天气一转凉,谢风鸣身上的旧伤就发作。 也幸亏他出身显贵,无论多珍惜名贵的补品药物都不会缺,听说陈泽去年绑了前朝翰林医官,王怀隐的嫡传弟子王默,还有许医圣的徒孙许岑,江南名医陈铭,老道士张阳等来给他治病。 逼了人家半年多,逼他们拿出来个药方。 因为这个,如今好些名医都躲着朝廷跑,皇帝宫里能撑得起门面的御医寥寥无几。 只是那药方,几味主药稀少名贵也还罢了,再贵,谢风鸣也不至于吃不起,只是有些药材保存和炮制手段非同寻常,需得以阴寒内力催发,最后到极阴转阳的地步,药力才足。 杨菁一直感觉这事颇不靠谱,只既然连吸食血食保青春的内功心法都有,人家正经名医开的药方,也没法不信。 她如今也悄悄练功,有几次亲手杀猪宰羊,试过学着杨盟主调动内息,结果当天还没过,她额角留下的一点疤痕竟消失不见,没留下半点痕迹。 一直隐隐作痛的经脉就和‘吃饱喝足’似的,惬意得很。 有那么一瞬间,若不是杨菁连念了好几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她都想更进一步,朝人下手试试。 “我还是得做个人!” 杨菁叹了口气,披上衣服摸到小厨房,四下看了看,唯有水缸里养的那两条大草鱼还看得过眼,下了两滴活色生香,眼见两条鱼吃得尾巴得差点炸了水缸,她眼疾手快,抓起来啪,啪两声,开膛破肚,刮鳞去骨。 下锅微煎,滚烫的油一泼,雪白的鱼肉便像开了花似的,鱼骨汤配上拌好的浓稠的料汁浇淋上去,再撒上葱花芝麻调香。 清淡改良版的水煮鱼就算齐活。 谢风鸣咳得有点凶,躺着根本没法睡,倚靠在床头上有点迷糊,就看到杨菁修长的大腿轻轻踢开门,带着一股人间烟火气进来,冲他一笑:“谢使,正好有点饿了,煮了点鱼片,给您也垫一垫?” 几疑在梦中。 其实生病了本该忌口,不过那几位名医诊过谢风鸣的脉,都没提要求,只说但凡能吃得进,想吃什么便吃什么就是。 这话刚一说,吓得陈泽手脚冰凉,平安几个还掉了半晌泪,直到几年下来,见他也就天冷爱生个病,该活还是好好活,这才放了心。 谢风鸣本没什么胃口,见杨菁捧着黑陶碗,拿脚勾了木凳坐下,取了勺子搅了搅,朴素的陶碗里晶莹剔透的鱼肉一翻,就翻出十二分的风雅。 肉嫩得不可思议,舀了一勺入口,那股子鲜味从喉咙一路淌到心里去,又不只是单纯的鲜,轻轻一咬,汤汁滚到舌尖上,诸般滋味,麻辣鲜香,爽口至极。 鱼肉里裹了些嫩生生的豆芽,没有寻常涩味,一咬脆生生,竟能吃出一股春日的味道。 谢风鸣吃得十二分满足,低头装作没瞧见平安吞口水的模样。 平安:“……” 大晚上的,都不知道少吃一点惜福养生!? 第30章 可怕 杨菁糊弄饱了谢风鸣的肚子,见他脸颊上病恹恹的晕红似乎变得健康起来,心里不禁松快多了,困意上涌,回屋睡觉去。 第二日,她刚起身洗了把脸,就听说齐娘子在大理寺的幽室,差点把自己给吊死。 典秋脑袋都要炸掉。 “要不是我琢磨着那齐娘子身娇肉贵,怕她生病,特意让人送了一壶温酒,一床棉被过去,她身子僵了都不一定能发现。” 典秋一边拽着杨菁往幽室走,一边吐槽,“还嫌我们大理寺不够惨?” 幽室并非牢房,像齐娘子这般官宦人家的女眷,尚未定罪判刑,大部分都收容于此,毕竟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该有的体面必须有。 杨菁隔着铁栏看齐莲芳,给典秋使了个眼色,让他到外头候着。 齐莲芳如今去了鹤氅,换了素色的袍子,摘了莲花冠,收敛起一贯的温柔来,面无表情,乍一看与侯府六房的娘子薛珠颇为神似。 “朔阳交战正酣的那年,若我记得不错,周围各个村子也曾出钱出人出力,战后更是家家户户供奉镇北侯的长生牌位,侯爷还奏请朝廷,为数个村子立了碑。” 齐娘子只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眉眼都不见动。 杨菁叹了声:“朝廷不能保境安民,令你们村子遭此惨事,若说有责,却也有责。” “镇北侯守朔阳,血流漂橹,死伤惨重,守到最后十室九空,侯爷家里连儿带女加上儿媳妇,死了四个,白发人送黑发人。” “说实话,这仗是打得不漂亮,昔年灭突厥,俘颉利可汗,雪野奔袭青海湖,平吐谷浑……那才叫漂亮。” 无论是谁,也是知道,扎扎实实吟诵上几句‘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更提气。 说起朔阳,只觉惨烈。 “但粮草断绝数月,援兵不至,镇北侯却守住了,想来勉强能告慰死者。” 齐娘子不知听了哪句,身体陡然一颤,抬眸看向杨菁,瞳孔震动,忽就沙哑着嗓子笑了声。 “我二兄当时就在朔阳,镇北侯麾下,是个伙头兵。” 齐娘子伤了喉咙,声音粗噶,她看过来,杨菁竟觉得她的眼神空洞得有点可怕。 “他活着回来了,一身狼烟,满目怆然,我心里却很高兴,特别高兴。” 齐娘子声音干涩得厉害,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 幽室内只有屋顶有小小的天窗,日头落下,照在墙上,暗影斑驳,西风吹入,茅草摩擦的声响怪异得让人心惊。 “可我二兄,不再是我那心宽体胖的好兄长了,他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我煮他最爱的菜肉粥,他看见就发疯,竟然,竟然硬生生把自己给饿死了,嗬,断粮的朔阳没饿死他,回到家却饿死了。” 齐娘子眸子里迸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他临死说胡话,说断粮的第八日,火头营到了一批肉臊子,让煮成粥,全军加餐,他们兴奋得不行,连夜熬煮,肉香飘满了军营,士兵们好快活,人人在唱歌——男儿要当死边野,男儿要当死边野……” 她的声音越来越哑,几乎像是从肺里吐出来。 “我二兄也高兴,他卖力干活,勤勤恳恳,然后便在粥锅里翻出一小截蜷缩的骨头,像是指骨,上头挂着个铜戒指,松松垮垮的,愣是没煮掉。” “那戒指,他就是闭着眼也不可能认不出,阿爹送给阿娘的,阿娘戴了一辈子。” 杨菁只觉得背脊酸冷,眼前一团一团黑雾,可不知为何,她冷静得出奇,沉默半晌,再没同齐娘子说半句话,转身交代大理寺的差役盯紧,便出了幽室。 一眼看到来回踱步的典秋,典秋刚要说话,杨菁实在没忍住,扶墙吐了。 典秋:“!!?” “没事,也没病,走,回侯府,我想再去齐娘子的忆思阁看看。” 典秋迟疑地看着她,到底点头:“她死活不开口,如今动机不能确定,若再找不到凶器,这案子不大好结。” 那九公子司徒衍从头到脚都招人恨得要死,他被杀一点都不奇怪,典秋能猜出无数种动机,可杀人重罪,死的还是司徒家的人,京城上下都关注,他总不能靠揣测定案。 侯府仍是花团锦簇,金桂满园香,杨菁和门外的差役说了两句话,正巧大理寺那边来人叫典秋,便暂且先放了他去,自己沿着湖边往齐娘子所住的忆思阁去。 忆思阁与海棠苑距离不远,不过隔了一座梅园。 此时阁内一片死寂,连个洒扫的下人都不见。 杨菁四下翻找,没找到任何佐证她那番话的证据,只在书架上翻出个被一层层包裹起来的戒指,铜制的,能看得出,这戒指许久未见光,已是暗红发黑,她大概不常看它。 无论换做是谁,恐怕也不忍多看。 整个房间干净得出奇,没有多少司徒越生活的痕迹。 外间的软榻上,翻开薄荷绿的被褥,推动木板,便是四通八达的暗道。暗道挺容易找,却未曾翻出死者买的并蒂莲发簪,也没寻到凶器。 杨菁叹了声,没下地道查探,掩上门退了出来。 晌午刚过,却不见日头,淅淅沥沥地落了细雨,杨菁有点烦,这一走神,不知怎的就走到湖边一处杂树林。 镇北侯这宅子到底是老了,昔年王府的规制,如今也颓败非常,尤其是小主人一个接一个死,日渐人丁稀少,好些地处就难免荒废。 杨菁按了按眉心正待离开,就听见杂树林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她蹙眉看过去,树影斑驳,一时看不清人,只能听见暗哑的声音。 “阿梅,你别想着逃了,逃不掉,别说侯府那些百战精兵,光堵在门口的那些羽林军,大理寺和谛听的差役,咱就应付不来。” “但——” 这人喉咙里似乎咕哝了几下,激动得剧烈颤抖,蹭得树枝都左右摇摆,“但我有办法……只要,只要给你个孩子,世子爷的孩子!” 杨菁眉心一跳,透过树叶枝蔓终于看清说话的是个身形佝偻的汉子。 这人看着极紧张,眉眼乱飞,头发湿漉漉的,不知是雨还是汗,一绺一绺地紧贴头皮,目光灼灼地盯着躲在树后的一个小女娘。 第31章 恶念 杂树丛中,青苔遍地,日头昏昏,隐隐能听见窸窣的虫鸣,幽怨的风哭。 杨菁有点难受。 那靠坐在树下的小娘不过十四五的年岁,骨肉纤细,穿了身灰蓝的裙子,一只鞋不知落到何处,眼眶挂着泪,神情呆滞,看着分明还是个孩子样。 汉子脸上泛起一抹潮红,眉眼间隐隐带着一丝惊恐和疯狂,嘴里嘟嘟囔囔,深深吸了口气,忽然急切地扒拉了下袍子往身后塞了塞,就哆哆嗦嗦地开始解裤带。 一边解,一边朝着那小女娘走,喘息道:“我一定给你个种,只要你肚子里有了种,就说是世子爷的,世子爷还没子嗣——” 小女娘吓得瞳孔微微扩散,像小兽一般,全身都在哆嗦。 那厮猛地扯开裤带,朝着小女娘扑去,小女娘克制不住地尖叫,闭上眼蜷缩成一团。 杨菁恶心得要命,肚子里翻江倒海,两步上前下意识一脚踹出,连人带树枝带杂草,轰隆隆飞出去七八米。 一头扎进泥坑,汉子勉强抬头,瞥了杨菁一眼,满脸惊惶地爬起来,拽着裤腰带连滚带爬冲了出去。 杨菁也没心思追,小女娘脸白得吓人,她把斗篷解下给小女娘披上,伸手半抱半扶,拢着她回海棠苑。 日头透过浓云,钉向半旧的墙面,金中透褐,恍如血迹氤氲。 两个人走上海棠苑的小径,还没到月亮门,就见典秋脸色铁青,步履匆匆过来,一见杨菁,急声道:“刚才接到消息……” 话音未落,他声音就顿住,远处脚步闷响,一长排白灯笼,左右轻摇,光影重重。 太阳未落山,先便添了几许暮气。 十几个婢女低着头,正跟在一嬷嬷身后缓缓行出。 婢女们人人敷粉描眉贴花钿,身着绫罗,满头珠翠,却是脸色苍白,双目含泪。 那嬷嬷很是慈眉善目的,看见小女娘满身狼狈而来,表情略心疼,并不见恼怒,轻声叹道:“好孩子,来,等下让玉儿帮你梳洗梳洗。” 小女娘垂着头,双腿微微颤抖,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由嬷嬷握着手,送到队伍里去。 嬷嬷回头看向一众婢女,声调颇温柔殷勤,细心嘱咐:“你们都是好丫头,多想一想家里的兄姐弟妹,阿爹阿娘,殉到下头,好生服侍公子爷……夫人绝不会亏待你们家里。” “且记得,公子爷晨起漱口,用不得青盐,也不爱丁香,需用咱们府里特配的药粉,熏香上他不讲究,你们要知道替他周全,莫在外人面前失礼。” “嘱咐他少喝些酒,三餐按时吃,吃得好些,若有哪里不称意,便托梦上来……” 这嬷嬷一脸的慈爱。 典秋听得瞠目结舌。 他心里像堵了团东西,一股气涌不上来也下不去,其实从前周起,皇帝便屡次严令禁绝活殉。 至于当今,更是对此深恶痛绝。 可又有何用? 三月前济王世子病死,世子妃书信一封入京,求让世子后院的那些美人,共三百余可出府另嫁,为世子祈福,朝廷恩准的圣旨紧赶慢赶,送到济王府邸时,王府的老王爷和老王妃已从没孩子的美人里挑出来一百个质量上佳的,给儿子殉了。 按照老济王的说法,他们吃斋念佛多年,如今也简朴些,略微挑一部分殉一殉,让他们儿子有几个服侍的便是。 朝廷又能如何?再是三令五申,也管不得那些美人主动去殉。 典秋不由怒气翻涌,咬牙切齿:“陛下早有旨意,活人殉葬之事禁绝,侯府这是要作甚?” 他几步冲过去,拦在路上不许这些婢女走,“你们侯府好大的胆子,怎么,陛下的旨意也要违逆不成?” “评事莫要误会。” 典秋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个冷得刺骨的声音,回头一看,侯夫人姜氏穿着齐衰,头上钗环皆去,一张脸硬得像石头。 “家里有忠仆放心不下犬子,我虽不忍,却也要成全她们难得的一片忠心。” 典秋气得脸上通红,偏他这人气急了就口拙,竟一句话说不出,只频频去看杨菁。 杨菁沉默半晌,点点头:“夫人说得有理。” 典秋:“啊!?” 满院子哀婉凄凉,鸟雀都悄无声息。 杨菁幽幽叹道:“九公子年纪轻轻孤身赴九泉,下头也不知是什么样子,不得有人铺床叠被,照顾起居?我看,还需要些健仆,身手好些的,否则万一底下有人作恶,对公子不利,光靠丫鬟大约不顶用。” 典秋:“……” 姜氏目光落在杨菁身上,如枯木一般的眼神竟真起了波澜。 杨菁神色冰冰凉凉,声音忽然飘忽轻柔,小声道:“可我们毕竟不知公子到底需要些什么样的人手,夫人,不如问问?” 姜氏身体微晃:“问?” “夫人可听说过,抱月观许观主有一道神符,有探问黄泉之能,只要夫人书信一封,在信前焚烧此符,您的信便可直入幽冥。” “唉,只是可惜,恐不能直接问到九公子。” “我也是听人说的,新死之人浑浑噩噩,不大有自己的意识,需得等个三年五载,魂气凝结,才能正常行走坐卧。” 姜氏性子本执拗古怪,从不听别人言语,可丧子之痛,痛彻心扉,她似也变得六神无主起来。 略想了想,当即就点了几个亲信下人,跟着管家一起去抱月观跑一趟。 姜氏自己也清楚,拿几个儿子的婢女,签了死契的丫头殉葬,便是皇帝知道生气,也不至于大动干戈。 但若再加上上百健奴,那就过于扎眼。 且府内身手好的扈从与签了死契的婢女不同,不能随意打杀。 可她不琢磨也还罢了,让杨菁这般一讲,越想越觉得泉下阴冷,儿子可能受很大的罪。 司徒衍是姜氏仅剩下儿子,这儿子一没,她浑浑噩噩,进退失据,同儿子有关,宁肯多思多做,也不肯敷衍。 抱月观距离将军府不远,老管家骑的是日行千里的宝马,去得快,回来的更快。 不光人回来,还带回了一道神符。 第32章 回信 老管家面上潮红,额头见汗,声音艰涩。 “许老观主闭了关,老奴没见着,只见到了孙道爷,道爷说,这通幽神符,乃是前周惠帝在位时命他们老观主制的,现在他老人家年岁大了,体力衰竭,老眼昏花,手也抖得不成样子,再也制不成,统共没剩下几张。” 如此稀少珍贵,当然不好求,但镇北侯府还是很有几分面子。 “道爷说,通幽冥之事讲缘法,若有缘,神符成灰,回信立至,若无缘,也不能强求,望夫人能,能节哀。” 姜氏深吸了口气,沉默半晌,命人取来纸笔。 她有数不尽的千言万语,最后却也只泪斑斑,干巴巴地,落了几句话在纸面上。 ——‘汝早早魂归蒿里,母每思泉下孤寒,痛彻心扉,欲遣人侍奉,然幽冥之道,未悉其详。’ ‘今具各色人役,凭尔择取,是要红粉佳人,铺床叠被?要健硕仆从,驾车驭马?要勇武之兵士,可征战四方?’ 杨菁待她写完,拿了信封递过去,让姜氏把信塞好封住,摆在桌上,又递了火折子,让她亲手烧了神符。 姜氏素来强硬能干,此刻,点个火折子却是三次才着。 周围安静得出奇,好像连风都变得小心翼翼。 典秋眼睛似抽筋,使劲朝杨菁挤眉弄眼,只他眼睛都快挤没了,这位杨文书纹丝不动,根本没有他想象中的小动作。 神符燃尽,整个院子没有半点变化,既无突起的烟雾,也无阴风阵阵,杨菁左右看了看,只见姜氏整个人僵立当场,神游天外,其他人都是神色古怪。 显然没有多少人肯相信,下头真能给什么回信。 杨菁却不管这些,直接取了把剪子,看都没看,当着众人的面直接一剪子剪开,取出刚封在里头的那信,转手递到姜氏面前。 姜氏双手微颤,迟疑良久,没接时心里七上八下,这一接,整个人瞬间僵住。 左右几个丫鬟齐齐惊呼,管家更是抖得和筛子似的:“这,这?” 这信明显不是姜氏所书的那一封。 姜氏闭上眼,用力揉搓了一把脸,挣扎半晌,才微微颤颤睁眼定睛看去,仔细看了许久,终于小心翼翼把信展开。 这一看,姜氏却有些失望,随即又头皮发麻。 “啊!?” 左右下人惊得得腿脚隐隐发软。 这确实是来自下面的回信,但回信的果然不是司徒衍,而是司徒家一位数年前故去的三叔公。 本来是暗褐色的字,展开不多时,竟一点点变成了血色,分外骇人。 三叔公生前是个没用的,唯独写了一手好字,死后多年仍具风骨,但内容却让人毛骨悚然。 “……殉者都是聚怨而成,下来后无知无识,时时刻刻折磨于我,他们割裂我的头皮,往我脑袋里灌铁浆,一根根拔掉我的指甲,还把我投入镬汤,多年下来,我真是恨不能魂飞魄散……” 姜氏骇然失色,手抖得止不住,差点扔了信纸。 阴风阵阵起,婆娑树影都仿佛带出些诡谲。 三叔公死了有十年光景,当年他去世那会儿,京城殉葬成风。 到底给三叔公殉了多少人,姜氏根本记不得,可她身边几个管家都是知道的。 “那时候家里并不宽裕,殉的其实不算多。” 三十个婢女,三十个健仆,两个大厨,四个轿夫,两个马夫,两个大夫,如此而已。 和动辄数百殉葬的宗亲权贵比,司徒家已经俭省得很。 姜氏眼前恍惚了一瞬,好像看到儿子凄凉地倒卧在暗红的忘川河边,无数漆黑的影子在使劲撕扯他的身体。 她登时吓得脸色煞白,几乎支撑不住,摇摇欲坠。 院子里也乱了套。 杨菁特别娴熟地叹了口气,拽着典秋,并一个差役往旁边一避,由着几个婆子扶姜氏到旁边偏房里躺下,迭声喊大夫。 春梅等一群婢女下人,却是喜极而泣。 不光是婢女,其他仆人之前也不免有兔死狐悲之念,再者,同在海棠苑当差,如何能一点感情都无? 婢女们强忍着待管家等护持姜氏的背影远走,团团围拢,压着嗓子痛哭。 杨菁叹了声,让人给她们送水过来洗一洗。 从侯府出来,一路回卫所,黄使正吊着笔头不知写些什么,典秋砰一声就撞到椅子上,抱着脚哎哟了好几声。 杨菁:“典评事,一路心不在焉,欲言又止的,想什么?” 典秋犹豫了下,运了运气,郑重问:“那啥,杨文书,就是那个什么神符,能给底下写信的那玩意,真的假的?” 杨菁:“……” 还当他一门心思都在破案上,没成想,最在意的却是这个。 杨菁眼见黄辉抬眸看过来,低声把自己在侯府糊弄制止了一回殉葬事宜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黄辉登时了然:“都传抱月观欠了咱们谢使好大的人情,看来,这人情确实不小。” 典秋看看杨菁,又看看黄辉,脸上迷迷瞪瞪的。 杨菁伸手将桌上的油灯拨亮些,又叫周成拿了笔墨纸砚过来,这才从袖中取出信封放在桌上。 “你也想问?不必神符,这便问。” 晚风吹拂,灯光摇曳,满卫所的刀笔吏们各忙各的。 典秋搓了搓手,坐下来拿起笔磨蹭半天,磕磕绊绊写了几行字:“敢问老兄可见过一少年,叫苏陈,十六七岁,擅琴,爱画,喜着红衣,爱佩木剑。” “他是去年九月份下去的,若是得见,劳尊驾告诉他一声,这都快一年了,我心里总七上八下的不安稳,让他赶紧托个梦给我。” 典秋伏案写好,犹豫了再犹豫,咬咬牙封入信封,抬头眼巴巴地看着杨菁。 杨菁:“……” 她一向随心随性,此时倒略有一些负罪感。 叹了口气,一众目光之下,杨菁把信封一撕,从里扒拉出一张纸。 典秋赶忙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满头雾水——上头只有一连串狗爪印。 “啊?这是让底下的狗给看见了!?狗还会给我回信?” 黄辉都哭笑不得:“哦,岂止是回信,用的还是我们谛听专用的桑皮纸,这狗还挺厉害。” 典秋赶忙举起,对着灯光仔细一看,纸面的暗纹还是只獬豸。 “……” 第33章 通病 黄辉和一众刀笔吏都没吭声。 杨菁叹了口气,将信封递给典秋看,说破了极简单,信封是双层的,显然,那张狗爪子的回信早就写好,一开始便放在了信封里。 典秋愣了愣,半晌摸了摸脑袋,讪讪一笑:“我也猜,这事肯定不对。” 只是慌了神。 他迟疑半晌,接过信封摸索了下,刚刚写的那封信果然还在里头,想了想,到底没把信点燃,反而折起贴身收好。 “别说,我正儿八经地,认真写上这么几行字,心里还真痛快了一些。” “他是我兄弟,去年九月死的,死了也将将要一年,死之前最后一次见面,他好像是跟我说了点什么,但我事后怎么都想不起来,偏越是记不得,越是要惦记,动不动就想。” 周围静悄悄。 是年九月,安王举兵犯阙,乱兵纵掠坊市,屠戮无度。 士民愤起,虽耄耋妇孺,皆持瓦楞木棍击贼,七日,陛下至京,安王败退,士民战殁者两万三千余,焚死、溺毙及失踪者九千,多阖户俱烬。 史官记下来的,大约就是这寥寥几句。 但很多人短暂的一生,便这般没了。 其实,杨盟主记忆中悲苦常见,甘露盟那样的地方,连洒扫的粗使婆子,打底的冤情也是家破人亡。 她之前又是医生,生离死别日日上演。 但每每听到少年人的死亡,总会遗憾。 典秋却没多思虑,毕竟事情都过去快一年,他还活着,日子总归要照常过。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如今衙门能干活的人少之又少,典秋是一个人当八个人使,已很久没有想那些旧事。 “还是先撬开齐娘子的嘴是正经,那么一个娇弱娘子,手无缚鸡之力,嘴巴倒是硬得很,愣是一句话都不肯说。” 杨菁抬眸,一下丢掉手里的记录册,目光落在典秋身上。 典秋被她盯得浑身发毛:“啊?” “是啊,齐莲芳是乡野寻常人家的姑娘,家破人亡以后,跟个老歌女学了些小曲,勉强在酒楼卖艺为生,潦倒度日,后来在京城被纨绔子欺负,正好让镇北侯撞见。” 杨菁猜,或许是因为她长得神似薛珠,也或许,她是三里屯的幸存者,侯府才收留了她。 黄辉叹了声。 其实他该教给菁娘,让她知道什么是难得糊涂。 对这案子莫要太较真,能稀里糊涂过去,就让它过去。 但黄辉当年也是热血儿郎,不过是乱世如刀,一刀刀断掉了他那把硬骨头,现如今,纵然孩子们的硬骨头迟早要软,但它还硬的时候,且让它硬着也没甚不好。 “既然有疑问,那你们且再去验验尸。正好谢使在侯府养病,且把记录册子送去给他看。” ----------------- 海棠苑的灵堂布置得不大像灵堂,棺床上拿一层薄冰嵌着许多桂花,司徒衍换了身紫色长袍,头发梳理得齐整干净,脸上拿铅粉修过,嘴唇上也点了些红胭脂,显得很有血色,宛如熟睡。 棺床旁边摆着不少金银玉帛,盆景花卉摆件。 还有一把刀安置在司徒衍的头上,刀没有入鞘,寒光凛冽,刀身上布满鱼骨纹,上书‘鸣鸿’,显然是把能削金断玉的宝刀。 杨菁仔细看脖颈上的伤口,从袖子里摸出个薄手套戴上,用力按压了半晌。 典秋四下看了眼,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吭声。 只是天色昏昏,灵堂之上,杨文书容貌倾城,神色却冷酷至极,摆弄尸体和摆弄块猪肉似的,让他感觉违和得很。 “别碰他!” 杨菁眯着眼,正待管典秋要把刀,切开细看,外面便传来司徒越暗哑的声音。 司徒越一步跨进来,袖中飞出软剑直刺杨菁面门,典秋骇然色变,本能地扑过去挡,杨菁翻了个白眼,一把拽住他头发,滑步一带,轻轻一侧头便避开了剑光。 “嗷!” 典秋疼得次牙咧嘴。 司徒越趔趄一步,撞到棺床前,顿时僵住,握剑的手臂缓缓放下,愣愣地发呆。 杨菁并不搭理,自顾自取了螺子黛,翻出记录册子细细描绘,典秋瞟了司徒越一眼,悄悄踮起脚尖偷看,看了半晌,忍不住抱住肩,只觉汗毛直立。 画纸上死者司徒衍慌乱跌坐在椅上,动也不动,就这么看着看不见脸只画了个黑影的凶手走到他面前,拔出细剑,一剑封喉! 司徒衍从头到尾,除了惊骇中瑟缩,一丁点有效反抗都不曾有。 典秋盯着杨菁手里的画,总觉得自己似乎想到了什么,可一深想,脑子发木,满眼迷惘。 杨菁目光从画上移开,低垂眉眼,没去看司徒越,幽幽道:“我们一进书房,看到案发现场的种种情形,第一感觉肯定是外来强盗入室行窃,被死者撞破,所以失手杀人。” “但细察现场,大家又发现,案发时有个神秘的女子就在死者身边。这女子的确存在,偏在侯府下人口中又是那般的虚无,着实十二分的可疑。” “那么,是强盗杀人?还是女子因情杀人?” “就如司徒将军所言,死者身上配饰齐整,至于遗失的东西,《雪景图》、《天王送子图》等七副画作,端砚两块,累丝金簪一对、珍珠耳珰四颗等等。” “这些失物零零散散,摆放的地方也没个规律,更不是整个书房中最名贵要紧,方便携带的,咱们自然便起疑,或许这些所谓的失物,根本不是出事那日丢的。” “镇北侯长年累月不在京,姜氏近年也身体孱弱,下人盗卖点主人家零零碎碎不起眼的东西岂非常事?莫说侯府,陛下他老人家的库房也免不了有这些个琐碎麻烦。” “后来黄使调派白望郎查各销赃的地处,唉,果然发现半年前黑市上便有一副《天王送子图》,让一江南豪商购得,至于它是不是真迹,那就要等江南同僚的消息了。” “其实这事不难查,海棠苑如今朝不保夕的,下人们不可能守口如瓶,像这等事,通常是瞒上不瞒下。” “总之,大体就排除了强盗杀人的选项。” 杨菁心里略微有点懊恼,“人的通病,两种结论排除一个,自然就觉得剩下的肯定是事实。” 第34章 不生气 灵堂之内,香烟袅袅。 司徒越缓缓转身,看向杨菁,目光深沉而内敛。 杨菁苦笑:“死者被一刀封喉,干净利落,看起来毫无反抗,可死的是什么人?” “他父亲是上柱国大将军,他母亲是西北猛虎姜家女。” “都说司徒衍纨绔,我也一时想岔了,总觉得他就是个酒囊饭袋,可他再纨绔,从小也是和他父兄受同样的训练,给他当武师傅的,那是一等一的好手,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一样不能少,他就算比不上父兄,但让个百战精兵过来杀他,他也不可能毫无还手之力。” “那齐娘子的手,柔弱无骨,软嫩生香,是能拿刀剑的手么?她若能一刀杀了司徒衍——” “我就能一刀剁掉甘露盟那魔头的脑袋。” 典秋默默道。 杨菁一噎:“……” 典秋一点都没觉察,人家谛听的某个小刀笔吏正在心里把他大卸八块,他只是发愁:“那——” “凶手是谁?” 杨菁叹道,“司徒衍死前,身体连本能的抵抗都不曾有,那凶手同他,可不光是认识那么简单。” 杨菁抬头看司徒越,“无论是司徒衍被杀时,被杀前,还是被杀后,齐娘子躲入暗道逃走了,那都说明她对这一场杀戮是知情的,她并非凶手,可她到了大理寺的幽室,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无论是冲动还是别的缘故,凶手都有杀司徒衍的理由,也有让齐娘子闭口不言的理由……司徒衍不是个好东西,仇人不少,可他在侯府也有仇人么?” 金嬷嬷这样的仆人,也能管得了他的事,口口声声说他是个好孩子。 下人们还言之凿凿,说他立身持正。 他面对母亲姜氏,尊重体贴,与兄长司徒越交好,会担心姐姐的感情。 当时在街上,他骂谢使骂得上头,就嫌弃过姐姐的眼光,那何尝不是深切的担忧? 镇北侯家的九公子在外或许是纨绔,天不怕地不怕,整日招三惹四,但他在家却是个孝顺孩子。 司徒越的脸隐在昏暗的烛火中,半明半暗。 风在堂内呼啸。 典秋从腹腔里喷出一句骂娘,却堵在了嗓子眼咽了回去,他沉了沉气,刚要说话,大门轰地一声洞开。 杨菁骤然回头,就见门外密密麻麻数十位甲士列队。 镇北侯司徒晟倒是未曾着甲,身上只披着齐衰服,一步步跨过台阶,进了房门。 他一进来,先看了看棺床上的儿子,便从袖子里取出一把短刀,一尺来长,薄如蝉翼。 典秋一惊,立马瞥向杨菁画的画。 画上详细描绘出的那把凶器,刀刃的模样与这把断刃几乎一模一样。 典秋登时倒抽了口冷气。 司徒晟把刀往地上一扔,冷声道:“不必再查了,是老夫手刃了他。” 风越发的凉,灵堂中烛火摇曳,灵幔飘荡。 司徒衍躺在棺床上,表情狰狞。 老侯爷步履蹒跚,缓缓上前,摸了摸儿子冰冷的脸,又给他整了整衣冠:“十几年了,我这个当爹的不尽责,就没管过他,他小时候生病发烧,喊了我一整宿,可我忙公务,愣是没时间管他。” “后来也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渐渐地就不肯再麻烦我,什么事都不同我说。” 从司徒衍死去,这还是杨菁他们第一次看见这位侯爷,都说侯爷身体不适,病得厉害,如今一见,确实显得老了,头发花白,脸颊凹陷,皱纹横生。 齐衰服空荡荡地缀在他身上,一伸手便露出手腕上盘得油亮的菩提子,脸上表情凄苦,丝毫看不出当年纵横沙场,人称修罗的风采。 “儿啊,你不要怕,爹跟诸神菩萨都讲过,要怪罪就怪罪我,是我从没教导过你,你才不懂事的。” “万般罪孽,都在老夫,让我儿好好走。” 司徒晟念了几句,目光就落在杨菁身上,这一看,不由微微顿住。 “你——” 这老侯爷犹豫了下,摇了摇头。 他感觉这姑娘像一个人,神韵几乎一样。 司徒晟苦笑:原来一个人心虚气短的时候,果真会不自觉见到惧怕之人的。 “都散了,老朽杀子,自会去向陛下请罪。” 杨菁定定地看了他几眼,吐出口气,转身出了灵堂。 司徒晟目送谛听的这两个刀笔吏远去,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司徒越那双空洞死寂的眼,轻声呢喃:“你做得对。” 小九知道了那件事,他要疯了。 事若外泄,九族伏诛,遗臭万年。 ----------------- 长街之上,典秋小心翼翼地追着杨菁的脚步,哼哼唧唧:“当爹的杀儿子,这,这靠谱么?” 杨菁面无表情:“我想说,案发当晚死者正与齐娘子私会,司徒越忽然而至,齐娘子赶忙躲进了暗室。” “死者与嫂子私|通,惊慌之下看到兄长,哪里还敢反抗?被司徒越一刀杀之。” 典秋瘪了瘪嘴:“而且,司徒越的武功高死者甚多,他那刀无痕无影,别说是那小纨绔,当初他捅甘露盟那位,那位都没能躲开。” 杨菁:“……” 怎么哪都有杨盟主的事?这般心心念念,动不动就提一嘴,人家杨盟主可知道? “但,把司徒越换成他爹,镇北侯司徒晟,这个结论,它也成立。” 杨菁叹气。 典秋咬牙:“侯爷他老人家怎么,怎么……哼。” 他到底还是不肯骂司徒晟。 憋了一肚子火,典秋深吸了口气,先安慰杨菁:“尽人事听天命,好歹咱没冤死了齐娘子。” 齐娘子闹出这么大事端,肯定也得不了好,不过只要能活,就比死了要强,经历过乱世以后,大部分人都除生死无大事了。 杨菁莞尔:“我不生气。” 当年她从医学院毕业的第一天,她老师就教给她一个道理,治病救人,竭尽全力,但也不能执着。 一个医生敢强求治好每一个病人,那她的从医生涯肯定难长久。 该放弃的时候,必须学会放弃。 如今这个各种科技手段一概没有,官府办案首重刑讯的时代,她都不敢保证自己的推测百分百正确,还能怎样? 【镇北侯司徒晟,修成无情无心道,今于魔尊座前叩首称臣,献上洞察秘术,可凭细微表情洞察真伪(成功率百分之六十,可随熟练度提升而增长)。】 微表情读心术么? 脚步一顿,杨菁眨了眨眼。 典秋登时有些紧张:“怎么了?” 杨菁抬头看了眼天色,西头已偏西,天也有些冷,她有点想赶紧回家,沉吟片刻眨了眨眼:“典评事若无事,不如帮我个忙?” 典秋顿时肃然:“请说。” “我忘记把记录册拿去让我们谢使签字盖章,劳烦您跑一趟?” 典秋:“……成。” 第35章 家常 金风细细,梧桐叶纷纷而落。 平安指挥阿左,阿右几个,帮公子拢着大氅,将人塞进马车。 今天他们家公子心情不大好,可谓是愁云惨淡万里凝,原因嘛,无外乎还是那么点事。 最近公子病了怕见风,不好挪动,暂居侯府,可人家重病不忘工作,昨天,就特意叮咛梧桐巷卫所那边,将最近几日的记录送过来给他过目。 啧,他打得什么主意,外人可能不清楚,可哪里能瞒得过自己这个身边人。 侯府的官司是那位美貌倾国倾城,名字更倾国倾城的小女娘负责,所谓一事不烦二主,这记录册自然也是她来送。 谢大公子嘴里一句不提,却难得的择了衣衫,还专门好好梳了梳头,不曾敷粉,却修了修眉,听见小厮通传,说谛听派人送了记录册子来,便侧身靠坐软榻上,眉眼低垂。 平安同他相处久了,一眼看去就知,这角度确实挺好看,且他人在病中,面色苍白,自有一点可怜的味道。 他家公子虽有什么京城第一,天下第一的美誉,是万千女郎的梦中人,可正因如此,他对女孩儿全无招数。 前阵子倒是看过些话本,平安见过,都是些酸书生写的,无不是千金一见便垂怜,很快就鸿雁传书,相思刻骨,想来以他家这位的脑子,也不会信。 人家小女娘很有些怜贫惜弱的好品质,谢大公子这一招使得还不错。 可惜啊,期待了大半日——大理寺的典评事,匆匆忙忙把记录册子给他送来了。 平安:“……” 典评事还客客气气地帮小女娘解释了几句,说得熟悉又亲昵。 平安当时就觉得,要不是那典秋走得快,自家公子能片了他! 马车行得平稳。 茶寮里说唱的老汉正唱骂《小锦园》,骂周惠帝建园子的那些事。 平安听了一耳朵,回头见自家公子一只手撑着车窗,一手持谛听的记录册,神色郁郁,故意笑道:“杨文书在册子里骂人了没有?我听典评事讲,他和杨文书约去听茶楼胡姬唱的‘三叹狐仙’,听了之后写什么都带着一股子骂腔。” “杨文书似乎很喜欢听曲,但不爱最近京城盛行的那些歌舞,什么千金楼,萱草楼都不爱,更喜欢市井杂唱。” “最近她迷上一琵琶师,那人每个月有七八天在举院街的茶寮弹唱,杨文书总是要去,还同典评事他们说,那个琵琶师的弹唱曲子和故事都有一股浩然气,其人也外柔内刚,一身铁骨,若不行差踏错,将来能成气候。” 平安话说完,就见自家公子眉眼间竟流露出些许轻松意态,嘴角噙了一点笑。 杨菁的确是爱听曲。 谢风鸣想起那几个难得的,畅快的夜晚,夜黑风高,他们策马一夜,黎明杀人。 杀完了便在山岗上席地而坐,温酒来喝,她心里畅快,就拿箸击白玉杯,唱起了曲子。 “梅雪争春未肯降,雪却输梅一段香,风中英雄叹彷徨,一杆缨枪竖身旁……” 谢风鸣一时沉浸在短暂又清晰的记忆中,他记得,她说这首歌叫《回马枪》。 到底怎么唱来着? 谢风鸣调了调嗓子,浅吟低唱:“我愿为你一生守边疆,我学会那本领回马枪,赶走虎豹豺狼,让你不会再受伤。我会站在最高的山岗,我英姿那飒爽回马枪,哪怕余生尽失又何妨……” 平安沉默下来。 他其实,也并不太了解公子。 大早晨,太阳还没升得太高,杨菁全然不知外头有人在聊她,她正在厨房里给自己收拾朝食。 民以食为天,只要天塌不下来,人就得吃饭。 阿绵和小宝,一起蹲在灶台边上,借着灶火看书,顺带着点了枯枝败叶引火。 杨菁瞟了一眼,还好阿绵这小丫头知道什么能给弟弟看,什么不能。 她画的那些只能夜深人静,偷偷躲在被子里看的东西,没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远些,别燎到了头发。” 把阿绵支使到门口去,杨菁的菌菇面就出了锅。 杂色的菌菇切丁,拿一大块荤油细细炒,浇淋三两河虾炸出的虾油,炒出汤汁,只加些盐巴便鲜得紧,配上头发丝粗细的面,简直能馋出三尺口水。 捎带手地拿杂粮面摊出张薄饼,磕上两颗鸡蛋,刷上虾酱,再把胡瓜,藕片,烤鸡排通通卷进去,这鸡排提前拿香料腌了足一个时辰,藕片上了些许蜂蜜,清脆可口,至于胡瓜最是特别,糖醋酸甜口的,米香面香鲜酱料的甜香浑然一体,鲜香味浓。 杨震一口气吃了两大碗面,还塞了个卷饼,又拿油纸包了两个卷饼当午餐,这才出门干活去。 最近杨震要操持两个闺女的嫁妆,别看他不像辛娘子那般整日说个不停,实际上心里也惦念,干活比以前可卖力得多,一上午没片刻停歇,先是把人家要的嫁妆箱子最后抛光打磨上蜡,又赶着去修了好几家的破旧家具。 一直到晌午都过了,才和几个木匠,瓦工,篾匠之流,一处寻了个茶棚边上坐下。 杨震舒了口气,取了卷饼一大口咬下去,满嘴的酱香,卷饼凉了没一开始那么酥脆,却仿佛更入味些,冷吃也有冷吃的香,他一时有些停不下,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 油滋滋的香味随风飘荡,左右的力工们忍不住侧目,那杨震吃得满嘴油光,嘴角上沾了点酱料,舌头一卷,卷到肚子里,陶醉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一时间吞咽声此起彼伏。 大家伙的家境都差不太多,有手艺不至于穷困潦倒,可都要养家糊口的,不敢不节俭,平日里出门带的口粮,就是硬的邦邦响的干粮,能花一个大子买上一大壶热茶汤泡一泡,那就是顶好顶好的待遇。 现在看看杨木匠——啧,有那么好吃? 众人看看手里的干巴巴的菜窝窝,一点油都不见的炊饼,齐齐叹了口气。 当天,这一块儿卖吃食的小摊贩算是得了济,生意变好了不老少。 杨震也颇心满意足,他如今真是没什么可求的。 前头那些年亏心事做了不少,妻子赁给了旁人,爹死娘去,女儿还丢了,好在如今都熬了过来。 第36章 理短 日头渐升,辛娘子扒拉了一大盆菌菇面,就提了半只新鲜的火腿,跑到附近经营茶社的柳阿婆家送礼去。 一准又是为了说媒的事。 柳阿婆倒不是媒婆,不过她儿子,闺女很是出息,女儿嫁的男人是个当兵的,不幸战死,她一个人拉拔小叔子,小姑子,靠着一手刺绣硬是把家业撑起来,还供了小叔子读书。 儿子入赘了个大盐商,听说如今岳丈对他十分倚重,家里生意多托付给他,他一个普通农户子,居然很有生意头脑,这几年把岳家的生意给翻了好几番,更难得为人忠厚老实,疼爱妻儿,在附近也算有口皆碑。 大家便都觉得柳阿婆有福气,她又是个热心肠,嘴巴还俏,乡亲们自然喜欢找她来保媒拉纤。 这两年她还真给促成了几对佳偶,婚后日子都过得十分不错。 杨菁对此倒不怎么担忧,那柳阿婆是个聪明的小老太太,脑子灵光,必不会做那些个吃力不讨好的事。 她一准看得出自己不想胡乱嫁人,便肯定不会接辛娘子的话头。 杨菁细嚼慢咽地吃着杂粮饼子,又剥了个新腌好的鹅蛋,鹅蛋吃起来不像鸡蛋那么滑,但也油润得很,更绵密,和饼子的麦香一合,十分适口。 因着镇北侯家那一桩人命官司,谛听上下都觉得她该休息,硬是给放了一日假。 虽说在家会被辛娘子各种明示、暗示赶紧嫁出去,可和偷懒休息的愉悦比,这点代价也不是不能付。 反正辛娘子也就是嘴上叨咕两句。 吃完了朝食,阿绵把煮好的大麦茶给杨菁倒上,一边盯着小宝拿草木灰好好刷锅刷碗,一边替他检查书包。 书包是杨菁拿家里的碎布头给小宝做的,那些碎布头,有辛娘子给人缝补衣裳,帮着杨震做一些椅垫,床垫之类剩下的边角料,还有杨菁从谛听带回来的绫罗,很多料子相当出彩,色彩也好,杨菁挑了些深浅不一的月白,底部缝了一圈鞣制得挺括的狼皮,四角还杨震的铆钉固定了皮子镶边。 整个看着精致又漂亮。 杨菁还在表面上缝了小宝的名字,行书,端是有那么几分行云流水。 虽说刺绣她没正经学过,可如今手比以前还稳,缝线这等事,对她来讲,比吃饭难不到哪里去,绣几个字而已,还是能绣得很好看,反正小宝特别满意。 小宝刷完了锅碗,就高高兴兴背着书包出了门。 阿绵叮咛他:“在学堂老老实实读书,敢胡闹,看我怎么收拾你!” 训完了小孩儿,顿时又变了脸色,温温柔柔地拿了两个卷饼,塞给站在门口,牵着驴等小宝的赵小乙。 “劳烦小乙哥了。” 赵小乙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吞了口口水,赶忙保证:“阿绵你放一百个心,我保准照顾好他,看着他进学堂再走。” 扶着小宝坐好,赵小乙赶紧咬了口卷饼,差点没把他给香迷糊。 不得不说,他每日这般积极地来接杨小宝,被杨家的朝食给养刁了嘴巴,实在是个极重要的原因。 其实小宝的学堂也不过隔了两条街,以前杨震只是偶尔有空才接送,不过杨菁来了以后,实在不放心七岁大的娃娃自己出门。 别的不提,上回她带阿绵和小宝赶早集,出去的早,撞上了抬尸人,抬尸人拉走了一连串流民,乞儿的尸体,吓得杨菁灌了孩子两天药汤,生怕小孩儿骇病了。 正好赵小乙每日赶驴车去几个酒楼送水,她就替小宝包了车。 辛娘子眼看菁娘每月给赵小乙三十文,就为了儿子坐车去上学,心下都有些无语,私底下和杨震感叹,说这小丫头是真疼弟妹,比她还会操心。 赵小乙果然亲自送小宝进了李秀才学堂的门。 “小宝,快快。” 小宝一进门,孙佳就一脸殷勤地擦了擦凳子,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宝的书包放好。 孙佳看着书包啧啧称奇:“还是你姐姐手巧,我娘被我磨着说要给我做一个,结果做得花里胡哨的,唉。” 叹了两口气,他赶紧谄媚地抓着小宝胳膊摇来摇去,“快把你那份《塔碑》帖子给我瞧瞧。” 小宝应了声,先把书和字帖取出摆放齐整,小心翼翼地翻出《塔碑》那帖子。 “擦擦手,仔细别给我翻脏了。” 孙佳眼珠子着迷地黏过去,在自己身上好好蹭了蹭手,这才翻开,美滋滋地摆放在桌上,取出纸笔开始临帖。 此时还早,先生尚未来,周围几个提前到学堂温书的学生都忍不住露出几分垂涎。 两个平日里与小宝交好的同窗,悄默声挪动凳子也靠过去蹭看。 小宝也很乐于分享,只叮嘱他们别碰脏了便是。 正小声临帖讨论,后头忽然有人嗤笑了声,小宝一眼看去,就见最后面坐着的同窗黄秋平,朝他翻了个白眼,很不算小声地自言自语:“还别弄脏了,切!” 小宝:“……” 他所有的书和帖子,二姐都拿牛皮纸包了皮,熨得平平整整,一看就干净漂亮,他平时看书临字,也都特别小心,生怕弄上油污。 孙佳翻了个白眼:“又犯病,甭搭理他。” 小宝耸耸肩,没说什么,前几日那个黄秋平,过来说要借字帖看一看,他不过说了几句需得小心用,千万莫污了,他甩手就走。 “这家伙越来越不像话,还四处说你显摆,呸,见不得别人好的小人。” 孙佳气哼哼道。 小宝也没当回事,他如今在学堂人缘极好,李先生待他越发重视,每天都很开心,也不介意黄秋平那些小话。 倒是回了家,循例和两个姐姐说了说学堂的事,二姐顿时翻了个白眼,气道:“以后阿姐再给了你要紧的书册,那姓黄的要还敢来借,就不借他,给他脸了,在外头可不能太老实,太好说话,知不知道?” 小宝讪讪一笑。 杨菁莞尔,由着阿绵一本正经地‘教训’小孩。 这孩子是有点憨气,但一点都不傻,他是问过杨菁,杨菁允许,他才把自己的字帖啊,资料一类,借给交好的小伙伴看。 其实能让孩子带出去的,实在没藏私的必要。 像从听塔弄出来的那些可能的考题,还有大概率会成为考官的那些人,平日里写的文章,诗词,言论思想偏好之类,以及朝廷最近的风向等等,杨菁根本不会落在纸面上,平日里教小家伙功课,夹杂些私货细细教就是。 当然,杨菁整理出来,无论是字帖还是各类书籍文章,也已经算得上十分珍贵,不要说学堂的学生们,就连那李秀才看了都连连称赞极好。 小宝这孩子性子疏阔大方,看同窗们学习刻苦,却如他以前似的,根本不知道怎么学,他心里就很有些不落忍,就期期艾艾问了杨菁。 这娃娃是半点都没想过,人家是他的竞争对手,可能是他考秀才路上的大阻碍。 杨菁一边笑,一边答应了。 她觉得孩子心思正,不是什么坏事,人自私点不算错,但爽朗大方,难道就不好? 第37章 棒槌 杨菁最近觉得小宝这孩子,看品行看性格,再看他颇有章法的处事,也许能把对他的期望再往上提一提。 这小子如今都快成了他们学堂的领袖人物,一众同学人人都爱同他玩。 先生李秀才,对他也是越发看重。 说起来李秀才五十有三,家境贫寒,底蕴不足,考了几十年考到五十岁才中了秀才,他收费低廉,会到他这儿读书的学生家里条件大部分和小宝相差不大,都是家里给不了助力,没太多资源。 越是这般穷苦人家的孩子,越知道读书是件多难的事,无数个日日夜夜想凑齐科举用的《五经》都很困难,更别说课外书,参考资料,小宝愿意分享知识,在他们看来简直恩同再造。 这小家伙若能凭此另辟蹊径,成就些小小名望,对他将来可是大有好处。 如今那些名门世家出身的贵公子,哪个不是从小就找各种机会养望的。 看看朝堂上诸公,凡是能做到一二品大员的高官,谁不是从小就美名远扬?不敢说百分百,至少七八成以上都是有人专门传颂的。 想那些还都太远,反正肉眼可见的,小宝这孩子读书读得越来越快乐,这便是极大的好事。 杨菁自己没考过科举,可别管怎么想,这年头的科举比高考可要难上许多,还是有点乐趣,更容易走完全程。 说起来,她搜集的书和资料越来越多,屋里都有些放不下,是该正儿八经地建个小书房了。 正好东厢旁边的杂物间前几日泡了水,怎么也要修整,处理干净开个窗户,还是南北通透。 杨菁脑子里划过不少现代的书房设计图,琢磨给自己和孩子们拾掇出个舒适度够高的书房来。 杨震自己就是个好木匠,这倒不为难。 杨菁转着念头,小小地打了个呵欠,看小宝吃完了晚饭,乖巧地过来背书给阿绵听,背得感情丰沛,十分流利。 以前这孩子背书就是例行公事,不得不为,如今背到自己觉得好的,还要和阿绵讨论一下各位大儒的相关注解,甚至能给出一丢自己的看法,虽说尚且稚嫩,与以前比,已经算大有进益。 歇了一整日,带孩子带得很愉快。 若是当初在现代,她发小家,她堂哥堂姐家的小魔星们能有三分阿绵,小宝的品格,她说不得也就不那么害怕回家过年了。 这日忽然起了北风。 阿绵赶紧把新做的那双云头锦履和狼皮的大氅拿出来打扫干净,又在火上烤了烤才给杨菁穿,靴子本是拿桂花香囊熏过,这一烤,满屋生香。 就是皮子大氅有点硬挺,阿绵琢磨着在里面再好好衬上一层白叠布,先将就御寒。 杨菁由着阿绵把自己裹成一个球,上了街见街面上卖饮子的都换成了甘草姜汤,紫苏饮子之类。 她捎带手地给黄使,小林,周成几个都买了一杯姜汤,卖饮子的老汉乐呵呵地把小孙子提溜过来,让他帮着送过去。 这老汉的小孙子长得瘦,也就七八岁年纪,干活却是极利索,杨菁觉得,她提这些饮子走路,都没人家稳当灵巧。 到了卫所,杨菁抓了两个铜板给小家伙买糖吃,还没进门。就见有个汉子趔趄了两步跌下石阶。 黄辉戳在门口,沉着脸伸手接了姜汤猛灌两口,辣得微微出汗才痛快些,砰地拍了下大门:“这字让我怎么签,章要怎么盖?” 周成溜过来小声道:“昨儿半宿街边发现了一具无名尸,京兆立马破了案,抓了个人,刚才就拿到了口供要结案。” “那嫌犯听说背景不干净,但是个有痨病的,人都快死了。” 一众刀笔吏各忙各的,谁也不吱声。 黄辉是一肚子的气:“京兆这群棒槌,越来越不像话,五听三验敷衍了事,五刑三度,病囚禁拷早成了空谈,能敷衍的,不能敷衍的都瞎敷衍,敷衍还敷衍不明白。” “办案子真那么难?大部分能有什么花头?为财、为色、为情,不过就那么点事,凭两条腿好好跑,张开嘴仔细问也便是了,现在可好,一干人拿月俸挺积极,干起活,却连这点苦功夫都不愿意下。” 杨菁避开气得看什么都不顺眼的黄使,同周成一起溜边走,叫了小林过来看了看卷宗。 这一看,连周成都无语。 “最起码也该找到尸源,弄清楚死者是谁,这一问三不知,即便咱放过去,也没办法给陛下看。” 京兆负责送卷宗的文书,被轰出大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叫邹石,显然是老油子了,看见黄辉生气也不大着急,只唱作俱佳地给自己抱屈:“我们也不是没去找尸源,尸体是在浣花巷那边发现的,也就死了四个来时辰,看脚上沾蹭到的河泥,还有勒在手腕上的藏金符,也是那一片的习惯。” “本来没觉得查到尸源有多难,结果几个捕快拿着画师给画的画像,四处问了半晌,愣是没人见过。” “上头催逼得又紧,我们是在尸体旁边不远逮住的那厮,沾了一身血,他自己还承认了。” 邹石心下叹气。 要他说,实在没必要较真。 这一年到头,大街小巷的得死多少人?要是个个追根究底,人手翻三倍也查不过来。 最近衙门压力大,命案没法挂,只能尽快找到凶手。 反正那凶嫌一看便是个短命鬼,他自己都不想活,糊弄糊弄又能怎样? 黄辉梗着脖子不肯签章,邹石唉声叹气,小林把卷宗翻出了花,苦笑:“不是故意为难你,陛下开年那会儿走了谛听好几个卫所,都在戒律碑前头下拜叩首,下了旨意,大事小情,体察民隐,不可欺民,更不能欺天。” “尤其是遇见命案,需逐级复核,这卷宗——要写成折子递送我们掌灯使过目,复核完,一份呈递政事堂,一份呈递宫中。” “您自己说,案子办成这样,递送上去能不能过得了关?” 黄辉气得双目喷火,到底还是要收拾烂摊子,点了杨菁和周成去走上一趟。 因是一具无名尸,京兆将尸体停放在了城北的‘漏泽园’。 漏泽园屋棚上结了层霜,京兆的陈法曹,脸上的表情却比这霜更冷。 周围七八个捕快,腰配横刀,神色凝重,那陈法曹手里提着个身穿囚服之人——正是京兆抓的嫌犯。 嫌犯年约四十左右,身形消瘦,垂着头蜷缩着身体,目光呆滞。 邹石凑过去把去谛听的前因后果一讲,陈法曹目光一下子射过来。 第38章 别急 不只是陈法曹,京兆的人个个都凶得很,目光颇不善。 尸体停放在不远处竹棚内,四周极亮堂,仵作正收拾手里的家伙事,看着昏头昏脑的,像是十分困倦。 那尸体被人脑袋被剁下,手脚也被剁了大半截,刀口瞧着七零八落,狗啃的一般,好像故意磋磨羞辱,但其实仔细瞧,凶手出刀还算利落,凶器应是庄户人家常使唤的柴刀。 凶嫌蜷缩着坐在地上,面带病容,不吵不闹,神情麻木。 陈法曹瞟了杨菁和周成一眼,冷笑:“怎么,谛听当我只是随便抓人顶罪?” “老子这些年办的案子,比你们这帮小毛孩吃的盐都多,是不是凶犯,老子一眼就能看出来。” 说着,他提起那凶嫌的脑袋,把他脸一掰,“这老小子现在改了个名叫郝大,娶了老婆生了个胖闺女,平日里装得似模似样,还充读书人,给人写信谋生,可别人不知道,老子清楚得很,这厮以前在江南河道上落草,劫掠了不知多少艘盐船。” “他有个诨号,叫‘玉面小蛟龙’,当年那叫一威风八面,在水面上,连甘露盟的面子都敢不给。” 周成听得一愣一愣的。 杨菁也颇感慨。 要不说,金盆洗手简直是个笑话。 像杨盟主,被逼得退了休,如今香魂杳然,不知所踪,换成自己给她顶锅,将来还不知是什么结果。 那些绿林好汉们,年轻时身强体壮,天不怕地不怕,四处作恶,年纪大了,想洗白从良,安稳度日,凭什么? 他们獠牙还在,凶恶杀人时,官差见了或许退避三舍,等到他们年老体衰,身手不行了,势力消散,回过头修桥铺路想做个善人,那因果怎会不来?以前杀了人,见了血,结下了仇怨,岂能你说退就让你退? 即便仇家没找上门,这些官差也天天盯着,但凡有个风吹草动,这帮人第一时间遭怀疑。 就算太平无事,人家想找你的麻烦,也是说找就找,没人会在意你此时冤不冤。 陈法曹瞟了杨菁等人一眼,一脸的冷漠:“死者想必是来寻仇的外地人,衙门绘影图形才查不到身份,很用不着谛听的各位也劳心费神,老子已令派人拿着画像往官道各处驿馆查问,想来很快就能有结果。” “这厮已认罪,别看他病入膏肓,可他这样的家伙,没死就懂怎么杀人,凶手不是他,还能是谁?至于行凶原因,诸多细节,再审便是。” 杨菁见这陈法曹一脸的笃定,又瞟了眼死者。 仵作明显有点心不在焉,拎着尸格胡乱划拉着,眼皮耷拉着,睡眼惺忪。 杨菁不太想得罪京兆,她如今也是拖家带口了,得罪了人家,但凡被使点绊子,双方都麻烦。 这郝大,死一死肯定不冤。 只是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既有疑点,不说破了浑身不自在,眼看陈法曹已有些不耐烦,使了个眼色似要轰人,杨菁扬了扬眉:“这死者,他大约是个屠户。” 陈法曹顿时冷笑:“怎么,他身上还带出腥臊味了?” “还真有一点,被胭脂水粉和花香遮住,不是很明显,反而花香味稍显浓郁。” 杨菁淡淡道,“看他身形,有长期前倾站立造成的痕迹,右锁骨略变形,应是扛肉杆压迫所致,右肱健硕,左臂如常,指甲里内嵌血渍,这全是屠户的典型特征。” “鞋子上河泥里还混杂了些桂花,他平日里必在河道街那一片出摊卖肉。” 话音未落,京兆一干捕快差役都笑。 陈法曹也笑,摆摆手:“你个小丫头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随即脸又一沉:“咱爷们可不是吃干饭的,河道街上统共三家屠户,加上浣花巷周围几个巷子,别说屠户,就是铁匠,木匠,磨镜的,倒夜香的,都已经查问过,辨认完了,没查到。” “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们谛听的白望郎消息灵通,我们京兆的察子也不落下风。” 他瞪了杨菁一眼,回头交代,“行了,该干嘛干嘛,事情多得很,哪有工夫在这儿耗,驿站的消息传回来再同我说。” 杨菁被这好一顿呛呛,哭笑不得:“诸位别急,且仔细看,这头和身体分明就不是同一人,照着他的脸绘影图形找不到尸源,只能说明,这个头的主人不大好找。” “这具身体,就是附近的屠户,八九不离十。” 陈法曹一怔,猛然转头看向仵作,昏昏欲睡的仵作打了个激灵,眯着眼凑近几步,蹙眉道:“骨头碎得厉害……” 他犹豫了下,满脸迟疑,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这,这——是有些无法确定。” 当年他师父倒是说过需验碗口骨,来确定尸、首是否同一,问题是一般简单的他还可以,如今这情况,他真没把握。 他做仵作才一年半,没验过几具尸,偏老师父在兵乱那会儿,让乱兵踹了一脚,在床上倒了三日,还是去了。 杨菁无奈,走过去指着那断裂的脑袋:“这头先看头发,虱虫横生,杂乱无章,细软泛黄,再看身体,体毛茂密,根根分明,还有,看这人的五官,南人特征明显,而身体骨骼,四肢,却更偏向北人。” 说着又拿竹尺打开牙关。 “看牙,缺齿浑浊,久吃馊食,应是常年饥馑,甚少洗刷,身体却干净,最近刚泡过香汤,而且还是浣花巷那家年年顺香汤,最重要的,这头起码死了超过两日,身体就如你们仵作所验,四五个时辰而已。” “我都不必用醋蒸,也看得出这分明不是同一人。” 杨菁叹道,“若陈法曹还有疑虑,那我就来熏一熏?” 陈法曹表情扭曲了一瞬,眉心直跳,瞪了尸体半晌,一抹脸抬脚轻踹旁边差役的小腿肚:“还不赶紧去问,哪一家屠户今天没出摊!” 差役:“……” 杨菁很是松了口气。 她实在不想和蠢人废话,若这陈法曹非要面子,硬是不听,她就顾不上这京兆的颜面,只能自己去查尸源。 真若如此,写出来的卷宗一定很难看。 “若我猜得没错,这个头,大概是最近抬尸人抬出城的无名尸。” 第39章 凶手 秋日细雨如飞,溅落了些雨珠子,风一阵凉过一阵。 战乱刚过不久,西面,南面都还有零星的仗,哪怕是京城也常见乌泱泱的流民,每天都有好多流民悄无声息地死去,不会有人在乎,甚至没有人多看半眼。 抬尸人披星戴月,日日勤忙,说是天下太平,可太平底下依旧饿殍满地。 京兆的察子速度,果然不比谛听的白望郎慢。 很快就打探清楚,浣花街北头的余屠户和金屠户今天都不曾出摊,说是余屠户和他娘子回村给他岳母祝寿去了,这事左邻右舍的都知道,昨天晚上,邻居老夏头打酒路过,还瞧见了他们夫妇两个背着背篓子出门。 金屠户的媳妇花娘子也说,金屠户昨天应不在家,她去城外看了尝新祭的热闹,也不知自家男人跑到了哪里。 “没准跑去找他外头的老相好,他总出去鬼混,我不在乎,只要肯出钱出力,养老娘和我儿子,谁管他外头有多少个小的。” 也不过小半个时辰,差役就带了余屠户的小徒弟,金屠户家的妻儿,邻居牛大,孙二来。 余屠户的小徒弟不过十一二,有点口吃,看着怯生生的。 花娘子却是个漂亮女子,眼睛略浮肿也不掩美貌,杨菁多看了她怀里的孩子两眼,唇红齿白,秀气乖巧。 几人紧张地走近前,仔细看了那遮住脑袋的身体。 花娘子顿时站立不稳,瑟瑟发抖,脸色煞白,她小儿子才两岁,还不知事,一脸茫然地揪着娘亲的衣摆。 牛大和孙二齐齐哭出声:“哥啊,你死得好惨,你怎么就去了,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两人哭得稀里哗啦的。 陈法曹:“……先别急着哭,可看清楚了?” “官爷,就是金大哥。” “金大哥去年杀猪,喝了酒,刀不稳当还伤到了右腿,看看这疤瘌,指定错不了。” 陈法曹愣了下,后槽牙痒痒得厉害,回头瞄了杨菁一眼,面上颇有几分讪讪。 查准了尸源,这案子便简单许多。 别说陈法曹这种老刑名,杨菁这般遍阅悬疑推理小说的,就是周成,目光都一下子就定在花娘子的身上,目中颇有些惊疑。 历来办案,妻子死先查丈夫,丈夫死先查妻子,半点毛病没有,别管县衙府衙,还是京兆,亦或者大理寺,谛听皆是如此。 周成读了一堆的旧档,脑子里那些夫为妻纲的念想都快给他看没了,阅了二十年的旧案卷,丈夫死于妻之手的,竟过三成。 风声簌簌,细雨如织,漏泽园年久失修,柱子上泛着黑乎乎的油光,就好似花娘子此时的心情。 她默默搂紧了儿子,眼神飘忽,在如此多的视线注目下,肩头轻轻抖动,弱不胜衣,竟有几分楚楚可怜。 周成心念一动,脸上不禁有点尴尬。 杨菁由着陈法曹目光炯炯地盯着花娘子,张口催问她的行踪,伸手接了白望郎们新递送的卷宗,一目十行。 花娘子交代,昨日她三姑病了,她出城去她三姑家探病,一直到暮鼓之前才归。 昨天正好城里办尝新祭,不少人家成群结队出城,一时间出出入入的,乱腾得很,还闹出点事故,好像是遇见了偷孩子的拐子,暮鼓那会儿,这花娘子帮着打拐子来着,守卫还隐约记得。 陈法曹也问到了这一节,固然花娘子没办法凭此洗脱嫌疑,但他神色多少还是有些缓和。 周成点了点头,小声同杨菁耳语:“孩子小,花娘子一家嚼用都靠金屠户,缺了壮劳力,她一弱女子日子可不好过。” “我觉得,这女子杀人,下毒的多,动刀分尸的却少,金屠户身高七尺,孔武有力,寻常弱女子想杀他可不容易。” 杨菁眨了眨眼,忽然转头问花娘子和金家的这些邻居:“金屠户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 牛大愣了愣:“呃,单,单的?” 杨菁叹了口气,扫了扫花娘子怀里的小儿,呢喃:“单眼皮啊。” 花娘子猛地收紧了手臂,把小儿搂得更紧些,脸上越发苍白,她也是单眼皮,偏向丹凤眼,挺好看。 这孩子的眼,一笑弯弯,不笑时也像擦了胭脂,眼睛又大又亮,双双的眼皮,小小年纪已能看出长大后必是个俊美的小郎君。 花娘子忍了半晌,仍是没忍住色变,下意识将孩子的头按在自己的肩头上,又连忙松开,张了张嘴,一时却不知要辩解什么。 杨菁抬眸盯着花娘子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打量,轻声道:“花娘子的根骨很好,骨头不显粗,但结构坚固,我看你肩头,胳膊,胸腹的线条都柔顺漂亮……” 肌肉颇为紧实。 “力气想必不算小?” 事实上,花娘子家里从祖父,到父亲,都是杀猪卖肉的屠户,家里弟弟小她十岁,未出嫁之前都是她帮祖父和父亲打下手,杀猪宰羊不在话下,虽说不至于比壮劳力强,却也是个出了名能干的小娘子。 嫁了金屠户后,她也是忙前忙后,家里家外一肩挑,比金屠户勤快得多,倒是有了儿子,她便只在家里照应孩子,很少出门了。 杨菁叹了声:“杀人是件很难的事,不可能没留下痕迹,处理尸体更难——金屠户死在了哪儿?” “我猜,那一定是个你们都感觉很安全的地方。” 杨菁若有所思,“金家平日在何处杀猪?” 牛大已经听得傻了眼,磕绊了几下,支支吾吾:“他们家猪圈后头有块空地,弄木板搭了个棚子,平日里,平日就在那处。” 杨菁点点头,问道:“是那里么?哦,不是。那是在你们家?是?不对。” 周成已经让自家好搭档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脑袋嗡嗡响。 花娘子也越来越紧张,眼神飘忽。 杨菁了然:“原来如此,是在花家啊。” 花娘子猛然抬头,满眼的惊恐,嘴唇白得骇人。 杨菁肃然道:“杀人和杀猪可不一样,一个没有经验的人想把人杀死,肯定会留下很多的痕迹。” “处理尸体就更难了,你应该很清楚,到底有多难。” 花娘子浑身巨颤,深吸了口气闭上眼咬牙道:“不要说了,是我!” 这句话说出口,花娘子反而镇定许多,深吸了口气:“我不后悔,我只恨自己杀他太晚!” 第40章 作对 天气一冷,飘落的雨线里都带出些冰渣。 连下了大半日的雨,到了傍晚北风呼啸,周成伸手按着帽子,一边走一边扭着脑袋仔细看杨菁的脸。 杨菁无奈道:“我不会什么读心术。” 周成:“……这还叫不会!!” “……真是看她的表情,动作,听她的语气连蒙带猜而已。” “你也知道,我以前在宫里当过差,还在御前侍奉过,那惠帝多难伺候?要不学点看人眉眼高低的本事,可混不下去。” 周成顿时就相信了。 他来自江南,在江南大部分人心中,那惠帝就是这天底下最可怕的妖怪。 都有传言说,周惠帝经常随意杀身边的宫女太监作乐,拿他们的心肝下酒! 虽说周惠帝是个天字头一号的昏君,颟顸糊涂,贪恋权位,好享乐,好奉承,闹得天下分崩离析,民不聊生,但人家衣食住行都讲究,不吃人肉,怕生病。 但别说是他当皇帝,即便是换个明君在位,太监、宫女的日子就能好过? 杨菁说这话,半点不亏心。 “原来,宫女这么难当。” 周成忍不住浮想联翩。 他爹老说周家人一代比一代笨,要给他找个聪明媳妇,改善子孙后代的脑袋瓜。 也许可以给老爹送封信,让他往宫里瞧一瞧? 当今陛下的后宫,那肯定不能肖想,但前朝的宫女不是放出来不老少? 打了个激灵,周成讪讪一笑,抹了把脸赶紧打住。 娶一个能一眼看出自己想法的媳妇,太可怕了,他前世得造多少孽才要遭受这罪?子孙后代也没这么大的脸面。 杨菁见周成被忽悠得找不着北,不由一笑,从镇北侯府薅出来的那技能,算是她从系统得到的各种奇葩收货中比较有用的一种了,准确度颇高。 这回的卷宗写起来很轻松,毕竟不过半日便助京兆破了桩人命案,说出去很是长脸。 整个卫所,连黄使在内都一连数日笑意盈盈,心里畅快,就是京兆的人也必须承情,谁也不会为难功臣。 不过,杨菁整理卷宗,一落笔,却仍是有些难受恶心。 花娘子十五岁嫁给金屠户,出嫁前大约也没想着能得一个怎样的如意郎君,她想着这男人别嫖,别赌,好生度日,自己便相夫教子,做一个贤妻。 那金屠户也确实不嫖,不赌,就是喜欢打女人,别的时候到还好,只要一上床,就打得人遍体鳞伤。 他这种折磨法,花娘子甚至都不能同爹娘说。 她虽然是个爽利娘子,却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生在这样时代的女子,她受的那些罪,便是想一想都觉得羞耻,又怎会挂在嘴边? 偏花娘子不是孤身一个,有爹娘又有弟弟,为了家里的名声,她默默忍下了,忍到后来,倒也有几分习惯。 从十五岁到十七岁,花一样的年岁,花娘子把血泪都咽回肚子里,对外照常做金家的好儿媳,洗衣做饭喂猪喂鸭,样样妥帖。 可十七岁那一年,她熬不住了。 公婆见她迟迟不怀孕,看她百般不顺眼,日日要闹,金屠户也似是憋屈得厉害,打她打得更凶,有几次,她都以为自己会死。 “那天晚上,他难得没骂没打,还割了二两猪头肉让我陪他喝了点酒……我本来不想喝,可又怕他动手,到底还是喝了,只喝了几口,身体就软得不能动——” 杨菁翻着卷宗,仿佛看到花娘子脸上的那抹冷笑。 “他叫进来个男人,包着脸,灯光昏昏暗暗,我什么都看不清,他说,他说,要借个种,哈哈哈,原来是他不能生,他知道的,他知道自己不能生!” 花娘子笑得惨然。 “几次来着?我都有些记不清,大概一个多月,我就怀了孩子……这噩梦也终于醒了。” 杨菁心下叹了声。 花娘子并不是那等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她比大部分女孩儿都健壮,且坚强果决,可这样的时代,她还是落到这般田地。 “有好几次我都想弄死他,可我爹娘身体渐不好,弟弟还小,家里受不起风波,思来想去,也就罢了。” “一直到前几日,我竟然听见他跟他娘说——‘我儿子身子骨弱,还不知道能不能养大,必须再要个健壮点的,将来养老,更好使唤。’” “他想要?怎么要?” 花娘子说这话时,眼底凶戾气翻涌。 “昨天,我爹娘带着小弟去参加尝新祭,趁着他们不在家,我便诓那厮,说,我爹让他把家里养的两头猪弄走,他一点都没怀疑,高兴地去了。” “……我本来的计划,是在猪圈那块儿涂些油脂,制造个他喂猪时出意外跌死的假象,毕竟我还有儿子要养活,也得顾着爹娘,实在不想给他陪葬。” 杨菁读这一段,只能苦笑。 哪有那样容易? 在许多小说中,仿佛弄死个人很是简单,随便设下点陷阱就能创造意外,可人是活的,要这么容易就按照‘凶手’的想法行事,那些正经杀手们怕都要失业。 “那厮踩到油也只趔趄了下,幸好他也没怀疑,骂骂咧咧地就去捆猪,我也不明白,那会儿怎么就那么生气,抄起铁镐朝着他的脑袋就砸下去。” “那一下子,我没砸死他,他没一会儿就挣扎着坐起来瞪着我,我当时脑子里嗡地一声,一片空白,再回过神,我已经抄着铁镐把他的脸给剁烂了。” “他成了那么一副死样子,哪里还像意外?没奈何,我又想着赶紧把他弄出去,总不能让他待在我家的猪圈里。” “我就把他弄到独轮车上,盖上油纸布,心里想着便是有人撞见,也只以为我弄的是头死猪。” “走了没多久,才到浣花巷那处,我那车轮子竟然裂开,手把一滑,那厮跌出车,摔在了地上。” 花娘子说这些话时,面上带着些许怨恨,“怎么就这般的不顺利,老天爷也处处同我作对。” “我跌坐了半晌,干脆想着破罐子破摔,爱怎样便怎样,之后事发查到我头上,我一死便是。” 第41章 畜生 ‘凶手’的经历实在是有些惨淡,后续发展也着实有那么几分戏剧性。 杨菁一边写卷宗,一边同黄使简单汇报了几句。 一众刀笔吏不觉咋舌,忍不住议论声迭起,一时竟忘了旁的,连雨珠子从天窗渗进来糊了一桌面都不曾注意。 待回过神,顿时惊呼,关窗的关窗,收拾文牒卷宗的紧忙收拾,闹得鸡飞狗跳。 花娘子当时丢下金屠户的尸体就走,她也是下意识想逃出城,走偏僻小径,走了片刻便看见了抬尸人停靠在道边的推车。 车很大,上头覆盖了草席,只卷得潦草,零零散散能看清七八具尸体,其中一具男尸,脑袋竟半连不连,都快漏掉下来。 花娘子早年跟着阿爹起早贪黑地去城外收猪羊,对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她很清楚,路人遇见这等抬尸人从不多看一眼,那些抬尸人将尸体弄到乱葬岗,也是直接往万人坑里一丢,烧两张纸钱就算齐活。 一瞬间,花娘子脚步黏住,灵感迸发。 她难道不能将那金屠户弄到这抬尸人的车上? 越想,她便觉得这主意再好不过,甚至可能是当下唯一破局的希望了。 只是她想来仿佛很容易,可一做,就感觉困难重重。 她帮阿爹担猪担了好几年,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尸体这般重! 那一片虽比较荒僻,却偶尔也能见匆匆来往的行人,如果真拖着尸体来回走,绝对不可能完全避人耳目,她又时刻都担心,抬尸人此时不知去做什么,或许很快就会回来。 折腾了几下,脑子里一团浆糊,花娘子咬咬牙,干脆便决定碰碰运气,只把脑袋换一换。 那一片,家家户户柴火垛上都插着柴刀,都挺锋利,她抄起一把就挑了个差不多的,砍下来塞给金屠户,又将金屠户的头剁掉,放到了驴车上,为了不突兀,还做出些分尸的痕迹。 “我搬运他尸体时,以为马上就要栽,车坏的时候,我也当我完了,等换头那一刻,我四下乱剁,心里觉得自己就是个疯子。” “浑浑噩噩地等了半晌,偷偷跟着抬尸车出城,我还以为一定会露馅的,甚至连一旦事发,我要怎么逃走都琢磨了无数次,没成想,守城的官兵只顾着盯那些商户和参加祭祀的人群,抬尸人更是一路避人,连看都没多看一眼,最后金屠户的脑袋就那么落到了乱葬岗的深坑,和无数无名的尸骨一起被埋了。” “……入夜,回家洗了澡躺在床上,我心里一片空白,浑身发毛。” “直到半宿,京兆的捕快拿着不认识的画像四处敲门问讯,我冷静地应付过去,才终于松了口气,忍不住想,这大概是老天爷在助我——” 杨菁把口供从头到尾看过一遍,不禁沉默。 周成喃喃:“可怜见的。” 杨菁认真仔细写卷宗,整理画像资料时忽然顿了顿,将一开始京兆抓的凶嫌,叫郝大的那个玉面小蛟龙,还有花娘子母子的画像取出放在眼前对比。 颧弓宽度,下颌角角度,鼻根点凹陷深度……这两个百分之八十以上,得是父子关系! 杨菁闭了闭眼,把写好的卷宗翻出来,一通狂改,改了半晌又赶紧交周成。 “小周,来。” “嗯?” “去京兆提审一下那郝大。” 正琢磨食堂那刚出炉的芝麻炊饼的周成:“啊??” 杨菁刷刷写了一篇问题塞给他。 正事要紧,周成只好叹口气,扒拉着厨房的大门叮咛几句,让刘娘子千万给他留几个炊饼,就匆匆骑马直奔京兆府。 一直忙到天暮,这案子终于结了尾。 周成拿到口供,回来就一副魂飞升天的模样,果然如杨菁所言,这郝大就是花娘子儿子的亲爹。 许是事已至此,郝大并未隐瞒,周成一问,便什么都招了。 郝大与那金屠户乃是酒肉朋友,有点交情,他早前就见过花娘子。 “我一见她,便觉她眉眼生得漂亮,妩媚多情,身段窈窕,心中就起了念想。” “我便故意同金屠户套近乎,有一次金屠户喝醉了,我便替他把了把脉,万万没想到,那厮瞧着魁梧,实则却是个不中用的,唉,所谓巧妇常伴拙夫眠,姓金的连个拙夫都算不上,花娘子配他,简直是鲜花插在了牛粪里。” 郝大说话时,神色冷漠,略带轻佻古怪,“我这人自来有个毛病,喜欢别人的女人,我偏不偷,就要对方心甘情愿地送给我。” “虽说我虎落平阳了,但糊弄个乡野村夫,还是手拿把掐,带着姓金的喝了几回酒,去了几趟赌场,他就把我当过命的兄弟,呵,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嘛,他没种,我借给他,他对我是好生感激——” 周成把口供拿回来时,脸都是绿的。 “怪不得他得了痨病,不要脸的东西,老天爷也不能让他长久。” 杨菁平日写文书,都写得十分愉悦。 这繁华京城,市井烟火,人间的喜乐苦痛,比小说故事还精彩无数倍,汇集笔端,记录在册,便好似承载了凡人人生里最有份量的东西。 此后千秋万载,王朝成了焦土,后世人若翻阅此书此册,就能看到此情此景,这些世间庸常的人身上的悲欢疾苦,便也能让人知道了,不至于轻飘飘随风流散。 她觉得甚好。 可今天这一笔,写得人心里堵得慌。 怪不得杨盟主那么潇洒肆意的大魔头,后来总有些落落寡欢。 若是每日所思所见都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事,谁都开心不起来。 写完了文书,交给黄使,周成去食堂端了一碗粥,拿了几个炊饼吃,一边吃,一边忍不住瞎琢磨。 “郝大二话不说就认了罪,是不是因为他……有些愧疚?” 杨菁翻了个白眼。 谁知道! 她纵然学会了读人的微表情,仍不能看透人心。 郝大可能就是病得厉害,不想活了,他也或许心怀愧疚,更可能是因为花娘子的孩子是自己的骨肉,为了自己的骨肉,不想让那小孩儿没了爹,再没娘照看。 无论他现在有什么样的想法,他当初欺负人家花娘子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是人,是个畜生! 谁会有耐心去琢磨畜生的想法? 一想到她曾有那么一瞬,把这畜生的金盆洗手同杨盟主联系到一起,她就恶心! 第42章 怎么活 花娘子杀夫案,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杨菁本来没大放在心上,可也不知为何,当天夜里,她竟做了个梦。 大雪纷纷扬扬,她在街上走,走着走着就撞见两人抬着一卷草席从一扇角门出来。 杨菁抬头看了眼,门上的牌匾写着个温字。 温家,大周出了名的清正之家,如今的家主是大儒温重,他曾备棺木入殿上《安国十策》,怒叱周惠帝不及先帝远甚,被下了大狱,仍是安之若素,关押三年亦不妥协。 杨菁不自觉跟着那草席,就见抬草席的两个家丁表情中有藏不住的不屑一顾。 “别人转手送的贱妾,争宠也不分时候,竟还敢给表姑娘上眼药,她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提表姑娘的名字!” “刚才杖打她时,一点都不消停,个人没按住,还让她闯到老夫人的佛堂去了。” “听说她在王家那会儿就闹得紧,本是青楼出身,仗着王家公子心软,狐媚手段尽出,硬是哄得王公子抬了她做妾,把几个丫鬟通房都挤兑得没地处待,还是因为她总搅合王公子的亲事,触怒了老夫人,王公子才有点恼了,转手将她送给了咱家公子。” “像这等狐媚子,公子竟还敢要?一开始就该打死了事,夫人到底仁善才由着她作怪,如今弄得不安宁,上下跟着吃瓜落。” 举目看去,草席卷里露出只苍白的手,手指蜷曲,根根分明,顺着手又看到一只睁着的眼睛。 杨菁心中砰砰跳了好几下,她也不知为何,总觉得这眼睛里充斥了一股说不出的求生之意。 听家丁絮絮说了半晌,杨菁想,的确是个不安分的丫头,又是搅合主人的亲事,又是给表姑娘上眼药,在当下这样的时代,被打死了似乎不冤。 京城大户,谁家还没打死过丫头小厮? 签了死契,身家性命就不是自己的。 杨菁沉默,即便知道这是场梦,仍是背脊生寒——这女子争一争,就当真罪该万死? 她都快被打死了,难道还不能挣扎自救? 那为何男人们非要纳妾? 雪地里,死了的女子脑袋一歪,两只眼都睁着,死不瞑目,眼底充斥了绝望和痛恨。 杨菁一下子就惊醒,她也不大明白,为何自己居然想起杨盟主经历的这般小事,还做起梦。 那花娘子能想到的奋起反抗,是杀夫,杀了人,还是丈夫,为重罪,她活不了。 温家一卷草席卷出去的丫头没花娘子烈性,她沦落青楼,只想着抓住个心软的男人赎身,她想过好日子,害怕未来的主母磋磨她,所以大概凭着本能开始试探,唉,就惹恼了主人,被转了手。 被送给旁人,她也不肯绝望,照旧初心不改要争宠,可一句话说不好,便被拖出去打,她想活,所以拼命挣扎,寄希望于吃斋念佛的老夫人。 可她的结果,依旧是个死。 花娘子要怎样才能活?这个温家的无名丫头,又要怎样才能好好活? 杨菁在床上躺了半晌,起来拿热帕子抹了把脸,擦了擦身上淋漓的冷汗。 杨盟主在魔教时有个启蒙师父,叫柳芙,她在杨盟主还很小时便闯下了玉黎山,反出魔教去,还找了个漂亮书生做夫婿,认真相夫教子,过起庸常的日子。 漂亮书生很会哄人,哄走了柳芙的嫁妆钱,哄走了她的家传宝,榨干了她身上每一滴油水。 书生的娘亲就忽然开始觉得,柳芙来历不明,无父无母,不是个好女子,娶这般儿媳妇,实在耽误了儿子。 因着这书生有了钱,吃的好,穿的好,打扮得更光鲜,有钱买书读书,学问也变好了许多,眼瞅着大有前程,便有富商家的千金相中他,大底有结亲,算是提前投资一下的意思。 可随意休妻,似也不妥,有碍儿子的名声,婆母就暗中搜罗了些慢性毒药,下到儿媳妇的饭里想毒死她,到时候只说是病死的,反正她一个孤女,也没人追究,替她出头。 这般既不耽误儿子找个更富贵的儿媳妇,也不怕坏了名声。 可柳芙在玉黎山上没少做抗毒训练,不说拿毒药当糖豆,但至少世间大部分毒物,她一闻便知。 说起来,柳芙性子实在不大像魔教中人,杨菁看来,这就是个重度恋爱脑,都被婆母下毒了,还对丈夫抱有希望,竟把事情摊开来跟丈夫哭诉。 哭诉完了,丈夫登时翻脸,怒骂她不孝,诋毁婆母,抓了床上的帷幔带子就要勒死她。 柳芙被吓了一跳,只能把丈夫杀了,又杀了公婆,最后一边哭,一边倾诉,一边挖了丈夫心肝出来看,发了半天疯,这才收拾细软带着一身的血,哭着逃走。 嗯,她还是恋爱脑,后来又嫁了人,好像还是个特别好看的小书生。 她这喜好,千年万年怕也变不了。 后来她同丈夫怎么样,杨菁也不知道,只知道没两年,她就改了个名叫柳月娘,加入了甘露盟,做起杨盟主的兰花使来。 杨菁盘算了半晌,闹了半天,一旦遇到像花娘子,还有那草席卷走的小妾那般情形,想好好活,唯一的可能就是你得有本事,有能耐! 柳芙能打,精通毒术,所以她能活。 当年前周那位安定公主,她也遭受了不知多少明枪暗箭,甚至比花娘子等人遭受到的更可怕。 但她也能活得很好。 她拥有权力,生杀予夺的大权。 杨菁拭了下额角的虚汗,不自觉捏了捏渐渐恢复些力气的手臂,她是该正儿八经地,将大盟主丢掉的武功都拾起来才是。 好几日阴霾天过去,这日终于放了晴,碧空如洗,日头高悬,阿绵今儿趁着辛娘子出门走亲戚,同巷子东头的陶家二妮,还有小狗蛋几个跑出去玩,回来时衣服湿了半边,提着两只四肢乱舞的大王八,还有一篓子虾,虾个头不大,却鲜活得很。 杨菁一笑,不再多想什么活不活,梦不梦的糟心事,打发阿绵丫头去洗一把,换了衣裳,甲鱼和虾也都得扔到清水缸里好好养一养。 第43章 书香 甲鱼清水里养了一日,眼见外头几只大狸子见天过来瞧,馋得流口水,杨菁赶紧就给杀了放血。 阿绵弄回来的甲鱼,让大狸子弄死了可不好,不新鲜,会影响口感的。 杨菁其实以前总觉得,甲鱼吃起来一般。 她老妈觉得她读书辛苦,上班辛苦,爱给她炖甲鱼吃,也不是说不好,就是总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腥膻。 后来还是在杭州那边,吃一位老师傅炖的老鳖汤,那滋味,鲜香直透入脑,从此她就彻底爱上了这一口,自己也没少学着做。 若说做别的菜式,杨菁还得摸索,多要靠活色生香等等调味料增色增味,烧甲鱼嘛,那可用不到。 文火慢烧,烧出来橙黄似金蜜,汤汁浓稠得几成膏状,裙边微微颤颤,腹肉酥得浑似豆腐,轻轻一挑骨肉分离,入口即化。 小宝带着他好同窗孙佳一进门,就被这鲜香味熏得直迷糊。 孙佳傻愣愣地被支使着洗过手,在桌边坐下,一时家里亲爹亲娘交代的那些礼仪规矩忘了一大半,接了杨菁塞过来的碗筷埋头苦吃,脸都埋到碗里去。 不光老鳖好吃,虾仁焖饭也特别特别好吃。 眼下年景不大好,稻米很少见,孙佳家里算是小有钱财,他又是头一个孙辈,很得祖父祖母宠爱,平日在家也是吃干干净净的稻米饭,但他吃了这些年,竟从不知道米饭还能如此颗粒分明,晶莹剔透。 米粒上均匀地裹了一层泛着金红的虾油,虾肉的鲜甜和米饭混合,滋味丰富又饱满,怎么吃都不觉得够。 平日里,孙佳也就一碗的饭量,今儿一回神,摸着肚子傻了眼,算一算,自己起码连干掉三大碗。 低头一看,舔得碗锃亮,一个米粒都没有残留,简直连洗都不用洗了。 孙佳:“……” 小家伙一下子羞红了脸。 杨菁也吓了一跳,赶忙把煮好的山楂水端出来,一人灌了半碗消消食,才把小宝和他同学打发去才建起来没两日的小书房看书。 孙佳他正经是来看书的。 三两步进了门,孙佳顿时愣住,迷茫地瞟了小伙伴一眼,都顾不上自己想自己刚才吃饭的生猛模样有多丢脸。 这书房并不大,广二十步不到,深也不过十四五步而已,可竟有一屋子的墨香味。 进门便是月洞门的门框,两侧都是书架。 书架上一眼看去,连《史记》都有三家的注本,旁边还放着不少书封上写了‘私’字的,他和小宝说了声,小心抽出一本看了眼,第一页先是一行字‘狱中无书,闲来话史,不繁辞藻,姑存其说’,落款是——薛铎。 孙佳:“……” 妈呀,薛相爷! 孙佳眼珠子放蓝光,看小宝的表情,简直像是在看神仙。 刚说好要来小宝家读书,他爹他娘,还有他祖父都叮咛过,杨家家境寻常,让他收起骄娇二气,到了人家家里,不许挑三拣四,不许流露出半点异样。 孙佳简直无语,他是那么不靠谱的人? 从去年小宝和他一道读书,他们两个就很交好了,他能不知道小宝家什么样子? 孙佳自认为很讲义气,他是同小宝好,跟他的家境有什么干系,又不是黄秋平那讨厌鬼,还搞什么捧高踩低! 呃,黄秋平好像也没捧高踩低,他属于踩高更踩低,对所有同窗都是一副我穷,你们瞧不上我的样子。 他到小宝家,哪怕吃糠咽菜,也保证高高兴兴,快快乐乐地吃下去,绝不会让好友难堪。 孙佳摇了摇头,心神都落到这明亮的书房中来。 眼下这房间,看起来简直让他那点小心思都成了笑话。 一圈长书案,大概是香樟木和酸枣木打的,板材只是寻常,可是书案打磨得精细,花纹也美,更要紧的是上面摆着十好几盏大灯,墙上还挂着莲花灯,灯上拿绢纱做罩子,都能想到晚上亮了灯,肯定亮堂得很。 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笔墨纸砚,质量都不错,尤其是纸,那些桑皮纸他平时都用不上。 椅子也特别,不像家里常用的胡椅,有扶手有靠背,靠背弧度弯折,孙佳被好友拉着走近前,就见椅子上还挂着小木牌。 小宝笑道:“蓝色坐垫那个,牌子上有只鸽子的,是我大姐的,红色坐垫,牌子上画了大公鸡的是我二姐的。” “其它没写东西的都空着,随便挑地方坐。” 孙佳惊讶:“两个姐姐也,也进来读书?” 小宝理所当然地点头:“那肯定啊。” 平日里他大姐在书房写东西时,他都不敢大声背书,他还小,这书房主要是给大姐工作用。 孙佳有点懵。 他有一个姐姐,两个妹妹,姐姐和他一母同胞,两个妹妹都是李姨娘所出,平日里他不常见。 家里倒是请了女先生教姐妹们识字,平日里读些《女孝经》、《列女传》,可那书房,别说姐妹,就是他阿娘也不能进。 孙佳瞟了眼椅子背上的挂牌,忽然就觉得有点愧疚。 他姐姐待他很好很好。 以前他逃学出去玩,他爹要揍他,都是姐姐拦着,罚他跪祠堂,也是姐姐给他送吃送喝。 妹妹虽不常见,可他也常收到两个妹妹送的鞋袜荷包。 他却从来没想过为姐妹们做点什么。 很快,孙佳就顾不上想那些有的没的,小宝把四壁挂着的帘子拨开,举目四顾,满墙全是书,不对,墙就是书架。 “哇!” 孙佳鼓着脸四处看,小腿倒腾得像小风火轮。 小宝一笑,从书架底下翻出折叠的梯凳,抬脚踩了下腿部的卡扣,轮子便固定住,拽了他一把,让他上去看。 “最上面有你想看的《主司精要》,要是有别的想看,旁边墙上挂的有索引。” 孙佳盯着小宝,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甜腻腻的气息。 小宝:“……别看我,看你的书去。” 阿绵给小宝送了一壶大麦茶进去,又给他拿了些枣子。 别的水果他们从不肯在书房吃,虽然肯定会很小心,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书籍珍贵,弄脏一丝都让人心疼。 第44章 屋宅 阿绵瞄了眼书房,俩小孩的身影倒映在纱窗上,瞧着都挺乖,她便放了心,缠着阿姐回屋歇着去。 阿姐和爹新翻修的书房千万个好,是阿绵从没想到过的好,但其实,阿绵更喜欢自己,还有阿姐的屋子。 翻修书房那会儿,阿姐特意弄了不少好木头,捎带手的把她们两个的闺房都改造了一番。 杨家在梧桐巷这宅子建成至今有三十几年,不过当初建的时候用料极扎实,杨震又是木匠出身,对宅子保养维护还算过得去。 现在看,自然是远比不上人家高门大户三进五进的大宅阔朗,更赶不上人家那院子花团锦簇,可论起结实,倒也差距不大。 四四方方的小院,正房一间半,杨震和辛娘子起居勉强够用了,西厢有一间,平日里用来储藏粮食,杨震做木匠活也多在此处。 东厢也有一大间和一小间屋,后来杨震把大的做了个隔断,分开两间,一间阿绵住,一间给杨菁住,小的就给了小宝住。 杨震和辛娘子其实都没有觉得居住环境有什么问题。 阿绵和小宝也没感觉。 杨菁却早就对昏暗憋屈,哪里都不大顺眼的卧房,有十二分的不满意。 之前刚穿来,她心思都在吃上,住的地方光线昏暗些,床铺睡着太硬太窄小,身体伸展不开,隔音不好,这种种问题都要给吃饭生存让路。 如今她在谛听也算落下脚,吃喝都不愁,可暂时还是很难拥有自己的房子,当然,她还是想的。 就是在当下这时代,她又不是甘露盟盟主那样的枭雄,魔头,名声早就坏得没法子再坏,未嫁女独居,除非出家,否则还不知要传出什么离谱的闲话来。 从杨震到辛娘子,再到她,都要被吐沫星子给淹死,阿绵和小宝也别想有好亲事了。 她没打算出家,只能先把现有的住宿条件好好改善改善。 之后只要奔成朱衣使,自然会分配官宅,到时候自是名正言顺地搬进去住。 像那唯一一位女性紫衣使,杨慧娘,她就是二十六岁上,高龄不嫁,独自住官宅,在大街上公然削了亲叔父一顿,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指责她半句,朝中一众高官显贵,见到她也是笑脸相迎,客客气气。 可见她想过得自在,终归还是要走同样的路才合适。 杨盟主是倒霉,不得已入了魔教,又遇见了乱世,她的努力终究还是没抵过天地间滚滚洪流。 现在好歹有点太平盛世的征兆,虽然这古代版本的,也就那么回事。 可她至少还是有些微左右腾挪的余地,不像杨盟主那般,处在天上地下,前后左右都是死路的境地,日子总归还是有些奔头。 秋雨下了几场,天凉得极快,寒气沿着骨头缝往身体里钻,杨菁抱着杯红枣姜茶,也随着阿绵进了屋。 阿绵高高兴兴地往炕上一扑,拽过她那个大抱枕,在上头滚了一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半坐,喟叹了声。 她那大抱枕,是杨菁仿着懒人沙发的样子所做,做的时候,她,辛娘子,阿绵,还有小宝都在帮忙,杨震但凡没活计,闲下来,也要帮一手。 外皮就是普通的粗布,填充物各种各样,有麸皮啊,芦苇絮啊,蒲绒还有稻壳。 阿绵特别喜欢大抱枕的清新味道,趴在上头狠狠吸了一大口,笑道:“姐,小宝贡献了十个铜板,明天我去接阿姐下值,咱们去喝茶吃点心听曲子好不好。” 杨菁笑应了。 小宝那孩子想邀他的小伙伴到家里玩,要‘霸占’书房,提前好几日就找她和阿绵打预防针。 他那小伙伴孙佳比他大三个月,也还不到八岁,丁点儿的小屁孩,按理说远不到避嫌的时候,不过杨菁也能体谅小男生想单独和小伙伴玩耍的心情,再者,辛娘子最近看阿绵的眼神,都像是想把她塞回肚子里再生一回。 这一天天的,辛娘子也着实不容易,还是少刺激她为好。 “希望小宝多带同学回家。” 阿绵笑眯眯数了数铜板。 “在屋里读书,比在书房读书还自在舒服。” 她之前老去书房,也不过是因着新鲜而已。 说话间,阿绵起身点亮了墙壁上镶嵌的油灯,偌大的炕一下子亮堂起来。 如今杨菁和阿绵闺房中样的隔断,换成了推拉书柜的设计。 杨菁特意将轨道围着房间安了一大圈,书柜既能合在一处充当隔断墙,还能随意移动,甚至能分成六个。 书柜推到卡槽充作墙时,杨菁和阿绵就是两个独立的房间,但若移开,就能合成一间,空间又阔朗,还更明亮。 阿绵对这一点最是喜欢不过,晚上睡前悄悄同阿姐一起开一扇书柜,听阿姐讲故事,说些小话。 白日里书柜打开,书桌一展,就能严丝合缝接在一处,桌子就变得特别特别大,能铺展开好长的纸,阿姐在上面作画,写字,挥毫泼墨,那神态,和动作—— 阿绵说不出来! 但她每次在旁边看,都觉得心里头滋滋地往外冒热浪,有种轻飘飘的,好像想飞到天上去的感觉。 阿姐真好啊。 她喜欢能四处走动的大书柜,爱书柜上她能随便读,随便看的手抄本,也喜欢能展开的漂亮花桌子,镶嵌在墙上的高低架和灯台,能卷起的百叶窗,绢布的窗纱,五彩缤纷石头子和丝线穿起的珠帘。 更喜欢铺着柔软厚垫子的炕,好舒服的抱枕。 阿绵觉得,阿姐明明才到家不过一年光景,她都已经快忘记阿姐不在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 前几日,肖家那边送了封信,是阿姐的亲娘严娘子送来给阿姐的,说是她怀了个孩子。 她偷偷听阿爹和阿娘说起,严娘子给那边生过一个儿子,抱给三房的大娘子养了。 当初生那个孩子时,严娘子受了老大的罪,身子伤得不轻,如今她都三十大几,将要当祖母的年纪,竟又要产子,她爹很担心,虽然嘴上没多说,这两天晚上却老起夜。 阿姐也会担心,最近阿姐写话本给她看,画了不少妇人生子,以及育儿的事。 她不是好姑娘,竟有点不想严娘子生女儿。 严娘子生的是儿子就好了。 第45章 产育 严娘子怀孕这事,杨菁但凡想起,还真有些冒虚汗,心下忐忑。 三十五岁生子也并不很晚,可到底是过了最佳生育的年龄,眼下又不可能去医院待产。 她倒是个外科医生,唉,新人一个,当时正在急诊轮转,她老师本来是普外的,后来成了介入大拿,她那会儿多少有点烦恼,面临着选普外继续深造,还是转介入,穿越前才同老师进行过一场尚不算太深入的谈话…… 一朝穿越,倒是很不必烦恼了。 除了两袖清风,什么都没带。 即便她愿意冒充妇科二把刀,还是希望严娘子千万别给她发疯的机会。 最近,杨菁是竭力压榨脑浆,甚至把当初产科大夫们聚会聊八卦的记忆都翻出来,努力写了一册产育手册,从孕早期,孕中期,孕晚期各种注意事项,到生产时的准备工作,甚至还画了古老的产钳,找杨震帮忙寻了个好铁匠打造几把,又让辛娘子寻几个靠谱产婆试用一番。 不光是产钳,杨菁还捎带手地让铁匠给她打了柳叶刀,剪刀之类,都拿沸水认真煮过,用煮好晒干的麻布包好。 桑皮线柳家医坊竟有现成的,柳大夫见她买了一堆线还吓了一跳,看她的眼神颇古怪。 其实刚来大齐没几日,她就想要置办一套家伙事,但她入了谛听,又难从医,这病入膏肓的拖延症瞬间发作,唉,偷懒真是人之本性。 直到这会儿严娘子怀孕,想到种种可能遇到的风险,她这半绝症终于不药而愈。 不光准备了器械,还霸占了谛听自家的医所,试图弄点青霉素,可惜目前还卡在霉菌培养上,失败了九次了,弄出一堆毒药。 杨菁瞪着一滴毒死一头牛的毒药,特别希望系统给她开挂的方向能改上一回。 咳咳,还是大蒜素更靠谱。 整个产育手册,花费了足足两个晚上才算完稿,写得可谓是图文并茂,通俗易懂,辛娘子这样不认识几个大字的,也能看得津津有味。 杨震帮闺女把手册送去肖家,辛娘子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不免有些泛酸。 那是亲娘,还真就不一样。 晚上躺在床上,辛娘子一闭眼就想起丫头写的产育手册,忍不住上去一爪子,掐得杨震一个激灵。 杨震:“……” “哼。” 一身病骨回了家,点当了银镯子,银簪子贴补男人去求医问药的是谁?是自己,端茶倒水擦身,忙前忙后伺候的是谁?是自家阿绵,连小宝都抓了养大的老母鸡杀了给她炖汤喝。 严氏管了什么? 好好的姑娘揣着颗思母的诚心去看她,竟还看出一头伤,一家子就知道欺负人! 辛娘子一开始巴不得严氏赶紧将丫头片子接走,省得他们家还得多养个闺女。 如今可大不一样,辛娘子偶尔想起丫头有自己的亲娘,心里便不自在。 她嘴上从来不提,私底下,更深夜梦,偶尔对严氏也是颇介意,总会升阴暗的小心思,很想挑拨菁娘同那严娘子的关系。 辛娘子自然是更疼爱阿绵,不过人心都是肉长的,相处时间渐久,菁娘对她来讲,已经属于手背上的肉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晚上难受了半晌,白天见了菁娘,她到底忍住了没翻白眼,没嘲讽,还宽慰了几句:“她又不是头一胎,这怎么说,驾轻就熟,肯定没大碍。” 杨菁喝粥喝得正香,反应了下,才明白辛娘子是什么意思,失笑点头,想了想又叮咛:“回头,阿绵也把新画册好好读一读。” 阿绵抿起嘴唇含羞带笑,难得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杨菁多嘴一句,实在是担心阿绵早早成亲,又早早生产,她才十三的年纪,自己都是没长成的小孩子,现在就怀孕,简直是催命呢。 像肖三郎,像镇北侯,还有许多世家公子,为何结发妻子多早亡,有的甚至要续娶好几个,在她看,倒有一多半是因着他们成亲时,男女年纪都太小,生孩子太早闹的。 此时此刻,身在肖家的严娘子送走了出门喝酒的三郎,小心翻开前夫送来的手抄册子,借着朝阳的霞光细看,心中很是五味杂陈。 惜春阁外的墙角,不知是哪个丫头不小心丢了个萝卜到水沟里,这几日下雨下得厉害,秋日里竟开了花。 翠儿嫌寒酸,想赶紧给铲了去,严娘子也不知怎的,一时竟不忍心,出言留了。 那花红里透着紫,小小几朵,迎风招展,瞧着可怜。 看着这花,就想起自己的菁娘。 她的菁娘,也是这么可怜又可爱。 那孩子在娘胎里没养好,生出来小小一只,两只手捧都能捧起来,她婆婆看了孩子,背地里都说怕是养不活。 可她乖得很,生时没让她遭罪,月子里也不闹人,眼睛都没睁开呢就知道心疼娘了,只要一抱,便露齿笑,是个只会笑,很少哭的乖娃娃,还会用粉嫩嫩的小手够她的脸,真让人心里软得不行。 怀胎十月,一朝分娩,怎么可能不爱? 可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又能怎样。 她到肖家以后,好些深夜,都揪着心想女儿,听说女儿让花鸟使相中,小小年岁就被选走时,她更恨不能生撕了杨震,咬牙切齿地怨天怨地,也怨自己。 是什么时候起,渐渐开始不大想起女儿了? 严娘子自己都不太清楚,或许是这日子一天天过,记性越来越坏,也或许是儿子渐大,她烦恼儿子会不会同自己生疏的时候更多,就没心思想别的了。 把女儿亲笔写的手抄册子,包好了仔细放在枕头底下,她忍不住笑起来。 菁娘还是这么乖,这么好,这么良善。 她摸了摸肚子,自从怀了这一个,她吃酸口的还是多些,还是要再生个儿子才好。 生个聪慧的,会读书,会习武的儿子,能在这肖家争一争的儿子。 当初肖家那般折腾菁娘,她送菁娘走了,让她的女儿再也不要来,可这事成了她心底深处一撕扯便鲜血淋漓的疤。 ‘善良’的杨菁,一大早就蹲谛听后门看猫狸子和大黄狗打架,顺便躲懒,她看得是意犹未尽。 “大黄也忒怂了些,连爪子都不敢上。” 周成瞪了眼夹着尾巴耷拉着脑袋,缩在墙角只会‘呜呜’的狗子,没好气地给它端了一盆乖乖不吃的骨头,也给大猫狸子整了一盆。 第46章 小贼 杨菁正看漂亮的猫猫狗狗呼哧呼哧吃饭,大黄忽然呜了声,刁起盆里的肉,掉头嗖一下没了踪影。 猫狸子也吭哧一口咬住一截鱼头,三窜两窜飞上旁边废旧的雨棚,呼啸而去。 两人齐齐转头,黄辉出了院门,伸手长叹了口气,显然是欲撸猫头而不得。 周成笑得不行:“这都七八天了,黄使身上那股子味还没消下去?” 黄辉叹气。 前些时候谛听被调派皇宫,帮忙处理当初惠帝留下来的兽山,黄辉沾了一身老虎,狮子,豹子,熊之类的味,他泡了回香汤还是没彻底洗刷干净,闹得到现在,贴了半个谛听标签的猫猫狗狗都不待见他。 别说外头的猫狗,连家里的‘乖乖’见到他都炸毛,龇牙咧嘴,不要说揉搓了,乖乖没见到他就撕咬,那都是人家训练有素。 回头还是要再多泡两回汤。 杨菁忍俊不禁,低声笑道:“陛下同意处理掉兽山?” 黄辉莞尔。 他们那位陛下老喜欢兽山呢,尤其特别喜欢里头那头白虎,前阵子他下了朝,避开人偷偷跑到兽山去玩,结果在老虎巢穴处的假山上睡了过去,宫里四处找丢掉的皇帝,大太监赵三虎,以及侍卫统领们吓得连抹脖子的心都有。 后宫嫔妃和老太后也悚然而惊。 等他们那位陛下被兽山的侍奉太监找到,十几年没打过人的老太后抄起御前侍卫的刀,差点没把这位陛下给片成生肉片。 御史台也被惊动,一群御史像打了鸡血,在朝上引经据典喷皇帝,喷得那是激动万分,脸红脖子粗。 皇帝:“……” 平日里陈泽是个强硬帝王,一众大臣在他手里可谓是揉圆搓扁,随意折腾,这回被御史抓到了小辫子,也只能由着他们喷。 陈泽:他们也怪不容易,就容他们刷刷业绩便是。 说了一会子闲话,就有差役来报,说是鸿胪寺那边的官驿,让谛听派人手过去,除了梧桐巷卫所,还有另外八个比较清闲的卫所。 黄辉登时了然:“莫勒特族的使臣进京了?” 之前莫勒特族内乱,大王子达格欲入大齐避难,与大齐结盟,但尚未入京便被小王子孟勇信给截回。 如今大齐皇帝定鼎中原,登基大典在即,莫勒特前不久递交国书,派出使臣为皇帝贺,大齐身为天朝上国,自然没有不允准的道理。 不过嘛,大齐厉兵秣马,时刻准备犁庭扫穴,封狼居胥。 那些异族同样时时刻刻要南下牧马。 双方都剑拔弩张,气氛很是微妙。 且这莫勒特使臣在前周时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凶戾残忍,不知闹出过多少大事。 黄辉扬了扬眉:“那就去,都带齐了装备。” 鸿胪寺的官驿,建在以前四方馆的旧址,毗邻鸿胪寺和承天门,占地比起当年规模略小,三十亩左右,围墙却建得极高,有近三丈,气势恢宏。 周成跟在杨菁身后,远远看见高耸入云的重檐,忍不住缩了缩自己的大肚子。 毕竟是来鸿胪寺,形象还是颇要紧,一众刀笔吏青绿色官服都熨烫得笔挺,鸾带佩刀,高腰的长靴锃亮。 周成扫视了一周,最漂亮的还是他们菁娘,打眼一瞧,青绿的官服硬让她穿出织金紫衣袍的气派。 到了鸿胪寺先不急干活,先去典客署登记,领取铜牌,调阅档案资料,了解目前官驿的情况,杨菁正坐在门厅的长桌前翻资料,旁边的脚步声忽然一顿。 “你——” 杨菁随着声音回头,就见有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男子,正一脸惊疑地瞪着她。 这男子穿着巡防营兵士常穿的青布袄子,有点瘦,脸小眼珠子大,一瞪眼很有惊悚感。 杨菁一瞬间感觉眼熟。 她本能提了口气。 虽然不觉得随意一人就能认出杨盟主,但多少还是有些心虚。 【陛下当防祸患于未萌之时,立将其毒毙当下,以防万一。】 杨菁:“……” 旁白这回说的倒也不是做不到,她现在确实有沾之即倒的毒药,就隐在戒指里,一扬手对方便死得不能再死。 只她不是杨大盟主,对杀人不大熟。 “你——小贼!” 这男子盯着杨菁,忽然想到什么,横眉怒目厉声道。 门厅一众刀笔吏,还有其他零散的鸿胪寺差役齐齐转头。 杨菁眨了眨眼,一脸茫然无辜,伸手指了指自己:“我?” “什么事?” 巡防营的守备王峰,一听动静就知道是自家那不省心的臭小子,“王岩,你又闹什么!” “爹,三年前,就是腊月二十九那天,那小贼,就是她!” 王岩眼珠子渐渐染上些许红,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往外挤。 杨菁怔了下,她还没吭声,周成已经气炸了,起身护在杨菁身前,怒道:“胡说八道,我们菁娘三年前还在宫中侍奉,她可是我们谛听的人!” 王守备愣了下,一把揪住儿子,讪讪道:“误会,抱歉抱歉,都是误会,这小子有时候特别容易犯病。” 眼看谛听一众刀笔吏个个面色不善,王守备赶紧连推带搡地把儿子提溜走。 周成还有点生气:“这都什么东西!” 转过头赶紧安慰杨菁:“菁娘别放在心上,我看那就是个傻子。” 杨菁摇摇头,低声道:“无妨,差事要紧,莫同巡防的人起争执。” 周成还是气呼呼,不远处隐隐传来王守备的怒叱:“谛听审核向来严谨,人家一个女郎,若身家不清白,怎可能入谛听,你莫要胡闹,让谛听的人记恨上,有你好受。” 杨菁悄悄把档案资料摊开在膝头。 身体过往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滚。 呵,都怪燕十三那混蛋! 大概是三四年前,估计人家巡防营那小子记得不错,就是腊月的一天,她在杨盟主的记忆中看到了鹅毛大雪。 那天,盟主又是去京城杀人的。 秋日那会儿,她孤身去江淮,同自称小小私盐贩子的荆公胡四商量盐事,去时遇到一老艄公,老艄公烧得一手好鱼,还有个漂亮的孙女叫双喜,双喜人长得好,还讲得一嘴好故事,杨盟主吃了一路鱼,听了一路故事,与那老翁和小丫头十分投契。 回程时,她又馋鱼了,可江淮水岸,却不见了老艄公。 第47章 不新鲜 故事其实并不新鲜。 老艄公撑船时遇到了个纨绔子。 他是老江湖,在水面上撑船撑了大半辈子,载过的客人车载斗量,一眼打量过去就知道那贵公子不好相与,早早让孙女锅底灰抹了脸,瘦瘦小小地缩在角落也并不起眼,一路还算顺利。 船行至水中央,不曾想这纨绔公子竟发起脾气来,怒骂当时的贤太子谢松筠,说他一肚子男盗女娼,还装出一副君子模样,四处管别人家的闲事。 这公子有了酒,骂得难听,一口一个绝户命,他倒是骂得痛快,老艄公却心道不好,他听了这等要命的话,怕是要糟。 眼见公子哥身边管家和侍卫眼神都不正,老艄公赶忙偷偷给双喜使眼色,爷俩佯装落水,潜水一路游到岸上去。 这爷俩只当自己能逃出生天,可一上岸,两人还没奔回村子里就遭遇‘盗匪’,死在了岸边,死相凄惨至极。 老艄公身上榨不出十个铜板。 双喜这女娃娃衣服补丁打着补丁,骨髓都炸出来也不值那几个杀手的二两下酒菜。 若不是杨盟主,老艄公祖孙的死不过如草芥,谁会在意? 杨盟主却驻留停步,非查不可,查到纨绔公子姓刘,娶平城公主谢湘,贵为驸马。 于是一路北上进京,夤夜杀人。 到死,这驸马爷想了十几条自己的取死之道,却一刻都没想过竟是因为那老艄公爷孙二人。 老艄公是人否?在他眼里并不是。 杨盟主杀了人也便念头通达,也不去纠结,去月老庙替家里的兰花使上了柱香,就在庙对面寻了个热热乎乎的粥点摊子坐下吃粥。 粥吃了三碗,燕十三徐徐而至,穿着同她一模一样的胡服,配着同样的纱巾覆面,身姿窈窕,盈盈一笑,抛一灰扑扑的钱袋子至她怀中:“稠粥一碗,大雪三两,请盟主享用。” 言罢,燕十三飘然远去。 杨盟主:“……” 她当即就知道,这厮不怀好意。 要说这甘露盟里谁的坏心眼最多,真不是外人闻之色变的鬼公子尚棠,都说尚棠这赶尸人半人半鬼,能招引邪祟,但其实人家老实巴交的,只是怕了活人诡诈,才爱同死人打交道而已。 杨盟主盯了钱袋子两眼,还没来得及看第三眼,长街人群中就挤出来个高个子的少年。 少年两眼放光,闪身扑到她面前坐下,喘了口气,一把按住她肩膀:“孙贼,你还挺会跑!” 他目光落到钱袋子上,冷笑了声。 这小贼,那老爷子都七十多了,每日起早贪黑,风吹日晒,不过挣几个辛苦钱,这都偷,讲不讲道义! 杨盟主扫了两眼,就知这小子大约是哪个巡防营的生瓜蛋子。 遥看了眼不远处正提着食盒过来的闲汉,心下叹气。 她辛苦跋涉一宿,饥肠辘辘,自然不可能只食粥,刚才已又点了梅花汤饼,油酥饼,肚羹,炙肉,蟹黄的灌浆馒头。 闲汉去提餐,饭还没上桌,林林总总加一加,花了她足足八百文! 别管是跑,还是揍这厮一顿,抑或就随他走一趟巡防营,她的餐食恐怕都得浪费。 家里的管家婆连熏香都要省着用了,浪费可耻。 杨盟主神色不动,伸手搅了搅粥米,喝了一口,冷淡地抬眸,对上这小子的双眼,忽然道:‘谁派你来的,姓韩,还是姓肖?’” 那小子呵斥的话没出口,一看杨盟主的眼,登时憋回了嗓子里,目光闪烁,惊疑不定。 这世上姓韩的,姓肖的数不胜数,但此时听来,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撼岳军的大龙头韩斌,以及千机阁的肖老大。 撼岳军起兵反叛,割据西北,是当世响当当的势力,韩斌也是天下有数的枭雄之一。 至于千机阁,更是江湖名门,机关消息冠绝天下,他们的肖老大,不知有多少王侯将相欲求一见而不得——但,最近朝廷下旨罗列十条大罪,下旨缉拿此獠。 他当即仔细打量眼前小贼,一身素色胡服,手腕上一对银环却精雕细琢,手艺不凡。 看这通身气派,更是不得了,比他见过的那些达官贵人气场还足! 正惊疑,杨盟主上下端量他半晌,眯了眯眼,声音低沉:“没错,的确是我杀了月老庙的老庙祝,但那又如何?” 她竟然杀人! 一下子,巡防营这个小新人感觉胳膊也软,腿也软,目光一扫,隐约能在衣袖下见到隐隐的血迹。 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他面上却还算冷静,只垂首低眉,冷哼了声:“如何?你说如何?” 杨盟主神色淡淡:“不杀他,事情暴露,我们甘露盟得不了好,你们这帮吃干饭的就能有好?你可知道这是多严重的事,一旦事发,会掀起多大的风波?” “??” 一瞬间,少年头皮发麻,冷汗嗖嗖地冒。 甘露盟?什么事? 杨盟主很随意地敲敲桌面,闲汉已然顺顺当当地将东西送来。 琳琅满目的朝食摆了满满一桌,杨盟主瞧着不紧不慢,实则迅疾无比地开吃。 吃还不影响她吓唬人。 “目前只知道,那人初六会携贵妃巡幸瑶光园,随行御林军五百,前后扈从百余,若要成事,最好还得掐断京郊那面黑旗的联系,这方面我甘露盟已做了布置,应该无碍。” 刺王杀驾?? 少年越来越控制不住地露出惊恐之色。 杨盟主充耳不闻,七七八八的美食下了肚。 “咳,我在月老庙柴房清点神火时,不小心让那老庙祝撞见了,万一他给捅出去,你我岂能事成?又岂有活路?只好杀了他,如今尸体就卷在酒窖,你若非要为此闹事,可别怪我要反抗,一旦整出大动静,万一让人撞见——” 桌上翻滚的羹汤散着微微辛辣。 少年汗流浃背,眼角余光瞟见巡防营的兄弟过来,登时大喜过望,尖叫:“快,快来!” “甘露盟,撼岳军,千机阁,要联手刺王杀驾了!” “就是这女人,她是甘露盟的杀手,她还杀了人,月老庙的老庙祝已被她所杀!” 第48章 戏耍 嘶哑的声音满长街飘荡,登时惊动巡防。 少年提了口气,满脸戒备地瞪着杨盟主。 周围顿时哗然一片。 杨盟主却不似那少年所想,既未逃走,也没反抗,风一吹,掀起纱巾,露出张倾国倾城的脸,年纪又小,神色极无辜,看看那少年,又看看周围,手足无措,很是委屈。 巡防营巡逻的兵士们赶过来一瞧,满头雾水。 少年一脸的紧绷,急切道:“你们可算是来了——” 迅速把前因后果讲得清清楚楚,少年说话仿佛很有逻辑:“我今日也要去巡防营当差,是自己人,诸位兄弟,快,赶快抓住她,立时上报给守备,大事不妙了,万万不能耽误!” 一众巡防营的人面面相觑,都有点懵。 这少年说他是自己人,但一干兵士根本不认得他。 他的话,却是耸人听闻! 杨盟主秀眉微蹙,抿了抿唇,诧异道:“你什么意思?还杀人,简直胡说八道!” “我何时同你讲过话?小女幼承庭训,家慈有言,为人当慎言慎行,端庄敏慧,我怎会与你个外男多口多舌?” “你这小哥,刚才硬坐在此,还浑身发抖,小女生怕你是得了什么病症,若不是粥尚未吃完,吝惜粮食,不好浪费,我早便离开,怎敢与你说些有的没的?” 杨盟主面上露出几分委屈,四处环顾,盯着巡防营的兵士,目光丝毫不见犹疑,清澈见底。 “诸位,我看这位小哥可能脑子有疾,还是速请大夫医治为好。” 巡防营带队的把头皱了皱眉,一时惊疑。 杨盟主眼眶微红,向周围团团行礼,“大庭广众之下,食客众多,小女绝没有同这小哥说过只字片语,还请各位乡亲为小女作证。” 一众食客回忆了半晌,虽没太注意,但好像还真没听见人家女孩子说话。 胆子小的不吭声,却也有几个大胆的嚷嚷道:“兀那小子,我早瞧你不对劲,人家小女娘何时同你聒噪?” “就是,你们可不能冤枉人家!” 杨大盟主威震八方,在甘露盟说一不二,可她本身十分活泛,为达目的,信口胡诌也不会露半分痕迹。 这会儿人们当然不认得她,她还长了张让人一瞧便心软的脸。 再者,她做坏事同人瞎胡扯,怎会让旁人察觉? 如今她一个弱女子,满脸委屈慌张,对面巡防营的都是些粗胚糙汉,怎么看怎么像巡防营在欺负人。 一众食客瞧着揪心难受。 若是寻常还罢了,百姓多怕见官,看见穿官衣的,那是恨不能赶紧钻到缝里去,但此地乃京城,正好又是月老庙开庙会的日子,来往的客人中有不少豪门大户子弟,也有诸多的江湖豪客。 好几个身份应是不俗的食客都不觉起身,目光灼灼。 那少年对周围的暗潮涌动全然无觉,只盯着‘杀人凶手’,怒目而视,满脸戒备。 杨盟主反而叹了口气,声音和缓下来:“唉,这小哥一口一句‘杀人’,小女吓得腿都软,若不能得清白,真是没脸见人了,小哥不是说我杀了那什么老庙祝。” “庙门开着,八方信众都在,去瞧一瞧,岂非便真相大白?各位官爷总不能因为这人平白两句话,就要将小女带走。” 杨盟主泪光盈盈,勉强道,“真若如此,小女名声尽毁,哪里还有活路!” 少年终于反应过来,厉声道:“对,我们快去,她在庙里藏了神火,必须立即——” “啊,老齐头?!” 少年话音未落,只见一穿着朴素长袍,头发胡须花白的老汉,拄着拐杖,微微颤颤地过来瞧热闹,瞧了一会儿,一把让人抓住,表情还残留着些许迷惘。 老庙祝姓齐,正是老庙祝,他是个孤寡老人,在月老庙待了十几年,京城百姓常来常往的,都认得他。 现在人活生生地立在小食摊前,精神烁立。 巡防营一干兵士齐齐松懈,领头的把头朝那少年连翻了几个白眼,不耐烦道:“你这小子,敢消遣我们?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少年顿时愣住,脑袋里乱成一团,看看老庙祝,又看看一脸无辜的杨盟主,一时间宛若在梦中。 杨盟主抬头看了眼时辰,也不耽误,看也不看那少年,冷淡地冲巡防营的把头道:“看来这小哥的癔症确实严重,可要好好治一治了。” 说完,拎起食盒便走。 这少年一怔,伸手想拦,几个食客本能地挡住,怒叱:“你到底要对人家小女娘做什么?” “你说人家杀了人,现在人好好的,还有什么可说?” 少年也有点犯起迷糊,难道刚才他在做梦? 他一跺脚,二话不说冲到月老庙,里里外外转了一遭,柴房,老庙祝的卧房都看过。 自然是什么都没找到。 好半晌,杨盟主的背影已隐没在人流中,少年终于反应过来,骤然抬头:“不对!贼!” 他一开始只是为了抓那个,偷了卖炊饼的老大爷钱袋的小贼而已! 少年渐渐回神,气得脸色涨红:“她是在忽悠人,她,她就是个贼!” ----------------- 官驿门厅内,火炉烧得恰到好处,杨菁闻着,炉子里大约搁了些橘皮桂蕊,暖香清甜。 不远处,那叫王岩的小年轻仍冲她指指点点,想也知道,必没有好话。 杨菁失笑,大大方方回看,半点都不见闪避,没看几眼,王守备就揪着王岩的耳朵把人拖曳走。 说起来,那天杨盟主戏耍了少年,顺便抽了燕十三一顿,很快便离了京城,她还真不知道,当年巡防营的小新人竟把那事记到了现在。 王岩如今在巡防营显然没担任什么要紧的官职,还是个小角色,唔,似乎有点屈才。 燕十三当时是同碳翁打赌,既赌易容,又赌手速,虽说玩笑而已,可这小孩还是相当了不起。 他抓贼,可是能抓得燕十三抱头鼠窜,捎带手地还让杨大盟主专为他演了一出戏。 若他知道这些,应该不至于如今日这般耿耿于怀了。 不过,他这直觉真是有点过于古怪。 自己虽说用了杨盟主的身体,但这脸并不太像,人也不是,他居然看一眼背影就言之凿凿,未免离谱。 第49章 狼 天阴了些时日,最近倒放了晴。 天街御道周围好些槐树,柳树,这时节还脆生生的泛着绿意,树上缀了不少铜质的灯,一入夜,灯火璀璨。 杨菁和周成从门厅出来,先去东边波斯邸打了两壶热饮子,休息处安排在官驿西头的屋里,屋内都有火墙地龙,早早烧上,着单衣都不见冷。 就是好几个衙门的差役都安排在这一处,人吃马嚼的,喧闹得厉害。 杨菁两个下午才轮值,懒得应酬,干脆便出门逛一逛。 太阳才升,官驿周围便热闹得紧,一路遇见好些操着各种语言的外国人来来往往。 周成正与杨菁说笑,就见巡防营好几个兵士,围着一棵大柳树,气得直翻白眼:“什么叫你家的灯掉树上去了,那是我们大匠前天才挂上的莲花灯,看到没有,灯上有我们大匠的名字!那么老大的字,你们是瞎子么?” 树上两个新罗乐工打扮的年轻人,明显装听不懂,操着一口不大流利的汉话车轱辘似的反复道:“是我们掉的。” “灯,我们不小心,掉的!” 杨菁:“……” 一众巡防营的兵士气急败坏:“啊啊啊啊,光是这个月,就被偷了二十六盏!” 不光是灯,官驿里种的花卉,客舍中摆放的小桌屏,连食堂的碗碟都丢,简直气死人。 “这帮新罗人最不要脸!” 周成啧了声,喃喃:“刚才还听几个弟兄说,食堂有几个身毒来的使臣,竟然直接下手捞汤菜吃,也不怕烫坏了。” 他话音未落,就听见旁边藩医坊里发出几声惨叫,太医署派驻的年轻大夫崩溃的声响随即响起:“食堂那么多吃食,你们到底为什么非要去生吞酒瓶,酒瓶招你们了?我招你们了?” 杨菁、周成:“……” 还真是牛鬼蛇神鸿胪寺啊! 天底下果然是有叫错的名字,却鲜少有叫错的外号。 两人对视一眼,同周围那些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差役一样,慢吞吞走开。 一连三日,杨菁和周成差事做得都很顺利,鸿胪寺的官驿自前周起便时常接待四方来使,大家只需按照规程做便是,倒没多少碍难之处。 这日,轮值一结束,周成叫杨菁,鼓动道:“外头有个酒肆,金发的美人当垆卖酒,还有大食的舞姬,别有一番风味。” 休息室里一众差役齐齐侧目。 几个年长的刀笔吏一脚踹到周成的屁股上,周成嘶了声,回过神不禁讪笑。 也不能全怪他,菁娘的酒量比他好,平日出门,听曲子看舞蹈,比他也热衷,懂得还比他多,这不是都习惯了。 正笑闹,忽听门外一声呼哨。 周成顿时色变,几个刀笔吏齐齐出门,只听呼哨声一声连一声,忽高忽低。 哨声越发急促,杨菁心下不禁沉了沉。 这哨声在低,中,高,三等危险等级里已经越过中级,渐向高贴近。 此地可是鸿胪寺官驿,位于皇城西南,贴着承天门街,京畿要地,能出现什么危急? 不等她问,只见官驿后院,一大片毡帐处人头攒动,哭声,笑声,酒杯碰撞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杨菁眯着眼看去,毡帐外莫勒特族的狼旗随风飘扬,几个穿着皮褂子,绣鹰纹的汉子戳在帐外不知在说笑些什么。 帐内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众刀笔吏对视一眼,迅速三前三后,两个护卫侧翼,排出阵势齐冲向帐门,门外异族汉子来不及阻拦,就被刀背刮到一旁去。 掀开帐门,众人心中一惊。 帐内点着篝火,两个舞姬打扮的少女正在跳舞,她们浑身汗水淋漓,舞裙贴着身体,脸色煞白,每一个动作都在颤抖。 杨菁定睛一看,脑子里嗡一声,怒火上涌,冲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这两个舞姬战战兢兢,赤足踏在烧红的焦炭上,胳膊上,腿上全血淋淋的。 杨菁的目光转到篝火旁边,两只狼正瞪着绿油油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她们,嘴里未曾有半分声响,嘴巴却慢条斯理地舔着血红的肉丝。 这狼明显是在戏耍! 她知道这些草原狼。 莫勒特的狼骑自来就是汉人闻之色变的虎狼之师。 所谓狼骑可不单单是个名号,他们圈养的草原狼,从小食人肉,稍不注意连主人都会反噬,凶悍异常,不光是战场上汉人士兵屡受其害,老百姓们更是被视作血食,日日遭劫。 当年杨盟主在狼口中吃了点小亏,还专门带着江舟雪,司徒越,十二花神使,并三十门人奔赴草原,一口气打了一个半月,让这批狼销声匿迹了两年多。 如今看来是死灰复燃了。 帐门口处一滩血,还有掀翻的焦炭,角落里倒着个身着谛听官服的刀笔吏,连呻吟声都不见。 杨菁握住配发的短刃,给周成和几个刀笔吏递了个眼色,穿门而入,径直走到两个瑟瑟发抖的舞姬身边,一袖子把她俩卷下,顺手往周成手里一送。 周成与她搭档也有些时日,论起武力较量扛大梁,或许还不大行,但溜号跑路避祸,绝对一等一的好手。 他拽着两个舞姬,看都不看别处,也不打招呼,调头出去就往巡防营处奔,口中一路狂喊:“叫大夫,救命!” 事发迅疾如风,满帐酒意正浓。 莫勒特族正使伊格桑,汉名易天,穿了一身紫色长袍,是汉人的款式,头戴巾帽,除了那张异族特征明显,略显凶恶的脸,到和汉人无异。 他通汉文,会说汉话,也读过些汉人兵书,这会儿坐在上手位置,言笑晏晏,只看他的表情语气,谁能想到他前脚夸为他献唱的歌姬有百灵鸟一样的好嗓子,后脚就能让人将这歌姬扔给狼王啃噬嚼食。 此时,谛听的刀笔吏卷着冷风闯入,两个起舞的舞姬被人带走,满堂歌舞休止,风一吹,帐内酒肉正酣的氛围都消散了些。 伊格桑盯着杨菁,半晌一笑,扭头扫了眼几个陪客,道:“看来是那两个舞姬跳得不好,诸位这是想换眼前的佳人给咱们助助兴?” 第50章 献舞 一众刀笔吏脸色顿时一沉。 杨菁抬头环顾四周。 帐内作陪的,是鸿胪寺的馆伴使,姓冯,叫冯章。 冯章脸色越发铁青。 另一个作陪的主客郎中黄一水,瞪了杨菁一眼,哆嗦道:“无,无礼!我们正宴请易正使,尔等随意乱闯,像,像什么话!” 冯章眼珠子都凸出来,睚眦目裂,恨不能一口口水把这糊涂软蛋给喷死! 眼见一众刀笔吏目露杀机,他眼泪都要落下——他冤! 冯章真是万万没想到伊格桑竟然如此嚣张,在大齐的地盘上居然敢放纵狼群咬人。 那两个舞姬可是教坊司在籍,官方的人,偏他两杯酒水下肚,浑身盗汗,虚软无力,喉咙肿胀,甚至连呵斥都做不到。 令教坊司舞姬来助兴的是他,备酒席的是他,帐内光禄寺负责送餐的差役都不曾走,他眼看伊格桑做出这等恶事丝毫不见阻止,传扬出去,大齐颜面有损,他是罪魁祸首! 更倒霉的是,今天陪他过来的是个王八蛋,糊涂虫。 黄一水前年荫补入的礼部,大字不识一个,就因为蛐蛐玩得好,得了惠帝的喜欢,玩笑一样就把人弄到礼部去。 新朝初立,各个衙门都乱得很,也不知怎么阴差阳错的,这么一个东西竟然留下了。 留下还不要紧,他还任职从五品的主客郎中,平日里干的就是与自家鸿胪寺协同,核定朝贡等级之类的活。 但这黄一水懂个屁,各个藩国都在哪儿,与本朝关系如何,他是什么都不清楚。 他看起来没被灌药,可他还不如喝点哑巴药,做个哑巴。 这怂货,让人家的狼一吓唬,早没了气节,一嘴的阿谀奉承。 冯章一口牙将将要咬碎。 刚才谛听刀笔吏察觉有异,入内询问时,他真是恨不能高呼一声——黑骑何在?如今莫勒特胆敢辱国,杀他奶奶的! 此时狼骑环绕,谛听人手不足,根本不可能一击杀之,一旦拖延到事后,他们自有借口推诿,且只为了两个舞姬,不可能杀使臣。 虽则陛下有心洗刷中原多年败北的耻辱,可眼下四方未靖,根本不是时候。 想必这些混蛋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一时杀不了莫勒特的畜生们,先宰了自己也成! 反正他不做那史书留名的奸佞! 冯章腹诽了很多,其实也不过一瞬间而已。 伊格桑戏谑地上下打量杨菁,两只刚刚见过血,已然饿了许久的狼一丝声响都无,只绿油油的眼睛便让人感觉到无边的恐惧。 两个老刀笔吏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袖箭,外面呼哨声仍是不绝于耳,应和声此起彼伏。 帐外狼骑五十,重弩,狼群三十,目前刀笔吏九人,巡防营的巡逻兵士其他人赶来尚需时间—— 几人一对视,都感觉没甚把握。 就听伊格桑戏谑一笑,又道:“姑娘可要为吾等助兴?本将军座下这两个小将,看起来很是喜爱姑娘。” 众人不由凛然。 杨菁神色却十分轻松,莞尔道:“助兴?好啊!” 话音一落,一众刀笔吏齐齐握刀,伊格桑却是大笑,伸手端起一杯酒,饶有兴味地看着杨菁,遥遥举杯。 微醺的酒光摇晃,那一匹半人高的灰狼裂开嘴,露出一口尖牙,弓起身,目光幽幽地盯向杨菁,骤然飞扑。 满帐的莫勒特族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伊格桑平日里便喜欢玩这样的游戏,他最爱看的便是美丽的少女在狼口之下露出恐惧的,拼命挣扎求生而不得的表情,以之佐酒,连酒水都变得更加醇香—— 杨菁同样冲灰狼露出笑容,不闪不避,还迎了一步,向后下腰,双手轻轻一抬,手中双刃旋转得毫无烟火气。 帐子里欢声笑语,一众酒客漫不经心地盯过去,只待漂亮少女垂死挣扎,但只不过片刻,众人便惊疑不定,刹那间,好些人惊呼。 青绿色的衣摆微扬,那匹灰狼根本连扑都没扑到她身上,竟打了个转,愣是凭空转了个方向朝着伊格桑而去。 连刀笔吏带一干莫勒特的使臣尚未反应过来,伊格桑的笑还噙在唇边,巨大的狼头就几乎对上他的眼,他一愣,厉声呵斥:“幺虎——” 话音未落,灰狼就嗷了声,眼珠子骨碌碌地就从眼眶里滚了出来,溅到了伊格桑的脸上。 伊格桑怔住,皱眉,茫然地伸手接住,浑身一颤。 那狼一声嚎叫,众人眼睁睁看着它身体噼里啪啦脆响,整个爆开,骨头,肉块,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猩红滚热的狼血劈头盖脸地罩向伊格桑的脑袋。 滴滴答答。 狼血顺着头发,脸面,滚到袍子上,深得像紫黑色。 伊格桑手抖了两下,虽然被狼血污了一脸,看不清面色,但他身上那股子气定神闲骤然僵住。 帐子里欢快的祝酒声戛然而熄。 杨菁笑了笑,敛袖收起短刃,安安静静地,仍是不带人间烟火地走过去,温柔地看了眼地上的狼,颇为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三百一十九块骨头,二百三十个关节,一块不少。” 她一伸手,把狼皮拾起来抖了抖,虽然腹腔和脖颈开了口子,但整体还是颇为完整。 杨菁收起笑容,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这与狼共舞,可助了大家的兴?若嫌不足,小女还可再献舞一曲!” 偌大的帐子鸦雀无声。 倒霉催的伴馆使冯章衣角上也染了一点血污,可他一下子就精神起来。 娘唉,真提气! 哈哈哈哈哈! 要不是他不能动,不好说话,恨不能跳起来高歌! 万幸,他终于不用担心到了底下被他爹娘两个混合双打,也不用担心儿子,闺女将来蒙羞了。 伊格桑双眸抽动,猛然起身,目光直直地盯过来。 杨菁掐算了下时辰,从容地正了正衣冠,只听外面脚步声齐整有序,帐帘飞起,谢风鸣,并两位紫衣使,高战,杨慧娘,十几个朱衣使,率一众青衣使和刀笔吏立在门前。 谢风鸣看都不看伊格桑一眼,只冲杨菁等一众刀笔吏摆了摆手。 杨菁先把帐子里两个倒在地上的同僚扶起,使了个眼色,让人带他们去藩医坊。 她自己则很低调地汇入人群,还没转身,就听谢风鸣冷声道:“动手!” 话音刚落,一众青衣使和刀笔吏齐齐扑向帐外带着嚼头的狼群。 第51章 畜生 不过眨眼工夫,地面,帐子上就浇透了浓稠的鲜血。 刀光闪过,帐子几成碎片。 伊格桑色变,骤然起身,伸手握住刀,只还未拔出就倏然停下,只脸色难看至极地瞪着谢风鸣:“谢风鸣,尔敢!” 杨慧娘失笑,举起手里的横刀,挽了个刀花,漫不经意地甩掉上面的血珠子,耸了耸肩:“谢使,刚才眼花,不知道是不是把个畜生当狼一块儿剁掉了,这可如何是好?” 众人顺着声音一看,就见一具皮甲横在帐子边上,皮甲旁的骨头架子上尤沾了些肉末,手骨挨着的莫勒特族最名贵的百炼刀混在血污中,又腥又臭。 谢风鸣扫了一眼:“不比狼皮实用,罢了,不好浪费,回头勉强撑上些枯草麦秸,挂在田间地头赶鸟用,就是不太结实。” “好说,多做些替换便是。” 杨慧娘笑道。 说着扫了眼伊格桑面前那一张摊平的完整狼皮,惊讶地扬眉,看向杨菁,莞尔赞道:“好姑娘,你这手艺真好。” 杨菁忽闪了下眼。 道了声谢,便规规矩矩地站在谛听人群中,端着谛听刀笔吏特有的那种,亲切的,温柔可爱的笑容,众人不自觉扫视满地齐整的狼骨,狼皮,以及伊格桑满头满脸的血污,一时心下震骇,眉眼乱飞。 巡防营的人自也到了。 王岩瞟了几眼,屏住呼吸,腿肚子颤了颤,小心翼翼地眼观鼻鼻观心,低下头,连看都不敢往杨菁的方向看。 他爹王守备默默擦了擦汗,小声道:“儿啊,回去赶紧给祖宗上柱香!” 当爹的其实是相信儿子的。 儿子说当年被个女飞贼戏耍了一通,此事想必不假。 可不假又怎样?他是老江湖,不像这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年轻,他一听就知,儿子口中那女飞贼不得了,心下只有庆幸,阿弥陀佛,人家还愿意忽悠忽悠自家的傻儿子! 看一眼满地狼骨,王守备又默念了声佛号! 王岩打了个哆嗦,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了。 冷风呼啸,血腥气渐浓。 莫勒特族勇士们几乎没做出什么有效反抗,便倒的倒,残的残。 伊格桑呼吸顿停,咬牙道:“尔等擅杀使臣,就不怕我狼骑兵临城下?” 高战平静地看他一眼:“我黑骑枕戈待旦,正愁这战功还稍差了几个人头,尔等若愿相送,在下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莫忘了多来些,只怕少了不够分的。” 伊格桑登时噎住。 冯章坐在椅子上,眼珠子乱转,一开始还痛快得不行,此时看着谢风鸣和两个紫衣使的神态言行,又咋舌不已。 他似乎记得,前几日他叔父还说,几个相公的意思,是边疆那边需得保持些克制,在他们收拾完国内乱局之前,莫要起大的争端。 陛下也曾首肯此事。 他叔父官职倒是不高,只是个小小六品起居舍人,负责记录陛下的言行举止。 咳咳,原来——这就是克制!? 杨菁却丝毫不觉奇怪,如今他们中原虽然也不太平,但草原上更糟糕。 孟义一死,靠着他的威望聚在一起的诸部落不免都开始动各种小心思,他长子和幺子又闹起兄弟阋墙,内斗不断,此时他们一族可比大齐要虚弱很多。 帐子被拆得七零八落,所有狼骑都被卸了甲,格外凶悍的那些宰掉,稍有反抗,就打断手脚,一时间满地哀嚎不绝于耳。 闹出如此动静,好多人探头探脑地看热闹,操持各种语言的藩国使臣叽叽喳喳,嘀嘀咕咕。 无数的狼皮,狼肉,狼骨头,全都清出来扔上车,谢风鸣叫了光禄寺的人来,让他们拉走。 谛听带走马。 巡防营拿走刀剑弓弩皮甲铠甲。 好多官驿的住客,其他藩国的使臣凑热闹,凡是能拆走的零碎通通被一扫而空。 冯章终于恢复些力气,被两个刀笔吏半拖半扶着出来,立在一地还没清洗干净的血污中,冲着一脸难看的伊格桑恶狠狠地喷了一长声:“哼!” 满肚子的愤懑喷出七七八八,总算痛快了。 谢风鸣一一检视完,点点头,摆摆手,一众刀笔吏,差役便开始收队。 【陛下威武,此恶狼骨列如箸,皮展若席,为陛下贡献‘夜目’一双,从此黑夜视物如白昼,从此群狼俯首,令行禁止。】 杨菁眼睛微微有些胀,暂时倒还没感受到‘夜目’的效果,不过之前总是阵阵干涩刺痛,此时倒好了。 谢风鸣隔着纷飞的桂花雨,看见了杨菁的眼睛。 秋水横波,剑光潋滟。 他心里怦然。 这是当年初见时的眼睛,后来被禁军所伤,就再不曾见。 江舟雪说过,她小时候眼睛是润的,看到小猫,小狗,会放出光来,让他有些……害怕。 后来那光,很快就消磨在玉黎山数年如一日的凛冽寒风中。 谢风鸣却感觉并没有,只是想再看见,需要一点运气。 差役们陆续回转,杨菁和周成一对视,互使了个眼色——一会儿去喝点小酒听听曲子。 出了这等事,他们的差事大概也不会继续,附近的酒水很好,曲子也颇新奇,趁着如今离得近,还真该好好享受一番。 折腾了这么半天,杨菁也累得狠了,急需一场微醺,再来两个漂亮胡姬洗涤下精神。 周成压低声音:“我上回去东边,瞧见个老头卖首饰盒,其中有个银质的香盒,老漂亮了,上头的花纹特别精美,当时没带够钱,又赶着干活就没买,回头咱们一块儿去看看——” 正说话,就听见有差役高声呼喊:“谢使,有个死人!” 周成的声音戛然而止。 众人面面相觑,随着声音寻至,就见后院竹林处,满地淤泥间,竟露出一只惨青的手。 差役们很快将土掘开,掩盖在泥土里的死者是个年轻女子,舞姬打扮,这姑娘表情惊骇欲绝,身上处处是狼咬的痕迹,死相惨烈难看。 周成看了两眼,色变怒骂:“畜生!” 谢风鸣闭了闭眼,轻轻转头看向冯章。 圆润伴馆使早呆愣在当场,刚才那点扬眉吐气的痛快瞬间消失,猛地抽了自己一嘴巴。 第52章 旧例 这本是一片竹林,以前还建有竹苑,是供官驿客人消遣之用,后来因着忽降天火,院子几乎被烧成了焦炭,众人以为不祥,干脆便弃之不用,但也远算不上人迹罕至。 因着这一片风景甚美,傍晚日落竹林,余晖熠熠,虫鸣鸟叫,野花摇曳,既幽静又质朴,很得文人雅客的喜爱。 簌簌寒风下,杨菁的睫毛略有些湿热。 地上躺着的姑娘还在妙龄,长得很漂亮,似是胡汉混血,身体蜷缩,十指深深地扎入掌心,周身血肉模糊,本应该很漂亮的胡旋裙,已是破烂不堪。 一众刀笔吏的目光杀在冯章等鸿胪寺和官驿的典客差役身上。 冯章心口烧得厉害,出了一身大汗,药劲一下子就过去了大半,咬牙切齿地一蹦三尺高:“都是一群畜生,刚才就该,就该通通弄死!” 他几乎不敢看泥里埋的姑娘,咬牙训斥典客:“这帮混账明目张胆地在咱们的地盘杀人,你们,你们竟不知道?” 官驿这边,一众差役瑟缩,眼神发怯。 他们又不是瞎子,聋子,更不是傻子,自家地盘上发生这等事,怎么可能不知道!? 老典客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嘴唇抖得厉害:“……这都是旧例了。” 官驿周围有不少酒胡子,就爱蓄养胡姬,供人赌戏玩乐,全是些贱籍的,不少客人玩得过火,有些死伤在所难免,只要钱给得足,那些酒胡子才不在意,有的还会帮着善后。 从多年前起,但凡莫勒特族的人入京,总是要死上些人。 青楼酒肆里,不少舞姬,妓子简直闻声色变,听到他们这帮东西入京,好些漂亮女孩子甚至要哭着写遗书。 差役们心里也不落忍,可有什么法子? 谢风鸣讥诮一笑:“是,旧例。” 他年少时也曾读圣贤书,也曾崇尚忠君爱国,觉得他老师离经叛道,不是君子。 后来老师就带他和师兄走遍了他本应该一生都走不到的地方,看遍了他本不该去看的东西。 陛下与母妃出巡,御街光鲜亮丽,百姓夹道欢迎,背后角落凶神恶煞的官兵差役捆绑了老老少少的乞丐,直接弄去坑杀。 母妃寿诞,万国皆来贺! 官驿灯火通明,笙歌燕舞。 莫勒特族的使臣却是随手杀人取乐,无人敢管,敢管的那些差役被打被杀被羞辱,朝廷竟无人肯做主。 也曾有官驿的人奋起反抗,还告到了朝廷,折子却留中不发,皇帝在闲暇时也叹了声:“果然蛮夷!” 叹完也就罢了,死几个舞姬婢女算什么大事? 他得知此事,义愤填膺,拦不住即将即将离京的使团,只能告去大理寺,告去刑部,得到的全是稀里糊涂的敷衍,向父皇进言,父皇老怀大慰,夸他长大了。 和兄长倾诉,兄长笑他天真。 他想要管一管这天下的不平事,可所有人都在忽悠他,哄着他,拿他当要供起来的泥胎菩萨。 差不多两三年的光景,他觉得自己陷在看不清边际的黑泥里,肩头挑着一座泰山。 兄长说,现在不必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等他拿到这天下至尊之位,他们兄弟齐心,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谢风鸣:“……” 兄长志向高远,看得更远,他却日日沉浸在那些似乎琐碎的,并不怎样宏大的事情中,难以解脱。 哪怕后来他习武练剑,他甚至组建了一支属于自己的青萍军,他拥有了些许力量,可这力量仍是被重重纠缠束缚,令他左突右支,狼狈不堪。 杨河清说过什么? ——‘满口‘天下为公’,却让饥民连啃食树皮的力气都没有;高呼‘社稷为重’,却任无数豪强鱼肉乡里……若连眼前一命都救不了,连自己的念头都无法通达,还谈什么千秋大计?’ 她说,她就是个魔头,就是要和这些瞄着千秋大业的大英雄,大豪杰们斗上一斗。 就是要让这些人尝一尝升斗小民们遭受的苦难。 她就是要让最卑微的人,在绝望的时候,还有一条绝路可以走。 谢风鸣遇到她,才终于解开了心底乱如麻的线团。 竹林幽幽,风声习习,谢风鸣平淡地道:“旧朝都没了,何来旧例。在我大齐,面对这帮畜生,只有以血还血,以杀止杀。” 众人肃然应是。 杨菁沉默地沿着竹林慢慢走,目光从那姑娘身上移开,走了几步驻足,拿着铲子一铲子下去,手一顿,叹了声:“周成,来。” 周成茫然过来,被指挥着又下了几铲子,顿时愣住。 两个人挖了一阵,再次挖出一具乌发蓬松,面孔扭曲的女尸。 众人瞬间红了眼。 竹梢垂露,坠地无声,好一处幽静如画的竹林,此时众人再看,却仿佛点染了层层血雾。 杨菁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交代大家道:“寻有积水的地处挖,下手都轻一些。” 姑娘们几乎全是最爱漂亮的年纪,在地下遭蛇虫鼠蚁啃咬也就罢了,露面时总该有些体面。 众差役不说话,都低头咬牙猛干,不多时,又有两处挖到了……尸体。 四个年轻姑娘蓬头垢面,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 谛听所有人都感觉心口发寒。 这老大一片林子,弧形,一眼望不到头,泥土还带着草木的清香,平日里不知多少人在此踏青赏景。 冯章盯着官驿的典客,怒问:“这些舞姬到底是何人?” 老典客佝偻着身体,蹲在地上失声痛哭,几个官驿的差役都垂着头一脸颓然,其中一人咬了咬牙,低声道:“大约就是周围酒肆的乐伎、舞姬之流。” 这些乐伎不大值钱,死一个最多赔十几两银子,酒肆的掌柜也便放过去,大不了抱怨几句赔钱货,从没有找事的。 杨菁走过去帮着理了理姑娘们的衣襟,帮她们梳理好头发,取出记录册子一一画下来,递给周成。 画中的姑娘们早就恢复了花容月貌,面上带着一点笑,美得像这林边晚月。 “回去贴出布告,找找亲人朋友。” 周成嘴角动了动,重重点了点头。 “对死因之类,莫要多提。” 杨菁又看了眼竹林。 人都没了,也没必要再平白让人指指点点,眼下这世道,她们死得不好,传扬出去怕是难清净。 第53章 小事 官驿里当差,折腾了这么些时日,简直身心俱疲。 别说去喝酒听曲子,杨菁回家就睡得昏天暗地。 还是到了半宿,阿绵悄默声地给她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馄饨,端到床头,她才被香醒了,爬起来痛痛快快吃下肚,感觉堵在脑子里的那团雾渐渐散去。 “明儿一早,咱辛娘子看见她买来包饺子,招待你家铁柱哥的羊肉没了,一准要生气的。” 杨菁吃得满嘴飘香,笑道。 阿绵才不当回事。 “不还有一条猪肉,都是肉,还不够他吃?” 阿姐小脸都累白了,哪里还管得着别人?铁柱他爹做捕快,他叔做牢头,最近可没少吃犯人亲眷的孝敬,听说牢里关了一堆当官的,富得流油,天天大鱼大肉地往牢里送。 阿娘昨天才羡慕过年婶子一月里能吃七八回肉,自家这点儿,可不得先紧着阿姐? 杨菁打了个呵欠,也不过白调侃一句,吃饱喝足,裹着被子接着睡。 倒是阿绵,嘴上一口一个阿姐最要紧,却是天不亮就起身,偷偷问杨菁要了些八角、桂皮。 “回头我再去医坊买。” 如今阿绵也很会赚钱,她不光能接点缝缝补补的活,能学着编手串,珠帘,绣个简单荷包,还给巷子里几家家境好的孩子代买茶果,因着她会讲故事,她的茶果卖得比旁人贵一点,可大家还是愿意买她的。 反正自从杨菁给孩子们奖励零花钱以后,阿绵和小宝都知道怎么拿钱生钱。 孩子们省心得不行,杨菁都有点担心这俩娃娃的乖巧懂事会扰乱她的道心。 当年她和闺蜜可是都发过誓,要不婚不育,将来结伴养老的。 “唉!” 又想到阿绵这亲事如今是真要结了,六礼只剩下请期和亲迎,她心里便酸涩。 真说要给搅和黄了,偏她看阿绵虽未开窍,可这心里其实也挺乐意的。 她的未婚夫年纪比她大不少,二十有一,姓程,叫程景,小名铁柱,三年前同阿绵定了亲没多久,就惹下点乱子,借着他爹和杨震的老关系跑去从军,后来很幸运地败给了陈泽却没死,还被收编入了陈泽麾下,也算是有了小小的从龙之功。 年初他回了京城,也和他爹一样在京兆衙门谋了个捕快的差,如今算是立了业,家里自然是想让他赶紧结婚生子。 杨菁皱眉,拢了拢略带桂花香的被子,渐渐放空思绪,又睡了去,也不知睡了多久,遥遥听见大门外叮铃咣当的,好像有人又吵又叫,还有扔东西的动静。 随即就是阿绵敲书柜的声响。 杨菁爬起来扭了把开关,阿绵推开书柜钻出来,七手八脚地往杨菁身上套衣裳。 “哈欠——谁家又丢了鸡?辛娘子和春芳嫂最近不是挺好?” 俩人这阵子好得和一个人似的,干什么都凑一处。 阿绵左右看了看,做贼似的:“出事了,年婶子揍铁柱哥呢。” 杨菁一怔,赶紧穿戴齐整,两个人做贼似的出门扒着墙头向外看。 大门外围了一群人,乌泱泱一大片,辛娘子和杨震立在门前,脸色都不好。 年婶子更是气得脸色煞白,浑身哆嗦。 “……你个猪油蒙心的瘪犊子玩意,阿绵等了你三年,你说不娶就不娶,你是不是也想把你老爹老娘都扔了?行,反正你就是觉得,大哥、二哥全死了,你爹和你叔都不在家,教训不了你是?今天老娘话搁在这儿,我这辈子只认阿绵一个儿媳妇,你敢不娶,老娘先砍死你再割脖子,咱娘俩一块儿下去找你兄弟们!” 杨菁微微蹙眉,回头看了阿绵一眼,见阿绵神色焦急—— “阿姐,可坏事了,我昨儿和阿娘呛呛了几句,她今天肯定更气不顺,非发脾气不可,一准要削我!” 杨菁:“……” 巷子里还在吵闹。 那程景梗着脖子戳在大门外,被拉扯了几下也不肯进杨家的大门,年婶子气得都喘不上气,他也不低头,板着脸,神色冷漠,只高声道:“我与阿郑,山盟海誓,互许了白头,除了她,别人我绝不娶,阿娘你要是喜欢,你自己娶!” 巷子里无数人看热闹。 杨震和辛娘子的脸上没有一丝的血色。 杨菁微微蹙眉。 杨震吐出口气,按捺住杀人的冲动,轻声道:“有什么话,进屋讲。” 没成想这程景竟满眼戒备地摇头:“我就是来支会一声,阿郑还在等我。” 说完他看都不多看一眼,转过身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巷子口。 杨菁:“……” 阿绵看了看天色,小声道:“阿姐,你可不能饿,先吃饭去?” 杨菁心下叹气,被阿绵挽着往厨房去。 外头年婶子还在哭:“造孽啊,真是造孽,阿辛,你放心,我只认咱们家阿绵,别管那女人是有三头六臂,还是狐狸精托生,都别想把阿绵挤走,那小兔崽子,我等着他爹回来收拾他,呜!” 声音越来越低。 杨菁和阿绵一进厨房,阿绵就掀开锅,把昨晚就备好,早晨一直蒸着的猪肉鲜蘑丸子连汁带肉舀出来,浇到二米饭里头。 两个人一人一碗,饱满的油脂在饭粒上滋滋地化开,连肉带饭往嘴里一塞。 阿绵美得小眼睛眯成一条缝,一边吃,一边特别八卦的口吻嘀咕:“铁柱哥能不能闹得过年婶子?” 杨菁想了想:“大体应该能行。” 程景他爹程老二和杨震以前一块儿当兵,过命的交情。 辛娘子和年氏成亲以后一直互帮互衬,感情好的堪比姊妹俩,比寻常妯娌可亲得多。 但程景都二十多岁的人,又开始当差,她绝不能做程景的主。 儿子大了,长了本事,爹娘自然要听儿子的。 杨菁同阿绵小声嘀咕了几句,心里其实没有太过焦虑。 若说生气,杨菁的确生气,眼下这时节对女子向来苛刻,那厮闹出这等事,对阿绵影响颇大。 阿绵自己却不怎么在意。 这些年乱世,老百姓们活得都难,阿绵年纪虽小,却也受过兵灾,遇见过匪祸,多少回担惊受怕都是怕阿爹、阿娘早晨出门,晚上难归,而且对她铁柱哥,她之前最怕他死在战场上回不来,如今人活着回来了,退亲不退亲的,都是小事。 第54章 退亲 杨震和辛娘子目送走了年氏,心里却难受得厉害。 辛娘子看见盘子里的蒸肉丸,不由更生气。 “小王八犊子,当年他家里一口吃的都无,老娘宁可饿着,也省自己的口粮给他们,我看他都忘了。” 前两年程景在外头生死不知,她怕影响闺女,如何就没动过退亲的念想?还不是顾及两家交情,不肯落井下石,如今可好,踩了一脚的狗屎! 辛娘子气得心口疼,眼睛直冒火光:“小毛孩子一个,也由得他乐意不乐意?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明显正在气头上,杨菁和阿绵都不敢惹她,只暗自嘀咕了句! 若还没嫁过去人家心里就没你,指望靠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去过日子?那叫自个儿犯贱找罪受! 阿绵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犯蠢? 不过这些话就很不必说出来招人生气。 两个姑娘这顿饭吃得是伏低做小,低眉垂目。 杨菁心里并没有太将程景闹得这一出放在心上,人要变心,谁也没办法。而且还没成亲,算是万幸了,要是成亲之后程景再找到他的真爱,啧,辛娘子不更得气死? 她本就不乐意阿绵成亲太早,小小年纪,正是该好好学习的时候,等这孩子多学点知识,多学本事,足够得成熟,再考虑婚姻也并不迟。 当然,事情还是要迅速处理掉,越拖越是传得沸沸扬扬,总归是麻烦事。 吃过饭,杨菁在阿绵又羡慕,又嫉妒的目光注视下,出门当差去也。 忙过一日,杨菁心里惦记着家中事,便没同周成几个喝酒,赶紧回到家,没进家门,就见阿绵和小宝两个,一个抄镰刀,一个抄柴刀,匆匆就要出门。 她赶紧伸手把两个小炮仗拽住。 小宝气得鼻头发红:“程三郎那王八蛋又闹腾起来了,听说闹得好多人看热闹,阿爹、阿娘就在程家,一会儿万一打起来可怎么办!阿姐别拦着,我得去帮忙。” 杨菁夹着孩子,叹了口气,先跑去正房翻了半晌,从辛娘子藏银的小宝箱里,把三帖都翻出来。 “打个屁,去退亲。” 程家与杨家不过相隔两条街。 一行人到了程家,就见程家门前添了两尊崭新的石狮子,擦得锃亮。 大门洞开,里面传来年氏高一阵地哭骂声。 程家院子里种了两棵榕树,年头不小了,树冠茂盛,遮阴避阳的,阳光斑驳而落,衬得一院子人影扭曲。 程景跪在青石地面上,一张脸冷得欺霜赛雪。 她阿爹杨震手里拎着扫帚,阿娘从背后拦腰抱住他,两个人都喘着粗气。 年氏一只脚在台阶上,一只脚在台阶下,盯着儿子犹犹豫豫,既想扑下去护,又明显心虚气短。 杨菁打望了两眼,回头整了整阿绵的衣襟,领着她和小宝,不急不缓地进了门。 年氏看见阿绵,又瞥了眼杨菁,喉咙干涩的厉害,张了张嘴勉力道:“阿绵,你,你别担心,有婶子我在,谁也夺不去你正妻的名分。” 一个‘正妻’,这就是默许程景纳妾了。 辛娘子登时面孔扭曲。 杨菁心下叹了声。 她一点都不惊讶,世情如此而已。 随着年氏的话,程景冷淡地抬头看阿绵,目光闪了闪。 他年长阿绵许多得多,定婚时他都知道事了,以前也憧憬过婚后琴瑟和鸣的好日子,只是造化弄人。 程景抿了抿唇,面上带出几分狠绝:“阿绵,你我无缘,我绝不娶你,阿娘说什么都不算数,是我娶妻,又不是她。” 这下杨震更是气得七窍生烟,一扫帚就扫了过去,年氏死死咬紧牙关终于没忍住扑过来阻拦。 杨菁微笑,缓缓往中间一站,接了杨震手里的扫帚:“爹,仔细别闪到腰。” 打他做甚,一扫帚下去,拎不清的小崽子只当自己受过罚,再不欠杨家,说不得心里还会很痛快。 杨菁心道:杨盟主看见‘她’站在农家小院内,为着小阿妹退亲不退亲之事与人掰扯,周围还不知‘埋伏’了多少听墙角的老头老太,也不知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三郎是么?”杨菁神色不急不怒,眉眼温柔平和,冲程景点点头,“你起来,这婚事,我们家阿绵答应退,不算什么大事,别闹得剑拔弩张的,让外人看咱们两家的笑话。” 程景一怔,被杨菁容色气势一慑,心下抖了抖,转头见阿绵眸子清澈,并不见多少怒意,只是略有一点无措,到底趔趄了下,站起身来。 杨菁神色沉静,从怀里取出婚帖、定帖、庚帖,交给阿绵,让她递给程景,“三郎,你也将三贴给阿绵,这婚事便算退了。” 程景心里登时一松,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屋去拿了三帖出来,年氏嘴角蠕动,闭了闭眼,细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可到底没阻拦。 杨震和辛娘子也没吭声。 阿绵把帖子一收,看了看杨菁,冲程景笑道:“铁柱哥,望你与心爱之人白头偕老,也祝你前程似锦,事事遂愿。” 程景面上终于露出些喜悦。 杨菁点点头,拍了拍阿绵的手:“阿绵向来重情重义,尤其看重程杨两家的情谊,绝不肯让长辈们为难。但我身为姐姐,却有几句话不吐不快,有没有道理的,我权且一说,你也姑且听听。” 程景垂首而立,如今退了亲,他心里也升起些许愧疚,杨菁身为前未婚妻的长姐,又不曾疾言厉色,他也只能听了。 “是我对不住阿绵,将来——” 杨菁摇头:“不必提什么将来,你与你口中的阿郑姑娘因缘际会,结下鸳盟,纵然于礼略有不合,但程家的家教我是信的,我们一家,自然也信你有情可原。” “只是你既然打算退婚,不说先暗中上我家登门赔罪,反而梗着脖子对抗父母,年婶子说一句,你能顶十句,瞧着心硬如铁,骨头也硬,看你这架势,若是不知道的,还当你是在为公道,正义争出个胜负短长。” “怎么,为了心爱的女子在自己母亲,还有曾经未婚妻的父母面前低低头,说几句软话,讲一讲你的苦衷,诉一诉心事,不行?” 程景愣住,脸色一点点变红,讷讷不言。 第55章 恩义 杨菁神色并没有显得多凝重,夕阳余晖擦过程家院子里的几棵榕树,落在她半明半暗的面颊上,仿佛带出一似神性的温柔。 “你三年前与阿绵定的亲,阿绵当时年纪小,你却已成丁,算是个大人了,定亲这事,你自己乐意的,是也不是?” 程景:“……” “前年乱兵袭扰,年婶子在街上差点出事,是阿绵担着性命风险,冲出去把乱兵引开救了你阿娘,后来闹粮慌,也是我阿娘省下自己的口粮接济得你们家。”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街上老少爷们,左邻右舍,知道得不在少数,结果你回了京,进了衙门当差,有出息了,却要与我家阿绵退亲,好,只当你是性情中人,男人另有所爱,发乎于情,谁也没有办法,可你连伏低做小都不肯,脚跳的倒是比我家阿绵还高,又是作甚?” 程景顿时呆住,张了张嘴。 “外人哪会管你有什么苦楚,大家只会说你嘴脸嚣张骨头轻。” “程景,你任职京兆,在京兆也有几分脸面,上下对你多有尊重,但那是因着你曾为陛下部将,你爹又是衙门的老人,可你不能以为就没人盯着你的位置。” “做了这么久的衙役,那些杂七杂八的事宜,可理得清?上官下属都了解了不曾?有没有人因为你这一团乱麻的家务事,要看你笑话,想顶替你的差事?” 杨菁叹了声,“也就是咱们两家有交情,阿绵与你自小相识,不忍你为难,但凡我阿爹,阿娘气过了头,到京兆衙门前嚷嚷几嗓子……怎么,京畿要地,天子脚下,陛下又才登基的这个当口,你还能将差点拜做丈人丈母娘的长辈封嘴不成?” 程景的脸色隐隐有些发黑。 梧桐巷内,微风瑟瑟,院墙上映出斑驳扭曲的影子。 前面杨菁说了那么多,年氏只立在角落抹泪,这话一出,她终忍不住哭出声:“是我们老程家对不住阿绵,这小兔崽子……这小王八蛋不知好歹。” 年氏心里后悔,她就该把三郎这崽子给打到趴地上起不来。 杨菁摇头,轻笑了声:“年婶子,造化弄人罢了,犯不着说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程景对阿郑姑娘不离不弃,也是有情有义。” 说完就叫上父母,带着阿绵和小宝告辞。 阿绵和小宝一回到家,就笑得见牙不见眼还直打嗝。 辛氏看他们笑了半天,确定闺女这婚事是真不成了,看着阿绵,不禁叹气。 杨震什么都没说,闷不吭声地把自己的工具拾掇出来,借着烛火打磨他给阿绵准备的雕花妆匣,将上头镶嵌的螺钿都细细擦拭干净。 阿绵止了笑,瘪了瘪嘴道:“阿爹、阿娘,我现在一点都不稀罕铁柱哥,我还得谢他不娶之恩呢!” 杨震:“……” 辛娘子哇一声失声痛哭,吓得阿绵脸都白了。 杨菁手一抖,差点把小宝的功课扔水缸里去,忙安抚道:“咱们小宝学问越来越好,我瞧着很快就能得中,我还在谛听当差,月奉也一日比一日高,待攒够了钱,咱也买些商铺庄子,好让您二老也做老财主。” 辛娘子:“……” 杨菁讪笑:“家里肯定越来越好,所谓低眉娶新妇,女要嫁高门,咱家愿与程家结亲,也不过仗着长辈们的交情,要我说再等个几年,他们哪里还高攀得起我们家阿绵?如今借机退了亲事才好,省得耽误。” 辛娘子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心里知道这丫头满嘴都是胡说八道,到底还是抹了把眼泪,打发她们老老实实去睡觉。 隔日的太阳照常升起。 杨菁一出门,就见谢风鸣揣着手正和巷子口的刘婆婆讲道理。 “您仔细看我的手环,这是我小时候佩戴的,现在已经摘不下了,想摘下只能摔碎它,所以,它是我的,不可能是您的。” “我的,给我——” 刘婆婆死拽着谢风鸣的胳膊不撒手。 谢风鸣由着她拽,想了想又道:“您看玉环上的字,‘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看到‘风鸣’二字了没有,这就是我的名字。” 刘婆婆:“我的,我的!” 谢风鸣:“……我有人证,这玉环是我五岁那年,我母亲和嬷嬷为我打造,现在我就可以请嬷嬷来为我作证。” 刘婆婆:“我的!!” 杨菁想走来着,只是朝阳温柔,谢公子的表情也温柔,她的心肠同样忍不住柔软下来。 街边墙角杂草生,杨菁折了几叶编在一处,戴到手腕上,走过去往刘婆婆面前一递。 刘婆婆:“我的,给我!” 杨菁点点头:“是,您的。” 摘下草叶编的镯子往刘婆婆枯瘦如柴的手腕上一套,她老人家登时眉开眼笑,拄着拐杖,慢慢悠悠地沿着街巷徐徐而去。 杨菁抬头笑道:“刘婆婆儿孙都没了,前几年生了病,时好时歹,有时候就会这般犯起糊涂,卫所上下平日里对她也多有关照。好在她自己倒是会吃会喝,年轻时也攒下些银钱傍身,足够养老之用。” 谢风鸣和杨菁并肩走,低头看向青石板的地面,两个人的影子并合一处,好像两个人也贴得很近。 不知不觉就就走到卫所,杨菁一笑:“最近京里有头小牛摔死了,厨上买买了回来,这几日都吃牛肉包子,谢使不如一起尝尝?” 谢风鸣还没吃,已经感觉到销魂彻骨的香。 后门厨房香烟袅袅,两人正待过去,身后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杨菁一回头,就见程景面带薄怒,手里攥着张纸,看见杨菁,眸底将将喷火,压低声音道:“……菁娘,借一步说话。” 杨菁:“……” 和谢风鸣说了声,杨菁就领着程景往边上避一避,还不等她开口,程景把手里的那张纸一甩,怒道:“菁娘,我承认,和阿绵退婚这事我做得不妥,可错得是我,不是阿郑,你缘何这般羞辱她!” 杨菁皱眉,伸手接了程景手里的纸张,展开看了眼,心下顿时一跳。 程景气得眼珠子发红。 “我家阿郑是清白人家的好姑娘,何时做过歌姬、舞姬?你身为谛听的刀笔吏,怎能如此拿人家姑娘的名声玩笑?” 第56章 宽宏 程景手里的纸,正是杨菁所绘,从官驿后院竹林中挖出来的那四具女尸之一。 她记得很清楚,四个女孩儿中,这一个稍微有些特别,她年纪比较大,大概二十三、四的模样,论美貌,她也算美,长得却不似另外三个那般纤细小巧。身量很高,头发乌黑浓密,手脚有些粗糙,显然在保养上很有些漫不经心。 其实也没什么,京城的舞姬,歌姬各色各样,有养在深闺,至少青春貌美时被悉心呵护,学的是琴棋书画,与客人谈情交心。 也有卖苦力的,一壶酒两碟子菜,就能赚个大姑娘作陪。 自她从官驿回来,也没再去殓房看过,此时站在西后院的青砖台子边上,再垂眸细看,神色微凝。 程景已经哭得喘不过气,几乎要死过去:“怎么可能!” “阿郑,阿郑她答应与我成亲了,我们当年被土匪追杀,在山里逃了十几日,风餐露宿的,没了吃的甚至挖蚯蚓吃,挖虫子吃,生吃毒蛇,好不容易活下来,好不容易能过上太平日子,我还没与她成亲,她怎么能死?” 杨菁叹了声。 当时忽然挖出女尸,女尸身上都有狼噬咬的痕迹,又是那样的情境之下,一众莫勒特的狼骑嚣张跋扈,纵狼伤人,大家本能地只顾着痛恨,哪里还记得仔细验一验? 沉吟片刻,杨菁走上前小心解开阿郑的衣衫细看,乍一看也是狼咬的伤,可仔细一比对,她不由皱眉,又去看另外三人。 另外这三位,身上的伤口细而长,似乎透着一股子猫抓老鼠的戏谑。 这个阿郑却不同,她身上的致命伤在脖子,几乎是一下就被咬断了气管,身上不少咬伤,撕扯伤都是死后所致。 旁边仵作上前看了半晌,冒出一头虚汗,低下头没吭声。 杨菁心里明白,也怪不得他,仵作当差只为吃饭,上头发话让验,人家就验,上头既没说什么,又是死因确凿,凶手很快会伏法,加上都是妙龄女子,他一个大男人,何必费力不讨好? 程景还在那昏昏沉沉地哭,杨菁让周成给了他杯热茶,叫到外头。 “你别嚎了,这阿郑姑娘是个什么来历?” 虽说已知道程景有个心上人,但这几日杨家上下,心思都在程景本人身上,倒是没人关注年婶子口中的那狐媚子。 就是辛娘子,哪怕不大舒坦,提起阿郑来要嘀咕个几句,却也不曾全怪罪到人家姑娘头上去。 程景抽噎了半晌,远远隔着门,几乎不敢抬头去看,抹了把脸,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无,勉强道:“阿郑是昭文侯府的婢女,不过我已经攒好了赎身银,侯府那边也没有为难的意思,我们说好,等我,等我处理完家里这些事便与她成亲。” 杨菁心里一跳。 如今这所谓的昭文侯,正是前周太子谢松筠。 自她穿越后,似乎还从不曾真和这位天命主角有过交集。 无数的记忆在脑海中崩裂,杨菁忍不住腹诽了陈泽几句。 按说历次改朝换代,都是前朝皇室遭戮,文武百官侍奉新君,换到如今陈泽登基立大齐,却很有些不同。 这要从陈泽那厮的身份说起了。 那家伙被好些世家子弟骂一声粗胚,骂他是土匪,还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山魈。 但他实际是前朝晋王,银鞍白马谢燕亭的义子,同时也是弟子,他和谢风鸣同出一门。 谢燕亭论起辈分,算是周惠帝的堂弟。 在烂得不像样的一众宗室子弟中,这位是个例外,文武双全,虽总自谦文不能提笔安天下,武不能上马定乾坤,但众所周知,论文他天下第二,论武他能列前十,在他的时代,又有谁不知道这个银鞍白马? 这年头,师父是真如父,儿子或许会不合心意,弟子却绝对是自己选的,谢燕亭更是千挑万选,几十年下来拢共这两个徒弟,对哪个都是爱逾性命。 两个弟子对自家师父的感情,也胜过亲生父亲。 没办法,谢风鸣的爹是皇帝。 陈泽更是连爹都没有。 他们就是谢燕亭一手带大的,谁带的自然亲谁。 陈泽的母亲和谢风鸣的母亲,那位倾国倾城的贵妃娘娘又是表姐妹,他当初举义旗,打的都是清君侧的名号,登基以后,便对前朝皇室里比较安分的那些特别优待。 爵位,富贵,一样不缺。 像前朝这位太子谢松筠,论起来与陈泽也是表兄弟,陈泽待他,在给权力这方面肯定比不过亲师弟,毕竟他是前朝的太子。 却把周惠帝私库里大部分东西都打包给了他,可谓是宽宏大量以及,做到了极限。 杨菁按了按眉心,要说陈泽这人,性情方面的确疏阔,对自己的女人好得很,从不把她们拘在后宫,不光是派个丫鬟出门采买些民间的小玩意,畅行无阻,高位嫔妃带齐了人手,隔三差五也能出宫回家探亲。 像谢风鸣,谢松筠等,他很信任的人,出入宫门比进出自家家门也难不到哪里去。 杨菁私心里觉得他这般性情挺好的,他后宫里的女眷会活得更自在,更像个人。 她记得当初看的那本书中写,后来齐安帝登基以后,对后宫门户管束简直严苛到可怕。 风气由上而下,民间对女子的约束也越发重了。 想也知道,这齐安帝就是后宫嫔妃私通外臣,鸠占鹊巢,他当了皇帝难道能不忌讳? 诸般思绪一闪而逝,程景失魂落魄地抽了自己一嘴巴:“最近我担心我娘找阿郑的麻烦,便没敢去寻她,都是我没用,我若不顾忌那么多事,早早娶她回家……” 杨菁心里烦得紧,懒得听他忏悔。 知道了死者身份,查起来便要容易许多。 阿郑叫郑红儿,唔,这郑红儿的背景略有些复杂。 她本是随着师父四处走江湖,杂耍卖艺的杂耍艺人。 三年前,她意外救了受伤的程景,两个人渐生情愫,程景从军,阿郑的师父病逝,班子散了,她也卖身给柳将军家的千金做婢女,一年前,前周太子谢松筠携玉玺归降,暂住柳将军家,派去服侍的便是阿郑。 后来阿郑就进了昭文侯府。 第57章 贤不贤 一目十行,看过白望郎送来的粗略资料,杨菁就把哭得撕心裂肺,连路都几乎走不了的程景交还给年婶子,回卫所先录了案子,又与周成一起,提上记录册走一趟昭文侯府。 昭文侯府就在兴庆坊,离皇宫步行也不过半刻钟左右,周围住得全是王孙贵胄,以前的晋王府,还有当今福王府都在这一片。 寻常谛听的刀笔吏特别不喜欢往这种地处跑,他们固然是天子耳目,可这一片随便哪个看着不起眼的,都有可能是个龙子凤孙,捅一下就是马蜂窝。 那一个个嚣张跋扈的嘴脸,分外令人讨厌。 这昭文侯府从上到下,却很周到,和蔼可亲,一点架子都没有。 听说她来问阿郑的事,便一路领着她进屋,和阿郑同一屋住的雪梅也找人替了差,匆忙赶回来。 雪梅梳着两把头,唇红齿白,神色焦虑惶恐:“阿郑?” 她身体一软,杨菁一把托住,将人放在椅子上,递了杯热茶,雪梅哭得不行,“三天前,阿郑收拾了行囊,说要出趟门。” 杨菁随着她的话打量郑红儿的床和桌子。 一眼就能看出这屋子里住的是两个性格不同的姑娘。 雪梅的床铺,桌子不算特别乱,但床上丢着针线篓,桌子上横七竖八地排了好些擦脸油,胭脂。 郑红儿的床单连个褶子都不见,桌上什么都没有。 雪梅擦了擦眼睛,轻声道:“她把平日里装体己的箱子都收拾到包袱里带走了,我看着怪沉的,说叫小狗子过来送一送她,她都没让,也没顾得上和刑妈妈告假,还是我给敷衍过去的。” 杨菁蹙眉:“她可有说过要去做甚?” 雪梅蹙眉,神色犹豫。 “都什么时候了,你瞒什么瞒?” 雪梅没说话,门帘一掀,外头进来个气色不太好的小妇人。 妇人叹了声,“阿郑她那个倒霉催的前夫,来找了好几回,她那日神色不对,肯定是去找他。” “什么前夫!?” 程景缓过劲,匆匆追到侯府,刚一到就听见了这个,顿时头晕目眩,整个人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茫然抬头看着雪梅和那妇人。 妇人吓了一跳,赶忙上前去扶程景:“你也是个没出息的,我都暗示你好几回,愣跟个木头一样。” “阿郑是个什么人?她走江湖卖艺那些年,你当她是能做贤妻良母的料?” “她身边的男人多得是,你想娶她,有没有问过她想不想嫁?” 程景猛然挣开,向后退了两步。 场面登时一片混乱。 杨菁默默抬手按了按眉心,悄悄回头,就见街上好几个卖炊饼的,卖饮子的,端着碗行乞的乞儿齐齐把家伙事一丢,撒腿就蹿,一阵鸡飞狗跳,屋檐上鸟雀乱飞。 暗了这帮小子要倒霉啊! 虽说她要资料要得急,他们粗略些也情有可原,可连那阿郑成过亲都没查到,未免有失水准。 幸亏这是谛听自家的案子,没支会别家衙门,她可以当做不知道。 杨菁咳了声,上前一步把程景提溜到一边,才问那妇人:“你是?” 雪梅赶忙介绍道:“这是王嫂子,小公子的奶娘。” 不等杨菁细问,王嫂子便捶胸顿足,倒豆子一般道:“她和程郎君好了之后,也没同她那前夫了断,我家的死鬼去花楼喝酒,就见过他们两个见面。” “唉,我早跟阿郑说,别整日出门四处乱晃,再这般下去,一准要出事,你看,果不其然,死都死得不干净,要受这样的屈辱!” 杨菁垂下眸,微微蹙眉,程景已全然听不下去,倒退了几步,扭头就跑。 周成无奈,招了招手令几个白望郎盯着程景的行踪,又交代,案子未查清之前不可随意说话,随时等谛听传唤,便与杨菁从昭文侯府出来。 出了门,侯府对面就是家茶楼。 周成本来还不觉得如何,此时看到‘茶’字的招牌便不由自主地口干舌燥,迈不动脚,两人只好进门。 杨菁四下一扫,扫了眼水牌,就点了灵沙臛,其实就是豆沙馅料的糯米团,顺带着拦了周成要的柑橘。 茶点很快送上,糯米团甜度适中,软糯可口,再看一眼对面点了柑橘的茶客正翻着白眼咕哝——‘这是哪里来的,又酸又苦,难吃死了!’,顿时冲杨菁竖起个大拇指。 这茶水固然算不上贡品的品质,却也甘甜,润喉解渴很是足够。 前头说书的老先生讲‘女诸生林妙兰三试贤太子’,讲得那叫一绘声绘色,周成听得连连叫好。 杨菁却一边听一边笑,故事里说,谢松筠撞到个小丫鬟,弄坏了对方手里千金楼花魁的衣服,见她吓得不轻,竟让她取来针线,亲自修补,还修补得谁都看不出痕迹。 这事她也听过,传得沸沸扬扬的,连辛娘子都知道。 可就和老百姓们觉得皇帝每天耕地用的都是金锄头似的,假得紧。 谢松筠当年被文武百官尊为贤太子,好多前周遗老,到如今还时常感叹,当年若是谢松筠早个七八年登基,前周国祚肯定不会断绝,说不得又是堪比贞观、宁和的盛世。 但杨菁记忆里的那人,贤还是不贤,她不知道,性子却很有点目中无人。 他们甘露盟的老钱袋子,钱骏,能把三百两银子的东西,忽悠得别人心甘情愿地抵九百两的债,还高高兴兴,觉得自己占了好大的便宜。 当年他走投无路,入甘露盟之前,也曾听说过贤太子的名声,费了好大的力气,又是金银开路,又是花样百出地替太子府在江南周全了赈灾事宜,觉得自己肯定能走到贤太子面前,可谢松筠连赈灾这事都给忘干净了,别说赏赐功臣,提都没提一句。 之后他靠着贿赂,总算把名字递上去,谢松筠一听他不是世家出身,只说了句‘不过市井中有点浮名,若真抬举了,倒显得孤一身铜臭。’。 钱骏:“……” 后来在甘露盟,只要喝了酒,钱袋子都得骂上两回那厮有眼无珠。 这样一个贤太子,如何会关心小小丫鬟的眼泪? 第58章 讽刺 许是走了一遭昭文侯府,杨菁脑子里就老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不多时,差役便传来信,说是暗了已认真复核过郑红儿身世经历,两个人就灌完了茶,回卫所去。 资料仍是不算多,不过寥寥两页,周成接了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啧了声:“怎么我觉得,真有点像程景因情起了杀心?” 杨菁:“……” 这回暗了递送的卷宗,字写得那叫一力透纸背,和以前那种短短飞白信,能写一个字绝对不写俩字,能怎么飘就怎么飘的风格大相径庭。 杨菁从桌上拿了两个皮薄肉美的林檎果,抛给周成一个,自己拿了一个开啃。 刚才暗了的人送卷宗时,捎带手地送了一箩筐林檎,要换了往常,别说送什么果子,你不给他一把铜钱,就得吃白眼。 “走,见见阿郑的‘前夫’。” 兵部的一介流外吏员,书令史,叫柳恭,是个斯文读书人。 一边往柳恭租住的宅子走,杨菁想了想,解释了句:“按程序是要查查程景,嫌疑应该不大。” 不能说程景退了阿绵的婚事,他们就把杀人犯的帽子往人家脑袋上扣。 郑红儿死在了三天前,大约是戌时。 那会儿程景正在家里变着花样地‘折磨’他老娘,非要退婚娶阿郑,好好一个大小伙子撒泼打滚,年婶子愁得都抓着她那从来不对付的大姑姐诉苦去。 那闹腾劲儿,啧,程、杨两家多年的交情,就差碎成渣渣。 程景来历清白,自小就在杨家一家子眼皮子底下长大,若说他真突然有了如此表演天赋,那除非和杨菁一样,皮囊里头换了个魂。 他显然是没有的。 周成一想:“也是。” 除了程景,郑红儿与那兵部书令史柳恭,虽则无媒无聘,却曾夫妻相称。 在程景和她好时候,她依旧没同柳恭断干净。 另外,侯府奶娘王嫂子刚才没讲,她男人赵大,喝醉了酒与人吹牛皮,还说自己睡过伺候侯爷的漂亮婢女,说的也是这郑红儿。 这个就不知真假了,暗了反正没查出苟且。 周成掰着手指头算了半晌,脑子里一群乌鸦叫,啧啧称奇。 “好厉害的女子!” 杨菁沉默:“厉害,哪里?” 那些文人士子日日在千金楼等地眠花醉柳,好似也没人用这般语气说几声厉害。官宦人家,家里养上好几房,甚至十几房的妾,也无人侧目,仿佛再寻常不过。 也就是到了给女儿挑婆家,亲娘会私底下嘀咕个两句,未免太风流了些,当家的男人还并不当一回事,管他有多少通房小妾,也是清白的大好儿郎。 怎么到了郑红儿这里,这点事便让人‘惊骇’起来。 杨菁也不过白想一下。 租赁用的官舍就在延寿坊,这一片大多都是些八九品的小官,或者像柳恭这般的流官小吏,不过与寻常百姓比,也算是架势人家了。 杨菁和周成找到柳恭时,柳恭正在吃雕胡饭。 菰米蒸饭碾成一张饼,里头叠加了腌制好的各色菜,瞧着五颜六色的十分开胃,周成勉强忍着没流口水,眼下这情况,他还要馋一馋,实在不合适。 周成叹了声,把腰牌给柳恭看:“你最后一次见到郑红儿,是在什么时候?” 柳恭一愣,放下筷子,支支吾吾道:“你们谛听也管这些闲事?阿郑她也不是头一次变卦,她就这样,和人在一处时间久了便浑身不自在。” “唉,这回算她不长眼,勾搭的程郎君就是个呆子,非要娶她,阿郑跟我说了好几回,她一个人自由自在,傻子才嫁到人家家里去,还得伺候男人,伺候公婆。” 周成:“……” “她就是这么想,她自己说,没嫁人之前她是好好的人,一旦嫁了,身家性命就全托付给了别人,被打,被杀,被卖,她连反抗都难。难道让她凭男人的良心过日子不成?” “她又不是不会赚钱,不会养活自己,她没出嫁,程郎君供着她,哄着她,真把她哄到手了,肯定不是如今这模样,傻子才嫁。” 杨菁:“……” 这可是个甘露盟的好胚子。 若杨盟主还在,高低得收她进门。 周成脑子炸得一团迷糊,杨菁看了看时辰,轻声道:“郑红儿死了。” 柳恭一怔。 杨菁叹道:“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柳恭茫然地张了张嘴:“怎么死的?” 杨菁摇摇头没吭声。 柳恭身体抖得几乎坐不稳,半晌才缓过些,急声道:“我以为——她怎会死?” “三天前她刚给我送了封信,说是侯爷赏了下头几篓子醉蟹,约我晚上去我家对面的酒肆喝一杯,还说有件事想问问我。” 柳恭眼泪鼻涕不自觉落下,他拿袖子抹了把,哽咽道,“我猜她是问她那娃子的事。” “……阿郑同我好之前有个女娃子,刚出生没多久,唉,当时兵荒马乱的,我还没有现在的营生,她四处跑江湖,根本没法养孩子,我就托了一位同乡,替她将那女娃找了户人家送养。” “我本来想告诉她的,她问我也没用,听说养了孩子的老两口,举家逃荒去了,那样的年月,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早想跟她说,孩子既然都给了人家,那就什么也别惦记,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是。” “可那天晚上,我等啊等,她根本没来赴约。” 柳恭不觉哽咽,“没想到她竟然——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我在酒肆等了她大半宿,和酒肆掌柜的,还有几个酒鬼说了会子话。” 柳恭哭了一阵,情绪终于好些,“她一直不来,正好小狗子在附近帮闲,我便让他去侯府找她了,奈何扑了个空,说是出了门,我也没多想,阿郑性子古怪,从来想一出是一出,以前也失过几次约,我还以为她是不想同程郎君成亲……” 桌上的饭已经凉透,柳恭显然也没了胃口,神色恹恹地抹了把脸:“看对面,那日……我就在老雷酒肆待到快天亮,若是还有什么不信的,你们且去问掌柜。” 说完,柳恭有气无力地起身,失了魂一般蹒跚而去。 杨菁盯了他的背影一会儿,叫了个差役‘护送’。 周成悄悄拿手肘戳过来:“这个怎样?是凶手么?” 杨菁无奈地扫了一眼。 她又没长天眼,她怎么知道? 想了想,杨菁举步就往对面的酒肆去。 酒肆那掌柜的记性相当不错,杨菁和周成一问,他立马就想了起来。 第59章 疑虑 “前天?不,是大前天,对,那天不是千金楼的花魁娘子出嫁?我记得很清楚。” 掌柜的叹气,“柳郎君又在这儿等他那红粉知己呢,那姑娘二十来岁,以前来过好几回,长得俊,还特别能喝,不过柳郎君等了许久,那姑娘都没来,我琢磨着,没准儿这小两口闹了别扭?” “不是的。” 说话间,一少年背着高高的柴火匆匆进门,鼻头一抽,蹙眉道,“阿郑姐姐与柳郎君已经,已经了断许久。” 杨菁抬头看他,他登时闭上嘴,眼睛微微发红,低下头掐着手指头不吭声。 这小子看着也就十五六,周成见他眉清目秀,不禁想起自家幼弟,又看他被压得微微颤颤,忍不住起身帮他把柴火卸到后头去,还让掌柜的拿了个羊肉馅的胡饼给他吃。 小孩捏着个胡饼,泪珠浮在睫毛上,可怜巴巴的,一见两个人就哭。 他张了张口还欲说话,杨菁先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问了几句,就知道这小孩叫赵小狗,平日里总在周围几条街上帮闲。 阿郑好心肠,帮过他几次,目前主要跟着阿郑跑腿听差,送个信,买个东西,捎句话之类,基本上什么都干。 杨菁若有所思:“阿郑约柳恭去酒肆见面,是你给捎的信?” 赵小狗怯怯地点头。 “信里写了什么?” “也没说别的,就几句话,说让柳郎君在酒肆等她,她说要带些醉蟹下酒喝。” 赵小狗哽咽。 “我,我该一直跟着她的!” 赵小狗显然是后悔不迭,小小一少年,愣是没忍住,哭得眼泪嗒嗒地往下掉。 “阿郑姐姐待我好,她是好人。” 掌柜的都被他哭得心软的不行,忙劝慰:“同你有什么关系,当时周妈妈临时叫你去跑堂,你还能不去怎的?” 赵小狗那日接了个差事,在承天门街那一片,千金楼办花魁的出阁宴,流水席摆了好大一片。 周围不少闲汉都赶过去混一份赏钱,赵小狗也去了,那日便没跟在郑红儿身边听差。 掌柜的一边劝,一边让人拿了一碟子点心哄他,还端来一大盘子肉馒头。 这孩子哭得厉害,却并不客气,接了便仔细包起来都塞到怀里。 掌柜的叹气:“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孩子瞧着瘦,饭量可不老小,我家酒肆,还有旁边那个羊肉馆子,每每剩下的泔水,倒有一多半都喂给了这孩子。” “得了,小狗这娃就是好心肠,老槐树巷那一片,别说寄居的老乞丐,小乞丐,就是些猫猫狗狗他都操心。” 众人连哄带劝地,总算哄得孩子止住啼哭。 杨菁看赵小狗情绪平静许多,才细问:“孩子,你最后一次见郑红儿,是什么时候?” 赵小狗想了想,小声道:“就是三天前,后半晌。” “那听了柳恭的话,你去昭文侯府寻她,又是什么时辰?” 赵小狗使劲琢磨了半天,摇了摇头,为难地小声道:“我,我没注意。” 酒肆掌柜的十二分无奈:“那谁记得住,一屋子酒鬼全喝成了糊涂蛋,我只顾着盘账,别说时辰,连门朝那边开的都差点忘了个一干二净。” 杨菁也没耽搁,叫上吃得小肚子溜圆的周成,领着赵小狗就往昭文侯府去。 “酉时三刻,绝对没错。” 王嫂子一听杨菁问,白了赵小狗一眼,言之凿凿,“当时更夫刚过去,我正在厨房收拾我们家小公子要吃的燕窝,就听着外头有人喊,‘雪梅、雪梅’,出门一看,可不就是这小子,跑了一身的汗,满裤子的泥,鞋底都开了口子。” “当时郑红儿刚走了没多久,她走的时候看门的老孙头,老黄头,还有几个丫鬟仆妇都是见到的。” 王嫂子一脸的不高兴,显然被问得有些烦闷,“她死不死,与我们这些人有个毛的干系,老这么问东问西的,大家还怎么当差?” 太阳西斜,天幕染上一大片红霞。 杨菁离开侯府,寻到王嫂子的丈夫,赵大。 赵大见了谛听两人,脸都白了,一听话头,叫苦不迭:“没有的事,我就是喝半斤黄汤子嘴就犯贱,哎哟,冤死人了,以后我可再也不敢胡咧咧。” 三天前晚上他和两个同僚去了萱草楼,一整宿都没离开。 接着问了周围街上摆摊的小贩,也只有后门的守门的老孙头见郑红儿拿着个包袱走了,往哪去都不知道。 反正那之后,便谁都不曾见过。 周成甚至把白望郎废弃掉的卷宗都翻出来看了许久,无奈道:“也是,郑红儿练杂耍的出身,有一副好脚板,若是她愣就不乘车不坐轿不歇脚,暗了就是有通天的能耐也没辙。” 他都快愁死了。 “郑红儿瞧着也普通得紧,没啥仇人,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死了。” 杨菁不急不慢地,轻声道:“她还不是一般的死,她死在官驿,和被莫勒特族的杀死的舞姬差不多的死法。” 若不是他们谛听意外挖出了尸体,也许只需要三两日的工夫。她就和那些可怜的舞姬一起被官驿的人处理掉。 投入乱葬岗,化作白骨,无人知晓。 周成诧异地扬眉,他还真不曾从这样的角度琢磨过。 杨菁打了个呵欠,眼看着太阳都要被小小屋檐遮盖,轻声道:“外头该问的,已经问得差不多,走,去官驿查进出记录。” 别看官驿每日都十分热闹,进进出出的藩国使臣,鸿胪寺官员,并各个衙门的差役一大堆,但其实门禁森严,即便是当朝一品进门,照样要手持对牌,登记画押。 周成打了个激灵:“怎么竟忘了这个?咱应该先去查,万一——” 他一句话未完就戛然而止。 万一什么?万一凶手去改掉进出记录? 若真能如此,没改成,没毁损也还罢了,一旦这猜疑成真,那可就不是死了一昭文侯府婢女的事。 鸿胪寺不算紧要的衙门,官驿最高的驿事,也不过是个六品小官,但因着毕竟涉外,守门门官由羽林军兼任,进出时领取和交还的铜牌都出自大内,登记册子上盖的也是玉玺。 若敢随意涂改,便是大不敬。 第60章 刺激 秋意渐浓先觉冷,风刮在脸上有种吞冰咽刀的刺痛。 太阳渐偏西,日头隐没,夜幕降临。 周成塞饱了肚子,又是一身的腱子肉,自认为很抗冻,被风糊了一脸,赶忙往前头走两步给杨菁遮一遮。 “菁娘,这郑红儿的死,我本来琢磨着应是情杀。” 年轻女子惨死,先疑情杀也没多大问题,那郑红儿又是那样的名声。 “但我听你这意思,她的死不简单?查了这半天,这是一个嫌犯都没有?” 杨菁无奈:“谁说没有?破绽有一箩筐。” 周成:“……谁?” 杨菁莞尔:“你先自己想。” 周成脑袋大了一圈:“今儿咱们询问的人不过这几个,那么说嫌犯就在他们几个里头?” “可郑红儿死时,柳恭在喝酒,有掌柜和一群酒蒙子作证,赵大在萱草楼,好几个侯府家丁与他在一处,是真是假一问便知,想必他也没必要说这个谎。” “程景嘛,菁娘你也说了,他虽然是在家,可左邻右舍都听见他在闹腾,他们里面若真有凶手,又是如何杀的人?原因?真是情杀吗?” 杨菁笑起来,远远的,隔着重重飞檐,已能看到官驿外随风招展的迎宾大旗阵。 刚待说话,东边屋舍房檐上忽然有一排毒针飞至。 只有毫毛粗细,悄无声息。 杨菁心下一跳,也就一瞬间,双目穿过昏然的暮色,针饿飞行轨迹看得清清楚楚。 瞬间抓住周成,下意识间明白绝不能能后退,身体违背本能地一扭,只朝着斜前方屋檐下的石阶冲去。 脚尖刚踩到石阶,耳边一阵急雨打石的声响,杨菁回头,就见他们刚才落脚的地处一排绿油油的针点子。 也不知这毒针是什么材质,硬是直接穿透地上的青石,连根没入。 但也顾不上细究,屋檐上咔嚓一声,杨菁就见一黑影比兔子蹿的都快,嗖地跳下来,就地一滚,混进了人群,一拐弯钻到巷子里去。 杨菁脑子里评估了下对方的身手,就手推开周成,自己也一个箭步钻出人群冲着那黑影追去。 周成二话不说,鼓起腮帮子使劲吹响了口哨。 吹完才高呼:“菁娘,记得留标记,我回去通报啊。” 杨菁翻了个白眼:“就近。” “得嘞!” 杨菁也不指望小胖墩敢过来策应。 本来大家伙给周成的定位就是别被敌人逮住当掩体,知道躲,知道跑就万事大吉。 光天化日之下,又是京城繁华市井街道,杨菁对这一片的地形再清楚不过,基本上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对方手里那放毒针的暗器又明显是一次性的,且已经扔了。 她现在是很有信心地在莽。 速度飞快,晃过人群很快也进了巷子,远远能看见那黑影在狂奔,杨菁想都没想,紧追不舍。 一眨眼的工夫,两人一前一后飞掠过两条巷,那黑影头也不回,怪声怪气地叱骂道:“小姑娘,你这眼力劲儿够好啊!” “孙贼,你这眼神也不差。” 杨菁感觉这人口音有些熟,又觉得违和。 此时太阳将将落了山,巷子里更暗,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也相差无几,但那黑影的速度却丝毫不见放缓。 杨菁越追越快,身体四肢关节咔嚓,咔嚓作响,仿佛许久不用,生锈的机器重新运作,虽然有点胀痛,却特别痛快。 她还是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明白,原来她是真会武功。 以前那几次小小的出手,她只当是杨大盟主的身体灵活,脑子里关于武功的记忆也有,却总如隔山观景,差上那么一点。 可这会儿完全不用想,她自己就知道怎么调动丹田内息,蹑云逐月的轻功也是相当之娴熟。 杨菁忍不住有点高兴。 她越高兴,速度就越快,黑影很快被追得气急败坏。 “谛听给你多少银子,值得这般卖力气!” “你拿多少工钱,值得你大白日的,敢袭杀谛听!” 也就两句话的工夫,杨菁一伸手将将扯住‘黑影’的头发,一把薅下来个头套,那影子嗖地一跃而起,跨过围墙,钻入旁边民宅。 杨菁下意识跟着飘进去,飘到围墙上才略一顿。 “……” 咳咳,私闯民宅这等事竟然做得这般熟练,连迟疑都没有,那肯定是杨盟主的意识在作祟。 刚一落地,眼见那黑影一跺脚,竟将地面踩出一窟窿,一矮身他就钻了进去。 杨菁二话不说掉头就往围墙上飞,地底却忽然冒出一阵吸力,她身体一沉,根本来不及反应眼前就一黑,整个人摧枯拉朽地钻到地下,一路轱辘。 眨眼间,袖子里的短刃,短弩,飞镖,针刺,铁蒺藜稀里哗啦地钻出袖子,鞋子,头发……朝着底下一路狂飙。 杨菁抖了抖大袖子,把袖口缠绕的铁丝也甩出去,踢掉靴子,抽掉腰间当腰带用的铁节软鞭,整个人终于缓下来,松了口气。 “这京城到底有多少机关暗道?” 当年杨盟主曾骂千机阁就是搅屎棍子,把人家公输大师气得都发了话,甘露盟的买卖提价三成。 杨菁以前想起这个,老感觉杨盟主管不住嘴总惹事,现在看,那分明是至理名言。 京城的机关,七八成都是千机阁的手笔。 遇见了一生气,骂他们准没错。 杨菁喘了口气,按住狂跳的心口,四下看了看,眼前的甬道又窄又长,一眼看不到尽头,一阵冷风呼啸而至,吹得她脖子发凉。 她刚顺着风来的方向打望,忽然就听见一阵衣摆摩擦的声响,随即远远有人喊:“跑!” 杨菁应声就拔腿飞奔,四周细微的机关交错声不绝于耳。 一边跑,一边抽空向后一瞟,登时吓得差点心跳骤停,谢风鸣不知何时跟在她身后不远,半边衣服染得血红,甬道深处一巨大滚球,摧枯拉朽般直直冲过来,速度越来越快—— 谢风鸣陡然提速,袖子一甩,裹住杨菁的腰身,快出一道残影。 滚球依旧越来越近,轰隆声震耳欲聋。 杨菁的耳朵都开始疼得厉害。 第61章 灶火旺 不过片刻,杨菁甚至能感受到背后沉重的压迫和冲击,不必后顾也知——马上就要被追上了。 以这般份量,真被碾过去,怕是要成肉饼。 哪怕是杨菁,心头都不禁有一点束手无策的焦虑,目光微转,环顾四周,就在将将要葬身球底的刹那,上方一震,砖石土块飞散,头上落下一人,擦着杨菁和谢风鸣的后背,衣袂飘飞,宽剑横在当前,瞬间迎了上去。 滚球一顿,谢风鸣松了口气。 “江兄,挡得住么?” 江舟雪没说话。 也不必说了,他一口血喷在滚球之上,呛咳了声。 谢风鸣陡然提气加速:“至少十息!” 尾音还在飘在半空,谢风鸣已携着杨菁窜出去老远。 风声呼啸,杨菁胸口滚烫生疼,耳朵也疼,眼睛火辣辣的,目光忽然一凝,定在一处,反手拽住谢风鸣的胳膊,向上一跃而起,一把抓住顶端凸出的石头,将谢风鸣充作‘武器’,一下子击在土壁上。 哐当。 石头碎裂,天光透亮,杨菁先把谢风鸣甩上去,自己跟着一飞而上,只感觉有些潮热,勉强爬起顿时呼吸顺畅,刚抹了把脸上飞溅的水渍,谢风鸣的衣服一下子罩在她的头上。 “别动,不要看。” 紧接着,周围一片骚动,好多男人吱哇乱叫—— “衣服!” “啊!” “别踩我!” “女,有女人!” 杨菁连忙把已经搁在衣服上的手放下,规规矩矩站好,这才反应过来,她似乎是到了个浴池外头。 飞过来的水花里略带些桂花香,应该是永平巷那家老君香水阁。 他们夏天用菊花,到了秋冬就改桂花,前周时便是如此,乱世十数载从无创新。 也不过片刻,头上的衣服被轻轻摘下去,杨菁揉了揉眼睛,就见谢风鸣和江舟雪一前一后,立在面前。 谢风鸣胳膊里挂着他那件斗篷,低头往破洞里看。 杨菁也凑上前,池子破了口,天光伴着水流倾泻而下,滚球就着水面碰一声撞在石壁上,水花飞溅。 “在人家浴池下头开地道,真缺德!” 隔着澡堂的门,远远能听见谛听的哨响,杨菁便稍稍放了心,翻了个白眼,走去隔壁的娘子阁,让人去买身衣服,沐浴更衣,顺带把头发洗了。 老君香水行的客人大部分都是些小官小吏,还有市井间比较殷实的小商贩,价格颇廉,不过搓背,梳头,添香,该有的都有。 杨菁没让搓背,倒是让梳头娘子给她梳了梳头。 这家的梳头娘子四十多岁,姓张,给人梳头梳了近三十年,早熟练得不成,这回摸到杨菁的头发,仍是不觉轻柔再轻柔,总觉得若是一不小心给梳掉了几根,那简直就是罪过了。 沐浴完,烘干头发梳理好,外面日头早落了西山,街市上也亮了灯笼。 杨菁出了门,就见周成躲在不远处卖糖画的摊位后头,探头探脑,她伸手招了招,对方又是跺脚又是龇牙咧嘴的,半晌才犹犹豫豫,蹑手蹑脚,小心走过来。 “做甚?” 周成细声细气:“十万两雪花银在那儿呢。” 杨菁哭笑不得:“又没人拦着,你去拿?” 周成:“……我又不傻。” 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但那财也得是能到手的财,天上的月亮值钱不?肯定值钱,怎么没人去摘一摘? 谢风鸣和江舟雪坐在老君香水行旁边卖饮子的小摊处,斑驳长案摆了一碟五福饼,一碟鸭掌。 两只酒杯里,一杯是梨花白,一杯只是白开水,谢风鸣在喝酒,江舟雪不喝,他也不吃佐酒的小食,只买了个炊饼,细嚼慢咽地吃完。 谢风鸣拿帕子把凳子擦干净,让杨菁过来坐下,又把碗筷都拿水烫过,要了碗鱼羹给她。 清风徐来,夜市里灶火旺。 江舟雪吃掉最后一口炊饼,闭上眼,冰冷的内息滚过伤处,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小时候打根基,内功是魔教传功长老教的,没个名字,后来各种因缘巧合,他是随用随改,管用就行,从不管改的好还是不好。 等无可无不可地跟着师妹进了甘露盟,盟中养的老大夫却一直追着他说,他总在寒潭练剑,寒气入骨,内息更是冰寒至极,体内隐患一层盖一层,要想避开四十岁前惨死的结局,需得废掉内力,静心调养。 江舟雪倒也不是不相信那白胡子老头,只是不在意——四十岁才死,这算什么弊病? 五岁时,他感觉活过十岁就很好,十岁时,他觉得能长到十三,便很划算,到了十三,他只想活一日赚一日,如今他都二十三了,明日死也是赚来的。 现在坐在温柔的夜幕下,旁边有相依为命的师妹,师妹交代要照顾的人,他也照顾好了,不曾丢。 一切都是这般的圆满。 杨菁有点饿,捧着鱼羹痛痛快快吃,一边吃,一边敲了敲周成眼前桌面:“说。” 周成学了半天的木头人,赶紧收回左右打望的目光:“刚才对方用来偷袭的那兵器检查过,是拿军弩改的针匣。改造的人手艺很好,精细度比军弩还要强些。” 他面上肃然:“黄使亲自鉴定,说如果没有图纸,或者成品,想仿得这般相似,可能性不大。” “还有,刺客在屋檐上留下了些痕迹,像是官靴,观其纹路,应该是兵部的。” 周成说着不由蹙眉:“杀死郑红儿的凶手,莫非就是柳恭?” 杨菁失笑:“嗯,他是兵部书令史,刚才看身量,步态,还有故意装模作样说话的声音,确实有点相似。” 周成咬牙:“果然是他,肯定是担心查到他头上,哈,竟敢袭杀官差,这厮是不想活了。” 杨菁笑起来:“这柳恭有点笨啊,偷袭杀人未遂,武器乱丢,一身包得严严实实,恨不得连眼珠子都藏起来,偏偏不换鞋,还非要说几句话,让人听得似是非是……他是不是脑袋有疾?” 周成挠了下脑袋:“好像真是。” 一碗热气腾腾的鱼羹下肚,杨菁打了个呵欠,让周成去叫上四处搜查的刀笔吏,准备干活。 江舟雪睁开眼睛,看了看天色:“我还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他要练剑,练过剑就要洗漱睡觉。 谢风鸣:“一点小事,本来也用不着劳您大驾。” 江舟雪默默提起剑起身,雪白的衣袍干干净净的,走起路来也很斯文。 谢风鸣:“……” 杨菁也赶忙起身。 周成一脸的茫然:“咱们这是要干什么去?” 第62章 见不得 老槐树巷,东临承天门街,这一片曾也是富贵锦绣之地,昔年京城女首富洛千水的洛宅便建在此处。 后来洛千水被女婿杀了,规模堪比王府的洛宅,也是一把火烧成焦炭,乱兵几次劫掠,整个巷子被踏平,至今仍是处处断壁残垣,民房坍塌的厉害,城中富户多嫌弃此地不吉,风水不好,不肯翻修。 这一片,自然而然就成了乞丐和无房的流民寄居之处。 周成侧头瞟了眼谢使和‘十万两’,他总觉得脚底下发飘,毕竟谢使竟然走在他们这一行人的侧后方,唉,实在是罪过! 可谢使也还罢了,若跟在他旁边那位主背后,人家万一觉得你图谋不轨…… 周成咬咬牙,死贴着自家搭档,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千万别作死。 众人还没到巷子口,只见巷子里鸟雀惊飞,等他们走过去,整个巷子乍一看好像清净得近死寂。 倒是有好些膘肥体壮的野狗在道边逡巡。 不过进入不久,一行人便听前头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脚步声,吵闹声,绕过一片瓦楞烂木头堆叠的土堆,远远便见赵小狗正抡着铁锹,小声招呼着干活。 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跟在赵小狗身后,七手八脚地清理道沟的淤泥。 泥黑漆漆油乎乎,上头浮着一层乱七八糟的东西,老鼠,蟑螂,毒虫,各种各样的尸体。 抬头看见他们这一行人,赵小狗嘿嘿一乐,露出大眼睛,一脸憨态:“诸位官人怎么会到这儿来?脏得很呢。” 杨菁笑了笑:“这是做甚?” 赵小狗摸了摸脑袋:“前几日不是下了场暴雨,外头冲来好些恶心东西,还是清一清的好。” 说着,他面上露出几分悲悯。 “孩子们不懂事,逮住什么都往嘴里塞,因为吃的喝的不对,每年都死好多人。” 其他小孩都不吭声,怯怯地歪着头看过来。 杨菁笑了笑,冲赵小狗夸道:“真是个好孩子!来,关于柳恭柳郎君,还有点事要问问你。” 周成不自觉瞥了眼自家搭档,满脸懵懂。 赵小狗抬起袖子使劲抹了把脸上的黑泥,他身后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娃,跌跌撞撞地扑到他腿上,让他一提溜,直接就夹到咯吱窝里。 小女娃咯咯直笑,赵小狗也笑,抬眸看杨菁,诧异道:“柳郎君?!” 杨菁点点头,肃然道:“是,你这孩子一定要说实话,好孩子可绝对不会去包庇个坏人——” 说着,杨菁很自然地向前走了几步。 她一迈步,就听见周围草丛里,杂乱的‘垃圾堆’后面,传来沉重的喘息,随即一群野狗骤然蹿出,眼珠子赤红,疯了似的冲着她面门狂扑而至。 杨菁眯了眯眼,陡然一挥手怒叱:“坐下!” 赵小狗冷笑了声,只是笑声尚未传出,便僵在了面颊上。 这些一声令下,连熟悉之人都说咬杀就咬杀的野狗,居然迟疑地放缓了动作,半晌,一个个匍匐于地,一动不动了。 赵小狗沉默地叹了口气,轻轻一抖胳膊,那个小女娃被她甩了下,脑袋朝下。 杨菁脚步一顿,神色不变,轻声道:“才说你是好孩子,怎么就这般淘气?” 赵小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纳闷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本事,罢了……如何怀疑到我身上了?” 他抬起脚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丫子。 “早知道会如此,干嘛丢鞋子,硌得脚生疼,一点都不体面。”赵小狗吐出口气,扬了扬眉,“放我一马如何?我看这位谛听的姐姐是个菩萨心肠,实话跟您说,我这人胆小惜命,身上带了一堆毒药,但凡今天咱们要动手,菩萨姐姐如何不好说,可这帮小孩子一准得死上几个。” 周成:“!!?” 杨菁无奈:“唉,好多问题没弄清楚,得要个活的啊。” 话的尾音还在半空,耳边一声细微的声响,有些像战斗机起飞时的音爆,温度陡然降低了好几度,冰冷的雾气中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线。 杨菁追着线伸手一扯,噗通一声,软绵绵的小女娃正好摔在她怀里,定睛看去,赵小狗一声不吭地栽在泥沟中,眼睛如死鱼一般,微微喘着气。 江舟雪轻声道:“活的。” 杨菁吐出口气,颔首,朝周成使了个眼色,周成缩了缩脑袋,一声不吭地招呼了两个差役,一路跑过去抬起人。 一群小孩子顿时吓坏了,哇哇大哭。 杨菁把怀里的小女娃往啼哭的孩子堆里一扔,摆摆手转身就走。 谢风鸣调头跟着她一路疾走。 杨菁:“我真是见不了这样的场面。” 江舟雪:“……” 出了老槐树巷,天幕上仿佛镀了流光,满街灯火如华盖。 杨菁和谢风鸣却不着急散场,四下看了看,寻了个卖馄饨的小摊坐下,馄饨吃过一轮,再上了第二轮,周成匆匆而至,坐下就发呆。 “赵小狗弄回去了?” 周成失魂落魄地点点头,喝了两口汤,左右顾盼,神秘兮兮地俯下身,贴在杨菁耳畔小声哼哼:“十万,咳,他会哄小孩,他还会给小闺女梳小辫。” 杨菁:“嗯。” 他岂止是会给小闺女梳小辫,他还会给孩子喂奶,会养狗喂猪喂鸡,放鸭子放鹅,也会劈柴种田。 唉,放在以前,他除了剑,什么都不会的。 晚风吹拂,江舟雪终于慢吞吞地出现在摊边,坐下来重新闭上眼睛。 周成叹了声:“赵小狗一个小孩子,竟然杀人?” 他之前有那么一瞬间,真连昭文侯都怀疑,毕竟郑红儿是昭文侯的婢女,或许是探听到一些秘密,被杀人灭口。但他从没往那四处帮闲的小孩儿身上想。 杨菁莞尔:“我问你,若我约你茶楼听书,你等了半晌见我不到,心下担忧,该怎么办?” 周成眨了眨眼:“通知暗了,令白望郎速查?” 杨菁:“……谢使还在,你就打算公器私用?” “咳咳,那我赶紧找你去?” 杨菁点头。 周成茫然:“在酒肆没等到郑红儿,赵小狗不是也第一时间就去找她了?” 杨菁不紧不慢地喝了两口馄饨汤,抬眸看了他一眼,“再仔细想想。” 第63章 公案 冷风呼呼地吹。 滚热的汤汁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杨菁却浅尝辄止,吃得有点难。 她平日里吃馄饨,多是卫所对门那家‘潘记’的,和别家的馄饨比,他家放醋会多一些,一开始感觉酸溜溜,味道重,后来吃习惯了,再吃旁的便不那么对味。 此时也不过将就吃上些许驱寒。 周成被氤氲的热气一熏,脑子终于开始转,猛地一惊:“他——” “是,他去昭文侯府,开口便要找雪梅。” 杨菁神色冷然,“可他明明是去寻郑红儿。” 他下意识叫雪梅的名字,必是他心里清楚郑红儿并不在侯府。 杨菁抬眸:“还有,你若让你的小厮送信给我,你的小厮会半路上看那封信么?” 周成眼珠子一瞪:“他敢!” 杨菁叹气:“是啊,别说敢不敢,若真是普通送个信,又何必去看?但赵小狗却很清楚郑红儿给柳恭写了什么。” “出事那日,柳恭约了死者,死者未至,反而死在了官驿,那这里面必然有个原因。” 周成只觉背脊生寒。 赵小狗既担负着勾连消息的重任,如今沟通却出了问题—— “有点可怕!” 周成简直不敢深想,赵小狗于死者郑红儿所言,必然是很亲近,让她毫无防备的人,就像自己身边的长随文安。 他从小就什么事都爱使唤文安,早习惯了,那是和他左右手一样亲密无间的人。 要是有一天文安想杀他…… 啧! 周成打了个哆嗦,皱眉:“可死者死亡时间,这赵小狗正在花魁的出阁宴忙活。” “咱家暗了的消息早递送了来,至少有二十几个人能作证,他一步都没离开过众人的视线。” 他话音未落,杨菁莞尔:“郑红儿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周成犹豫片刻,小心道,“是被狼咬死的?” “没错,她又不是让人给咬死的。” 周成:“……” 自己脑袋真有疾? 周成苦着脸,想咆哮一场,不过他还是没敢,只是耷拉下脑袋咕哝了几句,还舔着脸乖乖给菁娘倒了杯热饮子。 别的倒没什么,‘十万两’还老神在在地坐在那边。 他闹腾的声音万一稍大,被当成初出茅庐,要惩奸除恶,拔剑扬名的倒霉蛋给片成肉泥可怎么好? 就如他想到那等场面,第一反应是怎么装聋作哑,想必到时候他那些好同僚,最多能惦记给他备一口棺材,装他还不知道齐全不齐全的尸体,别的也不可能了。 他可是家里三代独苗,不能随便乱死。 周成讪讪一笑。 杨菁握着杯紫苏饮,一边暖手,一边叫过旁边的差役:“叫上几个弟兄,把刚才差点攻击咱们的野狗抓回去,交给李仵作。” 周成愣了愣:“啊!” “再找一找郑红儿的包袱。” 周成恍然:是,她那天是带着包袱走的。 差役应了一声,顺便将暗了刚飞鸽过来的卷宗递给她。 杨菁呼出口热气,翻看卷宗,周成瞄过来,惊讶道:“王敏珠,昭文侯府那个奶娘王嫂子?菁娘你找暗了查她?” “嗯。” 周成顿时有些紧张:“她和赵小狗是同伙?” 杨菁很随意地翻卷宗:“也不一定,就是她当时说的几句话有点怪。” 顿了顿,杨菁叹息:“咱们今日去昭文侯府,王嫂子一来,开口就说阿郑死得不干净,还说她受了欺辱。” 周成一愣,陡然一惊。 “这王嫂子只是个奶娘,别说昭文侯如今闲云野鹤,从不过问朝中任何事,每日读书饮酒冶游,即便他还是当年的贤太子,他后院的丫鬟仆妇也不大可能了解外头的事。” “当初那些女孩子们在官驿惨死,咱们担心人没了,还要被某些不知所谓的家伙拿去说嘴,消息并未外泄。” 虽说他们卫所见天管鸡毛蒜皮之类的小事,干的都是后世社区派出所的活,可在这京城,谛听说话还是很管用的。 “再者,即便是人多嘴杂,消息传出去,可郑红儿和其他女孩子可不同,她既不是舞姬,也不是死在莫勒特族人手里,王嫂子怎就有这样的联想,那些话,又是从何处来?” 周成瞬间警醒,赶忙凑过来跟杨菁一块儿翻卷宗。 不过里面没记什么要紧的东西。 王嫂子每日事情挺多,人也勤快,早起给小公子炖上一碗鲜奶燕窝炖蛋,陪小公子院子里走上两圈,送了去侧夫人处请安,接回来盯着先生给小公子启蒙,间歇安排茶点,玩具,晚上还要熬一瓮梨汤。 “瞧着挺干净,什么都没有。” 杨菁一笑,把卷宗一丢,从周成那取过记录册子翻了翻:“这个有点意思。” 她一抬眸,瞄了眼谢风鸣,倏然扬了扬眉:“罢了,不过这王氏的嘴,我看迟早挨抽。” 周成:?? 谢风鸣略一抬头,轻咳了声:“唉,她不是用力过猛,就是爱露出点小尾巴,嘴还贱,老找抽,奈何侯府只留下她一个,也只能将就用一用。” 杨菁瞥他一眼,低头细看记录册子上,昭文侯府的一桩公案。 三个月前,侯府的小公子被绑了票。 查案之人正是谛听掌灯使,谢风鸣。 那天,侧夫人携子出门礼佛,谢松筠出外访友,主人不在,下人们自然偷闲,像王氏,雪梅,郑红儿,还有几个婆子就摸了大半日的牌九。 直到傍晚时分,外头侍卫家丁仆从忽然都炸了锅,说是孩子丢了,还收到了绑匪送来的勒索信,阖府上下霎时间乱成一团。 幸好谢风鸣能力出众,没两日就顺顺当当地把孩子救回。 只从记录来看,就是谛听成功破获绑架案,皆大欢喜。 可杨菁细扫一遍,有些地处却实在经不起推敲。 最经不得推敲的就是这位奶娘王氏。 她怎么能悠悠闲闲地摸大半日的牌九? 王氏可每天早晨都要给小公子做一碗燕窝炖蛋。 炖蛋容易,可燕窝是想做便能立马做? 侯府用的燕窝品质极高,泡发上也讲究,光泡就要四五个时辰,每天都得早早做准备,王氏也勤快,从无出错,可偏偏那日她清闲得紧,别说泡发燕窝,她连厨房都没进。 她家小公子的房间也没打扫,没提前铺床叠被,没准备换洗衣服,没收拾玩具…… 怎么,她知道她家小公子回不来? 更离谱的是,她这破绽恨不能写在脑门上,谢风鸣去办的案子,他愣是没看出这些破绽。 第64章 天留客 谢大公子若真这般好糊弄,他早死了一百次。 他非装瞎子不可,那王氏肯定是他的人。 杨菁莞尔,当年谢风鸣做了多少事?冲锋陷阵是为了谢松筠,阴谋诡计是为了谢松筠,他在自己兄长面前只有满腔赤诚。 时光荏苒,物是人非。 如今的谢风鸣也学会了在谢松筠的府邸里安插眼线棋子。 谢风鸣眨了眨眼,轻声道:“我没染上绑架小孩的癖好。” 杨菁翻了个白眼。 周成左右顾盼了两眼,赶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只悄悄伸手揪了揪杨菁的袖子。 杨菁心下好笑,把饮子推给他笑道:“多喝点,暖暖身子。一会儿加加班,去卫所再审那个赵小狗。” 周成登时垮了脸,叹了口气,不过到底没反驳。 郑红儿之死充满了蹊跷,虽说夜深,可事不宜迟。 周成‘吨吨吨’一口气灌掉饮子,刚拿起腰刀来要回卫所,忽然就起了风,阴冷阴冷的。 天上浓云席卷。 谢风鸣看了看天色,叫了辆马车,直接把杨菁往车上一送。 周成:“……” 有马车坐,杨菁当然是选择坐马车。 乌云蔽月,夜市上小摊贩们匆匆忙忙地收拾行囊,热闹的街市似乎更显得喧嚣。 江舟雪慢吞吞地睁开眼上了车,与车夫坐在一处,老车夫显然不知道他是个‘十万两’,一手拎着马鞭,悠哉悠哉地靠坐着:“小后生,把你手边的毯子递给我,咱俩遮一遮,我看这老天爷怪里怪气的,这两年,咱京城的风都快赶上北边了。” 江舟雪伸手拿起毯子抖了抖,轻轻递过去,还帮忙抻了一把,挡在膝前。 老车夫笑道:“你倒是有把子力气,我这毯子可重得很。” 江舟雪轻声道:“嗯,重。” 马车里昏暗得紧,杨菁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谢风鸣面颊上细小的绒毛,外面老车夫絮絮叨叨,谢风鸣眉眼间都带着笑。 杨盟主评价他的笑,不是说奸诈,就是说太张扬。 现在是真变化挺大,一笑露出眼角一点很细微的纹路,只在眸底流露出温润的颜色。 杨菁打了个呵欠,眯着眼靠坐在车厢里,晕晕乎乎地小睡了过去,也就是打盹的工夫,耳边忽然一阵噼啪声,杨菁骤然睁眼,身上搭着的藏青色的斗篷一落,谢风鸣伸手接过去,目光落在窗外。 天上忽然下起大雨,大雨里夹杂着冰雹。 外面到处是急促的脚步声,呼喊声,好在老车夫技术不坏,顶着狂轰滥炸也赶得平稳,很快就钻进了梧桐巷,刹在杨家大门前。 冰雹大得已然打得地上一个个小坑洞。 还有不少行人抱着脑袋四处闪避,疼得龇牙咧嘴。 老车夫缩在毯子里直唉哟:“老天奶奶,小老儿以后再不说您老人家的闲话,您可千万收了神通。” 谢风鸣展开斗篷往杨菁头上一裹,搂住她的肩,瞬间飞出车门,穿过院子,便到了屋檐下。 杨震正往身上套蓑衣,顺手够过门口挂着的斗笠,辛娘子,阿绵和小宝一切焦急地向外张望,这会儿亲眼看着从斗篷里钻出来的杨菁,个个瞠目。 “姐——” 阿绵刹那间炸了毛,气鼓鼓地瞪正拍打衣服上雨渍的谢风鸣。 杨菁感觉小阿妹就像只正被偷鸡崽子的老母鸡,无奈看了看外头惊天动地的冰雹,苦笑道:“这还真是,人不留客,天留客了。” 冰雹砸的工夫不长,没多久就只剩下瓢泼大雨。 阿绵撑着书柜不肯让杨菁关,趴在桌案上蹭来蹭去地拿胳膊肘擦桌子:“阿姐,那公子长得好俊。” “是好看。” 杨菁失笑。 “看起来就特别贵。” 杨菁哭笑不得,伸手推着阿绵的下巴把她往她屋里推:“赶紧去睡,太晚了。” 窗外雨声如骤正催眠,杨菁几乎是沾枕头便睡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她仿佛做起梦来。 出了甘露盟议事厅的门,就是一片断崖,从崖上远眺,一重又一重的瀑布连着十九道弯,远观水连着天,天接着水,云雾缭绕,不似在人间。 杨菁就坐在断崖顶上的大青石边,谢风鸣架起火,正烤一只小羊羔,他一层层地刷了蜂蜜,烤得金黄,油汁滴滴答答地浇在木头上,木头不知是什么材质,一烧特别香,木质的香气熏染着羊肉,爆开的油花像是打在了心头。 口水流了一地,谢风鸣片了羊腿上的嫩肉,拿荷叶装了给她,杨菁笑眯眯大口大口吃起来,要多鲜嫩有多鲜嫩,好吃极了。 “唔。” 一口咬到嘴,一下子醒来。 杨菁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呵欠,就见隔着窗,外头雨还在下,小了许多,丝丝缕缕的香味缓缓往窗户缝隙里钻。 她又闭上眼,闭了片刻再睁开,只好起身披挂上衣裳,撑着伞往厨房去。 厨房里炊烟袅袅,没有烤羊肉,江舟雪坐在半片没剁开的木柴上烧火,谢风鸣不知从哪弄来的腊肉,煮了好大一锅肉粥。 江舟雪早过了该练剑睡觉的时辰,却仍乖乖坐着烧火,看来这两年脾性也是改了不少。 米熬得喷香黏稠,杨菁捧着碗过来,让谢风鸣给她舀了一大碗,细嚼慢咽地吃。 米熬煮得软烂,腊肉点缀得恰到好处,丝毫不见腻,只有香,入口即化,记得当初他第一次在山上给杨盟主炖鱼汤,还炖出了一大锅苦汤子,后来手艺就一次比一次出众了。 杨菁吃完了粥,回去又蒙被子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一家子团团围坐,一块儿吃肉粥。 杨震在柴房里转了两圈,坐下来喝粥喝得是心不在焉的,时不时瞟一眼自家闺女。 辛娘子一拍桌子:“那个,那个长得有点像长荣侯。” “嗯,就是。” 杨菁道,搁下碗筷交给小宝去洗就出了门。 辛娘子追着送了两步,顺手给她拿了伞,回来桌前绕了好几圈,心里直扑腾,忽然想到什么,狠狠捶了杨震两拳:“哎哟我的娘唉!你闺女之前说,说什么想与那长荣侯来段露水姻缘,我只当她在胡闹,这,这……” 这万一若来真的—— “这万一要闹出人命来,可怎么好!” 杨震:“……” 第65章 攀扯 杨菁没闹出人命。 别人却仿佛很想要她的命。 杨菁在家只吃了碗肉粥,路上没忍住买了两个炊饼,晃晃悠悠地去卫所,只还没走到门口,就一头撞上周成。 周成看见她,赶紧一把薅住,满面严肃。 杨菁:“饿了?” 周成吓了一跳:“嘘!” 他一手抓杨菁的胳膊,把她往墙根底下拽,做贼似的四下看了看,正好和守门的差役对了个眼。 差役赶忙低头,目光乱窜,只当没看见。 杨菁:“什么事?” 周成急得一脑门的汗:“卫所牢里死了个人。” 杨菁一愣:“咱还有牢房?” 周成:“……” “对,是有个地牢。” 杨菁按了按眉心。 梧桐巷卫所的地牢就设在后院楼梯下头,因着他们卫所处理的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虽则有,却不大常用,多是关些小偷小摸的小贼子,一两日便放了,没人在意。 还是自昨日关了个赵小狗,地牢外头才安排人巡逻看守。 “赵小狗死了?” 周成揉搓了把脸,定了定神,迅速把事情交代清楚:“今天一早,差役去给赵小狗送饭,一进去就吓得瘫在地上,看门的姜平死了,四分五裂,死相凄惨。” 杨菁神色顿时一肃。 若真如周成所言,差役惨死谛听,这可不是小事。 朝阳初升,街市上行人渐多,她一定神,果然发现平日里嘈杂中略显混乱的卫所,今天出奇的安静。 差役们也不似以前那样嬉皮笑脸。 周成声音越发低:“尸体旁写了一行血字——杀人者,杨菁。那赵小狗还一口就咬定,说人是你杀的!” 杨菁:?? “刑部和大理寺都来了人。” 杨菁不禁有些意外。 周成蹙眉:“按理说咱谛听不隶台察,内部事宜外人没资格管,可今儿一大早他们就来了卫所,正好撞上出事,唉,实在有些麻烦。” “得亏谢使来得及时,在京的六位紫衣使也都到了,要不光凭黄使,不一定顶得住压力,我一看那架势,赶紧出来迎一迎你。” 周成小声道,“有什么章程?要不先避一避风头?” 杨菁翻了个白眼:“一避还了得?” 就他们梧桐巷的风气,她若不能马上清清白白,用不着等明日,最多就到晚上,她就能变成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的大魔头。 噫,杨盟主的魔头宝座,最近可才空出来虚位以待的。 偌大的梧桐巷卫所一派安静。 刑部的,大理寺的捕快,卫所的刀笔吏诸差役,可谓泾渭分明,气氛也是剑拔弩张。 典评事人躲在一群大理寺的捕快身后,瞄见杨菁,人没动,只是眼珠子转悠得飞快,一瞬间好似说了八百字。 杨菁:她虽然读微表情,能读懂个七七八八,但典评事这张脸,嗯,还是有点超标。 周成和杨菁一路走到地牢。 谢风鸣和紫衣使杨慧娘立在门东,门西是两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一个深绯色官服,一个浅绯。 杨菁认得,个高的是从御史台才调去刑部的左侍郎王怀民,另外那位是大理寺丞,张仁。 张仁缩着脑袋,根本不敢看谢风鸣,当年他差点让前周惠帝给剁碎了喂狗,正是人家长荣侯谢风鸣跑到牢里硬把他给捞出去的。 要是没谢大公子,他早投胎不知多少回了。 这会儿他真是恨死自己,刚才就该装腹痛嘛,傻乎乎地让人坑了过来,还碰上个头铁的王怀民。 杨菁一走到门前,王怀民抬头看她,眯着眼上下打量。 周围或隐晦或明显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到她身上。 王怀民冷声道:“你们谛听真是好规矩,青衣使包庇嫌犯,几乎将证人踢死,嫌犯更是大大方方地直接进案发地,竟无一人阻拦!” “你管得着么?” 黄使翻了个白眼,根本不搭理,只盯着仵作兼大夫正给赵小狗灌药。 王怀民心里一梗,难受得紧。 牢房内,遍地是血,差役姜平四分五裂地散了一地,几个差役看着心有不忍,目光躲闪。 杨菁看着姜平的尸体,心里很难受,只看碎骨便知,凶手手段粗糙,姜平应是受了很大的罪。 黄使盯着仵作将药往赵小狗嘴里灌,蹙眉问:“怎么样,能活多久?” 仵作一脸为难。 这都快二十年了,他伺候得全是死人,只管人啥时候死,哪知道怎么让人活? 杨菁看过去,见赵小狗脸色惨白,可怜兮兮,别说外人,就是自己人瞧见也下意识会有种自家在欺负人的错觉。 她想了想上前几步,蹲下给这小子查体,又拿起他的手看了看,虽然没有仪器,可她好歹在挑剔无比的老师口中也能得个还过得去的评价。 “脾脏破裂,挺严重的,大约熬不过几日。” 王怀民登时怒目而视。 黄辉没好气地冷笑,并不看他,只看谢使和紫衣使杨慧娘:“谢使,他说话不老实,攀扯我们家孩子,我便踹了他一脚。可我脚底下有分寸,只凭我这一脚,他最多疼半日,死不了。” 谢风鸣点头。 王怀民气得脑仁疼,冷声道:“今有苦主告到我们刑部,道你们谛听胡乱抓人,刑讯逼供,现在我亲眼所见,哼,显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他指了指赵小狗,“人家这孩子,现在指正你们卫所刀笔吏杨菁,杀人行凶,还留有血字为证,未免你们有徇私的嫌疑,现在我刑部要接管此案。” 谢风鸣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杨慧娘不疾不徐地道:“就先不说,刑部的手如今伸到我们谛听来合不合规矩,反正当初自欧阳掌灯使起,历任谛听的掌灯使都不大赞同这不隶台察四字,认为无论哪个衙门,都需要监督。” “赵小狗乃被抓现行的凶嫌,他的口供,凭什么能指正我们谛听的刀笔吏?” “若随便一个凶犯说句话,都要让我们家的刀笔吏被你们刑部带去查一回,恐怕我们有多少人都不够用的。” “至于血字?呵,王侍郎,你是来搞笑吗?” 王怀民嘴角抽了抽。 杨慧娘冷笑:“若你还长点脑子,你所谓的,那个告我们胡乱抓人的苦主,倒是应先问清楚才是。” 说话间,赵小狗一张嘴,呕出一口血,眼见着有进气没出气,就要死了。 第66章 不必 赵小狗面上呈现出青灰色的死气。 老仵作心里一阵扑腾,摇了摇头。 杨菁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居然想活?我还以为你不怕死。” 赵小狗的脸上一阵抽搐,灰暗的眸子里迸出一团火,没到死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竟然是怕死的! “罢了。” 杨菁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吐出口气:“周成,去帮我把我桌上白色的卷包拿来。” 周成赶忙气喘吁吁一路小跑,把雪白的纱布制成的卷包递过来。 杨菁沉默片刻,伸手轻轻展开。 里面露出刀剪钩子钳子十几把,或宽或窄,或长或短,还有一大一小两个钻头,都是谛听最好的匠人打造。 除了这些,其它的也勉强算齐全,蚕丝肠衣制的线拿蜜蜡封着,她也没想到,谛听就有这东西,平日里都是做弓弦用,黄使还拿这玩意钓鱼。 先抽出把柳叶刀,试了试手感。 “可听说过华佗神医的‘剖腹去淤’?实话告诉你,你马上就要死了,想活只能剖腹,我在宫里时跟着老御医学过些,不过,手艺一般,没多少把握。” 最要紧的是没得力的消炎药啊! “不做你必死,做了你可能有九死一生的机会。” 她叹了口气,“本来不想兜揽这般麻烦,但……你若肯签生死状,我便尝试一下。” 周成满脸疑惑,在场的一众刀笔吏都没吭声,刑部和大理寺的捕快们嗡嗡议论起来。 赵小狗抽搐着,大口大口地往外喷血,仵作七手八脚地给他扎针,却是半点效用都无。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低哑的咳嗽,呻吟道:“救我——” 杨菁点点头,从周成袖子上扯下块布,拔下簪子蘸着他的血——‘兹有嫌犯赵某,自愿让谛听刀笔吏杨菁剖腹,生死自担,与他人无干。签字人:赵小狗。’ 写完放在地上。 赵小狗挣扎着整只手覆盖上去。 生死状收好,杨菁有条不紊地拿纱布又把各种家伙事包好,让黄使把他那宝贝,蒸茶用的瓮和炉子拿来,直接开蒸,这玩意有点像高压锅,蒸得又快又彻底。 至于无菌环境,那没有,时间上也来不及,只能熏醋,熏艾叶,喷洒蒸酒,且将就将就,所有人都满头雾水地被弄到栅栏外,栅栏上直接糊上两层纱布。 戴上肠衣做的手套,纱布缝的口罩,剪开赵小狗的衣服,倒上酒消毒,再把反复蒸煮晾晒的纱布做无菌布铺盖好。 杨菁目测了下赵小狗的体重,给他灌了一碗迷药,试了试刀,随即直接就是一刀! “啊!” 周成瞠目,浑身一颤,王怀民眼珠子都瞪出来:“住手!” 谢风鸣一把将人抓住。 王怀民浑身都哆嗦起来,眼看杨菁这一刀先竖切,又打了个弯,开膛破肚,他惊得心肝肺都疼,喉咙里嗬嗬两声,伸手就要向前扑。 “别闹怪动静,我刀一抖,没准就戳穿了。” 王怀民猛地咬牙。 杨菁忽然想到什么:“咦,我早该想到的,王侍郎,你好好看看我这刀功,漂不漂亮!” 谢风鸣倏然一笑:“漂亮!” 左右一众刀笔吏,还有捕快们不禁瑟瑟,屏住呼吸,一动都不敢动。 杨菁神色悠然,眉眼冷淡,一层一层慢条斯理地切开,打开腹腔——里面糊成了一坨。 众人眼看着温柔的小娘子手持银光闪闪的刀,把一个大活人的肚子剖开,登时齐齐汗毛直立,鸡皮疙瘩冒一身,口干舌燥,酸水上涌,眼前发黑。 周成嗬嗬了两声,干涩道:“我听说以前,以前御药房有个老太医,擅长殇医之术……” “还有柳家医坊的柳大夫,也,也擅长。” 他面上努力放轻松。 自家搭档,无论如何他也要顶住! 他,他顶不住啊! 菁娘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的,如果只是自己人,就一个凶犯,当他受刑过度,弄死也就弄死了。 可眼下这么多人! 怎么办! 杨菁也有点心慌,面对乱七八糟的腹腔,修补不了,只能切,她闭了闭眼,面露凶相,发了发狠,硬着头皮上,把血一抽,捏住脾蒂,手术刀先换剪刀,直接下手开剪。 “呕!” 王怀民到底是文官,一扭头吐得稀里哗啦,周成也没忍住,一时间呕吐声此起彼伏。 这些捕快都不是吃素的,多可怕的尸体都见过,但见小姑娘冷着脸,在一个大活人的肚子里搅合…… 滋! 一小股血喷出来,杨菁手一顿,迅速结扎补救好。 现在不会有人愿意献血,出血量必须严格控制。 切断,结扎,再切断,再结扎,慢慢分离脾脏。 杨菁轻轻把脾托出身体——扑通,一个捕快吓得双目紧闭,倒了下去。 她看都没看,心里有些欢喜。 游离很成功,切除,缝扎脾蒂,检查一下脾窝,缝合,拿药液冲洗,放空心竹做的引流管…… “呼。” 杨菁算了算时间,不过半个多小时,很行! 虽然也出了一丁点的意外,但她发现,她的手比以前稳,速度快,眼力也好,呃,似乎心里发狠,拿出大卸八块的劲头时,越发如有神助。 “……” 所以,其实越邪门的技能越娴熟,这一点用好了也是十分有用。 她弄出来的毒药,用在恰当的地处,也算一大臂助。 把那点满足感藏一藏,杨菁低头认真一层一层关腹,规规矩矩地收好手术刀,整了整衣服,转头看向周围:“下官也是忽然想到的,姜平是否是杨某所杀,其实看刀工便知。” “王侍郎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应该很清楚,越是精于用刀,习惯越根深蒂固,所谓积习难改,便是如此。” “刑部有几位用刀的高手,王侍郎自可询问。” “刚才,我的刀法您已经看过了,请问我的刀,可是杀死姜平的刀?” 所有人都直愣愣地看着她,一声都没有。 她略微沉吟,“若是王侍郎和诸位看得不清楚,那——” 话音未落,就听扑通,扑通,几个捕快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从捕快到差役,从刑部到大理寺,人人惊惧,看向她的眼神,宛如小白兔见到了大灰狼。 连一众刀笔吏的表情都有点惊悚。 杨菁:“……其实有一头牛不小心跌坏了蹄子,再用牛来试试,似乎也没问题?” 王怀民浑身打颤,眼睛向上一翻,闭上眼摔在了地上。 一直没说话的张仁连忙将人拽住,满脸堆笑:“很是不必,这明显就是恶人在栽赃陷害!” 第67章 鸡屁股 偌大的地牢安安静静。 张仁带着王侍郎,半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赶忙逃也似的出了卫所大门。 一干捕快讪笑,灰溜溜跟着他走。 刑部的捕头们同样半句不提自家上司,连谛听这边几个刀笔吏,要跟着去提审所谓的苦主,就是说谛听乱抓人的那位,他们也不反对。 世间如王侍郎一般看不懂脸色,听不懂话的能有几个? 他的性子连陛下都受不了,才把人从御史台弄到了他们刑部。 唉。 他在御史台,陛下很难受,可陛下怎么就不能想想,把人搁在刑部,他们这些人痛不痛苦! 赵小狗安安稳稳地活到了第三日。 有点发热,不算严重,人醒了,脑子清明。 杨菁守着熬煮大蒜汁的罐子,老仵作看她的表情那叫一亢奋,这几日见到她,都是一副恨不能跪在地上叫祖宗的模样。 至于几个谛听的大夫,看过赵小狗的情况,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杨菁:“……” 虽然她做手术做得挺爽,心里却依旧觉得赵小狗大概活不了。 才三天,熬过一个月才算成功。 这时节,她一时半会儿可弄不到青霉素的,只有大蒜素和各种土办法抗菌,谁也没把握,。 纵然这小子活下来,他仍是个杀人凶犯,照样死罪。 熬好了大蒜素,倒了倒碗弄温了,杨菁递给差役,拿苇子管喂进去。 赵小狗先是有些恍惚,随即眼珠子一定,阴沉沉地盯着她,杨菁由着他盯,舒展开身体坐在地牢一侧清扫得干干净净的木凳上,扫了扫官驿登记册子封皮上落下的一点沉灰。 “我一直很奇怪,你偷袭我干什么?阻止我继续查?可在当时,你应该不觉得我怀疑你才是。” 杨菁笑了笑,“我猜测,只是猜,应该是察觉到我把注意力放在了官驿,这才急了,故意行刺,能杀了我最好,杀不了也栽赃给柳恭,至少把水搅浑。” “官驿很要紧?人要紧,还是事要紧?” 她话音一顿,低头摩挲了下登记册的封皮,又将暗了相关的卷宗翻出来慢慢看了几页。 “原来郑红儿是扮成舞姬,自己主动混进去的。” 杨菁摇头,有些郁闷,“我还真想岔了,以为你目的就是杀她,莫勒特族好纵狼杀人,风月场上很多人都知道,你当然也知道,正好郑红儿被狗咬死,你干脆就借莫勒特族之手抛尸。” “这想法乍看没问题——但真有必要?” 京城那些王孙贵胄家,每年得死多少婢女? 弄死个普通女孩儿一点都不难,吹个风,着个凉,摔一跤……这年头死人有什么稀奇的? 杨菁叹气,低下头盯着赵小狗的脸,“她死得复杂,因为什么?” “因为你们很慌,甚至来不及派个杀手去杀她?” 赵小狗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杨菁眨了眨眼,叹道:“难为你的脑子竟转得这般快,能瞬间想出指挥狼犬咬死她的主意。” “我猜她一定很信任你,对你一点防备也没有。” 杨菁或许不了解,杨盟主却很清楚,杀人,手法越复杂,成功率越低。 最好的杀人方式,就如她,夤夜纵马,一刀毙命。 搞成这样,从未演练,一次就成功……杨菁眼前不自觉浮现出画面——郑红儿看到了那只狼犬,欢喜地微笑,伸手亲昵地摸它们的头,也许还夹着嗓音说了两句话。 狼犬乖巧地蹭着郑红儿,忽然一跃而起,尖锐的獠牙卡在她的脖子上,一口咬断。 鲜血喷涌! 她僵硬地倒在苍白的土地上,失去了年轻美好的生命。 赵小狗面上一点表情都无,隐没在袖子里的双手,却是鲜血淋漓。 杨菁细细地把这几日的事盘了一回。 “应该是郑红儿让你给柳恭送的那封信,导致你不得不起了杀心,而且要快,一刻都不敢等,你改了信的内容,打发掉了柳恭……又杀了她。” “信里写了什么,郑红儿要去官驿做什么?郑红儿不是普通婢女,你想必也非街头打杂的闲汉。” 赵小狗沉默了半晌,忽然笑起来,笑得伤口剧痛,呛咳了几声,闭上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忽然一阵风拂过。 周成下了地牢,手里拎着个四处挣扎的小崽子,探头探脑地看过来。 “狗哥!放开我,狗哥!” 小崽子六七岁,衣服补丁叠着补丁,脸却洗得干干净净,小脸也不见饥色。 他看见赵小狗,目中顿时放光。 赵小狗猛地转头,见到这小崽子却眼皮直跳,脸上五颜六色变换不定:“你来做甚!” 刹那间表情扭曲,一口牙都要咬碎。 周成挤眉弄眼:“就他,告到刑部姓王的那儿去,说咱乱抓人,草菅人命。” 小崽子用力踹周成的小腿肚,一边嚣张大喊:“你们知不知道我家狗哥是谁,敢抓他?我告诉你,狗哥是甘露盟的人,甘露门人,死生与共!你们敢伤他分毫,我甘露盟一定会踏平你们这破地方!” 杨菁:“……” 周成拽着那小孩儿,摇摇晃晃,噗通一下坐在草垛上。 “平阳侯被人剥了个一干二净,挂在城门楼上冻了一宿,愣是没人敢解,知道谁做的?我家狗哥!” “还有江南被看坊一夜之间化作灰烬,那是甘露盟盟主,魔教至尊,亲自领着我狗哥做的!” 赵小狗眼角抽搐,面红耳赤,嘶哑着声音道:“够了——让他出去,出去我就说!” 杨菁木着脸摆了摆手。 周成连忙爬起来,提着小崽子三两步蹿出门。 蹬蹬的脚步声,伴着阴冷的风在枯寂的牢房里回荡。 赵小狗胸腔像风车一般轰鸣,刚才一番动作仿佛已耗尽了他的体力,脸色雪白,冷汗淋淋。 许久,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血痕斑斑,面色灰白:“阿郑看着老,我看着小,其实她和我差不多年纪,算一算,十六还是十七?我俩是一个村里出来的,她爹是秀才,我没爹,村里人都说……我是个狗娘养的。” 杨菁静静听,没有打断他。 “阿郑是热心肠,只要听别的小孩儿这么说我,她还一丁点大,就掐着腰,拧着眉,学着村里的泼妇们一通骂。” “秀才叔因为这个,老立在我们家门外,长篇大论得说些不着四六的话,说归说,家里炖鸡,他也愿意给我个鸡屁股吃。” 第68章 故事 荒野山村,穷乡僻壤,屡出刁民,赵小狗日子过得不好。 秀才叔偶尔给的鸡屁股,便是他难得的温暖。 赵小狗说起这些,声音也没个高低起伏。 “走时,我回头看了眼,老骂我,喜欢冲我吐口水的那个小猴子,让他爹扛着去了王大娘家,王大娘家明码标 “小猴子耷拉在他爹的肩膀上,真像只干瘪的猴子了。” “其实现在想,那群小王八蛋就是学学大人的话,也不大知道是什么意思,村里人瞧不上我娘,总说她坏话,可我娘跟我说,她当初怀着孩子,病得要死了,也是村里人从嘴里省了点口粮养活的,我要记恩。” “只是那会儿,记恩也没用,谁都帮不了。” “我们走了不知道多久,还没天黑,实在走不动,便躺在光秃秃的山坡上等死,阿郑说,谁先死,活着的那个就吃了对方,好活下去,我答应她,心里却想着,还是我先死。” 赵小狗的表情有些奇异。 他那时候,真觉得自己能为阿郑去死的。 他娘说过,他要记恩! “没过多久,来了几个饥民,就坐在旁边盯着我俩,唉,真差点都成了人家嘴里的肉,熬啊熬,熬到天都黑了,我俩熬着还没死,居然有个甘露盟的人路过。” “我已经忘记他具体长什么模样,是个年轻人,二十岁上下,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他受了伤,脸色不好,可还是将等不及,凑过来想掐死我的饥民赶开,把我和阿郑带走了。” “他说,我们两个还小,能救!” 赵小狗喘着气,白着脸笑了笑。 能救吗? “骑马走了四五天,他把我们带到个受灾不重的县城,托付给了个杂耍班子。” “他说他怕是来不及再细致安排,之前了解过这个杂耍的刘师傅,是个好人,他大徒弟摔断了腿,即便治好了也是残废,赚不来钱了,他还是卖了自己的家伙事,还欠了不小的一笔债,给徒弟治了病,我们俩跟着他,应该不至于遭太多的罪。” “说完这些,他也死了。” “师父说,他伤得很重,是为给我们俩寻个活路,硬挺着又活了这么久,我觉得这话扯淡,死不死的,自己还能管得了不成?” “而且他还撒谎,虽然师父是好人,可他连半年都没活到,我们就过了五个月的好日子,还是得遭罪。” “一边遭罪,一边混日子,后来杂耍班子散了架,阿郑和个男人怀了个娃,是个小闺女,漂亮爱笑,我当时就琢磨,遭罪就遭罪,多干活多赚钱,把小丫头养活大了,也算值。” “可小孩子好难养,饿一点冻一点,都要生病,生了病就熬,才两岁不到,娃娃又病了,瞧着不好,有个铃医捎带手地给看了眼,说要能凑个二三十两银子,带去正经医馆吃上些正经药,才能活。” “可我们又上哪儿去找那二三十两?二三两也没有。” 赵小狗絮絮叨叨个不停。 杨菁就安安静静地听。 “我俩只好去偷,去抢,阿郑还去卖——” 赵小狗眼底浑浊,瞳孔渐渐有些涣散,脸颊上染了红,杨菁洗了条帕子给他降温。 “当时是拼了命,什么都敢干,果然撞到了铁板,被暴打一顿,我也拼命咬回去,硬生生咬掉那厮一根手指头,几乎要被打死。” “我主人刚好在附近,见我俩有股子狠劲,就插了手,还给了我一把散碎银子,把我和阿郑一起带了回去。” 从此,他就不再是人,他是条狗,主人的狗,主人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阿郑也是。 “可娃娃到底还是没了。” 赵小狗喷着一口口的粗气,面上灰白,死气渐生:“死了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杨菁沉默,半晌俯下身,凑上去听了听这小子的呼吸,沉吟片刻,轻声道:“给你讲个故事。” “曾经有个父亲,他趁着夜里,偷偷在山上亲手给他两岁大的女儿挖了个坟坑,不是他不疼闺女,是没办法了。” “他闺女才出生就生了重病,想活,就需要花钱,每个月都得花老多老多的钱,想彻底治好要的钱更多,算一算,至少相当于咱们的六七百两。” 赵小狗呻吟:“六百两,一百亩地……” “差不离。他为了给闺女治病,一家子拼死干活,没白天没黑夜的,所有积蓄都花用掉,亲戚邻居借遍了钱,可他是个穷人,身无片瓦遮身,别说六七百两,六七十两都拿不出,实在是坚持不住,他只能去挖了坟,时常带着女儿去坟里躺一躺,玩一会儿,他说,既然无论如何都……那就让孩子提前适应,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 赵小狗听得愣住,半晌呢喃:“不知道我们娃娃,睡她那个坑,睡得踏实不踏实。” 杨菁撑在他身前,轻声道:“后来,乡亲邻居,本县的,外地的,好多人知道了这事。” “无数的陌生人看到懵懂的女孩儿躺在坑里,看着这个父亲崩溃,绝望,心都要碎了,大家纷纷出力,你给一两,我出几文,都来帮忙。” 赵小狗:“……” “就这么着,很快集齐了治疗费用,国家……朝廷也把这个孩子纳入救助,减免了七成多治病的费用。” “他女儿的病被治好了。” 杨菁眸子温热,声音也温柔起来,“……健健康康地长大,长得很出色,特别有出息。” 赵小狗胸腔猛地震动起来,笑得眼角渗出两行泪珠。 世上会有这么善良的百姓? 世上会有这样的朝廷? 赵小狗笑得咳个不停,扭头对上杨菁的眼睛,心里一跳。 这小刀笔吏的表情,真不像是在玩笑。 他恍惚了下,忽然想到数年前,在那荒山枯树下救他和阿郑的甘露盟的门人。 那几日,他也说过很多荒唐话。 他说,他的盟主,想让地里刨食的百姓,想让一点风波都经受不住的百姓,病了能看得起病,遇见荒年也有人管,这些和这故事一样,都是些没边际的糊涂话。 第69章 我杀 赵小狗又笑了一嗓。 面上还是热,死气倒是压了压。 其实死前,听一听漂亮女孩子讲的糊涂话,也挺好的。 如果这世上真能有那样的地方——人们都能拥有多余的同情心,连陌生人都愿意心疼,世上也有那样的朝廷,肯低头来看穷得叮当响的可怜人……那该多好。 他和阿郑配不起,他们手上不干净,心里也不干净,可娃娃不一样,她托生到阿郑的肚子里,从出生就没得过半点好处,她是干净的,她配投生到那样的好地方。 赵小狗勉强抬起胳膊,拿袖子擦了把笑出来的眼泪。 可是——甘露盟的人都在做梦。 “……我如今知道了,甘露盟盟主是大魔头,盟中弟子都是些小魔头,是恶人。” 根本不是他曾经以为的,光鲜亮丽,行侠仗义,走到哪里都受无数追捧的盖世英雄! 赵小狗心里忽然就空下来。 明明之前,他连阿郑都杀了。 “关于阿郑的死,你猜得大体没多少错处。” 赵小狗盯着牢房房顶上喷到的水渍,闻着淡淡的艾草香。 当初割他的脾,杨菁拿了两大瓮蒸过的酒,还有许多醋和艾叶喷洒熏蒸这间牢房,此时此刻,它比很多人家的卧房要干净一百倍。 “那天晚上,千金楼花魁金书兰,金娘子的出阁宴,办得很是热闹,长街搭长棚,红烛高悬,光是羊就杀了五百多头,准备的果子里甚至有不少荔枝,桌上摆的琉璃盏,盛的都是西域葡萄酒,酒香四溢,光是喜钱就散出来十几大筐。” “我们这些帮闲的也有酒肉吃,酒是好酒,肉是好肉,我却什么都吃不下,闻什么都恶心。” “就那么算计着时间,吹响了犬哨——其实现在回想,我也不明白,那一刻在想些什么,明明最初,我拼着自己死,也想让她活。” 杨菁默然。 她见过不知多少人行至半途忘了初心,可中年人也就罢了,少年人如此,实让人心痛。 “她做了什么,让她非死不可?” 赵小狗神色冷淡,“我不知道。一条狗奉命去咬另一条狗,还要问主人缘由不成?” 话音一顿,他神色间略带出几分讥诮,“那天,我替阿郑送信给柳恭,照例复制了一封递送出去。” “我看了信,她没写什么要紧东西,就是写了句李端的诗——‘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阿郑没正经读书,却爱读诗,她也常写,我便没在意。” 他身体微颤,一把掐住自己的虎口,死命掐得出了血,脸上青灰,“这种事我做了有两年多的光景,再熟悉不过,本以为依旧例行公事,不曾想竟收到指令,是死命令,在阿郑见到宫里派往官驿的宦官之前,她必须死,若是我不杀了她,她会死得更凄惨无数倍。” 赵小狗吐出口气,“所以,还是得我来杀。” 说出这句话,他整个人都仿佛失了力气,盗汗如雨,一时竟是气息不定,垂垂将死。 杨菁站起身,招呼赶来的大夫给他扎了两针,又急喂了些药,沉默地盯了他半晌,转身举步往外走。 赵小狗侧了侧头,呻吟道:“你不问——” 不问他的主人是谁? “你就是问,我也不知道,但凡看见他脸的狗,都被打死了。” 杨菁冷着脸摆了摆手。 别人猜不到,可她听见赵小狗说,他只是条狗时,就已经知道对方是谁。 毕竟她可提前看过人生剧本,虽说是谢松筠视角,这些事情一概没提,但谢松筠携云贵妃出游,云贵妃曾嗔他,嫌他御下手段太伤阴德,说他手下个个以狗自居,也的确不像人。 谢松筠当时便叹,世道险恶,之前实在有些不顾小节,以后再不能为了。 “后宫管束再说松弛,云贵妃既是贵妃,又算宠妃,谢松筠想与她苟且,岂是易事?” 云贵妃又凭什么放着堂皇大道不走,非要与一个前朝的太子勾连? 杨菁当初看书,只觉精彩纷呈,但书里的精彩挪到现实,却荒唐得很。 在故事中,一个‘爱’字荡气回肠,便能解决很多的问题,可现实呢?现实是皇权大于天,一旦事发,九族消消乐。 进入谛听的头几日,她就翻过谢松筠和云贵妃的各种卷宗,谢松筠为前朝太子,卷宗自是复杂。 云贵妃却干干净净。 她出身寻常,是晋王妃贴身婢女的女儿,叫云婉,小字青鸟,她娘嫁的晋王长随,她自小就在晋王府长大,是正儿八经的家生子。 虽是婢女,却和小郡主形影不离,自幼聪敏好学,性子随和,后来小郡主夭亡,她甚至被移情,当女儿养的,陈泽娶妻欧阳氏,她便也跟着嫁入陈家,先是通房,又抬了妾。 陈泽入主京城,登临大宝,册封发妻为后,也册了她为贵妃。 从出生到为妃,云婉都是陈泽的自己人。 “这可有意思了。” 云贵妃是这般身份。 谢松筠如今可是出了名的情痴,他和他的太子妃林妙兰少小相识,青梅竹马,出了名的恩爱。 当年大军出征,谢松筠在后勤上出了大错,致使战机贻误,大将军杨乾战死,惨败而归,御史连番弹劾,他也被禁闭府中不得出,就连好些一向看他哪里都好的文臣们都束手无策。 是林妙兰四处奔走,尽力弥补,为他写罪己血书,跪在杨府门前陈情,这才求得些许谅解,没让谢松筠受太大的影响。 他那贤太子的名声,一半功劳要给林妙兰。 “呵。” 情深义重的男人偷娶贵妃? 赫赫有名的女诸生不知所踪? 这里头的阴谋算计,不可能是突然出现的。 杨菁一点都不着急。 她好好一个人,都嗖一下,撞到这别说女孩子,男人们命都不好的古代,霉成这般了,还有什么可急的。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出了地牢,风雨骤停,一群差役和刀笔吏猫着腰吭哧吭哧地清理院子里的积水和落叶。 卫所建筑有点老,地势低洼,每逢大风大雨总会留下一地的烂摊子。 周成蹲在地上扒拉从砖缝里长出来的杂草,眼珠子一转,伸出两根手指做出了个爬的动作,杨菁摇了摇头,还是没听他的躲懒,拿个扫帚一下一下地扫一扫积水。 脑子放空,听着滋啦滋啦的声音,情绪也渐松弛。 第70章 发丧 浓云迷雾的天一连持续数日。 牢头姜平发丧,是黄辉带着杨菁,周成,小林,还有几个刀笔吏和差役们帮着给办的。 杨菁替他缝合了身体,修整了遗容,黄辉送了寿材,周成掏钱雇了不少人哭丧,其他人帮忙抬棺。 平日里大家都叫姜平老姜头,实际上也才四十七,没孩子,妻子早亡,他也没续弦,倒是有个老娘,生了病,脑子不记事,总以为自己才十三四,还是个未嫁少女,根本不认自己这个老儿子。 下葬那天,黄辉扶着姜平的老娘过来走了一圈,一行人也没硬要告诉她,死了的是她唯一的儿子。 丧事办得热热闹闹,风光无限。 周成一边烧纸,一边念叨:“下辈子好好做个富家翁,长点心眼子,遇见了事,莫要鲁莽,命就一条,金贵着呢。” 想也知道,那天晚上大雨磅礴,冰雹下得也急,卫所晚上值夜的都猫着喝茶聊天。 也就是姜平是个老实头,大半夜的还记得去巡逻,结果正巧撞见那凶手杀赵小狗灭口。 他们仔细勘察过现场,姜平是扑向凶手时,瞬间被杀,整个给拦腰截断了,还挣扎着有爬出去老远。 周成一想起那场面,心里就发毛:“咱都是小角色,遇见这等危机状况,赶紧跑,别想乱七八糟的,保命要紧。” 一个嫌犯,管他死活做甚! 这年头,每次出点什么事,先死的都是些差役炮灰。 偏还死得轻如灰尘,死就死,没人当回事。 “唉!” 完了事,杨菁和周成带着姜平的老娘,去饭店吃了一回烧鱼,前阵子姜平才念叨过,说他老娘好吃鱼,奈何近来手头拮据,都有大半年没让她娘吃过了。 如今这一顿,就算替老姜头请。 姜母吃得眉开眼笑,面上无一丝的阴霾,吃完了饭,两个人就把她送去慈济园。 进园子时,姜母一脸笑眯眯,竟然难得想起儿子来:“一会儿来我家吃饭,我家平哥儿可会烤鱼呢,他还会剔鱼骨,地道得紧,保准你们吃了还想吃。” 周成一个没忍住,眼泪嗒掉下,赶紧低头瓮声瓮气地应了声。 杨菁送了姜母,打发掉周成,又请了半日的假。 杀死姜平的凶手就像个无形无影之物,赵小狗说地牢里太黑,只有姜平提了一盏油灯,他不光没看清脸,连对方高矮胖瘦都不大知道,埋汰杨菁的血字,都是他挣扎所写。 谛听上下,这两天连总抱怨事多,能偷懒就偷懒的小林都连轴转,暗了的人和鸽子昼夜不停,筛查了最近京城出没的各类用刀高手。 小林甚至连朝廷内部的高手都给过了一遍筛子,愣是没找到人。 也幸好找不到人。 杨菁知道那个杀人是谁。 ----------------- 从举院街上过了夫子庙,进入重阳胡同,就是一片民宅。 重阳胡同比梧桐巷要大一倍,里头住得多是乡绅富户,殷食人家。 杨菁从胡同口进来,脚步一顿,目光微凝,居然看见了她那位便宜阿娘。 不是辛娘子,说的是严娘子。 严娘子略微有点显怀,看肚子居然差不多得有四五个月的模样,她扶着腰,正和个满头金钗银环的小妇人说话。 “哎哟,瞧您说的,不过一点酸萝卜,哪里还用什么钱,您要喜欢,我这就给你拿一瓮,来来来,我家就在前头,不过几步路,跟我去拿。” 那小妇人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 “我生我儿子之前,也爱吃这一口,酸得恰到好处,酸儿辣女嘛,我看你这肚子里,必是个大胖小子。” 严娘子莞尔,摸了摸肚子,她也希望是个儿子,儿子在这世上更容易活,若是个闺女,怕又有操不完的心,偏她自己都得依附男人,这些年都是凭着男人的良心过活,又能为女儿做些什么。 当初肖家那些人欺负她的菁娘,她气得晚上睡不着觉,一个多月老做噩梦,心口疼,浑身难受不自在,可她能做甚?她还是只能忍。 严娘子心里叹气,摸了摸肚子:“孩儿啊,千万要是个儿子。” 杨菁皱眉,向前走了两步,目光一瞥,正看见个小孩子脚步轻快地从一个挺富态的汉子身边飘过去。 她一伸手,掐住小孩儿的脖子,往树根底下一钻,目光直直刺在不远处戴着个斗笠戳在墙角四下瞄的汉子身上,令牌一翻,那汉子顿时僵住,又靠回墙上去,扣了扣斗笠。 小孩儿更是汗毛直立,身子一缩就露出一脸的可怜相。 “行了,这些花样留到别处使。” 杨菁扫了一眼,冷声道,“夫子庙马王八的人?” 小孩儿脸上登时色变。 杨菁神色冷淡,袖子里摸出两块散碎银子,塞到他袖子里:“看见前面穿绿袄的娘子没有,去,把她手腕上的银镯子撸走,引她离开胡同,越远越好,不许她再回来。” “仔细些,她有身孕,若伤了皮毛,我便剥了你的皮给她陪葬。还有,镯子用完还给她。” 小孩赶忙使劲点头:“放心,懂规矩的。” 杨菁把人往地上一甩,这小孩儿立时一溜烟向前冲,几步冲到严娘子身边,冲严娘子嘿嘿一乐,做了个鬼脸,伸手捏住她胳膊向下一划拉,就划拉走了镯子,掉头朝着胡同外头跑。 严娘子呆了呆,下意识捂着肚子,迈开腿紧追不舍:“我的镯子!” 镯子只是个普通的小素圈,却是她男人亲手给她打的。 她这些年苦吃了不知多少,也只有男人是真心疼她这件事,让她庆幸,那镯子是她心头宝,偶尔低落时看上两眼,心里就能畅快不少。 旁边那个小妇人也愣住,“啊?郎君,郎君,有人抢、抢劫——” 随着喊声,院门一开,里头匆匆出来个精瘦汉子,面色有些黑,五官看着寻常却端正,一出门,目中似是闪过一抹红光,随即隐去,露出个老实巴交,却又带着急切的表情,张口欲喊,但他张嘴的刹那,身形登时绷紧。 杨菁就站在他斜侧后七八步的位置。 寒风凛冽,几片落叶飘飘摇摇,未曾落地忽然四分五裂。 精瘦汉子闭上嘴,在那小妇人回首的瞬间,一闪身越过胡同的围墙,一路飞檐走壁。 杨菁一跃而上,跟着追了上去。 第71章 杀干净 天空漫卷浓云。 杨菁不紧不慢地吊在那精瘦汉子身后,穿街走巷,行至北郊永明坊西。 垣墙颓毁,杂草丛生,偶尔见些许炊烟,只能说寥寥。 杨菁拢了拢肩头的斗篷。 精瘦汉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举目四顾,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不该招惹谛听。” 杨菁沉着脸,神色冷漠。 谛听调查许久查不到杀死姜平的凶手,可杨菁猜到赵小狗的主人是谢松筠。 她曾读过的那本揭示命运的书中,提到过谢松筠背后的底牌之一——黑刀方昊。 这人以前是个杀手,在道上还有个名头,叫‘三更死’。 寓意阎王叫你三更死,绝不容你到五更。 他是杀手组织‘影云会’的头牌,自出道以来从未失败,后来影云会覆灭,他也不知所踪了。 书里说他结婚生子,过上了寻常日子,也不知怎的,后来竟跟了谢松筠,帮他处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脏活。 在书里,谢松筠数次遇见危机,都是这方昊直接物理摧毁对手。 他平日里不干活时,就是大隐隐于市,拿当初攒下的银钱在京城置办了两间铺子,娶妻生子。 书中特别提到,这人跟了谢松筠以后,便舍弃了以前的绵密且精细的刀法,刀变得凶暴残忍,听闻是因为学了那位男主角从前朝皇宫中带走的一本武功秘籍。 谢松筠拿用那东西,培养了好一批高手,只是这些高手,最后似乎少有人能得善终。 【不过一卑贱之辈,犬彘之流,为魔尊提鞋都不配,焉敢如此放肆!还不俯首称臣!】 杨菁仔细打量对方,杨盟主的记忆里对这人并不是很了解,但十二花神使中的水仙花神和他打过几次交道,据说说此人刀法精妙不说,尤其精通杀人术,纵然论武功可能排不到最顶尖,但若是生死战,他一个人对上个顶尖高手,九成不会败北。 平日里,杨菁并不鲁莽,能群殴肯定不单挑。 可面对方昊,别说寻常刀笔吏,即便是青衣使,朱衣使,也是要死人的,除非有三个以上的紫衣使一拥而上。 杨菁脑子里转着些莫名的念头,方昊赢仰起脸冲她笑了笑,道:“小娘子,我其实早不干那些买卖了,是,我承认,的确杀了你们一个人,但那也不过是个普通杂役嘛,不是你们正儿八经的刀笔吏,对谛听,我很心怀敬畏——” 说话间,刀光骤然起。 杨菁刹那随着刀风倒飞了半米,折身在树枝上一点,长剑甩出,她脑子里完全没有任何东西,手里的剑就如自己长了眼睛,什么轻灵飘逸,全然不见,只是一剑又一剑地往方昊的命门上扎。 这剑到底有多快,连杨菁自己都没去算计。 几乎一瞬间,方昊浑身汗毛直立,身为杀手天然的直觉不停地报警,那点本来就没多少的轻蔑早消失不见,立时用足了这辈子的力气,把自己的身体压榨到极致,借着反力,掉头就跑。 只跑出不足七八步,身体一僵,呼呼的冷风似乎从背后吹到了面颊上,下一刻浑身冰冷,全身的鲜血好似从背心里被吸了去,疯狂外涌。 方昊一时没死,转头看她:“青岚——是你,杨河清!” 杨菁:“……” 方昊嘴角抽搐,面上也抽搐:“为何杀我?你们甘露盟,也要讲正义么?呵,你……你们那么多人也躲躲藏藏过上了清净日子,就不怕落个与我一样的下场?” 杨菁又是一剑,戳在方昊背心。 “是,就是双标。” 甘露盟里收容的,在世人眼里可能比这方昊还要魔鬼。 好些人手上染的血比他还要多。 甚至他只是个杀手,工具而已,甘露盟的人却从不做别人的工具,这般论,比他恶毒。 方昊瞪着杨菁,缓缓倒地。 到死,他的眼睛也没有闭合。 杨菁沉默半晌,想起书里提到方昊家的小胖墩和邻居家的女孩子打了一架,把小姑娘的头发揪下来几根,对方父母就推搡了小胖墩几下,骂了几句特别难听的话。 不及三天,邻居家一家老小,都死得干干净净,连条狗都没剩。 方昊抱着儿子,一边安慰吓到了的媳妇,一边叹息着想,他很害怕。 所以既结了仇,就得全杀干净! 所以她杀他,大约只算因果报应? “其实,我本来只是想废了你武功,带回衙门,明正典刑。” 可他娶的新妇是个普通女子,孩子还小,虽说方昊拿他以前赚的钱盖了房子,置办了家业,可这新妇到底什么都不知道,算是无辜。 若明正典刑,方昊身份揭破,娘俩未来的日子就可想而知了。 杨菁吐出口气,有点疲倦,靠在旁边树上,取出帕子,擦了擦剑上的血,这把剑是她打造手术刀时,顺便让谛听的匠人打的,和当初杨盟主用的剑,除了剑鞘,一模一样,用着特别顺手。 坐了一会儿,杨菁就取出哨子,通知了自家兄弟们过来收尸。 风吹杂树动,偶尔有路过的乡亲一眼看见尸体,吓得叫出母鸡受惊声。 周成缩头缩脑地跟在黄使后头赶过来,一眼看见这场面,也脸色发白,赶紧拽住杨菁向后拖了好几步。 黄使目光落在地上扔着的刀上,又仔细检查那些留在树上,地上的刀光痕迹,都不必杨菁多说什么,心下了然道:“好,总算是能对得住老姜头。” 周成反应了下,悚然一惊:“妈呀,这厮杀了姜平,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还敢追杀菁娘你?” 一念及此,周成又沉了脸:“下回可千万记得,遇见敌人赶紧叫支援,支援未至,也别向这偏僻地处跑,就近找咱谛听的卫所,哎哟,吓死我了,也就是这厮本事不济,否则多危险?” 杨菁:“……嗯。” 一行差役把尸体带了回去。 杨菁有些疲倦,没回卫所写报告,直接回家。 一路走,又不知不觉路过了重阳胡同,方昊的妻子怀里包了个裹成球的胖娃娃,眉飞色舞地在和邻居家的嫂子说话。 “现在这贼老厉害了,都不是偷,简直明抢,刚才……” 第72章 教孩子 杨菁面无表情地穿过胡同,越过热热闹闹说着闲话的乡亲,走着走着,后脖颈有点痒,她忍住了,没回头。 小妇人可能会四处找自己的丈夫,但她找不到了,方昊的事即便传扬出去,在百姓们眼中,死的也只是个杀手,并不是与人为善的方郎君。 她或许会忐忑焦虑,失去丈夫护持,生活可能会很艰难,可事情总会过去的,她还年轻,还有孩子,用不了几年光景,这些事就会变成她记忆里并不时常想起的剪影。 晚霞铺盖,于云层中晕染出灿然长卷。 【屑小之辈,取死有道,勉强取乐魔尊陛下,贡献‘影云会’密档一份。】 脑海中瞬间涌出无数世家大族,达官显贵,王室宗亲,文武官员的生平档案。 里面甚至连戊戌年科举考官,晚上和小妾饮酒作乐,随口把皇帝在朝会上发牢骚说的那些话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的事都有记录。 杨菁感觉脑子瞬间变得不大干净。 “……唉!” 她脚底下沾了些血污,行至梧桐巷口,连忙摘了几片叶子,接了碗井水擦了擦,身上沾染的血腥气,一路慢行,倒也散去七七八八。 今天杀人杀得果决,事后心底竟无多少别扭,好似早就习惯了一样。 穿越是这样的么,会被原身影响如此之深? 有时候午夜梦回,她甚至弄不清楚杨盟主的经历是一场大梦,还是她在现代那一段生涯,是一场大梦。 庄周梦蝶,不外如是。 无论如何,日子总要过。 梧桐巷杨家的小院,灯烛昏昏,杨菁进门,阿绵赶紧过来接她肩膀上的大氅打扫干净挂好,小宝提了大半桶井水,又兑上两勺子热水,提出来给自家阿姐洗把脸。 辛娘子眼不见为净地低头纳鞋垫,连白眼都懒得翻。 杨菁着实没什么胃口,去厨房切碎了葱花,挖出块猪油细细炒一炒,正好还有小宝和阿绵去河边逮回来的一篓子虾,蛤蜊一类,虾都断头剥皮去虾线,蛤蜊吐干净沙子,一块儿下锅翻炒得出了乳白色的汤汁,揉掐得恰到好处的面条煮好了,只加一丢盐巴一拌。 面条劲道,汤汁又甜又鲜美,杨菁吃了两碗,又刷干净个罐子,挖出一小罐早早炒好的虾酱,拿干净的纱布封口,又去柳家医坊要了些白术,茯苓之类,制成茶包。 想了想,她还写了个小封条粘上。 “药包柳记所出,煎汤代茶,利水消肿。” “胎大难产,切记!” 写好了装在便宜爹给她打的箱子里,交给杨震。 “听说我阿娘今天遇到了贼,上来就抢去了她的东西,劳烦爹爹托人给她送些吃食,顺路看看可有妨碍。” 杨震吓了一跳:“贼?” 他回了屋还忍不住絮叨:“那贼偷东西也还罢了,怎还明抢上?人家一孕妇,他也不嫌寒碜。这京城治安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辛娘子:“……哼!” 杨震赶紧伸手给辛娘子抓背:“是这儿痒痒?还是这边?” 辛娘子:“……” “明儿我去看看严娘子,得好好嘱咐嘱咐她,这么大年纪,生孩子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出点事还了得?” 辛娘子登时心里堵得慌。 “回头我也给我那死了的男人上上坟,好好给他供一供。” 杨震叹气:“应该的,说来钱兄当初下葬,随意找了个地处就埋了,咱现在有点家底,不如去抱月观求个吉日,咱也给钱兄修修坟,他在下头住得也有面子。” 辛娘子:“……” 她默默披上衣裳爬起来。 “阿辛?” “去给闺女灌汤婆子去。” 菁娘身子骨弱,万一要是冻出点毛病,又是一堆一堆的药,那药可比热水贵。 辛娘子灌了汤婆子送到书房,杨菁正给小宝讲科举的事。 她赶忙温温柔柔地把汤婆子放在菁娘手边,就疾步退出来,省得打扰儿子读书。 出了门,风一吹,心里那点酸也散了些,到底是菁娘的亲娘,多惦念一点也正常。 记得菁娘回来了大概半个月那会儿,她洗衣服洗得腰疼,疼得厉害,又舍不得把人家给的钱还回去,只能硬忍,全家只有菁娘一个小姑娘瞧出来了,第二日就拽着杨震,还有阿绵,小宝,一块儿到河边把她剩下的大衣裳全给清洗干净。 当时她嘴里心疼了小宝几句,心中却不是不熨帖。 转回屋子,辛娘子一时不急着睡,把鞋垫收拾到一边,又翻出几块柔软的好料子,打算制几件婴儿的小衣裳。 人家稀罕不稀罕的,她管不了,可为了菁娘丫头,脸面她要给到。 杨菁揣好汤婆子,完全没多想她这便宜继母脑子里的弯弯绕,反正被灌输了一大堆隐秘消息,闹得脑袋隐隐发胀,一丝睡意都无,干脆便趁着有空,给小宝普及一下科举的基本常识。 别看小宝一直在读书,可他也是最近才知道,他读书是能考科举的。在这之前,他读书也是稀里糊涂地读。 他先生觉得他年纪小,连做文章都没正儿八经开学,离考试还远,在这方面不大重视。 杨菁倒是感觉小家伙开了窍,努力用功,进步神速,提前去考场上见真章,最起码见见世面未尝不可。 而且把科考给他巨细无遗地科普明白,也让他知道他将来要做什么。 杨菁捋了捋:“唔,杨家户籍在应春县,先生应该同你说过,你得回应春县去考,应春是小县,考生不多,考起来应该不算难。” 说起来,如今科举在前朝便改了好几回,在她看大体已经是比较成熟的制度了,与明代差不多。 唯独策论文章,虽说也有些格式规矩,要破题,展开,给出具体对策等等,但尚没有八股那般精雕玉琢,严格要求。 要说如今的好处,自然是有好处,答题较自由,考生们能尽情展示自己的才华。 但坏处也不是没有,毕竟文章好坏这等事,到底没有个严格的评判标准,更多的要看考官偏好,科举不免需得碰碰运气。 “我看过你的进度,在九岁之前,应该有机会开始考童试。” 杨菁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出个大大的表格。 小宝眼珠子都黏在表格上,满脸好奇。 第73章 磨耳朵 先列出大的板块,什么童子试,乡试,会试,殿试之类。 然后再一点点填充。 杨菁把小宝叫到身边,轻声细语:“你若一直读书,进展顺利,不出意外,先要过的就是童子试这一关,过去了,你就是秀才。” “等你考上了秀才,再见到县令之类当官的,你就有能力在京城安家立业了,如你先生一般办个学堂教书也好,或是找旁的活计,只要别眼高手低,问题不大。” “最要紧的是,从此见官不跪,在当下算是有了一点抵抗风险的能力。” 小宝郑重点头,看杨菁在童子试里写,县试、府试、院士,后面再一一填上时间,地点,都要做什么准备工作,再附上历年考题册子的编号,想要考过需得读什么书等等。 那些书家里有的就写好编号,家里没有的,就写上需要补充。 后头依次也这般填。 杨菁把表填充完,先收到一边,之后准备给装裱好,挂起来。 列完了表,再把小宝叫到身边,两个人一块儿写一张计划表。 这几场考试,分别都需要掌握多少知识,要达到什么样的水平,先粗略列一下,再详细做计划。 每日几点起床,几点晨读,先读什么,后学什么,上完学晚上又要完成哪几样学习任务。 何时休息,何时锻炼身体,哪一段时间可以自由安排,事无巨细。 小宝张着嘴看了半晌,挠了挠头,竟然还真有点兴奋,感觉自己已经成了秀才,甚至举人,进士—— 在不久之前,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辛辛苦苦去读书,花那么多钱,到底能做什么。 杨菁打了个呵欠,再定一下奖惩,学习任务完成的好,就可以获得好吃的,好玩的,或者直接给碎银子。 小宝特别喜欢杨菁给他姐画的连环画的画片子,杨菁都答应,如果能连续顺利地完成十次任务,就奖励他三分之一本他一定会喜欢的画片子。 自从画了红楼梦,杨菁也算是得了一门爱好,反正有一门好画技,每天画点东西放松放松脑子,于她来讲也是个消遣。 三国和水浒她暂时都没碰。 她准备画西游记。 谁能拒绝孙悟空? 杨菁自己拒绝不了,也不相信小宝能拒绝。 第二日,小宝就认认真真地开始按照他的计划表学习,辛娘子给他们送茶,看见那密密麻麻的计划,吓得头皮都发紧。 杨震过了好几日,也在书房见到那么老长的计划书,一开始只顾着笑,回过神,腿一下子就软了,满头是汗。 “别的先不说,光要用到的那些书——” 话音未落,想到书房里如今积攒的书籍资料,杨震顿了顿,他闺女能借能背能抄,这个的花费,似乎就是带点零嘴去卫所贿赂那一群书吏。 可消耗的笔墨纸砚也不在少数,总不能一直占人家谛听的便宜,读书,到底是要真金白银往外掏钱的。 杨震又开始愁得睡不着觉了。 “我每天多打点好家具,精致的,再整些好木料。” 以前杨震都不大敢做名贵木料的家具,除非是主家雇佣,人家掏料子出来定制。 名贵的价钱高,他担心做出来万一卖不出去再砸到手里,杨家家底薄,经不起风浪。 杨震是过过苦日子,当初若不是苦得不能活,他前头的媳妇,也不能给赁出去,正因为受过苦,他才格外仔细谨慎,一步都不敢冒险。 寻常百姓,一丁点风险都经不起,稍微出些意外,于他们便是灭顶之灾。 可现在不一样,现在买名贵料子打名贵的家具,已算不得不能承受,闺女、儿子都要花钱,而且越花越多,他如今只想尽可能地多赚些。 杨震脸上根本藏不住话,杨菁一看就知他愁什么,却也不管。 反正是为了好事发愁,愁才有上进心,像杨震这般性子,给他一点奔头没什么坏处。 杨菁现在其实不怎么缺钱,她连以后升职有了官舍,置办家当的小金库都攒了一百多两。 主要钱财来源在谛听,杨菁处理各种各样的繁琐案子,又快又多,除了基本俸禄,拿的其它分润都是俸禄的好几倍,还有刑部,大理寺各个衙门的悬赏银,她目前为止拿得不显山不漏水的,那是她会做人,知道不能吃独食。 还有她这画画技巧,都成了谛听的秘密武器,每次为旁的衙门画像,对方肯定要意思,意思。 像刑部,喜欢直接给银子。 大理寺,就喜欢送东西,什么绫罗绸缎,精米精面。 总之,身在谛听,正儿八经的刀笔吏生活过得是非常滋润。 这日到了卫所,周成躲在档案馆摆了一桌子零嘴,杨菁过去拣了一块儿蜜饯吃,吃干净洗了把手,正好外头挺清净,她便没出去干活,踏踏实实坐好翻出应春县县令的资料。 县令姓刘,刘瑜,二十七岁,世家子,至今未曾娶妻,听说是他未婚妻家里犯了事,被抄了家,男丁流放,女眷沦落教坊司,他当时在外游学,什么都不知道,知道以后就把未婚妻,还有未婚妻家里的姐妹,嫂子之类都赎了出来,找了个庄子安置。 只是未婚妻嫁不得他了,他便也硬顶着家里不肯成亲。 一晃眼十年光阴如流水,十七岁的少年人已成了一县之尊,他那未婚妻现在除了没有个正妻的名分,和他妻子也差不多。 杨菁翻了翻这刘瑜的策论文章,少年时文章华美,意气风发,近几年却大改了风格,用词质朴,忧国忧民,注重实务。 周成探头探脑地扫了几眼,笑道:“小宝准备科举了?刘县令的舅母和我三婶婶是同宗,若有需要往来一二也无不可。” 杨菁失笑,应了声。 外面降了温,云母片的窗户上结了一层冰花,晶莹剔透,像覆盖了一层羽毛。 杨菁安安静静地将这刘瑜的策论文章抄下来,他当初科考,二甲二十一名,像这般排名靠前的进士,文章都能说一句好,尤其是他身为世家子,见多识广,文字里的疏阔旷达,十分动人。 要说小宝现在就能看懂这样的策论,那就太为难人了,但拿来熏一熏眼睛、耳朵,却是正当时。 第74章 不平 杨菁抄书抄得驾轻就熟,周成的茶点还没吃完,她就把厚厚一摞卷宗都抄好塞进了包里,凑过去轻轻松松抢走了周公子最喜欢,准备留到最后才享用蜜汁烤核桃仁。 核桃上裹着一层蜂蜜,一咬又甜又脆又香,吃了一颗想吃两颗,吃起来十分过瘾。 周成:“……” 嘤嘤。 一边吃,杨菁回想了下自己这阵子抄过的文章,虽然已经精挑细选,但比起她曾经背过的千古名篇还是天与地的区别,倒是有些大儒写的杂文,妙趣横生,用词用句之大胆,让人瞠目结舌。 所以说,古人一点都不古板!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正说闲话,就听见外头传来黄辉的大笑。 周成一怔。 黄使平日里并不是多严苛冷肃之人,御下手段温和,时常与他们凑在一起喝茶聊天,但他其实很少这般肆意大笑的。 杨菁赶忙扒拉开后门出去眺望。 一出门,好些刀笔吏,差役从各种角落冒出来探头探脑,显然大家都长了同样一颗好奇心。 扒头看了几眼,小林就从鼻孔里喷出口气:“楚令仪,哼。” 周成赶紧抓着杨菁分享八卦:“看见没,那边那个,跟黄使和李使身后的公子哥。” 杨菁顺着他的目光一瞟,只看见个侧脸,鼻梁很高,应该挺俊秀,而且行止之间,颇有气派。 “楚令仪,出身江南楚家,是大儒楚思齐的嫡长孙,十五岁就中了进士,但后来没正经入朝为官,反而考入谛听。” “人家和小林同一年进的,咳,不过嘛,咱小林被提起,就是梧桐巷卫所的那谁谁,人家楚令仪,就是谛听最年轻的青衣使候选,就是未来的玉面绣衣。” 因着紫衣使的官服是一身锦绣,又有个绰号叫‘绣衣’,这是人人都觉得,楚令仪将来一定能成为紫衣使。 楚令仪进谛听三年余,非常出色,力压群英,是一等一的出众人物。 今年改朝换代以后,他更是连办了好几桩很要紧的大案子,声名远播,连陛下都有嘉奖,人人都说谛听年轻一代,他当为第一。 这不招人妒是庸才,太出众了自然也就有人嫉妒。 咳咳,小林就有点嫉妒他。 杨菁:“……” “竟胡说,怎么可能嫉妒,哼,我哪是为了我自己,还不是为咱们黄使鸣不平。” 小林突然从背后探头,吓了周成一跳。 杨菁远远看着那位楚公子目光缓缓转移,刺到他们这些人脸上,淡定地拿了本卷宗把脸一遮,转头往档案室走。 小林和周成也跟着溜进去,嘀嘀咕咕地一阵蛐蛐。 “到现在,外头那些不着四六的,还说什么咱黄使没用,人家那么离奇的案子三天就破,黄使一个老前辈,愣是破不了一桩平平无奇的凶杀案。” “你们说,这叫什么话!?” 小林愤愤道。 杨菁心下也好奇,干脆坐过来细问。 三年前,楚令仪加入的谛听,作为新人进入了国子监卫所,说来也巧,就在他加入当日,谛听接手了两件案子,其一是报恩寺送子观音失窃案。 另一桩,则是一桩凶杀案。 观音失窃,国子监卫所接手,凶杀案发生在梧桐巷地界上,由黄使亲自负责。 这两桩,虽一个是窃案,一个是凶杀,但所有人了解过之后,都感觉那桩失窃案,才算是奇案,一看就有点不好办。 反而是凶杀案子,平平无奇,没多少难度。 死者是个在举院街卖菜的老妇,在卖菜的摊子上让人硬生生掐死,身上财物都在,并未遗失。 勘察过现场,钱袋子充盈,未曾遗失,所有人都认为凶手不是为财,老妇年过五十,老态龙钟,也不大可能是因为色,那大体是有仇怨了。 经过询问调查,发现这死者一辈子都没离开过京城地界,去得最远的地处也就是到郊县收些菜,关系也简单,丈夫已去世,目前和女儿女婿一块儿度日,邻里关系不算多亲密,却也不见有到了杀人这等地步的大矛盾。 黄使调查了半晌,当时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女婿身上。 因着左邻右舍说,老妇平日里性格比较强势,老为了点小事呵斥女儿女婿,像这类凶杀案,在他的经验里得需要长期积累怨恨,是亲朋故旧的可能性很大。 而且事发当时,女婿还提供不了什么不在场证明。 可那女婿连声叫冤枉,且他的手,大小粗细,同死者脖颈上的指痕根本对不上。 反正折腾了一圈,一点证据都无,案子始终没能破。 “其实谛听积案不老少,谁也不敢保证每桩案子都能破的。” 若不是楚令仪万众瞩目,区区一个案子被挂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报恩寺是京城有名的佛寺,信众众多,那一尊送子观音,乃是一位大盐商捐赠,材质用的是羊脂白玉,名贵非常,安置于观音殿内。 失窃那日,香客来来往往,十分热闹,陆续也有许多人去拜观音求子。 到下半晌那会儿,当时是安国公家的老夫人带着儿媳妇过来上香,结果一进观音殿,抬头看去,却见那台子上空空如也,送子观音已然不见了。 她当即吓了一跳,惊呼出声,众僧人赶过去一看,四处翻找,翻遍了观音殿每一寸土地,竟然没找到东西。 要知道就在不久之前,最多也就一刻半刻,还有香客进过香,那香都没熄,观音像更是好好的。 那一日,报恩寺香客不绝,僧侣又多,绝无任何人抬着重物出入,应该说就没有一个箱子,一辆车进出过寺院。 一众僧人和赶到的谛听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是好。 观音殿门外有知客僧,也有来往香客,没少过人。 殿内就那么大的地方,绝无后门地道,倒是有个通风的窗户,在接近屋顶的高处,也就一丁点大,只做通风用。 观音的玉像高有一米半,是绝对出不去的。 如今这好好的观音像,光天化日下不翼而飞,谛听一干刀笔吏赶到仔细一问,面面相觑,一时也傻了眼。 第75章 差不多 “当时国子监派了两个老资历的刀笔吏,带着三个新人,楚令仪就是新人之一。案子一看就不好办,人人觉得棘手,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调查。” 小林鼓着脸,看着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那楚令仪不声不响的,表现得挺低调,只听只看也不大说话,结果,其他人都束手无策,他跑出去也就半日工夫,哼哼。” “案子破了?” 周成一脸的惊奇。 小林不甘不愿地点头:“破了!观音像也被好生追回,丝毫未损,本来是件好事来着,偏偏有不着调的瞎胡说,说什么咱黄使一个老青衣使,脑子还没人家新人转得快。” 他翻了个白眼:“又不是一个案子,比什么比!” 楼下隐隐传来黄使和旁人说话的声响。 一众刀笔吏面面相觑,也有些不痛快。 周成鼓了鼓脸:“这案子的卷宗,怎么没在档案室见?” 小林不吭声。 因为当初闹出些不好听的传言,把黄使说得跟酒囊饭袋一般,国子监卫所的李使大概也不大好意思,便特意下了封口令,让大家伙都不许谈论。 窃案的卷宗也封入了旧案库没外传。 梧桐巷卫所这边,若说三年前加入的老人,或许还知道些始末,但相关人士都多被封了口,知道得也不算多,但谁会跟后头的小新人们提? 还不够丢人! 周成心下好奇:“那这窃贼到底是谁?怎么就能偷走那么大一尊菩萨像?” 小林叹了口气。 杨菁眨了眨眼,眼珠子一转,笑道:“三年前嘛,我记得报恩寺大翻修过一回,寺里请了师父修缮一些破漏的大殿,还给几尊有了年岁的佛像镀了金身?” 小林表情登时有些古怪。 几个新人翻了下记载:“是有这么回事,难道佛寺修缮,和那观音像失窃有关系?” “肯定是有人趁机挖了条地道?修缮时闹得动大,捎带手地挖条地道,也不是不可能。”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了几句。 杨菁失笑:“刚才小林说过,观音殿内并无密室暗道。” 眼见一行人目光灼灼,似乎十分好奇,杨菁幽幽叹道:“我只猜一猜,也不一定准。” “我想,早在报恩寺翻修时,那群窃贼就已经伪装成了匠人,混进来将那尊送子观音盗走。” 众人:“啊?” 周成满头雾水:“小林不是说,不是说……” “说至多一刻钟前,仍有香客进香,当时菩萨仍好好的?” 杨菁笑了笑,“如果是我,我可以提前造一个泥塑的菩萨像,手艺好的匠人完全能造得一模一样,趁着修缮佛寺的机会,用假的把真菩萨像给换出来,伪装成修缮用的材料,大大方方地运出寺去。” 周成:“啊!?” “香客们礼敬菩萨,香火一燃,烟雾缭绕,短时间内谁又会去查探这菩萨像是真是假?” “待过上些时日,便可趁着殿内无人,扮成香客,或者就是寺内的内鬼出手,把这尊泥塑的赝品给打碎,从通风窗户里丢出去,外面只要安排个打扫卫生的仆妇小厮,将‘垃圾’一丢即可。” 好好的玉像舍不得敲碎,敲碎了便不大值钱,泥做的,那是随便摔打,有个孔就能丢出去。 周成恍然。 “事发时正值冬日,但凡脱了大氅衣服盖在泥塑上,再将之敲碎,声音必不会很大,报恩寺的大殿用料结实,门也厚重,殿门一关,内里的动静很难传出去,哪怕有些动静,也不一定有人在意。” 一众刀笔吏齐齐盯向小林。 小林哼了声:“猜得差不多,八九不离十。” “我就说,这案子哪里难办?咱菁娘不过听我絮叨几句,连现场都没去,照样能破案!” 杨菁莞尔:“盗贼大概不是外地来的过路客,应该就是京城人。” 小林重重点头。 如果能里应外合,盗走菩萨像对那些经验丰富的盗贼来讲也不是很难,难就难在要怎么脱罪上,所以才事情搞得这么复杂,做出菩萨像是在光天化日下失窃的假象。 到时候所有人都只关心神乎其神的菩萨像消失大法,谁也不会去怀疑之前搞修缮的那些人。 若是过路客飞贼,哪里会管暴露了怎么办,没必要处理那尊泥塑的假菩萨像。 反正等到事发,他们早已远走高飞去了。 一众刀笔吏嗡嗡地议论起来。 小林更是吐槽个不停:“就他有本事,就他会显摆,看看,有什么了不起,当谁都比不上他似的,还踩着咱黄使扬名,不要脸。” 咳,貌似把二者拎出来对比的,分明是一干闲来无聊的谛听杂人,人家这位楚令仪楚公子,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什么。 瞟了眼门外,楚令仪正漫不经意地扫视,目光在小林身上啄了一下又定在杨菁身上,虽则面无表情,可从他身上就是能看出些许无语。 杨菁:“……” 小林可不管这些。 “那案子的主谋,正是当初捐赠送子观音像那大盐商的外甥,他买通了报恩寺的知客僧,之后就如咱们菁娘所说,借着修缮的机会,将观音像换了出去。” “之后又令知客僧趁殿内无人,砸碎泥塑,顺着窗户丢出。” “窗外早安顿好了洒扫的小沙弥,一堆碎渣混在枯枝落叶里一并丢掉,他还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 话毕,档案室里一派肃然。 小林叹道:“这事毕竟涉及到人家报恩寺的内部人员,案子就没入库,我也是有个发小当时在现场才知道。” 说了会儿话,太阳渐升,刀笔吏们便各自散去做事。 杨菁也收拾好自己的包,溜达去德馨堂,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几个差役闷着脸蹲在德馨堂外头,每个人脑袋上贴着个字,乱七八糟的——‘我是猪’、‘我是狗’、‘我是天下第一蠢蛋’。 “……汪天宝那小兔崽子又来了?” 一众差役很是生无可恋地齐齐‘啊——’了一声。 “这是换了什么新花样?” “今天好歹不闹着要杀人越货,放火下毒,说要看看这世上还有没有聪明人,给我们出题玩呢。” 差役苦笑。 半个月来,这汪天宝可是他们谛听常客,一来就搅合得卫所翻天覆地。 杨菁想起这臭小子做的那些事,也是烦厌得很。 第76章 哇哇 记得十几日前,汪天宝这淘小子,冲到他们谛听把人家大狸花和小狸花一家子的猫窝给点了个正着,结果气得猫崽子们凄厉地嚎了一宿,若非差役救火及时,恐怕都能燎了厨房。 谛听上下见到他就头疼。 偏偏他舅是紫衣使张振,目前人不在京城,在江南公干。 他娘是当今陛下陈泽的救命恩人,叫张云安,赐封郡主。也是位女豪杰,大商人,曾一掷千金,赎买了差点被屠城的永济城,是个相当不得了的人物。 身为张云安独子,这就是个活祖宗哦。 杨菁往楼下一瞟,眼瞅着国子监卫所的李使,还有那个年轻一代第一人的楚令仪,跟着黄使一边说话,一边要上楼,她不禁捂了捂眼睛,赶忙推门进了德馨堂的门。 德馨堂后墙上刻画了一堆歪歪扭扭的字——‘张振是个大癞蛤蟆。’ ‘黄辉他脑袋瓜子上俩眼都是摆设!’ ‘谛听什么谛听,改名叫王八听挺好。’ 杨菁:“……” 只见一个十岁上下的小郎君,大马金刀地坐在按理说该由他们谛听坐的位置上,半个身子瘫在椅背上,眼睛直直盯着屋顶,嘴里念念有词。 小孩眼角余光瞄见她,懒洋洋地哼唧:“看我做甚,是你们谛听的差役上赶着要来哄我,我说玩个游戏,他们输了贴纸条在外头老老实实蹲一个时辰,我输了就不闹了,乖乖回家去。” “你们谛听的人,都是大丈夫大豪杰,心甘情愿和我玩的,我一个小孩子,可没本事强迫人。” 杨菁含笑点点头。 也许是见她不急不恼,汪天宝吹了声口哨,坐直身体,眼珠子一转,“你是不是想给他们‘赎身’?行啊,我特别好说话。” 杨菁眨了眨眼,心平气和地挑挑眉示意他继续。 小孩嘿嘿一乐,伸手把旁边桌上的茶盏拿过来三个,倒扣在桌子上,从荷包里摸出六个糖纸包,往茶盏底下各塞了两个。 “讷,这个杯子里扣了两块芝麻糖。”小孩拿笔在杯底写下‘两个芝麻’。 “这个扣了两块蜜饯。” 他又拿笔写好。 “这个嘛,里头是一块芝麻糖,一块蜜饯。” 同样写好,他才抬头盯着杨菁,笑眯眯道,“哎呀,很可惜我没记对,确实是一个杯子里有两块芝麻糖,一个里有两块蜜饯,另一个则一块芝麻糖、一块蜜饯没错,但是,不好意思,我不小心把所有的标签都给写错了。” 汪天宝伸了伸懒腰,“现在游戏开始,你只能从一个杯子里取出一个零食来看,看完告诉我,杯子底下各自扣的是啥,如果你说对了,外头那些,随便你怎么样,我也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猜不对嘛,自己也出去蹲着,我还得想想给你脸上画个什么字。” 他耷拉着眼,眼神挑衅,表情略带轻佻。 “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我也不欺负你,多给你点考虑时间,看见那香了没有,香烧到半截,你猜对了,算我输——” 杨菁隐隐都能听到黄使他们上楼梯的动静,多少便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隔窗瞟着外头,随手按住写了一块芝麻糖,一块蜜饯的杯子,从里面抽出张糖纸包,打开,里面是个蜜饯。 她随即拍了拍这茶杯:“两个蜜饯。” 话音一落,掀开杯子拆开纸包。 果然,剩在杯下的也是蜜饯。 汪天宝慢吞吞坐直了身,微微蹙眉,表情终于有了点异样,盯着杨菁的眉眼,嘴角一撇。 杨菁一边注意门外,一边迅速又按住写了两个蜜饯的杯子:“这里面,两块芝麻糖。” 同样掀杯子,一丝不错。 汪天宝登时气鼓鼓地站起身,啪啪地直剁脚:“你怎么,怎么——哼。” 剩下的写了两颗芝麻糖的杯子自然看都不用看。 只剩下一蜜饯一芝麻糖这一种答案。 杨菁笑了笑,推开窗,冲一众差役摆摆手:“快去洗脸。” 差役们顿时笑了几声,两三下扯掉脸上的纸条,鸟作兽散。 汪天宝:“……” 众人散开的工夫,杨菁都没来得及关窗,黄使已然领着国子监卫所的人上了楼。 杨菁规规矩矩地推门行礼:“黄使,李使。” 负责监理国子监卫所的青衣使,名叫李明璋,比黄使小几岁,看起来比较端方严肃,只略一颔首,便从德馨堂门口擦过。 倒是楚令仪转头定定地盯着她看了半晌。 杨菁心里也有些尴尬,人家楚大公子修行内功小成,耳聪目明,刚才小林和他们一块儿蛐蛐了半天,声音可不低,对方就算没听全程,怕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只无论是杨盟主,还是她这个大夫,在脸皮这方面都早锻炼出来,他乐意看就由他看,只当不知道便是。 目送走了黄使,杨菁揪着汪天宝这小兔崽子,送他回家。 这小孩儿虽然一扭一扭地很不高兴,却还是乖乖跟着。 走着走着,眼看要到紫衣使张振在胜业坊的宅院,他脚步就越来越慢,越来越拖拉,忽然拿袖子用力抹了把眼泪。 杨菁打了个呵欠,并不看他,正好道边有卖杂煎的,就拽着他过去,先买了两份杂煎一起吃。 汪天宝一边呼噜呼噜吃,一边戒备地怒目而视。 结果吃啊吃,吃得小肚子溜圆,杨菁若无其事,一边享受吸饱了汤汁的豆腐,一边漫不经意地盯着旁边杂耍的小娘子笑。 汪天宝瞪得眼睛发涩,揉了揉眼。 他这些日子,但凡有空就跑到谛听胡搅蛮缠,那些刀笔吏和差役们一开始也是各种探究原因,只他咬死了不说,气得对方都恨不能抄起鸡毛掸子揍他。 像杨菁这样,买点零嘴就想贿赂他,哄他说话的事,他们就没少做,他向来好吃的进肚,其他的一概不理。 可此时杨菁什么都不问,轻轻松松只顾自己吃——他竟然别扭得很。 “别以为我回去就算完了,哼,我还会去闹!” 杨菁:“嗯嗯,好的。” 汪天宝瞬间觉得杂煎一点都不香,把竹签一丢,运了运气:“你们都一样,觉得我是坏蛋,我整日撒谎,就不把当回事。” 杨菁莞尔:“没错,就是。” 汪天宝:“……” 他嘴巴一瘪,终于没忍住哇哇哭起来。 第77章 逗弄 杨菁淡定地觑了眼,并不哄这小屁孩,慢吞吞继续吃。 豆腐鲜嫩,萝卜是甜口的,脆生生,猪杂去腥去得还不错,都拿现熬煮鸡汤煨出来,鸡汤显然都拿松茸之类澄过几次,汤汁清澈透明,味道鲜美。 对着一张吃得有滋有味的脸,汪天宝哭了一会儿便有些哭不下去,她这才慢条斯理地搁下筷子,擦了擦嘴,又起身领着他往张振家走。 这回,汪天宝老老实实不吭声。 杨菁轻笑:“我已经让你周哥去石碑胡同,找你帮过的大娘了,回头让大娘给你写一封感谢信,写清楚具体时间、地点,事情,好好送到书院去,你们山长自然就知道,不是你砸他。” 汪天宝一愣:“你们知道?” 杨菁沉着脸,神色肃然:“举头三尺有神明,三尺之上是谛听。能有什么事,谛听不清楚?” 汪天宝抽了抽鼻子,委屈地红了眼。 半月前,云墨书院,也就是汪天宝就读书院的山长,项老夫子,在山门外和人说话,忽然有天外飞石把他脑袋砸了下,砸得他一脸血。 血泪模糊中,项老夫子瞧落荒而逃的那凶手背影很像汪天宝,随后又有他几个同窗作证,说就是他,而且他当时还逃了课,不在学校,且不知所踪。 项老夫子气坏了,顿时找上门。 如今这孩子是张振这个舅舅负责照管,山长一来,把张振气得痛揍了他一顿,压着他跪下道歉,又好生伏低做小了一番,才让项老夫子消了气。 汪天宝却懵得不成,半晌才反应过来,和他舅舅对骂了半天,根本不是他做的,可谁都不相信,顿时把他委屈坏了。 偏他舅舅一走了之,汪天宝气一直下不去,说话根本没人肯听,便时常跑倒谛听闹事,搅合得上下不宁。 汪天宝安生不少,却仍是磨了磨牙:“哼。” 杨菁牵着他,扬了扬眉,神色悠闲平静,漫不经意地道:“还有,你半年前砸坏山长的窗户,撒谎说不是你做的,三个月前,你骗你同窗去千金楼,说要请客,点了一堆吃食自己却溜了,你同窗找你理论,你还装无辜,说自己家教森严,从不去那等地方消遣,两个多月前,你骗你奶娘的发簪拿去典当,典当到手的银钱四处乱散——” 汪天宝脸上一阵阵绿,恶狠狠瞪过去。 杨菁轻声道:“项山长怀疑你,你同学怀疑你,你舅舅也怀疑你。你很委屈是不是?” 汪天宝瞪眼。 杨菁神色间却十分冷淡:“大家凭什么不怀疑你?我和你周哥身为刀笔吏,职责所在,不以私情害公,所以便有怀疑也不表露于面上,可莫要以为我们是相信你,才会为你出头。” 汪天宝:“……” “这半个月你时不时地跑谛听闹事,可着劲折腾,看着差役们被你闹得鸡飞狗跳,愁眉苦脸,可很有些得意?” 汪天宝猛地扭过头去。 杨菁笑起来:“其实那些差役,也是把你当个乐子看的。” “紫衣使的小外甥唱作俱佳地表演,这样的场面可颇难得,大家茶余饭后,闲话家常,平添些新话题,又有哪里不好?毕竟紫衣使张振的热闹,寻常时候可不大容易能看到。” 汪天宝僵硬了半晌,脸上隐隐发白:“胡说,他们敢!” 杨菁失笑:“原来你知道我们是给紫衣使面子,才容忍你,还挺聪明嘛。” 汪天宝:“……” “那欢迎你多来卫所闹事,哪个衙门都讲规矩,我们谛听最讲规矩,每一次容忍你都被记下来了,就等着你的好舅舅,我们财大气粗的紫衣使来还债。” 汪天宝顿时咬牙,气得像是只鼓起来的小青蛙。 接下来的一段路,他再也不肯说话,顺顺当当地被杨菁塞回了紫衣使的官舍内。 杨菁调头回卫所,比较了下,心里把自家的俩娃夸上天去。 周成听她一顿对比,笑得不行:“你也不怕他找张使告状?” 杨菁目光流转,一本正经道:“阿弥陀佛,保佑信女美梦成真,让汪小郎君赶紧去告个状,信女想上进想了很久了!” 周成:“……噗!” 说笑一会儿,小林就从德馨堂的窗户里探头出来,拿死鱼眼盯他们,两个人赶忙去给他换班。 小林今天有点不好惹。 周成一向是相当识时务的,连小林不想接几桩家里兄弟分产的案子,非要留给他们,他也难得没说小话。 杨菁倒是对这样的案子并不抵触。 兄弟析产,既是闹到了谛听,肯定有些纷争,但没闹到公堂上去,双方多少还是留了几分情面。 这一类谛听如今办得是相当娴熟,别管是一家几兄弟过来析产,现在都是一样的套路,几兄弟抽签,抽出一个人来将家产分好,然后剩下的兄弟再抽签,按照抽签的顺序挑选自己那一份,负责分的那个兄弟则最后来选。 一般情况下,这一套小连招出完,所有人都没什么不满意的。 都是凭运气,谁也别抱屈。 谛听这边如今还多做一步,帮着评估家产的具体价格,有他们衙门的招牌作保,很少会出现有人不信服。 不到一个时辰,三家兄弟析产的案子就了结掉,算一算,最耗费时间的竟然是有一家兄弟十一人,桌子椅子都不够用,不得已,一干差役和刀笔吏各个屋里去搜寻凳子,最后从食堂薅来两把长凳才算搞定。 国子监的青衣使李明璋,路过旁观了一眼,很是叹为观止,他们从档案室出来,两家一起聚在食堂里吃饭,李明璋还赞了好几句。 黄使也很得意,温温柔柔地把杨菁叫过去显摆:“新来的小孩儿,主意是她出的,我们墙上挂的常见案例示范教程,就是出自她的手。” 李使一个没来历,没背景,和黄使一样从底层爬上来的青衣使,情商是一等一的高,愣是没让一句话落到地上去。 杨菁一下子就成了聪明,性格好,有能力,漂亮,会说话,又能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的优秀刀笔吏。 “……” 她只能适时抬头做微笑状。 第78章 众相图 卫所大食堂,窗明几净,因着有客人在,后厨的厨娘们个个都拿出压箱底的本事。 当然,也是因着有客人,黄使交代了要低调,各卫所每年得的经费都有数,在伙食上可不能乱超标。 桌上除了一道杂炒,炒的是羊肝猪心猪杂,其它都是素菜,红烧豆腐,炝炒菌菇,并一大盆葱油拌面。 别看是素的,但近来卫所后厨的好名声可一点都不白得,刘娘子是个勤快人,脑子也灵,手艺本就不差,近日更是为了担得住名气,使劲磨炼了自己一把。 如今这菜一上桌,那是齐齐整整,从刀工到色香,都没得挑剔。 两个卫所的刀笔吏,以及差役们埋头苦吃。 楚令仪见后厨上菜时,头发包裹得严严实实,个个带口罩又戴手套,一路从后厨到食堂,每一盆菜都扣着罩子,一看就又干净又有秩序,都忍不住多下了几筷子。 猪心脆生生,一口即断,丝毫不见杂味,也不知是下了什么料,香味极霸道。 他顿时决定,以后他再也不嫌弃人家猪杂了,人生在世,美食众多,还是什么都要尝试一下。 但最好吃的,还得是普普通通一份葱油拌面,明明食材简单,调味再简单不过,可这一吃,只觉得味蕾都被打开,入口便停不下筷子。 一顿饭吃得所有人都分外满足。 今日国子监卫所由青衣使带队,一行人跑到梧桐巷,来了就钻到档案室里一通翻找,自然不只是为了叙旧和吹捧。 李明璋叹了口气:“兄弟此来,有事求助。” “说来真要多谢诸位活干得细致,工作严谨。” 酒足饭饱,一行人转移到档案室内,李明璋叹了声:“今年三月份,我们辖区发生的那件断掌案,黄兄想必还记得。” “自然不敢忘!” 黄辉神色肃然。 那案子可是相当耸人听闻! 当时报案的是个云墨书院的学生,他赶到卫所时,右手整个都没了,说凶手是他的同窗,叫卫通。 据说那日他头有点不舒坦,就请了天假,卫通下了学特意来了他租住的宅子看他,还给他带了药,结果他喝了药,整个人就昏睡了过去,等他醒过来,手腕剧痛,右手已经没了。 他吓得嚎啕尖叫,就见卫通没事人一样端着个盘子,盘子里装着他的手,他正在挖掌心的肉吃。 这学生拼了命地蹿出门,浑浑噩噩地大喊大叫,惊动了巡防和谛听的白望郎,只是他人来不及说清楚,就昏死过去。 “我们赶到的很快,虽然这学生没来得及说完话,但人都这副惨样子,那肯定是大事。” “令仪带着几个刀笔吏和差役进他租住的房间一看,断掌只缺了掌心一块儿肉,就搁在餐桌上,厨房灶台的火尚有余温,我们立刻封锁街道,没有一刻钟耽误,通知了城门守卫。” “黄兄应该也清楚,当时事情闹得很大,所有卫所能动的刀笔吏都出动了。” “是。” 黄辉叹气。 云墨书院是京城有名的书院,昔年乃是银鞍白马谢燕亭创立,如今的山长乃是谢燕亭的师弟。 书院学子出了这等事,谛听岂能不急? 可全卫所就差把京城翻个底朝天,硬是没抓到人。 卫通的公验皆是伪造,按照他登记的讯息,倒是找到个卫通,只这人并不通诗书,连大字都不识得一个,只是寿昌县境内一个普通农户之子,衙门的差役找到他时,他正给地主放羊。 “怎么,难道有消息了?” 黄辉登时精神一振。 李明璋点点头,凝神道:“皇兄可记得最近诸位破获的一桩诈骗案,千金楼,吏部郎中的小舅子,被人骗走一套首饰匣?” 黄辉了然。 这案子并不大,那苦主晚上去千金楼消遣,走到门口就有个少年满脸堆笑地过来搀他,小嘴颇会说话,声音很动听:“高郎君可有段日子没来看我们萍萍姐了,她前几日还生气了来着,咳咳,当着王妈妈的面,说下次要是还让您进门,她就找块豆腐一头撞死。” 苦主与千金楼的萍萍姑娘是老相好,只不过最近家里管得严,确实有些日子没来。 少年对他这点事既如此了解,他也就没多想,以为这人是千金楼的龟公。便赶紧将他给萍萍准备礼物,一匣子钗环首饰给了对方,交代他务必要送到萍萍手上,好好为自己说些好话。 东西给了少年,他就进了千金楼坐下,又喝了几杯酒,吃了点东西,和几个相熟的客人说笑。 没多一会儿,萍萍从楼上下来,嗔了他几句,两个人便和好如初,回到房间内被翻红浪,好一番亲热。 第二日,这苦主醒来见美人懒梳妆,也念起了晨起为佳人亲手画娥眉的情趣,便让萍萍把他所赠的钗环戴上给他看。 这下,两人鸡同鸭讲了一翻,苦主才知道自己竟让人给骗了。 千金楼里根本没有他昨晚见到的那龟公。 苦主视萍萍为红颜知己,那是放在心头,爱得不行,专门给她买的东西,也是价值不菲,花了苦主攒了一年多的零用才到手,这下气得七窍生烟,体面都不顾,愣是报了案。 京兆衙门到场,查了半晌一无所获。 黄辉从脑袋深处扒拉出这案子,犹豫道:“李兄你是说,断掌案与这案子有关?但那小骗子我们已经抓住了。” “就是个小角色,夫子庙马王八手底下的,天都没亮,我们趁夜逮住人,把东西给那苦主追了回来。” 李明璋颔首:“我知道,不是要找这小贼。” 说着,他便从袖口里取出一副画展开。 黄辉一看,不禁怔了怔。 画是他们家菁娘所作,千金楼前众相图。 就是首饰匣被人骗走,苦主报案那日,当时谛听一行人赶到,千金楼的妈妈,几个花魁,萍萍姑娘,小厮等都愁眉苦脸,苦主半醉半醒,昏昏沉沉,骂声连天。 杨菁将整个场面都描下来,不光有这苦主,千金楼的人,连围观看热闹的也都有着墨。 这画画得实在细致又精美,卫所里一干刀笔吏和差役都叹为观止,等案子结束入档,还有不少刀笔吏要调阅卷宗,就是为了欣赏此画。 杨菁每次画现场,至少要有两三副的备份,且那不过一桩小案子,损失不大,既是了结,也便没关注,但这画其实流传得颇广,愣是传看到国子监卫所去。 第79章 好画 说来很巧,李明璋是意外在手底下几个小孩子处,见到的这副画。 那天他有点头疼,让大夫扎了两针,正要回去睡觉,走到他们卫所的德馨堂门外,一眼看到两个小子手里的画,顿时就走不动路了。 先是感觉画得极好,尤其是这人物,与寻常的人物画颇为不同,骨骼肌理之细腻,简直让人惊为天人。 他出身寻常,家里三代长辈都是地道农民,也就是他爹生得俊,人又有运气,娶了个小商人家的娘子,带来不少嫁妆,才算过得比较宽裕。 他爹的发妻,那位商家女过世以后,因着留了个儿子,也就是李明璋的大哥,岳家也厚道,不光没有把女儿的嫁妆收回,还多有贴补,就这般,李明璋这个续弦之子也跟着受益,多少读了几本书,后来因为他识字,还得了小小机缘,在谛听招收杂役时成功入选。 从此,李明璋越发读书上进,还学了些琴棋书画,虽有附庸风雅之嫌,可也的确是很喜欢。 他算是正经的识货人,眼前这一幅,名家名作也。 杨菁画的画都大体有相同的特点,论技巧,大概只能算不错,但很多成熟画师都有她这样的技巧,但她能让刑部,大理寺,京兆的画师们都相形见绌,也有自己的道理。 这人物画不光是形似神似,仿佛还有魂似,特别能引动旁人的情绪。 有好几次,京兆那边案子都破了,还是请她去给受害者绘影图形,据说画完了让家属看上几眼,再暴躁疯癫的家属,也会不自觉地想起同亲人最美好的记忆,很有抚慰人心之功效。 杨菁:“……” 她得了这些情真意切的吹捧,实在没法告诉任何人——咳咳,他们看出来的所谓情绪,竟是‘春宫’之助! 从食堂转移到档案室,众人身上尚存着饭香。 李明璋神色肃然,指着图上立在围观人群东南角的一个侧影,侧影戴着个斗笠,只能看到鼻梁和一张嘴。 黄辉:“啊?” 李明璋目光冷冽:“此人正是那断掌案的疑凶,云墨书院学子卫通!” 此言一出,众刀笔吏顿时哗然。 “多亏得画师神技,区区一路人也形神兼备,我绝没有认错。” 周成顿时吞了口口水,他反应最快,这卫通的赏钱可不得了,除了衙门许诺的纹银百两,云墨书院还自己掏腰包,掏了一千两! 那可是一千两,按照当下田地还颇贵的市价,将近二百亩地,还得是正儿八经的上等良田。 当然,真得了一千多两,此时谛听可没人去买田亩去,他们属于目前京城消息最灵通的人之一,看着,最多一年,等他们陛下腾出手处理前朝留下的世家豪门,土地价格必然应声回落。 这钱攒一攒,到那时能买的田亩至少翻两倍。 一念至此,众人心神攒动,纷纷扒拉图画,嘀咕半晌,皆是摇头。 就算那真是卫通,可当时他只是旁观了下而已,大家忙着处理的是千金楼诈骗的案子,怎么会关注个路人? 李明璋心下叹息,有点失落,他也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罢了。 那日从画中看到这卫通,当即拿去给失去右手的受害者确认,受害者一看就发了疯,哭得嗷嗷的。 随即整个国子监卫所上下,以千金楼为中心,四下搜找,找了这好几日,一丝线索都无,他是没办法,才琢磨着卫通既在黄辉办的差事里出现过,或许他们能给点方向。 这才有了此次行程。 但一无所获也在意料之中。 【此子生而有反骨,心如蛇虺,性近豺狼,正当是魔尊之左右手,天生祸世乱乾坤的胚子。】 杨菁:“……” 挂在眼前的这时不时诈尸一样的面板,偶尔会因为发现些‘不一样的烟火’特别兴奋。 每次它因为某个人兴奋起来,杨菁都会追踪一番被它点名的家伙。 这几个月,几样特别出彩,让整个卫所侧目的业绩,正是靠了它的火眼金睛。 一转念,她顿时想起,那天在千金楼,‘它’的确闪现了一次。 杨菁赶紧翻了翻不算短的系统界面。 “小林师兄。” 翻了半晌,杨菁轻声喊了声,众人齐齐转头看她。 “劳烦去拿一下九月十三日甲字三十五号的卷,还有九月十九,辛字九十三号卷。” 小林默默去拿。 杨菁才道:“我记得这人。” 李明璋的目光瞬间定在她身上。 楚令仪更是诧异,双目微睁。 杨菁笑了笑:“当时所有围观的人里,有的看热闹,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心生同情,唯有他很特别。” “这人看着不起眼,好多人即便站在他身边,都不曾注意,但他看人的眼神却怪怪的。” “我一开始只是稍做留意,也不大确定何处奇怪,结果我在食堂吃夜宵,看见周成啃刘娘子烧的鸡腿,忽然就想明白了,那家伙看人和周成看鸡腿竟然差不多。” 一行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周成嘴角上还沾了油花,一脸心悸。 说话间,小林就把卷宗拿来,杨菁一边翻一边轻飘飘道:“如果不是李使提起,我也没太当回事,但既然李使说了,我倒是想起来,这样的人我真见过几次,都是最近。” “讷,比如此人。” 杨菁指着卷宗里一行记录——‘林记吊炉烧饼,辰时初,少年买饼,灰氅黑裤。’ “还有这个。” ‘举院街紫苏巷,天泽药铺,一秃顶中年人拿补中益气汤一副,掌柜言,治痔疮。’ “另外就是在京兆衙门门前,当时京兆有人敲鸣冤鼓,好多人看热闹,混在人群里一白须老汉,也是这样的。” 杨菁说得不紧不慢。 “这几回我都有想着记上一笔,另外就是前日我还见了一次,当时忙别的就忘了。” “前天那回,也是我最近一次见到,是在云墨书院对面的茶舍。” 一听是云墨书院,李明璋不禁愣了愣。 “那日,我正和小周在茶舍听说书先生讲书,有个茶博士给我上茶,我扫了他一眼,印象颇为深刻。” 周成:“啊?我就记得那家做的古楼子特别好吃,我还买回来不少分给黄使了来着。” 偌大的档案室鸦雀无声。 一众刀笔吏都有些懵。 李明璋带着楚令仪,低头看一眼卷宗,又看看杨菁,一时间完全不知该说什么。 第80章 显摆 杨菁面上若无其事,镇定自若,心里多少也有些无奈。 人家李使李明璋,也是青衣使里的出色人物,楚令仪更是新人翘楚,他们并不是傻子,既然言之凿凿,说画中人是,那大体不会错。 眼前光屏好歹是系统做的,即便她天天吐槽‘旁白’不靠谱,天长日久下来,也知道这东西可能会发癫,却从无错处。 之前‘旁白’激动点名,会成为‘她’这个魔头的左右手,说辞都几乎一样的人,就是李明璋等人要找的‘卫通’。 现在她知道下落,难道还能瞒着不成? 当然,也可以只说那个‘茶博士’。 若只是这一人,她身为刀笔吏提出了怀疑,无论旁人听来多离谱也得老老实实调查。 她也简单省事,只道她聪明,眼力又好便是,她是正儿八经的谛听刀笔吏,只要确定抓住了高悬赏的凶手,朝廷满意,云墨书院满意,京城百姓少了风险,便是天大的好事,谁还会在乎她有没有胡诌几句。 可那人一看就不是个善茬。 他以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相貌出没,若只是逃避缉捕,或单纯恶趣味倒是无所谓,可万一内里藏奸,还有旁的谋划怎么办? 她这会儿为省事隐瞒几句,谛听什么都不知道,之后说不定会在某一时刻暴雷。 杨菁当年在急诊,最怕‘隐瞒’二字,那弦可是绷得紧紧的,对所有病人,病人家属的话,听之前就先存下七分怀疑。 若真因此出了大事,纵天下人都不知她曾有这般隐瞒,可她自己肯定知道。 黄辉略一沉思,起身道:“走,先去看看那位茶博士。” 一行人匆匆换了便装出门。 杨菁扫了眼李明璋和楚令仪,笑道:“我别的本事没有,唯独对感兴趣之事,记性不坏,眼力也算好。” “比如说,今日李使和楚文书,进入卫所后先和王晓擦肩而过,当时楚文书可能是好奇王晓头上的女式簪子,多看了两眼,之后李使手上有虫叮咬,取了药膏擦拭,进入前院,多谢二位避让秦奋和牛大,那俩货昨晚值了一宿,今儿脑子还糊涂着,才横冲直撞的。” “说起来,黄使迎得不是很及时,您二位别介意,他今儿迟到来着,袜子都穿反了,他现在还不知道。” 黄辉:“……咳。” 他绝对不可能此刻低头换袜子去! “进入主楼,二位嘴上同黄使说话,实则心不在焉,李使差点碰到我们养的绿萝,楚文书对我们墙上挂的规章制度,还有我,小林都颇感兴趣的样子——” 杨菁简简单单一说,李明璋已是瞠目。 楚令仪小小吐出口气,轻声道:“王哥,劳烦您带些弟兄,走一趟林记吊炉烧饼,还有天泽药铺,看看可有异常之处。” 杨菁的心顿时放下一半。 她今天是非显摆显摆不可。 如果她没有能力,刚才那一通叭叭又都是事实,那她这个人恐怕就真得进一趟卫所的刑房。 别看面对胡搅蛮缠的乡亲,大家时常坐蜡,但他们对待可疑人物那是凶恶至极。 杨菁上回和人打扫刑房,还在后墙上看见几行龙飞凤舞的大字——‘看看你的嘴,硬不硬得过甘露盟女魔头亲自设计的剔骨刀!’ 那口老大的烧得发红的类似‘炼丹炉’的炉子旁边,也竖了个木牌——‘杨河清制。’ 杨菁:“……” 呵呵! 谛听为什么那么喜欢碰瓷人家杨盟主!?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显摆的工夫,一行人已经到了茶舍,大部分四下散开,各自找位置盯梢,李明璋和楚令仪则朝着大门而去。 黄辉想了想,叫上杨菁也举步上前,刚上台阶,一行人还没进门,杨菁脚步一顿,神色凝重。 “味道不对,大家小心。” 周成本来都台阶下面,一听这话,嗖一下就蹿了老远,躲到后头去。 杨菁一眼扫过,周成又赶紧贴上来,低声道:“怎的?” “咱们人多,且这回要抓的人有点凶,仔细别落单。” 周成一想也是,连忙握住腰刀,紧紧跟在杨菁,黄使和李使的背后。 几人举步进了茶舍,周成目光四下里瞄了几眼。 小小茶楼并无多少异样。 胡子花白的老先生还坐在台子上讲狐鬼女妖与书生的故事。 茶舍里客人不多不少,大部分都是来谈生意。 茶香四溢,肉香环绕,来往的茶博士步履匆匆。 杨菁蹙眉,正好有个茶博士从后厨撩帘子出来,她目光一凝,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似乎已然忘记刚才‘不要打草惊蛇’的结论。 径直上前撩开门帘,目光定在桌上一盘还剩下一多半的白肉。 白肉看着不肥不瘦,差不多十来块,旁边碟子里酱料暗红,上面撒了一层油渣和芝麻粒,光是看,味道就不会差。 楚令仪微微蹙眉,犹豫了瞬间,却也不曾开口。 周成心下嘀咕:“看来现在茶舍这生意,也颇不好做。” 不光是茶水要好,还得请个会讲故事的说书先生,佐茶的点心要精致,如今竟连正经餐食也得准备,米面肉菜,样样不能缺。 杨菁屏住呼吸,忽然推开后厨半掩的门,走到最后面,掀开又一重门帘,就看见拐角处有个灶台,灶台上正煮着半人高的大锅。 锅里汤汁翻滚,一下下冲着盖子,浓郁的肉香扑面而至,她从袖子里拿出厚手套戴好,捏住锅盖略停了停,屏住呼吸,猛然掀开。 白雾瞬间爆开,风一吹,热浪散了散,只听一阵噼啪,忽然有黑色的团团杂草一般的东西在汤汁里翻了个面,一刻眼珠子嗖一下弹了弹,又落了下去,溅起一片水花。 死不瞑目的大脑袋直愣愣地浮在锅里。 深陷的空荡荡的眼眶,一颗眼珠子半掉不掉。 “啊啊啊啊!” “呕!” 周成翻了个白眼晕了晕,没晕过去就让杨菁一把给掐醒了。 “我只是来混吃等死的啊!” 周成喃喃。 刹那间,所有人都炸了锅。 李明璋脸上始终温和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差役和白望郎们都不用黄辉招呼,第一时间,无数的眼线悄无声息地散了出去,遍布街巷。 楔子 风切狐裘,霜花大如钱,‘甘露盟’正殿的飞檐斗拱,在火海里爆出一团团艳色逼人的花。 “甘露时雨,不私一物?” 谢风鸣墨色的大氅上挂了一层银霜,目光从火中漆黑的牌匾上移开,落在古朴的石桌和小几上,眼前不由有些恍惚,仿佛又看到杨菁托腮坐于此处,手持孔雀翎的折扇,在那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戳那几只傻鸽子的肚子。 大太监赵三虎心里纳闷,这‘甘露盟’不都被打散了?听说那盟主一身武功已废,被亲信手下斩杀,副盟主司徒越已率众投了朝廷,剩下负隅顽抗的那些,不是伏诛,就是流散,殿……谢小侯爷不在京等着参加陛下的登基大典,来此做甚? “赵大监,你说,杨河清是什么人?” 赵三虎一愣,讪讪道:“回侯爷,自然是个恶人。” 天下人皆知,甘露盟盟主杨菁,杨河清,杀人如麻,手段狠毒,贪财好色,凶厉异常,是一等一的大魔头……白瞎了那海晏河清的好‘字’。 幸好这大魔头已随着乱世飘零而去,死无葬身之地。 谢风鸣点点头,忽然想去报恩寺,不,还是抱月观好了,他打算给杨菁买些功德,好保佑她尽快转世投胎……就怕她下辈子不愿做人,她老说做人累得很,万一真去深山做只山猫,可如何是好? 山猫也还罢了,大不了去山中结庐而居,到底能见。 万一她转生成了那云中月,水中花,便真是摸不得,见不着。 那功德还买不买?难道要扎小人诅咒她下辈子仍转世成人? 谢风鸣苦恼至极。 第1章 魔头 大齐,景圣元年,六月十一。 京城。 肖府后门。 “……三郎素来是家主的心头肉,但凡哪儿不痛快,全家都跟着焦心……唉,若是要怨,你就怨自己托生进了阿娘的肚子,别怨旁人。” 严娘子心里头也不好受,她这女儿一向安分随时,乖巧得紧,偏偏只这回来看她,竟招了这样的祸事。 “以后,还是少来。” 严娘子眼角含泪,低下头也没看赶车的前夫,只叮咛道:“你爹是个周到人,有什么事都跟他说。” “仔细些,寻常莫同辛娘子起争执,遇到事,能多容让,就多容让几分。” 杨菁微笑:“女儿都省得。” 驴车闷不吭声地朝前走,杨菁侧坐在车尾,遥遥后眺,树叶刺啦作响,枝条舞动,乍一看到似那择人而噬的恶鬼。 严娘子戳在门口,追了两步骤然停下,狠狠心扭头走了。 【肖家大逆不道,冲撞魔尊,立绝烟祀,诛灭十族!】 杨菁冲着冒出来的旁白翻了个小小的白眼。 大可不必! 她好好一个生在新社会,长在阳光下的青年医生,三观端正,与人为善,根本不想穿越,更不想做魔头,更何况,还是个尘埃落定后,落魄倒霉的大魔头! 记得那天她值夜班,半夜三更熬不住便迷糊了一阵,结果再一睁眼,眼前就是个古色古香的厅堂,云母镶嵌的山水屏风,鎏金铜包角的长案,蚌壳磨薄透光的窗子,隔着窗子,假山竹亭,怪石嶙峋,活水潺潺,远处能看到一角屋檐,分明是古城里造不出的那种韵味。 屋内正座上坐着个妇人,紫绀色的大袖襦裙,头梳高鬓,满面严肃,旁边坐着几个女眷,表情都略带些怪异。 杨菁茫然就着不远处铜镜打望,镜中女子端是倾国倾城,额头处似有伤。 她心神动荡下,便惊见眼前飘起一道光幕。 【尸山血海,王座高悬,魔尊陛下终将镇压天下,重定秩序,立传世法,摧灭天道,兴万万劫——】 【身份:魔尊 技能:内功青岚,以血食为引,青春永驻。催筋断骨掌,可瞬间化断全身经脉……】 【您是无上魔尊,魔道千万,都在您足下。】 杨菁:?? 她只觉身体亏空的厉害,全身的骨头,皮肉都隐痛,虚弱无力,勉强能站在此罢了,可一点盖世魔头的气势都没有。 厅堂内一片肃然,一穿着月白团花褙子的年轻妇人,指着她横眉怒对,声音尖锐高昂:“昨晚我亲眼见这小狐媚子钻进了我表弟的房间,门窗紧闭,那动静大的,哎哟,她也不嫌寒碜,撞得那桌子刺啦作响……把我表弟的身子抓了好多道血口!” 堂内女眷们纷纷蹙眉掩耳,低声议论起来。 “这乔氏说话……也太埋汰,怎么好如此直白?” 乔氏闺名乔玉秀,是长房第三子,肖三郎的妻子,去年刚进的门。 【呔,此獠贼眉鼠眼,满嘴谎话,更敢对陛下不敬,当剥其皮,剔其骨,烹成肉糜!】 杨菁心下颇无奈,即便她想灭族绝祀,剥皮剔骨炖了人家,也该先给她十万魔兵魔将,她才做得到。 否则,但凡动手,人家先把她当个什么脏东西点把火烧成灰烬了。 若是记忆没错,眼下新朝初立,皇帝登基大典在即,马上就是太平盛世,这盛世中,可容不下邪魔外道。 随着那乔氏的疾言厉色,严娘子心下怦怦跳,浑身冒虚汗,脸色发白,急声道:“不可能,一定是误会。菁娘自来乖顺,万不会如此。” “误会?怎么,我还能说谎不成?” 乔氏眼珠子通红,几要垂泪,对着上手哭道,“婆母,我表弟可是活生生让她给害了,他还没定亲……您可得给我做主!” 周围议论声更响。 “不过是看在惜春阁那位的面上,咱们家顾忌体面,好声好气地招待她罢了,没成想,连这等丑事她都做得出。” “刚才大夫说,徐二就是马上风,虽救回一命,以后怕是子嗣上要有些碍难,可怜,才十七!” 杨菁转了下身,面无表情,清凌凌的眼让满厅堂下人仆妇都噤声。 为首的老妇蹙眉,嫌恶地上下扫了她一眼,冷声道:“菁娘,你怎么说?” “怎么说?” 杨菁按了按眉心,吐出口气道:“我只想知道一事,乔娘子,您居然知道你表弟徐二屋里的事么?” 这话一出,满堂女眷齐齐看过去,不禁‘咦’了下。 这菁娘眸正神清,都被骂得狗血淋头了也不急不慌,看起来是半点不见心虚。 乔娘子咬牙切齿的控诉声登时一止,脸色惨变。 上手的老夫人端着茶盏的手也不禁一紧,冷冷地盯着乔氏。 杨菁全然不理会,冷笑一声:“你说,昨夜听见徐二撞得桌子响,唔,一定要是桌子……不能是床,不能是长几,不能是榻?这也能靠听分辨?好,就当你耳朵灵,我也懒得试你,可你居然还知道人家徐二的身子被抓出了破口?你是瞧见了不成?” 乔娘子倒抽了口冷气:“你!” “我什么?若不是你亲眼见着了,那你大概就是个神算?” 轰一声,众人齐齐色变。 乔氏可是他们肖家的孙媳妇,如何才能看得见外男的身体? 乔娘子不敢置信地怒视,扫视周围,心里咯噔一声,登时眼前黑,头晕目眩。 杨菁拿袖子轻轻擦了擦脸上和额角的伤,此时才将将把脑海中如雪片般纷纷扬扬的记忆整理清楚,淡淡道:“诸位,小女不过来探望母亲,客居惜春阁罢了,从惜春阁到徐二所在的外院,需得穿过正堂,半月园,再过肖家的明水堂。” “肖家官宦之家,门户森严,若非说我一弱女子能避开如此多的耳目,与徐二做出见不得人的丑事来——” 她骤然抬头看向乔娘子略扭曲的脸,环视周围,神色冷淡,“那便报官,我清白无辜,天地可鉴,不怕查!” 乔娘子目光闪烁不定,面上越发惨白,被婆母怒目直视,眼前一黑,扑通一声倒在了地上。 满堂一片寂静。 【魔尊莅临,群寇束手,三招未过,满堂寂然。】 【战利品捕获:来自某人的栽赃术3级(当想栽赃陷害时,提高三成成功几率),呸,垃圾!】 杨菁:“……” 无论如何,闹剧结束了。 原身来探望母亲,暂住在她母亲的惜春阁,徐二是肖家大房长媳的表弟,借住肖家备考。 结果今天天不亮,徐二就闹得马上风差点没命。 乔氏也厉害,连瞎话都没编囫囵,就把黑锅往原身脑袋上扣。 眼下这些人不过是觉得,若能把黑锅扣到她这个外人脑袋上,大家都省心省事罢了。 杨菁心底浮现出无数的荒唐和不真实,勉强压下烦躁的情绪,转头离开。 好在众人也没敢再叫她,让她能有一点时间来沉淀自己的记忆。 她的确穿越了,还穿的是一本书中的背景反派。 不久之前,她刚在图书馆看过本故事书,书是仿史而作。 大周女皇武则天后,继位的不是李显,而是她长女安定公主,之后大周皇位数次更迭,及至天佑之变,皇夫继位,谢主天下,再传两代,至周惠帝。 朝廷势力衰微,藩镇割据,烽火连天,起义此起彼伏。 这本书的男主就是周朝末代太子谢松筠,前周亡国,新朝建立,国号为齐,齐太祖陈泽登基。 于是谢松筠卧薪尝胆十余年,后与陈泽的贵妃生下一子,李代桃僵,此子终继承大统。 兜兜转转,天下仍是他谢家的天下,他便也释然,携美离开京城,游历四方,得了一世逍遥。 至于她穿的这个,同样叫杨菁,字河清,谢松筠的宫女出身,幼年犯错被杖杀,没死成,在乱葬岗里被魔教中人捡了回去,就入了魔教,幸好她有个奇怪的魔头模板,各种邪门异术一点就通,一学就会。 且与人对抗,但凡能胜,总能得到些稀奇古怪的‘好处’。 凭着这些,她总算是活着长大,后来成功反下魔教的玉黎山,收拢一众奸臣逆贼,自立‘甘露盟’,在乱世搅弄风云,是乱世风波里鼎鼎有名的枭雄角色。 但杨盟主同主线关系不大,主线故事是大周朝廷官场内斗,到了大齐,同样也是文臣拉帮结派斗心眼,快结局时,才浓墨重彩地提了她一笔。 大结局前,谢松筠离京途中,于京郊渡口处见到了一座孤坟,说书先生提及,那正是甘露盟盟主,魔头杨菁,杨河清之墓。 谢松筠心下好奇,感叹道:“听闻这折骨观音练就了一身琉璃骨?” 说完便命人掘开坟墓,只见里面不过寻常枯骨一具,他就百无聊赖地信手丢开,摇头叹了声‘无趣’。 杨菁:“……” 这厮手真贱。 也就是欺负人家杨盟主死了,大魔头尚在世时,谢松筠背后听见‘杨河清’这仨字都要冒一身冷汗。 说实话,看过记忆她深深觉得,系统旁白尊称这位一声魔尊,那是半点不违和。 这位凡是正派的功法学起来总是事倍功半,迟钝得很,而魔道的却是观之立会,一学就通。 邪门歪道的东西,别管有什么弊端,总归多能速成,也不过数年光景,她就闯下偌大的名声,三拒草原霸主于云台关隘,掌控四海水路,压得江湖群雄俯首帖耳,朝野上下为之动容,人见人惧。 唉,可惜,这些‘风光’,与如今的她没一丁点关系。 今时今日,山魈陈泽稳坐龙庭,各地的反王都被打得七零八落,剩下的也眼见着日落西山,不成气候,太平盛世的光景已现。 这满京城的老百姓早忘了大周,人人颂大齐陈泽为圣明天子。 至于甘露盟,自是雨打风吹,凋零衰落,门人弟子或死或散或投,身为盟主的杨河清,被大齐数十位供奉围攻,身中剧毒,重伤之下,自断经脉,易形变骨,逼毒疗伤,武功失了九成九才逃得一命。 杨盟主大概是饱经风霜,走到终局,忽然有了寻根问祖的念想,想最后能见一见父母,便故意制造了个意外,与她亲娘严娘子,父亲杨震相认。 是,大魔头自然不可能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她也有父母亲人。 杨盟主出生在京城梧桐巷杨家,六岁那年,周惠帝的花鸟使偶然在梧桐巷杨家路过,正见到坐在自家门口玩绳戏的她,一眼就看出她长大会是美人胚子,打着奇货可居的主意,当即道:“此女当为天子私藏。” 天使一句话,谁管她六岁稚龄,够不够入宫的年纪? 家里只好强撑着,给女儿收拾了身新衣裳,送人上了车,从此亲人天各一方。 杨大盟主也就此开始了她那波澜壮阔的魔头生涯。 直到如今。 十数年弹指一挥间,物是人非。 现如今,她母亲严娘子已同杨震和离,嫁与肖家二郎做妾。父亲杨震也续娶了个姓辛的寡妇。 杨家祖上传下来些木匠手艺,杨震便以此谋生。 至于肖家,算是京城小世家,曾出过一任帝师,但现下已是落魄,只有大房的肖正明任光禄寺少卿。 说起来,严娘子从杨家到肖家,倒是没太多的狗血纠葛,多是乱世里老百姓挣扎求生的不得已。 当年严娘子生了杨盟主不久,公公被乱兵踢得吐了血,杨震也生了重病,婆母眼睛有恙,不能视物,眼瞅着一家子要饿死,当时有个牙婆相中她生得美貌,劝她把自己赁出去个一年半载,好养家糊口。 严娘子又挨了两个月,实在挨不下去便答应下来。 那年头,赁妻妾之事屡见不鲜,虽然不好听,可法不责众,事情闹得多了,大家也便见怪不怪。 她长得好,愿意赁她做妾的人有许多,可肯拿出足够公公和丈夫治病银子的却罕有,还有人就是想占便宜,当时肖家二郎意外见了她,摄于容色便动了心思,赁她回去。 杨家好歹是靠着她给的银子,度过了难关。 没一年,严娘子给肖家生了个儿子,杨震干脆便写了放妻书,让她正经做了肖二郎的妾。 严娘子实惨,但也不是那么惨,肖家到底给了她锦衣玉食,也正是她所求。杨家不地道,只是那样的年月,若非如此,就得一家老小抱在一起等死。 驴车一晃三摇。 杨菁回首看了眼。 其实所有人都清楚,徐二是着了道。 那徐二家境一般,但才学很好,自入京城便得才子佳誉,唯有性子耿介,略有些桀骜,与肖三郎不睦。 肖三郎,肖如谦,大房嫡子,他前头有两个哥哥,大哥庶出,自小跛足,二哥是他一母同胞,奈何早夭,唯他一人身体康健,才学出众,可谓是万千宠爱于一身。 他要教训徐二,污掉徐二的名声,一时失手竟把事情搞大,一家子自要替他找补。 至于为何污蔑到杨大盟主头上? 那大概只有乔氏知道了。 第2章 不坏 杨家位于光宅坊的梧桐巷内。 巷子的位置倒是不坏,毗邻举院街,背靠夫子庙,就是前几年遭过兵灾,死过好多人,墙体斑驳,好似总充斥着一股徘徊不去的阴潮气。 这日,难得雨过天晴,艳阳高照,因着过几日是巷子里唯一的大户,粮商赵家老夫人的寿诞,赵家人四处贴了好些写了福寿安康的福字,平日里冷清的巷子倒平增了些鲜活。 辛娘子皱着脸,拿着饭勺一边搅和野菜粥,人家过寿的寿桃一筐连一筐,她这辈子,连自己的生辰都快忘干净了。 瞥了眼正在厨房外头洗脸的杨菁,辛娘子肚子里的闷气一股连一股地往上涌:“眼睛长在脑袋顶上喽,整日巴结那当官的,也不看看人家愿不愿意受你的巴结。” 杨震蹲在旁边拾掇他的家伙事,一听婆娘的话,急赤白咧地伸手扯她的袖子 辛娘子恨恨一甩手,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扯个屁,看看你那宝贝闺女,洗个脸都要用一盆水,还见天闹着要洗澡,也不怕洗秃了皮!” 【……】 杨菁:“……” 旁白竟仿佛也无话可说。 大夏天,一动一身汗,暴土扬长,她知道眼下柴火贵,烧水不容易,都是自己挑水晒一晒,每日不过略微擦洗,并不敢多用,唉。 不多时饭就出了锅,一人一碗野菜粥,半块杂粮饼子,辛娘子还难得拿几片腌萝卜来下饭。 萝卜瓮里浮了一层绿毛,辛娘子跟没看见似的,拿筷子小心挑出来,啪啪啪一剁。 杨菁如今已颇能克服,面不改色地喝粥。 阿绵和小宝更是吃得唏哩呼噜的,阿绵见她吃的慢,生怕她不够吃,紧忙着把碟子里的萝卜,篓里的饼子抢出一块,先堆叠在她面前。 “阿姐多吃些,多吃点身体才好得快。” 阿绵看着姐姐单薄的身子骨,算了算自己积攒的那十几文钱,心里发愁。 她问过门口柳家医坊的郎中,郎中说,姐姐看着气虚得厉害,若想养好,恐怕需得用些好参,这点钱连根参须都买不到。 不都说萝卜是小人参? 想着,阿绵,又一筷子夺了小宝已经要塞在嘴里的腌萝卜,也放进杨菁的粥碗。 杨菁:“……” 辛娘子磨了磨牙,心里更憋屈,她这丫头就是个傻子,还有小宝,窝囊!赶紧嘬上两口,你姐最多捶几下,还能怎样! 只当家的在呢,她得给孩子们留颜面,实在不好骂。 杨菁盯着萝卜,鼓足了勇气……呃,她可能还是不太饿。 阿绵和小宝都是辛娘子给杨震生的娃,阿绵是个闺女,十三,小宝是儿子,今年七岁。 小宝如今正跟着个老秀才读书识字,杨震也没想他能读出来,只让他认识几个字,能做个账房有口饭吃就好。 阿绵已经定了亲事,男方父亲以前当过兵,与杨震有些袍泽之情,如今做了县衙的捕快,是门顶顶好的亲事。 眼下辛娘子已不让她出去砍柴挑水,只在家做些洒扫琐碎事,就是为了养一养黑红的皮肤。 十三岁就定亲,杨菁简直一想就毛骨悚然。 这孩子是个极爽利痛快的性子,惯是怜贫惜弱,因着杨盟主与杨震相认时伤病缠身,苍白枯瘦,阿绵便很心疼她,前些日子杨盟主卧病,都是她忙前忙后,喂饭喂水。 这欠下的人情,到底是该还的。 虽然她实在不想穿越,杨大盟主的身份也着实说不上好,可这些日子下来,她细琢磨,倒感觉穿到此时此刻的杨盟主身上,似也不是那么糟糕。 总比穿到她还做魔头的时候好一万倍。 那年杨盟主进京,墙根处开了人市,女娃娃插着草标,都看不太出是个活人,胳膊伶仃细,人牙子掰开她的嘴给客人看牙口,分明是挑骡马的架势。 这算好,小女娃好歹有个地处,卖个活生生的自己。 乱世里人命如草芥,道边的骨头散一地,来不及收拾,被牙牙学语的孩子拿起来啃食,驿道黄泥地上的血,铲都铲不净,这些不过寻常。 杨盟主是乱世枭雄,当年的她,身子骨是好的,武功睥睨天下,即便如此,她也不想穿。 新建的大齐纵然还是免不了意难平,不如意,那也代表了秩序,有秩序总归便有希望好好活着。 杨盟主还不曾给她留下什么‘报仇’的执念,杨菁感觉,这位大盟主所思所想都像自己,就说这甘露盟没了,她只道句‘风流云散’,自是伤感难过,却不觉得应该为此去报复谁。 甘露盟上下,都是为了自己的执念加入了这场生死斗,个个是冤魂孽鬼,谁还不知自己会死? 现在杨菁拥有的是即便废了九成,仍是惊为天人的武功,恩怨全消解的未来,在这糟糕的结果里,它相对来说已不那么坏。 只是野菜粥又苦又涩。 萝卜带着一股子古怪味。 杨菁糊弄着嚼了些粥米,心里呜呼哀哉。 她从小就有条挑剔的好舌头,别的爱好不多,唯独一样,好吃。 也不求燕窝鱼翅,珍馐美食,但煎炒焖炖煮,火候拿捏得当,食材新鲜可口,米粮再精细一些,这总需要。 说起来,杨盟主似乎在各方面都与她相似,性格爱好说话方式平时的行为习惯,几乎一模一样,尤其是也有一条好舌头。 除了在前朝东宫做小宫女时吃喝不自在,后来杨盟主吃的都是十二分精细。 可现在——杨家日子算是过得丰足,杨震有手艺能赚钱,辛娘子也勤快,可同样与周围乡亲百姓们一样,每日只吃两顿饭,一般全是半干半稀的野菜粥,高粱饭。 只有赶上家里媳妇生孩子,老人生了病,这才敢咬牙弄些细粮和粗粮掺和着吃一吃。 咸菜那都是正经上桌的大菜,盐巴都是数着粒放的,还多是又苦又涩的粗盐。 便是如此,能吃饱就是享福。 这般的餐食,一顿两顿,还能算忆苦思甜,吃上半月,魂飞升天。 朝食勉强吃罢,杨震之前接了个给某家将出阁的女儿打架子床的活,急匆匆便出了门,杨菁也跟着他一块儿走,准备上街继续去寻个活计来做。 第3章 谛听 从梧桐巷走到西头,便是举院街,街头巷尾那些乱世留下的断壁残垣尚未清理干净,却已是行人如织,酒肆林立,摊贩数不胜数,好些胡姬戳在酒肆门前劝酒,丝竹声悠悠扬扬。 那位能做皇帝,到底还是有些本事的。 杨菁沿着举院街往北,视线穿过夫子庙,遥遥就看见一处青色的二层楼,灰扑扑的墙面,古旧的门,门外草棚底下排了一溜人,大体也有十七八个,多是青壮。 她顿时停下脚步,此地乃谛听的梧桐巷卫所。 略算了算时间,应该正在排队等谛听衙门遴选刀笔吏。 一时间,杨菁有点犹豫。 所谓谛听,由前朝安定公主初设,监察天下,说白了,就是天子耳目。 这谛听的刀笔吏可是个好差事,别看不入品不入流,但上限非常高,有自己的升职体系,青衣使、朱衣使,以至紫衣使,都需要从刀笔吏做起。 青衣使正七品,朱衣使正五品,紫衣使更是正三品,要知道,四品就是一道分水岭,多少真正才华横溢的文人士子几十年苦读,争考上进士,也就止步五品,想迈过去,才华,能力,尤其是运道,缺一不可。 且谛听自青衣使起,见官高一级,别看紫衣使只是三品,二品的朝廷重臣在他们面前也客气得很。 若不是谛听招的刀笔吏,约定俗成,一半从平民百姓中遴选,恐怕早成了贵胄子弟镀金弄权的自留地。 杨菁想找份安身立命的工作,其实做刀笔吏最合适,也最容易,毕竟她了解谛听。 但之前她找了好几日的工作,从没敢想这个。 唉,谁让她用的是杨大盟主的身体?当年甘露盟与谛听的恩怨情仇,说上三天三夜都说不完,估计谛听塔楼中的密档,光甘露盟相关的就能占三层。 如今实在没法子了。 杨菁一开始想在医馆、药铺找个活计,她虽然是个西医外科,好在发小是家传的中医,曾经为了姐妹义气,硬生生陪着她啃了不少医书,好歹有点纸上谈兵的本事。 奈何一试才知,如今这医术大部分都是家传,即便收学徒,人家也要男的,且不光没工钱,还得给师父钱,并任打任骂,打底奴隶一样伺候师父五六七八年,才能学上点本事。 好在杨木匠还有点人脉,送她进了巷子里柳家医坊打杂了几日,结果她进了医坊还什么正经事都没做,就发现,她好像有些不对劲。 看人家正个骨,怎么正没学会,脑子里瞬间闪过把人骨头拆成二百零八块的详细步骤。 看人配美容养颜的药方子,脑子里都是些‘朝露散’、‘昙花烬’之类,全是让人容貌瞬间即盛,却转瞬即衰的毒药。 人家来瞧失眠,她瞬间想到的都是‘半步倒’、‘梦魇散’、‘醉生梦死’…… 简直邪性得厉害。 她一个正儿八经学了很多年的外科医生,如今看见病人就心里发毛。 唉! 过了两日,她又琢磨着去采采药什么的。 不是很多种田文小说,穿越女都是靠采药制药赚的第一桶金?结果一问,山头林木皆有主,你敢冒冒失失去,让主家打死,算你活该! 杨菁:“……” 看来此路不通,连铃医都不敢随便当,生怕一不注意,给人治好病之前先把人给拆成零碎。 算来算去,似乎只有‘谛听’比较妥当。 脑子里不断回忆这段时日找工作的艰辛,再想想大半年不知肉味的可怜,杨菁的脚自己就长出意识,老老实实走过去排队。 刚走过去,前头那七八个人齐刷刷都转过头,一个小胖墩更吓得一激灵,手里拎的饼都落了地,脱口而出:“你,你个女子,也想做刀笔吏?” 杨菁莞尔:“这话让薛使听到,小哥,你也就不必排队了。” 小胖墩猛地闭上嘴,脸上羞红,讷讷不言。 杨菁也不生气,纵如今风气还算开放,除了那些官宦人家,没几家能养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秀,可——三十几个紫衣使里,也唯有一位是女子。 正闲话,忽闻一阵马蹄翻腾声,一匹骏马眨眼便至,唰一下飞踏上谛听卫所的石阶。 左右行人都被惊得慌乱闪避。 马上是个紫袍年轻小子,生了一副桃花眼,但他眉头一琐,眼皮微掀,阴鸷得厉害,陡然拔刀,指着大门高声叱骂:“谢风鸣你个乌龟王八蛋,有胆子你给小爷滚出来!” 草棚里一干人等面面相觑,小胖墩茫然地看了眼太阳:“啊?” 谛听门口,也有人闹事? 伸长脖子一瞅,那马分明是边军的汗血马,朱漆为底,金铜泡钉镶边的马铠,遥遥还瞧见一辆的紫檀车跟在后面,血色大旗迎风招展。 小胖墩登时啧了声,脸上一白,声音低了几度:“镇北侯的九公子司徒衍,哎哟,侯夫人也到了,怪不得呢!啧啧,侯爷他老人家到底造了什么孽,一辈子英雄好汉,结果摊上这样的婆娘和孩子。” 镇北侯司徒晟,前周大柱国上将军! “九公子。” 镇北侯家这小纨绔吐沫星子还没落地,头顶上就传来一声轻笑。 “莫要这般大声,我们家阿金、阿银受不得吓,一吓怕要出事了。” 杨菁心口一跳,骤然抬头。 古旧的拂栏斑驳,一青衫男子倚坐楼台,他这一坐,倒衬得满楼灿灿光华,耀眼夺目。 风卷着落叶,阳光穿透了层云,他身上几乎没什么装饰,唯有手腕上戴了白玉,却是——白玉连环,与雪等色,置郎腕中,不辨谁白! 此时,这位正拿银簪挑了葫芦籽,喂两只肥鸽子。 这鸽子仿佛真受了点惊吓,一阵咕噜咕噜,杨菁下意识一矮身钻到了草棚深处,眼看斑斑点点的鸟屎如雨,纷纷扬扬地朝着司徒衍的脑袋洒过去。 刹那间,好好的,虽说凶神恶煞,也算气势迫人的公子哥就成了满面沧桑的倒霉蛋。 “噗!” 小胖墩看着挂了满银冠的鸟粪,一个没忍住,喷笑了声,可随即,他整个人都僵立当场。 司徒衍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目光像带了毒刺,冷冷磨牙:“很好——原来什么阿猫阿狗,也敢笑话起小爷来!” 话音未落,开山刀已由上而下,瞬至小胖墩的脑袋。 杨菁脑子还一片空白,已一把拽住石阶边上戳着的戒律碑,腰腿发力猛地一掷,哐当—— ‘志于国昌’。 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耀得人眼花缭乱。 司徒衍也色变,骤然收力,胸口一震,险之又险地停在戒律碑前。 小胖墩脸贴着石碑,茫然半晌,捂住脸一猫腰,嗖地钻到卫所门里去。 守门的两个杂役面面相觑,一迟疑,到底没把人轰出门。 杨菁心下叹气。 镇北侯一家子都是书中男主的亲信,没少帮男主做事,后来自然也是风光荣耀无限。 得罪他们家,不智啊! 不过,杨菁也不大后悔就是了。 第4章 生死事大 谛听卫所门前,风声鹤唳。 从看门的差役到街边百姓,鸦雀无声。 杨菁低眉垂目,细声细气地道:“前些日子多雨,小女瞧着这戒律碑有些潮,感觉晒一晒正当时。” 满街寂然,楼台上却传来声轻轻浅浅的笑。 【魔尊不过轻蔑一笑,小小蠢物丧胆而逃。】 【捕获:来自某小人的,活色生香丸配方,(甚是滋补,配合欢喜功同用,可快速提高修为)】 杨菁面不改色心不跳。 嗯,这戒律牌的来头可不小。 当年前周仁皇帝所立,当今陛下年轻时也曾跪拜过,更是一入京城便在金銮殿外竖了一块。 无论镇北侯是念旧主,还是认新君,他的儿子,但凡脑子不是纸糊的,都不敢劈到这上头。 谢风鸣咳了声,探头出来,目光在戒律牌上流连许久,连道了两声‘可惜’。 他旁边的小厮更是恨得拍了下大腿:“这一刀若……能省多少事?” 司徒衍闭了闭眼,移转开目光,不去看那好似嘲讽的石碑,只深吸口气怒道:“谢风鸣,林旭身为我侯府家奴,背上叛主,冲撞了我阿娘,我便是把他剁碎了喂狗都应当。” “你今天若不将林旭交出,老子这便去圣上面前,请圣上给我们司徒家一个公道。” 谢风鸣笑了笑,颔首:“请便。” 说完又略欣慰:“九公子竟懂规矩了,还知道先上折子,侯爷知道,想必很高兴。” “你——” 司徒衍眉头一紧,脸上一时青一时白,没等他骂出声,就听身后车上有人道:“谢使。” 一听这声响,司徒衍顿时收敛了戾气,下马低头。 镶嵌金箔,悬挂血旗的紫檀车缓缓近前停驻。 不过二十余骑兵护卫车前,却如千军万马行在迎风招展的血旗之下,阳光落到旗面上,穿之不透,到似入了那久不见天日的冥海。 风一吹,车帘晃动,镇北侯的妻子,西北姜家的独女姜夫人冲谢风鸣缓缓点头道:“林旭如何处置,是我侯府的家务事,倒不必劳烦外人操心。” 她顿了顿,又道,“老身身子不好,受不得阴寒,不便入这谛听衙门,就在此候着,还请谢使将人送还。” 谢风鸣沉默半晌,拢了拢衣袖,带着平安下楼出门,神色端肃至极,全非对着司徒衍时的戏谑,冲姜夫人拱手行礼,极平淡地叹了声。 “家务事吗?” 他声音清凌凌的,神色也平静,“七年前,梅妃被鸠杀,查到司徒大将军头上,据传证据确凿,那位也道,皇帝家事旁人管不着,他亲下了旨意,就在万梅苑内活剐了大将军,以祭梅妃。” “夫人您拜求无门,几乎要带着幼子投缳。” “若我没记错,正是‘谛听’的欧阳掌灯使,闯入御书房,据理力争,受杖三百,才争得谛听张目,三司会审,为司徒将军挣回了清白身。” 谢风鸣的声音不徐不疾,倒显得有些轻飘飘的冷淡。 却震得满街悄然无声。 “生死事大,没什么家事可言,当年谛听必须过问将军鸠杀梅妃案,如今既然让我撞上,林旭之生死,也由不得夫人你一言而决。” 镇北侯夫人姜氏顿时怔愣,嘴唇微动,昔年的血雨腥风再次吹入心田,她到底哑口,良久,伸手拍了拍车门。 车夫沉默地驱赶着马车,带着那一面玄色血旗扬长而去。 司徒衍一愣,脸色铁青,恨恨地一夹马腹,故意控制不住,朝着谢风鸣急冲,谢风鸣眨了眨眼:“真吓人。” 却连肩头都不见移一下,表情更是敷衍,司徒衍没奈何,将将停下,气得啐了口:“欺师灭祖,忘恩负义,三姓家奴,呸,阿姐真是瞎了眼!” 说完,扬鞭而去。 谢风鸣只当没听到。 棚下排队的未来刀笔吏们一顿眉眼官司。 “林旭是不是那个贤太子妃的弟弟?” “可不是,林家遭了难,除了贤太子妃那个女诸生,其他人不是死了,就是发卖为奴,啧啧,林旭落到镇北侯府手里,还能有个好?” “当初林旭和镇北侯府的千金定了亲,却为了一介青楼女子私奔,人家好好的女儿,硬生生给气死了,唉。要我说,谢——侯爷就多余救他。” 杨菁目光闪烁,跟着人流顺着指示往卫所里去。 杨盟主与这位谢公子有些旧交,嗯,是那种能不见,最好不相见的交情,挺尴尬的。 谢风鸣,字云舟,前朝末帝周惠帝的第七子,与书中那位男主角,贤太子谢松筠一母同胞,他们的母亲就是传说中令周惠帝神魂颠倒,从此三千粉黛无颜色的贵妃娘娘,可谓声名赫赫。 说来在书中,他的人气可远胜男主,虽然死得早,却是万千读者心目中的白月光。 据说他十五岁那年,曾改名易姓参加科举,所答试卷被当时的礼部尚书,当世大儒,岑渊岑静之评为第一,夸其文章一分狂,三分侠,十二分正气凛然,动人处,令人捧卷自乐,恋恋不舍。 若非殿试根本藏不住身份,身为皇子没有与士子比高低的道理,他说不得就是史上第一个皇子状元。 当时那殿上,有二十七岁的未来丞相薛铎,也有被夸为芝兰玉树的世家公子温珏,几乎全是人间精英,可在他面前,都被压得没了颜色。 在当年,这位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如今嘛,听说谢风鸣受封长荣侯,也颇得陈泽爱重,可换成以前……镇北侯家那小九,见了他跟孙子似的,如今都敢当着面口吐讥讽。 杨菁不过转了下念头。 她一个背井离乡的可怜人,凭什么同情人家贵公子? 平安气得胸口发闷,甚是怒其不争:“什么阿猫阿狗都能指着你的鼻子骂了。” 话音未落,策马狂奔的司徒衍忽然好似撞到了什么重物,一头从马上栽下,扎进了道边卖鱼虾的大盆。 平安:“……噗!” 谢风鸣默默按了按眉心,目光在不远处茶楼上扫了一眼,摇摇头:“好在,侯爷向来明事理。” 主仆两个说了几句闲话,一前一后贴着街道的一角渐行渐远。 【此人清艳绝丽,堪称名器,陛下万艳阁内,当有此位。与之双修,行欢喜功,同服活色生香丸,可得天地灵气,净容颜,轻身体,延年益寿,百病全消。】 杨菁眨了眨眼,真有点心动,咳。 目光悄悄从隔壁茶楼收回,看着谢风鸣的背影,脑海中忽然就浮现出一段画面——红烛高燃,香烟袅袅,锦绣罗帐内,朦朦胧胧的雾气环绕,结实漂亮的腰身上一抹泛红的蝴蝶雕青。 一念及此,她不免心虚气短。 看样子谢风鸣也是谛听的人,那她也进谛听,岂不危险?且杨盟主的大名,寻常人不知,谛听的人总归知道。 杨菁稍稍打起退堂鼓来,只大约耽误了时间,谛听考核速度飞快,偏她犹犹豫豫,一心多用,还是女子,可和周围这群多数大字不识一个的粗胚比,仍是鹤立鸡群。 很快,卫所就确定了‘刀笔吏’的入选名单,杨菁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人家还传出话来,说她这名字起得霸气,让人一听便醍醐灌顶,很能震慑宵小! “……” 其实杨盟主为治毒伤,容貌大改,便是亲密知己,抑或左膀右臂在此,也认不出她。 她可从不是因容貌名显于世的。 那么多年,谁又敢直视她的脸? 一样的名字,也算不得什么。 第5章 厨房 谛听的梧桐巷卫所就位于举院街上,外观是栋二层的青色小楼,后面围拢出个院子,盖了十几间偏房,南边就是厨房,供应青衣使,刀笔吏及各差役的饭食。 杨菁立在厨房的大灶前,煎烤那一锅拇指大小的杂鱼。 小胖墩蹲在地上盯着柴火,托着腮擦了擦口水。 他叫周成,江南人士,家里经营酒水生意,他是嫡次子,从小就被养的没什么野心,进入谛听不过是为了他娘少絮叨几句,倒不计较做什么差事。 “菁娘,还是咱俩眼光好,厨房当差多美?当差还不是为了赚银子,赚了银子还不是为了吃口好的?” 杨菁:“……” 似乎也对,不过她第一站被安排到厨房,应该纯粹是人家见她是女子,又没个靠山,当然,她也不反对,厨房嘛,呃,比较安全。 进入谛听首先要培训学习两个月,学习期间各种差事轮换尝试,培训完再正式安排差事。 新晋的刀笔吏们,肯定是挤破了头也想往什么,监塔,护卫所,捕房等地处上凑,容易立功,一步快,步步快,谁都清楚。 不过,她培训了没几日,就觉得有些不对劲。 学刀剑,她拿起刀就想剥皮剔骨,瞬间将剥皮步骤都罗列清楚。 学《大齐律》,脑子里浮现得全是杀人越货,栽赃陷害,钻律法漏洞的各类技巧。 昨日卫所的黄辉黄青衣使教一众新晋刀笔吏学‘律’,拿出个前周惠帝,宁德年间的案例来。 有一樵夫孙某,好酗酒,酒后常打骂妻子,某日醉酒归家,因酒钱与妻子起纷争,痛殴时失手杀妻王氏,正逢女儿省亲归来,惊见母亲倒卧血泊,骇然下抡起菜刀杀死了父亲。 黄使让众人都写判词。 杨菁其实从来不怕写东西,读书到工作,论文写了一箩筐,她本身又爱看书,时不时还能在各种杂志上发表些文章。 没落笔之前,脑子里已先成文—— ‘今查孙娘子手刃其父一案,情由曲折,哀悯殊深,断不可仅以律目论,而当揆诸情理,体恤幽微,恳请圣慈垂悯,量予减死……’ 这般写,哪怕有人以伦理纲常反驳,说亲手弑父,罪在不赦,当明正典刑,可她这个,任谁看也没过错。 可真正一落笔,杨菁差点把孙娘子弑|父之后应该怎么伪造现场给详写下来,什么伪装成意外身亡,伪造不在场证明,栽赃嫁祸等等。 怎么留下必要的痕迹,怎么误导旁人,怎么设下一重复一重的圈套,仿佛一眨眼就能想出十个八个的坏主意。 杨菁:“……” 她简直有点被吓到。 那系统旁白高兴极了,那叫一助威叫好,按照旁白的意思,就是所过之处,目之所及,肯拜服的收为奴仆,不肯低头的通通大卸八块。 唉! 先安排她到厨房,她多少松了口气。 灶台上火气旺,氤氲的香气丝丝缕缕。 很快到了饭点。 刀笔吏小林从厨上匆匆提了饭菜,送到正堂,出了门心里还直打鼓。 听说新晋掌灯使是那一位。 别看那人年轻,可他们这一代人,都是听着那位的传说长大的,前周七皇子谢风鸣,谢云舟,天下第一的贵公子,多少千金的梦中人,又惊艳了多少少年郎的青春。 这会儿那位就坐在堂上,黄辉黄青衣使要招待人家。 “不说去炼珍堂定一桌酒席,整份金银夹花之类,好歹也该去古楼子割上几斤羊肉佐酒才是。” 偏黄使老神在在的,说什么担心养刁了上峰的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只让去厨房提一盒份饭送去。 难怪老头子快五十了,还是个青衣使。 小林愁眉苦脸地蹲院子里发愁。 现在各大衙门经费都极有限,恨不能一文钱掰成两半花,食材是一日差过一日,多是什么糙米粗面,偶尔有些腥膻贱肉,杂鱼小虾,做出来臭烘烘的。 小林简直不敢相信,厨上的饭送给那位,那位会是什么表情。 没什么表情,谢风鸣看到时,已经只剩下一条半的小鱼条。 他默默地盯着小厮平安。 平安:“……咳。” 他小心把嘴里的饼子和半条鱼咽下去,抹了把嘴,“我替公子试毒。” 平日里他倒是没这习惯,但现在他可以有。 刚才打开食盒,金灿灿的煎烤好的鱼条齐齐整整地排了一盘子,味道算不上太浓郁,可色泽鲜亮至极,油汪汪的,调好的酱汁也不似寻常的酱料那么暗沉,是特别饱满充盈的颜色。 旁边是烤得外焦里嫩的饼子,轻轻撕开,鱼条一夹,酱料一涂,往口中一送,酥麻鲜香,诸般滋味仿佛瞬间激活了味蕾,口舌生津,简直让人舍不得下咽。 平安回过神,嘴里叼着一半,碟子里只剩下孤零零的一根。 谢风鸣一言难尽地看了眼小厮,拿了饼子卷了仅剩的独苗鱼条,轻轻咬了一口—— “平安。” “嗯?” “你去死!” 平安:“……” 谢风鸣叹息,他吃的那二十年的鱼,什么海鱼河鱼,什么号称一年捕不到几尾的银线鱼,通通都是虚名,那一帮整日天老大他老二的御厨们,手艺只能算稀松平常。 难受了半晌,又不那么生气了。 他好歹吃的到,待在茶楼也不吃茶的某人,一生不进荤腥不进酒,和他一比,自己不算可怜。 杨菁此时也吃得也正香甜,吃得眉峰都舒展开,暗道,那些‘邪门歪道’的东西,也不是没用,分明要看怎么用。 就说‘活色生香丸’,只要忽略它助兴用的功效,那就是最最顶级的食疗方,正经配方用的都是名贵温补之物,如今方子凑不齐,只用个海参换成鱼虾的半方精简版,也足以让食物增色数倍了。 熬制好,竟连野菜窝窝都好似眉清目秀起来。 至于这配方比较邪性,唔,国人嘛,为了口腹之欲冒点险又算什么?想想年年吃菌子中毒的老饕,想想河豚?有毒的大家都不怕,还怕这点东西? 杨菁拿方子喂了鸡鸭,鸡鸭毛色更亮,爪子更有劲,连蛋都下得又大又多,她自己吃过,杨大盟主隐隐作痛的经脉都开始好转。 可见,这冒险算是相当成功。 第6章 相待老 谛听的刀笔吏们轮班当差,在厨房是呆不久的。 毕竟都是认真培训了一遭,识文断字还要学一两手功夫,耗费的人力物力财力都不再少数,培训好了让他们去做厨子,朝廷岂不亏死? 杨菁却一点都不肯怠慢后厨的差事。 且不说为了伺候自己那一条‘挑剔’的舌头,光是更功利地想,这谛听的后厨,上上下下绝大多数都是自己人。 像厨娘刘娘子,她父亲做了一辈子刀笔吏,早死的丈夫是谛听暗了的察子,也就是独生女儿外嫁了,嫁了个商户子。 另外负责切配的,以及洒扫做粗活的杂役,大部分也都是刀笔吏以至于青衣使的亲朋故旧。 这可都是人脉。 杨菁,周成,刘娘子并几个杂役一边吃饭,一边说闲话,饭食是提前备出来的,除了一大瓮烤得外酥里嫩的小鱼条,还有鸡腿鸡翅,只裹了一点面粉和盐巴,一口咬下咯吱吱,微微有些嚼劲,每一口都鲜美得恨不能把舌头吞下去。 另有两条松鼠鳜鱼,这个就是厨房私下自己吃了了事,供所有人肯定供不起。 前几日刘娘子还盘账来着,说是月中就把钱花出去一多半,剩下的也就勉勉强强,抠搜着才能支应过去。 不过再抠搜,也克扣不到厨子身上。 吃过饭,杨菁和周成就被叫去换了官服,被抓去做文书的差事,他们已经受训有小半个月,这些差事也算是熟门熟路,径直往馨德堂去。 梧桐巷卫所占地不大,是八角楼的建筑,内部极阔朗,除了外头能看见的两层楼,还有隐藏的阁楼一座,名唤听楼,里面设有铜质的窥管无数,每日各种消息往来,都要经过此地。 馨德堂在二楼西侧,算是调解室,辖区内乡亲们总免不了闹出些家长里短的矛盾,丁点小事,不至于对簿公堂,多数就是谛听出人劝解一二。 离大门还有一段距离,杨菁就听里头传来嘈杂的吵嚷。 “那菜刀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师父说了,谁的手艺亮,菜刀就是谁的,当年你手艺好,我认栽,有本事现在再比,老子比你强一百倍——” “胡说,师父给的刀我都使了十年,你凭什么夺走?” 杨菁心下一笑,周成也‘嘿嘿’了两声,两个人默契地遛墙边走到后门站好,摸出记录册子来开始记录。 说起来头入‘谛听’前,她一直认为谛听直属皇帝,神秘莫测,加入之后才惊觉,与秦的‘黑冰’,魏的‘白鹭’不同,这个由安定公主所设的‘谛听’衙门,它实在接地气的很。 别看培训了一堆高大上的技能,但她这几日尚不曾见人手执天子剑,先斩后奏,惩奸除恶,只见各个刀笔吏,甚至青衣使疲于奔命,管的皆是升斗小民鸡毛蒜皮的小事。 东家丢了鸡,西家两口子吵嘴打架,卖炊饼的和卖汤饼的起了纠纷要调解,甚至连家里孩子生病了,老人不肯让寻医问药的,但凡人家找上门,那是样样要管。 很有些后世社区派出所的意思。 这几日他们管得最大的事,便是乡亲百姓来举报,说看见了盗王燕十三。 一开始周成还特别激动。 燕十三是谁?那可是个大人物,若能抓到他,周成感觉自己能族谱单开! 结果一问,丫的老太太出门买菜,丢了个钱袋子,里头总共是十五文钱,非说是燕十三偷了去。 周成:“……” 此人别号盗王,是甘露盟一神,一鬼,一盗里的‘盗’,最出名的两件事,一为盗取草原霸主的令旗,一是从周惠帝的龙床上窃走了一只酒盅。 虽然他们谛听见天宣扬,道说破天去,他也就是个贼偷,可说归说,若真把人家视作三文五文也肯下手的贼,实在也有些荒唐。 估计是近来有传闻盗王临京城,老百姓们看了官府发的悬赏布告,就想赚一笔赏金,有些风吹草动就往燕十三的头上想。 老百姓们来举报得多了,周成都有点疲,再听见这位的名字,简直和听见阿猫阿狗差不离。 周成叹气:“天天抓鸡赶鸭的,要是哪天真有个大案子让我们——” “黄使,月老庙那边出事了,听说甘露盟余孽闹事,要杀人呢!” 杨菁:“……” 周成:“??” 此时天色将昏,月老庙周围已点了灯。 街市上人头攒动,巡检司的兵士人人肃然,连禁军的人都到了。 杨菁和周成混在刀笔吏人群里往前看,周成有点意外:“那人就是甘露盟的魔头?看着也不很凶恶。” 不远处一青砖黛瓦的寻常宅子前,墙上靠着个三十余岁的书生,书生肩膀上渗出一片惨红的血,脸色白得骇人。 旁边的门洞口石阶上坐着个妇人,手里握着柄匕首抵在高举人脖颈之上。她瞧着二十七八岁,模样清秀,除了匕首,最引人瞩目的是眉心处贴了亮晶晶,玳瑁磨出的水滴状额饰。 一见这额饰,果然是甘露盟门人的标识,谛听一众刀笔吏以及禁军等,皆是肃然。 偏偏这凶徒所在的门洞细长,周围草木密集,还有两棵大榕树,枝繁叶茂,弓弩手动手颇有些碍难。 黄辉四下瞧了瞧,便让人叫了街坊来问,一问才知,这‘余孽’可不是外来户,三年前就嫁给高举人做了续弦。 她在邻居中名声还极好。 “李娘子是个热心肠,邻里间谁有什么事,她都愿意帮忙,昨天我家囡囡手指头里扎了木刺,她还帮着挑,又给我送了药。” “唉,前些时日,她的小女儿病死了,不到三岁,说是劳淋,真可怜!!” “是个贤惠人,高举人的老娘,两个年幼的弟弟妹妹,这些年可都是她伺候,若不是她出钱出力的,哪有高举人如今的风光?” 黄辉同几个谛听其它卫所的青衣使低声交谈几句,看了看时辰,上前一步道:“李娘子,你与高举人成亲多年,膝下有子,无论你以前身份为何,如今都已是我大齐治下百姓,陛下早有言,弃恶从善,过往不究——” 话音未落,李娘子嗤笑了声,手往下一划,高举人登时惨叫,皮开肉绽。 “是啊,夫妻多年,情分绵长,昔年花前月下也曾说过,梧桐相待老,鸳鸯会双死。” “如今同赴黄泉,也算是全了二郎与我的誓言。” 说着话,眼看匕首就要捅到高举人的脖子里,黄辉神色微冷,长袖一动,手背上的弩箭将将欲出,却听身后有人喊了声,“李云开。” 杨菁笑了笑,又正正经经道:“李云开,字明湛,姜齐县李村人士,五年前与甘露盟盟主同行一月,得兰花神使相赠令牌,加入甘露盟。” 李娘子一愣。 第7章 为死 偌大的街市,琉璃灯盏下,罗琦如霞。 风吹得温柔,酒肆里的喧闹都带着软糯。 李娘子缓缓抬头,看向杨菁:“已经多年没人叫过我这名字,我以为,早没人知道我是谁。” 杨菁笑了笑:“不是都说,举头三尺有神明,三尺之上是谛听,又有什么能瞒得过我们?” 李娘子终于闭上眼,泪水滚落。 杨菁放柔软了声音:“你们甘露盟门人常说什么来着?庆云浮,甘露降……” “草木枯荣,皆为春讯,光阴如水,日日为新。” 李云开怔住,茫然苦笑:“甘露时雨,不私一物!” 她吐出口气,低头看瑟瑟发抖的高举人。 “我都不曾为尊主死,凭什么为你死?” 几个刀笔吏很快从高家后门出来,手里捧着片陶碗碎给黄辉看:“这是副祛湿气的药,验看过,里面混了雷公藤。” 黄辉凛然。 杨菁眸色微沉,她女儿说是得‘劳淋’死了,雷公藤中毒,便容易误诊成‘劳淋’。 李娘子定定地看她的丈夫。 她嫁给他三年了,第一年典卖了钗环首饰,第二年典卖了存的那点绫罗布匹,今年年头上,她卖了自己的令牌。 好在丈夫温存体贴,虽则身体不好,又要读书不能帮她什么,可到底会心疼她,在她被婆母气得吃不下饭时,会伏低做小地哄她。 女儿很可爱,纵然生了病也乖得很,她觉得自己没嫁错,居家过日子,有点琐碎麻烦事,她也能自己开解自己。 没想到啊! “我竟是个傻子。” 李娘子泪水滚落,“尊主,您若在,必要骂我。” 那年她还是金郎君的妾,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不过是随意捧茶,绿柳一般瞎叫罢了。 战战兢兢活了几年,主母和郎君斗嘴,心情不好迁怒于她,便说了句狐媚,要将她杖杀了了事。 金家主母和郎君都是吃斋念佛的慈悲人,眼前不忍见杀生,她便只得趴在下人房外头污垢腌臜的茅厕外,受了一杖又一杖,喊都喊不出。 恰逢尊主和兰花使经过,见她还有半口气,便救了她一回,将将养了半年多,好歹养活了,还给她换了个新名字。 云开天宇静,月明照万里。 李开云把匕首丢在一边,一脚踢开高举人,幽幽叹气:“可惜,开云竟没能再见尊主一面。” 高举人满脸鲜血,瑟瑟发抖,几个刀笔吏一拥而上,捆了李娘子,心里却直嘀咕:“也不知甘露盟的魔头还在不在世,万一没死,可别因为这李娘子来找咱的麻烦。” “就怕她不敢来,若敢,非要那魔头知道老子的能耐。” “魔头?” 李开云脚步一顿,这些年听多了这样的话,仍是会不痛快,以前都忍了,如今又有什么可忍? 她不由冷笑了声:“我记得,莫勒特图显当年马踏中原,都杀到泾阳了。” “若不是我家尊主,你们口中的这位魔头带了三千甘露门人反杀过去,逼得他退兵,用不着等各路英豪打生打死,打出结果,这偌大的中原,就成了异族的牧马场。” 黄辉叹了口气,心里复杂得很:“策马纵横三千里,直入草原逼可汗,天下群雄俯首帖耳,何等的威风!” 杨菁垂眸。 杨盟主当年确实厉害。 莫勒特图显不是一般人,不过数年光景就打得草原诸族纳头就拜。 这厮深谙中原文化,还取了个汉名,叫孟义,平生所愿,入主中原,可愣是因为杨盟主和甘露盟不得成,最后呕血而亡,死不瞑目。 当年的杨盟主,不敢说上九天揽月,下五洋捉鳖,却也是三山五岳足迹遍布,潇洒肆意。 杨菁叹笑,可惜,那是‘当年’。 她的快活自己是半点没享受到,如今这烂摊子,却要她来拾掇。 李开云眼底讥讽更浓:“你们说她是魔头,是,她杀人盈野,世家大族对她又恨又怕,她甚至把周惠帝的老丈人拖到帝都皇城北城门外,当着无数朝臣的面给剃成一副骸骨。” “可我就是要说,杀得真好啊,只是还不够狠,她老人家要杀得再多些,哪有如今之祸!” 众人简直不敢听。 黄辉运了运气,脑子飞转,正组织语言,琢磨怎么有理有据,又不那么可恨地给它驳回去,就听身后有人拍了拍手,笑道:“说得好!” 好? 黄辉骤然回头,一眼看见他们新任掌灯使就立在月老庙外的老姻缘树下,左手手腕上系着条姻缘绳,神色平静,气定神闲。 他只能把呵斥的话又吞回了肚子里,再仔细一看,脸上登时发绿,干脆装作没认出来,迭声招呼手下的刀笔吏把人赶紧带走。 杨菁心中已平静如一湖死水。 【恭喜陛下,贺喜陛下,策反之计大成,前周皇子谢风鸣携虎符叩帐,解剑跪曰:‘某愿为犬马!’】 前周皇子,大齐的长荣侯,谛听掌灯使,这位谢公子长身玉立,端是神仙人物。 他常穿的那件青色的外披,此时没在他肩头,反而搭在另一人身上。 那人生得一般英俊,乍看普通,细看虽则面色略苍白,嘴唇很薄,长了一副无情相,却很耐看。 他手中剑的剑柄上挂了个颇幼稚的木雕小鱼坠子—— 但这些都不重要,这张脸如今就贴在谛听大堂后墙的公告栏处,占了小半面墙。 江舟雪,字浮云,甘露盟一神,一盗,一鬼中的神,剑神,正经的魔教妖人,悬赏金额比杨大盟主还要高些。 很好,京畿要地,天子耳目的谛听的掌灯使,与朝廷通缉要犯,魔教妖人一处招摇过市…… 杨菁有些担心,自己可能吃不了几天谛听的饭了。还是想想别的谋生手段。 黄辉显然也不是那么淡定,眼皮直跳,连带着一群刀笔吏,大家都像被猫叼了尾巴的老鼠似的落荒而逃。 好些人生怕逃得慢点,会忽然冒出个愣头青,冲那位‘要犯’喊打喊杀。 想一想就老吓人的。 杨菁夹在人群里跌撞了几步,一行人还没跑太远,陡然听见一声异响,就见月老庙不远处一民宅忽然爆出一大团火光。 黄辉登时恨得牙痒痒:“¥&……” 第8章 色胚 夏日里湿气重,近来也多雨,街使等不免有些怠慢,黄辉忍着怒,亲自击响了十二声云板,声音尖锐高昂,连绵不绝,里正和一众乡亲们这才反应过来,赶紧去提水袋。 哨声一声追着一声,火龙兵的应和声也紧随而至。 黄辉总算松了口气,回首瞄了眼,见他们那位离经叛道的掌灯使已经同‘逆贼’分开,没事人一般跟着去武侯铺拎了麻搭帮忙救火。 骚乱间,只听有人扯着嗓子嗷嗷大哭。 “二叔,二叔,你在哪儿,囡囡还在屋里,囡囡!” 杨菁循声一看,一个穿着儒生袍子的小子,一脸乌黑,满脸鼻涕眼泪。 他背后是座烧着的房子,大门塌陷,大火烧得极旺,别说进人,一盆水浇上去,不等落地便已气化。 起火点显然正在此处。 【哼哼,此燃火技术实在生疏,差陛下远矣,西墙,南墙处皆存在漏洞。】 杨菁驻足,脑中瞬间浮起一念——若她来放这场大火,起火点选择,引燃物选择都大有改进之处,保证火势比现在强上三倍,保准让人救无可救。 “……” 杨盟主可真不容易! 她动作比思绪更快,几步已走到西南的侧门处。 这明显是一处下沉半地下室的外门,漆黑的门半埋入土,周围墙体皆青石垒砌,浑然一体,向上则是阁楼,阁楼窗户浓烟滚滚,下面门缝中也有些烟雾,倒不是很浓烈。 大门紧闭,上面还挂着个金锁。 金锁有半个脑袋大,周成过来拔刀砍了两刀,愣是纹丝不动,气得大喊:“兀那小子,钥匙呢?” “钥,钥匙?我不知道。” 那儒生小子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囡囡,囡囡!你别怕,阿福哥就来了。” 杨菁摸了摸头发上的簪花,还没摘下,旁边就递过来一根细长的簪子,她忙双手接下,行了福礼,这才拿着簪子近前细看门锁。 平安诧异地看了眼公子散开的头发。 他家公子竟是个热心肠不成? 此时烟熏火燎的,无数士兵,百姓提水的提水,抡麻搭的抡麻搭,闹腾得紧,他一时也顾不上多想,这会儿耳朵都要被哭唧唧的那小子吵聋了。 “这锁需要两把钥匙,没钥匙打不开,去年年尾我二叔才花了八两银子从徐家铺子处买来,老徐头说了,哪怕是他们最老道的师傅,不耗个两日工夫也,也……” 噼里啪啦,大金锁顺着石阶滚进了草丛。 周成啧了声,扭头看她,一脸的惊奇,低头压下声音耳语:“菁娘,你以前?” 杨菁嘴角微抽,一胳膊肘将人撞开,抬脚踢门,大门轰然打开,一股烟雾喷出,还没散完,儒生小子就大叫一声,连滚带爬地钻了进去。 门里果然是个地下室,漆黑一片。 杨菁下了石阶,到是没看见着火,只是眼前一片昏暗,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却也模模糊糊,什么都看不清,走了没几步,砰一声巨响,声音在狭小空间回荡不休。 她脑袋不知碰到了什么,嗡嗡疼,趔趄了下,就跌在一条胳膊上。 “小心。” 谢风鸣声音特别轻,杨菁心下一跳,隐隐闻到一股清淡的兰花香。 这家伙以前可不爱兰花,更偏爱栀子。 一阵窸窣声,谢风鸣点亮了火折子,杨菁借着一缕微光,能看到他的沉静的眉眼。 记忆里的谢大公子,颇是随心所欲,远没有此时看起来的安静文雅。 他并不是那种很好脾气的人,当年他同杨大盟主相处的那段时日,更怜贫惜弱,更知道体恤旁人的,反而是杨盟主。 至于这位,向来是仗着脸好,肆意妄为,连半路上遇见只野猫呲了他一牙,他也要想办法呲回去的主。 杨菁杂念一堆,面上却是分毫不显,客客气气道了谢,一凑近,便瞥见谢风鸣肩头有一道极细的血痕,隐隐可见凛然冰寒之气。 那位江师兄,江舟雪从幼年起便在寒潭深处练剑,日日不辍,一出剑,寒意阴冷刺骨。 深受杨盟主记忆影响,杨菁忍不住暗自翻了个白眼。 盟主家这江师兄从来剑不饮血,绝不归鞘,遇见这谢风鸣倒忽然知道了分寸,出个剑还记得避开他心肺上的旧伤。 这一架,怕是打得颇累人。 谢风鸣一手扶住杨菁的手臂,一手持火折子映着地面,地上很杂乱,角落里几口箱子开着,书籍画卷散落,一口老大的兵器架子倾倒,一头抵在墙上,遮住整个地面。 杨菁低头小心翼翼从兵器架子上迈过去。 后头平安紧盯着自家公子,他竟然知道伸手替人家姑娘遮住头,动作温柔得紧。 唉,燕嬷嬷这几年催婚催得头发大把大把地掉,看来纯粹是被她那些要求给耽误了。 要什么名门闺秀,贞静温柔,慎言敏行,要什么简朴端庄会持家,明明只要漂亮就足够。 他们这位爷原来是个色胚。 看看现在,盯着人家漂亮姑娘,眼珠子都泛光,啧。 一出地下室,滚滚浓烟扑面而至,火光冲天,只见火光里那儒生小子怀里抱着个襁褓,一边咳嗽一边埋头往回冲,眼看火燎过来,杨菁一把将人拽住,用力一拖,砰一声关上门,调头就跑,连那小子衣摆上燎着的火都不理。 几乎是前后脚,杨菁刚离到外头,身后就爆出一团火光,周成吓得腿都软了。 “你,你——里头什么样,你就敢冲?” 更可怕的是掌灯使二话不说也进去了。 周成惊得站不稳,一看人家黄使,面不改色心不跳,恭恭敬敬地行了礼,气定神闲地继续指挥灭火,丝毫不见慌乱。 怪不得人家能做青衣使。 已经在脑子里构思了好几遍遗书的黄辉:“……” 金乌西垂,火龙兵驾着水车浩荡而至。 不多时,大火熄灭,周成总算松了口气:“总算完事了,今儿厨上做了肉馒头,我那儿还藏着壶梨花白,不如小酌两杯?” 杨菁却有些心不在焉,看着被火烧得墙面乌漆嘛黑的宅子,眨了眨眼:“辖区里,缉盗这事归京兆么?” “不是刚背了条例,谛听辖内盗抢案等,由各卫所负责,京兆协同。” 杨菁:“唔,那行,估计也不至于加很长的班。” 第9章 青鸟 天色黑沉沉,月老庙的灯笼红得吓人。 救火的人渐渐都散了场。 谛听却散不了了。 黄辉看了眼坐在王家那地下室门口石阶上洗脸的掌灯使,失火那家的屋主失魂落魄的,跪坐在地上拽着黄辉的衣摆不撒手。 这屋主叫王明书,以前是个读书人,后来读书不成,便在岳父帮衬下经营了家书画铺子,总比旁的买卖清贵些。 王家不算奢富,但王明书名声颇佳,生意做得不错,算是薄有家资。 “黄使,您可要为我二叔做主。” 王阿福怀里还抱着孩子,梗着脖子眼珠子瞪得老大,“这分明是有贼偷到我们家了,竟然还放火!” 十几盏油灯迎风摇曳,地下室被映得通明,绕过散落的箱子就能见墙壁上裂开一条口,门口遮挡用的兵器架让人掀翻,一头横在墙面上,墙上的格子内凌乱地散着些金银首饰等物。 “晌午我二叔才看过,东西好好的,外头齐齐整整,看看现在?” 黄辉把地上落的挡板拿起一看,这挡板是铁力木的,至于暗阁,用桐油黏土砖所制,里面各层都是防火的漆器,外头挡板被撬掉,烧得暗沉,里面只微微泛灰。 王明书终于恢复了些气力,踉跄过来,趴在地上一通翻找,半晌丧了气,“罢了罢了,是我命该如此。” 说着他便扯了腰带往房梁上抛,王阿福赶忙一把拽住:“二叔,万不可如此,好歹看看囡囡。” 王明书摇头:“我昨日已收了买主的定金,足五千两,都给你阿弟赔了欠银,可现在,人家要的画,没了!” 说着,他面如死灰,抖着手攥紧了裤腰带,长叹已声,“我去死,人死债消,也省得连累你阿弟。” 就着王阿福的手看了眼囡囡,王明书哭道“你把她送去慈幼局,陛下仁慈,总能有她口饭吃。” “您老别闹,东西一定能找回来。” “找?” 王明书涕泪不止,“好些人可都瞧见了,燕十三就在咱们街上,谁能从盗王手下讨得便宜?” 黄辉脸上不由有些挂不住。 他是不想去追捕那燕十三。 燕十三出入京城如入无人之境也不是一年两年,他的悬赏也挂了有好些个年头,是京兆,大理寺,以及他们谛听的人都不想立功受赏? 黄辉搓了把脸,厚着脸皮只当听不见这些个废话,那边王明书仿佛死志坚决,被王阿福拖着袖子便使劲挣扎,东跌西撞,暴土扬长。 杨菁举起袖子挡住灰尘,叹道:“您想找丢的东西,倒没必要去寻旁人,问问你这小侄子便是。” 黄辉一愣,那王阿福身体猛地一颤,气急败坏地红了眼珠子:“我怎知道!你这女子好没道理,不说抓贼,倒来消遣我们!你们,你们莫不是不敢招惹那燕十三,就信口胡诌,随意推诿?” 烛火摇曳,人倒比满地凌乱的杂物还显嘈杂。 谢风鸣手里还拧着帕子,轻轻笑了声,他一笑,所有人目光都不由自主地黏过去,邋遢至极的地下室,因着有他这随意一坐,竟变得光华璀璨。 “咳。”谢风鸣一本正经道,“王郎君放心,我们谛听还不至于推诿责任,这燕十三的苦主也并非只有王家,像专门以少女肉身炼丹的前朝安王,像那个将女儿溺死,将妻子以狗链困在暗室的李三,还有家中枯井藏尸十二具的小王郎君,皆遭了燕十三的毒手。” “我这便拟公文通传天下,贴出布告详述前因后果,通缉那贼子。” 王明书胸口一闷,脸色大变,顿时犹豫起来。 让他与这些恶人同列,他还不如去死,省得辱没了王家门楣,让他儿没了前程! 杨菁无奈地飞了眼挑事的谢大公子,伸手拿起墙上一盏灯,向地上照去。 凌乱的箱子暂且堆到墙边,古旧的有不少浮灰的兵器架子本来遮挡了暗阁侧门,此时斜在墙上,像道疮疤。 借着灯光,杨菁指了指地上的脚印和架子上痕迹。 “别看刚才外头火光冲天的,可地下室几乎可说伸手不见五指,小女自认五感敏锐,十二分小心仔细,仍撞了上去。” “这位阿福兄弟,明明比我与谢使跑得快上不知多少,却轻松跨过去,顺顺当当,什么都没惊动。” 她弹了下架身,登时回响声阵阵,这架子材质特殊,地下室布局也很特别,稍微碰触满屋都是响声。 “怎么?阿福兄弟你是能夜视,还是能预知,或者——”杨菁沉下脸,“你之前就知道这里有架子挡路,才下意识避开?” 王阿福脸色骤变,浑身僵得厉害,哪怕只有一瞬,黄辉又如何看不出,便是王明书也极了解他的侄子,不由闭了闭眼,喉咙发滞,鲜血上涌,又让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穷鬼,朽木一根,烧火都用不上,只得区区‘春宫图1级’,白浪费了魔尊陛下的口舌!】 杨菁按了按眉心,把忽然冒出来的拿根笔画个不着寸缕绝色佳人的欲望扫开。 谢风鸣拢了拢袖子,瞧了眼天色,道:“忙了大半日,让兄弟们散了。” 他没正经看王阿福,只道:“江湖上神偷大盗为数不少,像侠盗魏五,妙手张浩都手段了得,名声在外。谛听只上个月,就在天南海北,破获五十多起挂了魏五和张浩名字的窃案。” 听他这般说,黄辉和一众刀笔吏都低头忍笑。 谢风鸣也笑:“若真都是他们做的,那他们怕是个个会飞天遁地才行。” 王阿福、王明书茫然地看过来,谢风鸣收敛了一点笑意。 “但已经很多年,没有人真敢顶着燕十三的名字作案了。” 王阿福愣了愣,面上五颜六色。 还能因为什么?像魏五既为侠盗,总归有几分心胸,被人顶了名头也不会计较,还有那张浩,听说也是豁达之人,唯有这燕十三,不好招惹,还是个小心眼子。 无知百姓们指鹿为马无所谓,正经江湖人却不敢。 谢风鸣没再多言,看了看天色,柔声道:“弟兄们忙了大半日都累了,回去歇了。” 刀笔吏们登时如烟雾一般四下散去。 杨菁低调地混进了人群。 黄辉松了口气,虚虚地抹了把额头的汗,恭恭敬敬地‘伺候’他们家那位掌灯使回府,抬头一看,见谢大公子正盯着自家小新人的背影出神。 那女娃娃规规矩矩地穿了衙门新发的青绿色圆领袍,上面绣的鹤,可惜绣娘大概率老眼昏花,要不便是困倦欲眠,最后针飘了些,左看右看,都像只倦懒的水鸭子。 好在人生得够体面,哪怕套个破麻袋,也是仙姿玉貌,不可方物。 黄辉心里满意,这模样才配得上‘青鸟’的名号。 嗯,之前他们谛听的刀笔吏,就称青鸟,好听动人,可惜今上是个粗人,又有那帮子酸腐文官故意挑刺,借口冲了云贵妃的名字,非让改成刀笔吏。 啧! 有本事让西王母的信使也改个名! 脑子里转了些闲篇,黄辉心下叹了声,原来神仙人物也会少年慕艾,神色倒是不动,护着谢公子上了马车,便回卫所去了。 第10章 上天 夜幕降临,梧桐巷卫所终于恢复些许静谧。 门口那尊石獬豸仿佛都合上眼,一脸恬淡。 周成到底没能与杨菁小酌,不过还是顺利吃到了香喷喷的肉馒头。 杨菁专门去抄了大慈恩寺的肉馒头料方,再拿她的活色生香来配。 羊肉馅的,二分肥八分瘦,只见香不见腻,汁水锁得极好,虽则已热过一回误了最美味的时候,汁水却没干反而更鲜浓,一口咬下,简直恨不能连手指头都舔上十七八遍。 灶上刘娘子拿油纸包了八个大肉馒头,每一个都有半个脑袋大,一共只七文钱,简直不要太划算。 若不是那一帮刀笔吏都是大肚汉,怕不够吃,杨菁都想再要七八个。 带着这一身浓厚肉香,杨菁同周成一同去馨德堂小林头儿处签章,就算散了值。 走到馨德堂外,这天都黑了,里面依旧灯火通明。 小林正一脸凝重严肃地对着一对年轻男女。 “我哪里对不住你,给你吃给你穿,你还要和离,丢不丢人!” 男子气得脸色涨红,声音一时高一时低的。 女子一个劲儿地哭。 小林板着脸冷笑:“大男人娶妻生子,养家糊口不是应该?你两个月里打了她五次——” 男子登时憋得眼泪都彪下来,忍了半晌终于没忍住破防:“每回,每回打架,她还都照着我的后背,屁股,大腿连掐带扎,整得我足有半个月不能做大动作,一动就疼!” 杨菁:“……” 周成:“……” 两人悄默声地签了章,装作什么都没听见,赶紧回家去了。 ----------------- 杨菁到家时,辛娘子正带着阿绵缝衣服,阿绵就要出嫁,不光要置办几身新衣,连旧的那些也要浆洗修补。 小宝老老实实坐在一边背书。 一看见菁娘进门,辛娘子赶紧叫她坐下:“今儿你马婶儿来了,说是张三郎想聘个知书达礼的媳妇,正巧相中了你,过几日便来相看。” “哎哟,这可是门好亲。” 辛娘子如今最发愁的就是怎么打发这便宜闺女出门子。 “张家是大户,家里在举院街上开画坊,又赚钱又清贵,那张三郎也是俊后生,性情和善,为人义气,颇有美名,虽则是续弦,却也算良配了……” “阿娘,你看谁都说是良配。” 杨菁还没吭声,阿绵白眼已经翻了好几个,手里穿针引线,是半点不影响她说话,“之前你还相中猫眼胡同的郭大柱来着,夸人家老实听话,知道心疼人,还知道帮我姐挑担子,呵,前几日他那大嫂、二嫂为了一条巴掌大的鲫鱼吵得不可开交,什么脏话都说,笑话一路传到咱们巷子来。” “还好意思说替我姐挑东西?卖了那么点力气,愣是在咱家蹭了三大碗的粟米饭!” “再有前头说的那周秀才,早和人有了首尾,连孩子都有了,我姐嫁过去做甚?当老妈子伺候人?” “更别提我那便宜表哥,丑八怪,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至于你现在中意的这张三郎。” “三郎有什么可挑的?人家名声多好,重情重义!” 阿绵冷笑,“他是重情重义,在萱草楼义让花魁娘子的故事传得沸沸扬扬,咱巷子里人人都说他不爱美色,看重朋友。” “他同花魁娘子海誓山盟,人家花魁都为他赎了身,只因为同窗的好友也喜欢,他就慷慨相让,真是好了不起哦!” “就这还传为美谈,呸,都什么玩意!” “我阿姐何等品貌,就算替她相看,也需得寻个四角俱全,好相貌,好人品,好才学的才是。” 辛娘子被自家牙尖嘴利的小丫头片子气得肚子疼,运了运气,皮笑肉不笑地哼了声:“原来是想寻个天仙,天仙也有啊,以前天子老爷家的小儿子,啧啧,赫赫有名的珠璧郎,那不就是个天仙?有本事,你给你姐把他讨来做夫婿?” “谢风鸣不行。” 杨菁有些走神,下意识接了句,“他与我脾性不和,给我做个妾,来段露水姻缘还好,长久就要难受了。” 辛娘子、绵儿、杨震:“……” 杨菁猛地回神,眨了眨眼。 辛娘子看着杨菁那张无辜脸,按住眉心直呼头痛,连在丈夫面前都顾不上摆那副慈母脸,气得直哎哟:“你,你,你好歹也是个姑娘家,怎么这般口无遮拦!” 杨菁讪讪一笑。 她一放松,某些让人头皮发麻的大实话就脱口而出。 谢风鸣,曾经当过杨大盟主小半年的妾。 大概五年前?应该是壬戌年,那年,杨盟主进京办事,顺便去吃‘白玉京’陈厨子的拿手好菜,一道‘思华年’,一道‘只独看’。 陈厨子有了年岁,平日里多是徒弟们上灶台,杨菁却赶了个巧,正赶上陈厨子闺女和女婿省亲,他老人家就亲自下的厨,还做了招牌菜,‘思华年’。 甘甜的桦树汁煮的薄如蝉翼的嫩驴肉,之鲜之美,让人爱极。 那会儿杨盟主刚从尸山血海的魔教熬出头,带着一群散兵游勇杀下玉黎山,趟过不渡海下山建了甘露盟,每日都烦得要命,这一口肉吃下去,才算是觉得自己又活过来。 吃着肉,品着酒,月上柳梢头,杨盟主那群贴心至极的手下,就为自家尊主领来了一位美公子陪酒。 那人正是谢风鸣。 杨菁其实一眼看出,这不是什么伶人,出身必然不俗,但那又如何? 好歹是魔教中长大,杨大盟主可不吃素,江湖人骂她贪花好色,绝对是诋毁,这叫爱美之心人皆有之! 杨菁随着杨大盟主的记忆体悟她的心情,霎时间有种这位就是自己的感觉,喜好一模一样。 她自小也好美人,环肥燕瘦’,各色各样的美人她都欣赏得了。 古铜皮肤,健康阳光的大帅哥很好,冷白皮的斯文败类款也很迷人,温柔妩媚的女娇娘是她的心头好,又飒又英气的姑娘,特别有魅力,每次闲来刷抖音,刷个短视频,总忍不住多看上几眼。 谢风鸣这一款,正长在她的审美点上。 杨大盟主也一样,所以后来那厮自荐枕席,为她端茶倒水,为她舞剑簪花,很是温柔小意,她一时就没能把持住,唉。 不过谢风鸣也未曾吃亏,借机‘骗’用甘露盟水路,一文钱都没给,盟中上下,从便宜师兄剑神江舟雪,鬼王钟离,盗王燕十三,再到左右手副盟主司徒越,都被他拿捏住,为他舍生忘死,不知白打了多少白工。 人人都道他是端方君子,温文尔雅,呵,别人也还罢了,江舟雪是个欲望堪称淡薄之人,不喝酒,不饮茶,不近女色,除了剑,什么都不喜欢,甚至连命都不见得有多在意,偏就能受他支使,可见这谢风鸣绝非善类。 【魔尊陛下的万艳阁日渐空虚,唯有风华绝代谢风鸣、谢云舟,玉树琼枝温珏温千水,仙姿玉色林妙兰堪配其位。】 杨菁一激灵,思绪顿时一空,吐出口气,恨不能戳瞎双眼。 天子第一公子兼长荣侯;两朝贤相的亲表弟,百年世家温家的长公子;还有一位前朝的太子妃,赫赫有名的女诸生? 老天奶,她怎么不上天? 第11章 画 杨菁如今牙口不好,美色太硬,不大敢吃,吃个肉馒头解解馋也便是了。 分吃了肉馒头,把香迷糊的小宝提溜过来,给他讲了一回《苏武持节》。 辛娘子也听了一耳朵,别说儿子,她都听得入迷,心里头高兴。 说起来她一开始挺烦这丫头,烦她打乱自己好好的生活,可如今,她已经有点嫉妒前头那个严娘子。 人家生的孩子多好,聪明漂亮大气,对弟妹既会规训,又知道体贴,她不知怎么说,反正从菁娘回来,开始教导小宝也不过月余,可她看着,倒比小宝上一年的学都有用。 辛娘子只顾高兴,却不知杨菁教孩子其实教得也颇烦恼。 不知是不是刚被才得的技能,‘春宫图1级’影响到,她讲个《苏武持节》都讲得战战兢兢,总觉得一不注意,好好的手绘历史故事人物,就要往香艳上去。 小宝可还是个孩子! 杨菁赶紧洗洗睡了,人躺在炕上,隐隐能听见辛娘子在床上翻来覆去,嘴里嘟嘟囔囔的都是什么张公子,洪秀才,又絮叨要杨振置办些东西给马婶子送去。 “你看看孙郎君家的娇娇,早些年也是千挑万选,这个不中意,那个说人家脸长得不好,如今说给她的只剩下些老鳏夫。” 杨菁默默翻出两团碎布头塞上了耳朵。 想当年她那些同事们每逢说起过年都说如渡劫,她天天看笑话,果然把功德看丢了不少,如今轮到她,唉,她宁愿去渡劫。 第二日。 卫所这边倒是颇为太平。 李开云的案子了结,她受了十杖,她男人杀女,并意图杀妻,判徒三年。 是,毒死了个活生生的小孩子,也不过徒三年。 那王明书家窃案也完事了。 王阿福倒是不想认罪,可‘谛听’的手段,军中硬汉都受不住,何况是他? 这小子是王明书大哥的幼子,因着他们家里困难,生的孩子太多实在养不过来,自小王阿福就是王明书在照管,名为二叔,干的却都是当爹的活。 只人心叵测,王阿福明明受了恩,却偏要嫉妒王明书的亲儿子,总觉得二叔待他不过如此。 去年年头上被几个狐朋狗友挑唆,欠下一笔赌债,一开始数目还小,他在书画铺子里弄些鬼,糊弄一下勉强能还上,后来欠债越来越多,如今已是实在糊弄不住了,便打上他二叔宝贝的主意。 正好最近大家都谣传说那位盗王燕十三进京,又赶上他二叔要把藏品里唯一一副特别值钱的画给卖了,他一咬牙,便下了手。 他心里想着,能把事栽给燕十三自然最好,若是栽不了,他自己搞些破坏,放把火毁掉痕迹,最起码不能让人怀疑到他头上。 王阿福想得是挺美。 人在卫所连半个时辰都不到,他偷藏的东西就摆在了卫所的桌子上。 杨菁到时,黄使,小林,周成和一众刀笔吏都正围拢着看赃物。 《月下剑舞图》! 杨菁脚步微顿,面上略有些不自然。 黄使的眼珠子都快要贴上去,小林手都哆嗦:“这要是真迹,咱们可在桌上放了两套五进的大宅,还得是皇宫边上的。” 也不怪小林激动,《月下剑舞图》是千金难求的名画,如今光是摹本,但凡有些来头的精品,也要几百两银子。 黄使仔细看了半晌,啧啧称奇:“这笔触,真有点画圣一笔万象,破形传神的风格。” 一时间,黄辉神思飞驰,“我记得那是五年前?谢公子在集英殿的琉璃瓦上,舞了足一夜的剑。” “当时他老人家正少年,真是绝音剑在手,似云间闪电,剑风所过之处,集英殿外的牡丹纷纷应声而下,凌空起舞,那花色衬得他越发的锦衣玉貌,令人心荡神摇。” “唉,那天之后,我家娘子,我阿妹,还有邻居家的阿芙,梦中良人就长了同一张脸。” 黄辉酸不溜丢地哼了两声,也便罢了。 “画圣当时还未有那般大的名气,只是京城里一个画技还算不坏的画师而已。他观谢公子剑舞,拍案叫绝,挥毫泼墨,所画便是这‘月下剑舞图’,画成,众人无不惊艳,满城勋贵争相追捧,叫价都高到了万两金,画圣却不肯卖,只道他此生所绘的人物,恐怕再也难胜过此画。” “没半年,他老人家便有了画圣之名。” “后来战乱,得知画圣南迁,此画不知所踪,我还惋惜了许久,没成想今时今日,竟能亲眼看到它。” 杨菁脑海中渐渐也浮现出当时的场景,不由翻了个白眼。 那些起哄的家伙们光顾着好看,也不想想牡丹是先帝为太后所栽,太后极爱,他闹这一出,太后还得掐着鼻子替心爱的孙子周全,忍痛赞那一场花雨美得很。 谢风鸣眼光还不佳,专门摘了朵大绿色的送给杨盟主,非说是他精挑细选了一夜,所有花里最好的,要亲手给她戴。 她肯戴才有鬼! 而且大半夜地被拉去看半宿剑舞,困得两眼皮打架,脑袋嗡嗡地疼。 叫什么《月下剑舞图》,还不如叫《牡丹受难记》! 欣赏了一会儿画,黄辉就让人把东西收拢好,等结案后才能还回去。 杨菁差点伸手掐了这画毁灭黑历史,幸亏还有些理智在。 一行人说了半晌闲话,卫所人渐多起来,杨菁同周成又被黄辉安排去看旧档。 按照黄使的说法,那档案里藏了人生百态,每一个谛听的新人,都是从阅读旧档一步步成长起来的,不读个几百上千册,就做不了合格的刀笔吏。 杨菁倒是不知道多读旧档对她做刀笔吏有没有帮助,反正如今看档案看得多了。 每一个‘案件’,每一个‘凶手’在她眼里宛如透明。 她甚至觉得自己能读懂这些‘凶手’的所思所想,还不自觉带出一点漫不经心的嫌弃。 这些凶手留下的痕迹太多,手法太粗糙,简直破绽百出,让人懒得多看。 杨菁赶紧喝了两口茶汤压压惊。 两个人认认真真看旧档,遇见遭了书虫毒手的书页还挑出来修补一番,黄辉看到极为满意,小林却是哼哼唧唧地叹气。 “最多再过个三月半载,保准不会再有这闲情逸致。” 第12章 窃案 小林待了快两年,当初也是事事都认真的,现在嘛,整日鸡毛蒜皮,家长里短,烦闷得要命。 “唉!” 小林木着脸趴在桌上,刚才又处理了一桩糟心事。 是两男一女,来签赁妻契书的。 女的二十三四,长得眉清目秀,挺白,人也安安静静。 两个男的,一个穿破旧麻衣,另一个就要体面些。 小林验明了身份,照着流程问过话就给他们盖了印。 这等事当年仁宗皇帝也禁过,后来种种事故后就故态复萌。 小林早见怪不怪,却仍忍不住骂了一嗓子。 黄辉轻声道:“在咱们这儿立个契,那女子好歹能留些银钱傍身,也不至于受太多磋磨。”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好在如今天下终太平,以后应该会好些。” 这样的时代,人生下来还真和唐僧取经一般,九九八十一难,只多不少。 女子尤甚。 小林心里甚不痛快,“不都说盗王来京城了?不用咱们去帮忙抓?” “这每天管得都是这些,烦死人,呵,我连个婆娘都没有呢。” 黄使笑呵呵:“等你升任朱衣使,面对的敌人大部分就是燕十三那样的了,没准哪天甘露盟那位盟主再临京城,你都有资格受她一剑半剑。若侥幸不死,得,一步登天,紫衣使很有望啊。” 小林:“……” “就算死了也不得了,如果你的头骨长得端正,品相够好,说不定脑袋都能挂在她的折骨观音殿里,那可真是光宗耀祖!” 杨菁:“……” 杨大盟主可没这般癖好! 不知黄使、小林若知道,甘露盟的女魔头每日陪着他们鸡毛蒜皮,心情会如何。 看了一阵旧卷宗,闲扯了半晌耽误了些工夫,不成想天都黑了,大理寺那边竟递送了个案子过来。 来的是个评事,姓典,叫典秋,嘴上连胡子都没大长,也就十八九岁的年纪。 典秋一进卫所大门就嚷嚷:“我刚才看见布告,说是咱京城进了个什么贼?肯定是那贼人干的。” 就在一个时辰前,永明当出了件大事——有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偷走了当铺的东西。 这可不得了,永明当不是一般的当铺,它的主人是当今陛下的小舅子,欧阳家家主欧阳兰,当铺里除了做普通典当生意,还经营存储业务。 那甲字号库房是百年库,里面藏的多为珍贵之物,防护极为严密,但凡进出皆要搜身查验。 就今天,负责点验的掌眼照例带着两个护卫进了库,大概还不到一盏茶,大家伙在外头就听见他在里面发疯,嘴里乱七八糟的大呼小叫,紧接着就是一阵桌椅倒地的响动。 “门外值守的伙计赶紧敲锣鼓,惊动了护卫,大家叫了掌柜的过去打开机关锁。一进门,就听里头传出声怪啸,一眼望去,却没看见贼人,只见库房内桌椅倒地,掌眼和两个护卫也都昏迷不醒,天库内,一密保箱子的锁坠地,箱子也被打开,里面的物件早不知所踪。” “那永明当的库房是什么地方?论戒备森严,比之陛下的库房也不遑多让,当时护卫头领反应也快,立时封闭大门,严密搜查,仍是……唉!” “他们检查过自家的伙计,所有人,别管进没进过库房都检查,连掌柜自己也不例外,什么都没找到。” “如今那里热闹得紧,伙计们都说是妖邪作祟。” “这天子脚下,朗朗乾坤,哪来的妖邪?必是个厉害飞贼!” 典秋拉着黄辉絮絮道。 杨菁扬了扬眉,不由失笑,心道这回燕十三脑袋上被栽的黑锅,还不算特别寒碜。 “评事说的是,最近确实接了几次通报,甘露盟的飞贼燕十三潜入京城,这案子也许和他——” 典秋一愣,登时色变,眉眼乱飞,不自觉伸手掐了下自己的手腕,一本正经地上看看,下看看,咳了几声:“唔,我就说,肯定是有妖鬼作祟!” “那永明当的库房守卫何等严密,这回丢的又是甲字号十二格,那锁是那么好开?正常人怎么可能从里面窃取东西?必是招惹到了不干净的玩意!” “听说那掌眼以前是个书生,平日里肯定最爱读更深露重,惊见诡狐化作佳人来报恩的故事,哼,这哪里能信,全是胡扯,别以为自己长得稍微平头正脸些,大半夜的见到个美人,心里就美得不成,以为是遇见好事了,那指不定就是个母煞星!” “看看,如今祸事临头,人家只偷东西,没要了他的命,算他福大命大。” 杨菁:“……” 刀笔吏们齐刷刷翻白眼,黄辉也是忍俊不禁。 典秋只当没看见。 开什么玩笑,要是报上去说是燕十三干的,欧阳大老板发话让追捕,谁去? 他还没娶个漂亮娘子给他们典家传宗接代,如今就想不开找死,怎对得住爹娘? 黄辉笑罢,点了杨菁和周成两个:“你们且陪典评事去永明当看看,做好记录。” 欧阳兰不光是陛下的小舅子,还与欧阳掌灯使是同宗,又是个特别成功的大商人。 这商人想做得成功,自然得圆滑世故。 这位欧阳老板便是个极懂事,极好相处的人物,谛听上下每年年节时都能收到欧阳家的节礼。 像前几年几处听塔年久失修,前周那位惠帝又年年要修他的园子,国库空得连老鼠都不稀罕进,那些坍塌的听塔便是托了欧阳老板的福才翻新修建。 “你们多用用心,如今大理寺怕是分身乏术,这典评事瞧着像新人,大约没什么经验。” 黄辉亲自送杨菁和周成出门,叮咛了几句。 大理寺是真没多少人手可用了,前大理寺少卿进了诏狱,底下的一部分官员进了刑部大牢,一部分在他们自家的大狱里关着,再下头的,能干活的死了一多半,活下来的也是半死不活。 像典秋这般,都是最近才稀里糊涂被提拔,对那一应事务,不说焦头烂额也生疏得很。 黄辉叹了声,大理寺经手的案子,谛听要全程记录,这大理寺一乱,他们也要跟着吃瓜落。 他都这把年纪,没心思再争朱衣使的位置,但手下的孩子们还年轻。 第13章 情却 永明当位于举院街中段,周围茶楼酒肆林立,很是繁华热闹。 当铺平日里生意做得颇公道,背后又有靠山,即便前些年乱世,仰仗欧阳老板左右逢迎,生意做得也还安稳。 此时此刻,偌大的永明当灯火通明,前后大门皆锁。 谢风鸣没骑马乘车,拥着披风提着灯,肩头挑着两只肥鸽,混入市井人流。 他一眼就看到穿着谛听新人服饰的女孩子。 灿然阳光落满了肩头,道旁各种小零嘴透着甜香,胡饼铺子外,大铁炉一人多高,健壮的昆仑奴黝黑的皮肤被晒得油光锃亮,一铲子铲出个脑袋大的胡饼,馋得一溜小孩子嘬着手指不肯离去。 女孩儿立在个头发花白的老汉面前,老人家从炉子里夹出个毕罗,她两只手捧着,吃得一脸满足。 谢风鸣等她走得远了,这才上前也买了一个。 平安看自家公子吃毕罗的模样,总觉得他似有些寂寞,一时便看得久了,倒招得谢风鸣侧目。 谢大公子颇无奈地伸手掰了一块儿给自家小厮:“咱们如今是穷了些,但也不至于连口吃的都要克扣你,想吃便去买。” 平安:“……” 呵呵! 谢风鸣没再搭理他,继续沿街慢行,脑子里不由又想起自己前几日看的那本书。 书里记载了一个故事,说是前朝天宝十三年,洛阳有位莳花名家,名唤莞娘,年方双十,罹患重病,药石罔效,不幸夭亡。 莞娘下葬后,她丈夫夜晚惊梦,却总看到妻子立在窗外浇花吟唱,一日心中悲痛难以自制,情不自禁出门痛哭:“莞儿何故早早离去?痛煞为夫也。” 话音刚落,莞娘应声化为烟气,青烟处出现了一行字——‘阳簿除名,阴秤难载尘缘重。’ 谢风鸣念着故事结局,品了品那位丈夫的痛悔,不免情却。 再见她那日,他去抱月观看过自己点的四十九盏魂灯。 青山上,道观老,烛火丝丝缕缕,仿佛随风将寂灭。 一切如梦似幻。 谢风鸣提灯进了永明当,走到天字库房前,就见杨菁同周成两个正抬头看后墙上的通风口,顺便听大理寺的典评事煞有介事的结论。 “我看这毛,应该是狐狸毛,大概是哪位仙家与那掌眼孙敬生了嫌隙,夜半时分才来作乱。” 杨菁点头,瞟了眼趴在门口门外石阶上抓鸽子的狸花猫,招了招手,小猫就到了她怀里。 小东西大概和人玩惯了,与一般高冷的狸花猫大相径庭,很自然地把脑袋瓜搁在最丰盈柔软舒适处,美滋滋地伸了伸懒腰。 杨菁:“……” 好,别管狐狸还是猫,结论挺对。反正人若想进出这通风口,得被摧筋断骨掌打十七八回才行。 谢风鸣走进门,眼珠子定在杨菁胸前的小猫崽子身上,克制了半晌,还是没忍住伸手揪着那小东西的脖颈,拎起来丢到门外去。 杨菁:“……” 掌柜的并一干人等赶忙上前见礼。 平安实在怕公子忍不住再做出些没脸没皮的事,轻咳了声,一脸肃然:“尔等万不可再说那些混账话,如今圣天子在御,哪来的魑魅魍魉?” 老掌柜不由苦笑:“小老儿也算是老江湖了,今儿一见不对,我没管旁的,第一时间就关了天字库的大门,外头的护卫也封了门户,按理说那贼肯定跑不出去。” 掌柜的叹气。 他身边那帮小子一个劲地嘀咕,说是什么五鬼搬运大法,老掌柜平日里不信这个,此时心里却不禁有些猜疑。 谢风鸣四下看了眼库房,叹道:“墙壁是铜浇铁,大门重千钧,千机阁的机关锁,端是铜墙铁壁,永明当我是知道的,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每一个伙计都是好手中的好手,燕十三在此也要发愁。” “孙掌眼仍未醒?” “大夫施过针,倒是迷迷糊糊地半睁了眼,可根本说不出囫囵话,像中了邪似的。” 老掌柜一说起此,胸口闷痛。 家里的掌眼培养一个,那是正经不容易。 “这丢的到底是个什么物件?可知主人是谁?” 老掌柜蹙眉:“应该是个机关盒子,里头装了些什么不清楚。客人是匿名的,三年前来的我们铺子,日子实在有些久了。” “他在我们这里留的档,也只是个盒子而已,唉,东西不见得很值钱,可若找不回来,我们怕要赔掉裤子的。” 天字库的保管费一个月最少就要八两白银,包年也要五十两,如此高昂,生意仍兴隆,自然是因为安全。 可以说永明当内,尤其是这天字库,平日里一字一纸都不许带出门。 天字库的东西想出库房大门,唯有主人家拿着手书印信亲自前来这一个法子,取物件时更要三个伙计盯着签字盖章。 铺子里的伙计,每进门先更衣,出门也要更衣搜检,怕是皇宫大内验身也比这里的松快。 毕竟,一旦客人的东西有失,那丢的就是金山银山! 老掌柜一念及此,不由老泪纵横,他不大敢去烦谢公子,只冲杨菁和周成哭诉:“官爷,您可得救救我们,东西若寻不回,小老儿也无颜面见欧阳老板了!到时一大家子全没了着落,都得跟着小老儿去讨饭吃。” 周成被扯着胳膊,摇得两眼懵懂,杨菁倒是能安安静静地看文书,今日那贼消失得如此离奇,在场的除了典评事都是老江湖,自然怀疑有内贼。 孙掌眼与那两个护卫第一时间被查了个底掉。 三人的身份都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孙掌眼是自小就被欧阳家买下,娶了大夫人的陪嫁丫头,生了一儿一女,都在欧阳家当差。 两个护卫也是家养的,身世清白,一家老小全靠欧阳家讨生活。 可即便如此,他们三个也逃不开关系。 杨菁一心二用,几乎刹那间就代入了多年来看过的电视剧,电影,悬疑推理小说,以及谛听旧档中的‘犯人’角色。 具体故事她记忆并不深,犯人,恶人是个什么心思,倒是一清二楚。 【哪来的白痴,竟敢班门弄斧!论盗窃,我家魔尊有千叶妙手探逆鳞,擦身而过便能瞬间解去十位美人的胸衣,有秘技庖丁解匣,便是千金堂花魁厢房也信手能开!】 杨菁:“……” 可真谢谢您嘞! 偏她脑子里还真浮现出那种场面,与之相比,瞬间冒出七八种从永明当这天字库盗宝的办法,似乎也算不上多尴尬。 眼看老掌柜哭得眼泪都要飞到自己的袖子上,杨菁忙道:“这案子倒让我想起一宗旧事。” 第14章 闹狐 杨菁声音一顿,先看了眼谢风鸣。 谢风鸣莞尔,示意一众伙计都退出去,只留下老掌柜,再认认真真关紧了门。 杨菁这才道:“天宝年间,某个王姓商人重金觅得一夜明珠,他十分喜爱,将宝珠藏在了自家卧房窗外的古树下,日夜看守,可某日一觉醒来,却惊见树下被刨出个大坑,宝珠不见了踪影。” “这王某人登时气得七窍升天,寻了许久也没把东西寻回,急得重病不起,没几日便死了。” “这案子其实不大,但当时却闹出诸多恩怨情仇,为此而死的人简直能养活间棺材铺,事情闹了好几年才消停下去,谛听便照例记了一笔。” “一晃眼,十几年过去,王家宅子因地动破裂,柴房外的地面裂开条洞口,夜明珠就在洞里露出来,那洞离商人埋宝之处也不过十余米罢了。” “这事情传扬开,倒成了一则奇闻轶事。” 偌大的永明当顿时寂静。 谢风鸣眼底晃过一抹笑:“平安,你带着老掌柜往抱月观走一遭,就说这永明当闹狐,想请几张镇宅符。” 平安:“??” 老掌柜愣了愣,仔细一想,恍然大悟,连忙伸手叫过个心腹,低声交代了几句。 不过片刻,那心腹绷着张脸进门,两眼直冒光,老掌柜并不用他开口,吐出口气,冲杨菁一揖到底:“多谢文书提点。” 杨菁摇了摇头:“掌柜的别客气了,还是早点治治这妖狐要紧。” 天边不知何时落下了雨线。 永明当的雨棚和皇宫九龙琉璃瓦用的同样的工艺,雨水一落,自成乐曲,可惜再舒缓动人的调子也挡不住满屋人乌七八糟的心情。 大理寺评事典秋懵懂了半晌,终于觉得自己听‘懂’。 “我就说,不能信那些妖狐女鬼喜欢人间男子的鬼话,看,这不就遭了灾殃?” 平安:“……公子爷,容属下提醒两句,谛听的记录不光要呈送陛下,几位相公也都要过目的。” “那是有点丢人。” 谢风鸣幽幽叹气,“要不,还是燕十三下的手,如何?” 老掌柜登时脚下一软,趔趄扶墙哭道:“谢侯行行好,千万,千万得是狐狸干的才是。” 他哪敢碰瓷盗王?今天碰瓷,明天盗王他老人家就得让这罪名成真! 谢风鸣无奈:“罢了——明天正常营业,您老,就卷铺盖回家歇几日。” 老掌柜老老实实应了声。 谢风鸣顺手从桌案上端起盘点心递给杨菁,才带着谛听的人出了门。 典秋瞪着他们的背影,左右四顾,张了张嘴,愣是没想起该说什么。 周成拎着记录册子,两眼懵圈,可怜巴巴地看看自家小伙伴,瘪了瘪嘴:“菁娘,我这记录可怎么写?” 他脑子里全是哑迷,可看着掌柜的一脸明白相,身为谛听刀笔吏,怎么好意思问? 杨菁莞尔,倒也不卖关子,小声跟他解释:“永明当那件失物,仍留在天字库内。” 周成:“啊?” 杨菁笑道:“这永明当存物,有明存,暗存两种,明存需得将藏物全都绘影图形,定保价,留下底档,客人签字画押。而暗存,永明当租出箱柜,至于客人存了什么,当铺并不过问。” 平安插了句:“暗存的箱柜乃天机阁定制,有天机阁作保,钥匙交给客人,连当铺都不会截留。” 周成:“所以?” 杨菁无奈道:“所以贼人先在永明当天字号库房租了个箱柜,暗存。今日他同伙故意弄出动静,让人以为东西失窃,可其实那东西根本没丢,只是被放进了贼人那个提前租赁的箱柜中。” “等事情过去,他自可以大方从容地过来直接把东西取走。” 周成顿时哎呀一声:“这么简单,我怎么就没想到!” 杨菁莞尔:“大概是当局者迷?” 祖宗们玩‘灯下黑’,那都是玩熟了的。 好些计谋事后看简单明了,可在当时,就是能成功。 她好歹也看过国内国外数百部悬疑罪案电影电视剧,对这些还是相当敏感。 本来还猜,这贼人或许与永明当有仇,东西一丢,没几日便要来提取,到时候永明当拿不出东西,只能高额赔付,但既然已经存了三年,大概不至于。 谢风鸣看了眼杨菁,唇角略沾了芝麻粒,显然吃得甚美。 点心是老武的手艺,老武以前是军中的伙夫,最擅做醍醐,今儿的点心便是浇淋了醍醐的烤饼,酥香可口,还有润脏腑的功效。 平安默默伸手扶住自家公子的头,稍稍转动,让他别直勾勾的看人家姑娘,太猥琐! 杨菁只当什么都没看见:“若想把事情做成,那必须要有同伙,这同伙也只能是孙掌眼,还有两个护卫,无论是他们中的一人,还是联手,总归这几个逃不开干系。” 接下来的事,只看永明当这场戏怎么唱。 此时雨停,华灯初上。 杨菁和周成同谢公子客气了两句就散了场。 回到家,杨震和辛娘子去了马婶子家说话,阿绵正盯着小宝写大字。 “阿姐。” 一见杨菁进门,杨小宝登时起身,恭恭敬敬地叫了声。 杨菁走过去看了几眼,拿笔在草纸上圈出几个还算看得过去的字,夸赞道:“不错,隐隐已能看出些许风骨。” 小宝眼巴巴看着自家阿姐把他写得最好的一张夹到拿彩色贝壳做的夹子里,登时笑得见牙不见眼。 夹子旁边是一叠上好的桑皮纸,谛听衙门发的,杨菁分出些用来钓小孩子。 为了早日配得上这样的纸,杨小宝最近练字特别用功,这一个月进步得特别快。 这小子五官随爹,却更柔和,轮廓与辛娘子如出一辙,清秀端正,颇有几分聪明相,就因着他这长相,当初杨震才咬了咬牙,送他去读书,结果却是聪明面孔笨肚肠,一年下来,没能认得几个字,先生都头疼。 杨菁倒是不觉得小宝笨,七岁的娃娃,之前没个熏陶,学后又不知复习,头一年读书进度慢些也正常。 现在小家伙的字便很有几分可圈点之处了。 他练字的帖子都是‘谛听’誊录,前周的三甲卷。 谛听负责誊录的刀笔吏,论字或许不一定能称大家,却个个都是馆阁体的高手,每个字都宛如刻印,用来应付科举再合适不过。 这年头,读书人抗风险的能力可比普通老百姓强得多,哪怕为了将来犯事保住脑袋,也该拼个功名。 第15章 书信 夜幕降临,大齐取消了宵禁,雨停风住,街头巷尾灯火灿然,行人如织,十分的热闹。 永明当闹狐狸的事傍晚才传扬出去,此时京城大街小巷处就渐渐贴满了五花八门的符咒。 平安揉了揉眼,把风吹到眼睛里的沙子揉出去,打了个呵欠,看着自家公子偷偷摸摸地把梧桐巷内外,尤其是杨家附近的符一张张往下揭。 “人家这些符可不便宜,我瞧着很多都是抱月观许真人亲笔所画,招福扫晦,价格不菲。公子爷,您这么干,竟也不怕被人套了麻袋?” 平安一句话没说完,身后忽然泼过来一捧灰,他转过身眼珠子一瞪,瞪了来人一眼,赶忙低下头,乖顺的俯身行了一礼,老老实实,小心翼翼地退到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一声不出。 来人手里拎着根柳条,沾着香灰从头到脚拍打了谢风鸣一回。 “诸邪辟易。” 他明明不紧不慢的,可谢风鸣躲了三次,愣是没躲开。 谢大公子在京城的人设,一直是温润尔雅,才高八斗。 但他当年可是素芳军少帅,身手了得,轻功尤其好。据说行动时,经常是镜中影尤在,人迹已渺然,论轻功,燕十三也不见得能比他高明。 此时,他却避不掉这区区一根柳条。 谢风鸣干脆也不躲了,抹了把脸,抖了抖袖子,抖落了一地灰烬,无奈道:“浮云兄,兄弟我又有什么得罪之处?” 江舟雪摇头:“怕你中邪。” 谢风鸣:“……” 江舟雪盯着他看了两眼,从袖子里摸出张明黄色的,和圣旨似乎有些相似的信笺,展开犹豫了下,轻声读道:“贤弟如晤:夜半更深,忽忆起你我于师母膝前承欢读书之乐,又忆师母盼你我二人早择贤淑女子为妻,传宗接代,护家祠香火,光阴荏苒,物是人非,今兄已得贤妻常伴左右,子嗣若干,弟却仍是形单影只,哀哉哀哉!” “想镇北侯嫡女司徒月,性婉顺,通诗书,颇有结亲之意,另有户部尚书之女张晴,貌甚美,亦通书画,擅笔墨,倾慕贤弟良久,若弟不弃,兄愿为媒,玉成好事。兄陈泽手书,景圣元年七月初十。” 江舟雪读罢,稍稍松了口气,倒感觉比练一个时辰的剑仍要累些,“燕嬷嬷交代,要你尽快回信。” 谢风鸣哭笑不得:“他一当今的陛下,管起前朝皇子的家祠香火事来,岂不荒唐?算了,浮云兄替我回个两句,就说饿死事小,失节事大,我已有妻主,发誓此生不渝,让兄长不必白费工夫了。” 江舟雪:“……写不出。” 谢凤鸣翻了个白眼,打算再计较几句,就听杨家大门里传出懒洋洋的女声:“阿绵,给我搓搓背。” 随即就是一阵流水撩泼。 他身体微僵,下意识脚下生风,嗖,就没了踪影。 平安:“……” 江舟雪迟疑地看了眼杨家那扇大门,皱眉道:“师妹说,与他不过露水姻缘,这露水姻缘,也值得此生不渝?” 平安低头不吭声。 他不过一小小下人,上头那些大人物们杂七杂八的故事还是事故,他怎么会懂? 这一夜太平无梦。 杨菁踏踏实实当了几日差,不过三天,黄辉笑眯眯提来一提银锞子,她和周成一人分了一包,她掂量了掂量,大体也有三四十两。周成的或许少些,可也有个十几两。 可别嫌少,如今普通农户一家老小半年的嚼用,也不过两银便尽够,京城开销大些,也超不过十两。 其他人从刀笔吏到杂役,多多少少也分了些布匹茶果碎银,大家都是见怪不怪。 这永明当的欧阳老板,自来大方阔气。 就在昨晚,大理寺的差役抓到了去永明当取赃物的贼人,果然如杨菁所料,那失物的确没离开天字库,就在另一个匿名暗存的箱柜里。 黄辉把卫所一众小孩叫过来,一边吃永明当送来的茶点,一边讲这个案子。 “咱们菁娘脑子好使,这案子破得漂亮,颇有几分传奇,说不定年末考评,它能做个典型范例。” “这事,其实是兄弟争产闹出来的是非。” 永明当被盗的机关盒,原主人姓文,以前在镇北侯麾下,曾官拜折冲都尉,正四品,战功赫赫,乃是镇北侯司徒晟的亲信手下。 朔阳一战后他受伤颇重,就回乡做起了盐商,只是仍免不了伤病缠身,寿数难久,前几日便病亡了,他膝下有二子,长子为原配发妻所出,次子是继室生的。 这文都尉死得太急,没来得及定下自家商行交给哪个儿子,不过以前他在酒后说起,曾在这永明当存有一极要紧的东西,比他的身家性命还要紧,他那二儿子在家产争夺战中是屡屡受挫,想起这一桩便动了歪心。 孙掌眼幼年流落街头,几近饿死时曾得文二公子的外公舍了一碗粥,一件棉衣,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命运,文二公子收买永明当的人,就这么收买到孙掌眼头上。 二公子只道他父亲本要将东西留给他,可他父亲去世得太过突然,印信便让他大哥得了去,孙掌眼心疼恩人的外孙,一时情急便动了这样的歪心思。 八卦是挺好听的,就是听完了要赶紧干活。 杨菁和周成两个点了三盏灯,对着一桌的文书,飞白纸写总结。 两人奋笔疾书了小半日,黄辉喝完茶过去瞄了一眼,心下颇满意。 这俩都写得很不错,菁娘写得尤其好。 黄辉忍不住赞了句:“章法天成!” 因着谛听自家的画师都比较忙,杨菁还干脆亲自绘影图形,把涉案的一干人等音容面貌都画下来,黄辉细细看过,也频频点头。 画的是真像—— “这几人眉宇间含情脉脉,好似这一颦一笑的,自有一段痴情在。菁娘是不只画出了样貌,连他们这些人的心态都画出来了。” 杨菁:“……” 没错,她就是画形画骨画神,画技了得,和什么春宫图后遗症一点干系都没有。 第16章 无奈 太阳西斜,擦过屋檐,卫所下了值,杨菁收拾好杂乱的桌面,把写好的总结归档,与黄使和周成道了别,就揣着银子,端个装荔枝的篓子出了门。 今天上头给了些荔枝,黄辉好歹是青衣使,倒是不稀罕这些,只让新人刀笔吏们分了分。 杨菁数了数,她也分得十几颗,好歹能让家里小孩子们尝尝鲜。 刚到梧桐巷口,就见辛娘子正和马婶子,还有一个妇人站在一处说话,好像是经营画坊的那个张家的当家主母余娘子。 “我家三郎读书读得很好的,连先生都说,他最迟明年便可下场一试,一准能中秀才。” 杨菁脚步一顿,看辛娘子的表情,顿时警觉。 “我们家菁娘也是能干得紧,这里里外外,都是她在收拾,尤其是做饭的手艺,那真真一绝。” 辛娘子笑盈盈道。 她琢磨了半晌,感觉这张家公子,算是几个备选里最体面的。 张家大郎前年成亲,二郎去年成亲,给的聘礼都在百两以上,倒不是说贪那点聘礼,她是打算别管多少,都充作嫁妆给菁娘那丫头带去,反正即便她不愿意,也做不了主。 只聘礼多些,嫁妆上的压力便小。她膝下那丫头片子,也订婚好些时日,该办喜事了,男方的爹和自家男人是一起从军中退下来,交情颇深厚,这嫁妆可不能少,如今能节省一分便是一分。 更要紧的是这聘礼给得丰足,说明人家家里日子好,菁娘嫁过去也少些是非。 丫头是非多了,还不是给当家的添麻烦? “我可打听过,说你们家菁娘在‘谛听’当刀笔吏呢。” 那妇人意有所指,“我张家虽不是什么大户,家里却还不必媳妇子抛头露面,去赚那几两散碎银子。” 辛娘子不禁蹙眉。 杨菁缓缓走过去,面含微笑:“阿娘,可是有人想要与我结亲?” 众人齐齐转头,辛娘子心下暗道了声不好,夕阳余晖下,杨菁一张玉面美似春花,目光流转,却似有那么一点刻薄。 “若真有,记得提前告诉我一声,我得上报,提交朝廷审核,不过阿娘且安心,我们刀笔吏结亲只查三代,身家清白即可,要求可不算严苛。” 杨菁一脸认真,“只毕竟得谨慎些,上个月猫耳街那边的刘道,他亲家姓王,也是仔细打听过,家里三代务农。” “结果却让上头打下来,说是查到那王家女娘的祖父曾是绿林道上的好汉,没办法,我们掌灯使亲自进宫去求了陛下,陛下开口给了个‘允’字,婚事才成。” “女儿是担心,将来那些找上门的人家,万一哪里有不好,也好提前应对。” 辛娘子听得眉心直跳。 余娘子更是脸色发白,瞠目结舌,半晌慌乱道:“啊,啊,我家里还有事,还有事。” 话音未落,她转身就‘逃’。 “唉?” 辛娘子愣了半晌,顿时心口疼,脑袋疼,眼睛疼。 她,这丫头到底还能不能嫁得出去了。 辛娘子愁得头发一抓,落下一大把。 杨菁洗净了手,剥了一颗又圆又大的荔枝塞辛娘子嘴里,顿时让她那皱在一起的眉头略略舒展。 其实张家那余娘子的话,她也不爱听,这还没成亲呢就管东管西,若真成了亲,还不知怎样! 辛娘子叹了口气,本来还想絮叨两句,可菁娘又笑眯眯塞给她二两银子,还甜言蜜语说是给她零花,她想了想,到底闭了嘴。 杨菁也是相当无奈,辛娘子找的这些人,实在说不过去。 之前还说了个家里开豆腐作坊的,直接就道父亲早逝,他身体不好,母亲一人做豆腐实在辛苦,想赶紧娶个媳妇,让母亲不用再干活。 杨菁:“……” 杨盟主大魔王当了那么久,与天下诸多势力抗衡,从不落下风,陈泽当年面对她也是慎之又慎,还有些惧怕,若最后落个这样的结果,杨菁都担心半夜三更,杨盟主气上心头,冒出来将她撕成十八片。 不知是否遇到了些不顺意,杨菁这一夜睡得也有些不踏实,总是做梦。 玉黎山上,阴风阵阵,霜雪覆玉肌,骨头火辣辣的疼,她被吊在药王阁二楼屋顶,从窗户远眺,看到满地枯骨,殷红的雪。 朔阳城外,她坐在护城河边的血泥里,师兄背着谢风鸣踩着泥泞的白骨,一步步往城里去,世人称颂的贤良太子妃,女诸生林妙兰,满头乱发,抱着城门前老卒的尸体嚎啕大哭,状若疯癫。 杨菁醒来时,身上出了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心口又闷又痛,艰难起身,听着外面一阵打鸣声,这才恍然梦醒,缓过些力气。 杨菁又躺了半晌,就听见外头院子里,好像有人吵架,推开窗户一看,辛娘子与对面邻居家的春芳嫂,一人拽着只大公鸡的翅膀,怒目而视,嘴里各种乡间俚语喷泄而出。 两个人都说这大公鸡是自家的。 可怜的大公鸡蔫头蔫脑的,显然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杨菁无奈,爬起来抹了把脸,漱口刷牙出门。 其实如今这鸡鸭并不很贵,这几日,杨菁从谛听薅回来,孝敬给杨震和辛娘子的银钱,就够买个十只八只。 但市井间居家过日子,邻里争口角,却不好随意花钱平息。 杨菁倒了木盆里洗漱用的水,打了个呵欠,走过来对着那只连哼都不乐意哼的鸡,仔细看了半晌,正经道:“看眼形轮廓,看毛色,这鸡像李茂叔家花王的崽子。” “可不是,我当初就是从你茂叔家捉来的鸡雏。” 辛娘子急声道。 春芳嫂也道:“我也是!” 杨菁想了想,好像巷子里大部分都是从李茂叔家买鸡雏。左看看,右看看,她们这两位都一脸的笃定。 “那不如就把它撒到外头,它往谁家飞,就是谁家的?” 这倒是可以,辛娘子和春芳嫂都很有信心,没意见。 然后——展开翅膀的落毛大公鸡呼啦啦地飞到牛木匠家去。 牛木匠家的小孙女抱着大公鸡笑得‘咯咯咯’。 辛娘子、春芳嫂:“……” 第17章 老古板 杨菁趁着辛娘子还在发愣,溜进厨房,拿了块腌肉,又抓了一大把蘑菇,直接用荤油烧出一大碗卤子。 袅袅炊烟,悠悠而上,绵儿也趁着她阿娘不注意,溜进来烧火烧水,杨菁把之前炼的一点油渣夹出来喂她,杨震刚把他的工具收拾完,一抬眼,见阿绵吃了一嘴的小油光,赶紧陪着笑脸送走了春芳嫂,顺手又扒拉住自家夫人的肩膀把人忽悠走了。 孩子多可爱,他要多干些活,今天早点去皇城根走一走。 最近杨震除了做木工,还找了拾垃圾的差事,别看这活儿听着埋汰,但他去的地处,都是皇城根底下住的那些人家,像什么前朝宗亲勋贵,还有世家大族。 战乱刚平,这些人家正如惊弓之鸟,不少家族着急忙慌地要搬出京城。 这些家族扎根多年,家底十分丰厚,随便漏点东西,就够寻常人一年半载的吃喝嚼用。 杨菁端了卤面出来,一家子吃到最后,杨震用面汤把卤碗都好好冲刷两遍,喝得一丢不剩,这才满足。 吃饱喝足,杨菁出门当差去。 今日梧桐巷卫所安静得出奇,黄使倒是仍在桌前喝茶,小林,周成,还有几个总在后堂不大露面的刀笔吏都一脸严肃凝重,端坐桌前。 黄使冲她招招手,唤她快些过去道:“上头正式下了文书,今年,咱们谛听要重开大考。” 几个年岁大的刀笔吏一脑门的汗,愁眉苦脸:“自欧阳掌灯使去后,可有六七年没经历过这等阵仗。” 谛听自成立起,便有大考的规矩,只不过前些年乱世,‘谛听’几起几落,各大卫所十不存一,有一阵几乎衰落到了查无此衙的地步,哪里还有心思管什么‘大考’,不过敷衍了事。 今年却是新朝新气象,所有人都紧了根弦。 “我托人帮忙寻了不少文试的卷子,大部分都是考青衣使的,如今刀笔吏的文试,想来大体差距不大,你们且都作作看。” 黄使抽了一份给杨菁,“菁娘也试一试,听说今年新人们的待察期极严苛,大考可不能疏忽。” 杨菁:“……” 从小到大考了那么多次,没想到都穿越成魔头,竟还要考试! 杨菁拎着试卷也寻了个位置坐下,旁边周成正崩溃地抓挠自己的头发:“啊啊啊啊!哪个考官出的题!” 打开试卷一看,前面几道是‘判’题。 “问:两农夫耕牛相斗,一牛死,一牛生,何判?” 杨菁顿时想起前世那位帅得天怒人怨的前男友。 前男朋友是法律史专业的,那会儿为了陪他写论文,帮他查了浩如烟海的资料,这题她就看到过,对判词不说记忆犹新,也很有几分印象,举笔便写:“死者共享,生者共耕。” 后面考验尸,杨菁也不犯怵,她虽不是法医,可当年读医学院,谁还没看过些《法医密档》类的节目?且自小她就好读书,《洗冤录》也是看过好几遍的。 “问:男子暴毙,尸表无伤,十指微曲,口鼻有血沫。当如何验?” 杨菁想了想写,十指微曲,死者或有窒息,口鼻血沫,大底内脏出血。 最后给个结论,若非自缢、溺水,当疑毒杀。需开膛验脏腑,查胃内残物…… 之后几道题考《齐律》,杨菁倒是学得时间比较短,但古代律法,历朝历代都是你抄我,我抄你,万变不离其宗,她大体也能答个八九不离十。 试题中还有数学题,题目倒还不算难,都是很实用的算题,一道是里田割产的,用到几何分割法,另外一题是折解税银的,用分数方程。 可一边做题,一边听黄使提了一嘴,提及朱衣使考卷上的数学题,听得她毛骨悚然,分明得用上微积分,最起码也是大一的水平了。 杨菁倒不一定真做不出来,可绝不敢保证每一道都会。 好在考刀笔吏,最多也就是个高小的程度,杨菁应付起还不算太费力。 一整张试卷写好,反而是填卷首时,杨菁提起十二分的小心——前永安殿宫女杨菁,年二十,父前卢龙军军士杨震(伤退),母泉州严氏,已改嫁肖家二房肖子瞻为妾。 等一众刀笔吏抓耳挠腮地实在写不下去,黄辉把卷子翻到自己眼前,笑眯眯道:“咱们提前做个准备,等大考时——” 一句话没说完,黄辉声音戛然而止,露出几分一言难尽。 先不说这几个货那一手狗爬的字,光是那些前言不搭后语,乱七八糟的答案,就让他脑袋大了一圈。 “周成,题目是问你验尸结果,你答的什么东西?什么叫总之不能找大理寺的孙仵作来验?” 周成:“我听典评事说,他们那孙仵作,稍微不够平头正脸的尸体都不敢验,每次去都吐得到处都是。” 黄辉:“……咳,还有老刘,问你依齐律,京畿遇盗反杀,何判?你好厉害,还给推荐起‘化、尸大法’来了?” 老刘捂着脸笑:“那帮子盗贼向来成群结伙,闹不好容易招报复,当然是毁尸灭迹最安全。” 黄辉:“……” 还有卫所里几个老油子更离谱。 题目问,若谛听提前得知,大典期间,吏部尚书欲扎小人,行巫蛊,诅咒兵部尚书,兵部尚书欲派人披麻戴孝去吏部尚书府哭丧,伪证吏部尚书不孝,当何为? 几个老油子写——请谢使着黑袍,提灯护送两位大人上下朝。 黄辉脑仁都要炸了。 老油子却不以为意。 “两位相公争斗,咱们一帮小卒子能如何?唯有掌灯使,手提锦灯,查文武百官不法事,陛下亲自下旨,锦灯所至,便是各部相公都要听凭查问,不可稍有违抗。” “哪个高官显贵若看见咱们谢使一身黑袍,跟在自己身后,难道还有心思搞政敌?个个得夹紧尾巴,赶紧给自己擦屁股去。” 黄辉:“……还挺有道理。” 别看谛听如今颇接地气,京城年轻一代的纨绔都不大把他们放在眼里,更不曾见识掌灯使的威势,但王孙贵胄,高官显贵,可是背地里都不敢多提他半句。 杨菁听得是叹为观止,整个谛听人才遍地,这老古板分明是自己! 黄使看到杨菁的答卷,感动得热泪盈眶,赶紧把小菁娘的试卷贴出来。 都好好和菁娘学,一群不省心的玩意。 第18章 万福 一众刀笔吏围拢一处议论了一番试卷,杨菁和周成几个新人便穿戴齐整。 小林一脸兴奋地带他们去巡街。 这些时日因着陛下登基大典在即,京城各大衙门都忙得昏天暗地,人手紧缺,谛听各个卫所负责各自辖区治安,所有人都很忙,新人也都离开案牍出门干活。 说是巡街,小林的眼珠子都要黏到人家道边卖艺的胡姬身上。 那胡姬脖子上挂了条漆黑的大蛇,蛇若是站起身,怕是有房子那么老高,小林愣是没瞧见,因着凑得太近,人家蛇的脑袋歪过来,昏黄的大眼珠子怼到眼前,才唬得他一趔趄。 跟着胡姬的汉子牵着头吊睛白额虎,见状连忙把老虎脑袋往自己怀里搂了把,显然是怕吓到他。 一众刀笔吏都忍不住偷笑。 杨菁也感觉颇松快。 道边一群说书的,摆摊关扑的,撂地卖艺的杂耍艺人,酒楼客似云来,这般场面,杨盟主的记忆里可没有。 就说这老虎和蛇,周惠帝的时代,哪个不要命的敢牵着在京城街面上四处走?一砖头砸下去,十个人里有个都是王孙贵胄,万一冲撞到谁,能死都是好的! 陈泽到底是绰号山魈的马上皇帝,连带着大齐的风气也粗犷多了。 正闲笑,就听道边传来一声叱骂:“你个老妇——混账!” 杨菁一转头,居然又是镇北侯府的九公子。 这厮一手揪着个老妇的衣领,吓得那老妇瑟瑟发抖,地上倒着个独轮车,好多锅碗瓢盆散落一地,两块杉木的神位被踢得散了架,其中一块书‘恩公谢君风鸣长寿无疆’,另一块写‘花主娘娘万福’。 牌子磕在青石上,福字已裂开了条口子。 那老妇吓得脸色都是紫的,嘴里却是念念有词:“万福,娘娘万福——” 司徒衍眼睛一眯,一把卡住老妇的脖子,把人往地上一摔,上脚就踹。 谛听巡逻至此,一眼见到这等情形,刹那都苦了脸。 这孙贼! 周成瞬间在肚子里骂了一百句,却还是咬咬牙,和小林一起扑上去,一把搂住司徒衍的胳膊,杨菁趁机扶住老妇的肩膀,把人拖到一旁。 这厮莫不是个超雄? 司徒衍一动胳膊,震开周成和小林,似有不屑,不过想到上次在谛听闹事,自己被他爹罚跪祠堂,他爹也不得不去宫里负荆请罪,这次便不理会几个小小刀笔吏,只看着地上散落的神位冷笑。 “祸国殃民的妖妃和她生出来的畜生儿子,还想添福添寿?” “他谢风鸣是个什么东西!前周都亡了,他不老老实实在家披麻戴孝,倒舔着脸耀武扬威?让我爹跪下给他磕头,他也配!呵,也是,妖妃肚子里爬出来的,天生一肚子阴谋诡计,可怜满朝忠良,倒要看这么个东西的脸色!” 杨菁眉目微垂,骂谢风鸣,骂便骂,他大约也不在乎,可牵连人家贵妃——她默念了两遍‘干卿底事’,却还是忍不住。 杨盟主见过传说中倾国倾城的明贵妃孙秀言。 当时杨盟主还在东宫当她的小宫女,年纪尚幼,懵懵懂懂,同屋住的小姐姐不小心弄脏了贤太子的朝服,被掌事嬷嬷堵着嘴押在御花园里掌嘴。恰逢贵妃路过,便温言劝解了几句,又让人去讨了周惠帝年轻时穿过的衣服送去给太子。 小宫女因此逃过一劫。 掌嘴在宫中的刑罚中不算特别重的,可每年不知有多少宫女太监被抽烂了嘴,抽掉满口牙,还有不少容貌有损,聋了耳朵,很快就销声匿迹。 在杨盟主那一段堪称灰色的记忆中,贵妃是难得的那种情绪很稳定的贵人,周惠帝对其恩宠日隆也不见跋扈,遇见波折也绝不拿宫人撒气,与她相处,至少很安全。 杨菁回过神,心下叹气,伸手把地上的神主牌位捡起来拍拍,递给老妇人,看向司徒衍:“别人骂贵妃娘娘也还罢了,公子也骂她,侯爷他老人家知不知道?” 司徒衍冷笑:“那妖妃孙氏,误了天下,我身为天下人,还不能骂她怎的?” 杨菁并不想与人争执,既无绝世武功,也不通兵法谋略的女儿家,怎么能误天下,只淡淡道:“元佑二十一年,司徒将军于益州兵败,惠帝暴怒,要将其斩首示众,贵妃脱簪哀诉临阵换将不祥,求陛下允将军戴罪立功,这才有了将军后来官拜上将军,封侯而归。” “元佑十四年,京中疫病,惠帝令所有病人出京,焚化掩埋,也是贵妃求情,开放了京城几处官衙收容病患,亲自出宫,寻医问药,召了数位名医进京,不肯放弃,才使得那年的疫病只有七十三人病故,其他病人得以幸存,其中就有你的母亲。” 司徒衍牙齿咯吱作响,一时无言。 杨菁看向他身上挂的镇北侯府的令牌:“侯爷在战场上拼杀出赫赫战功,战场之外也有无数人替他周全,像贵妃,像谛听的前掌灯使。” “九公子,这些,是不是你们镇北侯府,至少该记一记?” 司徒衍瞪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心中却有十八个不忿。 谁没在那场乱世里失去过亲人?谁不对乱世深恶痛绝?他的兄嫂也尽数殁于战场,不恨这祸国的妖妃,能恨谁? 此时,司徒家的老管家终于气喘吁吁赶至,先冲一众谛听刀笔吏行礼,客气道:“公子无状,得罪,得罪!”说着,连推带搡地将人推到侯府车队里去。 周成缩着身体避在杨菁身后,眼角余光瞄骑兵,玄甲染血,枪戟森然,寂静无声,他吓得腿肚子直打结。 司徒衍被两个甲士托到马上,回头看了眼黄绸覆盖的马车,胸口的郁气顿时散了散,嗤笑了声:“罢了,谢风鸣如今不过一废物,连陛下交代的一点杂事都做不好,还得小爷出马。” “看在他眼都瞎了,指不定没几年好活的份上,我也不与他计较,呵,就当提前瞧见他的牌位。” 一众刀笔吏都不吭声。 镇北侯府这浩浩汤汤的队伍开拔,才一片吐气声。 第19章 软得很 周成盯着车队,低声道:“他骂咱掌灯使是个废物,咱就干听着?” 其实按朝廷律法,谢使不光是超品侯爵,陛下更是钦赐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名不拜之权,只是,谢使低调,正式场合从来不用而已。 真要较真,镇北侯家这小纨绔,最少也得挨八十大板。 小林一边矮下身帮那老妇人把她的推车扶正,顺便支使刀笔吏们帮着收拾东西,看周成古古怪怪的表情,笑道:“怎么,你不干听?还想喝着听?” 周成:“……” 小林叹气:“百姓们都说三尺之上是谛听,谛听无所不能,可权责越要紧,越要知道斤两。” “当年欧阳掌灯使遇见那些公侯权贵的臭嘴,也从来都闭目塞听,当不知道的。” “反正我是肉体凡胎,脖子软得很,不想为了口角硬顶那疯子的刀。” 杨菁连连点头:“没错,哥几个要是为国为民,英勇牺牲,也算死得其所,为了掌灯使的声誉——” 她声音压得极低,小声道:“咱和他没那么熟。” 周成:“噗!” 小林笑咳了几声:“咳,只当给侯爷面子。” 大齐初立,各地的战乱尚未平息,西边还打得热闹。 前周留下的那些军队,负隅顽抗的,被蛀虫腐蚀的不成样子的,早该杀的杀,该埋的埋了,对剩下这些,陛下没打算把前朝军队都给砍瓜切菜掉,能收服的,都打着好好收服继续使唤的主意。 像镇北侯司徒晟这般,功绩彪炳的前朝大将,新朝怎么待他,前朝那些将士们都看在眼里。 在眼下这关键时间点,谛听与镇北侯府起冲突,别管为什么,总归是不大好看。 说了会儿闲话,周成忽然一拍大腿:“刚才那场面,诸位可觉得似曾相识?” 一众刀笔吏皆无语。 收拾完地上的东西,目送走了那老妇人,小林瞄了几眼镇北侯府的车队,叹道:“那事,咱谛听没办成,倒让这小纨绔给办了,唉,又得有人说我们无用。” 杨菁扬了扬眉,小林他们说的事,她自然知道。 前周皇宫富丽堂皇,正轴线上的东明殿,据传乃是龙眼所在,昔年女皇请天下最顶尖的匠人,就在殿外的御道两侧,建了九座金龙,形态各异,威风凛凛。 大周后来每一位皇帝登基,都是在这九龙注目下的东明。 可陈泽进宫那日,就在陈泽和一众开国勋贵,前朝大将面前,其中一尊五爪金龙,龙角和龙爪哗啦啦掉下来,顿时整个变成条秃子龙。 陈泽气坏了,他本不在乎在哪儿办登基大典,办不办也很无所谓,这下却倔劲上头,就要在东明殿办,还得办得风风光光,一点瑕疵纰漏都不能有。 没奈何,一众勋贵大臣只能满天下的寻觅能工巧匠来修复,总不能开国陛下举办大典,文武百官叩拜时旁边摆着个秃子龙? 若只是挪走,八龙叫起来也不好听。 只这九龙是大周最巅峰时期,由最顶尖的匠术宗师,带着数百名将作监的顶级匠人打造的,阴天则吐珠,照亮四方,艳阳高照则会摆尾动足,宛如活物。 想修复,哪里容易? 他们掌灯使谢风鸣在陛下的御书房里就明说,根本修不好,想在东明殿登基也可,只拿黄绸遮一遮丑凑合凑合就是。 这话一出,气得陈泽脱下靴来一通狂揍,将温文尔雅,连窗外寒梅看见都激动得要飞落几片梅瓣的贵公子,打成了满头乱发的癫公。 “上个月,谢使还交代底下人,寻手艺绝佳的匠人入宫听用,听说找了十几个,都不行。” 小林怀疑这事让司徒衍那疯子给办成了。 镇北侯府的车马前行,左右人群纷纷闪避,马车一共八辆,后头有几辆遮盖的不严,露出些嶙峋奇石,盆景花枝,似乎还有些鼓瑟琴箫一类。 周成看着看着,心里有点不是滋味:“司徒大将军,昔年也是出了名的耿介之臣。唉,如今也学会了谄媚君上。” “只要没祸害百姓,对江山社稷无损,谄媚君上倒不是什么罪过。” 小林笑道。 杨菁没说话,目光追着那几辆马车,总觉得哪里有些不对劲。 忽起了一阵狂风,吹得道边凉棚跟着刺啦乱响,那马车上的黄绸一飞老远,几个兵士连忙下马去捡。 一尊金灿灿的龙便露出来,顿时惊呼声四起—— “龙!” 雕刻的手艺颇精湛,这龙威风凛凛,眼神睥睨,活灵活现。 尤其是眼睛,十分有神,任谁看去,都感觉那一双饱含龙威之目,在盯着自己,刹那间,道边行人不乏膝下一软,跪倒在地,连连磕头的。 一众刀笔吏也看得入了迷。 小林屏住呼吸:“还是皇帝老儿厉害!” 敢把这么‘可怕’的龙摆在屋门口,给自己当看门的,啧! 换成自己,怕不是得一天跪三次? 他一句说完,才反应过失言,好在同僚们的心神都在前头的龙上,没心思关注他说什么。 杨菁却是越发犹疑,这雕刻的手艺很眼熟。 杨盟主以前有一整套金雕摆件,小房子,小椅子,小猫小狗小鸽子,还有成群的美人,就搁在她在甘露盟雨泽苑的寝室之内。 摆件都是盟内十二花神使之首,兰花神使柳月娘亲手所做,杨盟主特别喜欢,每日都要把玩,说起来,这一点爱好也和她一模一样。 杨菁从小就喜欢特别精致漂亮的小摆件,小雕刻,纵然好的摆件价格高昂,她宁愿饿肚子也要买的。 柳月娘做的那些摆件,其雕工细节处,与这尊金龙简直是一模一样。 “动了,动了——眼睛动了。” 小林双目放光,连追了好几步,连巡街都顾不上。 “菁,菁,菁娘!眼,眼睛——” 周成也大声喊起来。 “是是,动了。” 杨菁莞尔。 柳月娘做的东西,眼睛会动有什么稀奇,她做的什么都会动,连锅碗瓢盆,茶壶茶盏都恨不能长出两只脚自己跟着跑。 就是有一点,如果这条龙真是柳月娘做的,啧啧,镇北侯家这小九公子可真是敢想哦,了不起,青出于蓝,比他爹牛! 不知道他清不清楚,甘露盟的兰花使,柳大小姐,差点把陈泽给活生生炖煮成一鼎肉粥,分给盟中兄弟姐妹吃。 若不是杨盟主真不想吃人肉,哪里还有山魈陈泽登基为帝的事? 第20章 春宫 杨菁一边同小林,周成等人一起跟着镇北侯府的车队,一边在脑子里看杨大盟主曾拥有的那些摆件。 不光是真金白银,还配了各色宝石,她养了一只银色泛金彩的猫,取名叫‘公主’,柳月娘就照着‘公主’为她雕了只猫咪摆件,眼睛是绿宝石,却是很温润的颜色,晚上看也特别可爱。 可惜甘露盟天倾之日,烈烈大火烧得昏天暗地。 盟主的珍爱之物,一样都没能保全。她师兄养的两条锦鲤,他练剑时总是浮在水面上相陪,柳月娘种的梨树,日日盼结果,那年终于结了,又大又甜,院子里那一群小狗崽子,刚断奶不久,悉数都殁在了翻天覆地里。 还有鸽子,杨盟主总说养肥了就拿来煲汤,奈何也等不到炖汤祭五脏庙那日,就提前趟过了黄泉。 喧嚣的街市打断了思绪中的一缕愁绪。 一行刀笔吏们跟着车走了几步,远看金龙,阳光洒落,龙鳞闪亮,精美异常。 “这龙真好看。” 小林目光追着那些漂亮的鳞片,满面惊叹。 杨菁不着痕迹地向后挪了几步。 刹那间,就在这满街澎湃高涨的情绪里,漂亮金龙脑袋忽然一转,嘴巴裂开,露出个恐怖的笑,眼珠子瞬间飙出血,一飚老远,天上,地下,房子上,四处洋洋洒洒地浇淋下去,鳞片也噼里啪啦地往下落,犹如落雨。 小林嗷地一嗓子,吓得连滚带爬往后倒了好几步。 【座下花神使,献泪血金龙,以娱圣心。】 杨菁:“……噗,咳咳!” 柳月娘现在忒心软! 换了以前这龙非得在东明殿前,皇帝的登基大典之上,表演一回喷血不可! 杨菁神色颇轻松,眼见街上就要群情沸腾,司徒衍那小子眼珠子血红,脸色煞白,忙给小林和周成几人使了个眼色。 一众刀笔吏顿时肃然,并不多看镇北侯府的车队,只与巡防营的兵士汇合,整顿秩序,防火防盗防踩踏嘛,这才是他们的正经差事。 忙了许久,街面上渐渐恢复清净。 卖饼的老汉低头一个个捡着跌在泥里的饼子,扭到手脚的小孩儿忍着哭,拽着他阿娘的裤腿咬牙匆匆往家走。 周成低声感叹道:“几十年乱世下来,京城老百姓皮实得很。” 杨菁:“……” 巡完了街,杨菁等人就没回卫所,自行散了。 回到家,杨菁同杨震和辛娘子说了几句话,见阿绵的倒影在窗子上跟个跳蚤似的,心下一笑,敲门进去看她。 阿绵拿着个红色皮袍子咬牙切齿地缝,卖力气卖得满额头细汗:“阿姐。” 这袍子是貂皮的,袖子裂开了,还有些地方有虫眼,可做工细致,料子也好,是杨震捡回家的,已浆洗干净,打算让阿绵带去给她未来夫婿穿。 杨菁拨了拨灯烛,伸手接过来,穿针引线,一眨眼就缝得结实又工整:“好了,睡。” 阿绵一看,针脚细得根本看不出。 杨菁活动了下手指,也有点过瘾,当然结实,别说缝袖子,就是缝胳膊都不在话下。 现在手术没法做,缝缝皮也是好的。 想她学医十年,流汗流血流泪,若把手上的功夫全丢掉,未免冤枉。 阿绵美滋滋看了半晌袍子,咕哝了句:“料子这么好,这么柔软,给那棒槌多浪费。” 说着又想起来件事,神神秘秘拽着杨菁的胳膊,小声道:“对了,刚才阿娘给我送了本册子。” 说着,她便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册土黄色的画册,翻来覆去有些看不懂。 “鲤鱼翻浪是什么意思?教游泳的?” 阿绵很是莫名,早晨她阿娘把册子扔给她,还阴阳怪气地数落——“平日嘴头上厉害得紧,今儿八卦这人去了萱草楼也睡不到花魁,明儿又说哪家老汉贪花好色,家里小妾十八房还日日想做新郎,想来也用不着我教了,自己拿去看。” “这册子上画的是个什么意思?” 杨菁:“……” 阿绵只有十三岁! 杨菁默念了两遍‘时代不同’,再一看这东西,褪色严重,粗陋简单,人体比例严重失调。 “罢了。” 杨菁微笑,把册子收拢到衣袖里拿走,“这个不好看,阿姐给你画新的。” 虽然当下女孩子们普及生理健康知识,多是拿春宫图,但那是因为没有更好的。 她还是自己画的好。 思来想去,干脆拿《红楼》当模版。 杨菁幼年读红楼,上了学也读红楼,工作之后再读红楼,虽说不似真正爱的那些人,一读十数遍,至少两三遍也是看过的。 一部《红楼梦》,养出无数红学家,不过杨菁读它,从来只是觉得很好看,懒得去体会什么深意,更没有头悬梁锥刺股地痴读,也不可能倒背如流,不过大体故事,她还能记个七七八八。 《红楼》里有像‘宝玉初试云雨情’这类情节,拿它来给女孩子科普下相关知识,也并非完全不合适。 她也不矫情,都穿到了魔头身上,难道还担心隔着时空的曹大大和后世粉丝骂她祸害经典? 当然,故事还是要从头慢慢画,仔细斟酌,若真把人家曹大大好好的《红楼》画出几分‘淫’,那不光暴殄天物,还丢人现眼。 阿绵年岁小,辛娘子急着要她出嫁,杨菁却打着拖延个几年的主意,如今教导她自然也可以循序渐进,很不必操切。 时候不早了,杨菁拽着小丫头洗刷完,把屋里的烛台,蜡烛都拿到炕桌上,帐子落下。 阿绵躲在帐子里看阿姐忙活,有偷偷做坏事的兴奋。 杨菁干脆一边画,一边教阿绵识字。 阿绵一向是个不肯吃亏的性子,自从小宝开始读书,她就跟着小宝学,从没有自己是女孩子便不用学习的想法,她学得也相当好,如今已认识许多字,这会儿看杨菁特意画得简单些的红楼画,一看就看了进去。 这孩子很有侠气,看到社火花灯夜,英莲被拐,恨不能冲到画里把那拐子暴打一顿。 看到聪明俊秀的小黛玉,更是又怜又爱。 一时画画的或许还不到痴的地步,看的这个,却是真痴。 第二日,杨菁把卷成毛毛虫的阿绵往床里面推了推,连早饭都没吃,只在路上买了个毕罗。 到了卫所一个哈欠连着一个哈欠,周成看得浑身不自在。 “杨文书,你这是去做了几回梁上君子?” 杨菁:“……” 唉,大半夜不睡觉,躲在床帐里干坏事肯定是要遭报应。 第21章 命案 杨菁捧着铜镜,去药房拿了些三七粉,又去后厨讨来点蜂蜜,细细调制了糊自己的黑眼圈。 还没涂完,就见小林和周成脸色煞白,惊慌失措,跌跌撞撞进了门,一把拽住正喝茶的黄使。 黄辉不徐不疾地搅了搅茶汤:“安神定志。” 如今这帮小的,真是一茬不如一茬,只学外术不定道心,并非好事。 “刚才,刚才我接了个小儿失踪案,便去翻前头几个月,咱谛听的札记底稿。” 黄辉蹙眉:“嗯?案子出了纰漏?” “不是,就是那小儿她娘粗心,去沽酒时一不小心把孩子忘在了酒肆。” 小林使劲抹了把汗,目光呆滞,“但札记里这两个月的年号,写的都是‘光启三年’!” 黄辉:“哦,光启三年……啊?” 他眨了眨眼,慢吞吞放下茶盏:“已递送宫中了?” 小林哭丧着脸点头。 这光启,是前周惠帝最后一个年号。 去年是光启二年,今年陛下登基。 民间偏远地处的老百姓们,对年号之类都不在意,确实还有不少光启三年什么的胡乱叫,但是,‘谛听’每月递送宫中的札记也能写成‘光启’? 反了不成!? 黄辉有点不死心,觉得手下人不可能这般蠢。 “记录和审核要三人看过,都要签章盖印的。” 小林脸上表情已微死:“看过了,都盖了印,黄使,您也盖了。” 黄辉:“……加上留档,抄了可有足三遍?” 小林闭上了眼。 黄辉:“……” 其实也不算大事。 谛听每月送札记,陛下不可能都看……? 堂内一下子乱了套,一众刀笔吏嗡嗡声堪比苍蝇。 杨菁把最后一点三七粉涂完,一点没当回事:“如今责罚不至,陛下自然还没读,再者,这两个月他不都在忙治水,大理寺快空了,也顾不上官员任免,哪有工夫看札记?” “把上两个月的札记留档取出来,写错了的页数删补好,现在拿着去送这个月的,顺手把错的那些换出便是。” 黄辉:“嗯?” 杨菁失笑:“在文集殿当差的是小曹公公?他是个马大哈,又好说话,弄些酒菜给他,这点小事还办不了?” “如果要更安全,别让差役去,派个身手好的。” 黄辉吐出口气:“菁娘,你将来必成气候。” 杨菁莞尔。 这点纰漏对她来讲,真算不得什么。 像她在医院如此严谨的地处工作多年,遇到的实习生们犯下的奇葩错处,依旧数都数不过来,带她的老师一接到学生的电话就犯心脏病,让她看到都提前可怜起自己一头如瀑青丝来。 毕竟,她很有野心,将来也免不了要带徒弟的。 黄辉赶紧点了人去办事,一上午狂灌了三大壶冷茶下火。 结果到中午,京中出了桩人命大案,黄辉一时都顾不上操心他那札记。 死者是镇北侯府,九公子——司徒衍。 ----------------- 最近天气有些怪,虽说七月流火,可到底还不到冷的时候,偏偏起了瑟瑟寒风。 杨菁拢了拢衣袖,怀里抱着记录册,抬头一看,入目的是重重飞檐斗拱。 孔雀蓝的琉璃瓦下,梁枋绘刻着麒麟等瑞兽,只是眼睛斑驳了些,看着略显浑浊。侯府建成在大周盛年,曾做过王府,只宅子这种物件,总免不了要气随主人的。 主人如初升之朝阳,它便精神抖擞,主人若有日落西山之意,它便免不了轻颓。 此时院内已是遍地缟素,齐屋高的大树上白绫坠地,阴森得厉害。 侯府门前禁军列队,大理寺差役穿行,人人肃然。 九公子遇害不是小事,谛听这边按说即便掌灯使谢风鸣不来,也应选派紫衣使到场,但今早陛下急召,在京的紫衣使都随谢风鸣进了宫。 黄辉:“小孩子一个,怎么仇人这么多?” 如此短的时间,谛听查出来的,恨不能血溅五步也弄死他的仇人就有一箩筐。 黄辉叹了口气。 杨菁手持记录册,陪立在海棠苑书房的西北角,门口头发花白的嬷嬷哭声细弱,老管家坐在石阶上,如丧考妣。 窗外头游廊上,一群丫鬟仆妇家丁护院,木着脸缩在旁边的阴影处,地面滩了好大一滩鱼虾秽物,散发着一股子腥臭气,这些人竟好似闻不到看不见,连动都不肯动一下。 黄辉心疼自家小孩儿,忙使眼色让她往旁边避一避。 大理寺来的又是熟人,评事典秋。 黄辉颇无奈:“据我所知,你们前少卿极擅敛财,每次户部拨款,大理寺都至少比我们谛听多一倍,怎么连仵作都舍不得多请几个?” 典秋木着脸哼哼:“他技术还,嗯,蛮好的。” 多请?哪怕再多个会验尸的狗,那孙子都不一定能留得下。 他奶奶的,怎么人人都能有当大官的爹,舅舅,姑母,表姨,就不能多他一个? 黄辉自不能越权冲大理寺指手画脚,只能收摄心神,老老实实看现场。 这司徒衍是个纨绔,书房却没想象中奢华,屏风是水墨的月景,后头安置了张架子床,前面不过一炉,一桌,一箱,一书架。 普通梨花木的桌子,桌上置了酒壶酒杯,莲花盘残余了些水果丁,果皮皆收拢在篓子内,旁边堆叠着笔墨纸砚,银质的莲花瓣茶饼盒,齐齐整整。 此时书架已被翻得乱七八糟,厚重古籍散落,书页乱飞,书画卷轴滚了一地,巷子里寥寥扔了一样帕子荷包类杂物。 司徒衍端端正正坐在椅子上。 大理寺的文书嫌恶地拎着本沾了些许呕吐物的尸格,黑着脸平铺直叙:“死者男,年二十许,身长七尺,着玉秀坊锦袍,腰配莲花平安扣,倚坐圈椅,上肢僵直,下肢未僵,尸斑集于臀,股,色如紫茄,未见中毒。” “颈间创口细长如线,渗血极少,无喷溅,凶器薄刃快刀,左耳入刀,横贯咽喉,至右颈。” “死亡时间在昨夜子时左右。” 典秋愁得头发都要掉光。 “问过管家,丢了不少字画,名贵砚台,零散首饰,名贵绸缎,这难不成是贼人行窃,让九公子撞个正着,那贼怒而杀人?” 杨菁莞尔,这次好歹没栽给燕十三! 她细看死者,目光从松散的衣襟,看到脖颈间的伤,面上似惊恐又似绝望的表情…… 黄辉捋了捋胡须,颇认真地颔首:“这书房僻静,倚靠外墙,后窗又大开着,略有轻功的强梁就可沿着树木攀援而上,我这便吩咐下去,着令暗了白望郎去查上一查。” 典秋精神一振,正要说话,就听门外响起声讥诮冷笑。 黄辉抬头一看,冷静地拱手行礼:“见过将军。” 来人正是羽林将军司徒越,他盯着司徒衍看了半晌,只瞥黄辉一眼,冷笑:“谢风鸣怕是烧香拜佛烧坏了脑子,既沉湎玄术,何必虚耗朝廷俸禄,尸位素餐。” 第22章 忠诚 司徒家出事,司徒越亲请了圣旨过来,查办此案。 这位大将军轻飘飘话音砸下,谛听一众差役都暗暗咬牙,黄辉却神色平静,极客气,不卑不亢地道:“请将军指教。” 杨菁垂目,记得前几日听八卦,说在以前,谛听的新人刀笔吏都有定力训练。 例如让一众新人坐在空房子里拿筷子夹黄豆,大门突然爆开,火光四溅,火蛇甚至将将要燎到衣摆,若是谁的黄豆落地,碗筷倾斜,惊呼失声,就要罚扫一日茅厕。 像类似的训练,会穿插在整个培训期。 在黄辉这一代人看,别说司徒越只是骂上几句,他就是忽然拔刀捅自己,谛听这边大约也是神不变色不改,最多问上句需不需要止血药。 不过欧阳掌灯使去了以后,来来回回几个副使,就把些似乎没大用的训练裁撤了不少。 书房窗明几净,很有几分温馨。 九公子司徒衍靠坐在椅子上,神色间的惊恐挥之不去。 司徒越伸手,似是想替他理一理衣襟,最后却没动,只是目光细致地打量了他半晌,转头冲身后道:“昨晚哪个女子服侍的小九?” 门外管家和老嬷嬷面面相觑。 老嬷嬷姓金,是司徒衍的奶嬷嬷,平日里照顾他的饮食起居,从来亲力亲为不假人手,两人感情最是亲近。 小主人惨死,嬷嬷已经晕了两回,此时带着哭腔勉强道:“昨晚没见有人进书房。这海棠苑里倒有几个丫头婢女,只是略微平头正脸些,资质并不算上佳,平日却难近九郎的身。” “他本就是个立身持正的好孩子,从不与那些不三不四的女人厮混。” “就是屋里头洗洗涮涮,洒扫收拾的活计,都是老身伺候,侯夫人给他拨下来两个屋里人,可公子并没要,还是我这老婆子担心他将来不知夫妻敦伦的好处,弄了些书给他看,他看得也不多,上个月看了三次,这个月才两次……” 司徒衍蹙眉,冷淡道:“那就去查。” 他顿了顿,盯着司徒衍腰间白玉莲花平安扣。 “去岁他生辰,侯爷所赠,价值千金。” 他又指了指发间银冠:“镶嵌的东珠,江南贡品。” 司徒越眼底又露出几许讥诮:“哪来的强盗,书画都拿了,却不取这些?难道书画比这些容易携带,容易变现?” “你们谛听当改个名,叫‘瞎聋’,呵,天聋地哑更通顺,若此案你们破不了,我便奏禀陛下,给你们请块聋哑牌匾,想来诸位也算名副其实。” 黄辉垂首肃立,便是不生气,眉心也不由一跳。 司徒越这人混不吝,若真让他抓住把柄,他还真敢胡来。 正腹诽,外头差役过来与杨菁说了几句,杨菁点点头,这才冷静地走到黄辉身边。 “黄使,暗了来报,死者房内这些水果丁并非侯府下人所切,他里衣沾染的异香,应该是种帐中香,叫‘青梨’,最近从江南流传到京城,先是秦楼楚馆的花魁们常用,如今已在各府邸的后宅流传,侯府的女眷们也几乎人人都有,怕是很难查证。” 黄辉点点头,叹了声。 杨菁说话不疾不徐,语调平静温和,“仆妇下人中也没问到昨日有什么特别的女子进过海棠苑,不过白望郎送了飞白信来,死者三天前才在金楼定了一对并蒂簪,对用料,手艺的要求都极高,还要刻字,刻的是‘相思无解’,可见他的确有个心上人。” 典秋茫然四顾,诧异开口:“你,你们早知昨夜,死者屋里有个女子?” 如今连死者去金楼定簪子都查着了,这肯定不是只查了一时半会儿,他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 杨菁叹了声:“桌上水果皆削皮切丁,吃剩下的排得齐齐整整,连削下的果皮都是干净的,整个桌面透着一股雅致。” “这死者为何等样人,一看他书房便知,大面还过得去,可细节处粗疏得紧,我也问过,他平日吃水果,都是囫囵吞咽,没那么讲究。” 镇北侯府,武将世家,养不出特别金贵的公子哥,便是个纨绔也一样。 “还有里衣上异香未散,是女香,就如司徒将军所言,窃贼之事,也可能子虚乌有。” 杨菁道,“如此多的疑点,肯定要细查的。” 典秋:“也行。” 反正他又不是第一次闹笑话。 典秋一时又有些幸灾乐祸,刚才那羽林大将军一通训斥,八面威风,眼珠子长到脑袋顶上,只当自己是在力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的英雄,实际上嘛,哼哼。 此刻看司徒越,典秋总觉他面颊收缩,一口牙将将要咬碎。 啧! 司徒越,镇北侯的外室所出,说是儿子,实则与奴仆无异,后来还真做了侯府长公子的长随,长公子上阵杀敌,他便牵马坠蹬。 长公子死在了战场上,他身中六刀,却让甘露盟那魔头给抢了回去,听说为了救他,十二花神使的梅花使都折了。 他从此便入了甘露盟,后来还做了副盟主。 就算魔头是恶人,待他也仁至义尽,可他一看势头不好,转身便投了朝廷,还将那魔头引入埋伏,捅了人家一刀。 这么长时间,多少人为讨好他,故意在他面前说甘露盟主的坏话,说那位每日要吃十个小孩儿,还说但凡平头正脸一些的男人,都逃不开毒手。 呸,这厮连一句反驳都没有。 怎么,他还怕自己被‘辣手摧花’?生有一双枭鸟目,脸白如死人,身无二两肉,端是面目可憎——人家魔头是有多想不开? 典秋自认为英雄好汉,对这般人最是看不起! “陛下竟敢把北衙禁军给他统领,怎么睡得安稳觉?” 杨菁:“……” 这时代极讲‘忠诚’,但其实杨盟主不怎么介意手下人‘辞职’。 杨菁感觉,那位很有些现代老板的品性,手下员工但凡在职期间不损害自家公司利益,若想跳槽,交接清楚,跳就是了,不管多黑心的老板,也管不了属下另谋他路。 可像司徒越这样背刺,苦主再是宽宏不计较,也是结下了深仇大恨。 杨菁记得,五年前孟义意图攻取云台,杨盟主设伏与孟义做过一场,双方都死伤惨重。 司徒越肩胛上中了一箭,箭上有倒刺,只能切开,偏又没有麻药,杨盟主动手时便讲了个故事,以分散他的注意力。 第23章 佛见佛,魔见魔 是甘露盟在行军路上遇到的事。 当时他们途经云台附近的一座小县城,县城外不远有一大片桃树林,春日桃花开,风过则花雨落,景色甚美。 据传,这片桃林是本地名士,天佑年间一位探花所种,他年年来种,至死方休。 探花少年时曾有位旧友,两人心意相通,冬来赏雪,春来观花,晨起读书,月下习武,夜半更深,抵足而眠,常诉平生志,相约为国死。 有一日,探花照例去村中寻友,路上救下一人,他正年少,好管不平事,见这人衣冠华贵,生得也器宇轩昂,不似寻常人,又见他受伤,便心生怜悯,将人带到朋友家悉心照顾。 却不曾想,救的这人乃当时一位兵败后被朝廷追捕的反王,连着被追杀了一路,他已成惊弓之鸟,因为听见屋外村民几句含糊不清的话,觉得这些人是要出卖他,杀心骤起,竟一刀砍死了探花朋友的姐姐,接着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屠村。 探花当时正与朋友在村口说话,听见村里传来哭喊声,感觉不对,朋友连忙将他藏在他们常去玩的一处老旧破庙,自己则进村子探看情况。 那庙隐秘,罕有人至,探花心中害怕,眼睁睁看着偌大的村子火光冲天,夜幕降临才敢试探着出门去查探,却见整个村子遍地焦土,处处尸骸。 他连自己朋友完整的尸体都没找到。 探花浑浑噩噩枯坐荒村数月,直到他和朋友种下的一株桃树开了花,满树桃花,生机勃勃,好似是旧友回来探望,这才惊醒回神。 从此,探花每年都回村种桃树,风雨无阻,几十年过去,昔日少年白发苍苍,荒废的村落也成了这一大片桃林。 桃树长得很好,年年都开花,只是他等到死的那一日,也没见结果。 据说探花每年都要写一封信,就埋在桃树下。 信是以朋友的口吻写的。 “我一切安好,万勿担忧,常念君晨炊不继,夜烛常荧,虽志在青云,岂可轻千金之躯?晨起莫忘食粥,夜劳勿过三更,切切。” “将来君金榜题名,衣锦还乡,再一起赏风弄月,共谋一醉。” “……” 故事挺让人伤感。 箭枝挖出,缝合包扎,司徒越闷哼呛咳了几声,沉默了半晌却道:“这探花一辈子念念不忘,情深义重,还是因为他朋友已经死了。要是当时他那朋友侥幸逃生,那他早晚会恨不得朋友去死。” “毕竟苦主若在,他就罪债累累,一生偿还不尽,想要解脱,只能让人从这世上消失了。” 司徒越这话简直让人毛骨悚然。 只是个故事,也没人驳他,大家都是乱世飘萍,悲惨事见得多,伤感的力气都没有。 杨菁此时再看这一段记忆,特别想告诉杨盟主一句,所谓佛者见佛,魔者见魔,司徒越都能说出这么一番话了,他是什么样的人,还用考量? 书房里香烛青烟袅袅,杨菁低头整理差役们的问询记录,那边众人终于仔细将司徒衍的尸体平放在抬杆上,缓缓抬出门。 一众仆妇下人哭得不能自已。 奶嬷嬷金氏失魂落魄地盯着自家公子,脸色白得像刚从冰窖里挖出来的一般。 典秋愁得简直要把头发薅秃半截,他已经学着将全府下人们分开问话,也学着正问,反问,颠三倒四地问,专抓细节去问,问了无数遍。 死者行踪倒是十分简单,昨日一整天,他都在将作监,傍晚回府一句话都没说,匆匆进了书房,就再也没离开一步。 且所有人都说,昨晚没见什么女子。 对比过口供,看不出撒谎的迹象。 “这可是镇北侯府,当是山野寒舍呢?巡逻护卫,全是百战老兵,你们聋子吗?瞎子吗?你们公子和个女人在里头厮混,竟然谁都不知道?” “难道九公子弄个女子进屋,只干坐着啥也不干?” 侯府一众下人瞠目结舌。 杨菁吓了一跳,走过去戳了下典秋的肩头:“典评事。” “什么?” “书房地面铺的陶瓮,墙壁改造过,是双墙有夹层,里面布置了不少碎瓷。” “啊?” 杨菁叹道:“意思就是,他家这书房隔音很好,关门关窗,在里头闹天宫,外面也听不见。” 典秋:“那……那也不应该。” 天阴沉沉的。 司徒越盯着门外十几个婢女,这些婢女都是一样的打扮,灰蓝色的衣裙,梳着单髻,细眉细眼,一眼看过去都分不清谁是谁。 他忽然嗤笑了声:“昨日是谁服侍的小九?” 一群婢女脸色惨白,都不出声。 人人都知道,侯府的九公子司徒衍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跋扈性子,乖张凶戾,连亲爹都敢顶撞,但唯独与这位便宜兄长司徒越甚是交好,平日里几乎言听计从。 司徒越待弟弟也分外亲厚,如今爱弟惨死,他岂能不怒? 风忽然吹起,树叶沙沙作响,似有枝丫断裂惊起几只鸽子。 司徒越得不到回应,眼神越发枯寂,很随意地看了看天色,冷淡道:“那便都杀了。” 典秋愣了愣,一时竟忘了这是从三品的羽林将军,横眉怒对:“你,你——” 司徒越淡淡道:“小九是个纨绔,却无眠花醉柳的坏习惯,能近身的女人绝不陌生……那人,大约便是海棠苑这些丫头了。即便不是,这些若非背主,就是无用,都取死有道。” 十几个婢女身子微微一抖,眼眶发红,云禾是其中年纪最小的,才十三岁,尚有一点婴儿肥,此时整个身子都蜷缩成一团,死死拽着姐妹春梅,痛哭失声:“我不想死,我阿娘还在家等我。” 典秋哆嗦了下,一众禁军兵士已如狼似虎,钢刀出鞘,眼看刀起头落,婢女们仓惶瘫软一团,齐齐嚎啕,涕泪横流。 金嬷嬷看她们狼狈至此,登时生怒:“什么样子,还不快止了嚎叫,说过多少次,进了海棠苑要讲规矩,目不妄视,声不逾阈,行不摇裙,立不倚门,须臾不可忘。” 一众婢女哭声戛然而止,却仍是止不住啜泣。 就在一众兵士刀将将砍出去,杨菁已经摸到袖子里贴肉藏的薄刃,不远处有人忽然喊:“越郎,莫要胡闹。” 兵士顿时收手,司徒越都闭上口,脸上的凶戾肉眼可见地散去。 杨菁一回头,见有个女子从月亮门进来,过了圆拱桥,立在游廊外。 她细眉细眼,穿了身古旧的浅青色鹤氅,头戴莲花冠,遥遥冲黄辉和杨菁等行了一礼,面带歉意,只道:“越郎性子偏狭,大家多担待。” 话音一顿,她眉眼间露出几分怅然,“阿娘唤我送些东西过来。” 典秋压低声音:“这是齐娘子,司徒越的妻子,听说以前只是个酒楼卖唱的歌姬,早些年被侯爷所救,便留在侯府当女儿一般养着,嫁给司徒越之前侯爷和侯夫人就颇看重她,这两年,后宅里都是她在管事。” 这齐娘子带来东西不少,婢女仆妇,每人都有银匣子,新裁剪的衣,胭脂水粉。 齐娘子令健仆将东西摆放好,点点头,并不多看多言,就带着一众仆妇退了出去。 典秋登时松了口气,下意识道:“看看,侯夫人都觉得不好滥杀无辜——” 话音未落,却见那些婢女个个花容失色,比刚才司徒越喊打喊杀时还要惊惶,好些一下子软坐在地上,瑟瑟发抖。 典秋:“……” 第24章 疑问 金嬷嬷瞥了她们一眼,板着脸,压低声音:“闹什么,海棠苑必是要有几个人殉一殉,别说夫人有意,便是没有,你们也该主动去。” 树影婆娑,几只老鸹横贯地面,呼啦啦飞过院墙。 游廊下,婢女们牙关紧咬,拼命抑制仍是啜泣声不绝。 金嬷嬷的话虽细弱,仍避不开在场之人的耳朵。 偌大的院子刹那间冷得像雪窟。 金嬷嬷怔怔地扫视这满院婢女,幽幽道:“公子一个人到了下头,也没人惦记着给他添衣加饭,如何能成?” “全是些没用的,伺候爷们都学不会,愣没一个知道怎么让公子爷快活,轮到你们尽忠的时候,又个个露怯躲懒让人笑话,这副德性,怎么可能让公子爷中意?就是下去服侍,也是委屈了公子!” 她一时骂得咬牙切齿,满目喷火。 杨菁盯了她半晌,忽然问:“那嬷嬷,九公子真心中意的那个女子究竟是谁?” 金嬷嬷一愣。 “昨晚是谁与九公子在书房幽会?” 典秋猛地支棱起来,目光灼灼。 司徒越心下狐疑,倏然转身,扫了眼杨菁又看向金嬷嬷。 金嬷嬷脸上肌肉抽搐了半晌,瞪大了眼,脸色煞白:“你这小娘子什么意思?怀疑我不成?我可是从小就服侍公子,待公子忠心耿耿!” “是,你是服侍司徒衍的老人。” 杨菁看着金嬷嬷的眼睛,神色平淡,“他的饮食起居都是嬷嬷伺候照顾,轻易不让别人近身。” “那昨晚呢?” 金嬷嬷一怔。 “海棠苑的婢女们都讲,每晚金嬷嬷都要帮着九公子检查门窗,收拾屋子,刮风下雨,绝无懈怠,那——昨晚怎么就没去收拾?” 司徒越神色愈发冷漠,看向金嬷嬷的目光,宛如看一个死人。 “残羹冷炙就在桌上摆着,果皮也未曾丢,听说嬷嬷一向仔细,最讲规矩,院子里哪个婢女有丁点做得不对就要受罚,自己更是几十年下来从不出错……总不可能是昨夜忽然犯了呆病?” 金嬷嬷吞了口口水,目光闪烁,正要开口,杨菁又道:“可别说是你们九公子的吩咐。” 她顿了顿:“先不提他昨日回府进书房时,你在侯夫人处,根本未曾见面,只说你们九公子连并蒂莲的簪子都为那女子做了,想必私会也不是一日两日,天长日久的,怎么可能避得过你的眼?” “你可是连九公子知不知道怎么敦伦都要操心,极贴心的好嬷嬷。” 金嬷嬷脸色数变,硬咬牙道:“你胡说,这都是你胡乱猜疑,我,我——” 杨菁叹了声,摇了摇头,面上露出几分悲悯。 “你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就算我是胡乱猜疑好了,你纵然有一百个,一千个理由去辩解,可哪怕你把嘴巴说烂,怕也没什么用的。” “侯爷如何,这不好说,可你们那位夫人,并不是个会听得进去辩解的人。” 这话一出口,金嬷嬷整个人呆愣当场,身体抑制不住地打颤。 杨菁俯下身:“你现在唯一能做,就是成为一个有用之人,你也清楚,你有用,才能活。” 金嬷嬷表情剧烈变化,猛然捂住眼睛,崩溃道:“真没有什么女人!” 说话间,金嬷嬷的眼底露出极度恐惧。 “那根本不是人!” 杨菁:“……” 最近京城‘魑魅’含量有些过高。 金嬷嬷脸色煞白,崩溃道:“我,我……三个月前,或者更早,我便发现公子爷身边有个女子,一开始我还以为是院子里的婢女,可后来仔细查过,都不是。” “老奴担心外面的狐媚子带坏了公子,可总也找不到,心里便着急,有一回我就留了个心眼,收拾书房时刻意换了个门栓,那门栓瞧着完好,其实里头是断的,根本没用。” “那天,公子明显又有些不对,我估摸着时辰,猛地推开门,果然见一个女子的身影,可我冲进去再看,那女人,那女人竟不见了!” “人怎么能说消失就消失?!” “公子警告我不许多事,这几个月,我真是,我真是——唉!” 典秋听得傻了眼。 司徒越蹙眉,怒叱:“荒唐!” 金嬷嬷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哭道:“老奴也知荒唐,所以老奴才没有讲的,公子他,他都没了,何苦再让他沾染这些不干不净!” 【刁钻刻薄的老妪一个,颟顸糊涂,甚是无用,也就是心肝能拿来合药,配陛下内功‘青岚’,可保青春。】 又腥又臭的,敢合也不敢吃。 和杨盟主一样,如今杀杀鸡鸭,吃个血豆腐,也能凑活。 杨菁定睛看了她几眼,心下就明白,一时半会儿,看来大底是问不出别的。 天色昏昏,海棠苑这些人已是身心俱疲。 司徒越冷冷地看向金嬷嬷,伸手揪住她的衣领:“我倒要看看,你的嘴硬,还是我的刀硬。” 话音未落,司徒越揪着金嬷嬷大跨步出了海棠苑。 典秋愣住,不敢置信,怒道:“他什么意思?刚才还骂骂咧咧,这会儿就明目张胆抢起功劳来?明明是咱们杨文书发现的,就算要审,也该谛听和我们大理寺一块儿审。” 他气得跳脚,拔腿就追。 黄辉眨了眨眼,一把拽住人,打了个呵欠:“行了行了。人家想多干,咱弟兄们就先歇一歇。” 说着话,他四处看了眼,见院内凉亭颇为阔朗,就当先一步,领着孩子们过去。 海棠苑的凉亭建于花木丛中,内置石桌,石凳,四面敞亮,若要说说话,倒是比紧闭门窗的室内更安全。 典秋依旧气不平,翻来覆去骂了半天。 黄辉叹气,折腾了许久,他是腹中空空,疲惫得紧。 侯府上下乱作一团,显是没精力管他们吃喝。 “罢了,陛下都不差饿兵的,他侯府不肯管饭,咱们自己吃。” 杨菁一笑,就见自家卫所的驴车沿着小径,停在了月亮门外,她忙过去帮刘娘子一起,端了一大盆铁锅炖大鹅过来。 黄辉笑眯眯先舀了一大勺菌菇,这菌菇可比肉还鲜。 前几月,各卫所几个老家伙凑在一处说话,说起自家的娃娃们,都念叨要多争些名额,好踏踏实实留下人。 每年刀笔吏都要淘汰掉七七八八,各卫所都颇为紧张。 黄辉还笑他们,现在自家也养了娃娃,总算能理解这群老家伙的心思。 辛苦培育的小苗苗,又贴心又乖巧,结果最后留不住,自然会心痛。 第25章 讣告 锅里的汤汁还微微滚着气泡,一圈焦黄的杂粮饽饽贴在锅壁之上。 这菜固然不精致,可烧得浓油赤酱,香料下得足,那鹅又让杨菁拿活色生香喂了十几日,个个一飞能上房,肉质滑嫩,半点土腥味都无,典秋还没吃,哈喇子先流了一箩筐。 典秋骂声戛然而止,埋头狂炫了两个脸大的饽饽, 杨菁抽出公筷夹了一只鹅腿放在典秋碗里,他的气更消了大半,唏哩呼噜地又吃将起来。 翻涌的肉香味越发浓郁,刘娘子擦了擦手,回头冲着驴车笑:“乖乖,咱不看他们,我们的饭更香。” 说着打了个呼哨,驴车里便跳下来只大狗。 这狗漂亮极了,坐在地上能到人腰,皮毛鲜亮,竖着耳朵,眼神温温润润,看向杨菁时,胸腔里便发出一阵舒服的呼噜声。 刘娘子奇怪道:“明明我喂的更多些,这乖乖,偏就最喜欢咱们菁娘。” 杨菁莞尔,过来取了乖乖的食盆,将搅拌好的碎肉高粱米蛋黄灌到里头,凑到乖乖眼前让它闻了闻,笑道:“吃。” 乖乖立时优雅又迅速地开始吞饭。 她之前在后厨,一开始是拿鸡鸭鹅试‘活色生香’,后来用着没问题,就拿猪羊,没成想乖乖这小机灵竟知道那是好东西,每次都眨巴着水润的大眼睛巴巴盯着。 杨菁哪里受得了这样的狗狗眼? 自然是通通都给它! 小东西聪明的很,从此满谛听衙门,最喜爱杨菁。 典秋鼻子一抽,浓郁的羊肉香扑面而至,顿时翻了个白眼:“咱们吃鹅,狗吃羊肉?” “你就说鹅肉好不好吃?” 杨菁失笑。 典秋:“……好吃。” “好吃还塞不住嘴?” 杨菁撸了乖乖一把,人家乖乖是正儿八经有编制官犬,俸禄比普通差役都高,盗杀官犬,最少要徒三年。 吃饱喝足,杨菁低声和黄辉说了几句话,黄辉失笑:“也别太当回事,咱卫所不过京城百余卫所之一,统共个刀笔吏,菁娘你的俸禄月二不过两二银。” “命案,又涉侯府,黑锅别管何人去背,总不至于扣到咱们头上,至于说脸面,这年头脸皮不厚,当不了差。” 杨菁笑应下,便牵着‘乖乖’往案发的书房去。 典秋赶紧把最后两口饽饽塞嘴里,含含糊糊道:“干嘛?” 杨菁笑:“让乖乖帮忙闻闻味。” 典秋无奈,拍了拍连缝都被塞得满满当当的肚子,愁容满面:“折腾半日,还揪出了那个金嬷嬷,可惜,什么线索都没寻到。” 杨菁莞尔:“怎会没有?” 典秋:“啊?” 他可只听那老太婆神神叨叨,说什么‘不是人’了。 “金嬷嬷是个何等样人?” 典秋满脸迷糊:“呃?侯府的嬷嬷,挺嚣张跋扈?” 杨菁莞尔:“是,嚣张跋扈,她是姜夫人的陪嫁,后来自梳做了嬷嬷,自九公子出生就服侍在侧,听下人们说,她在海棠苑说一不二,连死者也对她言听计从。” “姜家乃西北将门世家,府中婢女都是每日晨训晚练,个个能舞枪弄棒,这金嬷嬷既选做姜夫人的陪嫁一块儿嫁入侯府,又深得信任,想来必是通武艺,看着性情也坚韧。” “那她见到一女子在九公子屋子里消失,不去琢磨那女子可能轻功了得,倒是笃定她‘不是人’,难道不奇怪?” 典秋一琢磨,连连点头,一拍桌子:“还真是。” 他当时被唬了一跳,脑子里一片空白,就不曾深想。 杨菁莞尔,说话间已取下腰间荷包,将里面一片里衣放在乖乖面前,乖乖反反复复嗅了半晌,支棱起耳朵,一路小跑,跑到床榻边,四处嗅来嗅去。 典秋目光追着乖乖,露出一脸的聪明相:“我就说嘛,大半夜的,身边跟个女子,他不可能光看不动,又不是七老八十的老汉。” 他要不是银钱都得拿回去养老娘弟妹,夜幕时分,闻见萱草楼,千金楼的胭脂味,他也蠢蠢欲动。 男人嘛,谁还不知道谁! 杨菁:“……” “我猜,昨晚上死者正在床铺之上被翻红浪——” 咔嚓。 “啊!” 典秋跟头咕噜地消失在床边,杨菁松开按着床头的手,挑灯向地洞里照了照:“怎么样?” “咳咳咳咳咳!” 杨菁顺着石阶,追着声音往下去:“你们在大理寺大约也知道,是哪一年来着?镇北侯被乱兵十二万,围困古河镇,他就带着人从地下掘了一条暗道逃出生天。” “司徒家挖地道的本事是祖传的,这老宅住了他家好几代人,说不定处处有惊喜。” “金嬷嬷见到个女子消失,张口就吐槽对方不是人,但我们脑子没坏,肯定首先要怀疑这屋子有机关。” 典秋:“咳,呸呸。” 杨菁下了石阶,顺手把趴在地上啃土的典秋从地上薅起来,点亮了灯烛,典秋顿时把那点抱怨吞回肚子里,讶然道:“死者这是金屋藏娇呢?” 红木的拔步床,藕荷色纱帐,帐钩上是鎏金香囊,黄杨木的梳妆台,檀木的菱花镜,犀角梳子光亮如新,螺钿首饰匣放着并蒂莲的朱钗。 旁边有置书架,上头摆了好些经史典籍,还有零散的话本诗作。 杨菁打量了几眼,摇摇头:“有金屋,没有娇。” 典秋:“啊?” 杨菁缓缓坐在椅子上,伸了伸手,够不到书架上的话本,得半弓起身才拿得到。 “我身量够高,若这里真生活了一位佳人,对方还要比我高多半头,嗯,差不多就是死者那么高。” 钗环首饰胭脂水粉都簇新,梳子上也不见秀发。 典秋打了个哆嗦,感觉周围阴森森泛着凉气。 杨菁把灯烛搁在桌上,看了看书架,伸手一摸,竟摸出一叠‘讣告’。 典秋近前一看,不由沉默。 他以前甚是瞧不上司徒衍这纨绔,但此刻忽然就有些能理解侯夫人为何会溺爱他。 元佑二十五年,九月,镇北侯世子司徒瑾瑜,次子司徒玉衡,殁。十月,长媳薛琴,三女司徒芳,殁。 元佑二十六年,三月,朔阳之战,四子司徒玮,五女司徒媛,六子司徒昭,殁。五月,六媳薛珠,殁。 “……” 这一个接一个简单的,冰冷的‘殁’,看得人心里发凉。 第26章 惊变 镇北侯司徒晟儿女众多,发妻杨氏为他生了两个儿子,杨氏难产去世后,他续娶的王氏,结果成亲当日,贼人当街偷袭,可怜新娘中了一箭,从此缠绵病榻,不过半年人便没了,他又娶现任妻子姜氏,为她生下三子一女。 加上妾室所出的两个女儿,镇北侯子女九人,排行不分嫡庶,男女,还有一个司徒越,他是外室生的,并不入排行。 这些孩子们从小就接受严苛教育,启蒙书用的都是《李卫公问对》。 像镇北侯的三女司徒芳,六岁便将《孙子兵法》,《六韬》倒背如流,更是弓马娴熟,名声在外。 也就是司徒衍是老小,从小在京城长大,后来兄姐多亡故,他才被娇惯坏了,显得纨绔。 杨菁目光在元佑二十六年的字样上转了转,只觉心头刺痛。 她记得前几日刚看过旧档卷宗—— 元佑二十六年,惠帝与罕王孟义谋,欲割应、朔二州,借兵平叛,时宰相薛铎于御书房触柱,血溅三尺。薛相发妻司徒雯,仗剑诛国贼胡令,后自刎。 这司徒雯乃镇北侯的幼妹,和司徒家其他女子不同,她从胎里便带着病症,身体孱弱,有一只眼睛不大好,几乎看不清东西,可为人聪慧,擅作诗词,十五岁便嫁给薛铎为妻,薛铎敬她重她,一生不纳二色。 司徒雯给薛铎生了三个女儿,长女薛琴,次女薛珠,第三个女儿出生不足月就夭折,就不曾取名。 薛琴死时二十一岁。 薛珠死时十七岁。 薛家三代单传,至此便绝了后。 士兵们死守朔阳,血流漂橹,君主倒是先卖起国来。 杨菁把讣告收拢整齐,仔细往书架上塞了塞,刚塞进去,地面上忽震了下,上头顿时传来惊慌失措的喊声:“菁娘!” “杨文书!” 典秋蹭一下蹿起,转头一看,咔嚓咔嚓,他们下来的石阶上方竟落下一块巨大的铁板。 杨菁回头,穿过缝隙,见谢风鸣不知何时出现在洞口,骤然拔剑飞出,一剑卡住铁板,但只片刻,他那把千锤百炼的名剑绝音,就崩裂开来。 谢风鸣身形如青烟,掠过缝隙跌在石阶上,就听余音绕梁——“祖宗,你,你钻进去干什么!” 平安气得要发疯。 “你是能吃,还是能喝?” 那混账公子还病着,他进去,还不如抛进去一筐梨。 他能有什么用? 谢风鸣:“……” 他慢吞吞转了转身,青灰色的大氅让铁板压住一角,一时挣脱不得,只能安详地躺在石阶上,双手交叠放在小腹,微微扬眉,咳了几声:“刚才底下人不小心碰到了机关。别担心,黄辉在,会想办法的。” 杨菁看了看他透着病红的脸,再看看四壁渗出的潮湿,心下暗道不妙,赶紧走过去帮谢风鸣把大氅解开,扶了他一把,让他靠在椅子上坐下。 当初在朔阳,谢风鸣中了一剑,又被埋了半日,后来挖出来已经没了气,杨盟主和她师兄江舟雪背着他进的城,到了城门口,他吐出口气又活了,可当时缺医少药,人还是丢了半条命,缠绵病榻许久,心肺上留下了暗伤。 每到冬日,或是遇见阴冷潮湿的天,常常发作。 最近几日天气就不太好。 谢风鸣拼命忍,两颊仍是晕染出一抹病色,他举起袖子遮住口,压低咳了几声。 杨菁走过去摸了一下额头,果然开始发烧。 这点小问题若在现代,打打针,输输液,哪怕吃吃药,不算大事,但这个时代,发烧是真会死人的。 典秋围着铁板打转,敲了敲,响声又闷又重。 “镇北侯府是什么龙潭虎穴不成?在家里搞这机关?” 杨菁四下观望,安抚道:“外面有黄使,而且就如典评事所言,这里是侯府,不可能真将人困死。” 她笑了下,示意典秋坐下来,“我看这地下室没见有多少通气孔,先坐下缓一缓。” 想了想,她把其它灯也熄掉,只留一盏放在桌上,借着灯光慢慢翻看死者书架上的各类书籍。 都说司徒衍是个纨绔,他架子上的书质量却很好,也颇全面,这两年京城流行的新书都有。 杨菁一边翻,谢风鸣的目光总在她眉眼处流连不去,她倒是不怕被看,可毕竟有些别扭,干脆起身绕到另一侧,这一转,竟看见一个卷轴。 她脚步一顿,取下展开。 卷轴是一副画,画的是镇北侯府一家人的群像图。 阳光明媚,绿树成荫,侯府一家聚于餐桌,这画画的十分有意趣,每个人表情动作各异,栩栩如生。 画是再正常不过的。 但画放的地方却过于隐蔽。 杨菁就着烛光轻轻一照,能看出这副画很得主人珍爱,保存得极好,不过其中一个女子,却有些奇怪。 她忍不住凑近了细看。 典秋惊道:“并蒂莲的簪子?这是谁?” 杨菁按照座位次序数了数:“薛珠。” 侯府的表姑娘,也是六公子,司徒昭的妻子。 “不只是并蒂莲,薛珠的嘴唇上有些微磨损,就像是有人经常用手指抚摸……” 典秋登时蹙眉:“我的天!” 他和杨菁面面相觑。 半晌,典秋毛骨悚然:没有娇的暗室,死去的薛珠,金嬷嬷口中的不是人…… 杨菁声音都有些干涩,表情微冷:“想错了,痕迹骗不了人,案发时死者身边必有个女子。” “活的,人人能见,不是被死者藏在暗室里的幽魂。” 典秋顿时沉默。 薛珠在朔阳之战战死,死时不过十七,若是这等事传扬出去,她的身后名会如何? 薛家世代忠良,薛铎义胆云天,名誉都容不下半分诋毁。 谢风鸣昏昏沉沉的,一只手撑着额头,轻声道:“朔阳四面被围,援军断绝,城中两万守军,城外孟义屯兵四十万。” “守城七月,死伤惨重……” 杨菁板着脸把卷轴重新收拢好,捆上放到一边去。 暗室里静下来,杨菁仿佛听到了朔阳城下的厮杀,又似乎连厮杀声都没有,仅仅是一张又一张沉默的脸。 时间如沙漏,流转不息。 地下室隔音极好,许久听不到声响。 气氛越发凝重。 谢风鸣整个身体贴着椅子往下瘫软,她回过神一手按住,扶着他趴在桌子上,用了点力气使劲掐了把人中,谢风鸣猛地睁开眼,目光涣散地看了看杨菁,忽然开口:“下一次,死慢一点,我怕,我跟不上。” 第27章 吓人 杨菁一时只听见了一个‘死’字。 她凑过去正待细听,暗室深处传来一声闷响,随即又有锤凿声,轰隆,灯火亮光喧嚣声齐齐钻入。 “菁娘,菁娘!” “公子爷!” 杨菁侧耳,声音显然是从另外的方向传来,离他们进入的洞口颇有一段距离。 她不禁无奈:“我都糊涂了,刚才下来,正是想找找暗道。” 典秋早一蹦三尺高,嘴里嘟嘟囔囔地拜遍了满天神佛,两人扶着谢风鸣,匆匆顺着声音向暗室深处走。 坐着时一眼看到底,以为是墙,走近了才惊觉是一堵双重墙,侧面有一条极细,肉眼几乎不能见的缝隙,轻轻一掰,墙体就倾斜漏出通路,绕过墙立时豁然开朗。 只是一露头,典秋猛地抱头下蹲,撅着腚往后退了好几步,退完才想起,如今天下太平,京城不可能还打仗! 隔着一道门的宽度,上头一团乱,侯府铁骑像堆死猪似的在墙角堆了一堆,一簇一簇箭扎在地上,屋檐上,窗户上,箭头绿油油的,也不知是不是淬了毒。 青石砖面泛着冰渣。 杨菁扶着谢风鸣,同典秋小心上来,打眼一看,没看见黄辉。 才要喊人,忽然有个纤细的身影,尖叫一声,朝着谢风鸣身上扑来:“七郎,你怎么样!” 谢风鸣人还有些不清醒,本能地往杨菁身后一躲,杨菁就被顶得向前一步,顿时软玉温香抱满怀,心下一惊。 司徒月也吓了一跳。 杨菁眨了眨眼,小心松开美人一掌可握的纤腰,见人家姑娘两眼飞红,像点了胭脂,泪珠晶莹,身姿楚楚,想了想,忙往旁边侧了两步,把谢大公子露出。 “七郎!” 司徒月愣了愣,显然她心神显然都在谢风鸣身上,目光殷殷,眼底的爱意都要倾泻而出,根本顾不上旁的。 晚风徐来,落叶飘飞,周围议论声顿起。 谢风鸣沉默半晌,眼睛一闭,顺势倒在平安肩头,伸手在他腰上使劲一掐,平安磨了磨牙,呛咳了两声,抬手拦住扑过来的小美人:“月姑娘,我们公子正服药,您身上脂粉味重,仔细冲了药性。” 司徒月茫然地抬起袖子嗅了嗅。 杨菁避到旁边,目光在坑坑洼洼的墙面、地面上一转,问身边的差役:“刚才乱兵打到侯府来了?” 差役吐出口气,一脸的心有余悸:“可比乱兵吓人得多。” “那会儿谢使带着人赶到侯府,一来惊见机关被触动,蹭一下便没了影子,黄使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让人去找侯夫人,结果侯夫人装疯卖傻,理都不肯理,然后,然后——墙上挂的那位就发了疯。” “啧,差点没把侯府拆了,侯府也硬气,愣是从犄角旮旯,嗖嗖,冒出来五十几个强弓手,箭雨铺天盖地啊,兄弟要不是躲得快,非成刺猬不可。” “杨文书,你看看这场面,但凡一箭出了这侯府大门,高低给定个私用军械,说不定就要抄家灭门。” “咱黄使多贼,眼见不妙,自己一头撞柱子上晕过去,这会儿在医馆猫着呢。” 杨菁:“……” 目光扫视周围,没看到江舟雪。 差役小声道:“呐,司徒家的千金来了,指点了另外暗门的位置,值五十万钱的那个亲自动手掘开的门,一看门开,人家刚走的。” 正说话,平安忽然道:“杨文书,我要照看公子,劳烦您帮我们煎一碗药可好?” 司徒月蹙眉:“我也会的,让我去。” 平安摇头,正色道:“月姑娘,我家公子服的药,旁的药材还罢了,可有一味药引,生在终年积雪的山巅,十分难得,不能有半点异味冲撞,像姑娘身上这么香,离得近一点都不成的,为了公子安好,月姑娘千万别靠得太近。” 司徒月:“……” 杨菁:“……” 平安都说到这份上,得病的又是谛听掌灯使,杨菁只好先陪着平安把人送到客房安顿,再接过药材,借用客房的小厨房准备煎药。 药材里果然有一味包裹得严严实实,触手冰凉,寒雾缭绕。 杨菁盯了它半晌,愣是没敢下手。 她是正儿八经的,读了很多年才读出来的大夫,对中医,中草药也有些认识,但眼下这时代连内力都存在,没准有什么天材地宝,需要十二分谨慎对待。 这药长得有点像红景天,但又不是特别一样。 杨菁沉吟半晌,选择去薅平安。 窗外探着丹桂枝丫,香味丝丝缕缕的,不算浓郁却很雅致。 谢风鸣抻了抻衣角,今日进过宫,陛下用的苏合味有些重,又在阴潮的暗室里待得久了,怕要沾染些腐败,他想了想,干脆把外衣去掉扔到椅子上的盆里,取过斗篷盖在身上。 门吱呀一声响,谢风鸣侧了侧身,微微抬头,只将左脸映在烛火下。 以前她说过,灯下观美人,尤其是这样的角度,最是动人。 平安进了门,被自家公子的秋波荡得脑袋一晕,随即叹道:“不是不想送你一场话本里的风月事,可人家姑娘不肯,牛不吃草,总不好强按头。” 谢风鸣:“……” 平安是真没办法。 他想象中,应该是夜半更深,公子病中可怜,佳人捧药而至,坐于床榻之上,呼吸相闻,由怜生爱。 可人家姑娘不吃这一套啊。 其实,杨菁还是挺吃的,她要是知道平安是这般想法,哪怕煎不好药,她去给病美男端一回药,一点问题都没有。 只是此时此刻,新月挂枝头,司徒月戳在客房门前眼巴巴地看着,时不时警惕地瞥杨菁一眼,齐娘子似有些无奈:“杨文书,我看您衣服上沾了些灰尘,不如先去我那儿梳洗一下?” 她顿了顿又笑道:“越郎去审金嬷嬷了。” 杨菁立时含笑福了福身:“那便谢过齐娘子。” 美男虽养眼,但还是赶紧洗澡去。 侯府沐浴,不光浴盆里飘香,混了不少玫瑰露,沐浴完还有鹿角制的胶护发,珍珠粉制的养颜膏,从头到脚洗下来,杨菁感觉身上轻了三斤。 旁边服侍的两个婢女,却是脸颊绯红,一时目眩神迷。 她们身在侯府,见过的美人多如过江鲫。 当年宫里那位贵妃来侯府时,她们年纪虽小,却也曾远远瞧过一眼,端是倾国倾城,但至少此刻,她们忽然感觉若单以容貌论,眼前这小娘子竟并不怎样逊色。 第28章 织网 齐娘子见到出浴的杨菁,也心神震动,尤其是取了一套簇新的罗裙帮着她穿戴好,心下不禁叹惋。 月娘若也能有这样一副容貌,不,哪怕只有一半的,恐怕也会很容易能得偿所愿的。 桌上首饰匣打开,里面钗环齐齐整整,齐娘子左挑右选,却觉得哪一样都俗气,反不如杨娘子信手折的桂枝簪头更清雅。 杨菁对首饰之类的,倒是不大挑,以她的审美来看,人家齐娘子这些首饰,怎么搭配都美得很,只是随手拿出根玉簪,比划了比划,便觉这罗列得协调有美感的匣子,简直像一下子被破坏掉的好画,想了想干脆还是放回去,用根花枝便罢。 反正她跟着阿绵学了月余,也只会学会了梳垂鬟。 就是类似高马尾,头顶是个小花苞,发型简单,若配上那些过于名贵的珠饰,倒嫌繁琐。 杨菁收拾妥当,喝了齐娘子捧来的一碗热茶汤,就听外头典秋扯着大嗓门:“杨文书,那司徒大将军好像审出点东西,正带着人在海棠苑四处翻箱倒柜呢。” “他今儿可是百般埋汰咱谛听,要让他先一步破了案子,脸面就真扔地上让人家踩了。” 杨菁哭笑不得,推窗道:“典评事辛苦,是比我们自己都上心。” “哎哟,咱什么关系,我们大理寺和你们谛听,多少年的交情了,那是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外人踢馆都踢到脑袋门上来,肯定一致对外。” 杨菁失笑,想了想,打了声呼哨,随即不远处飞了只鸽子,解下鸽子腿上的飞白看了看,半晌道:“金嬷嬷招供,说她虽没见过与死者私会女子的正脸,但月前死者曾要烧掉一幅画,她没看清楚,但心里猜测,应该就是那个女子的画像。” 典评事一惊:“我这便让兄弟们去找。” “别急。”杨菁沉吟道,“评事可还记得,我们被困暗室时,我曾在书架的夹层里发现一副画?藏得很严,不像是普通画作,只当时急着出来,不曾细看。” 典秋一愣:“啊?” 杨菁轻声道:“就在我们看到讣告的那一层,且挑几个兄弟,暗中下去寻一寻,我看八九不离十。” 典秋茫然,半晌道:“暗室那一块机关都是坏的,咱刚一出来便塌了一半,入口的铁板也不知怎么收啊。” 杨菁想了想:“无妨,我去找周成,他精通机关。” 典秋:“……” 前天和小胖墩去喝酒,他还抱怨,说什么去听塔送封信,按照地图找了一个半时辰愣是没找到信箱在哪儿,垂头丧气出去之后,还是杨文书派了条狗把飞白信给送进去了。 就这,精通机关消息? 周成他自己知道么? 杨菁已客客气气地谢过齐娘子,出门迎着典秋走过去。 今晚月明星稀,可即便稀稀朗朗的星光,也璀璨夺目。 每次看夜空,杨菁都有些怅然。 空气是纯净的,食物是天然的,但要是可能,她宁愿回去吃雾霾,时不时地担心一下核辐射。 杨菁带着典秋后门绕了一遭,又从墙头上翻回海棠苑。 平安正拎着药碗把谢风鸣堵窗口,抬头就见典秋扑通一声,下饺子似的落了地,把衣摆往后腰上一掖,扎了马步,伸出手,随即,杨菁轻盈落下—— 谢风鸣猛然起身,气血翻腾,一撑窗户,半个身子都探了出去,平安眼疾手快,一把死死按住,伸手捂住他的嘴。 半晌,谢风鸣拍开平安胳膊,气息微喘,双眸震颤:“他搂……他碰她的腰!!” 平安:“……” “懂不懂规矩,女孩儿的腰,也是随便碰的么?” “疤瘌头,三角眼,一看就不是好人!” 平安:“……” 真想让先生亲眼看一看,这就是他夸赞的君子端方,温润如玉,这就是他最得意的爱徒! 说话要凭良心,人家典评事年不过二十,浓眉大眼,五官端正,相貌很好的。 大理寺招人向来看脸,长得不好,他也做不了评事。 平安随手将窗户关上,将自家公子塞到床上:“那两位肯定在做正经事,公子莫要捣乱,快回去睡,明天若再烧起来,药可不够吃。” 谢风鸣:“……” “江大侠这个月内力枯了三次,就算把人家给烧干了,也不可能再多供养几株药了。” 谢风鸣沉默半晌,静静躺下。 房间里静了许久,平安都以为公子睡着了,就听他叹了口气道:“平安,天凉了,你记得多加件衣服,不要只顾着好看。” “看看你们家公子,少年时不懂事,事事要风骨,要不欠人,要不惜身,折腾别人,折腾自己,如今后悔,已是晚了。” 平安应了声,又无奈:“公子今年也不过二十有五,还年轻得很,别总说这些老人话。” 谢风鸣笑了笑,隔着纱帐,仿佛都能听到菁娘轻盈的脚步,她却是多年如一日的年轻。 侯府的海棠苑里树影婆娑花满地,这地下室却潮湿幽暗。 典秋搓着手,小心哈了几口气,小声哼哼:“杨文书,咱现在是清醒的?” “嗯。” “您听我捋一捋,咱们从正门出的侯府,然后绕到西北,迷晕了两个侯府战兵,翻墙回的海棠苑,又钻到假山里转了一圈,就莫名其妙就转到地下室来了?” “嗯。” 典秋脑袋里搅和了半天,诧异道:“咱这是进了侯府啊,还是钻了耗子洞?” “嘘!” 典秋打了个激灵,伸手按住腰刀。 只听不远处传来窸窣的脚步声,脚步声一直延伸到书架旁,杨菁从袖子里摸出火折子,伸手点亮了石壁上的灯烛。 昏暗里瞬间爆出一团火光。 杨菁笑了笑,放柔了声音:“齐娘子,仔细脚下,千万别摔着了。” 借着烛火,齐娘子的脸白得有些骇人。 杨菁起身走过去,伸手把她背在身后的画拿过来,一展开,是副钟馗捉鬼图。 她顿时有些意外,哭笑不得:“齐娘子纵然想换掉画,这也太随意了,再说,死者——司徒衍藏钟馗做甚?” 典秋看看杨菁,又看看齐娘子,赶忙上前抽出绳索将齐娘子给绑住,几步爬出去高声招呼差役们过来。 第29章 人心 典秋抹了把汗,亲自盯着差役将齐娘子押回大理寺,躲躲闪闪地没敢多看司徒大将军阴恻恻的眼神,一转身,就见谛听那位杨文书,舒展着四肢,靠坐在假山旁边的一块青石上。 ‘乖乖’两只前爪扒拉着她膝盖,漂亮的尖耳朵一抖一抖的,分外机灵。 典秋期期艾艾地凑过去,欲言又止,把各种口供回忆了半天。 这齐娘子歌姬出身,却难得端庄温柔,连侯夫人都爱重,侯府上下对她毕恭毕敬。 她自己也说,幼年丧父丧母,幸得侯府救助才有如今,侯爷和夫人都待她恩重如山,万死也难报。 典秋蹙眉,“她是去年嫁的司徒越,但进侯府却有三四年光景,在下人中口碑很好……杨文书到底什么时候怀疑上了那齐娘子?” 杨菁把乖乖放下来,让它趴在一边,笑道:“一开始?” 典秋:“!!” “没办法,没有干扰项啊。” 若是正经写悬疑推理类的小说,这么写非被吐槽不可。 杨菁叹气,“司徒越此人,你可以说他不是个好东西,但不能说他没能力。” 甘露盟那是何等样的地处,但凡蠢笨些,都活不到能进盟的那日,司徒越却顺当爬到副盟主的位置上,就因为他有脑子,有胆识,武功还好,能力压群雄。 “司徒越既没怀疑过司徒衍把外面的女人带回侯府,那么,至少七八成,那女子就是侯府中人。” “但若果真是什么丫鬟婢女之流,有什么可藏着掖着?谁都知道死者是个纨绔,镇北侯不管他,侯夫人惯着他,他想要个女人,还需要避人耳目?” “偏偏谛听和大理寺联手,偌大的侯府,愣是没能翻出司徒衍私会的女子是谁,岂不怪哉?” 典秋恍然。 杨菁叹道:“齐娘子真不该让我进她的房间,那样的井井有条,就同咱们在书房看到的一盘水果丁,半篓子果皮一样,我一看就知道,必是同一人。” 此时夜幕低垂,哀哭声丝丝缕缕不绝于耳,雪白的布幔从树枝上飞起,远远能看到司徒越长久伫立在海棠苑大门外,面冷如冰,左右的仆从下人都躲着他走。 折腾了一整日,杨菁倦得很,回到客房,却仍是点了灯,强撑着写记录卷宗。 齐娘子尚未开口,不过既将她抓了出来,以谛听消息灵通的程度,自是第一时间将她的身世查得清楚明白。 齐莲芳,朔阳城外三里屯人士,家中薄有田产,祖父为本地乡老,小有名望,她十五岁那年正逢孟义二打朔阳,镇北侯死守不退,村子却被波及,一村老少五百余口悉数被屠。 杨菁翻着飞白往本子上抄,看到资料里说,三里屯一夜之间成空村,梁柱轻颓,遍地焦土。 当时齐莲芳一位手帕交生了病,她冒着危险前去探望,没成想到因此躲过了一劫。 另外便是她二兄在镇北侯麾下从军,战场上受刺激过度得了疯病,却没死在战场上,回到空空荡荡的家乡才病死的。 “朔阳。” 提到这地处,杨菁指尖都不觉一颤,杨盟主短暂的一生大战小仗打了无数,朔阳或许不算最危险,却是最特别的一场。 当时甘露盟也才在云台关损兵折将,勉力救援罢了,可谓天时地利人和皆不在。 周惠帝与他的太子谢松筠隔阂正深,父子两个斗得不可开交,哪里还顾得上旁的? 援兵不至,粮草断绝,那般绝境,镇北侯竟还真守住了,杨盟主事后都特别惊讶。 可说到底,孟义久攻不下,腹背受敌退了兵,镇北侯没有败,也算是给了被屠的三里屯一个交代。 齐莲芳在想什么? 杨菁推开纸笔,许是看到‘朔阳’的字样,心底忽然冒出些杨盟主的情绪,想起故人来。 说起来也有三四个年头,天气一转凉,谢风鸣身上的旧伤就发作。 也幸亏他出身显贵,无论多珍惜名贵的补品药物都不会缺,听说陈泽去年绑了前朝翰林医官,王怀隐的嫡传弟子王默,还有许医圣的徒孙许岑,江南名医陈铭,老道士张阳等来给他治病。 逼了人家半年多,逼他们拿出来个药方。 因为这个,如今好些名医都躲着朝廷跑,皇帝宫里能撑得起门面的御医寥寥无几。 只是那药方,几味主药稀少名贵也还罢了,再贵,谢风鸣也不至于吃不起,只是有些药材保存和炮制手段非同寻常,需得以阴寒内力催发,最后到极阴转阳的地步,药力才足。 杨菁一直感觉这事颇不靠谱,只既然连吸食血食保青春的内功心法都有,人家正经名医开的药方,也没法不信。 她如今也悄悄练功,有几次亲手杀猪宰羊,试过学着杨盟主调动内息,结果当天还没过,她额角留下的一点疤痕竟消失不见,没留下半点痕迹。 一直隐隐作痛的经脉就和‘吃饱喝足’似的,惬意得很。 有那么一瞬间,若不是杨菁连念了好几遍社会主义核心价值观,她都想更进一步,朝人下手试试。 “我还是得做个人!” 杨菁叹了口气,披上衣服摸到小厨房,四下看了看,唯有水缸里养的那两条大草鱼还看得过眼,下了两滴活色生香,眼见两条鱼吃得尾巴得差点炸了水缸,她眼疾手快,抓起来啪,啪两声,开膛破肚,刮鳞去骨。 下锅微煎,滚烫的油一泼,雪白的鱼肉便像开了花似的,鱼骨汤配上拌好的浓稠的料汁浇淋上去,再撒上葱花芝麻调香。 清淡改良版的水煮鱼就算齐活。 谢风鸣咳得有点凶,躺着根本没法睡,倚靠在床头上有点迷糊,就看到杨菁修长的大腿轻轻踢开门,带着一股人间烟火气进来,冲他一笑:“谢使,正好有点饿了,煮了点鱼片,给您也垫一垫?” 几疑在梦中。 其实生病了本该忌口,不过那几位名医诊过谢风鸣的脉,都没提要求,只说但凡能吃得进,想吃什么便吃什么就是。 这话刚一说,吓得陈泽手脚冰凉,平安几个还掉了半晌泪,直到几年下来,见他也就天冷爱生个病,该活还是好好活,这才放了心。 谢风鸣本没什么胃口,见杨菁捧着黑陶碗,拿脚勾了木凳坐下,取了勺子搅了搅,朴素的陶碗里晶莹剔透的鱼肉一翻,就翻出十二分的风雅。 肉嫩得不可思议,舀了一勺入口,那股子鲜味从喉咙一路淌到心里去,又不只是单纯的鲜,轻轻一咬,汤汁滚到舌尖上,诸般滋味,麻辣鲜香,爽口至极。 鱼肉里裹了些嫩生生的豆芽,没有寻常涩味,一咬脆生生,竟能吃出一股春日的味道。 谢风鸣吃得十二分满足,低头装作没瞧见平安吞口水的模样。 平安:“……” 大晚上的,都不知道少吃一点惜福养生!? 第30章 可怕 杨菁糊弄饱了谢风鸣的肚子,见他脸颊上病恹恹的晕红似乎变得健康起来,心里不禁松快多了,困意上涌,回屋睡觉去。 第二日,她刚起身洗了把脸,就听说齐娘子在大理寺的幽室,差点把自己给吊死。 典秋脑袋都要炸掉。 “要不是我琢磨着那齐娘子身娇肉贵,怕她生病,特意让人送了一壶温酒,一床棉被过去,她身子僵了都不一定能发现。” 典秋一边拽着杨菁往幽室走,一边吐槽,“还嫌我们大理寺不够惨?” 幽室并非牢房,像齐娘子这般官宦人家的女眷,尚未定罪判刑,大部分都收容于此,毕竟同朝为官,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该有的体面必须有。 杨菁隔着铁栏看齐莲芳,给典秋使了个眼色,让他到外头候着。 齐莲芳如今去了鹤氅,换了素色的袍子,摘了莲花冠,收敛起一贯的温柔来,面无表情,乍一看与侯府六房的娘子薛珠颇为神似。 “朔阳交战正酣的那年,若我记得不错,周围各个村子也曾出钱出人出力,战后更是家家户户供奉镇北侯的长生牌位,侯爷还奏请朝廷,为数个村子立了碑。” 齐娘子只垂眸看着自己的手,眉眼都不见动。 杨菁叹了声:“朝廷不能保境安民,令你们村子遭此惨事,若说有责,却也有责。” “镇北侯守朔阳,血流漂橹,死伤惨重,守到最后十室九空,侯爷家里连儿带女加上儿媳妇,死了四个,白发人送黑发人。” “说实话,这仗是打得不漂亮,昔年灭突厥,俘颉利可汗,雪野奔袭青海湖,平吐谷浑……那才叫漂亮。” 无论是谁,也是知道,扎扎实实吟诵上几句‘月黑雁飞高,单于夜遁逃。欲将轻骑逐,大雪满弓刀。’更提气。 说起朔阳,只觉惨烈。 “但粮草断绝数月,援兵不至,镇北侯却守住了,想来勉强能告慰死者。” 齐娘子不知听了哪句,身体陡然一颤,抬眸看向杨菁,瞳孔震动,忽就沙哑着嗓子笑了声。 “我二兄当时就在朔阳,镇北侯麾下,是个伙头兵。” 齐娘子伤了喉咙,声音粗噶,她看过来,杨菁竟觉得她的眼神空洞得有点可怕。 “他活着回来了,一身狼烟,满目怆然,我心里却很高兴,特别高兴。” 齐娘子声音干涩得厉害,脸上几乎没什么表情。 幽室内只有屋顶有小小的天窗,日头落下,照在墙上,暗影斑驳,西风吹入,茅草摩擦的声响怪异得让人心惊。 “可我二兄,不再是我那心宽体胖的好兄长了,他不吃不喝也不说话,我煮他最爱的菜肉粥,他看见就发疯,竟然,竟然硬生生把自己给饿死了,嗬,断粮的朔阳没饿死他,回到家却饿死了。” 齐娘子眸子里迸发出一种难以言喻的痛苦。 “他临死说胡话,说断粮的第八日,火头营到了一批肉臊子,让煮成粥,全军加餐,他们兴奋得不行,连夜熬煮,肉香飘满了军营,士兵们好快活,人人在唱歌——男儿要当死边野,男儿要当死边野……” 她的声音越来越哑,几乎像是从肺里吐出来。 “我二兄也高兴,他卖力干活,勤勤恳恳,然后便在粥锅里翻出一小截蜷缩的骨头,像是指骨,上头挂着个铜戒指,松松垮垮的,愣是没煮掉。” “那戒指,他就是闭着眼也不可能认不出,阿爹送给阿娘的,阿娘戴了一辈子。” 杨菁只觉得背脊酸冷,眼前一团一团黑雾,可不知为何,她冷静得出奇,沉默半晌,再没同齐娘子说半句话,转身交代大理寺的差役盯紧,便出了幽室。 一眼看到来回踱步的典秋,典秋刚要说话,杨菁实在没忍住,扶墙吐了。 典秋:“!!?” “没事,也没病,走,回侯府,我想再去齐娘子的忆思阁看看。” 典秋迟疑地看着她,到底点头:“她死活不开口,如今动机不能确定,若再找不到凶器,这案子不大好结。” 那九公子司徒衍从头到脚都招人恨得要死,他被杀一点都不奇怪,典秋能猜出无数种动机,可杀人重罪,死的还是司徒家的人,京城上下都关注,他总不能靠揣测定案。 侯府仍是花团锦簇,金桂满园香,杨菁和门外的差役说了两句话,正巧大理寺那边来人叫典秋,便暂且先放了他去,自己沿着湖边往齐娘子所住的忆思阁去。 忆思阁与海棠苑距离不远,不过隔了一座梅园。 此时阁内一片死寂,连个洒扫的下人都不见。 杨菁四下翻找,没找到任何佐证她那番话的证据,只在书架上翻出个被一层层包裹起来的戒指,铜制的,能看得出,这戒指许久未见光,已是暗红发黑,她大概不常看它。 无论换做是谁,恐怕也不忍多看。 整个房间干净得出奇,没有多少司徒越生活的痕迹。 外间的软榻上,翻开薄荷绿的被褥,推动木板,便是四通八达的暗道。暗道挺容易找,却未曾翻出死者买的并蒂莲发簪,也没寻到凶器。 杨菁叹了声,没下地道查探,掩上门退了出来。 晌午刚过,却不见日头,淅淅沥沥地落了细雨,杨菁有点烦,这一走神,不知怎的就走到湖边一处杂树林。 镇北侯这宅子到底是老了,昔年王府的规制,如今也颓败非常,尤其是小主人一个接一个死,日渐人丁稀少,好些地处就难免荒废。 杨菁按了按眉心正待离开,就听见杂树林那头传来粗重的喘息,她蹙眉看过去,树影斑驳,一时看不清人,只能听见暗哑的声音。 “阿梅,你别想着逃了,逃不掉,别说侯府那些百战精兵,光堵在门口的那些羽林军,大理寺和谛听的差役,咱就应付不来。” “但——” 这人喉咙里似乎咕哝了几下,激动得剧烈颤抖,蹭得树枝都左右摇摆,“但我有办法……只要,只要给你个孩子,世子爷的孩子!” 杨菁眉心一跳,透过树叶枝蔓终于看清说话的是个身形佝偻的汉子。 这人看着极紧张,眉眼乱飞,头发湿漉漉的,不知是雨还是汗,一绺一绺地紧贴头皮,目光灼灼地盯着躲在树后的一个小女娘。 第31章 恶念 杂树丛中,青苔遍地,日头昏昏,隐隐能听见窸窣的虫鸣,幽怨的风哭。 杨菁有点难受。 那靠坐在树下的小娘不过十四五的年岁,骨肉纤细,穿了身灰蓝的裙子,一只鞋不知落到何处,眼眶挂着泪,神情呆滞,看着分明还是个孩子样。 汉子脸上泛起一抹潮红,眉眼间隐隐带着一丝惊恐和疯狂,嘴里嘟嘟囔囔,深深吸了口气,忽然急切地扒拉了下袍子往身后塞了塞,就哆哆嗦嗦地开始解裤带。 一边解,一边朝着那小女娘走,喘息道:“我一定给你个种,只要你肚子里有了种,就说是世子爷的,世子爷还没子嗣——” 小女娘吓得瞳孔微微扩散,像小兽一般,全身都在哆嗦。 那厮猛地扯开裤带,朝着小女娘扑去,小女娘克制不住地尖叫,闭上眼蜷缩成一团。 杨菁恶心得要命,肚子里翻江倒海,两步上前下意识一脚踹出,连人带树枝带杂草,轰隆隆飞出去七八米。 一头扎进泥坑,汉子勉强抬头,瞥了杨菁一眼,满脸惊惶地爬起来,拽着裤腰带连滚带爬冲了出去。 杨菁也没心思追,小女娘脸白得吓人,她把斗篷解下给小女娘披上,伸手半抱半扶,拢着她回海棠苑。 日头透过浓云,钉向半旧的墙面,金中透褐,恍如血迹氤氲。 两个人走上海棠苑的小径,还没到月亮门,就见典秋脸色铁青,步履匆匆过来,一见杨菁,急声道:“刚才接到消息……” 话音未落,他声音就顿住,远处脚步闷响,一长排白灯笼,左右轻摇,光影重重。 太阳未落山,先便添了几许暮气。 十几个婢女低着头,正跟在一嬷嬷身后缓缓行出。 婢女们人人敷粉描眉贴花钿,身着绫罗,满头珠翠,却是脸色苍白,双目含泪。 那嬷嬷很是慈眉善目的,看见小女娘满身狼狈而来,表情略心疼,并不见恼怒,轻声叹道:“好孩子,来,等下让玉儿帮你梳洗梳洗。” 小女娘垂着头,双腿微微颤抖,却还是老老实实地由嬷嬷握着手,送到队伍里去。 嬷嬷回头看向一众婢女,声调颇温柔殷勤,细心嘱咐:“你们都是好丫头,多想一想家里的兄姐弟妹,阿爹阿娘,殉到下头,好生服侍公子爷……夫人绝不会亏待你们家里。” “且记得,公子爷晨起漱口,用不得青盐,也不爱丁香,需用咱们府里特配的药粉,熏香上他不讲究,你们要知道替他周全,莫在外人面前失礼。” “嘱咐他少喝些酒,三餐按时吃,吃得好些,若有哪里不称意,便托梦上来……” 这嬷嬷一脸的慈爱。 典秋听得瞠目结舌。 他心里像堵了团东西,一股气涌不上来也下不去,其实从前周起,皇帝便屡次严令禁绝活殉。 至于当今,更是对此深恶痛绝。 可又有何用? 三月前济王世子病死,世子妃书信一封入京,求让世子后院的那些美人,共三百余可出府另嫁,为世子祈福,朝廷恩准的圣旨紧赶慢赶,送到济王府邸时,王府的老王爷和老王妃已从没孩子的美人里挑出来一百个质量上佳的,给儿子殉了。 按照老济王的说法,他们吃斋念佛多年,如今也简朴些,略微挑一部分殉一殉,让他们儿子有几个服侍的便是。 朝廷又能如何?再是三令五申,也管不得那些美人主动去殉。 典秋不由怒气翻涌,咬牙切齿:“陛下早有旨意,活人殉葬之事禁绝,侯府这是要作甚?” 他几步冲过去,拦在路上不许这些婢女走,“你们侯府好大的胆子,怎么,陛下的旨意也要违逆不成?” “评事莫要误会。” 典秋话音未落,身后便传来个冷得刺骨的声音,回头一看,侯夫人姜氏穿着齐衰,头上钗环皆去,一张脸硬得像石头。 “家里有忠仆放心不下犬子,我虽不忍,却也要成全她们难得的一片忠心。” 典秋气得脸上通红,偏他这人气急了就口拙,竟一句话说不出,只频频去看杨菁。 杨菁沉默半晌,点点头:“夫人说得有理。” 典秋:“啊!?” 满院子哀婉凄凉,鸟雀都悄无声息。 杨菁幽幽叹道:“九公子年纪轻轻孤身赴九泉,下头也不知是什么样子,不得有人铺床叠被,照顾起居?我看,还需要些健仆,身手好些的,否则万一底下有人作恶,对公子不利,光靠丫鬟大约不顶用。” 典秋:“……” 姜氏目光落在杨菁身上,如枯木一般的眼神竟真起了波澜。 杨菁神色冰冰凉凉,声音忽然飘忽轻柔,小声道:“可我们毕竟不知公子到底需要些什么样的人手,夫人,不如问问?” 姜氏身体微晃:“问?” “夫人可听说过,抱月观许观主有一道神符,有探问黄泉之能,只要夫人书信一封,在信前焚烧此符,您的信便可直入幽冥。” “唉,只是可惜,恐不能直接问到九公子。” “我也是听人说的,新死之人浑浑噩噩,不大有自己的意识,需得等个三年五载,魂气凝结,才能正常行走坐卧。” 姜氏性子本执拗古怪,从不听别人言语,可丧子之痛,痛彻心扉,她似也变得六神无主起来。 略想了想,当即就点了几个亲信下人,跟着管家一起去抱月观跑一趟。 姜氏自己也清楚,拿几个儿子的婢女,签了死契的丫头殉葬,便是皇帝知道生气,也不至于大动干戈。 但若再加上上百健奴,那就过于扎眼。 且府内身手好的扈从与签了死契的婢女不同,不能随意打杀。 可她不琢磨也还罢了,让杨菁这般一讲,越想越觉得泉下阴冷,儿子可能受很大的罪。 司徒衍是姜氏仅剩下儿子,这儿子一没,她浑浑噩噩,进退失据,同儿子有关,宁肯多思多做,也不肯敷衍。 抱月观距离将军府不远,老管家骑的是日行千里的宝马,去得快,回来的更快。 不光人回来,还带回了一道神符。 第32章 回信 老管家面上潮红,额头见汗,声音艰涩。 “许老观主闭了关,老奴没见着,只见到了孙道爷,道爷说,这通幽神符,乃是前周惠帝在位时命他们老观主制的,现在他老人家年岁大了,体力衰竭,老眼昏花,手也抖得不成样子,再也制不成,统共没剩下几张。” 如此稀少珍贵,当然不好求,但镇北侯府还是很有几分面子。 “道爷说,通幽冥之事讲缘法,若有缘,神符成灰,回信立至,若无缘,也不能强求,望夫人能,能节哀。” 姜氏深吸了口气,沉默半晌,命人取来纸笔。 她有数不尽的千言万语,最后却也只泪斑斑,干巴巴地,落了几句话在纸面上。 ——‘汝早早魂归蒿里,母每思泉下孤寒,痛彻心扉,欲遣人侍奉,然幽冥之道,未悉其详。’ ‘今具各色人役,凭尔择取,是要红粉佳人,铺床叠被?要健硕仆从,驾车驭马?要勇武之兵士,可征战四方?’ 杨菁待她写完,拿了信封递过去,让姜氏把信塞好封住,摆在桌上,又递了火折子,让她亲手烧了神符。 姜氏素来强硬能干,此刻,点个火折子却是三次才着。 周围安静得出奇,好像连风都变得小心翼翼。 典秋眼睛似抽筋,使劲朝杨菁挤眉弄眼,只他眼睛都快挤没了,这位杨文书纹丝不动,根本没有他想象中的小动作。 神符燃尽,整个院子没有半点变化,既无突起的烟雾,也无阴风阵阵,杨菁左右看了看,只见姜氏整个人僵立当场,神游天外,其他人都是神色古怪。 显然没有多少人肯相信,下头真能给什么回信。 杨菁却不管这些,直接取了把剪子,看都没看,当着众人的面直接一剪子剪开,取出刚封在里头的那信,转手递到姜氏面前。 姜氏双手微颤,迟疑良久,没接时心里七上八下,这一接,整个人瞬间僵住。 左右几个丫鬟齐齐惊呼,管家更是抖得和筛子似的:“这,这?” 这信明显不是姜氏所书的那一封。 姜氏闭上眼,用力揉搓了一把脸,挣扎半晌,才微微颤颤睁眼定睛看去,仔细看了许久,终于小心翼翼把信展开。 这一看,姜氏却有些失望,随即又头皮发麻。 “啊!?” 左右下人惊得得腿脚隐隐发软。 这确实是来自下面的回信,但回信的果然不是司徒衍,而是司徒家一位数年前故去的三叔公。 本来是暗褐色的字,展开不多时,竟一点点变成了血色,分外骇人。 三叔公生前是个没用的,唯独写了一手好字,死后多年仍具风骨,但内容却让人毛骨悚然。 “……殉者都是聚怨而成,下来后无知无识,时时刻刻折磨于我,他们割裂我的头皮,往我脑袋里灌铁浆,一根根拔掉我的指甲,还把我投入镬汤,多年下来,我真是恨不能魂飞魄散……” 姜氏骇然失色,手抖得止不住,差点扔了信纸。 阴风阵阵起,婆娑树影都仿佛带出些诡谲。 三叔公死了有十年光景,当年他去世那会儿,京城殉葬成风。 到底给三叔公殉了多少人,姜氏根本记不得,可她身边几个管家都是知道的。 “那时候家里并不宽裕,殉的其实不算多。” 三十个婢女,三十个健仆,两个大厨,四个轿夫,两个马夫,两个大夫,如此而已。 和动辄数百殉葬的宗亲权贵比,司徒家已经俭省得很。 姜氏眼前恍惚了一瞬,好像看到儿子凄凉地倒卧在暗红的忘川河边,无数漆黑的影子在使劲撕扯他的身体。 她登时吓得脸色煞白,几乎支撑不住,摇摇欲坠。 院子里也乱了套。 杨菁特别娴熟地叹了口气,拽着典秋,并一个差役往旁边一避,由着几个婆子扶姜氏到旁边偏房里躺下,迭声喊大夫。 春梅等一群婢女下人,却是喜极而泣。 不光是婢女,其他仆人之前也不免有兔死狐悲之念,再者,同在海棠苑当差,如何能一点感情都无? 婢女们强忍着待管家等护持姜氏的背影远走,团团围拢,压着嗓子痛哭。 杨菁叹了声,让人给她们送水过来洗一洗。 从侯府出来,一路回卫所,黄使正吊着笔头不知写些什么,典秋砰一声就撞到椅子上,抱着脚哎哟了好几声。 杨菁:“典评事,一路心不在焉,欲言又止的,想什么?” 典秋犹豫了下,运了运气,郑重问:“那啥,杨文书,就是那个什么神符,能给底下写信的那玩意,真的假的?” 杨菁:“……” 还当他一门心思都在破案上,没成想,最在意的却是这个。 杨菁眼见黄辉抬眸看过来,低声把自己在侯府糊弄制止了一回殉葬事宜的前因后果说了一遍。 黄辉登时了然:“都传抱月观欠了咱们谢使好大的人情,看来,这人情确实不小。” 典秋看看杨菁,又看看黄辉,脸上迷迷瞪瞪的。 杨菁伸手将桌上的油灯拨亮些,又叫周成拿了笔墨纸砚过来,这才从袖中取出信封放在桌上。 “你也想问?不必神符,这便问。” 晚风吹拂,灯光摇曳,满卫所的刀笔吏们各忙各的。 典秋搓了搓手,坐下来拿起笔磨蹭半天,磕磕绊绊写了几行字:“敢问老兄可见过一少年,叫苏陈,十六七岁,擅琴,爱画,喜着红衣,爱佩木剑。” “他是去年九月份下去的,若是得见,劳尊驾告诉他一声,这都快一年了,我心里总七上八下的不安稳,让他赶紧托个梦给我。” 典秋伏案写好,犹豫了再犹豫,咬咬牙封入信封,抬头眼巴巴地看着杨菁。 杨菁:“……” 她一向随心随性,此时倒略有一些负罪感。 叹了口气,一众目光之下,杨菁把信封一撕,从里扒拉出一张纸。 典秋赶忙接过,翻来覆去看了半晌,满头雾水——上头只有一连串狗爪印。 “啊?这是让底下的狗给看见了!?狗还会给我回信?” 黄辉都哭笑不得:“哦,岂止是回信,用的还是我们谛听专用的桑皮纸,这狗还挺厉害。” 典秋赶忙举起,对着灯光仔细一看,纸面的暗纹还是只獬豸。 “……” 第33章 通病 黄辉和一众刀笔吏都没吭声。 杨菁叹了口气,将信封递给典秋看,说破了极简单,信封是双层的,显然,那张狗爪子的回信早就写好,一开始便放在了信封里。 典秋愣了愣,半晌摸了摸脑袋,讪讪一笑:“我也猜,这事肯定不对。” 只是慌了神。 他迟疑半晌,接过信封摸索了下,刚刚写的那封信果然还在里头,想了想,到底没把信点燃,反而折起贴身收好。 “别说,我正儿八经地,认真写上这么几行字,心里还真痛快了一些。” “他是我兄弟,去年九月死的,死了也将将要一年,死之前最后一次见面,他好像是跟我说了点什么,但我事后怎么都想不起来,偏越是记不得,越是要惦记,动不动就想。” 周围静悄悄。 是年九月,安王举兵犯阙,乱兵纵掠坊市,屠戮无度。 士民愤起,虽耄耋妇孺,皆持瓦楞木棍击贼,七日,陛下至京,安王败退,士民战殁者两万三千余,焚死、溺毙及失踪者九千,多阖户俱烬。 史官记下来的,大约就是这寥寥几句。 但很多人短暂的一生,便这般没了。 其实,杨盟主记忆中悲苦常见,甘露盟那样的地方,连洒扫的粗使婆子,打底的冤情也是家破人亡。 她之前又是医生,生离死别日日上演。 但每每听到少年人的死亡,总会遗憾。 典秋却没多思虑,毕竟事情都过去快一年,他还活着,日子总归要照常过。 亲戚或余悲,他人亦已歌。死去何所道,托体同山阿。 如今衙门能干活的人少之又少,典秋是一个人当八个人使,已很久没有想那些旧事。 “还是先撬开齐娘子的嘴是正经,那么一个娇弱娘子,手无缚鸡之力,嘴巴倒是硬得很,愣是一句话都不肯说。” 杨菁抬眸,一下丢掉手里的记录册,目光落在典秋身上。 典秋被她盯得浑身发毛:“啊?” “是啊,齐莲芳是乡野寻常人家的姑娘,家破人亡以后,跟个老歌女学了些小曲,勉强在酒楼卖艺为生,潦倒度日,后来在京城被纨绔子欺负,正好让镇北侯撞见。” 杨菁猜,或许是因为她长得神似薛珠,也或许,她是三里屯的幸存者,侯府才收留了她。 黄辉叹了声。 其实他该教给菁娘,让她知道什么是难得糊涂。 对这案子莫要太较真,能稀里糊涂过去,就让它过去。 但黄辉当年也是热血儿郎,不过是乱世如刀,一刀刀断掉了他那把硬骨头,现如今,纵然孩子们的硬骨头迟早要软,但它还硬的时候,且让它硬着也没甚不好。 “既然有疑问,那你们且再去验验尸。正好谢使在侯府养病,且把记录册子送去给他看。” ----------------- 海棠苑的灵堂布置得不大像灵堂,棺床上拿一层薄冰嵌着许多桂花,司徒衍换了身紫色长袍,头发梳理得齐整干净,脸上拿铅粉修过,嘴唇上也点了些红胭脂,显得很有血色,宛如熟睡。 棺床旁边摆着不少金银玉帛,盆景花卉摆件。 还有一把刀安置在司徒衍的头上,刀没有入鞘,寒光凛冽,刀身上布满鱼骨纹,上书‘鸣鸿’,显然是把能削金断玉的宝刀。 杨菁仔细看脖颈上的伤口,从袖子里摸出个薄手套戴上,用力按压了半晌。 典秋四下看了眼,张了张嘴,到底没敢吭声。 只是天色昏昏,灵堂之上,杨文书容貌倾城,神色却冷酷至极,摆弄尸体和摆弄块猪肉似的,让他感觉违和得很。 “别碰他!” 杨菁眯着眼,正待管典秋要把刀,切开细看,外面便传来司徒越暗哑的声音。 司徒越一步跨进来,袖中飞出软剑直刺杨菁面门,典秋骇然色变,本能地扑过去挡,杨菁翻了个白眼,一把拽住他头发,滑步一带,轻轻一侧头便避开了剑光。 “嗷!” 典秋疼得次牙咧嘴。 司徒越趔趄一步,撞到棺床前,顿时僵住,握剑的手臂缓缓放下,愣愣地发呆。 杨菁并不搭理,自顾自取了螺子黛,翻出记录册子细细描绘,典秋瞟了司徒越一眼,悄悄踮起脚尖偷看,看了半晌,忍不住抱住肩,只觉汗毛直立。 画纸上死者司徒衍慌乱跌坐在椅上,动也不动,就这么看着看不见脸只画了个黑影的凶手走到他面前,拔出细剑,一剑封喉! 司徒衍从头到尾,除了惊骇中瑟缩,一丁点有效反抗都不曾有。 典秋盯着杨菁手里的画,总觉得自己似乎想到了什么,可一深想,脑子发木,满眼迷惘。 杨菁目光从画上移开,低垂眉眼,没去看司徒越,幽幽道:“我们一进书房,看到案发现场的种种情形,第一感觉肯定是外来强盗入室行窃,被死者撞破,所以失手杀人。” “但细察现场,大家又发现,案发时有个神秘的女子就在死者身边。这女子的确存在,偏在侯府下人口中又是那般的虚无,着实十二分的可疑。” “那么,是强盗杀人?还是女子因情杀人?” “就如司徒将军所言,死者身上配饰齐整,至于遗失的东西,《雪景图》、《天王送子图》等七副画作,端砚两块,累丝金簪一对、珍珠耳珰四颗等等。” “这些失物零零散散,摆放的地方也没个规律,更不是整个书房中最名贵要紧,方便携带的,咱们自然便起疑,或许这些所谓的失物,根本不是出事那日丢的。” “镇北侯长年累月不在京,姜氏近年也身体孱弱,下人盗卖点主人家零零碎碎不起眼的东西岂非常事?莫说侯府,陛下他老人家的库房也免不了有这些个琐碎麻烦。” “后来黄使调派白望郎查各销赃的地处,唉,果然发现半年前黑市上便有一副《天王送子图》,让一江南豪商购得,至于它是不是真迹,那就要等江南同僚的消息了。” “其实这事不难查,海棠苑如今朝不保夕的,下人们不可能守口如瓶,像这等事,通常是瞒上不瞒下。” “总之,大体就排除了强盗杀人的选项。” 杨菁心里略微有点懊恼,“人的通病,两种结论排除一个,自然就觉得剩下的肯定是事实。” 第34章 不生气 灵堂之内,香烟袅袅。 司徒越缓缓转身,看向杨菁,目光深沉而内敛。 杨菁苦笑:“死者被一刀封喉,干净利落,看起来毫无反抗,可死的是什么人?” “他父亲是上柱国大将军,他母亲是西北猛虎姜家女。” “都说司徒衍纨绔,我也一时想岔了,总觉得他就是个酒囊饭袋,可他再纨绔,从小也是和他父兄受同样的训练,给他当武师傅的,那是一等一的好手,夏练三伏冬练三九一样不能少,他就算比不上父兄,但让个百战精兵过来杀他,他也不可能毫无还手之力。” “那齐娘子的手,柔弱无骨,软嫩生香,是能拿刀剑的手么?她若能一刀杀了司徒衍——” “我就能一刀剁掉甘露盟那魔头的脑袋。” 典秋默默道。 杨菁一噎:“……” 典秋一点都没觉察,人家谛听的某个小刀笔吏正在心里把他大卸八块,他只是发愁:“那——” “凶手是谁?” 杨菁叹道,“司徒衍死前,身体连本能的抵抗都不曾有,那凶手同他,可不光是认识那么简单。” 杨菁抬头看司徒越,“无论是司徒衍被杀时,被杀前,还是被杀后,齐娘子躲入暗道逃走了,那都说明她对这一场杀戮是知情的,她并非凶手,可她到了大理寺的幽室,为什么什么都不说。” “无论是冲动还是别的缘故,凶手都有杀司徒衍的理由,也有让齐娘子闭口不言的理由……司徒衍不是个好东西,仇人不少,可他在侯府也有仇人么?” 金嬷嬷这样的仆人,也能管得了他的事,口口声声说他是个好孩子。 下人们还言之凿凿,说他立身持正。 他面对母亲姜氏,尊重体贴,与兄长司徒越交好,会担心姐姐的感情。 当时在街上,他骂谢使骂得上头,就嫌弃过姐姐的眼光,那何尝不是深切的担忧? 镇北侯家的九公子在外或许是纨绔,天不怕地不怕,整日招三惹四,但他在家却是个孝顺孩子。 司徒越的脸隐在昏暗的烛火中,半明半暗。 风在堂内呼啸。 典秋从腹腔里喷出一句骂娘,却堵在了嗓子眼咽了回去,他沉了沉气,刚要说话,大门轰地一声洞开。 杨菁骤然回头,就见门外密密麻麻数十位甲士列队。 镇北侯司徒晟倒是未曾着甲,身上只披着齐衰服,一步步跨过台阶,进了房门。 他一进来,先看了看棺床上的儿子,便从袖子里取出一把短刀,一尺来长,薄如蝉翼。 典秋一惊,立马瞥向杨菁画的画。 画上详细描绘出的那把凶器,刀刃的模样与这把断刃几乎一模一样。 典秋登时倒抽了口冷气。 司徒晟把刀往地上一扔,冷声道:“不必再查了,是老夫手刃了他。” 风越发的凉,灵堂中烛火摇曳,灵幔飘荡。 司徒衍躺在棺床上,表情狰狞。 老侯爷步履蹒跚,缓缓上前,摸了摸儿子冰冷的脸,又给他整了整衣冠:“十几年了,我这个当爹的不尽责,就没管过他,他小时候生病发烧,喊了我一整宿,可我忙公务,愣是没时间管他。” “后来也不知从哪一天开始,他渐渐地就不肯再麻烦我,什么事都不同我说。” 从司徒衍死去,这还是杨菁他们第一次看见这位侯爷,都说侯爷身体不适,病得厉害,如今一见,确实显得老了,头发花白,脸颊凹陷,皱纹横生。 齐衰服空荡荡地缀在他身上,一伸手便露出手腕上盘得油亮的菩提子,脸上表情凄苦,丝毫看不出当年纵横沙场,人称修罗的风采。 “儿啊,你不要怕,爹跟诸神菩萨都讲过,要怪罪就怪罪我,是我从没教导过你,你才不懂事的。” “万般罪孽,都在老夫,让我儿好好走。” 司徒晟念了几句,目光就落在杨菁身上,这一看,不由微微顿住。 “你——” 这老侯爷犹豫了下,摇了摇头。 他感觉这姑娘像一个人,神韵几乎一样。 司徒晟苦笑:原来一个人心虚气短的时候,果真会不自觉见到惧怕之人的。 “都散了,老朽杀子,自会去向陛下请罪。” 杨菁定定地看了他几眼,吐出口气,转身出了灵堂。 司徒晟目送谛听的这两个刀笔吏远去,僵硬地转过头,看着司徒越那双空洞死寂的眼,轻声呢喃:“你做得对。” 小九知道了那件事,他要疯了。 事若外泄,九族伏诛,遗臭万年。 ----------------- 长街之上,典秋小心翼翼地追着杨菁的脚步,哼哼唧唧:“当爹的杀儿子,这,这靠谱么?” 杨菁面无表情:“我想说,案发当晚死者正与齐娘子私会,司徒越忽然而至,齐娘子赶忙躲进了暗室。” “死者与嫂子私|通,惊慌之下看到兄长,哪里还敢反抗?被司徒越一刀杀之。” 典秋瘪了瘪嘴:“而且,司徒越的武功高死者甚多,他那刀无痕无影,别说是那小纨绔,当初他捅甘露盟那位,那位都没能躲开。” 杨菁:“……” 怎么哪都有杨盟主的事?这般心心念念,动不动就提一嘴,人家杨盟主可知道? “但,把司徒越换成他爹,镇北侯司徒晟,这个结论,它也成立。” 杨菁叹气。 典秋咬牙:“侯爷他老人家怎么,怎么……哼。” 他到底还是不肯骂司徒晟。 憋了一肚子火,典秋深吸了口气,先安慰杨菁:“尽人事听天命,好歹咱没冤死了齐娘子。” 齐娘子闹出这么大事端,肯定也得不了好,不过只要能活,就比死了要强,经历过乱世以后,大部分人都除生死无大事了。 杨菁莞尔:“我不生气。” 当年她从医学院毕业的第一天,她老师就教给她一个道理,治病救人,竭尽全力,但也不能执着。 一个医生敢强求治好每一个病人,那她的从医生涯肯定难长久。 该放弃的时候,必须学会放弃。 如今这个各种科技手段一概没有,官府办案首重刑讯的时代,她都不敢保证自己的推测百分百正确,还能怎样? 【镇北侯司徒晟,修成无情无心道,今于魔尊座前叩首称臣,献上洞察秘术,可凭细微表情洞察真伪(成功率百分之六十,可随熟练度提升而增长)。】 微表情读心术么? 脚步一顿,杨菁眨了眨眼。 典秋登时有些紧张:“怎么了?” 杨菁抬头看了眼天色,西头已偏西,天也有些冷,她有点想赶紧回家,沉吟片刻眨了眨眼:“典评事若无事,不如帮我个忙?” 典秋顿时肃然:“请说。” “我忘记把记录册拿去让我们谢使签字盖章,劳烦您跑一趟?” 典秋:“……成。” 第35章 家常 金风细细,梧桐叶纷纷而落。 平安指挥阿左,阿右几个,帮公子拢着大氅,将人塞进马车。 今天他们家公子心情不大好,可谓是愁云惨淡万里凝,原因嘛,无外乎还是那么点事。 最近公子病了怕见风,不好挪动,暂居侯府,可人家重病不忘工作,昨天,就特意叮咛梧桐巷卫所那边,将最近几日的记录送过来给他过目。 啧,他打得什么主意,外人可能不清楚,可哪里能瞒得过自己这个身边人。 侯府的官司是那位美貌倾国倾城,名字更倾国倾城的小女娘负责,所谓一事不烦二主,这记录册自然也是她来送。 谢大公子嘴里一句不提,却难得的择了衣衫,还专门好好梳了梳头,不曾敷粉,却修了修眉,听见小厮通传,说谛听派人送了记录册子来,便侧身靠坐软榻上,眉眼低垂。 平安同他相处久了,一眼看去就知,这角度确实挺好看,且他人在病中,面色苍白,自有一点可怜的味道。 他家公子虽有什么京城第一,天下第一的美誉,是万千女郎的梦中人,可正因如此,他对女孩儿全无招数。 前阵子倒是看过些话本,平安见过,都是些酸书生写的,无不是千金一见便垂怜,很快就鸿雁传书,相思刻骨,想来以他家这位的脑子,也不会信。 人家小女娘很有些怜贫惜弱的好品质,谢大公子这一招使得还不错。 可惜啊,期待了大半日——大理寺的典评事,匆匆忙忙把记录册子给他送来了。 平安:“……” 典评事还客客气气地帮小女娘解释了几句,说得熟悉又亲昵。 平安当时就觉得,要不是那典秋走得快,自家公子能片了他! 马车行得平稳。 茶寮里说唱的老汉正唱骂《小锦园》,骂周惠帝建园子的那些事。 平安听了一耳朵,回头见自家公子一只手撑着车窗,一手持谛听的记录册,神色郁郁,故意笑道:“杨文书在册子里骂人了没有?我听典评事讲,他和杨文书约去听茶楼胡姬唱的‘三叹狐仙’,听了之后写什么都带着一股子骂腔。” “杨文书似乎很喜欢听曲,但不爱最近京城盛行的那些歌舞,什么千金楼,萱草楼都不爱,更喜欢市井杂唱。” “最近她迷上一琵琶师,那人每个月有七八天在举院街的茶寮弹唱,杨文书总是要去,还同典评事他们说,那个琵琶师的弹唱曲子和故事都有一股浩然气,其人也外柔内刚,一身铁骨,若不行差踏错,将来能成气候。” 平安话说完,就见自家公子眉眼间竟流露出些许轻松意态,嘴角噙了一点笑。 杨菁的确是爱听曲。 谢风鸣想起那几个难得的,畅快的夜晚,夜黑风高,他们策马一夜,黎明杀人。 杀完了便在山岗上席地而坐,温酒来喝,她心里畅快,就拿箸击白玉杯,唱起了曲子。 “梅雪争春未肯降,雪却输梅一段香,风中英雄叹彷徨,一杆缨枪竖身旁……” 谢风鸣一时沉浸在短暂又清晰的记忆中,他记得,她说这首歌叫《回马枪》。 到底怎么唱来着? 谢风鸣调了调嗓子,浅吟低唱:“我愿为你一生守边疆,我学会那本领回马枪,赶走虎豹豺狼,让你不会再受伤。我会站在最高的山岗,我英姿那飒爽回马枪,哪怕余生尽失又何妨……” 平安沉默下来。 他其实,也并不太了解公子。 大早晨,太阳还没升得太高,杨菁全然不知外头有人在聊她,她正在厨房里给自己收拾朝食。 民以食为天,只要天塌不下来,人就得吃饭。 阿绵和小宝,一起蹲在灶台边上,借着灶火看书,顺带着点了枯枝败叶引火。 杨菁瞟了一眼,还好阿绵这小丫头知道什么能给弟弟看,什么不能。 她画的那些只能夜深人静,偷偷躲在被子里看的东西,没堂而皇之地出现在光天化日之下。 “远些,别燎到了头发。” 把阿绵支使到门口去,杨菁的菌菇面就出了锅。 杂色的菌菇切丁,拿一大块荤油细细炒,浇淋三两河虾炸出的虾油,炒出汤汁,只加些盐巴便鲜得紧,配上头发丝粗细的面,简直能馋出三尺口水。 捎带手地拿杂粮面摊出张薄饼,磕上两颗鸡蛋,刷上虾酱,再把胡瓜,藕片,烤鸡排通通卷进去,这鸡排提前拿香料腌了足一个时辰,藕片上了些许蜂蜜,清脆可口,至于胡瓜最是特别,糖醋酸甜口的,米香面香鲜酱料的甜香浑然一体,鲜香味浓。 杨震一口气吃了两大碗面,还塞了个卷饼,又拿油纸包了两个卷饼当午餐,这才出门干活去。 最近杨震要操持两个闺女的嫁妆,别看他不像辛娘子那般整日说个不停,实际上心里也惦念,干活比以前可卖力得多,一上午没片刻停歇,先是把人家要的嫁妆箱子最后抛光打磨上蜡,又赶着去修了好几家的破旧家具。 一直到晌午都过了,才和几个木匠,瓦工,篾匠之流,一处寻了个茶棚边上坐下。 杨震舒了口气,取了卷饼一大口咬下去,满嘴的酱香,卷饼凉了没一开始那么酥脆,却仿佛更入味些,冷吃也有冷吃的香,他一时有些停不下,大口大口地狼吞虎咽。 油滋滋的香味随风飘荡,左右的力工们忍不住侧目,那杨震吃得满嘴油光,嘴角上沾了点酱料,舌头一卷,卷到肚子里,陶醉得眼睛都眯了起来…… 一时间吞咽声此起彼伏。 大家伙的家境都差不太多,有手艺不至于穷困潦倒,可都要养家糊口的,不敢不节俭,平日里出门带的口粮,就是硬的邦邦响的干粮,能花一个大子买上一大壶热茶汤泡一泡,那就是顶好顶好的待遇。 现在看看杨木匠——啧,有那么好吃? 众人看看手里的干巴巴的菜窝窝,一点油都不见的炊饼,齐齐叹了口气。 当天,这一块儿卖吃食的小摊贩算是得了济,生意变好了不老少。 杨震也颇心满意足,他如今真是没什么可求的。 前头那些年亏心事做了不少,妻子赁给了旁人,爹死娘去,女儿还丢了,好在如今都熬了过来。 第36章 理短 日头渐升,辛娘子扒拉了一大盆菌菇面,就提了半只新鲜的火腿,跑到附近经营茶社的柳阿婆家送礼去。 一准又是为了说媒的事。 柳阿婆倒不是媒婆,不过她儿子,闺女很是出息,女儿嫁的男人是个当兵的,不幸战死,她一个人拉拔小叔子,小姑子,靠着一手刺绣硬是把家业撑起来,还供了小叔子读书。 儿子入赘了个大盐商,听说如今岳丈对他十分倚重,家里生意多托付给他,他一个普通农户子,居然很有生意头脑,这几年把岳家的生意给翻了好几番,更难得为人忠厚老实,疼爱妻儿,在附近也算有口皆碑。 大家便都觉得柳阿婆有福气,她又是个热心肠,嘴巴还俏,乡亲们自然喜欢找她来保媒拉纤。 这两年她还真给促成了几对佳偶,婚后日子都过得十分不错。 杨菁对此倒不怎么担忧,那柳阿婆是个聪明的小老太太,脑子灵光,必不会做那些个吃力不讨好的事。 她一准看得出自己不想胡乱嫁人,便肯定不会接辛娘子的话头。 杨菁细嚼慢咽地吃着杂粮饼子,又剥了个新腌好的鹅蛋,鹅蛋吃起来不像鸡蛋那么滑,但也油润得很,更绵密,和饼子的麦香一合,十分适口。 因着镇北侯家那一桩人命官司,谛听上下都觉得她该休息,硬是给放了一日假。 虽说在家会被辛娘子各种明示、暗示赶紧嫁出去,可和偷懒休息的愉悦比,这点代价也不是不能付。 反正辛娘子也就是嘴上叨咕两句。 吃完了朝食,阿绵把煮好的大麦茶给杨菁倒上,一边盯着小宝拿草木灰好好刷锅刷碗,一边替他检查书包。 书包是杨菁拿家里的碎布头给小宝做的,那些碎布头,有辛娘子给人缝补衣裳,帮着杨震做一些椅垫,床垫之类剩下的边角料,还有杨菁从谛听带回来的绫罗,很多料子相当出彩,色彩也好,杨菁挑了些深浅不一的月白,底部缝了一圈鞣制得挺括的狼皮,四角还杨震的铆钉固定了皮子镶边。 整个看着精致又漂亮。 杨菁还在表面上缝了小宝的名字,行书,端是有那么几分行云流水。 虽说刺绣她没正经学过,可如今手比以前还稳,缝线这等事,对她来讲,比吃饭难不到哪里去,绣几个字而已,还是能绣得很好看,反正小宝特别满意。 小宝刷完了锅碗,就高高兴兴背着书包出了门。 阿绵叮咛他:“在学堂老老实实读书,敢胡闹,看我怎么收拾你!” 训完了小孩儿,顿时又变了脸色,温温柔柔地拿了两个卷饼,塞给站在门口,牵着驴等小宝的赵小乙。 “劳烦小乙哥了。” 赵小乙受宠若惊地接过来,吞了口口水,赶忙保证:“阿绵你放一百个心,我保准照顾好他,看着他进学堂再走。” 扶着小宝坐好,赵小乙赶紧咬了口卷饼,差点没把他给香迷糊。 不得不说,他每日这般积极地来接杨小宝,被杨家的朝食给养刁了嘴巴,实在是个极重要的原因。 其实小宝的学堂也不过隔了两条街,以前杨震只是偶尔有空才接送,不过杨菁来了以后,实在不放心七岁大的娃娃自己出门。 别的不提,上回她带阿绵和小宝赶早集,出去的早,撞上了抬尸人,抬尸人拉走了一连串流民,乞儿的尸体,吓得杨菁灌了孩子两天药汤,生怕小孩儿骇病了。 正好赵小乙每日赶驴车去几个酒楼送水,她就替小宝包了车。 辛娘子眼看菁娘每月给赵小乙三十文,就为了儿子坐车去上学,心下都有些无语,私底下和杨震感叹,说这小丫头是真疼弟妹,比她还会操心。 赵小乙果然亲自送小宝进了李秀才学堂的门。 “小宝,快快。” 小宝一进门,孙佳就一脸殷勤地擦了擦凳子,小心翼翼地接过小宝的书包放好。 孙佳看着书包啧啧称奇:“还是你姐姐手巧,我娘被我磨着说要给我做一个,结果做得花里胡哨的,唉。” 叹了两口气,他赶紧谄媚地抓着小宝胳膊摇来摇去,“快把你那份《塔碑》帖子给我瞧瞧。” 小宝应了声,先把书和字帖取出摆放齐整,小心翼翼地翻出《塔碑》那帖子。 “擦擦手,仔细别给我翻脏了。” 孙佳眼珠子着迷地黏过去,在自己身上好好蹭了蹭手,这才翻开,美滋滋地摆放在桌上,取出纸笔开始临帖。 此时还早,先生尚未来,周围几个提前到学堂温书的学生都忍不住露出几分垂涎。 两个平日里与小宝交好的同窗,悄默声挪动凳子也靠过去蹭看。 小宝也很乐于分享,只叮嘱他们别碰脏了便是。 正小声临帖讨论,后头忽然有人嗤笑了声,小宝一眼看去,就见最后面坐着的同窗黄秋平,朝他翻了个白眼,很不算小声地自言自语:“还别弄脏了,切!” 小宝:“……” 他所有的书和帖子,二姐都拿牛皮纸包了皮,熨得平平整整,一看就干净漂亮,他平时看书临字,也都特别小心,生怕弄上油污。 孙佳翻了个白眼:“又犯病,甭搭理他。” 小宝耸耸肩,没说什么,前几日那个黄秋平,过来说要借字帖看一看,他不过说了几句需得小心用,千万莫污了,他甩手就走。 “这家伙越来越不像话,还四处说你显摆,呸,见不得别人好的小人。” 孙佳气哼哼道。 小宝也没当回事,他如今在学堂人缘极好,李先生待他越发重视,每天都很开心,也不介意黄秋平那些小话。 倒是回了家,循例和两个姐姐说了说学堂的事,二姐顿时翻了个白眼,气道:“以后阿姐再给了你要紧的书册,那姓黄的要还敢来借,就不借他,给他脸了,在外头可不能太老实,太好说话,知不知道?” 小宝讪讪一笑。 杨菁莞尔,由着阿绵一本正经地‘教训’小孩。 这孩子是有点憨气,但一点都不傻,他是问过杨菁,杨菁允许,他才把自己的字帖啊,资料一类,借给交好的小伙伴看。 其实能让孩子带出去的,实在没藏私的必要。 像从听塔弄出来的那些可能的考题,还有大概率会成为考官的那些人,平日里写的文章,诗词,言论思想偏好之类,以及朝廷最近的风向等等,杨菁根本不会落在纸面上,平日里教小家伙功课,夹杂些私货细细教就是。 当然,杨菁整理出来,无论是字帖还是各类书籍文章,也已经算得上十分珍贵,不要说学堂的学生们,就连那李秀才看了都连连称赞极好。 小宝这孩子性子疏阔大方,看同窗们学习刻苦,却如他以前似的,根本不知道怎么学,他心里就很有些不落忍,就期期艾艾问了杨菁。 这娃娃是半点都没想过,人家是他的竞争对手,可能是他考秀才路上的大阻碍。 杨菁一边笑,一边答应了。 她觉得孩子心思正,不是什么坏事,人自私点不算错,但爽朗大方,难道就不好? 第37章 棒槌 杨菁最近觉得小宝这孩子,看品行看性格,再看他颇有章法的处事,也许能把对他的期望再往上提一提。 这小子如今都快成了他们学堂的领袖人物,一众同学人人都爱同他玩。 先生李秀才,对他也是越发看重。 说起来李秀才五十有三,家境贫寒,底蕴不足,考了几十年考到五十岁才中了秀才,他收费低廉,会到他这儿读书的学生家里条件大部分和小宝相差不大,都是家里给不了助力,没太多资源。 越是这般穷苦人家的孩子,越知道读书是件多难的事,无数个日日夜夜想凑齐科举用的《五经》都很困难,更别说课外书,参考资料,小宝愿意分享知识,在他们看来简直恩同再造。 这小家伙若能凭此另辟蹊径,成就些小小名望,对他将来可是大有好处。 如今那些名门世家出身的贵公子,哪个不是从小就找各种机会养望的。 看看朝堂上诸公,凡是能做到一二品大员的高官,谁不是从小就美名远扬?不敢说百分百,至少七八成以上都是有人专门传颂的。 想那些还都太远,反正肉眼可见的,小宝这孩子读书读得越来越快乐,这便是极大的好事。 杨菁自己没考过科举,可别管怎么想,这年头的科举比高考可要难上许多,还是有点乐趣,更容易走完全程。 说起来,她搜集的书和资料越来越多,屋里都有些放不下,是该正儿八经地建个小书房了。 正好东厢旁边的杂物间前几日泡了水,怎么也要修整,处理干净开个窗户,还是南北通透。 杨菁脑子里划过不少现代的书房设计图,琢磨给自己和孩子们拾掇出个舒适度够高的书房来。 杨震自己就是个好木匠,这倒不为难。 杨菁转着念头,小小地打了个呵欠,看小宝吃完了晚饭,乖巧地过来背书给阿绵听,背得感情丰沛,十分流利。 以前这孩子背书就是例行公事,不得不为,如今背到自己觉得好的,还要和阿绵讨论一下各位大儒的相关注解,甚至能给出一丢自己的看法,虽说尚且稚嫩,与以前比,已经算大有进益。 歇了一整日,带孩子带得很愉快。 若是当初在现代,她发小家,她堂哥堂姐家的小魔星们能有三分阿绵,小宝的品格,她说不得也就不那么害怕回家过年了。 这日忽然起了北风。 阿绵赶紧把新做的那双云头锦履和狼皮的大氅拿出来打扫干净,又在火上烤了烤才给杨菁穿,靴子本是拿桂花香囊熏过,这一烤,满屋生香。 就是皮子大氅有点硬挺,阿绵琢磨着在里面再好好衬上一层白叠布,先将就御寒。 杨菁由着阿绵把自己裹成一个球,上了街见街面上卖饮子的都换成了甘草姜汤,紫苏饮子之类。 她捎带手地给黄使,小林,周成几个都买了一杯姜汤,卖饮子的老汉乐呵呵地把小孙子提溜过来,让他帮着送过去。 这老汉的小孙子长得瘦,也就七八岁年纪,干活却是极利索,杨菁觉得,她提这些饮子走路,都没人家稳当灵巧。 到了卫所,杨菁抓了两个铜板给小家伙买糖吃,还没进门。就见有个汉子趔趄了两步跌下石阶。 黄辉戳在门口,沉着脸伸手接了姜汤猛灌两口,辣得微微出汗才痛快些,砰地拍了下大门:“这字让我怎么签,章要怎么盖?” 周成溜过来小声道:“昨儿半宿街边发现了一具无名尸,京兆立马破了案,抓了个人,刚才就拿到了口供要结案。” “那嫌犯听说背景不干净,但是个有痨病的,人都快死了。” 一众刀笔吏各忙各的,谁也不吱声。 黄辉是一肚子的气:“京兆这群棒槌,越来越不像话,五听三验敷衍了事,五刑三度,病囚禁拷早成了空谈,能敷衍的,不能敷衍的都瞎敷衍,敷衍还敷衍不明白。” “办案子真那么难?大部分能有什么花头?为财、为色、为情,不过就那么点事,凭两条腿好好跑,张开嘴仔细问也便是了,现在可好,一干人拿月俸挺积极,干起活,却连这点苦功夫都不愿意下。” 杨菁避开气得看什么都不顺眼的黄使,同周成一起溜边走,叫了小林过来看了看卷宗。 这一看,连周成都无语。 “最起码也该找到尸源,弄清楚死者是谁,这一问三不知,即便咱放过去,也没办法给陛下看。” 京兆负责送卷宗的文书,被轰出大门的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汉子,叫邹石,显然是老油子了,看见黄辉生气也不大着急,只唱作俱佳地给自己抱屈:“我们也不是没去找尸源,尸体是在浣花巷那边发现的,也就死了四个来时辰,看脚上沾蹭到的河泥,还有勒在手腕上的藏金符,也是那一片的习惯。” “本来没觉得查到尸源有多难,结果几个捕快拿着画师给画的画像,四处问了半晌,愣是没人见过。” “上头催逼得又紧,我们是在尸体旁边不远逮住的那厮,沾了一身血,他自己还承认了。” 邹石心下叹气。 要他说,实在没必要较真。 这一年到头,大街小巷的得死多少人?要是个个追根究底,人手翻三倍也查不过来。 最近衙门压力大,命案没法挂,只能尽快找到凶手。 反正那凶嫌一看便是个短命鬼,他自己都不想活,糊弄糊弄又能怎样? 黄辉梗着脖子不肯签章,邹石唉声叹气,小林把卷宗翻出了花,苦笑:“不是故意为难你,陛下开年那会儿走了谛听好几个卫所,都在戒律碑前头下拜叩首,下了旨意,大事小情,体察民隐,不可欺民,更不能欺天。” “尤其是遇见命案,需逐级复核,这卷宗——要写成折子递送我们掌灯使过目,复核完,一份呈递政事堂,一份呈递宫中。” “您自己说,案子办成这样,递送上去能不能过得了关?” 黄辉气得双目喷火,到底还是要收拾烂摊子,点了杨菁和周成去走上一趟。 因是一具无名尸,京兆将尸体停放在了城北的‘漏泽园’。 漏泽园屋棚上结了层霜,京兆的陈法曹,脸上的表情却比这霜更冷。 周围七八个捕快,腰配横刀,神色凝重,那陈法曹手里提着个身穿囚服之人——正是京兆抓的嫌犯。 嫌犯年约四十左右,身形消瘦,垂着头蜷缩着身体,目光呆滞。 邹石凑过去把去谛听的前因后果一讲,陈法曹目光一下子射过来。 第38章 别急 不只是陈法曹,京兆的人个个都凶得很,目光颇不善。 尸体停放在不远处竹棚内,四周极亮堂,仵作正收拾手里的家伙事,看着昏头昏脑的,像是十分困倦。 那尸体被人脑袋被剁下,手脚也被剁了大半截,刀口瞧着七零八落,狗啃的一般,好像故意磋磨羞辱,但其实仔细瞧,凶手出刀还算利落,凶器应是庄户人家常使唤的柴刀。 凶嫌蜷缩着坐在地上,面带病容,不吵不闹,神情麻木。 陈法曹瞟了杨菁和周成一眼,冷笑:“怎么,谛听当我只是随便抓人顶罪?” “老子这些年办的案子,比你们这帮小毛孩吃的盐都多,是不是凶犯,老子一眼就能看出来。” 说着,他提起那凶嫌的脑袋,把他脸一掰,“这老小子现在改了个名叫郝大,娶了老婆生了个胖闺女,平日里装得似模似样,还充读书人,给人写信谋生,可别人不知道,老子清楚得很,这厮以前在江南河道上落草,劫掠了不知多少艘盐船。” “他有个诨号,叫‘玉面小蛟龙’,当年那叫一威风八面,在水面上,连甘露盟的面子都敢不给。” 周成听得一愣一愣的。 杨菁也颇感慨。 要不说,金盆洗手简直是个笑话。 像杨盟主,被逼得退了休,如今香魂杳然,不知所踪,换成自己给她顶锅,将来还不知是什么结果。 那些绿林好汉们,年轻时身强体壮,天不怕地不怕,四处作恶,年纪大了,想洗白从良,安稳度日,凭什么? 他们獠牙还在,凶恶杀人时,官差见了或许退避三舍,等到他们年老体衰,身手不行了,势力消散,回过头修桥铺路想做个善人,那因果怎会不来?以前杀了人,见了血,结下了仇怨,岂能你说退就让你退? 即便仇家没找上门,这些官差也天天盯着,但凡有个风吹草动,这帮人第一时间遭怀疑。 就算太平无事,人家想找你的麻烦,也是说找就找,没人会在意你此时冤不冤。 陈法曹瞟了杨菁等人一眼,一脸的冷漠:“死者想必是来寻仇的外地人,衙门绘影图形才查不到身份,很用不着谛听的各位也劳心费神,老子已令派人拿着画像往官道各处驿馆查问,想来很快就能有结果。” “这厮已认罪,别看他病入膏肓,可他这样的家伙,没死就懂怎么杀人,凶手不是他,还能是谁?至于行凶原因,诸多细节,再审便是。” 杨菁见这陈法曹一脸的笃定,又瞟了眼死者。 仵作明显有点心不在焉,拎着尸格胡乱划拉着,眼皮耷拉着,睡眼惺忪。 杨菁不太想得罪京兆,她如今也是拖家带口了,得罪了人家,但凡被使点绊子,双方都麻烦。 这郝大,死一死肯定不冤。 只是做了半天心理建设,既有疑点,不说破了浑身不自在,眼看陈法曹已有些不耐烦,使了个眼色似要轰人,杨菁扬了扬眉:“这死者,他大约是个屠户。” 陈法曹顿时冷笑:“怎么,他身上还带出腥臊味了?” “还真有一点,被胭脂水粉和花香遮住,不是很明显,反而花香味稍显浓郁。” 杨菁淡淡道,“看他身形,有长期前倾站立造成的痕迹,右锁骨略变形,应是扛肉杆压迫所致,右肱健硕,左臂如常,指甲里内嵌血渍,这全是屠户的典型特征。” “鞋子上河泥里还混杂了些桂花,他平日里必在河道街那一片出摊卖肉。” 话音未落,京兆一干捕快差役都笑。 陈法曹也笑,摆摆手:“你个小丫头说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随即脸又一沉:“咱爷们可不是吃干饭的,河道街上统共三家屠户,加上浣花巷周围几个巷子,别说屠户,就是铁匠,木匠,磨镜的,倒夜香的,都已经查问过,辨认完了,没查到。” “这世上不是只有你们谛听的白望郎消息灵通,我们京兆的察子也不落下风。” 他瞪了杨菁一眼,回头交代,“行了,该干嘛干嘛,事情多得很,哪有工夫在这儿耗,驿站的消息传回来再同我说。” 杨菁被这好一顿呛呛,哭笑不得:“诸位别急,且仔细看,这头和身体分明就不是同一人,照着他的脸绘影图形找不到尸源,只能说明,这个头的主人不大好找。” “这具身体,就是附近的屠户,八九不离十。” 陈法曹一怔,猛然转头看向仵作,昏昏欲睡的仵作打了个激灵,眯着眼凑近几步,蹙眉道:“骨头碎得厉害……” 他犹豫了下,满脸迟疑,摇了摇头,声音低下去:“这,这——是有些无法确定。” 当年他师父倒是说过需验碗口骨,来确定尸、首是否同一,问题是一般简单的他还可以,如今这情况,他真没把握。 他做仵作才一年半,没验过几具尸,偏老师父在兵乱那会儿,让乱兵踹了一脚,在床上倒了三日,还是去了。 杨菁无奈,走过去指着那断裂的脑袋:“这头先看头发,虱虫横生,杂乱无章,细软泛黄,再看身体,体毛茂密,根根分明,还有,看这人的五官,南人特征明显,而身体骨骼,四肢,却更偏向北人。” 说着又拿竹尺打开牙关。 “看牙,缺齿浑浊,久吃馊食,应是常年饥馑,甚少洗刷,身体却干净,最近刚泡过香汤,而且还是浣花巷那家年年顺香汤,最重要的,这头起码死了超过两日,身体就如你们仵作所验,四五个时辰而已。” “我都不必用醋蒸,也看得出这分明不是同一人。” 杨菁叹道,“若陈法曹还有疑虑,那我就来熏一熏?” 陈法曹表情扭曲了一瞬,眉心直跳,瞪了尸体半晌,一抹脸抬脚轻踹旁边差役的小腿肚:“还不赶紧去问,哪一家屠户今天没出摊!” 差役:“……” 杨菁很是松了口气。 她实在不想和蠢人废话,若这陈法曹非要面子,硬是不听,她就顾不上这京兆的颜面,只能自己去查尸源。 真若如此,写出来的卷宗一定很难看。 “若我猜得没错,这个头,大概是最近抬尸人抬出城的无名尸。” 第39章 凶手 秋日细雨如飞,溅落了些雨珠子,风一阵凉过一阵。 战乱刚过不久,西面,南面都还有零星的仗,哪怕是京城也常见乌泱泱的流民,每天都有好多流民悄无声息地死去,不会有人在乎,甚至没有人多看半眼。 抬尸人披星戴月,日日勤忙,说是天下太平,可太平底下依旧饿殍满地。 京兆的察子速度,果然不比谛听的白望郎慢。 很快就打探清楚,浣花街北头的余屠户和金屠户今天都不曾出摊,说是余屠户和他娘子回村给他岳母祝寿去了,这事左邻右舍的都知道,昨天晚上,邻居老夏头打酒路过,还瞧见了他们夫妇两个背着背篓子出门。 金屠户的媳妇花娘子也说,金屠户昨天应不在家,她去城外看了尝新祭的热闹,也不知自家男人跑到了哪里。 “没准跑去找他外头的老相好,他总出去鬼混,我不在乎,只要肯出钱出力,养老娘和我儿子,谁管他外头有多少个小的。” 也不过小半个时辰,差役就带了余屠户的小徒弟,金屠户家的妻儿,邻居牛大,孙二来。 余屠户的小徒弟不过十一二,有点口吃,看着怯生生的。 花娘子却是个漂亮女子,眼睛略浮肿也不掩美貌,杨菁多看了她怀里的孩子两眼,唇红齿白,秀气乖巧。 几人紧张地走近前,仔细看了那遮住脑袋的身体。 花娘子顿时站立不稳,瑟瑟发抖,脸色煞白,她小儿子才两岁,还不知事,一脸茫然地揪着娘亲的衣摆。 牛大和孙二齐齐哭出声:“哥啊,你死得好惨,你怎么就去了,这这,这可如何是好!” 两人哭得稀里哗啦的。 陈法曹:“……先别急着哭,可看清楚了?” “官爷,就是金大哥。” “金大哥去年杀猪,喝了酒,刀不稳当还伤到了右腿,看看这疤瘌,指定错不了。” 陈法曹愣了下,后槽牙痒痒得厉害,回头瞄了杨菁一眼,面上颇有几分讪讪。 查准了尸源,这案子便简单许多。 别说陈法曹这种老刑名,杨菁这般遍阅悬疑推理小说的,就是周成,目光都一下子就定在花娘子的身上,目中颇有些惊疑。 历来办案,妻子死先查丈夫,丈夫死先查妻子,半点毛病没有,别管县衙府衙,还是京兆,亦或者大理寺,谛听皆是如此。 周成读了一堆的旧档,脑子里那些夫为妻纲的念想都快给他看没了,阅了二十年的旧案卷,丈夫死于妻之手的,竟过三成。 风声簌簌,细雨如织,漏泽园年久失修,柱子上泛着黑乎乎的油光,就好似花娘子此时的心情。 她默默搂紧了儿子,眼神飘忽,在如此多的视线注目下,肩头轻轻抖动,弱不胜衣,竟有几分楚楚可怜。 周成心念一动,脸上不禁有点尴尬。 杨菁由着陈法曹目光炯炯地盯着花娘子,张口催问她的行踪,伸手接了白望郎们新递送的卷宗,一目十行。 花娘子交代,昨日她三姑病了,她出城去她三姑家探病,一直到暮鼓之前才归。 昨天正好城里办尝新祭,不少人家成群结队出城,一时间出出入入的,乱腾得很,还闹出点事故,好像是遇见了偷孩子的拐子,暮鼓那会儿,这花娘子帮着打拐子来着,守卫还隐约记得。 陈法曹也问到了这一节,固然花娘子没办法凭此洗脱嫌疑,但他神色多少还是有些缓和。 周成点了点头,小声同杨菁耳语:“孩子小,花娘子一家嚼用都靠金屠户,缺了壮劳力,她一弱女子日子可不好过。” “我觉得,这女子杀人,下毒的多,动刀分尸的却少,金屠户身高七尺,孔武有力,寻常弱女子想杀他可不容易。” 杨菁眨了眨眼,忽然转头问花娘子和金家的这些邻居:“金屠户是单眼皮还是双眼皮?” 牛大愣了愣:“呃,单,单的?” 杨菁叹了口气,扫了扫花娘子怀里的小儿,呢喃:“单眼皮啊。” 花娘子猛地收紧了手臂,把小儿搂得更紧些,脸上越发苍白,她也是单眼皮,偏向丹凤眼,挺好看。 这孩子的眼,一笑弯弯,不笑时也像擦了胭脂,眼睛又大又亮,双双的眼皮,小小年纪已能看出长大后必是个俊美的小郎君。 花娘子忍了半晌,仍是没忍住色变,下意识将孩子的头按在自己的肩头上,又连忙松开,张了张嘴,一时却不知要辩解什么。 杨菁抬眸盯着花娘子的眼睛,上下打量了打量,轻声道:“花娘子的根骨很好,骨头不显粗,但结构坚固,我看你肩头,胳膊,胸腹的线条都柔顺漂亮……” 肌肉颇为紧实。 “力气想必不算小?” 事实上,花娘子家里从祖父,到父亲,都是杀猪卖肉的屠户,家里弟弟小她十岁,未出嫁之前都是她帮祖父和父亲打下手,杀猪宰羊不在话下,虽说不至于比壮劳力强,却也是个出了名能干的小娘子。 嫁了金屠户后,她也是忙前忙后,家里家外一肩挑,比金屠户勤快得多,倒是有了儿子,她便只在家里照应孩子,很少出门了。 杨菁叹了声:“杀人是件很难的事,不可能没留下痕迹,处理尸体更难——金屠户死在了哪儿?” “我猜,那一定是个你们都感觉很安全的地方。” 杨菁若有所思,“金家平日在何处杀猪?” 牛大已经听得傻了眼,磕绊了几下,支支吾吾:“他们家猪圈后头有块空地,弄木板搭了个棚子,平日里,平日就在那处。” 杨菁点点头,问道:“是那里么?哦,不是。那是在你们家?是?不对。” 周成已经让自家好搭档一连串的问题问得脑袋嗡嗡响。 花娘子也越来越紧张,眼神飘忽。 杨菁了然:“原来如此,是在花家啊。” 花娘子猛然抬头,满眼的惊恐,嘴唇白得骇人。 杨菁肃然道:“杀人和杀猪可不一样,一个没有经验的人想把人杀死,肯定会留下很多的痕迹。” “处理尸体就更难了,你应该很清楚,到底有多难。” 花娘子浑身巨颤,深吸了口气闭上眼咬牙道:“不要说了,是我!” 这句话说出口,花娘子反而镇定许多,深吸了口气:“我不后悔,我只恨自己杀他太晚!” 第40章 作对 天气一冷,飘落的雨线里都带出些冰渣。 连下了大半日的雨,到了傍晚北风呼啸,周成伸手按着帽子,一边走一边扭着脑袋仔细看杨菁的脸。 杨菁无奈道:“我不会什么读心术。” 周成:“……这还叫不会!!” “……真是看她的表情,动作,听她的语气连蒙带猜而已。” “你也知道,我以前在宫里当过差,还在御前侍奉过,那惠帝多难伺候?要不学点看人眉眼高低的本事,可混不下去。” 周成顿时就相信了。 他来自江南,在江南大部分人心中,那惠帝就是这天底下最可怕的妖怪。 都有传言说,周惠帝经常随意杀身边的宫女太监作乐,拿他们的心肝下酒! 虽说周惠帝是个天字头一号的昏君,颟顸糊涂,贪恋权位,好享乐,好奉承,闹得天下分崩离析,民不聊生,但人家衣食住行都讲究,不吃人肉,怕生病。 但别说是他当皇帝,即便是换个明君在位,太监、宫女的日子就能好过? 杨菁说这话,半点不亏心。 “原来,宫女这么难当。” 周成忍不住浮想联翩。 他爹老说周家人一代比一代笨,要给他找个聪明媳妇,改善子孙后代的脑袋瓜。 也许可以给老爹送封信,让他往宫里瞧一瞧? 当今陛下的后宫,那肯定不能肖想,但前朝的宫女不是放出来不老少? 打了个激灵,周成讪讪一笑,抹了把脸赶紧打住。 娶一个能一眼看出自己想法的媳妇,太可怕了,他前世得造多少孽才要遭受这罪?子孙后代也没这么大的脸面。 杨菁见周成被忽悠得找不着北,不由一笑,从镇北侯府薅出来的那技能,算是她从系统得到的各种奇葩收货中比较有用的一种了,准确度颇高。 这回的卷宗写起来很轻松,毕竟不过半日便助京兆破了桩人命案,说出去很是长脸。 整个卫所,连黄使在内都一连数日笑意盈盈,心里畅快,就是京兆的人也必须承情,谁也不会为难功臣。 不过,杨菁整理卷宗,一落笔,却仍是有些难受恶心。 花娘子十五岁嫁给金屠户,出嫁前大约也没想着能得一个怎样的如意郎君,她想着这男人别嫖,别赌,好生度日,自己便相夫教子,做一个贤妻。 那金屠户也确实不嫖,不赌,就是喜欢打女人,别的时候到还好,只要一上床,就打得人遍体鳞伤。 他这种折磨法,花娘子甚至都不能同爹娘说。 她虽然是个爽利娘子,却也只是个普普通通的,生在这样时代的女子,她受的那些罪,便是想一想都觉得羞耻,又怎会挂在嘴边? 偏花娘子不是孤身一个,有爹娘又有弟弟,为了家里的名声,她默默忍下了,忍到后来,倒也有几分习惯。 从十五岁到十七岁,花一样的年岁,花娘子把血泪都咽回肚子里,对外照常做金家的好儿媳,洗衣做饭喂猪喂鸭,样样妥帖。 可十七岁那一年,她熬不住了。 公婆见她迟迟不怀孕,看她百般不顺眼,日日要闹,金屠户也似是憋屈得厉害,打她打得更凶,有几次,她都以为自己会死。 “那天晚上,他难得没骂没打,还割了二两猪头肉让我陪他喝了点酒……我本来不想喝,可又怕他动手,到底还是喝了,只喝了几口,身体就软得不能动——” 杨菁翻着卷宗,仿佛看到花娘子脸上的那抹冷笑。 “他叫进来个男人,包着脸,灯光昏昏暗暗,我什么都看不清,他说,他说,要借个种,哈哈哈,原来是他不能生,他知道的,他知道自己不能生!” 花娘子笑得惨然。 “几次来着?我都有些记不清,大概一个多月,我就怀了孩子……这噩梦也终于醒了。” 杨菁心下叹了声。 花娘子并不是那等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子,她比大部分女孩儿都健壮,且坚强果决,可这样的时代,她还是落到这般田地。 “有好几次我都想弄死他,可我爹娘身体渐不好,弟弟还小,家里受不起风波,思来想去,也就罢了。” “一直到前几日,我竟然听见他跟他娘说——‘我儿子身子骨弱,还不知道能不能养大,必须再要个健壮点的,将来养老,更好使唤。’” “他想要?怎么要?” 花娘子说这话时,眼底凶戾气翻涌。 “昨天,我爹娘带着小弟去参加尝新祭,趁着他们不在家,我便诓那厮,说,我爹让他把家里养的两头猪弄走,他一点都没怀疑,高兴地去了。” “……我本来的计划,是在猪圈那块儿涂些油脂,制造个他喂猪时出意外跌死的假象,毕竟我还有儿子要养活,也得顾着爹娘,实在不想给他陪葬。” 杨菁读这一段,只能苦笑。 哪有那样容易? 在许多小说中,仿佛弄死个人很是简单,随便设下点陷阱就能创造意外,可人是活的,要这么容易就按照‘凶手’的想法行事,那些正经杀手们怕都要失业。 “那厮踩到油也只趔趄了下,幸好他也没怀疑,骂骂咧咧地就去捆猪,我也不明白,那会儿怎么就那么生气,抄起铁镐朝着他的脑袋就砸下去。” “那一下子,我没砸死他,他没一会儿就挣扎着坐起来瞪着我,我当时脑子里嗡地一声,一片空白,再回过神,我已经抄着铁镐把他的脸给剁烂了。” “他成了那么一副死样子,哪里还像意外?没奈何,我又想着赶紧把他弄出去,总不能让他待在我家的猪圈里。” “我就把他弄到独轮车上,盖上油纸布,心里想着便是有人撞见,也只以为我弄的是头死猪。” “走了没多久,才到浣花巷那处,我那车轮子竟然裂开,手把一滑,那厮跌出车,摔在了地上。” 花娘子说这些话时,面上带着些许怨恨,“怎么就这般的不顺利,老天爷也处处同我作对。” “我跌坐了半晌,干脆想着破罐子破摔,爱怎样便怎样,之后事发查到我头上,我一死便是。” 第41章 畜生 ‘凶手’的经历实在是有些惨淡,后续发展也着实有那么几分戏剧性。 杨菁一边写卷宗,一边同黄使简单汇报了几句。 一众刀笔吏不觉咋舌,忍不住议论声迭起,一时竟忘了旁的,连雨珠子从天窗渗进来糊了一桌面都不曾注意。 待回过神,顿时惊呼,关窗的关窗,收拾文牒卷宗的紧忙收拾,闹得鸡飞狗跳。 花娘子当时丢下金屠户的尸体就走,她也是下意识想逃出城,走偏僻小径,走了片刻便看见了抬尸人停靠在道边的推车。 车很大,上头覆盖了草席,只卷得潦草,零零散散能看清七八具尸体,其中一具男尸,脑袋竟半连不连,都快漏掉下来。 花娘子早年跟着阿爹起早贪黑地去城外收猪羊,对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她很清楚,路人遇见这等抬尸人从不多看一眼,那些抬尸人将尸体弄到乱葬岗,也是直接往万人坑里一丢,烧两张纸钱就算齐活。 一瞬间,花娘子脚步黏住,灵感迸发。 她难道不能将那金屠户弄到这抬尸人的车上? 越想,她便觉得这主意再好不过,甚至可能是当下唯一破局的希望了。 只是她想来仿佛很容易,可一做,就感觉困难重重。 她帮阿爹担猪担了好几年,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尸体这般重! 那一片虽比较荒僻,却偶尔也能见匆匆来往的行人,如果真拖着尸体来回走,绝对不可能完全避人耳目,她又时刻都担心,抬尸人此时不知去做什么,或许很快就会回来。 折腾了几下,脑子里一团浆糊,花娘子咬咬牙,干脆便决定碰碰运气,只把脑袋换一换。 那一片,家家户户柴火垛上都插着柴刀,都挺锋利,她抄起一把就挑了个差不多的,砍下来塞给金屠户,又将金屠户的头剁掉,放到了驴车上,为了不突兀,还做出些分尸的痕迹。 “我搬运他尸体时,以为马上就要栽,车坏的时候,我也当我完了,等换头那一刻,我四下乱剁,心里觉得自己就是个疯子。” “浑浑噩噩地等了半晌,偷偷跟着抬尸车出城,我还以为一定会露馅的,甚至连一旦事发,我要怎么逃走都琢磨了无数次,没成想,守城的官兵只顾着盯那些商户和参加祭祀的人群,抬尸人更是一路避人,连看都没多看一眼,最后金屠户的脑袋就那么落到了乱葬岗的深坑,和无数无名的尸骨一起被埋了。” “……入夜,回家洗了澡躺在床上,我心里一片空白,浑身发毛。” “直到半宿,京兆的捕快拿着不认识的画像四处敲门问讯,我冷静地应付过去,才终于松了口气,忍不住想,这大概是老天爷在助我——” 杨菁把口供从头到尾看过一遍,不禁沉默。 周成喃喃:“可怜见的。” 杨菁认真仔细写卷宗,整理画像资料时忽然顿了顿,将一开始京兆抓的凶嫌,叫郝大的那个玉面小蛟龙,还有花娘子母子的画像取出放在眼前对比。 颧弓宽度,下颌角角度,鼻根点凹陷深度……这两个百分之八十以上,得是父子关系! 杨菁闭了闭眼,把写好的卷宗翻出来,一通狂改,改了半晌又赶紧交周成。 “小周,来。” “嗯?” “去京兆提审一下那郝大。” 正琢磨食堂那刚出炉的芝麻炊饼的周成:“啊??” 杨菁刷刷写了一篇问题塞给他。 正事要紧,周成只好叹口气,扒拉着厨房的大门叮咛几句,让刘娘子千万给他留几个炊饼,就匆匆骑马直奔京兆府。 一直忙到天暮,这案子终于结了尾。 周成拿到口供,回来就一副魂飞升天的模样,果然如杨菁所言,这郝大就是花娘子儿子的亲爹。 许是事已至此,郝大并未隐瞒,周成一问,便什么都招了。 郝大与那金屠户乃是酒肉朋友,有点交情,他早前就见过花娘子。 “我一见她,便觉她眉眼生得漂亮,妩媚多情,身段窈窕,心中就起了念想。” “我便故意同金屠户套近乎,有一次金屠户喝醉了,我便替他把了把脉,万万没想到,那厮瞧着魁梧,实则却是个不中用的,唉,所谓巧妇常伴拙夫眠,姓金的连个拙夫都算不上,花娘子配他,简直是鲜花插在了牛粪里。” 郝大说话时,神色冷漠,略带轻佻古怪,“我这人自来有个毛病,喜欢别人的女人,我偏不偷,就要对方心甘情愿地送给我。” “虽说我虎落平阳了,但糊弄个乡野村夫,还是手拿把掐,带着姓金的喝了几回酒,去了几趟赌场,他就把我当过命的兄弟,呵,兄弟如手足,女人如衣服嘛,他没种,我借给他,他对我是好生感激——” 周成把口供拿回来时,脸都是绿的。 “怪不得他得了痨病,不要脸的东西,老天爷也不能让他长久。” 杨菁平日写文书,都写得十分愉悦。 这繁华京城,市井烟火,人间的喜乐苦痛,比小说故事还精彩无数倍,汇集笔端,记录在册,便好似承载了凡人人生里最有份量的东西。 此后千秋万载,王朝成了焦土,后世人若翻阅此书此册,就能看到此情此景,这些世间庸常的人身上的悲欢疾苦,便也能让人知道了,不至于轻飘飘随风流散。 她觉得甚好。 可今天这一笔,写得人心里堵得慌。 怪不得杨盟主那么潇洒肆意的大魔头,后来总有些落落寡欢。 若是每日所思所见都是这样的人,这样的事,谁都开心不起来。 写完了文书,交给黄使,周成去食堂端了一碗粥,拿了几个炊饼吃,一边吃,一边忍不住瞎琢磨。 “郝大二话不说就认了罪,是不是因为他……有些愧疚?” 杨菁翻了个白眼。 谁知道! 她纵然学会了读人的微表情,仍不能看透人心。 郝大可能就是病得厉害,不想活了,他也或许心怀愧疚,更可能是因为花娘子的孩子是自己的骨肉,为了自己的骨肉,不想让那小孩儿没了爹,再没娘照看。 无论他现在有什么样的想法,他当初欺负人家花娘子的那一刻,他就已经不是人,是个畜生! 谁会有耐心去琢磨畜生的想法? 一想到她曾有那么一瞬,把这畜生的金盆洗手同杨盟主联系到一起,她就恶心! 第42章 怎么活 花娘子杀夫案,悄无声息地结束了。 杨菁本来没大放在心上,可也不知为何,当天夜里,她竟做了个梦。 大雪纷纷扬扬,她在街上走,走着走着就撞见两人抬着一卷草席从一扇角门出来。 杨菁抬头看了眼,门上的牌匾写着个温字。 温家,大周出了名的清正之家,如今的家主是大儒温重,他曾备棺木入殿上《安国十策》,怒叱周惠帝不及先帝远甚,被下了大狱,仍是安之若素,关押三年亦不妥协。 杨菁不自觉跟着那草席,就见抬草席的两个家丁表情中有藏不住的不屑一顾。 “别人转手送的贱妾,争宠也不分时候,竟还敢给表姑娘上眼药,她是个什么东西,也配提表姑娘的名字!” “刚才杖打她时,一点都不消停,个人没按住,还让她闯到老夫人的佛堂去了。” “听说她在王家那会儿就闹得紧,本是青楼出身,仗着王家公子心软,狐媚手段尽出,硬是哄得王公子抬了她做妾,把几个丫鬟通房都挤兑得没地处待,还是因为她总搅合王公子的亲事,触怒了老夫人,王公子才有点恼了,转手将她送给了咱家公子。” “像这等狐媚子,公子竟还敢要?一开始就该打死了事,夫人到底仁善才由着她作怪,如今弄得不安宁,上下跟着吃瓜落。” 举目看去,草席卷里露出只苍白的手,手指蜷曲,根根分明,顺着手又看到一只睁着的眼睛。 杨菁心中砰砰跳了好几下,她也不知为何,总觉得这眼睛里充斥了一股说不出的求生之意。 听家丁絮絮说了半晌,杨菁想,的确是个不安分的丫头,又是搅合主人的亲事,又是给表姑娘上眼药,在当下这样的时代,被打死了似乎不冤。 京城大户,谁家还没打死过丫头小厮? 签了死契,身家性命就不是自己的。 杨菁沉默,即便知道这是场梦,仍是背脊生寒——这女子争一争,就当真罪该万死? 她都快被打死了,难道还不能挣扎自救? 那为何男人们非要纳妾? 雪地里,死了的女子脑袋一歪,两只眼都睁着,死不瞑目,眼底充斥了绝望和痛恨。 杨菁一下子就惊醒,她也不大明白,为何自己居然想起杨盟主经历的这般小事,还做起梦。 那花娘子能想到的奋起反抗,是杀夫,杀了人,还是丈夫,为重罪,她活不了。 温家一卷草席卷出去的丫头没花娘子烈性,她沦落青楼,只想着抓住个心软的男人赎身,她想过好日子,害怕未来的主母磋磨她,所以大概凭着本能开始试探,唉,就惹恼了主人,被转了手。 被送给旁人,她也不肯绝望,照旧初心不改要争宠,可一句话说不好,便被拖出去打,她想活,所以拼命挣扎,寄希望于吃斋念佛的老夫人。 可她的结果,依旧是个死。 花娘子要怎样才能活?这个温家的无名丫头,又要怎样才能好好活? 杨菁在床上躺了半晌,起来拿热帕子抹了把脸,擦了擦身上淋漓的冷汗。 杨盟主在魔教时有个启蒙师父,叫柳芙,她在杨盟主还很小时便闯下了玉黎山,反出魔教去,还找了个漂亮书生做夫婿,认真相夫教子,过起庸常的日子。 漂亮书生很会哄人,哄走了柳芙的嫁妆钱,哄走了她的家传宝,榨干了她身上每一滴油水。 书生的娘亲就忽然开始觉得,柳芙来历不明,无父无母,不是个好女子,娶这般儿媳妇,实在耽误了儿子。 因着这书生有了钱,吃的好,穿的好,打扮得更光鲜,有钱买书读书,学问也变好了许多,眼瞅着大有前程,便有富商家的千金相中他,大底有结亲,算是提前投资一下的意思。 可随意休妻,似也不妥,有碍儿子的名声,婆母就暗中搜罗了些慢性毒药,下到儿媳妇的饭里想毒死她,到时候只说是病死的,反正她一个孤女,也没人追究,替她出头。 这般既不耽误儿子找个更富贵的儿媳妇,也不怕坏了名声。 可柳芙在玉黎山上没少做抗毒训练,不说拿毒药当糖豆,但至少世间大部分毒物,她一闻便知。 说起来,柳芙性子实在不大像魔教中人,杨菁看来,这就是个重度恋爱脑,都被婆母下毒了,还对丈夫抱有希望,竟把事情摊开来跟丈夫哭诉。 哭诉完了,丈夫登时翻脸,怒骂她不孝,诋毁婆母,抓了床上的帷幔带子就要勒死她。 柳芙被吓了一跳,只能把丈夫杀了,又杀了公婆,最后一边哭,一边倾诉,一边挖了丈夫心肝出来看,发了半天疯,这才收拾细软带着一身的血,哭着逃走。 嗯,她还是恋爱脑,后来又嫁了人,好像还是个特别好看的小书生。 她这喜好,千年万年怕也变不了。 后来她同丈夫怎么样,杨菁也不知道,只知道没两年,她就改了个名叫柳月娘,加入了甘露盟,做起杨盟主的兰花使来。 杨菁盘算了半晌,闹了半天,一旦遇到像花娘子,还有那草席卷走的小妾那般情形,想好好活,唯一的可能就是你得有本事,有能耐! 柳芙能打,精通毒术,所以她能活。 当年前周那位安定公主,她也遭受了不知多少明枪暗箭,甚至比花娘子等人遭受到的更可怕。 但她也能活得很好。 她拥有权力,生杀予夺的大权。 杨菁拭了下额角的虚汗,不自觉捏了捏渐渐恢复些力气的手臂,她是该正儿八经地,将大盟主丢掉的武功都拾起来才是。 好几日阴霾天过去,这日终于放了晴,碧空如洗,日头高悬,阿绵今儿趁着辛娘子出门走亲戚,同巷子东头的陶家二妮,还有小狗蛋几个跑出去玩,回来时衣服湿了半边,提着两只四肢乱舞的大王八,还有一篓子虾,虾个头不大,却鲜活得很。 杨菁一笑,不再多想什么活不活,梦不梦的糟心事,打发阿绵丫头去洗一把,换了衣裳,甲鱼和虾也都得扔到清水缸里好好养一养。 第43章 书香 甲鱼清水里养了一日,眼见外头几只大狸子见天过来瞧,馋得流口水,杨菁赶紧就给杀了放血。 阿绵弄回来的甲鱼,让大狸子弄死了可不好,不新鲜,会影响口感的。 杨菁其实以前总觉得,甲鱼吃起来一般。 她老妈觉得她读书辛苦,上班辛苦,爱给她炖甲鱼吃,也不是说不好,就是总有一股子说不出的腥膻。 后来还是在杭州那边,吃一位老师傅炖的老鳖汤,那滋味,鲜香直透入脑,从此她就彻底爱上了这一口,自己也没少学着做。 若说做别的菜式,杨菁还得摸索,多要靠活色生香等等调味料增色增味,烧甲鱼嘛,那可用不到。 文火慢烧,烧出来橙黄似金蜜,汤汁浓稠得几成膏状,裙边微微颤颤,腹肉酥得浑似豆腐,轻轻一挑骨肉分离,入口即化。 小宝带着他好同窗孙佳一进门,就被这鲜香味熏得直迷糊。 孙佳傻愣愣地被支使着洗过手,在桌边坐下,一时家里亲爹亲娘交代的那些礼仪规矩忘了一大半,接了杨菁塞过来的碗筷埋头苦吃,脸都埋到碗里去。 不光老鳖好吃,虾仁焖饭也特别特别好吃。 眼下年景不大好,稻米很少见,孙佳家里算是小有钱财,他又是头一个孙辈,很得祖父祖母宠爱,平日在家也是吃干干净净的稻米饭,但他吃了这些年,竟从不知道米饭还能如此颗粒分明,晶莹剔透。 米粒上均匀地裹了一层泛着金红的虾油,虾肉的鲜甜和米饭混合,滋味丰富又饱满,怎么吃都不觉得够。 平日里,孙佳也就一碗的饭量,今儿一回神,摸着肚子傻了眼,算一算,自己起码连干掉三大碗。 低头一看,舔得碗锃亮,一个米粒都没有残留,简直连洗都不用洗了。 孙佳:“……” 小家伙一下子羞红了脸。 杨菁也吓了一跳,赶忙把煮好的山楂水端出来,一人灌了半碗消消食,才把小宝和他同学打发去才建起来没两日的小书房看书。 孙佳他正经是来看书的。 三两步进了门,孙佳顿时愣住,迷茫地瞟了小伙伴一眼,都顾不上自己想自己刚才吃饭的生猛模样有多丢脸。 这书房并不大,广二十步不到,深也不过十四五步而已,可竟有一屋子的墨香味。 进门便是月洞门的门框,两侧都是书架。 书架上一眼看去,连《史记》都有三家的注本,旁边还放着不少书封上写了‘私’字的,他和小宝说了声,小心抽出一本看了眼,第一页先是一行字‘狱中无书,闲来话史,不繁辞藻,姑存其说’,落款是——薛铎。 孙佳:“……” 妈呀,薛相爷! 孙佳眼珠子放蓝光,看小宝的表情,简直像是在看神仙。 刚说好要来小宝家读书,他爹他娘,还有他祖父都叮咛过,杨家家境寻常,让他收起骄娇二气,到了人家家里,不许挑三拣四,不许流露出半点异样。 孙佳简直无语,他是那么不靠谱的人? 从去年小宝和他一道读书,他们两个就很交好了,他能不知道小宝家什么样子? 孙佳自认为很讲义气,他是同小宝好,跟他的家境有什么干系,又不是黄秋平那讨厌鬼,还搞什么捧高踩低! 呃,黄秋平好像也没捧高踩低,他属于踩高更踩低,对所有同窗都是一副我穷,你们瞧不上我的样子。 他到小宝家,哪怕吃糠咽菜,也保证高高兴兴,快快乐乐地吃下去,绝不会让好友难堪。 孙佳摇了摇头,心神都落到这明亮的书房中来。 眼下这房间,看起来简直让他那点小心思都成了笑话。 一圈长书案,大概是香樟木和酸枣木打的,板材只是寻常,可是书案打磨得精细,花纹也美,更要紧的是上面摆着十好几盏大灯,墙上还挂着莲花灯,灯上拿绢纱做罩子,都能想到晚上亮了灯,肯定亮堂得很。 桌上整整齐齐地放着笔墨纸砚,质量都不错,尤其是纸,那些桑皮纸他平时都用不上。 椅子也特别,不像家里常用的胡椅,有扶手有靠背,靠背弧度弯折,孙佳被好友拉着走近前,就见椅子上还挂着小木牌。 小宝笑道:“蓝色坐垫那个,牌子上有只鸽子的,是我大姐的,红色坐垫,牌子上画了大公鸡的是我二姐的。” “其它没写东西的都空着,随便挑地方坐。” 孙佳惊讶:“两个姐姐也,也进来读书?” 小宝理所当然地点头:“那肯定啊。” 平日里他大姐在书房写东西时,他都不敢大声背书,他还小,这书房主要是给大姐工作用。 孙佳有点懵。 他有一个姐姐,两个妹妹,姐姐和他一母同胞,两个妹妹都是李姨娘所出,平日里他不常见。 家里倒是请了女先生教姐妹们识字,平日里读些《女孝经》、《列女传》,可那书房,别说姐妹,就是他阿娘也不能进。 孙佳瞟了眼椅子背上的挂牌,忽然就觉得有点愧疚。 他姐姐待他很好很好。 以前他逃学出去玩,他爹要揍他,都是姐姐拦着,罚他跪祠堂,也是姐姐给他送吃送喝。 妹妹虽不常见,可他也常收到两个妹妹送的鞋袜荷包。 他却从来没想过为姐妹们做点什么。 很快,孙佳就顾不上想那些有的没的,小宝把四壁挂着的帘子拨开,举目四顾,满墙全是书,不对,墙就是书架。 “哇!” 孙佳鼓着脸四处看,小腿倒腾得像小风火轮。 小宝一笑,从书架底下翻出折叠的梯凳,抬脚踩了下腿部的卡扣,轮子便固定住,拽了他一把,让他上去看。 “最上面有你想看的《主司精要》,要是有别的想看,旁边墙上挂的有索引。” 孙佳盯着小宝,浑身上下透着一股甜腻腻的气息。 小宝:“……别看我,看你的书去。” 阿绵给小宝送了一壶大麦茶进去,又给他拿了些枣子。 别的水果他们从不肯在书房吃,虽然肯定会很小心,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书籍珍贵,弄脏一丝都让人心疼。 第44章 屋宅 阿绵瞄了眼书房,俩小孩的身影倒映在纱窗上,瞧着都挺乖,她便放了心,缠着阿姐回屋歇着去。 阿姐和爹新翻修的书房千万个好,是阿绵从没想到过的好,但其实,阿绵更喜欢自己,还有阿姐的屋子。 翻修书房那会儿,阿姐特意弄了不少好木头,捎带手的把她们两个的闺房都改造了一番。 杨家在梧桐巷这宅子建成至今有三十几年,不过当初建的时候用料极扎实,杨震又是木匠出身,对宅子保养维护还算过得去。 现在看,自然是远比不上人家高门大户三进五进的大宅阔朗,更赶不上人家那院子花团锦簇,可论起结实,倒也差距不大。 四四方方的小院,正房一间半,杨震和辛娘子起居勉强够用了,西厢有一间,平日里用来储藏粮食,杨震做木匠活也多在此处。 东厢也有一大间和一小间屋,后来杨震把大的做了个隔断,分开两间,一间阿绵住,一间给杨菁住,小的就给了小宝住。 杨震和辛娘子其实都没有觉得居住环境有什么问题。 阿绵和小宝也没感觉。 杨菁却早就对昏暗憋屈,哪里都不大顺眼的卧房,有十二分的不满意。 之前刚穿来,她心思都在吃上,住的地方光线昏暗些,床铺睡着太硬太窄小,身体伸展不开,隔音不好,这种种问题都要给吃饭生存让路。 如今她在谛听也算落下脚,吃喝都不愁,可暂时还是很难拥有自己的房子,当然,她还是想的。 就是在当下这时代,她又不是甘露盟盟主那样的枭雄,魔头,名声早就坏得没法子再坏,未嫁女独居,除非出家,否则还不知要传出什么离谱的闲话来。 从杨震到辛娘子,再到她,都要被吐沫星子给淹死,阿绵和小宝也别想有好亲事了。 她没打算出家,只能先把现有的住宿条件好好改善改善。 之后只要奔成朱衣使,自然会分配官宅,到时候自是名正言顺地搬进去住。 像那唯一一位女性紫衣使,杨慧娘,她就是二十六岁上,高龄不嫁,独自住官宅,在大街上公然削了亲叔父一顿,也没有任何一个人指责她半句,朝中一众高官显贵,见到她也是笑脸相迎,客客气气。 可见她想过得自在,终归还是要走同样的路才合适。 杨盟主是倒霉,不得已入了魔教,又遇见了乱世,她的努力终究还是没抵过天地间滚滚洪流。 现在好歹有点太平盛世的征兆,虽然这古代版本的,也就那么回事。 可她至少还是有些微左右腾挪的余地,不像杨盟主那般,处在天上地下,前后左右都是死路的境地,日子总归还是有些奔头。 秋雨下了几场,天凉得极快,寒气沿着骨头缝往身体里钻,杨菁抱着杯红枣姜茶,也随着阿绵进了屋。 阿绵高高兴兴地往炕上一扑,拽过她那个大抱枕,在上头滚了一圈,找了个舒服的姿势半躺半坐,喟叹了声。 她那大抱枕,是杨菁仿着懒人沙发的样子所做,做的时候,她,辛娘子,阿绵,还有小宝都在帮忙,杨震但凡没活计,闲下来,也要帮一手。 外皮就是普通的粗布,填充物各种各样,有麸皮啊,芦苇絮啊,蒲绒还有稻壳。 阿绵特别喜欢大抱枕的清新味道,趴在上头狠狠吸了一大口,笑道:“姐,小宝贡献了十个铜板,明天我去接阿姐下值,咱们去喝茶吃点心听曲子好不好。” 杨菁笑应了。 小宝那孩子想邀他的小伙伴到家里玩,要‘霸占’书房,提前好几日就找她和阿绵打预防针。 他那小伙伴孙佳比他大三个月,也还不到八岁,丁点儿的小屁孩,按理说远不到避嫌的时候,不过杨菁也能体谅小男生想单独和小伙伴玩耍的心情,再者,辛娘子最近看阿绵的眼神,都像是想把她塞回肚子里再生一回。 这一天天的,辛娘子也着实不容易,还是少刺激她为好。 “希望小宝多带同学回家。” 阿绵笑眯眯数了数铜板。 “在屋里读书,比在书房读书还自在舒服。” 她之前老去书房,也不过是因着新鲜而已。 说话间,阿绵起身点亮了墙壁上镶嵌的油灯,偌大的炕一下子亮堂起来。 如今杨菁和阿绵闺房中样的隔断,换成了推拉书柜的设计。 杨菁特意将轨道围着房间安了一大圈,书柜既能合在一处充当隔断墙,还能随意移动,甚至能分成六个。 书柜推到卡槽充作墙时,杨菁和阿绵就是两个独立的房间,但若移开,就能合成一间,空间又阔朗,还更明亮。 阿绵对这一点最是喜欢不过,晚上睡前悄悄同阿姐一起开一扇书柜,听阿姐讲故事,说些小话。 白日里书柜打开,书桌一展,就能严丝合缝接在一处,桌子就变得特别特别大,能铺展开好长的纸,阿姐在上面作画,写字,挥毫泼墨,那神态,和动作—— 阿绵说不出来! 但她每次在旁边看,都觉得心里头滋滋地往外冒热浪,有种轻飘飘的,好像想飞到天上去的感觉。 阿姐真好啊。 她喜欢能四处走动的大书柜,爱书柜上她能随便读,随便看的手抄本,也喜欢能展开的漂亮花桌子,镶嵌在墙上的高低架和灯台,能卷起的百叶窗,绢布的窗纱,五彩缤纷石头子和丝线穿起的珠帘。 更喜欢铺着柔软厚垫子的炕,好舒服的抱枕。 阿绵觉得,阿姐明明才到家不过一年光景,她都已经快忘记阿姐不在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 前几日,肖家那边送了封信,是阿姐的亲娘严娘子送来给阿姐的,说是她怀了个孩子。 她偷偷听阿爹和阿娘说起,严娘子给那边生过一个儿子,抱给三房的大娘子养了。 当初生那个孩子时,严娘子受了老大的罪,身子伤得不轻,如今她都三十大几,将要当祖母的年纪,竟又要产子,她爹很担心,虽然嘴上没多说,这两天晚上却老起夜。 阿姐也会担心,最近阿姐写话本给她看,画了不少妇人生子,以及育儿的事。 她不是好姑娘,竟有点不想严娘子生女儿。 严娘子生的是儿子就好了。 第45章 产育 严娘子怀孕这事,杨菁但凡想起,还真有些冒虚汗,心下忐忑。 三十五岁生子也并不很晚,可到底是过了最佳生育的年龄,眼下又不可能去医院待产。 她倒是个外科医生,唉,新人一个,当时正在急诊轮转,她老师本来是普外的,后来成了介入大拿,她那会儿多少有点烦恼,面临着选普外继续深造,还是转介入,穿越前才同老师进行过一场尚不算太深入的谈话…… 一朝穿越,倒是很不必烦恼了。 除了两袖清风,什么都没带。 即便她愿意冒充妇科二把刀,还是希望严娘子千万别给她发疯的机会。 最近,杨菁是竭力压榨脑浆,甚至把当初产科大夫们聚会聊八卦的记忆都翻出来,努力写了一册产育手册,从孕早期,孕中期,孕晚期各种注意事项,到生产时的准备工作,甚至还画了古老的产钳,找杨震帮忙寻了个好铁匠打造几把,又让辛娘子寻几个靠谱产婆试用一番。 不光是产钳,杨菁还捎带手地让铁匠给她打了柳叶刀,剪刀之类,都拿沸水认真煮过,用煮好晒干的麻布包好。 桑皮线柳家医坊竟有现成的,柳大夫见她买了一堆线还吓了一跳,看她的眼神颇古怪。 其实刚来大齐没几日,她就想要置办一套家伙事,但她入了谛听,又难从医,这病入膏肓的拖延症瞬间发作,唉,偷懒真是人之本性。 直到这会儿严娘子怀孕,想到种种可能遇到的风险,她这半绝症终于不药而愈。 不光准备了器械,还霸占了谛听自家的医所,试图弄点青霉素,可惜目前还卡在霉菌培养上,失败了九次了,弄出一堆毒药。 杨菁瞪着一滴毒死一头牛的毒药,特别希望系统给她开挂的方向能改上一回。 咳咳,还是大蒜素更靠谱。 整个产育手册,花费了足足两个晚上才算完稿,写得可谓是图文并茂,通俗易懂,辛娘子这样不认识几个大字的,也能看得津津有味。 杨震帮闺女把手册送去肖家,辛娘子嘴上没说什么,心里却不免有些泛酸。 那是亲娘,还真就不一样。 晚上躺在床上,辛娘子一闭眼就想起丫头写的产育手册,忍不住上去一爪子,掐得杨震一个激灵。 杨震:“……” “哼。” 一身病骨回了家,点当了银镯子,银簪子贴补男人去求医问药的是谁?是自己,端茶倒水擦身,忙前忙后伺候的是谁?是自家阿绵,连小宝都抓了养大的老母鸡杀了给她炖汤喝。 严氏管了什么? 好好的姑娘揣着颗思母的诚心去看她,竟还看出一头伤,一家子就知道欺负人! 辛娘子一开始巴不得严氏赶紧将丫头片子接走,省得他们家还得多养个闺女。 如今可大不一样,辛娘子偶尔想起丫头有自己的亲娘,心里便不自在。 她嘴上从来不提,私底下,更深夜梦,偶尔对严氏也是颇介意,总会升阴暗的小心思,很想挑拨菁娘同那严娘子的关系。 辛娘子自然是更疼爱阿绵,不过人心都是肉长的,相处时间渐久,菁娘对她来讲,已经属于手背上的肉了。 脑子里乱七八糟,晚上难受了半晌,白天见了菁娘,她到底忍住了没翻白眼,没嘲讽,还宽慰了几句:“她又不是头一胎,这怎么说,驾轻就熟,肯定没大碍。” 杨菁喝粥喝得正香,反应了下,才明白辛娘子是什么意思,失笑点头,想了想又叮咛:“回头,阿绵也把新画册好好读一读。” 阿绵抿起嘴唇含羞带笑,难得是有些不好意思起来。 杨菁多嘴一句,实在是担心阿绵早早成亲,又早早生产,她才十三的年纪,自己都是没长成的小孩子,现在就怀孕,简直是催命呢。 像肖三郎,像镇北侯,还有许多世家公子,为何结发妻子多早亡,有的甚至要续娶好几个,在她看,倒有一多半是因着他们成亲时,男女年纪都太小,生孩子太早闹的。 此时此刻,身在肖家的严娘子送走了出门喝酒的三郎,小心翻开前夫送来的手抄册子,借着朝阳的霞光细看,心中很是五味杂陈。 惜春阁外的墙角,不知是哪个丫头不小心丢了个萝卜到水沟里,这几日下雨下得厉害,秋日里竟开了花。 翠儿嫌寒酸,想赶紧给铲了去,严娘子也不知怎的,一时竟不忍心,出言留了。 那花红里透着紫,小小几朵,迎风招展,瞧着可怜。 看着这花,就想起自己的菁娘。 她的菁娘,也是这么可怜又可爱。 那孩子在娘胎里没养好,生出来小小一只,两只手捧都能捧起来,她婆婆看了孩子,背地里都说怕是养不活。 可她乖得很,生时没让她遭罪,月子里也不闹人,眼睛都没睁开呢就知道心疼娘了,只要一抱,便露齿笑,是个只会笑,很少哭的乖娃娃,还会用粉嫩嫩的小手够她的脸,真让人心里软得不行。 怀胎十月,一朝分娩,怎么可能不爱? 可这日子过不下去了又能怎样。 她到肖家以后,好些深夜,都揪着心想女儿,听说女儿让花鸟使相中,小小年岁就被选走时,她更恨不能生撕了杨震,咬牙切齿地怨天怨地,也怨自己。 是什么时候起,渐渐开始不大想起女儿了? 严娘子自己都不太清楚,或许是这日子一天天过,记性越来越坏,也或许是儿子渐大,她烦恼儿子会不会同自己生疏的时候更多,就没心思想别的了。 把女儿亲笔写的手抄册子,包好了仔细放在枕头底下,她忍不住笑起来。 菁娘还是这么乖,这么好,这么良善。 她摸了摸肚子,自从怀了这一个,她吃酸口的还是多些,还是要再生个儿子才好。 生个聪慧的,会读书,会习武的儿子,能在这肖家争一争的儿子。 当初肖家那般折腾菁娘,她送菁娘走了,让她的女儿再也不要来,可这事成了她心底深处一撕扯便鲜血淋漓的疤。 ‘善良’的杨菁,一大早就蹲谛听后门看猫狸子和大黄狗打架,顺便躲懒,她看得是意犹未尽。 “大黄也忒怂了些,连爪子都不敢上。” 周成瞪了眼夹着尾巴耷拉着脑袋,缩在墙角只会‘呜呜’的狗子,没好气地给它端了一盆乖乖不吃的骨头,也给大猫狸子整了一盆。 第46章 小贼 杨菁正看漂亮的猫猫狗狗呼哧呼哧吃饭,大黄忽然呜了声,刁起盆里的肉,掉头嗖一下没了踪影。 猫狸子也吭哧一口咬住一截鱼头,三窜两窜飞上旁边废旧的雨棚,呼啸而去。 两人齐齐转头,黄辉出了院门,伸手长叹了口气,显然是欲撸猫头而不得。 周成笑得不行:“这都七八天了,黄使身上那股子味还没消下去?” 黄辉叹气。 前些时候谛听被调派皇宫,帮忙处理当初惠帝留下来的兽山,黄辉沾了一身老虎,狮子,豹子,熊之类的味,他泡了回香汤还是没彻底洗刷干净,闹得到现在,贴了半个谛听标签的猫猫狗狗都不待见他。 别说外头的猫狗,连家里的‘乖乖’见到他都炸毛,龇牙咧嘴,不要说揉搓了,乖乖没见到他就撕咬,那都是人家训练有素。 回头还是要再多泡两回汤。 杨菁忍俊不禁,低声笑道:“陛下同意处理掉兽山?” 黄辉莞尔。 他们那位陛下老喜欢兽山呢,尤其特别喜欢里头那头白虎,前阵子他下了朝,避开人偷偷跑到兽山去玩,结果在老虎巢穴处的假山上睡了过去,宫里四处找丢掉的皇帝,大太监赵三虎,以及侍卫统领们吓得连抹脖子的心都有。 后宫嫔妃和老太后也悚然而惊。 等他们那位陛下被兽山的侍奉太监找到,十几年没打过人的老太后抄起御前侍卫的刀,差点没把这位陛下给片成生肉片。 御史台也被惊动,一群御史像打了鸡血,在朝上引经据典喷皇帝,喷得那是激动万分,脸红脖子粗。 皇帝:“……” 平日里陈泽是个强硬帝王,一众大臣在他手里可谓是揉圆搓扁,随意折腾,这回被御史抓到了小辫子,也只能由着他们喷。 陈泽:他们也怪不容易,就容他们刷刷业绩便是。 说了一会子闲话,就有差役来报,说是鸿胪寺那边的官驿,让谛听派人手过去,除了梧桐巷卫所,还有另外八个比较清闲的卫所。 黄辉登时了然:“莫勒特族的使臣进京了?” 之前莫勒特族内乱,大王子达格欲入大齐避难,与大齐结盟,但尚未入京便被小王子孟勇信给截回。 如今大齐皇帝定鼎中原,登基大典在即,莫勒特前不久递交国书,派出使臣为皇帝贺,大齐身为天朝上国,自然没有不允准的道理。 不过嘛,大齐厉兵秣马,时刻准备犁庭扫穴,封狼居胥。 那些异族同样时时刻刻要南下牧马。 双方都剑拔弩张,气氛很是微妙。 且这莫勒特使臣在前周时就是最大的不稳定因素,凶戾残忍,不知闹出过多少大事。 黄辉扬了扬眉:“那就去,都带齐了装备。” 鸿胪寺的官驿,建在以前四方馆的旧址,毗邻鸿胪寺和承天门,占地比起当年规模略小,三十亩左右,围墙却建得极高,有近三丈,气势恢宏。 周成跟在杨菁身后,远远看见高耸入云的重檐,忍不住缩了缩自己的大肚子。 毕竟是来鸿胪寺,形象还是颇要紧,一众刀笔吏青绿色官服都熨烫得笔挺,鸾带佩刀,高腰的长靴锃亮。 周成扫视了一周,最漂亮的还是他们菁娘,打眼一瞧,青绿的官服硬让她穿出织金紫衣袍的气派。 到了鸿胪寺先不急干活,先去典客署登记,领取铜牌,调阅档案资料,了解目前官驿的情况,杨菁正坐在门厅的长桌前翻资料,旁边的脚步声忽然一顿。 “你——” 杨菁随着声音回头,就见有个二十四五岁的年轻男子,正一脸惊疑地瞪着她。 这男子穿着巡防营兵士常穿的青布袄子,有点瘦,脸小眼珠子大,一瞪眼很有惊悚感。 杨菁一瞬间感觉眼熟。 她本能提了口气。 虽然不觉得随意一人就能认出杨盟主,但多少还是有些心虚。 【陛下当防祸患于未萌之时,立将其毒毙当下,以防万一。】 杨菁:“……” 旁白这回说的倒也不是做不到,她现在确实有沾之即倒的毒药,就隐在戒指里,一扬手对方便死得不能再死。 只她不是杨大盟主,对杀人不大熟。 “你——小贼!” 这男子盯着杨菁,忽然想到什么,横眉怒目厉声道。 门厅一众刀笔吏,还有其他零散的鸿胪寺差役齐齐转头。 杨菁眨了眨眼,一脸茫然无辜,伸手指了指自己:“我?” “什么事?” 巡防营的守备王峰,一听动静就知道是自家那不省心的臭小子,“王岩,你又闹什么!” “爹,三年前,就是腊月二十九那天,那小贼,就是她!” 王岩眼珠子渐渐染上些许红,每一个字都仿佛从牙缝里往外挤。 杨菁怔了下,她还没吭声,周成已经气炸了,起身护在杨菁身前,怒道:“胡说八道,我们菁娘三年前还在宫中侍奉,她可是我们谛听的人!” 王守备愣了下,一把揪住儿子,讪讪道:“误会,抱歉抱歉,都是误会,这小子有时候特别容易犯病。” 眼看谛听一众刀笔吏个个面色不善,王守备赶紧连推带搡地把儿子提溜走。 周成还有点生气:“这都什么东西!” 转过头赶紧安慰杨菁:“菁娘别放在心上,我看那就是个傻子。” 杨菁摇摇头,低声道:“无妨,差事要紧,莫同巡防的人起争执。” 周成还是气呼呼,不远处隐隐传来王守备的怒叱:“谛听审核向来严谨,人家一个女郎,若身家不清白,怎可能入谛听,你莫要胡闹,让谛听的人记恨上,有你好受。” 杨菁悄悄把档案资料摊开在膝头。 身体过往的记忆碎片在脑海中翻滚。 呵,都怪燕十三那混蛋! 大概是三四年前,估计人家巡防营那小子记得不错,就是腊月的一天,她在杨盟主的记忆中看到了鹅毛大雪。 那天,盟主又是去京城杀人的。 秋日那会儿,她孤身去江淮,同自称小小私盐贩子的荆公胡四商量盐事,去时遇到一老艄公,老艄公烧得一手好鱼,还有个漂亮的孙女叫双喜,双喜人长得好,还讲得一嘴好故事,杨盟主吃了一路鱼,听了一路故事,与那老翁和小丫头十分投契。 回程时,她又馋鱼了,可江淮水岸,却不见了老艄公。 第47章 不新鲜 故事其实并不新鲜。 老艄公撑船时遇到了个纨绔子。 他是老江湖,在水面上撑船撑了大半辈子,载过的客人车载斗量,一眼打量过去就知道那贵公子不好相与,早早让孙女锅底灰抹了脸,瘦瘦小小地缩在角落也并不起眼,一路还算顺利。 船行至水中央,不曾想这纨绔公子竟发起脾气来,怒骂当时的贤太子谢松筠,说他一肚子男盗女娼,还装出一副君子模样,四处管别人家的闲事。 这公子有了酒,骂得难听,一口一个绝户命,他倒是骂得痛快,老艄公却心道不好,他听了这等要命的话,怕是要糟。 眼见公子哥身边管家和侍卫眼神都不正,老艄公赶忙偷偷给双喜使眼色,爷俩佯装落水,潜水一路游到岸上去。 这爷俩只当自己能逃出生天,可一上岸,两人还没奔回村子里就遭遇‘盗匪’,死在了岸边,死相凄惨至极。 老艄公身上榨不出十个铜板。 双喜这女娃娃衣服补丁打着补丁,骨髓都炸出来也不值那几个杀手的二两下酒菜。 若不是杨盟主,老艄公祖孙的死不过如草芥,谁会在意? 杨盟主却驻留停步,非查不可,查到纨绔公子姓刘,娶平城公主谢湘,贵为驸马。 于是一路北上进京,夤夜杀人。 到死,这驸马爷想了十几条自己的取死之道,却一刻都没想过竟是因为那老艄公爷孙二人。 老艄公是人否?在他眼里并不是。 杨盟主杀了人也便念头通达,也不去纠结,去月老庙替家里的兰花使上了柱香,就在庙对面寻了个热热乎乎的粥点摊子坐下吃粥。 粥吃了三碗,燕十三徐徐而至,穿着同她一模一样的胡服,配着同样的纱巾覆面,身姿窈窕,盈盈一笑,抛一灰扑扑的钱袋子至她怀中:“稠粥一碗,大雪三两,请盟主享用。” 言罢,燕十三飘然远去。 杨盟主:“……” 她当即就知道,这厮不怀好意。 要说这甘露盟里谁的坏心眼最多,真不是外人闻之色变的鬼公子尚棠,都说尚棠这赶尸人半人半鬼,能招引邪祟,但其实人家老实巴交的,只是怕了活人诡诈,才爱同死人打交道而已。 杨盟主盯了钱袋子两眼,还没来得及看第三眼,长街人群中就挤出来个高个子的少年。 少年两眼放光,闪身扑到她面前坐下,喘了口气,一把按住她肩膀:“孙贼,你还挺会跑!” 他目光落到钱袋子上,冷笑了声。 这小贼,那老爷子都七十多了,每日起早贪黑,风吹日晒,不过挣几个辛苦钱,这都偷,讲不讲道义! 杨盟主扫了两眼,就知这小子大约是哪个巡防营的生瓜蛋子。 遥看了眼不远处正提着食盒过来的闲汉,心下叹气。 她辛苦跋涉一宿,饥肠辘辘,自然不可能只食粥,刚才已又点了梅花汤饼,油酥饼,肚羹,炙肉,蟹黄的灌浆馒头。 闲汉去提餐,饭还没上桌,林林总总加一加,花了她足足八百文! 别管是跑,还是揍这厮一顿,抑或就随他走一趟巡防营,她的餐食恐怕都得浪费。 家里的管家婆连熏香都要省着用了,浪费可耻。 杨盟主神色不动,伸手搅了搅粥米,喝了一口,冷淡地抬眸,对上这小子的双眼,忽然道:‘谁派你来的,姓韩,还是姓肖?’” 那小子呵斥的话没出口,一看杨盟主的眼,登时憋回了嗓子里,目光闪烁,惊疑不定。 这世上姓韩的,姓肖的数不胜数,但此时听来,他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撼岳军的大龙头韩斌,以及千机阁的肖老大。 撼岳军起兵反叛,割据西北,是当世响当当的势力,韩斌也是天下有数的枭雄之一。 至于千机阁,更是江湖名门,机关消息冠绝天下,他们的肖老大,不知有多少王侯将相欲求一见而不得——但,最近朝廷下旨罗列十条大罪,下旨缉拿此獠。 他当即仔细打量眼前小贼,一身素色胡服,手腕上一对银环却精雕细琢,手艺不凡。 看这通身气派,更是不得了,比他见过的那些达官贵人气场还足! 正惊疑,杨盟主上下端量他半晌,眯了眯眼,声音低沉:“没错,的确是我杀了月老庙的老庙祝,但那又如何?” 她竟然杀人! 一下子,巡防营这个小新人感觉胳膊也软,腿也软,目光一扫,隐约能在衣袖下见到隐隐的血迹。 心里扑通扑通跳个不停,他面上却还算冷静,只垂首低眉,冷哼了声:“如何?你说如何?” 杨盟主神色淡淡:“不杀他,事情暴露,我们甘露盟得不了好,你们这帮吃干饭的就能有好?你可知道这是多严重的事,一旦事发,会掀起多大的风波?” “??” 一瞬间,少年头皮发麻,冷汗嗖嗖地冒。 甘露盟?什么事? 杨盟主很随意地敲敲桌面,闲汉已然顺顺当当地将东西送来。 琳琅满目的朝食摆了满满一桌,杨盟主瞧着不紧不慢,实则迅疾无比地开吃。 吃还不影响她吓唬人。 “目前只知道,那人初六会携贵妃巡幸瑶光园,随行御林军五百,前后扈从百余,若要成事,最好还得掐断京郊那面黑旗的联系,这方面我甘露盟已做了布置,应该无碍。” 刺王杀驾?? 少年越来越控制不住地露出惊恐之色。 杨盟主充耳不闻,七七八八的美食下了肚。 “咳,我在月老庙柴房清点神火时,不小心让那老庙祝撞见了,万一他给捅出去,你我岂能事成?又岂有活路?只好杀了他,如今尸体就卷在酒窖,你若非要为此闹事,可别怪我要反抗,一旦整出大动静,万一让人撞见——” 桌上翻滚的羹汤散着微微辛辣。 少年汗流浃背,眼角余光瞟见巡防营的兄弟过来,登时大喜过望,尖叫:“快,快来!” “甘露盟,撼岳军,千机阁,要联手刺王杀驾了!” “就是这女人,她是甘露盟的杀手,她还杀了人,月老庙的老庙祝已被她所杀!” 第48章 戏耍 嘶哑的声音满长街飘荡,登时惊动巡防。 少年提了口气,满脸戒备地瞪着杨盟主。 周围顿时哗然一片。 杨盟主却不似那少年所想,既未逃走,也没反抗,风一吹,掀起纱巾,露出张倾国倾城的脸,年纪又小,神色极无辜,看看那少年,又看看周围,手足无措,很是委屈。 巡防营巡逻的兵士们赶过来一瞧,满头雾水。 少年一脸的紧绷,急切道:“你们可算是来了——” 迅速把前因后果讲得清清楚楚,少年说话仿佛很有逻辑:“我今日也要去巡防营当差,是自己人,诸位兄弟,快,赶快抓住她,立时上报给守备,大事不妙了,万万不能耽误!” 一众巡防营的人面面相觑,都有点懵。 这少年说他是自己人,但一干兵士根本不认得他。 他的话,却是耸人听闻! 杨盟主秀眉微蹙,抿了抿唇,诧异道:“你什么意思?还杀人,简直胡说八道!” “我何时同你讲过话?小女幼承庭训,家慈有言,为人当慎言慎行,端庄敏慧,我怎会与你个外男多口多舌?” “你这小哥,刚才硬坐在此,还浑身发抖,小女生怕你是得了什么病症,若不是粥尚未吃完,吝惜粮食,不好浪费,我早便离开,怎敢与你说些有的没的?” 杨盟主面上露出几分委屈,四处环顾,盯着巡防营的兵士,目光丝毫不见犹疑,清澈见底。 “诸位,我看这位小哥可能脑子有疾,还是速请大夫医治为好。” 巡防营带队的把头皱了皱眉,一时惊疑。 杨盟主眼眶微红,向周围团团行礼,“大庭广众之下,食客众多,小女绝没有同这小哥说过只字片语,还请各位乡亲为小女作证。” 一众食客回忆了半晌,虽没太注意,但好像还真没听见人家女孩子说话。 胆子小的不吭声,却也有几个大胆的嚷嚷道:“兀那小子,我早瞧你不对劲,人家小女娘何时同你聒噪?” “就是,你们可不能冤枉人家!” 杨大盟主威震八方,在甘露盟说一不二,可她本身十分活泛,为达目的,信口胡诌也不会露半分痕迹。 这会儿人们当然不认得她,她还长了张让人一瞧便心软的脸。 再者,她做坏事同人瞎胡扯,怎会让旁人察觉? 如今她一个弱女子,满脸委屈慌张,对面巡防营的都是些粗胚糙汉,怎么看怎么像巡防营在欺负人。 一众食客瞧着揪心难受。 若是寻常还罢了,百姓多怕见官,看见穿官衣的,那是恨不能赶紧钻到缝里去,但此地乃京城,正好又是月老庙开庙会的日子,来往的客人中有不少豪门大户子弟,也有诸多的江湖豪客。 好几个身份应是不俗的食客都不觉起身,目光灼灼。 那少年对周围的暗潮涌动全然无觉,只盯着‘杀人凶手’,怒目而视,满脸戒备。 杨盟主反而叹了口气,声音和缓下来:“唉,这小哥一口一句‘杀人’,小女吓得腿都软,若不能得清白,真是没脸见人了,小哥不是说我杀了那什么老庙祝。” “庙门开着,八方信众都在,去瞧一瞧,岂非便真相大白?各位官爷总不能因为这人平白两句话,就要将小女带走。” 杨盟主泪光盈盈,勉强道,“真若如此,小女名声尽毁,哪里还有活路!” 少年终于反应过来,厉声道:“对,我们快去,她在庙里藏了神火,必须立即——” “啊,老齐头?!” 少年话音未落,只见一穿着朴素长袍,头发胡须花白的老汉,拄着拐杖,微微颤颤地过来瞧热闹,瞧了一会儿,一把让人抓住,表情还残留着些许迷惘。 老庙祝姓齐,正是老庙祝,他是个孤寡老人,在月老庙待了十几年,京城百姓常来常往的,都认得他。 现在人活生生地立在小食摊前,精神烁立。 巡防营一干兵士齐齐松懈,领头的把头朝那少年连翻了几个白眼,不耐烦道:“你这小子,敢消遣我们?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少年顿时愣住,脑袋里乱成一团,看看老庙祝,又看看一脸无辜的杨盟主,一时间宛若在梦中。 杨盟主抬头看了眼时辰,也不耽误,看也不看那少年,冷淡地冲巡防营的把头道:“看来这小哥的癔症确实严重,可要好好治一治了。” 说完,拎起食盒便走。 这少年一怔,伸手想拦,几个食客本能地挡住,怒叱:“你到底要对人家小女娘做什么?” “你说人家杀了人,现在人好好的,还有什么可说?” 少年也有点犯起迷糊,难道刚才他在做梦? 他一跺脚,二话不说冲到月老庙,里里外外转了一遭,柴房,老庙祝的卧房都看过。 自然是什么都没找到。 好半晌,杨盟主的背影已隐没在人流中,少年终于反应过来,骤然抬头:“不对!贼!” 他一开始只是为了抓那个,偷了卖炊饼的老大爷钱袋的小贼而已! 少年渐渐回神,气得脸色涨红:“她是在忽悠人,她,她就是个贼!” ----------------- 官驿门厅内,火炉烧得恰到好处,杨菁闻着,炉子里大约搁了些橘皮桂蕊,暖香清甜。 不远处,那叫王岩的小年轻仍冲她指指点点,想也知道,必没有好话。 杨菁失笑,大大方方回看,半点都不见闪避,没看几眼,王守备就揪着王岩的耳朵把人拖曳走。 说起来,那天杨盟主戏耍了少年,顺便抽了燕十三一顿,很快便离了京城,她还真不知道,当年巡防营的小新人竟把那事记到了现在。 王岩如今在巡防营显然没担任什么要紧的官职,还是个小角色,唔,似乎有点屈才。 燕十三当时是同碳翁打赌,既赌易容,又赌手速,虽说玩笑而已,可这小孩还是相当了不起。 他抓贼,可是能抓得燕十三抱头鼠窜,捎带手地还让杨大盟主专为他演了一出戏。 若他知道这些,应该不至于如今日这般耿耿于怀了。 不过,他这直觉真是有点过于古怪。 自己虽说用了杨盟主的身体,但这脸并不太像,人也不是,他居然看一眼背影就言之凿凿,未免离谱。 第49章 狼 天阴了些时日,最近倒放了晴。 天街御道周围好些槐树,柳树,这时节还脆生生的泛着绿意,树上缀了不少铜质的灯,一入夜,灯火璀璨。 杨菁和周成从门厅出来,先去东边波斯邸打了两壶热饮子,休息处安排在官驿西头的屋里,屋内都有火墙地龙,早早烧上,着单衣都不见冷。 就是好几个衙门的差役都安排在这一处,人吃马嚼的,喧闹得厉害。 杨菁两个下午才轮值,懒得应酬,干脆便出门逛一逛。 太阳才升,官驿周围便热闹得紧,一路遇见好些操着各种语言的外国人来来往往。 周成正与杨菁说笑,就见巡防营好几个兵士,围着一棵大柳树,气得直翻白眼:“什么叫你家的灯掉树上去了,那是我们大匠前天才挂上的莲花灯,看到没有,灯上有我们大匠的名字!那么老大的字,你们是瞎子么?” 树上两个新罗乐工打扮的年轻人,明显装听不懂,操着一口不大流利的汉话车轱辘似的反复道:“是我们掉的。” “灯,我们不小心,掉的!” 杨菁:“……” 一众巡防营的兵士气急败坏:“啊啊啊啊,光是这个月,就被偷了二十六盏!” 不光是灯,官驿里种的花卉,客舍中摆放的小桌屏,连食堂的碗碟都丢,简直气死人。 “这帮新罗人最不要脸!” 周成啧了声,喃喃:“刚才还听几个弟兄说,食堂有几个身毒来的使臣,竟然直接下手捞汤菜吃,也不怕烫坏了。” 他话音未落,就听见旁边藩医坊里发出几声惨叫,太医署派驻的年轻大夫崩溃的声响随即响起:“食堂那么多吃食,你们到底为什么非要去生吞酒瓶,酒瓶招你们了?我招你们了?” 杨菁、周成:“……” 还真是牛鬼蛇神鸿胪寺啊! 天底下果然是有叫错的名字,却鲜少有叫错的外号。 两人对视一眼,同周围那些面不改色心不跳的差役一样,慢吞吞走开。 一连三日,杨菁和周成差事做得都很顺利,鸿胪寺的官驿自前周起便时常接待四方来使,大家只需按照规程做便是,倒没多少碍难之处。 这日,轮值一结束,周成叫杨菁,鼓动道:“外头有个酒肆,金发的美人当垆卖酒,还有大食的舞姬,别有一番风味。” 休息室里一众差役齐齐侧目。 几个年长的刀笔吏一脚踹到周成的屁股上,周成嘶了声,回过神不禁讪笑。 也不能全怪他,菁娘的酒量比他好,平日出门,听曲子看舞蹈,比他也热衷,懂得还比他多,这不是都习惯了。 正笑闹,忽听门外一声呼哨。 周成顿时色变,几个刀笔吏齐齐出门,只听呼哨声一声连一声,忽高忽低。 哨声越发急促,杨菁心下不禁沉了沉。 这哨声在低,中,高,三等危险等级里已经越过中级,渐向高贴近。 此地可是鸿胪寺官驿,位于皇城西南,贴着承天门街,京畿要地,能出现什么危急? 不等她问,只见官驿后院,一大片毡帐处人头攒动,哭声,笑声,酒杯碰撞声,尖叫声此起彼伏。 杨菁眯着眼看去,毡帐外莫勒特族的狼旗随风飘扬,几个穿着皮褂子,绣鹰纹的汉子戳在帐外不知在说笑些什么。 帐内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 一众刀笔吏对视一眼,迅速三前三后,两个护卫侧翼,排出阵势齐冲向帐门,门外异族汉子来不及阻拦,就被刀背刮到一旁去。 掀开帐门,众人心中一惊。 帐内点着篝火,两个舞姬打扮的少女正在跳舞,她们浑身汗水淋漓,舞裙贴着身体,脸色煞白,每一个动作都在颤抖。 杨菁定睛一看,脑子里嗡一声,怒火上涌,冲得她眼前阵阵发黑。 这两个舞姬战战兢兢,赤足踏在烧红的焦炭上,胳膊上,腿上全血淋淋的。 杨菁的目光转到篝火旁边,两只狼正瞪着绿油油的眼珠子,死死盯着她们,嘴里未曾有半分声响,嘴巴却慢条斯理地舔着血红的肉丝。 这狼明显是在戏耍! 她知道这些草原狼。 莫勒特的狼骑自来就是汉人闻之色变的虎狼之师。 所谓狼骑可不单单是个名号,他们圈养的草原狼,从小食人肉,稍不注意连主人都会反噬,凶悍异常,不光是战场上汉人士兵屡受其害,老百姓们更是被视作血食,日日遭劫。 当年杨盟主在狼口中吃了点小亏,还专门带着江舟雪,司徒越,十二花神使,并三十门人奔赴草原,一口气打了一个半月,让这批狼销声匿迹了两年多。 如今看来是死灰复燃了。 帐门口处一滩血,还有掀翻的焦炭,角落里倒着个身着谛听官服的刀笔吏,连呻吟声都不见。 杨菁握住配发的短刃,给周成和几个刀笔吏递了个眼色,穿门而入,径直走到两个瑟瑟发抖的舞姬身边,一袖子把她俩卷下,顺手往周成手里一送。 周成与她搭档也有些时日,论起武力较量扛大梁,或许还不大行,但溜号跑路避祸,绝对一等一的好手。 他拽着两个舞姬,看都不看别处,也不打招呼,调头出去就往巡防营处奔,口中一路狂喊:“叫大夫,救命!” 事发迅疾如风,满帐酒意正浓。 莫勒特族正使伊格桑,汉名易天,穿了一身紫色长袍,是汉人的款式,头戴巾帽,除了那张异族特征明显,略显凶恶的脸,到和汉人无异。 他通汉文,会说汉话,也读过些汉人兵书,这会儿坐在上手位置,言笑晏晏,只看他的表情语气,谁能想到他前脚夸为他献唱的歌姬有百灵鸟一样的好嗓子,后脚就能让人将这歌姬扔给狼王啃噬嚼食。 此时,谛听的刀笔吏卷着冷风闯入,两个起舞的舞姬被人带走,满堂歌舞休止,风一吹,帐内酒肉正酣的氛围都消散了些。 伊格桑盯着杨菁,半晌一笑,扭头扫了眼几个陪客,道:“看来是那两个舞姬跳得不好,诸位这是想换眼前的佳人给咱们助助兴?” 第50章 献舞 一众刀笔吏脸色顿时一沉。 杨菁抬头环顾四周。 帐内作陪的,是鸿胪寺的馆伴使,姓冯,叫冯章。 冯章脸色越发铁青。 另一个作陪的主客郎中黄一水,瞪了杨菁一眼,哆嗦道:“无,无礼!我们正宴请易正使,尔等随意乱闯,像,像什么话!” 冯章眼珠子都凸出来,睚眦目裂,恨不能一口口水把这糊涂软蛋给喷死! 眼见一众刀笔吏目露杀机,他眼泪都要落下——他冤! 冯章真是万万没想到伊格桑竟然如此嚣张,在大齐的地盘上居然敢放纵狼群咬人。 那两个舞姬可是教坊司在籍,官方的人,偏他两杯酒水下肚,浑身盗汗,虚软无力,喉咙肿胀,甚至连呵斥都做不到。 令教坊司舞姬来助兴的是他,备酒席的是他,帐内光禄寺负责送餐的差役都不曾走,他眼看伊格桑做出这等恶事丝毫不见阻止,传扬出去,大齐颜面有损,他是罪魁祸首! 更倒霉的是,今天陪他过来的是个王八蛋,糊涂虫。 黄一水前年荫补入的礼部,大字不识一个,就因为蛐蛐玩得好,得了惠帝的喜欢,玩笑一样就把人弄到礼部去。 新朝初立,各个衙门都乱得很,也不知怎么阴差阳错的,这么一个东西竟然留下了。 留下还不要紧,他还任职从五品的主客郎中,平日里干的就是与自家鸿胪寺协同,核定朝贡等级之类的活。 但这黄一水懂个屁,各个藩国都在哪儿,与本朝关系如何,他是什么都不清楚。 他看起来没被灌药,可他还不如喝点哑巴药,做个哑巴。 这怂货,让人家的狼一吓唬,早没了气节,一嘴的阿谀奉承。 冯章一口牙将将要咬碎。 刚才谛听刀笔吏察觉有异,入内询问时,他真是恨不能高呼一声——黑骑何在?如今莫勒特胆敢辱国,杀他奶奶的! 此时狼骑环绕,谛听人手不足,根本不可能一击杀之,一旦拖延到事后,他们自有借口推诿,且只为了两个舞姬,不可能杀使臣。 虽则陛下有心洗刷中原多年败北的耻辱,可眼下四方未靖,根本不是时候。 想必这些混蛋正是看准了这一点。 一时杀不了莫勒特的畜生们,先宰了自己也成! 反正他不做那史书留名的奸佞! 冯章腹诽了很多,其实也不过一瞬间而已。 伊格桑戏谑地上下打量杨菁,两只刚刚见过血,已然饿了许久的狼一丝声响都无,只绿油油的眼睛便让人感觉到无边的恐惧。 两个老刀笔吏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下袖箭,外面呼哨声仍是不绝于耳,应和声此起彼伏。 帐外狼骑五十,重弩,狼群三十,目前刀笔吏九人,巡防营的巡逻兵士其他人赶来尚需时间—— 几人一对视,都感觉没甚把握。 就听伊格桑戏谑一笑,又道:“姑娘可要为吾等助兴?本将军座下这两个小将,看起来很是喜爱姑娘。” 众人不由凛然。 杨菁神色却十分轻松,莞尔道:“助兴?好啊!” 话音一落,一众刀笔吏齐齐握刀,伊格桑却是大笑,伸手端起一杯酒,饶有兴味地看着杨菁,遥遥举杯。 微醺的酒光摇晃,那一匹半人高的灰狼裂开嘴,露出一口尖牙,弓起身,目光幽幽地盯向杨菁,骤然飞扑。 满帐的莫勒特族人都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伊格桑平日里便喜欢玩这样的游戏,他最爱看的便是美丽的少女在狼口之下露出恐惧的,拼命挣扎求生而不得的表情,以之佐酒,连酒水都变得更加醇香—— 杨菁同样冲灰狼露出笑容,不闪不避,还迎了一步,向后下腰,双手轻轻一抬,手中双刃旋转得毫无烟火气。 帐子里欢声笑语,一众酒客漫不经心地盯过去,只待漂亮少女垂死挣扎,但只不过片刻,众人便惊疑不定,刹那间,好些人惊呼。 青绿色的衣摆微扬,那匹灰狼根本连扑都没扑到她身上,竟打了个转,愣是凭空转了个方向朝着伊格桑而去。 连刀笔吏带一干莫勒特的使臣尚未反应过来,伊格桑的笑还噙在唇边,巨大的狼头就几乎对上他的眼,他一愣,厉声呵斥:“幺虎——” 话音未落,灰狼就嗷了声,眼珠子骨碌碌地就从眼眶里滚了出来,溅到了伊格桑的脸上。 伊格桑怔住,皱眉,茫然地伸手接住,浑身一颤。 那狼一声嚎叫,众人眼睁睁看着它身体噼里啪啦脆响,整个爆开,骨头,肉块,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猩红滚热的狼血劈头盖脸地罩向伊格桑的脑袋。 滴滴答答。 狼血顺着头发,脸面,滚到袍子上,深得像紫黑色。 伊格桑手抖了两下,虽然被狼血污了一脸,看不清面色,但他身上那股子气定神闲骤然僵住。 帐子里欢快的祝酒声戛然而熄。 杨菁笑了笑,敛袖收起短刃,安安静静地,仍是不带人间烟火地走过去,温柔地看了眼地上的狼,颇为满意地点点头:“不错,不错,三百一十九块骨头,二百三十个关节,一块不少。” 她一伸手,把狼皮拾起来抖了抖,虽然腹腔和脖颈开了口子,但整体还是颇为完整。 杨菁收起笑容,客客气气地行了一礼:“这与狼共舞,可助了大家的兴?若嫌不足,小女还可再献舞一曲!” 偌大的帐子鸦雀无声。 倒霉催的伴馆使冯章衣角上也染了一点血污,可他一下子就精神起来。 娘唉,真提气! 哈哈哈哈哈! 要不是他不能动,不好说话,恨不能跳起来高歌! 万幸,他终于不用担心到了底下被他爹娘两个混合双打,也不用担心儿子,闺女将来蒙羞了。 伊格桑双眸抽动,猛然起身,目光直直地盯过来。 杨菁掐算了下时辰,从容地正了正衣冠,只听外面脚步声齐整有序,帐帘飞起,谢风鸣,并两位紫衣使,高战,杨慧娘,十几个朱衣使,率一众青衣使和刀笔吏立在门前。 谢风鸣看都不看伊格桑一眼,只冲杨菁等一众刀笔吏摆了摆手。 杨菁先把帐子里两个倒在地上的同僚扶起,使了个眼色,让人带他们去藩医坊。 她自己则很低调地汇入人群,还没转身,就听谢风鸣冷声道:“动手!” 话音刚落,一众青衣使和刀笔吏齐齐扑向帐外带着嚼头的狼群。 第51章 畜生 不过眨眼工夫,地面,帐子上就浇透了浓稠的鲜血。 刀光闪过,帐子几成碎片。 伊格桑色变,骤然起身,伸手握住刀,只还未拔出就倏然停下,只脸色难看至极地瞪着谢风鸣:“谢风鸣,尔敢!” 杨慧娘失笑,举起手里的横刀,挽了个刀花,漫不经意地甩掉上面的血珠子,耸了耸肩:“谢使,刚才眼花,不知道是不是把个畜生当狼一块儿剁掉了,这可如何是好?” 众人顺着声音一看,就见一具皮甲横在帐子边上,皮甲旁的骨头架子上尤沾了些肉末,手骨挨着的莫勒特族最名贵的百炼刀混在血污中,又腥又臭。 谢风鸣扫了一眼:“不比狼皮实用,罢了,不好浪费,回头勉强撑上些枯草麦秸,挂在田间地头赶鸟用,就是不太结实。” “好说,多做些替换便是。” 杨慧娘笑道。 说着扫了眼伊格桑面前那一张摊平的完整狼皮,惊讶地扬眉,看向杨菁,莞尔赞道:“好姑娘,你这手艺真好。” 杨菁忽闪了下眼。 道了声谢,便规规矩矩地站在谛听人群中,端着谛听刀笔吏特有的那种,亲切的,温柔可爱的笑容,众人不自觉扫视满地齐整的狼骨,狼皮,以及伊格桑满头满脸的血污,一时心下震骇,眉眼乱飞。 巡防营的人自也到了。 王岩瞟了几眼,屏住呼吸,腿肚子颤了颤,小心翼翼地眼观鼻鼻观心,低下头,连看都不敢往杨菁的方向看。 他爹王守备默默擦了擦汗,小声道:“儿啊,回去赶紧给祖宗上柱香!” 当爹的其实是相信儿子的。 儿子说当年被个女飞贼戏耍了一通,此事想必不假。 可不假又怎样?他是老江湖,不像这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年轻,他一听就知,儿子口中那女飞贼不得了,心下只有庆幸,阿弥陀佛,人家还愿意忽悠忽悠自家的傻儿子! 看一眼满地狼骨,王守备又默念了声佛号! 王岩打了个哆嗦,一句反驳的话都不敢说了。 冷风呼啸,血腥气渐浓。 莫勒特族勇士们几乎没做出什么有效反抗,便倒的倒,残的残。 伊格桑呼吸顿停,咬牙道:“尔等擅杀使臣,就不怕我狼骑兵临城下?” 高战平静地看他一眼:“我黑骑枕戈待旦,正愁这战功还稍差了几个人头,尔等若愿相送,在下感激不尽!” 他顿了顿:“莫忘了多来些,只怕少了不够分的。” 伊格桑登时噎住。 冯章坐在椅子上,眼珠子乱转,一开始还痛快得不行,此时看着谢风鸣和两个紫衣使的神态言行,又咋舌不已。 他似乎记得,前几日他叔父还说,几个相公的意思,是边疆那边需得保持些克制,在他们收拾完国内乱局之前,莫要起大的争端。 陛下也曾首肯此事。 他叔父官职倒是不高,只是个小小六品起居舍人,负责记录陛下的言行举止。 咳咳,原来——这就是克制!? 杨菁却丝毫不觉奇怪,如今他们中原虽然也不太平,但草原上更糟糕。 孟义一死,靠着他的威望聚在一起的诸部落不免都开始动各种小心思,他长子和幺子又闹起兄弟阋墙,内斗不断,此时他们一族可比大齐要虚弱很多。 帐子被拆得七零八落,所有狼骑都被卸了甲,格外凶悍的那些宰掉,稍有反抗,就打断手脚,一时间满地哀嚎不绝于耳。 闹出如此动静,好多人探头探脑地看热闹,操持各种语言的藩国使臣叽叽喳喳,嘀嘀咕咕。 无数的狼皮,狼肉,狼骨头,全都清出来扔上车,谢风鸣叫了光禄寺的人来,让他们拉走。 谛听带走马。 巡防营拿走刀剑弓弩皮甲铠甲。 好多官驿的住客,其他藩国的使臣凑热闹,凡是能拆走的零碎通通被一扫而空。 冯章终于恢复些力气,被两个刀笔吏半拖半扶着出来,立在一地还没清洗干净的血污中,冲着一脸难看的伊格桑恶狠狠地喷了一长声:“哼!” 满肚子的愤懑喷出七七八八,总算痛快了。 谢风鸣一一检视完,点点头,摆摆手,一众刀笔吏,差役便开始收队。 【陛下威武,此恶狼骨列如箸,皮展若席,为陛下贡献‘夜目’一双,从此黑夜视物如白昼,从此群狼俯首,令行禁止。】 杨菁眼睛微微有些胀,暂时倒还没感受到‘夜目’的效果,不过之前总是阵阵干涩刺痛,此时倒好了。 谢风鸣隔着纷飞的桂花雨,看见了杨菁的眼睛。 秋水横波,剑光潋滟。 他心里怦然。 这是当年初见时的眼睛,后来被禁军所伤,就再不曾见。 江舟雪说过,她小时候眼睛是润的,看到小猫,小狗,会放出光来,让他有些……害怕。 后来那光,很快就消磨在玉黎山数年如一日的凛冽寒风中。 谢风鸣却感觉并没有,只是想再看见,需要一点运气。 差役们陆续回转,杨菁和周成一对视,互使了个眼色——一会儿去喝点小酒听听曲子。 出了这等事,他们的差事大概也不会继续,附近的酒水很好,曲子也颇新奇,趁着如今离得近,还真该好好享受一番。 折腾了这么半天,杨菁也累得狠了,急需一场微醺,再来两个漂亮胡姬洗涤下精神。 周成压低声音:“我上回去东边,瞧见个老头卖首饰盒,其中有个银质的香盒,老漂亮了,上头的花纹特别精美,当时没带够钱,又赶着干活就没买,回头咱们一块儿去看看——” 正说话,就听见有差役高声呼喊:“谢使,有个死人!” 周成的声音戛然而止。 众人面面相觑,随着声音寻至,就见后院竹林处,满地淤泥间,竟露出一只惨青的手。 差役们很快将土掘开,掩盖在泥土里的死者是个年轻女子,舞姬打扮,这姑娘表情惊骇欲绝,身上处处是狼咬的痕迹,死相惨烈难看。 周成看了两眼,色变怒骂:“畜生!” 谢风鸣闭了闭眼,轻轻转头看向冯章。 圆润伴馆使早呆愣在当场,刚才那点扬眉吐气的痛快瞬间消失,猛地抽了自己一嘴巴。 第52章 旧例 这本是一片竹林,以前还建有竹苑,是供官驿客人消遣之用,后来因着忽降天火,院子几乎被烧成了焦炭,众人以为不祥,干脆便弃之不用,但也远算不上人迹罕至。 因着这一片风景甚美,傍晚日落竹林,余晖熠熠,虫鸣鸟叫,野花摇曳,既幽静又质朴,很得文人雅客的喜爱。 簌簌寒风下,杨菁的睫毛略有些湿热。 地上躺着的姑娘还在妙龄,长得很漂亮,似是胡汉混血,身体蜷缩,十指深深地扎入掌心,周身血肉模糊,本应该很漂亮的胡旋裙,已是破烂不堪。 一众刀笔吏的目光杀在冯章等鸿胪寺和官驿的典客差役身上。 冯章心口烧得厉害,出了一身大汗,药劲一下子就过去了大半,咬牙切齿地一蹦三尺高:“都是一群畜生,刚才就该,就该通通弄死!” 他几乎不敢看泥里埋的姑娘,咬牙训斥典客:“这帮混账明目张胆地在咱们的地盘杀人,你们,你们竟不知道?” 官驿这边,一众差役瑟缩,眼神发怯。 他们又不是瞎子,聋子,更不是傻子,自家地盘上发生这等事,怎么可能不知道!? 老典客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嘴唇抖得厉害:“……这都是旧例了。” 官驿周围有不少酒胡子,就爱蓄养胡姬,供人赌戏玩乐,全是些贱籍的,不少客人玩得过火,有些死伤在所难免,只要钱给得足,那些酒胡子才不在意,有的还会帮着善后。 从多年前起,但凡莫勒特族的人入京,总是要死上些人。 青楼酒肆里,不少舞姬,妓子简直闻声色变,听到他们这帮东西入京,好些漂亮女孩子甚至要哭着写遗书。 差役们心里也不落忍,可有什么法子? 谢风鸣讥诮一笑:“是,旧例。” 他年少时也曾读圣贤书,也曾崇尚忠君爱国,觉得他老师离经叛道,不是君子。 后来老师就带他和师兄走遍了他本应该一生都走不到的地方,看遍了他本不该去看的东西。 陛下与母妃出巡,御街光鲜亮丽,百姓夹道欢迎,背后角落凶神恶煞的官兵差役捆绑了老老少少的乞丐,直接弄去坑杀。 母妃寿诞,万国皆来贺! 官驿灯火通明,笙歌燕舞。 莫勒特族的使臣却是随手杀人取乐,无人敢管,敢管的那些差役被打被杀被羞辱,朝廷竟无人肯做主。 也曾有官驿的人奋起反抗,还告到了朝廷,折子却留中不发,皇帝在闲暇时也叹了声:“果然蛮夷!” 叹完也就罢了,死几个舞姬婢女算什么大事? 他得知此事,义愤填膺,拦不住即将即将离京的使团,只能告去大理寺,告去刑部,得到的全是稀里糊涂的敷衍,向父皇进言,父皇老怀大慰,夸他长大了。 和兄长倾诉,兄长笑他天真。 他想要管一管这天下的不平事,可所有人都在忽悠他,哄着他,拿他当要供起来的泥胎菩萨。 差不多两三年的光景,他觉得自己陷在看不清边际的黑泥里,肩头挑着一座泰山。 兄长说,现在不必纠结这些细枝末节,等他拿到这天下至尊之位,他们兄弟齐心,想做什么便做什么。 谢风鸣:“……” 兄长志向高远,看得更远,他却日日沉浸在那些似乎琐碎的,并不怎样宏大的事情中,难以解脱。 哪怕后来他习武练剑,他甚至组建了一支属于自己的青萍军,他拥有了些许力量,可这力量仍是被重重纠缠束缚,令他左突右支,狼狈不堪。 杨河清说过什么? ——‘满口‘天下为公’,却让饥民连啃食树皮的力气都没有;高呼‘社稷为重’,却任无数豪强鱼肉乡里……若连眼前一命都救不了,连自己的念头都无法通达,还谈什么千秋大计?’ 她说,她就是个魔头,就是要和这些瞄着千秋大业的大英雄,大豪杰们斗上一斗。 就是要让这些人尝一尝升斗小民们遭受的苦难。 她就是要让最卑微的人,在绝望的时候,还有一条绝路可以走。 谢风鸣遇到她,才终于解开了心底乱如麻的线团。 竹林幽幽,风声习习,谢风鸣平淡地道:“旧朝都没了,何来旧例。在我大齐,面对这帮畜生,只有以血还血,以杀止杀。” 众人肃然应是。 杨菁沉默地沿着竹林慢慢走,目光从那姑娘身上移开,走了几步驻足,拿着铲子一铲子下去,手一顿,叹了声:“周成,来。” 周成茫然过来,被指挥着又下了几铲子,顿时愣住。 两个人挖了一阵,再次挖出一具乌发蓬松,面孔扭曲的女尸。 众人瞬间红了眼。 竹梢垂露,坠地无声,好一处幽静如画的竹林,此时众人再看,却仿佛点染了层层血雾。 杨菁叹了口气,伸手指了指,交代大家道:“寻有积水的地处挖,下手都轻一些。” 姑娘们几乎全是最爱漂亮的年纪,在地下遭蛇虫鼠蚁啃咬也就罢了,露面时总该有些体面。 众差役不说话,都低头咬牙猛干,不多时,又有两处挖到了……尸体。 四个年轻姑娘蓬头垢面,血肉模糊地躺在地上。 谛听所有人都感觉心口发寒。 这老大一片林子,弧形,一眼望不到头,泥土还带着草木的清香,平日里不知多少人在此踏青赏景。 冯章盯着官驿的典客,怒问:“这些舞姬到底是何人?” 老典客佝偻着身体,蹲在地上失声痛哭,几个官驿的差役都垂着头一脸颓然,其中一人咬了咬牙,低声道:“大约就是周围酒肆的乐伎、舞姬之流。” 这些乐伎不大值钱,死一个最多赔十几两银子,酒肆的掌柜也便放过去,大不了抱怨几句赔钱货,从没有找事的。 杨菁走过去帮着理了理姑娘们的衣襟,帮她们梳理好头发,取出记录册子一一画下来,递给周成。 画中的姑娘们早就恢复了花容月貌,面上带着一点笑,美得像这林边晚月。 “回去贴出布告,找找亲人朋友。” 周成嘴角动了动,重重点了点头。 “对死因之类,莫要多提。” 杨菁又看了眼竹林。 人都没了,也没必要再平白让人指指点点,眼下这世道,她们死得不好,传扬出去怕是难清净。 第53章 小事 官驿里当差,折腾了这么些时日,简直身心俱疲。 别说去喝酒听曲子,杨菁回家就睡得昏天暗地。 还是到了半宿,阿绵悄默声地给她煮了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馄饨,端到床头,她才被香醒了,爬起来痛痛快快吃下肚,感觉堵在脑子里的那团雾渐渐散去。 “明儿一早,咱辛娘子看见她买来包饺子,招待你家铁柱哥的羊肉没了,一准要生气的。” 杨菁吃得满嘴飘香,笑道。 阿绵才不当回事。 “不还有一条猪肉,都是肉,还不够他吃?” 阿姐小脸都累白了,哪里还管得着别人?铁柱他爹做捕快,他叔做牢头,最近可没少吃犯人亲眷的孝敬,听说牢里关了一堆当官的,富得流油,天天大鱼大肉地往牢里送。 阿娘昨天才羡慕过年婶子一月里能吃七八回肉,自家这点儿,可不得先紧着阿姐? 杨菁打了个呵欠,也不过白调侃一句,吃饱喝足,裹着被子接着睡。 倒是阿绵,嘴上一口一个阿姐最要紧,却是天不亮就起身,偷偷问杨菁要了些八角、桂皮。 “回头我再去医坊买。” 如今阿绵也很会赚钱,她不光能接点缝缝补补的活,能学着编手串,珠帘,绣个简单荷包,还给巷子里几家家境好的孩子代买茶果,因着她会讲故事,她的茶果卖得比旁人贵一点,可大家还是愿意买她的。 反正自从杨菁给孩子们奖励零花钱以后,阿绵和小宝都知道怎么拿钱生钱。 孩子们省心得不行,杨菁都有点担心这俩娃娃的乖巧懂事会扰乱她的道心。 当年她和闺蜜可是都发过誓,要不婚不育,将来结伴养老的。 “唉!” 又想到阿绵这亲事如今是真要结了,六礼只剩下请期和亲迎,她心里便酸涩。 真说要给搅和黄了,偏她看阿绵虽未开窍,可这心里其实也挺乐意的。 她的未婚夫年纪比她大不少,二十有一,姓程,叫程景,小名铁柱,三年前同阿绵定了亲没多久,就惹下点乱子,借着他爹和杨震的老关系跑去从军,后来很幸运地败给了陈泽却没死,还被收编入了陈泽麾下,也算是有了小小的从龙之功。 年初他回了京城,也和他爹一样在京兆衙门谋了个捕快的差,如今算是立了业,家里自然是想让他赶紧结婚生子。 杨菁皱眉,拢了拢略带桂花香的被子,渐渐放空思绪,又睡了去,也不知睡了多久,遥遥听见大门外叮铃咣当的,好像有人又吵又叫,还有扔东西的动静。 随即就是阿绵敲书柜的声响。 杨菁爬起来扭了把开关,阿绵推开书柜钻出来,七手八脚地往杨菁身上套衣裳。 “哈欠——谁家又丢了鸡?辛娘子和春芳嫂最近不是挺好?” 俩人这阵子好得和一个人似的,干什么都凑一处。 阿绵左右看了看,做贼似的:“出事了,年婶子揍铁柱哥呢。” 杨菁一怔,赶紧穿戴齐整,两个人做贼似的出门扒着墙头向外看。 大门外围了一群人,乌泱泱一大片,辛娘子和杨震立在门前,脸色都不好。 年婶子更是气得脸色煞白,浑身哆嗦。 “……你个猪油蒙心的瘪犊子玩意,阿绵等了你三年,你说不娶就不娶,你是不是也想把你老爹老娘都扔了?行,反正你就是觉得,大哥、二哥全死了,你爹和你叔都不在家,教训不了你是?今天老娘话搁在这儿,我这辈子只认阿绵一个儿媳妇,你敢不娶,老娘先砍死你再割脖子,咱娘俩一块儿下去找你兄弟们!” 杨菁微微蹙眉,回头看了阿绵一眼,见阿绵神色焦急—— “阿姐,可坏事了,我昨儿和阿娘呛呛了几句,她今天肯定更气不顺,非发脾气不可,一准要削我!” 杨菁:“……” 巷子里还在吵闹。 那程景梗着脖子戳在大门外,被拉扯了几下也不肯进杨家的大门,年婶子气得都喘不上气,他也不低头,板着脸,神色冷漠,只高声道:“我与阿郑,山盟海誓,互许了白头,除了她,别人我绝不娶,阿娘你要是喜欢,你自己娶!” 巷子里无数人看热闹。 杨震和辛娘子的脸上没有一丝的血色。 杨菁微微蹙眉。 杨震吐出口气,按捺住杀人的冲动,轻声道:“有什么话,进屋讲。” 没成想这程景竟满眼戒备地摇头:“我就是来支会一声,阿郑还在等我。” 说完他看都不多看一眼,转过身一眨眼的工夫就消失在巷子口。 杨菁:“……” 阿绵看了看天色,小声道:“阿姐,你可不能饿,先吃饭去?” 杨菁心下叹气,被阿绵挽着往厨房去。 外头年婶子还在哭:“造孽啊,真是造孽,阿辛,你放心,我只认咱们家阿绵,别管那女人是有三头六臂,还是狐狸精托生,都别想把阿绵挤走,那小兔崽子,我等着他爹回来收拾他,呜!” 声音越来越低。 杨菁和阿绵一进厨房,阿绵就掀开锅,把昨晚就备好,早晨一直蒸着的猪肉鲜蘑丸子连汁带肉舀出来,浇到二米饭里头。 两个人一人一碗,饱满的油脂在饭粒上滋滋地化开,连肉带饭往嘴里一塞。 阿绵美得小眼睛眯成一条缝,一边吃,一边特别八卦的口吻嘀咕:“铁柱哥能不能闹得过年婶子?” 杨菁想了想:“大体应该能行。” 程景他爹程老二和杨震以前一块儿当兵,过命的交情。 辛娘子和年氏成亲以后一直互帮互衬,感情好的堪比姊妹俩,比寻常妯娌可亲得多。 但程景都二十多岁的人,又开始当差,她绝不能做程景的主。 儿子大了,长了本事,爹娘自然要听儿子的。 杨菁同阿绵小声嘀咕了几句,心里其实没有太过焦虑。 若说生气,杨菁的确生气,眼下这时节对女子向来苛刻,那厮闹出这等事,对阿绵影响颇大。 阿绵自己却不怎么在意。 这些年乱世,老百姓们活得都难,阿绵年纪虽小,却也受过兵灾,遇见过匪祸,多少回担惊受怕都是怕阿爹、阿娘早晨出门,晚上难归,而且对她铁柱哥,她之前最怕他死在战场上回不来,如今人活着回来了,退亲不退亲的,都是小事。 第54章 退亲 杨震和辛娘子目送走了年氏,心里却难受得厉害。 辛娘子看见盘子里的蒸肉丸,不由更生气。 “小王八犊子,当年他家里一口吃的都无,老娘宁可饿着,也省自己的口粮给他们,我看他都忘了。” 前两年程景在外头生死不知,她怕影响闺女,如何就没动过退亲的念想?还不是顾及两家交情,不肯落井下石,如今可好,踩了一脚的狗屎! 辛娘子气得心口疼,眼睛直冒火光:“小毛孩子一个,也由得他乐意不乐意?自古婚姻大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明显正在气头上,杨菁和阿绵都不敢惹她,只暗自嘀咕了句! 若还没嫁过去人家心里就没你,指望靠个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去过日子?那叫自个儿犯贱找罪受! 阿绵又不是傻子,怎么可能犯蠢? 不过这些话就很不必说出来招人生气。 两个姑娘这顿饭吃得是伏低做小,低眉垂目。 杨菁心里并没有太将程景闹得这一出放在心上,人要变心,谁也没办法。而且还没成亲,算是万幸了,要是成亲之后程景再找到他的真爱,啧,辛娘子不更得气死? 她本就不乐意阿绵成亲太早,小小年纪,正是该好好学习的时候,等这孩子多学点知识,多学本事,足够得成熟,再考虑婚姻也并不迟。 当然,事情还是要迅速处理掉,越拖越是传得沸沸扬扬,总归是麻烦事。 吃过饭,杨菁在阿绵又羡慕,又嫉妒的目光注视下,出门当差去也。 忙过一日,杨菁心里惦记着家中事,便没同周成几个喝酒,赶紧回到家,没进家门,就见阿绵和小宝两个,一个抄镰刀,一个抄柴刀,匆匆就要出门。 她赶紧伸手把两个小炮仗拽住。 小宝气得鼻头发红:“程三郎那王八蛋又闹腾起来了,听说闹得好多人看热闹,阿爹、阿娘就在程家,一会儿万一打起来可怎么办!阿姐别拦着,我得去帮忙。” 杨菁夹着孩子,叹了口气,先跑去正房翻了半晌,从辛娘子藏银的小宝箱里,把三帖都翻出来。 “打个屁,去退亲。” 程家与杨家不过相隔两条街。 一行人到了程家,就见程家门前添了两尊崭新的石狮子,擦得锃亮。 大门洞开,里面传来年氏高一阵地哭骂声。 程家院子里种了两棵榕树,年头不小了,树冠茂盛,遮阴避阳的,阳光斑驳而落,衬得一院子人影扭曲。 程景跪在青石地面上,一张脸冷得欺霜赛雪。 她阿爹杨震手里拎着扫帚,阿娘从背后拦腰抱住他,两个人都喘着粗气。 年氏一只脚在台阶上,一只脚在台阶下,盯着儿子犹犹豫豫,既想扑下去护,又明显心虚气短。 杨菁打望了两眼,回头整了整阿绵的衣襟,领着她和小宝,不急不缓地进了门。 年氏看见阿绵,又瞥了眼杨菁,喉咙干涩的厉害,张了张嘴勉力道:“阿绵,你,你别担心,有婶子我在,谁也夺不去你正妻的名分。” 一个‘正妻’,这就是默许程景纳妾了。 辛娘子登时面孔扭曲。 杨菁心下叹了声。 她一点都不惊讶,世情如此而已。 随着年氏的话,程景冷淡地抬头看阿绵,目光闪了闪。 他年长阿绵许多得多,定婚时他都知道事了,以前也憧憬过婚后琴瑟和鸣的好日子,只是造化弄人。 程景抿了抿唇,面上带出几分狠绝:“阿绵,你我无缘,我绝不娶你,阿娘说什么都不算数,是我娶妻,又不是她。” 这下杨震更是气得七窍生烟,一扫帚就扫了过去,年氏死死咬紧牙关终于没忍住扑过来阻拦。 杨菁微笑,缓缓往中间一站,接了杨震手里的扫帚:“爹,仔细别闪到腰。” 打他做甚,一扫帚下去,拎不清的小崽子只当自己受过罚,再不欠杨家,说不得心里还会很痛快。 杨菁心道:杨盟主看见‘她’站在农家小院内,为着小阿妹退亲不退亲之事与人掰扯,周围还不知‘埋伏’了多少听墙角的老头老太,也不知会是什么样的心情。 “三郎是么?”杨菁神色不急不怒,眉眼温柔平和,冲程景点点头,“你起来,这婚事,我们家阿绵答应退,不算什么大事,别闹得剑拔弩张的,让外人看咱们两家的笑话。” 程景一怔,被杨菁容色气势一慑,心下抖了抖,转头见阿绵眸子清澈,并不见多少怒意,只是略有一点无措,到底趔趄了下,站起身来。 杨菁神色沉静,从怀里取出婚帖、定帖、庚帖,交给阿绵,让她递给程景,“三郎,你也将三贴给阿绵,这婚事便算退了。” 程景心里登时一松,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屋去拿了三帖出来,年氏嘴角蠕动,闭了闭眼,细不可闻地叹了口气,可到底没阻拦。 杨震和辛娘子也没吭声。 阿绵把帖子一收,看了看杨菁,冲程景笑道:“铁柱哥,望你与心爱之人白头偕老,也祝你前程似锦,事事遂愿。” 程景面上终于露出些喜悦。 杨菁点点头,拍了拍阿绵的手:“阿绵向来重情重义,尤其看重程杨两家的情谊,绝不肯让长辈们为难。但我身为姐姐,却有几句话不吐不快,有没有道理的,我权且一说,你也姑且听听。” 程景垂首而立,如今退了亲,他心里也升起些许愧疚,杨菁身为前未婚妻的长姐,又不曾疾言厉色,他也只能听了。 “是我对不住阿绵,将来——” 杨菁摇头:“不必提什么将来,你与你口中的阿郑姑娘因缘际会,结下鸳盟,纵然于礼略有不合,但程家的家教我是信的,我们一家,自然也信你有情可原。” “只是你既然打算退婚,不说先暗中上我家登门赔罪,反而梗着脖子对抗父母,年婶子说一句,你能顶十句,瞧着心硬如铁,骨头也硬,看你这架势,若是不知道的,还当你是在为公道,正义争出个胜负短长。” “怎么,为了心爱的女子在自己母亲,还有曾经未婚妻的父母面前低低头,说几句软话,讲一讲你的苦衷,诉一诉心事,不行?” 程景愣住,脸色一点点变红,讷讷不言。 第55章 恩义 杨菁神色并没有显得多凝重,夕阳余晖擦过程家院子里的几棵榕树,落在她半明半暗的面颊上,仿佛带出一似神性的温柔。 “你三年前与阿绵定的亲,阿绵当时年纪小,你却已成丁,算是个大人了,定亲这事,你自己乐意的,是也不是?” 程景:“……” “前年乱兵袭扰,年婶子在街上差点出事,是阿绵担着性命风险,冲出去把乱兵引开救了你阿娘,后来闹粮慌,也是我阿娘省下自己的口粮接济得你们家。” “这些事,一桩桩一件件,街上老少爷们,左邻右舍,知道得不在少数,结果你回了京,进了衙门当差,有出息了,却要与我家阿绵退亲,好,只当你是性情中人,男人另有所爱,发乎于情,谁也没有办法,可你连伏低做小都不肯,脚跳的倒是比我家阿绵还高,又是作甚?” 程景顿时呆住,张了张嘴。 “外人哪会管你有什么苦楚,大家只会说你嘴脸嚣张骨头轻。” “程景,你任职京兆,在京兆也有几分脸面,上下对你多有尊重,但那是因着你曾为陛下部将,你爹又是衙门的老人,可你不能以为就没人盯着你的位置。” “做了这么久的衙役,那些杂七杂八的事宜,可理得清?上官下属都了解了不曾?有没有人因为你这一团乱麻的家务事,要看你笑话,想顶替你的差事?” 杨菁叹了声,“也就是咱们两家有交情,阿绵与你自小相识,不忍你为难,但凡我阿爹,阿娘气过了头,到京兆衙门前嚷嚷几嗓子……怎么,京畿要地,天子脚下,陛下又才登基的这个当口,你还能将差点拜做丈人丈母娘的长辈封嘴不成?” 程景的脸色隐隐有些发黑。 梧桐巷内,微风瑟瑟,院墙上映出斑驳扭曲的影子。 前面杨菁说了那么多,年氏只立在角落抹泪,这话一出,她终忍不住哭出声:“是我们老程家对不住阿绵,这小兔崽子……这小王八蛋不知好歹。” 年氏心里后悔,她就该把三郎这崽子给打到趴地上起不来。 杨菁摇头,轻笑了声:“年婶子,造化弄人罢了,犯不着说什么对得住对不住,程景对阿郑姑娘不离不弃,也是有情有义。” 说完就叫上父母,带着阿绵和小宝告辞。 阿绵和小宝一回到家,就笑得见牙不见眼还直打嗝。 辛氏看他们笑了半天,确定闺女这婚事是真不成了,看着阿绵,不禁叹气。 杨震什么都没说,闷不吭声地把自己的工具拾掇出来,借着烛火打磨他给阿绵准备的雕花妆匣,将上头镶嵌的螺钿都细细擦拭干净。 阿绵止了笑,瘪了瘪嘴道:“阿爹、阿娘,我现在一点都不稀罕铁柱哥,我还得谢他不娶之恩呢!” 杨震:“……” 辛娘子哇一声失声痛哭,吓得阿绵脸都白了。 杨菁手一抖,差点把小宝的功课扔水缸里去,忙安抚道:“咱们小宝学问越来越好,我瞧着很快就能得中,我还在谛听当差,月奉也一日比一日高,待攒够了钱,咱也买些商铺庄子,好让您二老也做老财主。” 辛娘子:“……” 杨菁讪笑:“家里肯定越来越好,所谓低眉娶新妇,女要嫁高门,咱家愿与程家结亲,也不过仗着长辈们的交情,要我说再等个几年,他们哪里还高攀得起我们家阿绵?如今借机退了亲事才好,省得耽误。” 辛娘子没好气地白了她一眼,心里知道这丫头满嘴都是胡说八道,到底还是抹了把眼泪,打发她们老老实实去睡觉。 隔日的太阳照常升起。 杨菁一出门,就见谢风鸣揣着手正和巷子口的刘婆婆讲道理。 “您仔细看我的手环,这是我小时候佩戴的,现在已经摘不下了,想摘下只能摔碎它,所以,它是我的,不可能是您的。” “我的,给我——” 刘婆婆死拽着谢风鸣的胳膊不撒手。 谢风鸣由着她拽,想了想又道:“您看玉环上的字,‘风鸣两岸叶,月照一孤舟’,看到‘风鸣’二字了没有,这就是我的名字。” 刘婆婆:“我的,我的!” 谢风鸣:“……我有人证,这玉环是我五岁那年,我母亲和嬷嬷为我打造,现在我就可以请嬷嬷来为我作证。” 刘婆婆:“我的!!” 杨菁想走来着,只是朝阳温柔,谢公子的表情也温柔,她的心肠同样忍不住柔软下来。 街边墙角杂草生,杨菁折了几叶编在一处,戴到手腕上,走过去往刘婆婆面前一递。 刘婆婆:“我的,给我!” 杨菁点点头:“是,您的。” 摘下草叶编的镯子往刘婆婆枯瘦如柴的手腕上一套,她老人家登时眉开眼笑,拄着拐杖,慢慢悠悠地沿着街巷徐徐而去。 杨菁抬头笑道:“刘婆婆儿孙都没了,前几年生了病,时好时歹,有时候就会这般犯起糊涂,卫所上下平日里对她也多有关照。好在她自己倒是会吃会喝,年轻时也攒下些银钱傍身,足够养老之用。” 谢风鸣和杨菁并肩走,低头看向青石板的地面,两个人的影子并合一处,好像两个人也贴得很近。 不知不觉就就走到卫所,杨菁一笑:“最近京里有头小牛摔死了,厨上买买了回来,这几日都吃牛肉包子,谢使不如一起尝尝?” 谢风鸣还没吃,已经感觉到销魂彻骨的香。 后门厨房香烟袅袅,两人正待过去,身后忽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杨菁一回头,就见程景面带薄怒,手里攥着张纸,看见杨菁,眸底将将喷火,压低声音道:“……菁娘,借一步说话。” 杨菁:“……” 和谢风鸣说了声,杨菁就领着程景往边上避一避,还不等她开口,程景把手里的那张纸一甩,怒道:“菁娘,我承认,和阿绵退婚这事我做得不妥,可错得是我,不是阿郑,你缘何这般羞辱她!” 杨菁皱眉,伸手接了程景手里的纸张,展开看了眼,心下顿时一跳。 程景气得眼珠子发红。 “我家阿郑是清白人家的好姑娘,何时做过歌姬、舞姬?你身为谛听的刀笔吏,怎能如此拿人家姑娘的名声玩笑?” 第56章 宽宏 程景手里的纸,正是杨菁所绘,从官驿后院竹林中挖出来的那四具女尸之一。 她记得很清楚,四个女孩儿中,这一个稍微有些特别,她年纪比较大,大概二十三、四的模样,论美貌,她也算美,长得却不似另外三个那般纤细小巧。身量很高,头发乌黑浓密,手脚有些粗糙,显然在保养上很有些漫不经心。 其实也没什么,京城的舞姬,歌姬各色各样,有养在深闺,至少青春貌美时被悉心呵护,学的是琴棋书画,与客人谈情交心。 也有卖苦力的,一壶酒两碟子菜,就能赚个大姑娘作陪。 自她从官驿回来,也没再去殓房看过,此时站在西后院的青砖台子边上,再垂眸细看,神色微凝。 程景已经哭得喘不过气,几乎要死过去:“怎么可能!” “阿郑,阿郑她答应与我成亲了,我们当年被土匪追杀,在山里逃了十几日,风餐露宿的,没了吃的甚至挖蚯蚓吃,挖虫子吃,生吃毒蛇,好不容易活下来,好不容易能过上太平日子,我还没与她成亲,她怎么能死?” 杨菁叹了声。 当时忽然挖出女尸,女尸身上都有狼噬咬的痕迹,又是那样的情境之下,一众莫勒特的狼骑嚣张跋扈,纵狼伤人,大家本能地只顾着痛恨,哪里还记得仔细验一验? 沉吟片刻,杨菁走上前小心解开阿郑的衣衫细看,乍一看也是狼咬的伤,可仔细一比对,她不由皱眉,又去看另外三人。 另外这三位,身上的伤口细而长,似乎透着一股子猫抓老鼠的戏谑。 这个阿郑却不同,她身上的致命伤在脖子,几乎是一下就被咬断了气管,身上不少咬伤,撕扯伤都是死后所致。 旁边仵作上前看了半晌,冒出一头虚汗,低下头没吭声。 杨菁心里明白,也怪不得他,仵作当差只为吃饭,上头发话让验,人家就验,上头既没说什么,又是死因确凿,凶手很快会伏法,加上都是妙龄女子,他一个大男人,何必费力不讨好? 程景还在那昏昏沉沉地哭,杨菁让周成给了他杯热茶,叫到外头。 “你别嚎了,这阿郑姑娘是个什么来历?” 虽说已知道程景有个心上人,但这几日杨家上下,心思都在程景本人身上,倒是没人关注年婶子口中的那狐媚子。 就是辛娘子,哪怕不大舒坦,提起阿郑来要嘀咕个几句,却也不曾全怪罪到人家姑娘头上去。 程景抽噎了半晌,远远隔着门,几乎不敢抬头去看,抹了把脸,浑身上下一点力气都无,勉强道:“阿郑是昭文侯府的婢女,不过我已经攒好了赎身银,侯府那边也没有为难的意思,我们说好,等我,等我处理完家里这些事便与她成亲。” 杨菁心里一跳。 如今这所谓的昭文侯,正是前周太子谢松筠。 自她穿越后,似乎还从不曾真和这位天命主角有过交集。 无数的记忆在脑海中崩裂,杨菁忍不住腹诽了陈泽几句。 按说历次改朝换代,都是前朝皇室遭戮,文武百官侍奉新君,换到如今陈泽登基立大齐,却很有些不同。 这要从陈泽那厮的身份说起了。 那家伙被好些世家子弟骂一声粗胚,骂他是土匪,还给他起了个绰号,叫山魈。 但他实际是前朝晋王,银鞍白马谢燕亭的义子,同时也是弟子,他和谢风鸣同出一门。 谢燕亭论起辈分,算是周惠帝的堂弟。 在烂得不像样的一众宗室子弟中,这位是个例外,文武双全,虽总自谦文不能提笔安天下,武不能上马定乾坤,但众所周知,论文他天下第二,论武他能列前十,在他的时代,又有谁不知道这个银鞍白马? 这年头,师父是真如父,儿子或许会不合心意,弟子却绝对是自己选的,谢燕亭更是千挑万选,几十年下来拢共这两个徒弟,对哪个都是爱逾性命。 两个弟子对自家师父的感情,也胜过亲生父亲。 没办法,谢风鸣的爹是皇帝。 陈泽更是连爹都没有。 他们就是谢燕亭一手带大的,谁带的自然亲谁。 陈泽的母亲和谢风鸣的母亲,那位倾国倾城的贵妃娘娘又是表姐妹,他当初举义旗,打的都是清君侧的名号,登基以后,便对前朝皇室里比较安分的那些特别优待。 爵位,富贵,一样不缺。 像前朝这位太子谢松筠,论起来与陈泽也是表兄弟,陈泽待他,在给权力这方面肯定比不过亲师弟,毕竟他是前朝的太子。 却把周惠帝私库里大部分东西都打包给了他,可谓是宽宏大量以及,做到了极限。 杨菁按了按眉心,要说陈泽这人,性情方面的确疏阔,对自己的女人好得很,从不把她们拘在后宫,不光是派个丫鬟出门采买些民间的小玩意,畅行无阻,高位嫔妃带齐了人手,隔三差五也能出宫回家探亲。 像谢风鸣,谢松筠等,他很信任的人,出入宫门比进出自家家门也难不到哪里去。 杨菁私心里觉得他这般性情挺好的,他后宫里的女眷会活得更自在,更像个人。 她记得当初看的那本书中写,后来齐安帝登基以后,对后宫门户管束简直严苛到可怕。 风气由上而下,民间对女子的约束也越发重了。 想也知道,这齐安帝就是后宫嫔妃私通外臣,鸠占鹊巢,他当了皇帝难道能不忌讳? 诸般思绪一闪而逝,程景失魂落魄地抽了自己一嘴巴:“最近我担心我娘找阿郑的麻烦,便没敢去寻她,都是我没用,我若不顾忌那么多事,早早娶她回家……” 杨菁心里烦得紧,懒得听他忏悔。 知道了死者身份,查起来便要容易许多。 阿郑叫郑红儿,唔,这郑红儿的背景略有些复杂。 她本是随着师父四处走江湖,杂耍卖艺的杂耍艺人。 三年前,她意外救了受伤的程景,两个人渐生情愫,程景从军,阿郑的师父病逝,班子散了,她也卖身给柳将军家的千金做婢女,一年前,前周太子谢松筠携玉玺归降,暂住柳将军家,派去服侍的便是阿郑。 后来阿郑就进了昭文侯府。 第57章 贤不贤 一目十行,看过白望郎送来的粗略资料,杨菁就把哭得撕心裂肺,连路都几乎走不了的程景交还给年婶子,回卫所先录了案子,又与周成一起,提上记录册走一趟昭文侯府。 昭文侯府就在兴庆坊,离皇宫步行也不过半刻钟左右,周围住得全是王孙贵胄,以前的晋王府,还有当今福王府都在这一片。 寻常谛听的刀笔吏特别不喜欢往这种地处跑,他们固然是天子耳目,可这一片随便哪个看着不起眼的,都有可能是个龙子凤孙,捅一下就是马蜂窝。 那一个个嚣张跋扈的嘴脸,分外令人讨厌。 这昭文侯府从上到下,却很周到,和蔼可亲,一点架子都没有。 听说她来问阿郑的事,便一路领着她进屋,和阿郑同一屋住的雪梅也找人替了差,匆忙赶回来。 雪梅梳着两把头,唇红齿白,神色焦虑惶恐:“阿郑?” 她身体一软,杨菁一把托住,将人放在椅子上,递了杯热茶,雪梅哭得不行,“三天前,阿郑收拾了行囊,说要出趟门。” 杨菁随着她的话打量郑红儿的床和桌子。 一眼就能看出这屋子里住的是两个性格不同的姑娘。 雪梅的床铺,桌子不算特别乱,但床上丢着针线篓,桌子上横七竖八地排了好些擦脸油,胭脂。 郑红儿的床单连个褶子都不见,桌上什么都没有。 雪梅擦了擦眼睛,轻声道:“她把平日里装体己的箱子都收拾到包袱里带走了,我看着怪沉的,说叫小狗子过来送一送她,她都没让,也没顾得上和刑妈妈告假,还是我给敷衍过去的。” 杨菁蹙眉:“她可有说过要去做甚?” 雪梅蹙眉,神色犹豫。 “都什么时候了,你瞒什么瞒?” 雪梅没说话,门帘一掀,外头进来个气色不太好的小妇人。 妇人叹了声,“阿郑她那个倒霉催的前夫,来找了好几回,她那日神色不对,肯定是去找他。” “什么前夫!?” 程景缓过劲,匆匆追到侯府,刚一到就听见了这个,顿时头晕目眩,整个人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茫然抬头看着雪梅和那妇人。 妇人吓了一跳,赶忙上前去扶程景:“你也是个没出息的,我都暗示你好几回,愣跟个木头一样。” “阿郑是个什么人?她走江湖卖艺那些年,你当她是能做贤妻良母的料?” “她身边的男人多得是,你想娶她,有没有问过她想不想嫁?” 程景猛然挣开,向后退了两步。 场面登时一片混乱。 杨菁默默抬手按了按眉心,悄悄回头,就见街上好几个卖炊饼的,卖饮子的,端着碗行乞的乞儿齐齐把家伙事一丢,撒腿就蹿,一阵鸡飞狗跳,屋檐上鸟雀乱飞。 暗了这帮小子要倒霉啊! 虽说她要资料要得急,他们粗略些也情有可原,可连那阿郑成过亲都没查到,未免有失水准。 幸亏这是谛听自家的案子,没支会别家衙门,她可以当做不知道。 杨菁咳了声,上前一步把程景提溜到一边,才问那妇人:“你是?” 雪梅赶忙介绍道:“这是王嫂子,小公子的奶娘。” 不等杨菁细问,王嫂子便捶胸顿足,倒豆子一般道:“她和程郎君好了之后,也没同她那前夫了断,我家的死鬼去花楼喝酒,就见过他们两个见面。” “唉,我早跟阿郑说,别整日出门四处乱晃,再这般下去,一准要出事,你看,果不其然,死都死得不干净,要受这样的屈辱!” 杨菁垂下眸,微微蹙眉,程景已全然听不下去,倒退了几步,扭头就跑。 周成无奈,招了招手令几个白望郎盯着程景的行踪,又交代,案子未查清之前不可随意说话,随时等谛听传唤,便与杨菁从昭文侯府出来。 出了门,侯府对面就是家茶楼。 周成本来还不觉得如何,此时看到‘茶’字的招牌便不由自主地口干舌燥,迈不动脚,两人只好进门。 杨菁四下一扫,扫了眼水牌,就点了灵沙臛,其实就是豆沙馅料的糯米团,顺带着拦了周成要的柑橘。 茶点很快送上,糯米团甜度适中,软糯可口,再看一眼对面点了柑橘的茶客正翻着白眼咕哝——‘这是哪里来的,又酸又苦,难吃死了!’,顿时冲杨菁竖起个大拇指。 这茶水固然算不上贡品的品质,却也甘甜,润喉解渴很是足够。 前头说书的老先生讲‘女诸生林妙兰三试贤太子’,讲得那叫一绘声绘色,周成听得连连叫好。 杨菁却一边听一边笑,故事里说,谢松筠撞到个小丫鬟,弄坏了对方手里千金楼花魁的衣服,见她吓得不轻,竟让她取来针线,亲自修补,还修补得谁都看不出痕迹。 这事她也听过,传得沸沸扬扬的,连辛娘子都知道。 可就和老百姓们觉得皇帝每天耕地用的都是金锄头似的,假得紧。 谢松筠当年被文武百官尊为贤太子,好多前周遗老,到如今还时常感叹,当年若是谢松筠早个七八年登基,前周国祚肯定不会断绝,说不得又是堪比贞观、宁和的盛世。 但杨菁记忆里的那人,贤还是不贤,她不知道,性子却很有点目中无人。 他们甘露盟的老钱袋子,钱骏,能把三百两银子的东西,忽悠得别人心甘情愿地抵九百两的债,还高高兴兴,觉得自己占了好大的便宜。 当年他走投无路,入甘露盟之前,也曾听说过贤太子的名声,费了好大的力气,又是金银开路,又是花样百出地替太子府在江南周全了赈灾事宜,觉得自己肯定能走到贤太子面前,可谢松筠连赈灾这事都给忘干净了,别说赏赐功臣,提都没提一句。 之后他靠着贿赂,总算把名字递上去,谢松筠一听他不是世家出身,只说了句‘不过市井中有点浮名,若真抬举了,倒显得孤一身铜臭。’。 钱骏:“……” 后来在甘露盟,只要喝了酒,钱袋子都得骂上两回那厮有眼无珠。 这样一个贤太子,如何会关心小小丫鬟的眼泪? 第58章 讽刺 许是走了一遭昭文侯府,杨菁脑子里就老想这些杂七杂八的东西。 不多时,差役便传来信,说是暗了已认真复核过郑红儿身世经历,两个人就灌完了茶,回卫所去。 资料仍是不算多,不过寥寥两页,周成接了翻来覆去看了半晌,啧了声:“怎么我觉得,真有点像程景因情起了杀心?” 杨菁:“……” 这回暗了递送的卷宗,字写得那叫一力透纸背,和以前那种短短飞白信,能写一个字绝对不写俩字,能怎么飘就怎么飘的风格大相径庭。 杨菁从桌上拿了两个皮薄肉美的林檎果,抛给周成一个,自己拿了一个开啃。 刚才暗了的人送卷宗时,捎带手地送了一箩筐林檎,要换了往常,别说送什么果子,你不给他一把铜钱,就得吃白眼。 “走,见见阿郑的‘前夫’。” 兵部的一介流外吏员,书令史,叫柳恭,是个斯文读书人。 一边往柳恭租住的宅子走,杨菁想了想,解释了句:“按程序是要查查程景,嫌疑应该不大。” 不能说程景退了阿绵的婚事,他们就把杀人犯的帽子往人家脑袋上扣。 郑红儿死在了三天前,大约是戌时。 那会儿程景正在家里变着花样地‘折磨’他老娘,非要退婚娶阿郑,好好一个大小伙子撒泼打滚,年婶子愁得都抓着她那从来不对付的大姑姐诉苦去。 那闹腾劲儿,啧,程、杨两家多年的交情,就差碎成渣渣。 程景来历清白,自小就在杨家一家子眼皮子底下长大,若说他真突然有了如此表演天赋,那除非和杨菁一样,皮囊里头换了个魂。 他显然是没有的。 周成一想:“也是。” 除了程景,郑红儿与那兵部书令史柳恭,虽则无媒无聘,却曾夫妻相称。 在程景和她好时候,她依旧没同柳恭断干净。 另外,侯府奶娘王嫂子刚才没讲,她男人赵大,喝醉了酒与人吹牛皮,还说自己睡过伺候侯爷的漂亮婢女,说的也是这郑红儿。 这个就不知真假了,暗了反正没查出苟且。 周成掰着手指头算了半晌,脑子里一群乌鸦叫,啧啧称奇。 “好厉害的女子!” 杨菁沉默:“厉害,哪里?” 那些文人士子日日在千金楼等地眠花醉柳,好似也没人用这般语气说几声厉害。官宦人家,家里养上好几房,甚至十几房的妾,也无人侧目,仿佛再寻常不过。 也就是到了给女儿挑婆家,亲娘会私底下嘀咕个两句,未免太风流了些,当家的男人还并不当一回事,管他有多少通房小妾,也是清白的大好儿郎。 怎么到了郑红儿这里,这点事便让人‘惊骇’起来。 杨菁也不过白想一下。 租赁用的官舍就在延寿坊,这一片大多都是些八九品的小官,或者像柳恭这般的流官小吏,不过与寻常百姓比,也算是架势人家了。 杨菁和周成找到柳恭时,柳恭正在吃雕胡饭。 菰米蒸饭碾成一张饼,里头叠加了腌制好的各色菜,瞧着五颜六色的十分开胃,周成勉强忍着没流口水,眼下这情况,他还要馋一馋,实在不合适。 周成叹了声,把腰牌给柳恭看:“你最后一次见到郑红儿,是在什么时候?” 柳恭一愣,放下筷子,支支吾吾道:“你们谛听也管这些闲事?阿郑她也不是头一次变卦,她就这样,和人在一处时间久了便浑身不自在。” “唉,这回算她不长眼,勾搭的程郎君就是个呆子,非要娶她,阿郑跟我说了好几回,她一个人自由自在,傻子才嫁到人家家里去,还得伺候男人,伺候公婆。” 周成:“……” “她就是这么想,她自己说,没嫁人之前她是好好的人,一旦嫁了,身家性命就全托付给了别人,被打,被杀,被卖,她连反抗都难。难道让她凭男人的良心过日子不成?” “她又不是不会赚钱,不会养活自己,她没出嫁,程郎君供着她,哄着她,真把她哄到手了,肯定不是如今这模样,傻子才嫁。” 杨菁:“……” 这可是个甘露盟的好胚子。 若杨盟主还在,高低得收她进门。 周成脑子炸得一团迷糊,杨菁看了看时辰,轻声道:“郑红儿死了。” 柳恭一怔。 杨菁叹道:“你最后一次见她是什么时候,在哪里?” 柳恭茫然地张了张嘴:“怎么死的?” 杨菁摇摇头没吭声。 柳恭身体抖得几乎坐不稳,半晌才缓过些,急声道:“我以为——她怎会死?” “三天前她刚给我送了封信,说是侯爷赏了下头几篓子醉蟹,约我晚上去我家对面的酒肆喝一杯,还说有件事想问问我。” 柳恭眼泪鼻涕不自觉落下,他拿袖子抹了把,哽咽道,“我猜她是问她那娃子的事。” “……阿郑同我好之前有个女娃子,刚出生没多久,唉,当时兵荒马乱的,我还没有现在的营生,她四处跑江湖,根本没法养孩子,我就托了一位同乡,替她将那女娃找了户人家送养。” “我本来想告诉她的,她问我也没用,听说养了孩子的老两口,举家逃荒去了,那样的年月,一点办法都没有,我早想跟她说,孩子既然都给了人家,那就什么也别惦记,她好好过自己的日子就是。” “可那天晚上,我等啊等,她根本没来赴约。” 柳恭不觉哽咽,“没想到她竟然——连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我在酒肆等了她大半宿,和酒肆掌柜的,还有几个酒鬼说了会子话。” 柳恭哭了一阵,情绪终于好些,“她一直不来,正好小狗子在附近帮闲,我便让他去侯府找她了,奈何扑了个空,说是出了门,我也没多想,阿郑性子古怪,从来想一出是一出,以前也失过几次约,我还以为她是不想同程郎君成亲……” 桌上的饭已经凉透,柳恭显然也没了胃口,神色恹恹地抹了把脸:“看对面,那日……我就在老雷酒肆待到快天亮,若是还有什么不信的,你们且去问掌柜。” 说完,柳恭有气无力地起身,失了魂一般蹒跚而去。 杨菁盯了他的背影一会儿,叫了个差役‘护送’。 周成悄悄拿手肘戳过来:“这个怎样?是凶手么?” 杨菁无奈地扫了一眼。 她又没长天眼,她怎么知道? 想了想,杨菁举步就往对面的酒肆去。 酒肆那掌柜的记性相当不错,杨菁和周成一问,他立马就想了起来。 第59章 疑虑 “前天?不,是大前天,对,那天不是千金楼的花魁娘子出嫁?我记得很清楚。” 掌柜的叹气,“柳郎君又在这儿等他那红粉知己呢,那姑娘二十来岁,以前来过好几回,长得俊,还特别能喝,不过柳郎君等了许久,那姑娘都没来,我琢磨着,没准儿这小两口闹了别扭?” “不是的。” 说话间,一少年背着高高的柴火匆匆进门,鼻头一抽,蹙眉道,“阿郑姐姐与柳郎君已经,已经了断许久。” 杨菁抬头看他,他登时闭上嘴,眼睛微微发红,低下头掐着手指头不吭声。 这小子看着也就十五六,周成见他眉清目秀,不禁想起自家幼弟,又看他被压得微微颤颤,忍不住起身帮他把柴火卸到后头去,还让掌柜的拿了个羊肉馅的胡饼给他吃。 小孩捏着个胡饼,泪珠浮在睫毛上,可怜巴巴的,一见两个人就哭。 他张了张口还欲说话,杨菁先安抚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柔声问了几句,就知道这小孩叫赵小狗,平日里总在周围几条街上帮闲。 阿郑好心肠,帮过他几次,目前主要跟着阿郑跑腿听差,送个信,买个东西,捎句话之类,基本上什么都干。 杨菁若有所思:“阿郑约柳恭去酒肆见面,是你给捎的信?” 赵小狗怯怯地点头。 “信里写了什么?” “也没说别的,就几句话,说让柳郎君在酒肆等她,她说要带些醉蟹下酒喝。” 赵小狗哽咽。 “我,我该一直跟着她的!” 赵小狗显然是后悔不迭,小小一少年,愣是没忍住,哭得眼泪嗒嗒地往下掉。 “阿郑姐姐待我好,她是好人。” 掌柜的都被他哭得心软的不行,忙劝慰:“同你有什么关系,当时周妈妈临时叫你去跑堂,你还能不去怎的?” 赵小狗那日接了个差事,在承天门街那一片,千金楼办花魁的出阁宴,流水席摆了好大一片。 周围不少闲汉都赶过去混一份赏钱,赵小狗也去了,那日便没跟在郑红儿身边听差。 掌柜的一边劝,一边让人拿了一碟子点心哄他,还端来一大盘子肉馒头。 这孩子哭得厉害,却并不客气,接了便仔细包起来都塞到怀里。 掌柜的叹气:“真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这孩子瞧着瘦,饭量可不老小,我家酒肆,还有旁边那个羊肉馆子,每每剩下的泔水,倒有一多半都喂给了这孩子。” “得了,小狗这娃就是好心肠,老槐树巷那一片,别说寄居的老乞丐,小乞丐,就是些猫猫狗狗他都操心。” 众人连哄带劝地,总算哄得孩子止住啼哭。 杨菁看赵小狗情绪平静许多,才细问:“孩子,你最后一次见郑红儿,是什么时候?” 赵小狗想了想,小声道:“就是三天前,后半晌。” “那听了柳恭的话,你去昭文侯府寻她,又是什么时辰?” 赵小狗使劲琢磨了半天,摇了摇头,为难地小声道:“我,我没注意。” 酒肆掌柜的十二分无奈:“那谁记得住,一屋子酒鬼全喝成了糊涂蛋,我只顾着盘账,别说时辰,连门朝那边开的都差点忘了个一干二净。” 杨菁也没耽搁,叫上吃得小肚子溜圆的周成,领着赵小狗就往昭文侯府去。 “酉时三刻,绝对没错。” 王嫂子一听杨菁问,白了赵小狗一眼,言之凿凿,“当时更夫刚过去,我正在厨房收拾我们家小公子要吃的燕窝,就听着外头有人喊,‘雪梅、雪梅’,出门一看,可不就是这小子,跑了一身的汗,满裤子的泥,鞋底都开了口子。” “当时郑红儿刚走了没多久,她走的时候看门的老孙头,老黄头,还有几个丫鬟仆妇都是见到的。” 王嫂子一脸的不高兴,显然被问得有些烦闷,“她死不死,与我们这些人有个毛的干系,老这么问东问西的,大家还怎么当差?” 太阳西斜,天幕染上一大片红霞。 杨菁离开侯府,寻到王嫂子的丈夫,赵大。 赵大见了谛听两人,脸都白了,一听话头,叫苦不迭:“没有的事,我就是喝半斤黄汤子嘴就犯贱,哎哟,冤死人了,以后我可再也不敢胡咧咧。” 三天前晚上他和两个同僚去了萱草楼,一整宿都没离开。 接着问了周围街上摆摊的小贩,也只有后门的守门的老孙头见郑红儿拿着个包袱走了,往哪去都不知道。 反正那之后,便谁都不曾见过。 周成甚至把白望郎废弃掉的卷宗都翻出来看了许久,无奈道:“也是,郑红儿练杂耍的出身,有一副好脚板,若是她愣就不乘车不坐轿不歇脚,暗了就是有通天的能耐也没辙。” 他都快愁死了。 “郑红儿瞧着也普通得紧,没啥仇人,怎么就莫名其妙地死了。” 杨菁不急不慢地,轻声道:“她还不是一般的死,她死在官驿,和被莫勒特族的杀死的舞姬差不多的死法。” 若不是他们谛听意外挖出了尸体,也许只需要三两日的工夫。她就和那些可怜的舞姬一起被官驿的人处理掉。 投入乱葬岗,化作白骨,无人知晓。 周成诧异地扬眉,他还真不曾从这样的角度琢磨过。 杨菁打了个呵欠,眼看着太阳都要被小小屋檐遮盖,轻声道:“外头该问的,已经问得差不多,走,去官驿查进出记录。” 别看官驿每日都十分热闹,进进出出的藩国使臣,鸿胪寺官员,并各个衙门的差役一大堆,但其实门禁森严,即便是当朝一品进门,照样要手持对牌,登记画押。 周成打了个激灵:“怎么竟忘了这个?咱应该先去查,万一——” 他一句话未完就戛然而止。 万一什么?万一凶手去改掉进出记录? 若真能如此,没改成,没毁损也还罢了,一旦这猜疑成真,那可就不是死了一昭文侯府婢女的事。 鸿胪寺不算紧要的衙门,官驿最高的驿事,也不过是个六品小官,但因着毕竟涉外,守门门官由羽林军兼任,进出时领取和交还的铜牌都出自大内,登记册子上盖的也是玉玺。 若敢随意涂改,便是大不敬。 第60章 刺激 秋意渐浓先觉冷,风刮在脸上有种吞冰咽刀的刺痛。 太阳渐偏西,日头隐没,夜幕降临。 周成塞饱了肚子,又是一身的腱子肉,自认为很抗冻,被风糊了一脸,赶忙往前头走两步给杨菁遮一遮。 “菁娘,这郑红儿的死,我本来琢磨着应是情杀。” 年轻女子惨死,先疑情杀也没多大问题,那郑红儿又是那样的名声。 “但我听你这意思,她的死不简单?查了这半天,这是一个嫌犯都没有?” 杨菁无奈:“谁说没有?破绽有一箩筐。” 周成:“……谁?” 杨菁莞尔:“你先自己想。” 周成脑袋大了一圈:“今儿咱们询问的人不过这几个,那么说嫌犯就在他们几个里头?” “可郑红儿死时,柳恭在喝酒,有掌柜和一群酒蒙子作证,赵大在萱草楼,好几个侯府家丁与他在一处,是真是假一问便知,想必他也没必要说这个谎。” “程景嘛,菁娘你也说了,他虽然是在家,可左邻右舍都听见他在闹腾,他们里面若真有凶手,又是如何杀的人?原因?真是情杀吗?” 杨菁笑起来,远远的,隔着重重飞檐,已能看到官驿外随风招展的迎宾大旗阵。 刚待说话,东边屋舍房檐上忽然有一排毒针飞至。 只有毫毛粗细,悄无声息。 杨菁心下一跳,也就一瞬间,双目穿过昏然的暮色,针饿飞行轨迹看得清清楚楚。 瞬间抓住周成,下意识间明白绝不能能后退,身体违背本能地一扭,只朝着斜前方屋檐下的石阶冲去。 脚尖刚踩到石阶,耳边一阵急雨打石的声响,杨菁回头,就见他们刚才落脚的地处一排绿油油的针点子。 也不知这毒针是什么材质,硬是直接穿透地上的青石,连根没入。 但也顾不上细究,屋檐上咔嚓一声,杨菁就见一黑影比兔子蹿的都快,嗖地跳下来,就地一滚,混进了人群,一拐弯钻到巷子里去。 杨菁脑子里评估了下对方的身手,就手推开周成,自己也一个箭步钻出人群冲着那黑影追去。 周成二话不说,鼓起腮帮子使劲吹响了口哨。 吹完才高呼:“菁娘,记得留标记,我回去通报啊。” 杨菁翻了个白眼:“就近。” “得嘞!” 杨菁也不指望小胖墩敢过来策应。 本来大家伙给周成的定位就是别被敌人逮住当掩体,知道躲,知道跑就万事大吉。 光天化日之下,又是京城繁华市井街道,杨菁对这一片的地形再清楚不过,基本上占据天时地利人和,对方手里那放毒针的暗器又明显是一次性的,且已经扔了。 她现在是很有信心地在莽。 速度飞快,晃过人群很快也进了巷子,远远能看见那黑影在狂奔,杨菁想都没想,紧追不舍。 一眨眼的工夫,两人一前一后飞掠过两条巷,那黑影头也不回,怪声怪气地叱骂道:“小姑娘,你这眼力劲儿够好啊!” “孙贼,你这眼神也不差。” 杨菁感觉这人口音有些熟,又觉得违和。 此时太阳将将落了山,巷子里更暗,不至于伸手不见五指也相差无几,但那黑影的速度却丝毫不见放缓。 杨菁越追越快,身体四肢关节咔嚓,咔嚓作响,仿佛许久不用,生锈的机器重新运作,虽然有点胀痛,却特别痛快。 她还是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明白,原来她是真会武功。 以前那几次小小的出手,她只当是杨大盟主的身体灵活,脑子里关于武功的记忆也有,却总如隔山观景,差上那么一点。 可这会儿完全不用想,她自己就知道怎么调动丹田内息,蹑云逐月的轻功也是相当之娴熟。 杨菁忍不住有点高兴。 她越高兴,速度就越快,黑影很快被追得气急败坏。 “谛听给你多少银子,值得这般卖力气!” “你拿多少工钱,值得你大白日的,敢袭杀谛听!” 也就两句话的工夫,杨菁一伸手将将扯住‘黑影’的头发,一把薅下来个头套,那影子嗖地一跃而起,跨过围墙,钻入旁边民宅。 杨菁下意识跟着飘进去,飘到围墙上才略一顿。 “……” 咳咳,私闯民宅这等事竟然做得这般熟练,连迟疑都没有,那肯定是杨盟主的意识在作祟。 刚一落地,眼见那黑影一跺脚,竟将地面踩出一窟窿,一矮身他就钻了进去。 杨菁二话不说掉头就往围墙上飞,地底却忽然冒出一阵吸力,她身体一沉,根本来不及反应眼前就一黑,整个人摧枯拉朽地钻到地下,一路轱辘。 眨眼间,袖子里的短刃,短弩,飞镖,针刺,铁蒺藜稀里哗啦地钻出袖子,鞋子,头发……朝着底下一路狂飙。 杨菁抖了抖大袖子,把袖口缠绕的铁丝也甩出去,踢掉靴子,抽掉腰间当腰带用的铁节软鞭,整个人终于缓下来,松了口气。 “这京城到底有多少机关暗道?” 当年杨盟主曾骂千机阁就是搅屎棍子,把人家公输大师气得都发了话,甘露盟的买卖提价三成。 杨菁以前想起这个,老感觉杨盟主管不住嘴总惹事,现在看,那分明是至理名言。 京城的机关,七八成都是千机阁的手笔。 遇见了一生气,骂他们准没错。 杨菁喘了口气,按住狂跳的心口,四下看了看,眼前的甬道又窄又长,一眼看不到尽头,一阵冷风呼啸而至,吹得她脖子发凉。 她刚顺着风来的方向打望,忽然就听见一阵衣摆摩擦的声响,随即远远有人喊:“跑!” 杨菁应声就拔腿飞奔,四周细微的机关交错声不绝于耳。 一边跑,一边抽空向后一瞟,登时吓得差点心跳骤停,谢风鸣不知何时跟在她身后不远,半边衣服染得血红,甬道深处一巨大滚球,摧枯拉朽般直直冲过来,速度越来越快—— 谢风鸣陡然提速,袖子一甩,裹住杨菁的腰身,快出一道残影。 滚球依旧越来越近,轰隆声震耳欲聋。 杨菁的耳朵都开始疼得厉害。 第61章 灶火旺 不过片刻,杨菁甚至能感受到背后沉重的压迫和冲击,不必后顾也知——马上就要被追上了。 以这般份量,真被碾过去,怕是要成肉饼。 哪怕是杨菁,心头都不禁有一点束手无策的焦虑,目光微转,环顾四周,就在将将要葬身球底的刹那,上方一震,砖石土块飞散,头上落下一人,擦着杨菁和谢风鸣的后背,衣袂飘飞,宽剑横在当前,瞬间迎了上去。 滚球一顿,谢风鸣松了口气。 “江兄,挡得住么?” 江舟雪没说话。 也不必说了,他一口血喷在滚球之上,呛咳了声。 谢风鸣陡然提气加速:“至少十息!” 尾音还在飘在半空,谢风鸣已携着杨菁窜出去老远。 风声呼啸,杨菁胸口滚烫生疼,耳朵也疼,眼睛火辣辣的,目光忽然一凝,定在一处,反手拽住谢风鸣的胳膊,向上一跃而起,一把抓住顶端凸出的石头,将谢风鸣充作‘武器’,一下子击在土壁上。 哐当。 石头碎裂,天光透亮,杨菁先把谢风鸣甩上去,自己跟着一飞而上,只感觉有些潮热,勉强爬起顿时呼吸顺畅,刚抹了把脸上飞溅的水渍,谢风鸣的衣服一下子罩在她的头上。 “别动,不要看。” 紧接着,周围一片骚动,好多男人吱哇乱叫—— “衣服!” “啊!” “别踩我!” “女,有女人!” 杨菁连忙把已经搁在衣服上的手放下,规规矩矩站好,这才反应过来,她似乎是到了个浴池外头。 飞过来的水花里略带些桂花香,应该是永平巷那家老君香水阁。 他们夏天用菊花,到了秋冬就改桂花,前周时便是如此,乱世十数载从无创新。 也不过片刻,头上的衣服被轻轻摘下去,杨菁揉了揉眼睛,就见谢风鸣和江舟雪一前一后,立在面前。 谢风鸣胳膊里挂着他那件斗篷,低头往破洞里看。 杨菁也凑上前,池子破了口,天光伴着水流倾泻而下,滚球就着水面碰一声撞在石壁上,水花飞溅。 “在人家浴池下头开地道,真缺德!” 隔着澡堂的门,远远能听见谛听的哨响,杨菁便稍稍放了心,翻了个白眼,走去隔壁的娘子阁,让人去买身衣服,沐浴更衣,顺带把头发洗了。 老君香水行的客人大部分都是些小官小吏,还有市井间比较殷实的小商贩,价格颇廉,不过搓背,梳头,添香,该有的都有。 杨菁没让搓背,倒是让梳头娘子给她梳了梳头。 这家的梳头娘子四十多岁,姓张,给人梳头梳了近三十年,早熟练得不成,这回摸到杨菁的头发,仍是不觉轻柔再轻柔,总觉得若是一不小心给梳掉了几根,那简直就是罪过了。 沐浴完,烘干头发梳理好,外面日头早落了西山,街市上也亮了灯笼。 杨菁出了门,就见周成躲在不远处卖糖画的摊位后头,探头探脑,她伸手招了招,对方又是跺脚又是龇牙咧嘴的,半晌才犹犹豫豫,蹑手蹑脚,小心走过来。 “做甚?” 周成细声细气:“十万两雪花银在那儿呢。” 杨菁哭笑不得:“又没人拦着,你去拿?” 周成:“……我又不傻。” 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但那财也得是能到手的财,天上的月亮值钱不?肯定值钱,怎么没人去摘一摘? 谢风鸣和江舟雪坐在老君香水行旁边卖饮子的小摊处,斑驳长案摆了一碟五福饼,一碟鸭掌。 两只酒杯里,一杯是梨花白,一杯只是白开水,谢风鸣在喝酒,江舟雪不喝,他也不吃佐酒的小食,只买了个炊饼,细嚼慢咽地吃完。 谢风鸣拿帕子把凳子擦干净,让杨菁过来坐下,又把碗筷都拿水烫过,要了碗鱼羹给她。 清风徐来,夜市里灶火旺。 江舟雪吃掉最后一口炊饼,闭上眼,冰冷的内息滚过伤处,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小时候打根基,内功是魔教传功长老教的,没个名字,后来各种因缘巧合,他是随用随改,管用就行,从不管改的好还是不好。 等无可无不可地跟着师妹进了甘露盟,盟中养的老大夫却一直追着他说,他总在寒潭练剑,寒气入骨,内息更是冰寒至极,体内隐患一层盖一层,要想避开四十岁前惨死的结局,需得废掉内力,静心调养。 江舟雪倒也不是不相信那白胡子老头,只是不在意——四十岁才死,这算什么弊病? 五岁时,他感觉活过十岁就很好,十岁时,他觉得能长到十三,便很划算,到了十三,他只想活一日赚一日,如今他都二十三了,明日死也是赚来的。 现在坐在温柔的夜幕下,旁边有相依为命的师妹,师妹交代要照顾的人,他也照顾好了,不曾丢。 一切都是这般的圆满。 杨菁有点饿,捧着鱼羹痛痛快快吃,一边吃,一边敲了敲周成眼前桌面:“说。” 周成学了半天的木头人,赶紧收回左右打望的目光:“刚才对方用来偷袭的那兵器检查过,是拿军弩改的针匣。改造的人手艺很好,精细度比军弩还要强些。” 他面上肃然:“黄使亲自鉴定,说如果没有图纸,或者成品,想仿得这般相似,可能性不大。” “还有,刺客在屋檐上留下了些痕迹,像是官靴,观其纹路,应该是兵部的。” 周成说着不由蹙眉:“杀死郑红儿的凶手,莫非就是柳恭?” 杨菁失笑:“嗯,他是兵部书令史,刚才看身量,步态,还有故意装模作样说话的声音,确实有点相似。” 周成咬牙:“果然是他,肯定是担心查到他头上,哈,竟敢袭杀官差,这厮是不想活了。” 杨菁笑起来:“这柳恭有点笨啊,偷袭杀人未遂,武器乱丢,一身包得严严实实,恨不得连眼珠子都藏起来,偏偏不换鞋,还非要说几句话,让人听得似是非是……他是不是脑袋有疾?” 周成挠了下脑袋:“好像真是。” 一碗热气腾腾的鱼羹下肚,杨菁打了个呵欠,让周成去叫上四处搜查的刀笔吏,准备干活。 江舟雪睁开眼睛,看了看天色:“我还有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之后他要练剑,练过剑就要洗漱睡觉。 谢风鸣:“一点小事,本来也用不着劳您大驾。” 江舟雪默默提起剑起身,雪白的衣袍干干净净的,走起路来也很斯文。 谢风鸣:“……” 杨菁也赶忙起身。 周成一脸的茫然:“咱们这是要干什么去?” 第62章 见不得 老槐树巷,东临承天门街,这一片曾也是富贵锦绣之地,昔年京城女首富洛千水的洛宅便建在此处。 后来洛千水被女婿杀了,规模堪比王府的洛宅,也是一把火烧成焦炭,乱兵几次劫掠,整个巷子被踏平,至今仍是处处断壁残垣,民房坍塌的厉害,城中富户多嫌弃此地不吉,风水不好,不肯翻修。 这一片,自然而然就成了乞丐和无房的流民寄居之处。 周成侧头瞟了眼谢使和‘十万两’,他总觉得脚底下发飘,毕竟谢使竟然走在他们这一行人的侧后方,唉,实在是罪过! 可谢使也还罢了,若跟在他旁边那位主背后,人家万一觉得你图谋不轨…… 周成咬咬牙,死贴着自家搭档,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千万别作死。 众人还没到巷子口,只见巷子里鸟雀惊飞,等他们走过去,整个巷子乍一看好像清净得近死寂。 倒是有好些膘肥体壮的野狗在道边逡巡。 不过进入不久,一行人便听前头有窸窸窣窣的说话声,脚步声,吵闹声,绕过一片瓦楞烂木头堆叠的土堆,远远便见赵小狗正抡着铁锹,小声招呼着干活。 一群大大小小的孩子跟在赵小狗身后,七手八脚地清理道沟的淤泥。 泥黑漆漆油乎乎,上头浮着一层乱七八糟的东西,老鼠,蟑螂,毒虫,各种各样的尸体。 抬头看见他们这一行人,赵小狗嘿嘿一乐,露出大眼睛,一脸憨态:“诸位官人怎么会到这儿来?脏得很呢。” 杨菁笑了笑:“这是做甚?” 赵小狗摸了摸脑袋:“前几日不是下了场暴雨,外头冲来好些恶心东西,还是清一清的好。” 说着,他面上露出几分悲悯。 “孩子们不懂事,逮住什么都往嘴里塞,因为吃的喝的不对,每年都死好多人。” 其他小孩都不吭声,怯怯地歪着头看过来。 杨菁笑了笑,冲赵小狗夸道:“真是个好孩子!来,关于柳恭柳郎君,还有点事要问问你。” 周成不自觉瞥了眼自家搭档,满脸懵懂。 赵小狗抬起袖子使劲抹了把脸上的黑泥,他身后有个五六岁的小女娃,跌跌撞撞地扑到他腿上,让他一提溜,直接就夹到咯吱窝里。 小女娃咯咯直笑,赵小狗也笑,抬眸看杨菁,诧异道:“柳郎君?!” 杨菁点点头,肃然道:“是,你这孩子一定要说实话,好孩子可绝对不会去包庇个坏人——” 说着,杨菁很自然地向前走了几步。 她一迈步,就听见周围草丛里,杂乱的‘垃圾堆’后面,传来沉重的喘息,随即一群野狗骤然蹿出,眼珠子赤红,疯了似的冲着她面门狂扑而至。 杨菁眯了眯眼,陡然一挥手怒叱:“坐下!” 赵小狗冷笑了声,只是笑声尚未传出,便僵在了面颊上。 这些一声令下,连熟悉之人都说咬杀就咬杀的野狗,居然迟疑地放缓了动作,半晌,一个个匍匐于地,一动不动了。 赵小狗沉默地叹了口气,轻轻一抖胳膊,那个小女娃被她甩了下,脑袋朝下。 杨菁脚步一顿,神色不变,轻声道:“才说你是好孩子,怎么就这般淘气?” 赵小狗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纳闷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本事,罢了……如何怀疑到我身上了?” 他抬起脚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丫子。 “早知道会如此,干嘛丢鞋子,硌得脚生疼,一点都不体面。”赵小狗吐出口气,扬了扬眉,“放我一马如何?我看这位谛听的姐姐是个菩萨心肠,实话跟您说,我这人胆小惜命,身上带了一堆毒药,但凡今天咱们要动手,菩萨姐姐如何不好说,可这帮小孩子一准得死上几个。” 周成:“!!?” 杨菁无奈:“唉,好多问题没弄清楚,得要个活的啊。” 话的尾音还在半空,耳边一声细微的声响,有些像战斗机起飞时的音爆,温度陡然降低了好几度,冰冷的雾气中留下一道长长的白线。 杨菁追着线伸手一扯,噗通一声,软绵绵的小女娃正好摔在她怀里,定睛看去,赵小狗一声不吭地栽在泥沟中,眼睛如死鱼一般,微微喘着气。 江舟雪轻声道:“活的。” 杨菁吐出口气,颔首,朝周成使了个眼色,周成缩了缩脑袋,一声不吭地招呼了两个差役,一路跑过去抬起人。 一群小孩子顿时吓坏了,哇哇大哭。 杨菁把怀里的小女娃往啼哭的孩子堆里一扔,摆摆手转身就走。 谢风鸣调头跟着她一路疾走。 杨菁:“我真是见不了这样的场面。” 江舟雪:“……” 出了老槐树巷,天幕上仿佛镀了流光,满街灯火如华盖。 杨菁和谢风鸣却不着急散场,四下看了看,寻了个卖馄饨的小摊坐下,馄饨吃过一轮,再上了第二轮,周成匆匆而至,坐下就发呆。 “赵小狗弄回去了?” 周成失魂落魄地点点头,喝了两口汤,左右顾盼,神秘兮兮地俯下身,贴在杨菁耳畔小声哼哼:“十万,咳,他会哄小孩,他还会给小闺女梳小辫。” 杨菁:“嗯。” 他岂止是会给小闺女梳小辫,他还会给孩子喂奶,会养狗喂猪喂鸡,放鸭子放鹅,也会劈柴种田。 唉,放在以前,他除了剑,什么都不会的。 晚风吹拂,江舟雪终于慢吞吞地出现在摊边,坐下来重新闭上眼睛。 周成叹了声:“赵小狗一个小孩子,竟然杀人?” 他之前有那么一瞬间,真连昭文侯都怀疑,毕竟郑红儿是昭文侯的婢女,或许是探听到一些秘密,被杀人灭口。但他从没往那四处帮闲的小孩儿身上想。 杨菁莞尔:“我问你,若我约你茶楼听书,你等了半晌见我不到,心下担忧,该怎么办?” 周成眨了眨眼:“通知暗了,令白望郎速查?” 杨菁:“……谢使还在,你就打算公器私用?” “咳咳,那我赶紧找你去?” 杨菁点头。 周成茫然:“在酒肆没等到郑红儿,赵小狗不是也第一时间就去找她了?” 杨菁不紧不慢地喝了两口馄饨汤,抬眸看了他一眼,“再仔细想想。” 第63章 公案 冷风呼呼地吹。 滚热的汤汁驱散了身上的寒意,杨菁却浅尝辄止,吃得有点难。 她平日里吃馄饨,多是卫所对门那家‘潘记’的,和别家的馄饨比,他家放醋会多一些,一开始感觉酸溜溜,味道重,后来吃习惯了,再吃旁的便不那么对味。 此时也不过将就吃上些许驱寒。 周成被氤氲的热气一熏,脑子终于开始转,猛地一惊:“他——” “是,他去昭文侯府,开口便要找雪梅。” 杨菁神色冷然,“可他明明是去寻郑红儿。” 他下意识叫雪梅的名字,必是他心里清楚郑红儿并不在侯府。 杨菁抬眸:“还有,你若让你的小厮送信给我,你的小厮会半路上看那封信么?” 周成眼珠子一瞪:“他敢!” 杨菁叹气:“是啊,别说敢不敢,若真是普通送个信,又何必去看?但赵小狗却很清楚郑红儿给柳恭写了什么。” “出事那日,柳恭约了死者,死者未至,反而死在了官驿,那这里面必然有个原因。” 周成只觉背脊生寒。 赵小狗既担负着勾连消息的重任,如今沟通却出了问题—— “有点可怕!” 周成简直不敢深想,赵小狗于死者郑红儿所言,必然是很亲近,让她毫无防备的人,就像自己身边的长随文安。 他从小就什么事都爱使唤文安,早习惯了,那是和他左右手一样亲密无间的人。 要是有一天文安想杀他…… 啧! 周成打了个哆嗦,皱眉:“可死者死亡时间,这赵小狗正在花魁的出阁宴忙活。” “咱家暗了的消息早递送了来,至少有二十几个人能作证,他一步都没离开过众人的视线。” 他话音未落,杨菁莞尔:“郑红儿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周成犹豫片刻,小心道,“是被狼咬死的?” “没错,她又不是让人给咬死的。” 周成:“……” 自己脑袋真有疾? 周成苦着脸,想咆哮一场,不过他还是没敢,只是耷拉下脑袋咕哝了几句,还舔着脸乖乖给菁娘倒了杯热饮子。 别的倒没什么,‘十万两’还老神在在地坐在那边。 他闹腾的声音万一稍大,被当成初出茅庐,要惩奸除恶,拔剑扬名的倒霉蛋给片成肉泥可怎么好? 就如他想到那等场面,第一反应是怎么装聋作哑,想必到时候他那些好同僚,最多能惦记给他备一口棺材,装他还不知道齐全不齐全的尸体,别的也不可能了。 他可是家里三代独苗,不能随便乱死。 周成讪讪一笑。 杨菁握着杯紫苏饮,一边暖手,一边叫过旁边的差役:“叫上几个弟兄,把刚才差点攻击咱们的野狗抓回去,交给李仵作。” 周成愣了愣:“啊!” “再找一找郑红儿的包袱。” 周成恍然:是,她那天是带着包袱走的。 差役应了一声,顺便将暗了刚飞鸽过来的卷宗递给她。 杨菁呼出口热气,翻看卷宗,周成瞄过来,惊讶道:“王敏珠,昭文侯府那个奶娘王嫂子?菁娘你找暗了查她?” “嗯。” 周成顿时有些紧张:“她和赵小狗是同伙?” 杨菁很随意地翻卷宗:“也不一定,就是她当时说的几句话有点怪。” 顿了顿,杨菁叹息:“咱们今日去昭文侯府,王嫂子一来,开口就说阿郑死得不干净,还说她受了欺辱。” 周成一愣,陡然一惊。 “这王嫂子只是个奶娘,别说昭文侯如今闲云野鹤,从不过问朝中任何事,每日读书饮酒冶游,即便他还是当年的贤太子,他后院的丫鬟仆妇也不大可能了解外头的事。” “当初那些女孩子们在官驿惨死,咱们担心人没了,还要被某些不知所谓的家伙拿去说嘴,消息并未外泄。” 虽说他们卫所见天管鸡毛蒜皮之类的小事,干的都是后世社区派出所的活,可在这京城,谛听说话还是很管用的。 “再者,即便是人多嘴杂,消息传出去,可郑红儿和其他女孩子可不同,她既不是舞姬,也不是死在莫勒特族人手里,王嫂子怎就有这样的联想,那些话,又是从何处来?” 周成瞬间警醒,赶忙凑过来跟杨菁一块儿翻卷宗。 不过里面没记什么要紧的东西。 王嫂子每日事情挺多,人也勤快,早起给小公子炖上一碗鲜奶燕窝炖蛋,陪小公子院子里走上两圈,送了去侧夫人处请安,接回来盯着先生给小公子启蒙,间歇安排茶点,玩具,晚上还要熬一瓮梨汤。 “瞧着挺干净,什么都没有。” 杨菁一笑,把卷宗一丢,从周成那取过记录册子翻了翻:“这个有点意思。” 她一抬眸,瞄了眼谢风鸣,倏然扬了扬眉:“罢了,不过这王氏的嘴,我看迟早挨抽。” 周成:?? 谢风鸣略一抬头,轻咳了声:“唉,她不是用力过猛,就是爱露出点小尾巴,嘴还贱,老找抽,奈何侯府只留下她一个,也只能将就用一用。” 杨菁瞥他一眼,低头细看记录册子上,昭文侯府的一桩公案。 三个月前,侯府的小公子被绑了票。 查案之人正是谛听掌灯使,谢风鸣。 那天,侧夫人携子出门礼佛,谢松筠出外访友,主人不在,下人们自然偷闲,像王氏,雪梅,郑红儿,还有几个婆子就摸了大半日的牌九。 直到傍晚时分,外头侍卫家丁仆从忽然都炸了锅,说是孩子丢了,还收到了绑匪送来的勒索信,阖府上下霎时间乱成一团。 幸好谢风鸣能力出众,没两日就顺顺当当地把孩子救回。 只从记录来看,就是谛听成功破获绑架案,皆大欢喜。 可杨菁细扫一遍,有些地处却实在经不起推敲。 最经不得推敲的就是这位奶娘王氏。 她怎么能悠悠闲闲地摸大半日的牌九? 王氏可每天早晨都要给小公子做一碗燕窝炖蛋。 炖蛋容易,可燕窝是想做便能立马做? 侯府用的燕窝品质极高,泡发上也讲究,光泡就要四五个时辰,每天都得早早做准备,王氏也勤快,从无出错,可偏偏那日她清闲得紧,别说泡发燕窝,她连厨房都没进。 她家小公子的房间也没打扫,没提前铺床叠被,没准备换洗衣服,没收拾玩具…… 怎么,她知道她家小公子回不来? 更离谱的是,她这破绽恨不能写在脑门上,谢风鸣去办的案子,他愣是没看出这些破绽。 第64章 天留客 谢大公子若真这般好糊弄,他早死了一百次。 他非装瞎子不可,那王氏肯定是他的人。 杨菁莞尔,当年谢风鸣做了多少事?冲锋陷阵是为了谢松筠,阴谋诡计是为了谢松筠,他在自己兄长面前只有满腔赤诚。 时光荏苒,物是人非。 如今的谢风鸣也学会了在谢松筠的府邸里安插眼线棋子。 谢风鸣眨了眨眼,轻声道:“我没染上绑架小孩的癖好。” 杨菁翻了个白眼。 周成左右顾盼了两眼,赶忙低下头,眼观鼻鼻观心,只悄悄伸手揪了揪杨菁的袖子。 杨菁心下好笑,把饮子推给他笑道:“多喝点,暖暖身子。一会儿加加班,去卫所再审那个赵小狗。” 周成登时垮了脸,叹了口气,不过到底没反驳。 郑红儿之死充满了蹊跷,虽说夜深,可事不宜迟。 周成‘吨吨吨’一口气灌掉饮子,刚拿起腰刀来要回卫所,忽然就起了风,阴冷阴冷的。 天上浓云席卷。 谢风鸣看了看天色,叫了辆马车,直接把杨菁往车上一送。 周成:“……” 有马车坐,杨菁当然是选择坐马车。 乌云蔽月,夜市上小摊贩们匆匆忙忙地收拾行囊,热闹的街市似乎更显得喧嚣。 江舟雪慢吞吞地睁开眼上了车,与车夫坐在一处,老车夫显然不知道他是个‘十万两’,一手拎着马鞭,悠哉悠哉地靠坐着:“小后生,把你手边的毯子递给我,咱俩遮一遮,我看这老天爷怪里怪气的,这两年,咱京城的风都快赶上北边了。” 江舟雪伸手拿起毯子抖了抖,轻轻递过去,还帮忙抻了一把,挡在膝前。 老车夫笑道:“你倒是有把子力气,我这毯子可重得很。” 江舟雪轻声道:“嗯,重。” 马车里昏暗得紧,杨菁却能清清楚楚地看到谢风鸣面颊上细小的绒毛,外面老车夫絮絮叨叨,谢风鸣眉眼间都带着笑。 杨盟主评价他的笑,不是说奸诈,就是说太张扬。 现在是真变化挺大,一笑露出眼角一点很细微的纹路,只在眸底流露出温润的颜色。 杨菁打了个呵欠,眯着眼靠坐在车厢里,晕晕乎乎地小睡了过去,也就是打盹的工夫,耳边忽然一阵噼啪声,杨菁骤然睁眼,身上搭着的藏青色的斗篷一落,谢风鸣伸手接过去,目光落在窗外。 天上忽然下起大雨,大雨里夹杂着冰雹。 外面到处是急促的脚步声,呼喊声,好在老车夫技术不坏,顶着狂轰滥炸也赶得平稳,很快就钻进了梧桐巷,刹在杨家大门前。 冰雹大得已然打得地上一个个小坑洞。 还有不少行人抱着脑袋四处闪避,疼得龇牙咧嘴。 老车夫缩在毯子里直唉哟:“老天奶奶,小老儿以后再不说您老人家的闲话,您可千万收了神通。” 谢风鸣展开斗篷往杨菁头上一裹,搂住她的肩,瞬间飞出车门,穿过院子,便到了屋檐下。 杨震正往身上套蓑衣,顺手够过门口挂着的斗笠,辛娘子,阿绵和小宝一切焦急地向外张望,这会儿亲眼看着从斗篷里钻出来的杨菁,个个瞠目。 “姐——” 阿绵刹那间炸了毛,气鼓鼓地瞪正拍打衣服上雨渍的谢风鸣。 杨菁感觉小阿妹就像只正被偷鸡崽子的老母鸡,无奈看了看外头惊天动地的冰雹,苦笑道:“这还真是,人不留客,天留客了。” 冰雹砸的工夫不长,没多久就只剩下瓢泼大雨。 阿绵撑着书柜不肯让杨菁关,趴在桌案上蹭来蹭去地拿胳膊肘擦桌子:“阿姐,那公子长得好俊。” “是好看。” 杨菁失笑。 “看起来就特别贵。” 杨菁哭笑不得,伸手推着阿绵的下巴把她往她屋里推:“赶紧去睡,太晚了。” 窗外雨声如骤正催眠,杨菁几乎是沾枕头便睡过去,也不知睡了多久,她仿佛做起梦来。 出了甘露盟议事厅的门,就是一片断崖,从崖上远眺,一重又一重的瀑布连着十九道弯,远观水连着天,天接着水,云雾缭绕,不似在人间。 杨菁就坐在断崖顶上的大青石边,谢风鸣架起火,正烤一只小羊羔,他一层层地刷了蜂蜜,烤得金黄,油汁滴滴答答地浇在木头上,木头不知是什么材质,一烧特别香,木质的香气熏染着羊肉,爆开的油花像是打在了心头。 口水流了一地,谢风鸣片了羊腿上的嫩肉,拿荷叶装了给她,杨菁笑眯眯大口大口吃起来,要多鲜嫩有多鲜嫩,好吃极了。 “唔。” 一口咬到嘴,一下子醒来。 杨菁睁开眼,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呵欠,就见隔着窗,外头雨还在下,小了许多,丝丝缕缕的香味缓缓往窗户缝隙里钻。 她又闭上眼,闭了片刻再睁开,只好起身披挂上衣裳,撑着伞往厨房去。 厨房里炊烟袅袅,没有烤羊肉,江舟雪坐在半片没剁开的木柴上烧火,谢风鸣不知从哪弄来的腊肉,煮了好大一锅肉粥。 江舟雪早过了该练剑睡觉的时辰,却仍乖乖坐着烧火,看来这两年脾性也是改了不少。 米熬得喷香黏稠,杨菁捧着碗过来,让谢风鸣给她舀了一大碗,细嚼慢咽地吃。 米熬煮得软烂,腊肉点缀得恰到好处,丝毫不见腻,只有香,入口即化,记得当初他第一次在山上给杨盟主炖鱼汤,还炖出了一大锅苦汤子,后来手艺就一次比一次出众了。 杨菁吃完了粥,回去又蒙被子睡去。 第二天一大早,一家子团团围坐,一块儿吃肉粥。 杨震在柴房里转了两圈,坐下来喝粥喝得是心不在焉的,时不时瞟一眼自家闺女。 辛娘子一拍桌子:“那个,那个长得有点像长荣侯。” “嗯,就是。” 杨菁道,搁下碗筷交给小宝去洗就出了门。 辛娘子追着送了两步,顺手给她拿了伞,回来桌前绕了好几圈,心里直扑腾,忽然想到什么,狠狠捶了杨震两拳:“哎哟我的娘唉!你闺女之前说,说什么想与那长荣侯来段露水姻缘,我只当她在胡闹,这,这……” 这万一若来真的—— “这万一要闹出人命来,可怎么好!” 杨震:“……” 第65章 攀扯 杨菁没闹出人命。 别人却仿佛很想要她的命。 杨菁在家只吃了碗肉粥,路上没忍住买了两个炊饼,晃晃悠悠地去卫所,只还没走到门口,就一头撞上周成。 周成看见她,赶紧一把薅住,满面严肃。 杨菁:“饿了?” 周成吓了一跳:“嘘!” 他一手抓杨菁的胳膊,把她往墙根底下拽,做贼似的四下看了看,正好和守门的差役对了个眼。 差役赶忙低头,目光乱窜,只当没看见。 杨菁:“什么事?” 周成急得一脑门的汗:“卫所牢里死了个人。” 杨菁一愣:“咱还有牢房?” 周成:“……” “对,是有个地牢。” 杨菁按了按眉心。 梧桐巷卫所的地牢就设在后院楼梯下头,因着他们卫所处理的多是鸡毛蒜皮的小事,虽则有,却不大常用,多是关些小偷小摸的小贼子,一两日便放了,没人在意。 还是自昨日关了个赵小狗,地牢外头才安排人巡逻看守。 “赵小狗死了?” 周成揉搓了把脸,定了定神,迅速把事情交代清楚:“今天一早,差役去给赵小狗送饭,一进去就吓得瘫在地上,看门的姜平死了,四分五裂,死相凄惨。” 杨菁神色顿时一肃。 若真如周成所言,差役惨死谛听,这可不是小事。 朝阳初升,街市上行人渐多,她一定神,果然发现平日里嘈杂中略显混乱的卫所,今天出奇的安静。 差役们也不似以前那样嬉皮笑脸。 周成声音越发低:“尸体旁写了一行血字——杀人者,杨菁。那赵小狗还一口就咬定,说人是你杀的!” 杨菁:?? “刑部和大理寺都来了人。” 杨菁不禁有些意外。 周成蹙眉:“按理说咱谛听不隶台察,内部事宜外人没资格管,可今儿一大早他们就来了卫所,正好撞上出事,唉,实在有些麻烦。” “得亏谢使来得及时,在京的六位紫衣使也都到了,要不光凭黄使,不一定顶得住压力,我一看那架势,赶紧出来迎一迎你。” 周成小声道,“有什么章程?要不先避一避风头?” 杨菁翻了个白眼:“一避还了得?” 就他们梧桐巷的风气,她若不能马上清清白白,用不着等明日,最多就到晚上,她就能变成烧杀掳掠,无恶不作的大魔头。 噫,杨盟主的魔头宝座,最近可才空出来虚位以待的。 偌大的梧桐巷卫所一派安静。 刑部的,大理寺的捕快,卫所的刀笔吏诸差役,可谓泾渭分明,气氛也是剑拔弩张。 典评事人躲在一群大理寺的捕快身后,瞄见杨菁,人没动,只是眼珠子转悠得飞快,一瞬间好似说了八百字。 杨菁:她虽然读微表情,能读懂个七七八八,但典评事这张脸,嗯,还是有点超标。 周成和杨菁一路走到地牢。 谢风鸣和紫衣使杨慧娘立在门东,门西是两个面容严肃的中年人,一个深绯色官服,一个浅绯。 杨菁认得,个高的是从御史台才调去刑部的左侍郎王怀民,另外那位是大理寺丞,张仁。 张仁缩着脑袋,根本不敢看谢风鸣,当年他差点让前周惠帝给剁碎了喂狗,正是人家长荣侯谢风鸣跑到牢里硬把他给捞出去的。 要是没谢大公子,他早投胎不知多少回了。 这会儿他真是恨死自己,刚才就该装腹痛嘛,傻乎乎地让人坑了过来,还碰上个头铁的王怀民。 杨菁一走到门前,王怀民抬头看她,眯着眼上下打量。 周围或隐晦或明显的目光齐刷刷集中到她身上。 王怀民冷声道:“你们谛听真是好规矩,青衣使包庇嫌犯,几乎将证人踢死,嫌犯更是大大方方地直接进案发地,竟无一人阻拦!” “你管得着么?” 黄使翻了个白眼,根本不搭理,只盯着仵作兼大夫正给赵小狗灌药。 王怀民心里一梗,难受得紧。 牢房内,遍地是血,差役姜平四分五裂地散了一地,几个差役看着心有不忍,目光躲闪。 杨菁看着姜平的尸体,心里很难受,只看碎骨便知,凶手手段粗糙,姜平应是受了很大的罪。 黄使盯着仵作将药往赵小狗嘴里灌,蹙眉问:“怎么样,能活多久?” 仵作一脸为难。 这都快二十年了,他伺候得全是死人,只管人啥时候死,哪知道怎么让人活? 杨菁看过去,见赵小狗脸色惨白,可怜兮兮,别说外人,就是自己人瞧见也下意识会有种自家在欺负人的错觉。 她想了想上前几步,蹲下给这小子查体,又拿起他的手看了看,虽然没有仪器,可她好歹在挑剔无比的老师口中也能得个还过得去的评价。 “脾脏破裂,挺严重的,大约熬不过几日。” 王怀民登时怒目而视。 黄辉没好气地冷笑,并不看他,只看谢使和紫衣使杨慧娘:“谢使,他说话不老实,攀扯我们家孩子,我便踹了他一脚。可我脚底下有分寸,只凭我这一脚,他最多疼半日,死不了。” 谢风鸣点头。 王怀民气得脑仁疼,冷声道:“今有苦主告到我们刑部,道你们谛听胡乱抓人,刑讯逼供,现在我亲眼所见,哼,显然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他指了指赵小狗,“人家这孩子,现在指正你们卫所刀笔吏杨菁,杀人行凶,还留有血字为证,未免你们有徇私的嫌疑,现在我刑部要接管此案。” 谢风鸣冷淡地看了他一眼。 杨慧娘不疾不徐地道:“就先不说,刑部的手如今伸到我们谛听来合不合规矩,反正当初自欧阳掌灯使起,历任谛听的掌灯使都不大赞同这不隶台察四字,认为无论哪个衙门,都需要监督。” “赵小狗乃被抓现行的凶嫌,他的口供,凭什么能指正我们谛听的刀笔吏?” “若随便一个凶犯说句话,都要让我们家的刀笔吏被你们刑部带去查一回,恐怕我们有多少人都不够用的。” “至于血字?呵,王侍郎,你是来搞笑吗?” 王怀民嘴角抽了抽。 杨慧娘冷笑:“若你还长点脑子,你所谓的,那个告我们胡乱抓人的苦主,倒是应先问清楚才是。” 说话间,赵小狗一张嘴,呕出一口血,眼见着有进气没出气,就要死了。 第66章 不必 赵小狗面上呈现出青灰色的死气。 老仵作心里一阵扑腾,摇了摇头。 杨菁叹了口气,无奈道:“你居然想活?我还以为你不怕死。” 赵小狗的脸上一阵抽搐,灰暗的眸子里迸出一团火,没到死的时候,他也不知道自己竟然是怕死的! “罢了。” 杨菁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半晌,吐出口气:“周成,去帮我把我桌上白色的卷包拿来。” 周成赶忙气喘吁吁一路小跑,把雪白的纱布制成的卷包递过来。 杨菁沉默片刻,伸手轻轻展开。 里面露出刀剪钩子钳子十几把,或宽或窄,或长或短,还有一大一小两个钻头,都是谛听最好的匠人打造。 除了这些,其它的也勉强算齐全,蚕丝肠衣制的线拿蜜蜡封着,她也没想到,谛听就有这东西,平日里都是做弓弦用,黄使还拿这玩意钓鱼。 先抽出把柳叶刀,试了试手感。 “可听说过华佗神医的‘剖腹去淤’?实话告诉你,你马上就要死了,想活只能剖腹,我在宫里时跟着老御医学过些,不过,手艺一般,没多少把握。” 最要紧的是没得力的消炎药啊! “不做你必死,做了你可能有九死一生的机会。” 她叹了口气,“本来不想兜揽这般麻烦,但……你若肯签生死状,我便尝试一下。” 周成满脸疑惑,在场的一众刀笔吏都没吭声,刑部和大理寺的捕快们嗡嗡议论起来。 赵小狗抽搐着,大口大口地往外喷血,仵作七手八脚地给他扎针,却是半点效用都无。 他喉咙里发出一阵低哑的咳嗽,呻吟道:“救我——” 杨菁点点头,从周成袖子上扯下块布,拔下簪子蘸着他的血——‘兹有嫌犯赵某,自愿让谛听刀笔吏杨菁剖腹,生死自担,与他人无干。签字人:赵小狗。’ 写完放在地上。 赵小狗挣扎着整只手覆盖上去。 生死状收好,杨菁有条不紊地拿纱布又把各种家伙事包好,让黄使把他那宝贝,蒸茶用的瓮和炉子拿来,直接开蒸,这玩意有点像高压锅,蒸得又快又彻底。 至于无菌环境,那没有,时间上也来不及,只能熏醋,熏艾叶,喷洒蒸酒,且将就将就,所有人都满头雾水地被弄到栅栏外,栅栏上直接糊上两层纱布。 戴上肠衣做的手套,纱布缝的口罩,剪开赵小狗的衣服,倒上酒消毒,再把反复蒸煮晾晒的纱布做无菌布铺盖好。 杨菁目测了下赵小狗的体重,给他灌了一碗迷药,试了试刀,随即直接就是一刀! “啊!” 周成瞠目,浑身一颤,王怀民眼珠子都瞪出来:“住手!” 谢风鸣一把将人抓住。 王怀民浑身都哆嗦起来,眼看杨菁这一刀先竖切,又打了个弯,开膛破肚,他惊得心肝肺都疼,喉咙里嗬嗬两声,伸手就要向前扑。 “别闹怪动静,我刀一抖,没准就戳穿了。” 王怀民猛地咬牙。 杨菁忽然想到什么:“咦,我早该想到的,王侍郎,你好好看看我这刀功,漂不漂亮!” 谢风鸣倏然一笑:“漂亮!” 左右一众刀笔吏,还有捕快们不禁瑟瑟,屏住呼吸,一动都不敢动。 杨菁神色悠然,眉眼冷淡,一层一层慢条斯理地切开,打开腹腔——里面糊成了一坨。 众人眼看着温柔的小娘子手持银光闪闪的刀,把一个大活人的肚子剖开,登时齐齐汗毛直立,鸡皮疙瘩冒一身,口干舌燥,酸水上涌,眼前发黑。 周成嗬嗬了两声,干涩道:“我听说以前,以前御药房有个老太医,擅长殇医之术……” “还有柳家医坊的柳大夫,也,也擅长。” 他面上努力放轻松。 自家搭档,无论如何他也要顶住! 他,他顶不住啊! 菁娘可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做的,如果只是自己人,就一个凶犯,当他受刑过度,弄死也就弄死了。 可眼下这么多人! 怎么办! 杨菁也有点心慌,面对乱七八糟的腹腔,修补不了,只能切,她闭了闭眼,面露凶相,发了发狠,硬着头皮上,把血一抽,捏住脾蒂,手术刀先换剪刀,直接下手开剪。 “呕!” 王怀民到底是文官,一扭头吐得稀里哗啦,周成也没忍住,一时间呕吐声此起彼伏。 这些捕快都不是吃素的,多可怕的尸体都见过,但见小姑娘冷着脸,在一个大活人的肚子里搅合…… 滋! 一小股血喷出来,杨菁手一顿,迅速结扎补救好。 现在不会有人愿意献血,出血量必须严格控制。 切断,结扎,再切断,再结扎,慢慢分离脾脏。 杨菁轻轻把脾托出身体——扑通,一个捕快吓得双目紧闭,倒了下去。 她看都没看,心里有些欢喜。 游离很成功,切除,缝扎脾蒂,检查一下脾窝,缝合,拿药液冲洗,放空心竹做的引流管…… “呼。” 杨菁算了算时间,不过半个多小时,很行! 虽然也出了一丁点的意外,但她发现,她的手比以前稳,速度快,眼力也好,呃,似乎心里发狠,拿出大卸八块的劲头时,越发如有神助。 “……” 所以,其实越邪门的技能越娴熟,这一点用好了也是十分有用。 她弄出来的毒药,用在恰当的地处,也算一大臂助。 把那点满足感藏一藏,杨菁低头认真一层一层关腹,规规矩矩地收好手术刀,整了整衣服,转头看向周围:“下官也是忽然想到的,姜平是否是杨某所杀,其实看刀工便知。” “王侍郎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应该很清楚,越是精于用刀,习惯越根深蒂固,所谓积习难改,便是如此。” “刑部有几位用刀的高手,王侍郎自可询问。” “刚才,我的刀法您已经看过了,请问我的刀,可是杀死姜平的刀?” 所有人都直愣愣地看着她,一声都没有。 她略微沉吟,“若是王侍郎和诸位看得不清楚,那——” 话音未落,就听扑通,扑通,几个捕快竟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从捕快到差役,从刑部到大理寺,人人惊惧,看向她的眼神,宛如小白兔见到了大灰狼。 连一众刀笔吏的表情都有点惊悚。 杨菁:“……其实有一头牛不小心跌坏了蹄子,再用牛来试试,似乎也没问题?” 王怀民浑身打颤,眼睛向上一翻,闭上眼摔在了地上。 一直没说话的张仁连忙将人拽住,满脸堆笑:“很是不必,这明显就是恶人在栽赃陷害!” 第67章 鸡屁股 偌大的地牢安安静静。 张仁带着王侍郎,半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赶忙逃也似的出了卫所大门。 一干捕快讪笑,灰溜溜跟着他走。 刑部的捕头们同样半句不提自家上司,连谛听这边几个刀笔吏,要跟着去提审所谓的苦主,就是说谛听乱抓人的那位,他们也不反对。 世间如王侍郎一般看不懂脸色,听不懂话的能有几个? 他的性子连陛下都受不了,才把人从御史台弄到了他们刑部。 唉。 他在御史台,陛下很难受,可陛下怎么就不能想想,把人搁在刑部,他们这些人痛不痛苦! 赵小狗安安稳稳地活到了第三日。 有点发热,不算严重,人醒了,脑子清明。 杨菁守着熬煮大蒜汁的罐子,老仵作看她的表情那叫一亢奋,这几日见到她,都是一副恨不能跪在地上叫祖宗的模样。 至于几个谛听的大夫,看过赵小狗的情况,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杨菁:“……” 虽然她做手术做得挺爽,心里却依旧觉得赵小狗大概活不了。 才三天,熬过一个月才算成功。 这时节,她一时半会儿可弄不到青霉素的,只有大蒜素和各种土办法抗菌,谁也没把握,。 纵然这小子活下来,他仍是个杀人凶犯,照样死罪。 熬好了大蒜素,倒了倒碗弄温了,杨菁递给差役,拿苇子管喂进去。 赵小狗先是有些恍惚,随即眼珠子一定,阴沉沉地盯着她,杨菁由着他盯,舒展开身体坐在地牢一侧清扫得干干净净的木凳上,扫了扫官驿登记册子封皮上落下的一点沉灰。 “我一直很奇怪,你偷袭我干什么?阻止我继续查?可在当时,你应该不觉得我怀疑你才是。” 杨菁笑了笑,“我猜测,只是猜,应该是察觉到我把注意力放在了官驿,这才急了,故意行刺,能杀了我最好,杀不了也栽赃给柳恭,至少把水搅浑。” “官驿很要紧?人要紧,还是事要紧?” 她话音一顿,低头摩挲了下登记册的封皮,又将暗了相关的卷宗翻出来慢慢看了几页。 “原来郑红儿是扮成舞姬,自己主动混进去的。” 杨菁摇头,有些郁闷,“我还真想岔了,以为你目的就是杀她,莫勒特族好纵狼杀人,风月场上很多人都知道,你当然也知道,正好郑红儿被狗咬死,你干脆就借莫勒特族之手抛尸。” “这想法乍看没问题——但真有必要?” 京城那些王孙贵胄家,每年得死多少婢女? 弄死个普通女孩儿一点都不难,吹个风,着个凉,摔一跤……这年头死人有什么稀奇的? 杨菁叹气,低下头盯着赵小狗的脸,“她死得复杂,因为什么?” “因为你们很慌,甚至来不及派个杀手去杀她?” 赵小狗的脸上什么都没有。 杨菁眨了眨眼,叹道:“难为你的脑子竟转得这般快,能瞬间想出指挥狼犬咬死她的主意。” “我猜她一定很信任你,对你一点防备也没有。” 杨菁或许不了解,杨盟主却很清楚,杀人,手法越复杂,成功率越低。 最好的杀人方式,就如她,夤夜纵马,一刀毙命。 搞成这样,从未演练,一次就成功……杨菁眼前不自觉浮现出画面——郑红儿看到了那只狼犬,欢喜地微笑,伸手亲昵地摸它们的头,也许还夹着嗓音说了两句话。 狼犬乖巧地蹭着郑红儿,忽然一跃而起,尖锐的獠牙卡在她的脖子上,一口咬断。 鲜血喷涌! 她僵硬地倒在苍白的土地上,失去了年轻美好的生命。 赵小狗面上一点表情都无,隐没在袖子里的双手,却是鲜血淋漓。 杨菁细细地把这几日的事盘了一回。 “应该是郑红儿让你给柳恭送的那封信,导致你不得不起了杀心,而且要快,一刻都不敢等,你改了信的内容,打发掉了柳恭……又杀了她。” “信里写了什么,郑红儿要去官驿做什么?郑红儿不是普通婢女,你想必也非街头打杂的闲汉。” 赵小狗沉默了半晌,忽然笑起来,笑得伤口剧痛,呛咳了几声,闭上眼大口大口地喘息着。 忽然一阵风拂过。 周成下了地牢,手里拎着个四处挣扎的小崽子,探头探脑地看过来。 “狗哥!放开我,狗哥!” 小崽子六七岁,衣服补丁叠着补丁,脸却洗得干干净净,小脸也不见饥色。 他看见赵小狗,目中顿时放光。 赵小狗猛地转头,见到这小崽子却眼皮直跳,脸上五颜六色变换不定:“你来做甚!” 刹那间表情扭曲,一口牙都要咬碎。 周成挤眉弄眼:“就他,告到刑部姓王的那儿去,说咱乱抓人,草菅人命。” 小崽子用力踹周成的小腿肚,一边嚣张大喊:“你们知不知道我家狗哥是谁,敢抓他?我告诉你,狗哥是甘露盟的人,甘露门人,死生与共!你们敢伤他分毫,我甘露盟一定会踏平你们这破地方!” 杨菁:“……” 周成拽着那小孩儿,摇摇晃晃,噗通一下坐在草垛上。 “平阳侯被人剥了个一干二净,挂在城门楼上冻了一宿,愣是没人敢解,知道谁做的?我家狗哥!” “还有江南被看坊一夜之间化作灰烬,那是甘露盟盟主,魔教至尊,亲自领着我狗哥做的!” 赵小狗眼角抽搐,面红耳赤,嘶哑着声音道:“够了——让他出去,出去我就说!” 杨菁木着脸摆了摆手。 周成连忙爬起来,提着小崽子三两步蹿出门。 蹬蹬的脚步声,伴着阴冷的风在枯寂的牢房里回荡。 赵小狗胸腔像风车一般轰鸣,刚才一番动作仿佛已耗尽了他的体力,脸色雪白,冷汗淋淋。 许久,他的手从袖子里伸出来,血痕斑斑,面色灰白:“阿郑看着老,我看着小,其实她和我差不多年纪,算一算,十六还是十七?我俩是一个村里出来的,她爹是秀才,我没爹,村里人都说……我是个狗娘养的。” 杨菁静静听,没有打断他。 “阿郑是热心肠,只要听别的小孩儿这么说我,她还一丁点大,就掐着腰,拧着眉,学着村里的泼妇们一通骂。” “秀才叔因为这个,老立在我们家门外,长篇大论得说些不着四六的话,说归说,家里炖鸡,他也愿意给我个鸡屁股吃。” 第68章 故事 荒野山村,穷乡僻壤,屡出刁民,赵小狗日子过得不好。 秀才叔偶尔给的鸡屁股,便是他难得的温暖。 赵小狗说起这些,声音也没个高低起伏。 “走时,我回头看了眼,老骂我,喜欢冲我吐口水的那个小猴子,让他爹扛着去了王大娘家,王大娘家明码标 “小猴子耷拉在他爹的肩膀上,真像只干瘪的猴子了。” “其实现在想,那群小王八蛋就是学学大人的话,也不大知道是什么意思,村里人瞧不上我娘,总说她坏话,可我娘跟我说,她当初怀着孩子,病得要死了,也是村里人从嘴里省了点口粮养活的,我要记恩。” “只是那会儿,记恩也没用,谁都帮不了。” “我们走了不知道多久,还没天黑,实在走不动,便躺在光秃秃的山坡上等死,阿郑说,谁先死,活着的那个就吃了对方,好活下去,我答应她,心里却想着,还是我先死。” 赵小狗的表情有些奇异。 他那时候,真觉得自己能为阿郑去死的。 他娘说过,他要记恩! “没过多久,来了几个饥民,就坐在旁边盯着我俩,唉,真差点都成了人家嘴里的肉,熬啊熬,熬到天都黑了,我俩熬着还没死,居然有个甘露盟的人路过。” “我已经忘记他具体长什么模样,是个年轻人,二十岁上下,我也不知道他叫什么,他受了伤,脸色不好,可还是将等不及,凑过来想掐死我的饥民赶开,把我和阿郑带走了。” “他说,我们两个还小,能救!” 赵小狗喘着气,白着脸笑了笑。 能救吗? “骑马走了四五天,他把我们带到个受灾不重的县城,托付给了个杂耍班子。” “他说他怕是来不及再细致安排,之前了解过这个杂耍的刘师傅,是个好人,他大徒弟摔断了腿,即便治好了也是残废,赚不来钱了,他还是卖了自己的家伙事,还欠了不小的一笔债,给徒弟治了病,我们俩跟着他,应该不至于遭太多的罪。” “说完这些,他也死了。” “师父说,他伤得很重,是为给我们俩寻个活路,硬挺着又活了这么久,我觉得这话扯淡,死不死的,自己还能管得了不成?” “而且他还撒谎,虽然师父是好人,可他连半年都没活到,我们就过了五个月的好日子,还是得遭罪。” “一边遭罪,一边混日子,后来杂耍班子散了架,阿郑和个男人怀了个娃,是个小闺女,漂亮爱笑,我当时就琢磨,遭罪就遭罪,多干活多赚钱,把小丫头养活大了,也算值。” “可小孩子好难养,饿一点冻一点,都要生病,生了病就熬,才两岁不到,娃娃又病了,瞧着不好,有个铃医捎带手地给看了眼,说要能凑个二三十两银子,带去正经医馆吃上些正经药,才能活。” “可我们又上哪儿去找那二三十两?二三两也没有。” 赵小狗絮絮叨叨个不停。 杨菁就安安静静地听。 “我俩只好去偷,去抢,阿郑还去卖——” 赵小狗眼底浑浊,瞳孔渐渐有些涣散,脸颊上染了红,杨菁洗了条帕子给他降温。 “当时是拼了命,什么都敢干,果然撞到了铁板,被暴打一顿,我也拼命咬回去,硬生生咬掉那厮一根手指头,几乎要被打死。” “我主人刚好在附近,见我俩有股子狠劲,就插了手,还给了我一把散碎银子,把我和阿郑一起带了回去。” 从此,他就不再是人,他是条狗,主人的狗,主人让做什么,他就做什么。 阿郑也是。 “可娃娃到底还是没了。” 赵小狗喷着一口口的粗气,面上灰白,死气渐生:“死了的世界,是什么样子。” 杨菁沉默,半晌俯下身,凑上去听了听这小子的呼吸,沉吟片刻,轻声道:“给你讲个故事。” “曾经有个父亲,他趁着夜里,偷偷在山上亲手给他两岁大的女儿挖了个坟坑,不是他不疼闺女,是没办法了。” “他闺女才出生就生了重病,想活,就需要花钱,每个月都得花老多老多的钱,想彻底治好要的钱更多,算一算,至少相当于咱们的六七百两。” 赵小狗呻吟:“六百两,一百亩地……” “差不离。他为了给闺女治病,一家子拼死干活,没白天没黑夜的,所有积蓄都花用掉,亲戚邻居借遍了钱,可他是个穷人,身无片瓦遮身,别说六七百两,六七十两都拿不出,实在是坚持不住,他只能去挖了坟,时常带着女儿去坟里躺一躺,玩一会儿,他说,既然无论如何都……那就让孩子提前适应,这也是他唯一能做的。” 赵小狗听得愣住,半晌呢喃:“不知道我们娃娃,睡她那个坑,睡得踏实不踏实。” 杨菁撑在他身前,轻声道:“后来,乡亲邻居,本县的,外地的,好多人知道了这事。” “无数的陌生人看到懵懂的女孩儿躺在坑里,看着这个父亲崩溃,绝望,心都要碎了,大家纷纷出力,你给一两,我出几文,都来帮忙。” 赵小狗:“……” “就这么着,很快集齐了治疗费用,国家……朝廷也把这个孩子纳入救助,减免了七成多治病的费用。” “他女儿的病被治好了。” 杨菁眸子温热,声音也温柔起来,“……健健康康地长大,长得很出色,特别有出息。” 赵小狗胸腔猛地震动起来,笑得眼角渗出两行泪珠。 世上会有这么善良的百姓? 世上会有这样的朝廷? 赵小狗笑得咳个不停,扭头对上杨菁的眼睛,心里一跳。 这小刀笔吏的表情,真不像是在玩笑。 他恍惚了下,忽然想到数年前,在那荒山枯树下救他和阿郑的甘露盟的门人。 那几日,他也说过很多荒唐话。 他说,他的盟主,想让地里刨食的百姓,想让一点风波都经受不住的百姓,病了能看得起病,遇见荒年也有人管,这些和这故事一样,都是些没边际的糊涂话。 第69章 我杀 赵小狗又笑了一嗓。 面上还是热,死气倒是压了压。 其实死前,听一听漂亮女孩子讲的糊涂话,也挺好的。 如果这世上真能有那样的地方——人们都能拥有多余的同情心,连陌生人都愿意心疼,世上也有那样的朝廷,肯低头来看穷得叮当响的可怜人……那该多好。 他和阿郑配不起,他们手上不干净,心里也不干净,可娃娃不一样,她托生到阿郑的肚子里,从出生就没得过半点好处,她是干净的,她配投生到那样的好地方。 赵小狗勉强抬起胳膊,拿袖子擦了把笑出来的眼泪。 可是——甘露盟的人都在做梦。 “……我如今知道了,甘露盟盟主是大魔头,盟中弟子都是些小魔头,是恶人。” 根本不是他曾经以为的,光鲜亮丽,行侠仗义,走到哪里都受无数追捧的盖世英雄! 赵小狗心里忽然就空下来。 明明之前,他连阿郑都杀了。 “关于阿郑的死,你猜得大体没多少错处。” 赵小狗盯着牢房房顶上喷到的水渍,闻着淡淡的艾草香。 当初割他的脾,杨菁拿了两大瓮蒸过的酒,还有许多醋和艾叶喷洒熏蒸这间牢房,此时此刻,它比很多人家的卧房要干净一百倍。 “那天晚上,千金楼花魁金书兰,金娘子的出阁宴,办得很是热闹,长街搭长棚,红烛高悬,光是羊就杀了五百多头,准备的果子里甚至有不少荔枝,桌上摆的琉璃盏,盛的都是西域葡萄酒,酒香四溢,光是喜钱就散出来十几大筐。” “我们这些帮闲的也有酒肉吃,酒是好酒,肉是好肉,我却什么都吃不下,闻什么都恶心。” “就那么算计着时间,吹响了犬哨——其实现在回想,我也不明白,那一刻在想些什么,明明最初,我拼着自己死,也想让她活。” 杨菁默然。 她见过不知多少人行至半途忘了初心,可中年人也就罢了,少年人如此,实让人心痛。 “她做了什么,让她非死不可?” 赵小狗神色冷淡,“我不知道。一条狗奉命去咬另一条狗,还要问主人缘由不成?” 话音一顿,他神色间略带出几分讥诮,“那天,我替阿郑送信给柳恭,照例复制了一封递送出去。” “我看了信,她没写什么要紧东西,就是写了句李端的诗——‘欲得周郎顾,时时误拂弦。’” “阿郑没正经读书,却爱读诗,她也常写,我便没在意。” 他身体微颤,一把掐住自己的虎口,死命掐得出了血,脸上青灰,“这种事我做了有两年多的光景,再熟悉不过,本以为依旧例行公事,不曾想竟收到指令,是死命令,在阿郑见到宫里派往官驿的宦官之前,她必须死,若是我不杀了她,她会死得更凄惨无数倍。” 赵小狗吐出口气,“所以,还是得我来杀。” 说出这句话,他整个人都仿佛失了力气,盗汗如雨,一时竟是气息不定,垂垂将死。 杨菁站起身,招呼赶来的大夫给他扎了两针,又急喂了些药,沉默地盯了他半晌,转身举步往外走。 赵小狗侧了侧头,呻吟道:“你不问——” 不问他的主人是谁? “你就是问,我也不知道,但凡看见他脸的狗,都被打死了。” 杨菁冷着脸摆了摆手。 别人猜不到,可她听见赵小狗说,他只是条狗时,就已经知道对方是谁。 毕竟她可提前看过人生剧本,虽说是谢松筠视角,这些事情一概没提,但谢松筠携云贵妃出游,云贵妃曾嗔他,嫌他御下手段太伤阴德,说他手下个个以狗自居,也的确不像人。 谢松筠当时便叹,世道险恶,之前实在有些不顾小节,以后再不能为了。 “后宫管束再说松弛,云贵妃既是贵妃,又算宠妃,谢松筠想与她苟且,岂是易事?” 云贵妃又凭什么放着堂皇大道不走,非要与一个前朝的太子勾连? 杨菁当初看书,只觉精彩纷呈,但书里的精彩挪到现实,却荒唐得很。 在故事中,一个‘爱’字荡气回肠,便能解决很多的问题,可现实呢?现实是皇权大于天,一旦事发,九族消消乐。 进入谛听的头几日,她就翻过谢松筠和云贵妃的各种卷宗,谢松筠为前朝太子,卷宗自是复杂。 云贵妃却干干净净。 她出身寻常,是晋王妃贴身婢女的女儿,叫云婉,小字青鸟,她娘嫁的晋王长随,她自小就在晋王府长大,是正儿八经的家生子。 虽是婢女,却和小郡主形影不离,自幼聪敏好学,性子随和,后来小郡主夭亡,她甚至被移情,当女儿养的,陈泽娶妻欧阳氏,她便也跟着嫁入陈家,先是通房,又抬了妾。 陈泽入主京城,登临大宝,册封发妻为后,也册了她为贵妃。 从出生到为妃,云婉都是陈泽的自己人。 “这可有意思了。” 云贵妃是这般身份。 谢松筠如今可是出了名的情痴,他和他的太子妃林妙兰少小相识,青梅竹马,出了名的恩爱。 当年大军出征,谢松筠在后勤上出了大错,致使战机贻误,大将军杨乾战死,惨败而归,御史连番弹劾,他也被禁闭府中不得出,就连好些一向看他哪里都好的文臣们都束手无策。 是林妙兰四处奔走,尽力弥补,为他写罪己血书,跪在杨府门前陈情,这才求得些许谅解,没让谢松筠受太大的影响。 他那贤太子的名声,一半功劳要给林妙兰。 “呵。” 情深义重的男人偷娶贵妃? 赫赫有名的女诸生不知所踪? 这里头的阴谋算计,不可能是突然出现的。 杨菁一点都不着急。 她好好一个人,都嗖一下,撞到这别说女孩子,男人们命都不好的古代,霉成这般了,还有什么可急的。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 出了地牢,风雨骤停,一群差役和刀笔吏猫着腰吭哧吭哧地清理院子里的积水和落叶。 卫所建筑有点老,地势低洼,每逢大风大雨总会留下一地的烂摊子。 周成蹲在地上扒拉从砖缝里长出来的杂草,眼珠子一转,伸出两根手指做出了个爬的动作,杨菁摇了摇头,还是没听他的躲懒,拿个扫帚一下一下地扫一扫积水。 脑子放空,听着滋啦滋啦的声音,情绪也渐松弛。 第70章 发丧 浓云迷雾的天一连持续数日。 牢头姜平发丧,是黄辉带着杨菁,周成,小林,还有几个刀笔吏和差役们帮着给办的。 杨菁替他缝合了身体,修整了遗容,黄辉送了寿材,周成掏钱雇了不少人哭丧,其他人帮忙抬棺。 平日里大家都叫姜平老姜头,实际上也才四十七,没孩子,妻子早亡,他也没续弦,倒是有个老娘,生了病,脑子不记事,总以为自己才十三四,还是个未嫁少女,根本不认自己这个老儿子。 下葬那天,黄辉扶着姜平的老娘过来走了一圈,一行人也没硬要告诉她,死了的是她唯一的儿子。 丧事办得热热闹闹,风光无限。 周成一边烧纸,一边念叨:“下辈子好好做个富家翁,长点心眼子,遇见了事,莫要鲁莽,命就一条,金贵着呢。” 想也知道,那天晚上大雨磅礴,冰雹下得也急,卫所晚上值夜的都猫着喝茶聊天。 也就是姜平是个老实头,大半夜的还记得去巡逻,结果正巧撞见那凶手杀赵小狗灭口。 他们仔细勘察过现场,姜平是扑向凶手时,瞬间被杀,整个给拦腰截断了,还挣扎着有爬出去老远。 周成一想起那场面,心里就发毛:“咱都是小角色,遇见这等危机状况,赶紧跑,别想乱七八糟的,保命要紧。” 一个嫌犯,管他死活做甚! 这年头,每次出点什么事,先死的都是些差役炮灰。 偏还死得轻如灰尘,死就死,没人当回事。 “唉!” 完了事,杨菁和周成带着姜平的老娘,去饭店吃了一回烧鱼,前阵子姜平才念叨过,说他老娘好吃鱼,奈何近来手头拮据,都有大半年没让她娘吃过了。 如今这一顿,就算替老姜头请。 姜母吃得眉开眼笑,面上无一丝的阴霾,吃完了饭,两个人就把她送去慈济园。 进园子时,姜母一脸笑眯眯,竟然难得想起儿子来:“一会儿来我家吃饭,我家平哥儿可会烤鱼呢,他还会剔鱼骨,地道得紧,保准你们吃了还想吃。” 周成一个没忍住,眼泪嗒掉下,赶紧低头瓮声瓮气地应了声。 杨菁送了姜母,打发掉周成,又请了半日的假。 杀死姜平的凶手就像个无形无影之物,赵小狗说地牢里太黑,只有姜平提了一盏油灯,他不光没看清脸,连对方高矮胖瘦都不大知道,埋汰杨菁的血字,都是他挣扎所写。 谛听上下,这两天连总抱怨事多,能偷懒就偷懒的小林都连轴转,暗了的人和鸽子昼夜不停,筛查了最近京城出没的各类用刀高手。 小林甚至连朝廷内部的高手都给过了一遍筛子,愣是没找到人。 也幸好找不到人。 杨菁知道那个杀人是谁。 ----------------- 从举院街上过了夫子庙,进入重阳胡同,就是一片民宅。 重阳胡同比梧桐巷要大一倍,里头住得多是乡绅富户,殷食人家。 杨菁从胡同口进来,脚步一顿,目光微凝,居然看见了她那位便宜阿娘。 不是辛娘子,说的是严娘子。 严娘子略微有点显怀,看肚子居然差不多得有四五个月的模样,她扶着腰,正和个满头金钗银环的小妇人说话。 “哎哟,瞧您说的,不过一点酸萝卜,哪里还用什么钱,您要喜欢,我这就给你拿一瓮,来来来,我家就在前头,不过几步路,跟我去拿。” 那小妇人笑得牙花子都露出来。 “我生我儿子之前,也爱吃这一口,酸得恰到好处,酸儿辣女嘛,我看你这肚子里,必是个大胖小子。” 严娘子莞尔,摸了摸肚子,她也希望是个儿子,儿子在这世上更容易活,若是个闺女,怕又有操不完的心,偏她自己都得依附男人,这些年都是凭着男人的良心过活,又能为女儿做些什么。 当初肖家那些人欺负她的菁娘,她气得晚上睡不着觉,一个多月老做噩梦,心口疼,浑身难受不自在,可她能做甚?她还是只能忍。 严娘子心里叹气,摸了摸肚子:“孩儿啊,千万要是个儿子。” 杨菁皱眉,向前走了两步,目光一瞥,正看见个小孩子脚步轻快地从一个挺富态的汉子身边飘过去。 她一伸手,掐住小孩儿的脖子,往树根底下一钻,目光直直刺在不远处戴着个斗笠戳在墙角四下瞄的汉子身上,令牌一翻,那汉子顿时僵住,又靠回墙上去,扣了扣斗笠。 小孩儿更是汗毛直立,身子一缩就露出一脸的可怜相。 “行了,这些花样留到别处使。” 杨菁扫了一眼,冷声道,“夫子庙马王八的人?” 小孩儿脸上登时色变。 杨菁神色冷淡,袖子里摸出两块散碎银子,塞到他袖子里:“看见前面穿绿袄的娘子没有,去,把她手腕上的银镯子撸走,引她离开胡同,越远越好,不许她再回来。” “仔细些,她有身孕,若伤了皮毛,我便剥了你的皮给她陪葬。还有,镯子用完还给她。” 小孩赶忙使劲点头:“放心,懂规矩的。” 杨菁把人往地上一甩,这小孩儿立时一溜烟向前冲,几步冲到严娘子身边,冲严娘子嘿嘿一乐,做了个鬼脸,伸手捏住她胳膊向下一划拉,就划拉走了镯子,掉头朝着胡同外头跑。 严娘子呆了呆,下意识捂着肚子,迈开腿紧追不舍:“我的镯子!” 镯子只是个普通的小素圈,却是她男人亲手给她打的。 她这些年苦吃了不知多少,也只有男人是真心疼她这件事,让她庆幸,那镯子是她心头宝,偶尔低落时看上两眼,心里就能畅快不少。 旁边那个小妇人也愣住,“啊?郎君,郎君,有人抢、抢劫——” 随着喊声,院门一开,里头匆匆出来个精瘦汉子,面色有些黑,五官看着寻常却端正,一出门,目中似是闪过一抹红光,随即隐去,露出个老实巴交,却又带着急切的表情,张口欲喊,但他张嘴的刹那,身形登时绷紧。 杨菁就站在他斜侧后七八步的位置。 寒风凛冽,几片落叶飘飘摇摇,未曾落地忽然四分五裂。 精瘦汉子闭上嘴,在那小妇人回首的瞬间,一闪身越过胡同的围墙,一路飞檐走壁。 杨菁一跃而上,跟着追了上去。 第71章 杀干净 天空漫卷浓云。 杨菁不紧不慢地吊在那精瘦汉子身后,穿街走巷,行至北郊永明坊西。 垣墙颓毁,杂草丛生,偶尔见些许炊烟,只能说寥寥。 杨菁拢了拢肩头的斗篷。 精瘦汉子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她,举目四顾,叹了口气:“我就知道,不该招惹谛听。” 杨菁沉着脸,神色冷漠。 谛听调查许久查不到杀死姜平的凶手,可杨菁猜到赵小狗的主人是谢松筠。 她曾读过的那本揭示命运的书中,提到过谢松筠背后的底牌之一——黑刀方昊。 这人以前是个杀手,在道上还有个名头,叫‘三更死’。 寓意阎王叫你三更死,绝不容你到五更。 他是杀手组织‘影云会’的头牌,自出道以来从未失败,后来影云会覆灭,他也不知所踪了。 书里说他结婚生子,过上了寻常日子,也不知怎的,后来竟跟了谢松筠,帮他处理那些上不得台面的脏活。 在书里,谢松筠数次遇见危机,都是这方昊直接物理摧毁对手。 他平日里不干活时,就是大隐隐于市,拿当初攒下的银钱在京城置办了两间铺子,娶妻生子。 书中特别提到,这人跟了谢松筠以后,便舍弃了以前的绵密且精细的刀法,刀变得凶暴残忍,听闻是因为学了那位男主角从前朝皇宫中带走的一本武功秘籍。 谢松筠拿用那东西,培养了好一批高手,只是这些高手,最后似乎少有人能得善终。 【不过一卑贱之辈,犬彘之流,为魔尊提鞋都不配,焉敢如此放肆!还不俯首称臣!】 杨菁仔细打量对方,杨盟主的记忆里对这人并不是很了解,但十二花神使中的水仙花神和他打过几次交道,据说说此人刀法精妙不说,尤其精通杀人术,纵然论武功可能排不到最顶尖,但若是生死战,他一个人对上个顶尖高手,九成不会败北。 平日里,杨菁并不鲁莽,能群殴肯定不单挑。 可面对方昊,别说寻常刀笔吏,即便是青衣使,朱衣使,也是要死人的,除非有三个以上的紫衣使一拥而上。 杨菁脑子里转着些莫名的念头,方昊赢仰起脸冲她笑了笑,道:“小娘子,我其实早不干那些买卖了,是,我承认,的确杀了你们一个人,但那也不过是个普通杂役嘛,不是你们正儿八经的刀笔吏,对谛听,我很心怀敬畏——” 说话间,刀光骤然起。 杨菁刹那随着刀风倒飞了半米,折身在树枝上一点,长剑甩出,她脑子里完全没有任何东西,手里的剑就如自己长了眼睛,什么轻灵飘逸,全然不见,只是一剑又一剑地往方昊的命门上扎。 这剑到底有多快,连杨菁自己都没去算计。 几乎一瞬间,方昊浑身汗毛直立,身为杀手天然的直觉不停地报警,那点本来就没多少的轻蔑早消失不见,立时用足了这辈子的力气,把自己的身体压榨到极致,借着反力,掉头就跑。 只跑出不足七八步,身体一僵,呼呼的冷风似乎从背后吹到了面颊上,下一刻浑身冰冷,全身的鲜血好似从背心里被吸了去,疯狂外涌。 方昊一时没死,转头看她:“青岚——是你,杨河清!” 杨菁:“……” 方昊嘴角抽搐,面上也抽搐:“为何杀我?你们甘露盟,也要讲正义么?呵,你……你们那么多人也躲躲藏藏过上了清净日子,就不怕落个与我一样的下场?” 杨菁又是一剑,戳在方昊背心。 “是,就是双标。” 甘露盟里收容的,在世人眼里可能比这方昊还要魔鬼。 好些人手上染的血比他还要多。 甚至他只是个杀手,工具而已,甘露盟的人却从不做别人的工具,这般论,比他恶毒。 方昊瞪着杨菁,缓缓倒地。 到死,他的眼睛也没有闭合。 杨菁沉默半晌,想起书里提到方昊家的小胖墩和邻居家的女孩子打了一架,把小姑娘的头发揪下来几根,对方父母就推搡了小胖墩几下,骂了几句特别难听的话。 不及三天,邻居家一家老小,都死得干干净净,连条狗都没剩。 方昊抱着儿子,一边安慰吓到了的媳妇,一边叹息着想,他很害怕。 所以既结了仇,就得全杀干净! 所以她杀他,大约只算因果报应? “其实,我本来只是想废了你武功,带回衙门,明正典刑。” 可他娶的新妇是个普通女子,孩子还小,虽说方昊拿他以前赚的钱盖了房子,置办了家业,可这新妇到底什么都不知道,算是无辜。 若明正典刑,方昊身份揭破,娘俩未来的日子就可想而知了。 杨菁吐出口气,有点疲倦,靠在旁边树上,取出帕子,擦了擦剑上的血,这把剑是她打造手术刀时,顺便让谛听的匠人打的,和当初杨盟主用的剑,除了剑鞘,一模一样,用着特别顺手。 坐了一会儿,杨菁就取出哨子,通知了自家兄弟们过来收尸。 风吹杂树动,偶尔有路过的乡亲一眼看见尸体,吓得叫出母鸡受惊声。 周成缩头缩脑地跟在黄使后头赶过来,一眼看见这场面,也脸色发白,赶紧拽住杨菁向后拖了好几步。 黄使目光落在地上扔着的刀上,又仔细检查那些留在树上,地上的刀光痕迹,都不必杨菁多说什么,心下了然道:“好,总算是能对得住老姜头。” 周成反应了下,悚然一惊:“妈呀,这厮杀了姜平,光天化日之下,竟然还敢追杀菁娘你?” 一念及此,周成又沉了脸:“下回可千万记得,遇见敌人赶紧叫支援,支援未至,也别向这偏僻地处跑,就近找咱谛听的卫所,哎哟,吓死我了,也就是这厮本事不济,否则多危险?” 杨菁:“……嗯。” 一行差役把尸体带了回去。 杨菁有些疲倦,没回卫所写报告,直接回家。 一路走,又不知不觉路过了重阳胡同,方昊的妻子怀里包了个裹成球的胖娃娃,眉飞色舞地在和邻居家的嫂子说话。 “现在这贼老厉害了,都不是偷,简直明抢,刚才……” 第72章 教孩子 杨菁面无表情地穿过胡同,越过热热闹闹说着闲话的乡亲,走着走着,后脖颈有点痒,她忍住了,没回头。 小妇人可能会四处找自己的丈夫,但她找不到了,方昊的事即便传扬出去,在百姓们眼中,死的也只是个杀手,并不是与人为善的方郎君。 她或许会忐忑焦虑,失去丈夫护持,生活可能会很艰难,可事情总会过去的,她还年轻,还有孩子,用不了几年光景,这些事就会变成她记忆里并不时常想起的剪影。 晚霞铺盖,于云层中晕染出灿然长卷。 【屑小之辈,取死有道,勉强取乐魔尊陛下,贡献‘影云会’密档一份。】 脑海中瞬间涌出无数世家大族,达官显贵,王室宗亲,文武官员的生平档案。 里面甚至连戊戌年科举考官,晚上和小妾饮酒作乐,随口把皇帝在朝会上发牢骚说的那些话绘声绘色地说了一遍的事都有记录。 杨菁感觉脑子瞬间变得不大干净。 “……唉!” 她脚底下沾了些血污,行至梧桐巷口,连忙摘了几片叶子,接了碗井水擦了擦,身上沾染的血腥气,一路慢行,倒也散去七七八八。 今天杀人杀得果决,事后心底竟无多少别扭,好似早就习惯了一样。 穿越是这样的么,会被原身影响如此之深? 有时候午夜梦回,她甚至弄不清楚杨盟主的经历是一场大梦,还是她在现代那一段生涯,是一场大梦。 庄周梦蝶,不外如是。 无论如何,日子总要过。 梧桐巷杨家的小院,灯烛昏昏,杨菁进门,阿绵赶紧过来接她肩膀上的大氅打扫干净挂好,小宝提了大半桶井水,又兑上两勺子热水,提出来给自家阿姐洗把脸。 辛娘子眼不见为净地低头纳鞋垫,连白眼都懒得翻。 杨菁着实没什么胃口,去厨房切碎了葱花,挖出块猪油细细炒一炒,正好还有小宝和阿绵去河边逮回来的一篓子虾,蛤蜊一类,虾都断头剥皮去虾线,蛤蜊吐干净沙子,一块儿下锅翻炒得出了乳白色的汤汁,揉掐得恰到好处的面条煮好了,只加一丢盐巴一拌。 面条劲道,汤汁又甜又鲜美,杨菁吃了两碗,又刷干净个罐子,挖出一小罐早早炒好的虾酱,拿干净的纱布封口,又去柳家医坊要了些白术,茯苓之类,制成茶包。 想了想,她还写了个小封条粘上。 “药包柳记所出,煎汤代茶,利水消肿。” “胎大难产,切记!” 写好了装在便宜爹给她打的箱子里,交给杨震。 “听说我阿娘今天遇到了贼,上来就抢去了她的东西,劳烦爹爹托人给她送些吃食,顺路看看可有妨碍。” 杨震吓了一跳:“贼?” 他回了屋还忍不住絮叨:“那贼偷东西也还罢了,怎还明抢上?人家一孕妇,他也不嫌寒碜。这京城治安真是越来越不像话。” 辛娘子:“……哼!” 杨震赶紧伸手给辛娘子抓背:“是这儿痒痒?还是这边?” 辛娘子:“……” “明儿我去看看严娘子,得好好嘱咐嘱咐她,这么大年纪,生孩子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出点事还了得?” 辛娘子登时心里堵得慌。 “回头我也给我那死了的男人上上坟,好好给他供一供。” 杨震叹气:“应该的,说来钱兄当初下葬,随意找了个地处就埋了,咱现在有点家底,不如去抱月观求个吉日,咱也给钱兄修修坟,他在下头住得也有面子。” 辛娘子:“……” 她默默披上衣裳爬起来。 “阿辛?” “去给闺女灌汤婆子去。” 菁娘身子骨弱,万一要是冻出点毛病,又是一堆一堆的药,那药可比热水贵。 辛娘子灌了汤婆子送到书房,杨菁正给小宝讲科举的事。 她赶忙温温柔柔地把汤婆子放在菁娘手边,就疾步退出来,省得打扰儿子读书。 出了门,风一吹,心里那点酸也散了些,到底是菁娘的亲娘,多惦念一点也正常。 记得菁娘回来了大概半个月那会儿,她洗衣服洗得腰疼,疼得厉害,又舍不得把人家给的钱还回去,只能硬忍,全家只有菁娘一个小姑娘瞧出来了,第二日就拽着杨震,还有阿绵,小宝,一块儿到河边把她剩下的大衣裳全给清洗干净。 当时她嘴里心疼了小宝几句,心中却不是不熨帖。 转回屋子,辛娘子一时不急着睡,把鞋垫收拾到一边,又翻出几块柔软的好料子,打算制几件婴儿的小衣裳。 人家稀罕不稀罕的,她管不了,可为了菁娘丫头,脸面她要给到。 杨菁揣好汤婆子,完全没多想她这便宜继母脑子里的弯弯绕,反正被灌输了一大堆隐秘消息,闹得脑袋隐隐发胀,一丝睡意都无,干脆便趁着有空,给小宝普及一下科举的基本常识。 别看小宝一直在读书,可他也是最近才知道,他读书是能考科举的。在这之前,他读书也是稀里糊涂地读。 他先生觉得他年纪小,连做文章都没正儿八经开学,离考试还远,在这方面不大重视。 杨菁倒是感觉小家伙开了窍,努力用功,进步神速,提前去考场上见真章,最起码见见世面未尝不可。 而且把科考给他巨细无遗地科普明白,也让他知道他将来要做什么。 杨菁捋了捋:“唔,杨家户籍在应春县,先生应该同你说过,你得回应春县去考,应春是小县,考生不多,考起来应该不算难。” 说起来,如今科举在前朝便改了好几回,在她看大体已经是比较成熟的制度了,与明代差不多。 唯独策论文章,虽说也有些格式规矩,要破题,展开,给出具体对策等等,但尚没有八股那般精雕玉琢,严格要求。 要说如今的好处,自然是有好处,答题较自由,考生们能尽情展示自己的才华。 但坏处也不是没有,毕竟文章好坏这等事,到底没有个严格的评判标准,更多的要看考官偏好,科举不免需得碰碰运气。 “我看过你的进度,在九岁之前,应该有机会开始考童试。” 杨菁一边说,一边在纸上画出个大大的表格。 小宝眼珠子都黏在表格上,满脸好奇。 第73章 磨耳朵 先列出大的板块,什么童子试,乡试,会试,殿试之类。 然后再一点点填充。 杨菁把小宝叫到身边,轻声细语:“你若一直读书,进展顺利,不出意外,先要过的就是童子试这一关,过去了,你就是秀才。” “等你考上了秀才,再见到县令之类当官的,你就有能力在京城安家立业了,如你先生一般办个学堂教书也好,或是找旁的活计,只要别眼高手低,问题不大。” “最要紧的是,从此见官不跪,在当下算是有了一点抵抗风险的能力。” 小宝郑重点头,看杨菁在童子试里写,县试、府试、院士,后面再一一填上时间,地点,都要做什么准备工作,再附上历年考题册子的编号,想要考过需得读什么书等等。 那些书家里有的就写好编号,家里没有的,就写上需要补充。 后头依次也这般填。 杨菁把表填充完,先收到一边,之后准备给装裱好,挂起来。 列完了表,再把小宝叫到身边,两个人一块儿写一张计划表。 这几场考试,分别都需要掌握多少知识,要达到什么样的水平,先粗略列一下,再详细做计划。 每日几点起床,几点晨读,先读什么,后学什么,上完学晚上又要完成哪几样学习任务。 何时休息,何时锻炼身体,哪一段时间可以自由安排,事无巨细。 小宝张着嘴看了半晌,挠了挠头,竟然还真有点兴奋,感觉自己已经成了秀才,甚至举人,进士—— 在不久之前,他甚至都不明白自己辛辛苦苦去读书,花那么多钱,到底能做什么。 杨菁打了个呵欠,再定一下奖惩,学习任务完成的好,就可以获得好吃的,好玩的,或者直接给碎银子。 小宝特别喜欢杨菁给他姐画的连环画的画片子,杨菁都答应,如果能连续顺利地完成十次任务,就奖励他三分之一本他一定会喜欢的画片子。 自从画了红楼梦,杨菁也算是得了一门爱好,反正有一门好画技,每天画点东西放松放松脑子,于她来讲也是个消遣。 三国和水浒她暂时都没碰。 她准备画西游记。 谁能拒绝孙悟空? 杨菁自己拒绝不了,也不相信小宝能拒绝。 第二日,小宝就认认真真地开始按照他的计划表学习,辛娘子给他们送茶,看见那密密麻麻的计划,吓得头皮都发紧。 杨震过了好几日,也在书房见到那么老长的计划书,一开始只顾着笑,回过神,腿一下子就软了,满头是汗。 “别的先不说,光要用到的那些书——” 话音未落,想到书房里如今积攒的书籍资料,杨震顿了顿,他闺女能借能背能抄,这个的花费,似乎就是带点零嘴去卫所贿赂那一群书吏。 可消耗的笔墨纸砚也不在少数,总不能一直占人家谛听的便宜,读书,到底是要真金白银往外掏钱的。 杨震又开始愁得睡不着觉了。 “我每天多打点好家具,精致的,再整些好木料。” 以前杨震都不大敢做名贵木料的家具,除非是主家雇佣,人家掏料子出来定制。 名贵的价钱高,他担心做出来万一卖不出去再砸到手里,杨家家底薄,经不起风浪。 杨震是过过苦日子,当初若不是苦得不能活,他前头的媳妇,也不能给赁出去,正因为受过苦,他才格外仔细谨慎,一步都不敢冒险。 寻常百姓,一丁点风险都经不起,稍微出些意外,于他们便是灭顶之灾。 可现在不一样,现在买名贵料子打名贵的家具,已算不得不能承受,闺女、儿子都要花钱,而且越花越多,他如今只想尽可能地多赚些。 杨震脸上根本藏不住话,杨菁一看就知他愁什么,却也不管。 反正是为了好事发愁,愁才有上进心,像杨震这般性子,给他一点奔头没什么坏处。 杨菁现在其实不怎么缺钱,她连以后升职有了官舍,置办家当的小金库都攒了一百多两。 主要钱财来源在谛听,杨菁处理各种各样的繁琐案子,又快又多,除了基本俸禄,拿的其它分润都是俸禄的好几倍,还有刑部,大理寺各个衙门的悬赏银,她目前为止拿得不显山不漏水的,那是她会做人,知道不能吃独食。 还有她这画画技巧,都成了谛听的秘密武器,每次为旁的衙门画像,对方肯定要意思,意思。 像刑部,喜欢直接给银子。 大理寺,就喜欢送东西,什么绫罗绸缎,精米精面。 总之,身在谛听,正儿八经的刀笔吏生活过得是非常滋润。 这日到了卫所,周成躲在档案馆摆了一桌子零嘴,杨菁过去拣了一块儿蜜饯吃,吃干净洗了把手,正好外头挺清净,她便没出去干活,踏踏实实坐好翻出应春县县令的资料。 县令姓刘,刘瑜,二十七岁,世家子,至今未曾娶妻,听说是他未婚妻家里犯了事,被抄了家,男丁流放,女眷沦落教坊司,他当时在外游学,什么都不知道,知道以后就把未婚妻,还有未婚妻家里的姐妹,嫂子之类都赎了出来,找了个庄子安置。 只是未婚妻嫁不得他了,他便也硬顶着家里不肯成亲。 一晃眼十年光阴如流水,十七岁的少年人已成了一县之尊,他那未婚妻现在除了没有个正妻的名分,和他妻子也差不多。 杨菁翻了翻这刘瑜的策论文章,少年时文章华美,意气风发,近几年却大改了风格,用词质朴,忧国忧民,注重实务。 周成探头探脑地扫了几眼,笑道:“小宝准备科举了?刘县令的舅母和我三婶婶是同宗,若有需要往来一二也无不可。” 杨菁失笑,应了声。 外面降了温,云母片的窗户上结了一层冰花,晶莹剔透,像覆盖了一层羽毛。 杨菁安安静静地将这刘瑜的策论文章抄下来,他当初科考,二甲二十一名,像这般排名靠前的进士,文章都能说一句好,尤其是他身为世家子,见多识广,文字里的疏阔旷达,十分动人。 要说小宝现在就能看懂这样的策论,那就太为难人了,但拿来熏一熏眼睛、耳朵,却是正当时。 第74章 不平 杨菁抄书抄得驾轻就熟,周成的茶点还没吃完,她就把厚厚一摞卷宗都抄好塞进了包里,凑过去轻轻松松抢走了周公子最喜欢,准备留到最后才享用蜜汁烤核桃仁。 核桃上裹着一层蜂蜜,一咬又甜又脆又香,吃了一颗想吃两颗,吃起来十分过瘾。 周成:“……” 嘤嘤。 一边吃,杨菁回想了下自己这阵子抄过的文章,虽然已经精挑细选,但比起她曾经背过的千古名篇还是天与地的区别,倒是有些大儒写的杂文,妙趣横生,用词用句之大胆,让人瞠目结舌。 所以说,古人一点都不古板! 两个人一边吃,一边正说闲话,就听见外头传来黄辉的大笑。 周成一怔。 黄使平日里并不是多严苛冷肃之人,御下手段温和,时常与他们凑在一起喝茶聊天,但他其实很少这般肆意大笑的。 杨菁赶忙扒拉开后门出去眺望。 一出门,好些刀笔吏,差役从各种角落冒出来探头探脑,显然大家都长了同样一颗好奇心。 扒头看了几眼,小林就从鼻孔里喷出口气:“楚令仪,哼。” 周成赶紧抓着杨菁分享八卦:“看见没,那边那个,跟黄使和李使身后的公子哥。” 杨菁顺着他的目光一瞟,只看见个侧脸,鼻梁很高,应该挺俊秀,而且行止之间,颇有气派。 “楚令仪,出身江南楚家,是大儒楚思齐的嫡长孙,十五岁就中了进士,但后来没正经入朝为官,反而考入谛听。” “人家和小林同一年进的,咳,不过嘛,咱小林被提起,就是梧桐巷卫所的那谁谁,人家楚令仪,就是谛听最年轻的青衣使候选,就是未来的玉面绣衣。” 因着紫衣使的官服是一身锦绣,又有个绰号叫‘绣衣’,这是人人都觉得,楚令仪将来一定能成为紫衣使。 楚令仪进谛听三年余,非常出色,力压群英,是一等一的出众人物。 今年改朝换代以后,他更是连办了好几桩很要紧的大案子,声名远播,连陛下都有嘉奖,人人都说谛听年轻一代,他当为第一。 这不招人妒是庸才,太出众了自然也就有人嫉妒。 咳咳,小林就有点嫉妒他。 杨菁:“……” “竟胡说,怎么可能嫉妒,哼,我哪是为了我自己,还不是为咱们黄使鸣不平。” 小林突然从背后探头,吓了周成一跳。 杨菁远远看着那位楚公子目光缓缓转移,刺到他们这些人脸上,淡定地拿了本卷宗把脸一遮,转头往档案室走。 小林和周成也跟着溜进去,嘀嘀咕咕地一阵蛐蛐。 “到现在,外头那些不着四六的,还说什么咱黄使没用,人家那么离奇的案子三天就破,黄使一个老前辈,愣是破不了一桩平平无奇的凶杀案。” “你们说,这叫什么话!?” 小林愤愤道。 杨菁心下也好奇,干脆坐过来细问。 三年前,楚令仪加入的谛听,作为新人进入了国子监卫所,说来也巧,就在他加入当日,谛听接手了两件案子,其一是报恩寺送子观音失窃案。 另一桩,则是一桩凶杀案。 观音失窃,国子监卫所接手,凶杀案发生在梧桐巷地界上,由黄使亲自负责。 这两桩,虽一个是窃案,一个是凶杀,但所有人了解过之后,都感觉那桩失窃案,才算是奇案,一看就有点不好办。 反而是凶杀案子,平平无奇,没多少难度。 死者是个在举院街卖菜的老妇,在卖菜的摊子上让人硬生生掐死,身上财物都在,并未遗失。 勘察过现场,钱袋子充盈,未曾遗失,所有人都认为凶手不是为财,老妇年过五十,老态龙钟,也不大可能是因为色,那大体是有仇怨了。 经过询问调查,发现这死者一辈子都没离开过京城地界,去得最远的地处也就是到郊县收些菜,关系也简单,丈夫已去世,目前和女儿女婿一块儿度日,邻里关系不算多亲密,却也不见有到了杀人这等地步的大矛盾。 黄使调查了半晌,当时就把注意力放在了女婿身上。 因着左邻右舍说,老妇平日里性格比较强势,老为了点小事呵斥女儿女婿,像这类凶杀案,在他的经验里得需要长期积累怨恨,是亲朋故旧的可能性很大。 而且事发当时,女婿还提供不了什么不在场证明。 可那女婿连声叫冤枉,且他的手,大小粗细,同死者脖颈上的指痕根本对不上。 反正折腾了一圈,一点证据都无,案子始终没能破。 “其实谛听积案不老少,谁也不敢保证每桩案子都能破的。” 若不是楚令仪万众瞩目,区区一个案子被挂起来,根本不算什么。 报恩寺是京城有名的佛寺,信众众多,那一尊送子观音,乃是一位大盐商捐赠,材质用的是羊脂白玉,名贵非常,安置于观音殿内。 失窃那日,香客来来往往,十分热闹,陆续也有许多人去拜观音求子。 到下半晌那会儿,当时是安国公家的老夫人带着儿媳妇过来上香,结果一进观音殿,抬头看去,却见那台子上空空如也,送子观音已然不见了。 她当即吓了一跳,惊呼出声,众僧人赶过去一看,四处翻找,翻遍了观音殿每一寸土地,竟然没找到东西。 要知道就在不久之前,最多也就一刻半刻,还有香客进过香,那香都没熄,观音像更是好好的。 那一日,报恩寺香客不绝,僧侣又多,绝无任何人抬着重物出入,应该说就没有一个箱子,一辆车进出过寺院。 一众僧人和赶到的谛听面面相觑,都不知如何是好。 观音殿门外有知客僧,也有来往香客,没少过人。 殿内就那么大的地方,绝无后门地道,倒是有个通风的窗户,在接近屋顶的高处,也就一丁点大,只做通风用。 观音的玉像高有一米半,是绝对出不去的。 如今这好好的观音像,光天化日下不翼而飞,谛听一干刀笔吏赶到仔细一问,面面相觑,一时也傻了眼。 第75章 差不多 “当时国子监派了两个老资历的刀笔吏,带着三个新人,楚令仪就是新人之一。案子一看就不好办,人人觉得棘手,却也只能硬着头皮调查。” 小林鼓着脸,看着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那楚令仪不声不响的,表现得挺低调,只听只看也不大说话,结果,其他人都束手无策,他跑出去也就半日工夫,哼哼。” “案子破了?” 周成一脸的惊奇。 小林不甘不愿地点头:“破了!观音像也被好生追回,丝毫未损,本来是件好事来着,偏偏有不着调的瞎胡说,说什么咱黄使一个老青衣使,脑子还没人家新人转得快。” 他翻了个白眼:“又不是一个案子,比什么比!” 楼下隐隐传来黄使和旁人说话的声响。 一众刀笔吏面面相觑,也有些不痛快。 周成鼓了鼓脸:“这案子的卷宗,怎么没在档案室见?” 小林不吭声。 因为当初闹出些不好听的传言,把黄使说得跟酒囊饭袋一般,国子监卫所的李使大概也不大好意思,便特意下了封口令,让大家伙都不许谈论。 窃案的卷宗也封入了旧案库没外传。 梧桐巷卫所这边,若说三年前加入的老人,或许还知道些始末,但相关人士都多被封了口,知道得也不算多,但谁会跟后头的小新人们提? 还不够丢人! 周成心下好奇:“那这窃贼到底是谁?怎么就能偷走那么大一尊菩萨像?” 小林叹了口气。 杨菁眨了眨眼,眼珠子一转,笑道:“三年前嘛,我记得报恩寺大翻修过一回,寺里请了师父修缮一些破漏的大殿,还给几尊有了年岁的佛像镀了金身?” 小林表情登时有些古怪。 几个新人翻了下记载:“是有这么回事,难道佛寺修缮,和那观音像失窃有关系?” “肯定是有人趁机挖了条地道?修缮时闹得动大,捎带手地挖条地道,也不是不可能。” 众人七嘴八舌地议论了几句。 杨菁失笑:“刚才小林说过,观音殿内并无密室暗道。” 眼见一行人目光灼灼,似乎十分好奇,杨菁幽幽叹道:“我只猜一猜,也不一定准。” “我想,早在报恩寺翻修时,那群窃贼就已经伪装成了匠人,混进来将那尊送子观音盗走。” 众人:“啊?” 周成满头雾水:“小林不是说,不是说……” “说至多一刻钟前,仍有香客进香,当时菩萨仍好好的?” 杨菁笑了笑,“如果是我,我可以提前造一个泥塑的菩萨像,手艺好的匠人完全能造得一模一样,趁着修缮佛寺的机会,用假的把真菩萨像给换出来,伪装成修缮用的材料,大大方方地运出寺去。” 周成:“啊!?” “香客们礼敬菩萨,香火一燃,烟雾缭绕,短时间内谁又会去查探这菩萨像是真是假?” “待过上些时日,便可趁着殿内无人,扮成香客,或者就是寺内的内鬼出手,把这尊泥塑的赝品给打碎,从通风窗户里丢出去,外面只要安排个打扫卫生的仆妇小厮,将‘垃圾’一丢即可。” 好好的玉像舍不得敲碎,敲碎了便不大值钱,泥做的,那是随便摔打,有个孔就能丢出去。 周成恍然。 “事发时正值冬日,但凡脱了大氅衣服盖在泥塑上,再将之敲碎,声音必不会很大,报恩寺的大殿用料结实,门也厚重,殿门一关,内里的动静很难传出去,哪怕有些动静,也不一定有人在意。” 一众刀笔吏齐齐盯向小林。 小林哼了声:“猜得差不多,八九不离十。” “我就说,这案子哪里难办?咱菁娘不过听我絮叨几句,连现场都没去,照样能破案!” 杨菁莞尔:“盗贼大概不是外地来的过路客,应该就是京城人。” 小林重重点头。 如果能里应外合,盗走菩萨像对那些经验丰富的盗贼来讲也不是很难,难就难在要怎么脱罪上,所以才事情搞得这么复杂,做出菩萨像是在光天化日下失窃的假象。 到时候所有人都只关心神乎其神的菩萨像消失大法,谁也不会去怀疑之前搞修缮的那些人。 若是过路客飞贼,哪里会管暴露了怎么办,没必要处理那尊泥塑的假菩萨像。 反正等到事发,他们早已远走高飞去了。 一众刀笔吏嗡嗡地议论起来。 小林更是吐槽个不停:“就他有本事,就他会显摆,看看,有什么了不起,当谁都比不上他似的,还踩着咱黄使扬名,不要脸。” 咳,貌似把二者拎出来对比的,分明是一干闲来无聊的谛听杂人,人家这位楚令仪楚公子,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什么。 瞟了眼门外,楚令仪正漫不经意地扫视,目光在小林身上啄了一下又定在杨菁身上,虽则面无表情,可从他身上就是能看出些许无语。 杨菁:“……” 小林可不管这些。 “那案子的主谋,正是当初捐赠送子观音像那大盐商的外甥,他买通了报恩寺的知客僧,之后就如咱们菁娘所说,借着修缮的机会,将观音像换了出去。” “之后又令知客僧趁殿内无人,砸碎泥塑,顺着窗户丢出。” “窗外早安顿好了洒扫的小沙弥,一堆碎渣混在枯枝落叶里一并丢掉,他还以为能神不知鬼不觉。” 话毕,档案室里一派肃然。 小林叹道:“这事毕竟涉及到人家报恩寺的内部人员,案子就没入库,我也是有个发小当时在现场才知道。” 说了会儿话,太阳渐升,刀笔吏们便各自散去做事。 杨菁也收拾好自己的包,溜达去德馨堂,刚走到门口,就看见几个差役闷着脸蹲在德馨堂外头,每个人脑袋上贴着个字,乱七八糟的——‘我是猪’、‘我是狗’、‘我是天下第一蠢蛋’。 “……汪天宝那小兔崽子又来了?” 一众差役很是生无可恋地齐齐‘啊——’了一声。 “这是换了什么新花样?” “今天好歹不闹着要杀人越货,放火下毒,说要看看这世上还有没有聪明人,给我们出题玩呢。” 差役苦笑。 半个月来,这汪天宝可是他们谛听常客,一来就搅合得卫所翻天覆地。 杨菁想起这臭小子做的那些事,也是烦厌得很。 第76章 哇哇 记得十几日前,汪天宝这淘小子,冲到他们谛听把人家大狸花和小狸花一家子的猫窝给点了个正着,结果气得猫崽子们凄厉地嚎了一宿,若非差役救火及时,恐怕都能燎了厨房。 谛听上下见到他就头疼。 偏偏他舅是紫衣使张振,目前人不在京城,在江南公干。 他娘是当今陛下陈泽的救命恩人,叫张云安,赐封郡主。也是位女豪杰,大商人,曾一掷千金,赎买了差点被屠城的永济城,是个相当不得了的人物。 身为张云安独子,这就是个活祖宗哦。 杨菁往楼下一瞟,眼瞅着国子监卫所的李使,还有那个年轻一代第一人的楚令仪,跟着黄使一边说话,一边要上楼,她不禁捂了捂眼睛,赶忙推门进了德馨堂的门。 德馨堂后墙上刻画了一堆歪歪扭扭的字——‘张振是个大癞蛤蟆。’ ‘黄辉他脑袋瓜子上俩眼都是摆设!’ ‘谛听什么谛听,改名叫王八听挺好。’ 杨菁:“……” 只见一个十岁上下的小郎君,大马金刀地坐在按理说该由他们谛听坐的位置上,半个身子瘫在椅背上,眼睛直直盯着屋顶,嘴里念念有词。 小孩眼角余光瞄见她,懒洋洋地哼唧:“看我做甚,是你们谛听的差役上赶着要来哄我,我说玩个游戏,他们输了贴纸条在外头老老实实蹲一个时辰,我输了就不闹了,乖乖回家去。” “你们谛听的人,都是大丈夫大豪杰,心甘情愿和我玩的,我一个小孩子,可没本事强迫人。” 杨菁含笑点点头。 也许是见她不急不恼,汪天宝吹了声口哨,坐直身体,眼珠子一转,“你是不是想给他们‘赎身’?行啊,我特别好说话。” 杨菁眨了眨眼,心平气和地挑挑眉示意他继续。 小孩嘿嘿一乐,伸手把旁边桌上的茶盏拿过来三个,倒扣在桌子上,从荷包里摸出六个糖纸包,往茶盏底下各塞了两个。 “讷,这个杯子里扣了两块芝麻糖。”小孩拿笔在杯底写下‘两个芝麻’。 “这个扣了两块蜜饯。” 他又拿笔写好。 “这个嘛,里头是一块芝麻糖,一块蜜饯。” 同样写好,他才抬头盯着杨菁,笑眯眯道,“哎呀,很可惜我没记对,确实是一个杯子里有两块芝麻糖,一个里有两块蜜饯,另一个则一块芝麻糖、一块蜜饯没错,但是,不好意思,我不小心把所有的标签都给写错了。” 汪天宝伸了伸懒腰,“现在游戏开始,你只能从一个杯子里取出一个零食来看,看完告诉我,杯子底下各自扣的是啥,如果你说对了,外头那些,随便你怎么样,我也听你的,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猜不对嘛,自己也出去蹲着,我还得想想给你脸上画个什么字。” 他耷拉着眼,眼神挑衅,表情略带轻佻。 “你一个姑娘家家的,我也不欺负你,多给你点考虑时间,看见那香了没有,香烧到半截,你猜对了,算我输——” 杨菁隐隐都能听到黄使他们上楼梯的动静,多少便有些心不在焉,目光隔窗瞟着外头,随手按住写了一块芝麻糖,一块蜜饯的杯子,从里面抽出张糖纸包,打开,里面是个蜜饯。 她随即拍了拍这茶杯:“两个蜜饯。” 话音一落,掀开杯子拆开纸包。 果然,剩在杯下的也是蜜饯。 汪天宝慢吞吞坐直了身,微微蹙眉,表情终于有了点异样,盯着杨菁的眉眼,嘴角一撇。 杨菁一边注意门外,一边迅速又按住写了两个蜜饯的杯子:“这里面,两块芝麻糖。” 同样掀杯子,一丝不错。 汪天宝登时气鼓鼓地站起身,啪啪地直剁脚:“你怎么,怎么——哼。” 剩下的写了两颗芝麻糖的杯子自然看都不用看。 只剩下一蜜饯一芝麻糖这一种答案。 杨菁笑了笑,推开窗,冲一众差役摆摆手:“快去洗脸。” 差役们顿时笑了几声,两三下扯掉脸上的纸条,鸟作兽散。 汪天宝:“……” 众人散开的工夫,杨菁都没来得及关窗,黄使已然领着国子监卫所的人上了楼。 杨菁规规矩矩地推门行礼:“黄使,李使。” 负责监理国子监卫所的青衣使,名叫李明璋,比黄使小几岁,看起来比较端方严肃,只略一颔首,便从德馨堂门口擦过。 倒是楚令仪转头定定地盯着她看了半晌。 杨菁心里也有些尴尬,人家楚大公子修行内功小成,耳聪目明,刚才小林和他们一块儿蛐蛐了半天,声音可不低,对方就算没听全程,怕也听了个七七八八。 只无论是杨盟主,还是她这个大夫,在脸皮这方面都早锻炼出来,他乐意看就由他看,只当不知道便是。 目送走了黄使,杨菁揪着汪天宝这小兔崽子,送他回家。 这小孩儿虽然一扭一扭地很不高兴,却还是乖乖跟着。 走着走着,眼看要到紫衣使张振在胜业坊的宅院,他脚步就越来越慢,越来越拖拉,忽然拿袖子用力抹了把眼泪。 杨菁打了个呵欠,并不看他,正好道边有卖杂煎的,就拽着他过去,先买了两份杂煎一起吃。 汪天宝一边呼噜呼噜吃,一边戒备地怒目而视。 结果吃啊吃,吃得小肚子溜圆,杨菁若无其事,一边享受吸饱了汤汁的豆腐,一边漫不经意地盯着旁边杂耍的小娘子笑。 汪天宝瞪得眼睛发涩,揉了揉眼。 他这些日子,但凡有空就跑到谛听胡搅蛮缠,那些刀笔吏和差役们一开始也是各种探究原因,只他咬死了不说,气得对方都恨不能抄起鸡毛掸子揍他。 像杨菁这样,买点零嘴就想贿赂他,哄他说话的事,他们就没少做,他向来好吃的进肚,其他的一概不理。 可此时杨菁什么都不问,轻轻松松只顾自己吃——他竟然别扭得很。 “别以为我回去就算完了,哼,我还会去闹!” 杨菁:“嗯嗯,好的。” 汪天宝瞬间觉得杂煎一点都不香,把竹签一丢,运了运气:“你们都一样,觉得我是坏蛋,我整日撒谎,就不把当回事。” 杨菁莞尔:“没错,就是。” 汪天宝:“……” 他嘴巴一瘪,终于没忍住哇哇哭起来。 第77章 逗弄 杨菁淡定地觑了眼,并不哄这小屁孩,慢吞吞继续吃。 豆腐鲜嫩,萝卜是甜口的,脆生生,猪杂去腥去得还不错,都拿现熬煮鸡汤煨出来,鸡汤显然都拿松茸之类澄过几次,汤汁清澈透明,味道鲜美。 对着一张吃得有滋有味的脸,汪天宝哭了一会儿便有些哭不下去,她这才慢条斯理地搁下筷子,擦了擦嘴,又起身领着他往张振家走。 这回,汪天宝老老实实不吭声。 杨菁轻笑:“我已经让你周哥去石碑胡同,找你帮过的大娘了,回头让大娘给你写一封感谢信,写清楚具体时间、地点,事情,好好送到书院去,你们山长自然就知道,不是你砸他。” 汪天宝一愣:“你们知道?” 杨菁沉着脸,神色肃然:“举头三尺有神明,三尺之上是谛听。能有什么事,谛听不清楚?” 汪天宝抽了抽鼻子,委屈地红了眼。 半月前,云墨书院,也就是汪天宝就读书院的山长,项老夫子,在山门外和人说话,忽然有天外飞石把他脑袋砸了下,砸得他一脸血。 血泪模糊中,项老夫子瞧落荒而逃的那凶手背影很像汪天宝,随后又有他几个同窗作证,说就是他,而且他当时还逃了课,不在学校,且不知所踪。 项老夫子气坏了,顿时找上门。 如今这孩子是张振这个舅舅负责照管,山长一来,把张振气得痛揍了他一顿,压着他跪下道歉,又好生伏低做小了一番,才让项老夫子消了气。 汪天宝却懵得不成,半晌才反应过来,和他舅舅对骂了半天,根本不是他做的,可谁都不相信,顿时把他委屈坏了。 偏他舅舅一走了之,汪天宝气一直下不去,说话根本没人肯听,便时常跑倒谛听闹事,搅合得上下不宁。 汪天宝安生不少,却仍是磨了磨牙:“哼。” 杨菁牵着他,扬了扬眉,神色悠闲平静,漫不经意地道:“还有,你半年前砸坏山长的窗户,撒谎说不是你做的,三个月前,你骗你同窗去千金楼,说要请客,点了一堆吃食自己却溜了,你同窗找你理论,你还装无辜,说自己家教森严,从不去那等地方消遣,两个多月前,你骗你奶娘的发簪拿去典当,典当到手的银钱四处乱散——” 汪天宝脸上一阵阵绿,恶狠狠瞪过去。 杨菁轻声道:“项山长怀疑你,你同学怀疑你,你舅舅也怀疑你。你很委屈是不是?” 汪天宝瞪眼。 杨菁神色间却十分冷淡:“大家凭什么不怀疑你?我和你周哥身为刀笔吏,职责所在,不以私情害公,所以便有怀疑也不表露于面上,可莫要以为我们是相信你,才会为你出头。” 汪天宝:“……” “这半个月你时不时地跑谛听闹事,可着劲折腾,看着差役们被你闹得鸡飞狗跳,愁眉苦脸,可很有些得意?” 汪天宝猛地扭过头去。 杨菁笑起来:“其实那些差役,也是把你当个乐子看的。” “紫衣使的小外甥唱作俱佳地表演,这样的场面可颇难得,大家茶余饭后,闲话家常,平添些新话题,又有哪里不好?毕竟紫衣使张振的热闹,寻常时候可不大容易能看到。” 汪天宝僵硬了半晌,脸上隐隐发白:“胡说,他们敢!” 杨菁失笑:“原来你知道我们是给紫衣使面子,才容忍你,还挺聪明嘛。” 汪天宝:“……” “那欢迎你多来卫所闹事,哪个衙门都讲规矩,我们谛听最讲规矩,每一次容忍你都被记下来了,就等着你的好舅舅,我们财大气粗的紫衣使来还债。” 汪天宝顿时咬牙,气得像是只鼓起来的小青蛙。 接下来的一段路,他再也不肯说话,顺顺当当地被杨菁塞回了紫衣使的官舍内。 杨菁调头回卫所,比较了下,心里把自家的俩娃夸上天去。 周成听她一顿对比,笑得不行:“你也不怕他找张使告状?” 杨菁目光流转,一本正经道:“阿弥陀佛,保佑信女美梦成真,让汪小郎君赶紧去告个状,信女想上进想了很久了!” 周成:“……噗!” 说笑一会儿,小林就从德馨堂的窗户里探头出来,拿死鱼眼盯他们,两个人赶忙去给他换班。 小林今天有点不好惹。 周成一向是相当识时务的,连小林不想接几桩家里兄弟分产的案子,非要留给他们,他也难得没说小话。 杨菁倒是对这样的案子并不抵触。 兄弟析产,既是闹到了谛听,肯定有些纷争,但没闹到公堂上去,双方多少还是留了几分情面。 这一类谛听如今办得是相当娴熟,别管是一家几兄弟过来析产,现在都是一样的套路,几兄弟抽签,抽出一个人来将家产分好,然后剩下的兄弟再抽签,按照抽签的顺序挑选自己那一份,负责分的那个兄弟则最后来选。 一般情况下,这一套小连招出完,所有人都没什么不满意的。 都是凭运气,谁也别抱屈。 谛听这边如今还多做一步,帮着评估家产的具体价格,有他们衙门的招牌作保,很少会出现有人不信服。 不到一个时辰,三家兄弟析产的案子就了结掉,算一算,最耗费时间的竟然是有一家兄弟十一人,桌子椅子都不够用,不得已,一干差役和刀笔吏各个屋里去搜寻凳子,最后从食堂薅来两把长凳才算搞定。 国子监的青衣使李明璋,路过旁观了一眼,很是叹为观止,他们从档案室出来,两家一起聚在食堂里吃饭,李明璋还赞了好几句。 黄使也很得意,温温柔柔地把杨菁叫过去显摆:“新来的小孩儿,主意是她出的,我们墙上挂的常见案例示范教程,就是出自她的手。” 李使一个没来历,没背景,和黄使一样从底层爬上来的青衣使,情商是一等一的高,愣是没让一句话落到地上去。 杨菁一下子就成了聪明,性格好,有能力,漂亮,会说话,又能写得一手好字,画得一手好画的优秀刀笔吏。 “……” 她只能适时抬头做微笑状。 第78章 众相图 卫所大食堂,窗明几净,因着有客人在,后厨的厨娘们个个都拿出压箱底的本事。 当然,也是因着有客人,黄使交代了要低调,各卫所每年得的经费都有数,在伙食上可不能乱超标。 桌上除了一道杂炒,炒的是羊肝猪心猪杂,其它都是素菜,红烧豆腐,炝炒菌菇,并一大盆葱油拌面。 别看是素的,但近来卫所后厨的好名声可一点都不白得,刘娘子是个勤快人,脑子也灵,手艺本就不差,近日更是为了担得住名气,使劲磨炼了自己一把。 如今这菜一上桌,那是齐齐整整,从刀工到色香,都没得挑剔。 两个卫所的刀笔吏,以及差役们埋头苦吃。 楚令仪见后厨上菜时,头发包裹得严严实实,个个带口罩又戴手套,一路从后厨到食堂,每一盆菜都扣着罩子,一看就又干净又有秩序,都忍不住多下了几筷子。 猪心脆生生,一口即断,丝毫不见杂味,也不知是下了什么料,香味极霸道。 他顿时决定,以后他再也不嫌弃人家猪杂了,人生在世,美食众多,还是什么都要尝试一下。 但最好吃的,还得是普普通通一份葱油拌面,明明食材简单,调味再简单不过,可这一吃,只觉得味蕾都被打开,入口便停不下筷子。 一顿饭吃得所有人都分外满足。 今日国子监卫所由青衣使带队,一行人跑到梧桐巷,来了就钻到档案室里一通翻找,自然不只是为了叙旧和吹捧。 李明璋叹了口气:“兄弟此来,有事求助。” “说来真要多谢诸位活干得细致,工作严谨。” 酒足饭饱,一行人转移到档案室内,李明璋叹了声:“今年三月份,我们辖区发生的那件断掌案,黄兄想必还记得。” “自然不敢忘!” 黄辉神色肃然。 那案子可是相当耸人听闻! 当时报案的是个云墨书院的学生,他赶到卫所时,右手整个都没了,说凶手是他的同窗,叫卫通。 据说那日他头有点不舒坦,就请了天假,卫通下了学特意来了他租住的宅子看他,还给他带了药,结果他喝了药,整个人就昏睡了过去,等他醒过来,手腕剧痛,右手已经没了。 他吓得嚎啕尖叫,就见卫通没事人一样端着个盘子,盘子里装着他的手,他正在挖掌心的肉吃。 这学生拼了命地蹿出门,浑浑噩噩地大喊大叫,惊动了巡防和谛听的白望郎,只是他人来不及说清楚,就昏死过去。 “我们赶到的很快,虽然这学生没来得及说完话,但人都这副惨样子,那肯定是大事。” “令仪带着几个刀笔吏和差役进他租住的房间一看,断掌只缺了掌心一块儿肉,就搁在餐桌上,厨房灶台的火尚有余温,我们立刻封锁街道,没有一刻钟耽误,通知了城门守卫。” “黄兄应该也清楚,当时事情闹得很大,所有卫所能动的刀笔吏都出动了。” “是。” 黄辉叹气。 云墨书院是京城有名的书院,昔年乃是银鞍白马谢燕亭创立,如今的山长乃是谢燕亭的师弟。 书院学子出了这等事,谛听岂能不急? 可全卫所就差把京城翻个底朝天,硬是没抓到人。 卫通的公验皆是伪造,按照他登记的讯息,倒是找到个卫通,只这人并不通诗书,连大字都不识得一个,只是寿昌县境内一个普通农户之子,衙门的差役找到他时,他正给地主放羊。 “怎么,难道有消息了?” 黄辉登时精神一振。 李明璋点点头,凝神道:“皇兄可记得最近诸位破获的一桩诈骗案,千金楼,吏部郎中的小舅子,被人骗走一套首饰匣?” 黄辉了然。 这案子并不大,那苦主晚上去千金楼消遣,走到门口就有个少年满脸堆笑地过来搀他,小嘴颇会说话,声音很动听:“高郎君可有段日子没来看我们萍萍姐了,她前几日还生气了来着,咳咳,当着王妈妈的面,说下次要是还让您进门,她就找块豆腐一头撞死。” 苦主与千金楼的萍萍姑娘是老相好,只不过最近家里管得严,确实有些日子没来。 少年对他这点事既如此了解,他也就没多想,以为这人是千金楼的龟公。便赶紧将他给萍萍准备礼物,一匣子钗环首饰给了对方,交代他务必要送到萍萍手上,好好为自己说些好话。 东西给了少年,他就进了千金楼坐下,又喝了几杯酒,吃了点东西,和几个相熟的客人说笑。 没多一会儿,萍萍从楼上下来,嗔了他几句,两个人便和好如初,回到房间内被翻红浪,好一番亲热。 第二日,这苦主醒来见美人懒梳妆,也念起了晨起为佳人亲手画娥眉的情趣,便让萍萍把他所赠的钗环戴上给他看。 这下,两人鸡同鸭讲了一翻,苦主才知道自己竟让人给骗了。 千金楼里根本没有他昨晚见到的那龟公。 苦主视萍萍为红颜知己,那是放在心头,爱得不行,专门给她买的东西,也是价值不菲,花了苦主攒了一年多的零用才到手,这下气得七窍生烟,体面都不顾,愣是报了案。 京兆衙门到场,查了半晌一无所获。 黄辉从脑袋深处扒拉出这案子,犹豫道:“李兄你是说,断掌案与这案子有关?但那小骗子我们已经抓住了。” “就是个小角色,夫子庙马王八手底下的,天都没亮,我们趁夜逮住人,把东西给那苦主追了回来。” 李明璋颔首:“我知道,不是要找这小贼。” 说着,他便从袖口里取出一副画展开。 黄辉一看,不禁怔了怔。 画是他们家菁娘所作,千金楼前众相图。 就是首饰匣被人骗走,苦主报案那日,当时谛听一行人赶到,千金楼的妈妈,几个花魁,萍萍姑娘,小厮等都愁眉苦脸,苦主半醉半醒,昏昏沉沉,骂声连天。 杨菁将整个场面都描下来,不光有这苦主,千金楼的人,连围观看热闹的也都有着墨。 这画画得实在细致又精美,卫所里一干刀笔吏和差役都叹为观止,等案子结束入档,还有不少刀笔吏要调阅卷宗,就是为了欣赏此画。 杨菁每次画现场,至少要有两三副的备份,且那不过一桩小案子,损失不大,既是了结,也便没关注,但这画其实流传得颇广,愣是传看到国子监卫所去。 第79章 好画 说来很巧,李明璋是意外在手底下几个小孩子处,见到的这副画。 那天他有点头疼,让大夫扎了两针,正要回去睡觉,走到他们卫所的德馨堂门外,一眼看到两个小子手里的画,顿时就走不动路了。 先是感觉画得极好,尤其是这人物,与寻常的人物画颇为不同,骨骼肌理之细腻,简直让人惊为天人。 他出身寻常,家里三代长辈都是地道农民,也就是他爹生得俊,人又有运气,娶了个小商人家的娘子,带来不少嫁妆,才算过得比较宽裕。 他爹的发妻,那位商家女过世以后,因着留了个儿子,也就是李明璋的大哥,岳家也厚道,不光没有把女儿的嫁妆收回,还多有贴补,就这般,李明璋这个续弦之子也跟着受益,多少读了几本书,后来因为他识字,还得了小小机缘,在谛听招收杂役时成功入选。 从此,李明璋越发读书上进,还学了些琴棋书画,虽有附庸风雅之嫌,可也的确是很喜欢。 他算是正经的识货人,眼前这一幅,名家名作也。 杨菁画的画都大体有相同的特点,论技巧,大概只能算不错,但很多成熟画师都有她这样的技巧,但她能让刑部,大理寺,京兆的画师们都相形见绌,也有自己的道理。 这人物画不光是形似神似,仿佛还有魂似,特别能引动旁人的情绪。 有好几次,京兆那边案子都破了,还是请她去给受害者绘影图形,据说画完了让家属看上几眼,再暴躁疯癫的家属,也会不自觉地想起同亲人最美好的记忆,很有抚慰人心之功效。 杨菁:“……” 她得了这些情真意切的吹捧,实在没法告诉任何人——咳咳,他们看出来的所谓情绪,竟是‘春宫’之助! 从食堂转移到档案室,众人身上尚存着饭香。 李明璋神色肃然,指着图上立在围观人群东南角的一个侧影,侧影戴着个斗笠,只能看到鼻梁和一张嘴。 黄辉:“啊?” 李明璋目光冷冽:“此人正是那断掌案的疑凶,云墨书院学子卫通!” 此言一出,众刀笔吏顿时哗然。 “多亏得画师神技,区区一路人也形神兼备,我绝没有认错。” 周成顿时吞了口口水,他反应最快,这卫通的赏钱可不得了,除了衙门许诺的纹银百两,云墨书院还自己掏腰包,掏了一千两! 那可是一千两,按照当下田地还颇贵的市价,将近二百亩地,还得是正儿八经的上等良田。 当然,真得了一千多两,此时谛听可没人去买田亩去,他们属于目前京城消息最灵通的人之一,看着,最多一年,等他们陛下腾出手处理前朝留下的世家豪门,土地价格必然应声回落。 这钱攒一攒,到那时能买的田亩至少翻两倍。 一念至此,众人心神攒动,纷纷扒拉图画,嘀咕半晌,皆是摇头。 就算那真是卫通,可当时他只是旁观了下而已,大家忙着处理的是千金楼诈骗的案子,怎么会关注个路人? 李明璋心下叹息,有点失落,他也不过是病急乱投医罢了。 那日从画中看到这卫通,当即拿去给失去右手的受害者确认,受害者一看就发了疯,哭得嗷嗷的。 随即整个国子监卫所上下,以千金楼为中心,四下搜找,找了这好几日,一丝线索都无,他是没办法,才琢磨着卫通既在黄辉办的差事里出现过,或许他们能给点方向。 这才有了此次行程。 但一无所获也在意料之中。 【此子生而有反骨,心如蛇虺,性近豺狼,正当是魔尊之左右手,天生祸世乱乾坤的胚子。】 杨菁:“……” 挂在眼前的这时不时诈尸一样的面板,偶尔会因为发现些‘不一样的烟火’特别兴奋。 每次它因为某个人兴奋起来,杨菁都会追踪一番被它点名的家伙。 这几个月,几样特别出彩,让整个卫所侧目的业绩,正是靠了它的火眼金睛。 一转念,她顿时想起,那天在千金楼,‘它’的确闪现了一次。 杨菁赶紧翻了翻不算短的系统界面。 “小林师兄。” 翻了半晌,杨菁轻声喊了声,众人齐齐转头看她。 “劳烦去拿一下九月十三日甲字三十五号的卷,还有九月十九,辛字九十三号卷。” 小林默默去拿。 杨菁才道:“我记得这人。” 李明璋的目光瞬间定在她身上。 楚令仪更是诧异,双目微睁。 杨菁笑了笑:“当时所有围观的人里,有的看热闹,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心生同情,唯有他很特别。” “这人看着不起眼,好多人即便站在他身边,都不曾注意,但他看人的眼神却怪怪的。” “我一开始只是稍做留意,也不大确定何处奇怪,结果我在食堂吃夜宵,看见周成啃刘娘子烧的鸡腿,忽然就想明白了,那家伙看人和周成看鸡腿竟然差不多。” 一行人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周成嘴角上还沾了油花,一脸心悸。 说话间,小林就把卷宗拿来,杨菁一边翻一边轻飘飘道:“如果不是李使提起,我也没太当回事,但既然李使说了,我倒是想起来,这样的人我真见过几次,都是最近。” “讷,比如此人。” 杨菁指着卷宗里一行记录——‘林记吊炉烧饼,辰时初,少年买饼,灰氅黑裤。’ “还有这个。” ‘举院街紫苏巷,天泽药铺,一秃顶中年人拿补中益气汤一副,掌柜言,治痔疮。’ “另外就是在京兆衙门门前,当时京兆有人敲鸣冤鼓,好多人看热闹,混在人群里一白须老汉,也是这样的。” 杨菁说得不紧不慢。 “这几回我都有想着记上一笔,另外就是前日我还见了一次,当时忙别的就忘了。” “前天那回,也是我最近一次见到,是在云墨书院对面的茶舍。” 一听是云墨书院,李明璋不禁愣了愣。 “那日,我正和小周在茶舍听说书先生讲书,有个茶博士给我上茶,我扫了他一眼,印象颇为深刻。” 周成:“啊?我就记得那家做的古楼子特别好吃,我还买回来不少分给黄使了来着。” 偌大的档案室鸦雀无声。 一众刀笔吏都有些懵。 李明璋带着楚令仪,低头看一眼卷宗,又看看杨菁,一时间完全不知该说什么。 第80章 显摆 杨菁面上若无其事,镇定自若,心里多少也有些无奈。 人家李使李明璋,也是青衣使里的出色人物,楚令仪更是新人翘楚,他们并不是傻子,既然言之凿凿,说画中人是,那大体不会错。 眼前光屏好歹是系统做的,即便她天天吐槽‘旁白’不靠谱,天长日久下来,也知道这东西可能会发癫,却从无错处。 之前‘旁白’激动点名,会成为‘她’这个魔头的左右手,说辞都几乎一样的人,就是李明璋等人要找的‘卫通’。 现在她知道下落,难道还能瞒着不成? 当然,也可以只说那个‘茶博士’。 若只是这一人,她身为刀笔吏提出了怀疑,无论旁人听来多离谱也得老老实实调查。 她也简单省事,只道她聪明,眼力又好便是,她是正儿八经的谛听刀笔吏,只要确定抓住了高悬赏的凶手,朝廷满意,云墨书院满意,京城百姓少了风险,便是天大的好事,谁还会在乎她有没有胡诌几句。 可那人一看就不是个善茬。 他以不同的身份,不同的相貌出没,若只是逃避缉捕,或单纯恶趣味倒是无所谓,可万一内里藏奸,还有旁的谋划怎么办? 她这会儿为省事隐瞒几句,谛听什么都不知道,之后说不定会在某一时刻暴雷。 杨菁当年在急诊,最怕‘隐瞒’二字,那弦可是绷得紧紧的,对所有病人,病人家属的话,听之前就先存下七分怀疑。 若真因此出了大事,纵天下人都不知她曾有这般隐瞒,可她自己肯定知道。 黄辉略一沉思,起身道:“走,先去看看那位茶博士。” 一行人匆匆换了便装出门。 杨菁扫了眼李明璋和楚令仪,笑道:“我别的本事没有,唯独对感兴趣之事,记性不坏,眼力也算好。” “比如说,今日李使和楚文书,进入卫所后先和王晓擦肩而过,当时楚文书可能是好奇王晓头上的女式簪子,多看了两眼,之后李使手上有虫叮咬,取了药膏擦拭,进入前院,多谢二位避让秦奋和牛大,那俩货昨晚值了一宿,今儿脑子还糊涂着,才横冲直撞的。” “说起来,黄使迎得不是很及时,您二位别介意,他今儿迟到来着,袜子都穿反了,他现在还不知道。” 黄辉:“……咳。” 他绝对不可能此刻低头换袜子去! “进入主楼,二位嘴上同黄使说话,实则心不在焉,李使差点碰到我们养的绿萝,楚文书对我们墙上挂的规章制度,还有我,小林都颇感兴趣的样子——” 杨菁简简单单一说,李明璋已是瞠目。 楚令仪小小吐出口气,轻声道:“王哥,劳烦您带些弟兄,走一趟林记吊炉烧饼,还有天泽药铺,看看可有异常之处。” 杨菁的心顿时放下一半。 她今天是非显摆显摆不可。 如果她没有能力,刚才那一通叭叭又都是事实,那她这个人恐怕就真得进一趟卫所的刑房。 别看面对胡搅蛮缠的乡亲,大家时常坐蜡,但他们对待可疑人物那是凶恶至极。 杨菁上回和人打扫刑房,还在后墙上看见几行龙飞凤舞的大字——‘看看你的嘴,硬不硬得过甘露盟女魔头亲自设计的剔骨刀!’ 那口老大的烧得发红的类似‘炼丹炉’的炉子旁边,也竖了个木牌——‘杨河清制。’ 杨菁:“……” 呵呵! 谛听为什么那么喜欢碰瓷人家杨盟主!? 简直滑天下之大稽! 显摆的工夫,一行人已经到了茶舍,大部分四下散开,各自找位置盯梢,李明璋和楚令仪则朝着大门而去。 黄辉想了想,叫上杨菁也举步上前,刚上台阶,一行人还没进门,杨菁脚步一顿,神色凝重。 “味道不对,大家小心。” 周成本来都台阶下面,一听这话,嗖一下就蹿了老远,躲到后头去。 杨菁一眼扫过,周成又赶紧贴上来,低声道:“怎的?” “咱们人多,且这回要抓的人有点凶,仔细别落单。” 周成一想也是,连忙握住腰刀,紧紧跟在杨菁,黄使和李使的背后。 几人举步进了茶舍,周成目光四下里瞄了几眼。 小小茶楼并无多少异样。 胡子花白的老先生还坐在台子上讲狐鬼女妖与书生的故事。 茶舍里客人不多不少,大部分都是来谈生意。 茶香四溢,肉香环绕,来往的茶博士步履匆匆。 杨菁蹙眉,正好有个茶博士从后厨撩帘子出来,她目光一凝,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过去,似乎已然忘记刚才‘不要打草惊蛇’的结论。 径直上前撩开门帘,目光定在桌上一盘还剩下一多半的白肉。 白肉看着不肥不瘦,差不多十来块,旁边碟子里酱料暗红,上面撒了一层油渣和芝麻粒,光是看,味道就不会差。 楚令仪微微蹙眉,犹豫了瞬间,却也不曾开口。 周成心下嘀咕:“看来现在茶舍这生意,也颇不好做。” 不光是茶水要好,还得请个会讲故事的说书先生,佐茶的点心要精致,如今竟连正经餐食也得准备,米面肉菜,样样不能缺。 杨菁屏住呼吸,忽然推开后厨半掩的门,走到最后面,掀开又一重门帘,就看见拐角处有个灶台,灶台上正煮着半人高的大锅。 锅里汤汁翻滚,一下下冲着盖子,浓郁的肉香扑面而至,她从袖子里拿出厚手套戴好,捏住锅盖略停了停,屏住呼吸,猛然掀开。 白雾瞬间爆开,风一吹,热浪散了散,只听一阵噼啪,忽然有黑色的团团杂草一般的东西在汤汁里翻了个面,一刻眼珠子嗖一下弹了弹,又落了下去,溅起一片水花。 死不瞑目的大脑袋直愣愣地浮在锅里。 深陷的空荡荡的眼眶,一颗眼珠子半掉不掉。 “啊啊啊啊!” “呕!” 周成翻了个白眼晕了晕,没晕过去就让杨菁一把给掐醒了。 “我只是来混吃等死的啊!” 周成喃喃。 刹那间,所有人都炸了锅。 李明璋脸上始终温和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 差役和白望郎们都不用黄辉招呼,第一时间,无数的眼线悄无声息地散了出去,遍布街巷。 第81章 悲怜 灶台里火苗东摇西荡,映出人茫然的脸,北风呼啸,裹挟着肉香越传越远。 谛听的仵作叹了口气,翻出口罩戴好,一脸凝重,俯身仔细去看。 这茶舍掌柜额头上全是冷汗,脸色煞白,举步维艰地挤过人群,一眼看到沸腾的锅里那个人头,盯着密密麻麻的黑头发,顿时翻了个白眼就往地上瘫,两个差役一把将人架起来拖了出去。 楚令仪皱了皱眉,伸手掐住他人中,硬把人掐醒,沉声道:“是谁在用此处的锅灶?你们可看见是谁做的?” 掌柜嘴皮直哆嗦,仿佛魂飞魄散,完全听不清楚。 其他人也早慌得不行,急声道:“这锅这灶,平日里都是煮茶具用,有时也有伙计会烧个水,熬个汤,掌柜的向来厚道,从不在乎那三瓜俩枣的柴火钱。” “今儿大家要备席面,忙得很,来来往往的,谁也没在意这,这——呜!” 锅里已煮得皮肉脱了骨,十分软烂,看现在的锅灶,应该煮了至少一个半时辰。 杨菁目光移转开,叫住个年纪较大的茶博士,让他立马统计茶舍的伙计是否都在现场。 这茶博士姓韦,大家都叫他韦叔,四十几岁,看着饱经风霜,早年经历过战乱,哪怕面对眼下这状况也颇镇定。 他一个个点过去:“后厨打杂的小石头,应该是出去给郭府的老夫人送茶点。” “刚,刚走一会儿,前几日郭府的内管家长生家的亲自来定了一个月的茶点,每日都要送。” 旁边小厮颤着声道。 “咦?卫小哥儿今儿应该是来了才是,他呢?” 众人四下张望,齐齐摇头。 杨菁沉吟半晌,低声道:“你们说的卫小哥是店里的茶博士?二十二三岁,一笑嘴上两个酒窝,右边眉毛旁有榆钱大小的胎记?” 韦叔:“正是他。怎么,今儿没来上工?” “应是来了。” “刚才他好像还在后厨和小韩说话。” 小韩一脸茫然:“他不在?” 杨菁冲周成使了个眼色,周成忙出去递信给暗了。 国子监卫所一干刀笔吏也顿时色变,李明璋和楚令仪不觉抬头盯着杨菁看了几眼。 杨菁微微颔首:“大概率是他。” 说着,她四下看了眼后厨,一边就简单问了几句,便知道这卫小哥在茶舍打杂有小一年的光景。 他大名卫成虎,读过书,说是他老爹病了,特意带老爹到京城治病。 “他要照顾病号,只能隔几日来干活,本来我们茶舍不收短工,但卫小哥机灵能干,嘴巴利索,人也周正俊秀,尤其是擅烹饪,红案白案都了得,这雇一茶博士,添个做饭的师傅,他要的工钱还少……” 伙计们你一言我一语,李明璋只觉心里发沉。 到他这把年纪,这辈子不知犯过多少错,又有多少次的遗憾,血早已凉透了,如今即便怀疑自己没抓到的凶手,又一次伤及无辜,也不过是略有些难受而已。 此时茶舍里各种嗡嗡声此起彼伏,一众客人还闹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全被差役们领到旁边大茶室内待着。 其中几个客人似是有些来历,黄辉无奈,拍了拍李明璋的肩膀,把眼下这场面都交给他,自己过去交涉。 锅里的尸骨已被仵作捡出。 捡出来也只剩下骨头,大部分肉都化到汤里头。 仵作扒拉了下盆骨:“是个小孩,女的,七八岁,身高三尺九。” 杨菁盯着换算了下,当下一尺相当于三十厘米,这女孩不到一米二。 “右臂骨曾骨折——” 这话一出,掌柜的蹭一下就站起来,双目发直,也不抖了,迭声喊:“明珠呢?我的明珠在哪儿?” 茶舍里一干伙计都愣了愣,顿时就乱了套,差役几乎控制不住,嘈杂声一片。 “小娘子刚才不是还在后院里和小橘子玩?” 整个茶舍从楼上到楼下,翻了个底朝天,那掌柜的立在后厨门外,几乎不敢往里面看,一声不出,失魂落魄的。 过了片刻,有差役从后厨的杂物间里翻出件银红色的小袄,还有双镶嵌了两颗珍珠的鞋子。 掌柜的一眼看过来,登时整个人瘫在地上,软烂似泥,喉咙里发出一声哀嚎:“明珠啊,我的明珠!” 锅里炖的女孩儿,大概九成是这掌柜的小女儿。 那是他们两夫妻的老来女,二人早前有个儿子,战乱时夭折了,后来又得了这么个宝贝疙瘩,难得这孩子聪明又懂事,特别知道心疼人,从小不点便主动帮父母干活,两人更是爱逾性命。 掌柜浑身颤抖,目光移到尸骨上去,面如土色,张嘴呕出一大口鲜血。 杨菁和周成等一干刀笔吏,一时看得也不落忍,茶舍的伙计们更是哭泣声成片,就连被堵到茶室里不得出,心中很是不爽的客人听见这动静,也渐渐消停下来。 里面很大一部分客人都是熟客,平日明珠没少帮着端茶倒水,小姑娘被养得圆圆润润,面红齿白,一笑眼睛弯弯,可爱极了。 不知多少客人怜爱她,特意买些小零嘴投喂。 如今好好的女孩子被人烹成一锅羹汤,恶心之余,岂能不悲不怜? 折腾这半晌,白望郎的消息递送到,整个茶舍从掌柜到伙计,全查了个遍,唯独那位卫小哥仍是一团迷雾。 他所谓重病的父亲没找到,除了这茶舍内,暗了内部没有关于他的任何记录。 杨菁倒是因着‘旁白’过分关注,多少有所留意,反而比暗了知道得更多些。 那姓卫的应该是个老行伍,他已经刻意改了习惯,可行止间仍免不了有些痕迹。 就像她那便宜老爹杨震,都被生活磋磨得身形佝偻,两鬓斑白,每日只知一日三餐,养儿育女,面对辛娘子老实木讷,甚至略有些唯唯诺诺,但杨菁仍能从他劈柴担水,洗衣做饭这些家常动作中,看他隐隐流露出军中刀术的影子。 有些东西早就融到骨头里去了,哪怕是以为自己早就遗忘也不管用,注定要带到坟墓的。 第82章 是不是 杨菁一脸凝重,蹲下身看地上摆放的女孩的尸骨。 骨头已经煮熟了,冒着热气,泛着浓香,连仵作都有点受不住,捂着口罩直憋气。 杨菁却是若无所觉。 女孩儿是一刀毙命,凶手从背后直刺她胸口,下手又快又毒。 楚令仪站在风口,脚步沉重得厉害,此时不过强忍而已,实际上也是腹中翻天覆地,一阵阵酸水上涌,垂着眸觑了杨菁一眼。 既然这样一个姑娘能应付得了如此场面,他没道理应付不来的! 杨菁着实感觉到了后脖颈上隐隐发热。 这倒不至于是楚令仪的眼神真能当激光使,只能说杨大盟主的本能反应还没退化。 当年杨盟主,一个时辰遭了十来波刺杀,那真是睡觉都睁只眼,但凡有人看她五秒钟以上,立马有应激反应。 楚令仪眼神的威力不算什么,杨菁也没人家杨盟主那样的敏感,他愿意看,就随便他看好了。 这个叫明珠的姑娘骨骼纤细,浑身的骨头都长得好,若是她没遭此厄运,将来有机会长大,必然是个漂亮的女孩子。 杨菁心下叹气,刚站起身,目光陡然一凝,伸手把灶台旁边的置物柜打开,蹲下身在柜底摸了摸,凑在鼻前闻了下,竟然有肉汤味。 她沉吟片刻,凑近柜门内侧一闻,柜门上也有些肉香。 楚令仪一眼扫过来,皱眉,拿了盏油灯点亮,仔细看了半晌,惊道:“难道,凶手曾躲在柜子里……” 话音未落,他又戛然而止,轻轻摇了摇头,“不对。” 杨菁想了想,刚要说话,门外便传来一声惊呼,一阵风刮过,脚步声急促响起,众人顺着声音看去,见是个小孩子闯进门,小孩儿呆呆地看了眼灶台和锅,又看地上的骨头,被肉香味一冲,扭头剧烈地呕吐,吐得简直像是要把肠子肚子都吐出来。 几个茶舍的伙计吓了一跳。 “来,来,小石头,快漱漱口。” 吐了好半天,这小石头脸都吐绿了,勉强站起身,结果一抬眸瞟见骨头,又是一阵吐,连胆汁都呕了出来。 杨菁扬了扬眉,走上前把小石头带到外面窗边,避开后厨,又让人拿了生姜,压成泥涂在小孩的关内穴上,他脸色还是惨白惨白的,好在终于止住吐。 阳光避入密云,重重阴影点缀在斑驳的青石上,让人心情分外沉重。 “现在说。” 杨菁叹了口气。 小石头一阵恍惚。 杨菁安抚地拍了拍他:“唉,可怜的明珠,年纪那么小,死得这般凄惨,若是抓不住那凶手,将来还不知有多少和明珠一样的可怜人会遭他的毒手。” 小石头一下子受不住,死死捂住口,眼泪滚落:“我不知道!” 他喘了好半晌,才喘匀了气,颠三倒四地哭诉:“我喝了……呕!” 小石头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昨晚又忙,晚上还没睡好,今儿上午干了半天活肚子里饿得很,闻见香味就偷偷溜到这后头,寻了个碗舀了一碗汤喝。 “我怕掌柜的和伙计们发现,没敢探头看,就只把盖子开了条缝,舀了半碗汤,刚舀好便听到有动静,我——” “你就躲进了柜子里?” 小石头点头:“我以前……就喜欢钻各种柜子,当时正好看见这儿有一个,还是半空的,下意识便钻了进去。” 一个小孩儿,孤身出来讨生活,心虚胆小,那会儿偷喝肉汤,心里怕极了。 掌柜的远远听见,两步冲过来,眼珠子赤红:“你到底看见了什么!?” 小石头吓得瑟缩,六神无主。 周成赶忙一把将掌柜的抱住,半抱半拖地将人拖到一边,小石头这才抹了把泪,沙哑道:“我听见外面有人……有个人吹着口哨走过来,打开锅盖搅合了搅合。” 他身体微微缩紧,面露恐惧,呻吟道:“我心里好奇,就扒着柜门的缝往外面看,那人脚下轻快,唰一下就从柜子前头过去了……” 楚令仪神色顿时凛然。 李明璋不动声色地问:“可认识?” 小石头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摇了摇头:“不认识。” 旁边伙计苦着脸道:“小石头是前日才过来打杂,茶舍伙计他都认不全的。” 杨菁沉吟点头,让周成拿了纸笔,迅速画了张她曾见过的卫通扮的茶博士速写。 “是他吗?” 小石头愣了愣,眯着眼凑过来,到底还是摇头:“不像,那人要胖好多。” 杨菁不由蹙眉。 李明璋和楚令仪都愣住,面面相觑。 杨菁的画自然是没错,她的速写清晰准确,一群茶舍的伙计看了,都道像卫小哥儿,和照镜子一样。 小石头眼力也颇不坏。 李明璋特意试了试他的眼神,那是一米开外的虫子都能看清楚须须的好眼神。 怀疑人家看错,也是没太大的道理。 楚令仪迟疑道:“杨文书既说这卫通会易容改扮,也许,他又换了模样?” 杨菁蹙着眉,若有所思,倒也不是不可能,但身在茶舍的后厨,若是张陌生脸,岂非更惹人怀疑,引人注目? 黄辉倒是一点都不受影响,照常排兵布阵。 “那就当是两个,一起查,菁娘,你让小石头把他看到的人再详细说说,看看能不能画出来。” “‘卫小哥’也不能丢,如今出了命案,这会儿既然只有他消失不见,自然就是得找他,管他是不是卫通,又是不是凶手,将人抓到是正经。” 李明璋按了按眉心,颔首:“也是。” 杨菁沉吟,忽然灵光一闪,抬手阻止小石头说话,低头拿了张纸,迅速勾勒出一个略圆润的人来,再递过去。 她还没说话,小石头就跟跳蚤似的,一蹦三尺高:“就是他,我——” 李明璋登时诧异,惊道:“杨文书,你认识凶手?不对,难道是卫通又易容?” 杨菁摇头:“这就是‘卫小哥’。” 众人低头看了眼脸还略带着肥硕的画,又想想掌柜和伙计的说法,俊秀斯文,一笑俩酒窝。 这茶舍的伙计们看来是真没见识! 掌柜的猛然挣开差役扶持,扑过来死死盯着杨菁的画,睚眦目裂,几个伙计仔细看,才犹豫道:“的确有点像,只卫成虎没这么胖啊。” 第83章 搜检 谛听上下也是满头雾水。 杨菁比量了下,伸手把柜子打开,示意周成进去。 “啊?” 周成无奈,塞了半天,总算把自己塞到了柜子里,吱呀关了柜门,就听杨菁道:“往外看。” 他赶紧扒着缝向外一看,就见一个圆润漂亮的姑娘脚步轻快地从前头飘了过去。 周成吓了一跳,猛然推门而出,差点跪下,脑子里搅了好半晌才惊道:“菁娘,你刚才胖,胖了。” 他打了个磕绊,讪笑:“胖也是骨肉匀停,富丽动人。” 李明璋和楚令仪登时了然,肯定是因为从柜子缝隙狭小,还有角度,光线等等原因,由内而外,加上那人走得快,视物上便自然产生了些许错觉。 杨菁伸手将这圆滚滚的画像扔到旁边灶台里点燃,另一副正经的‘卫成虎’,则递给周成,郑重道,“我现在便将卫通曾经改扮过的容貌都画下来,分给白望郎们试试。” 周成咋舌:“如果这真又是个盗王一样的人物,可不好抓。” 李明璋和楚令仪同样神色凝重。 想想盗王视京城如无物,想进进,想出出,多少衙门精兵强将面对人家连根毛都抓不到。 除了对方轻功第一,武功前二十,自然也是因为确实抓不到他的毫毛,人家出门还是娇俏大姑娘,穿过人群就成了八旬老汉,能怎么办? 甚至你一回头,你身边不大熟悉的同僚都有可能是个盗王。 日头隐没,风卷得门帘滋啦作响。 老仵作和几个差役把尸骨收敛好,掌柜的拖着身子扒着担架的竹竿,一步一踉跄,脸上的泪已是干涸,这么短的时间再看他,老态龙钟,一身病骨支离。 周成心里很是不落忍。 “我儿!” 老掌柜悲痛欲绝,“官爷,你们一定要抓住那个畜生,我儿死得惨啊!” 他哭得几乎喘不过气,“明珠自生来就是个乖巧的孩子,我给她几文钱零花,她出门遇见乞儿,自己不买糖,也要先接济旁人!” “我可怜的明珠!凭什么要是她,凭什么是她?有本事冲我来,杀了我这老不死的!” 李明璋和楚令仪,以及谛听一干刀笔吏,差役,一句话都没有。 周成更是垂首不语。 当初断掌案,涉及云墨书院,大儒站台,国子监卫所上下无比重视。 那阵子,按照京城江湖人的小道消息,就是朝廷鹰犬云集,连小偷小摸都被扒拉出去炸了三遍油,外地来的商旅,人人称颂京城为首善之地,唯余下一干江湖上讨生活的倒霉蛋日常咒骂。 便是如此,也没把那个‘卫通’给抓出来。 现在谁敢担保? 杨菁叹气,将系统之前所有关于这人的记录都翻出,绞尽脑汁回想,又调阅了暗了各种没入档的记录,沉吟半晌,迅速在纸上画了一副地图。 她把卫通出没的位置一圈,若有所思。 楚令仪上前两步也跟着看简图,一开始还没觉出什么,半晌悚然一惊:“怎么可能!?若这人真是卫通——” 杨菁所画,再明显不过。 “举院街,林记,京兆衙门,这卫通一直都在云墨书院周遭活动。” 而且还十分活跃。 一众刀笔吏简直毛骨悚然。 断掌案发生时,可不光是谛听,北衙禁军都惊动了,四下封锁,京城风声鹤唳,草木皆兵,门户查问之严,简直到了怨声载道的地步。 杨菁记得杨震说过,那阵不知出了什么事,他摆摊做个生意,巡防营一天查问九遍。 就连某些不相干的江湖人,面对强度如此之大的搜捕,都吓得不轻,缩起脑袋灰溜溜地躲着,能远离的都跑了,大家嘴上不讲,私心里也感觉这‘卫通’早就隐身匿迹,远遁而去。 李明璋神色凝重:“虽说当时主要是封锁城门,绘影图形,满京城搜捕,但云墨书院附近自然也在搜查范围内。” “我记得还是令仪提议,当时所有外来者,陌生人,都要到卫所登记,查清来历,连在大车店等处住一宿的过路客,店主也要递送消息过来,为客人作保。” 那阵子,京城大小客栈酒肆茶舍,都十二分紧张。 查了足足二十余天,云墨书院周围连新嫁娶过来的男女都查问过,抓到不少贼偷,骗子,还俘获了两个带了一堆暗器毒药的杀手,功劳倒是捡了些,卫通却仍不见踪迹。 李明璋心下沉了沉:“那卫成虎是何时来的茶舍?” 掌柜的和伙计一琢磨,努力翻了半晌的账本。 “去年年末,腊月初三给发了十一月,统共十一天的工钱,这个卫成虎时来时不来,具体哪日到的,真记不得了,反正不是去年十月底,就是十一月初。” 众人面面相觑。 断掌案,卫通伤人逃亡是在今年三月。 难道卫成虎不是他? 气氛一时凝滞,还是黄辉摆摆手:“莫想太多,能抓住人什么答案都有,抓不住人,猜也无用。” “如今我们去繁就简,不想断掌案,只看当下。” 李明璋颔首:“那我们且不支会京兆和巡防营,先暗中遣派人手便是,以免打草惊蛇——” 杨菁戳在茶舍门前,目光在周围逡巡,闻言转头道:“还是让掌柜的派人去报官,各衙门都动起来,卫所叫几个人,正儿八经着官衣,四处去探一探情况。” 李明璋一怔:“是,合该如此。” 有人惨死锅中,客人都惊动了,正常情况就应是四下皆动鬼神惊的状态。 很短的时间,街上便喧嚣声四起,巡防营,刀笔吏,京兆和大理寺的差役,林林总总来了百余人。 杨菁拿着卷宗一篇一篇地翻,周成冻得耳朵通红,四下一看,还是贴着他家菁娘。 都说了那‘卫通’不是善茬,有人他是真杀,还杀得如此稀奇。 和别人在一处真是一点安全感都没有的。 “走,吃东西去。” 看了半晌,杨菁略沉吟,把卷宗扔给差役,检查了下袖子里的暗器兵刃。 周成脑门子上一下子冒出一层汗:“什么意思?” 这吃个东西,还要怀揣武器,心藏杀机? 第84章 闲逛 毗邻云墨书院,酒楼、茶舍都不愁生意,书肆,绣楼,珠宝阁都是人来人往。 还有家青楼。 杨菁:“……” 逛完了绣楼,给辛娘子和阿绵各买了一身袍子,给杨震和小宝要了俩做荷包的料子针线,在书肆里站了片刻,三言两语,讲了几句从卷宗里扒出来的科举秘闻,像什么前几日陛下在集贤殿和新定下的主考官郭定白,一起看下头新送来的一批书。 两个人看着看着就吵吵起来,郭定白还生气了,听说要告老还乡。 皇帝不给几个台阶哄不好的那种。 话没说完,就唬得掌柜以为她是哪位大儒嫡传的弟子,恨不能一文钱不要,将书肆里的书都打包送给她。 可惜,她担心事后被自家断个诈骗,到底没敢伸手。 书没有要,只听掌柜的掏心掏肺地说了一大通附近学子,书生的各种八卦,把整条街上读书人的隐秘都给泄漏了个七七八八,好歹算是没白唠嗑。 从书肆出来,直接进了道边卤羊肉的小饭馆,只有掌柜的和一个厨子,一个伙计。 那厨师正儿八经的西北人,做的羊肉连腥膻味都正宗。 伙计是个碎嘴子,在店里喝了两碗羊肉汤,杨菁连隔壁酒肆的猫‘始乱终弃’,三天里换了七个婆娘的事都知道了。 周成没吃东西。 他实在吃不下去。 溜达了一圈,杨菁在绛红楼的门口一停,周成倒是挺想进去的,却一把薅住她:“咱这算公务么?衙门给不给贴补钱?” 绛红楼比千金楼便宜许多,但比萱草楼还要贵些,这个门,腰里不揣十两以上的银钱,肯定进不去。 摸了下荷包,杨菁想了想:“白日里是不好去,回头晚上让黄使请李使去消遣一二,咱可以蹭一桌。” 周成:“您可真是个祖宗!” “绛红楼有个擅长做烧鹅的厨子,风味独特,与别处不同。” 别把如今的青楼当妓院,完全不一样的。 杨菁其实也有些累,吃饭逛街是有趣,但肚子里必须藏一百八十个心眼,眼睛,脑子都要工作,那就只剩下疲惫了。 “明白,事情能不能办成先不管,咱这姿态必须先做出来,努力要让人看见。” 周成小声道。 杨菁莞尔,煞有介事地点头:“下一家,我看看,一二三四五,就这家,玉楼,它家养的说书先生很好,还有一道不上水牌的暗菜,龙凤蟹,最近虽说过了螃蟹最肥美的时候,但它家会挑,不影响口感。” 杨菁说要吃龙凤蟹,其实进了玉楼,先点的却是藕片排骨汤,一闻就知,他们家今天排骨最新鲜。 它家的排骨汤做的时候,先拿鸡骨来吊一回汤,那滋味,三里之外就能闻到。 这手法杨菁也学了些,还教给刘娘子来着,可说实话,去掉活色生香的增色,同人家比还是差了些许。 杨菁赶紧捧着喝了好几口,顺带着叼了口排骨,一嘬骨肉分离,肉入口即化。 周成耷拉着脑袋有点蔫巴,闭着嘴死活不肯张,杨菁都把肉凑到他眼前,他赶紧伸手捂住眼睛,哀嚎了声:“难受!” “难受挺好。” 杨菁失笑。 “唉。” 周成下巴抵着桌子,压下嗓子哼哼,“没听见咱卫所那帮小子,天天都埋汰我什么?” “都说我是山鸡插上毛也成不了凤凰。” 杨菁哭笑不得,摇了摇头。 她可不觉得。 是,周成平日胆子小人很怂,看着不起眼,吃起来没个够,但他不光能能进谛听,还留下了。 要知道,之前黄使可是连着不动声色地刷下去三波人,好多一开始的熟面孔随着这一日日的时间,已经消失不见。 他却仍然好好留着,自然就不是酒囊饭袋。 光是这会看人眉眼高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不该捣乱时绝不捣乱,该逃跑时十分果决的利索劲,旁人就难有。 事实上,经过一场乱世,多少人心硬血冷,杨盟主见过很多父母爹娘,眼见儿孙夭折丧命,都掉不出半滴眼泪。 周成的经历想必也不简单。 他家是江南富商,江南曾是漩涡中心的中心,既然安然无恙地度过乱世,如今还能留下家底,就说他家里给他在卫所附近,不过半刻钟不到的路程买了二进的小宅院落脚,便相当不简单了,那别管是正的,邪的,肯定有势力有本事。 周成可是家里嫡子嫡孙,那样的世道,谁敢把他养成个傻白甜?必然也深陷其中,泥水里趟过滚过,如今面对悲痛,仍能共情,只凭这个,杨菁就喜欢与他搭档。 说着闲话,排骨嘬干净,四下客人往来不绝,从掌柜到伙计,杨菁看了看时辰,叹道:“看来我这运气也不是每次都好。” “赏钱可是一千多两,哪有那么好赚!” 周成掏钱袋子,起身准备去结账,刚一站起身,啪一声,地上碎了个酒壶,酒液喷溅,吓得他浑身一颤,差点伸手摸别在腰上的刀,又想去够胸口挂着的口哨。 刚摸到,瞥了杨菁一眼,又放下来,不过还是缓缓挪动身体往杨菁身边凑了凑。 杨菁倒是没动,加快速度,三两口把最后一点排骨汤都给喝干净。 闹出动静的是个蓝色袍子的年轻公子,就在他们这一座的侧后,面颊通红,指着和他同桌的小娘子怒叱:“好,好,你这意思,我比不上他,他王全一个走街串巷的货郎,你以为,你以为——” 这公子说着,大笑了几声,闭了闭眼:“阿娇,好一个阿娇!” 说着,他四下顾盼,目光定在杨菁窈窕的背影上,一踹凳子,几步过来,站在杨菁背后,轻声道。 “小娘子!” 周成:“……” “敢问可曾婚配否?” 杨菁:“……” “小生江泽远,去年得中秀才,年二十三,家中做些米粮生意,薄有家产,有一兄一姐,若小娘子不弃,某愿以十两白银……” 杨菁一转头,这年轻人顿时呆了呆,“以,以二十两金为聘,迎小娘子为新妇——” 杨菁啼笑皆非的白眼还没翻出来,目光微凝,眨了眨眼,秀眉一扬,面带犹豫:“嗯,这个嘛。” 周成:“——咳咳咳咳咳!” 第85章 八卦 这又是摔碗,又是自报家门求娶,喧喧嚷嚷,偌大的玉楼顿时热闹起来,楼上楼下,食客、伙计、闲汉,无不侧目。 无论古今,中国的老百姓都爱看热闹。 众目睽睽之下,杨菁竟没一口拒绝,脸上还微微挤出些红。 周成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仔细盯着菁娘看了几眼,缩了缩脑袋不敢吭声,脑子里却是无数个小人蹦出来叽叽喳喳。 难不成真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五十两金,如今能换四百两银,的确不是小数目。 但要这个数能娶菁娘,啧,光谛听那帮家底殷实的小子就得打破了头! 不就四五百两银子,若是赶巧,菁娘自己一年说不得就能赚回去了。 又是如此的如花美眷,简直不要太值! 别看他们菁娘平日里不爱打扮,但论容貌,那绝对是秋水为神玉为骨,天上才有,世间绝无。 那个叫江泽远的年轻公子,本来怒气冲冲,声音虽高,却略显尖利,此时连说话的语气都和气许多。 “小娘子可是有什么顾忌?” 杨菁抬眸瞟了一眼,笑道:“公子龙章凤姿,仪表堂堂,得君抬爱,不胜感激,不过——” “唉,只小女的事,公子却不知道。” “阿远!” 这边说得热闹,与江泽远起冲突的姑娘却已是浑身都不自在,勃然大怒,“你做什么!” 江泽远一时发怔,仿佛听不见她说话。 阿娇姑娘顿时气得牙痒痒,“你爹娘,还有你大哥那么欺负我,看不上我这个寒门小户出来的女子,他们是长辈,我不能说他们,难道我还不能数落你几句?” “如今竟然这般羞辱我!你就是比不上齐大哥,齐大哥出身是不好,家里是穷,可他有一分好,就给我一分好,有十分好,就给我十分好,就是强出你百倍,千倍。” 江泽远猛然回神,心里已是不痛快极了,冷冷地瞪阿娇一眼,“那你就去寻你的齐大哥。” 说完,他又故意殷切地看向杨菁,“若是小娘子有所要求,还请一一道来,但凡江某能做到,必不令佳人失望。” 杨菁:“实在是成亲这等事,我有点害怕。” 说话间秀眉微蹙,眸光流转,很有几分楚楚。 这下,连周成都一个激灵,只觉得自己平日里最爱的那点银子,她要开口,自己都能心甘情愿全掏出来给他。 江泽远声音更柔,多少带出些真情实感:“你别怕,若我们成亲,我一定对你好。” 阿娇一噎,磨了磨牙,很想甩袖子走人,却又很不甘愿。 杨菁叹了声:“其实,我曾嫁过人。” 周成:!? 他怎么不知道! 不对,谛听档案里也没写啊! 江泽远一愣,心里有点犯嘀咕,不过仔细一看,眼前的姑娘又美又年轻,但其实很难看出具体的年龄,她有豆蔻少女的清澈,也似花信之年,柔美可人,人们看她第一眼,绝不会去观察她的年纪。 她要真成过亲,并不是不可能。 但前周也好,大齐也罢,对女子都颇宽容,再嫁并非奇怪之事,当年就是宫里,二嫁、三嫁的娘娘也是有的。 早几年,娶有钱的寡妇蔚然成风,还出过好几个达官显贵争一人的疯场面。 目光在杨菁面上逡巡,江泽远真感觉自己颇有君子之风,一点都不介意佳人曾成亲。 “这又有什么,小娘子你兰心蕙质,冰雪聪明,若得你为妻,此生不负。” 杨菁似乎有些意动,眉目一扬,起身走动了几步:“唉,当年我初嫁人,年纪还小,十来岁不过。夫君颇有权势,也得富贵,虽然我只是个寻常人家的小女子,家境贫寒,他待我却极好。” “我二人琴瑟和鸣,花前月下,也算过了一段好日子的。” 江泽远不自觉点头,他也觉得,这般如花美眷,无论谁得了都会爱。 杨菁却摇了摇头,目光幽幽,“可好景不长啊,我万万是没想到,他待我好,竟都是因为我这张脸!” 众人面面相觑,好几个食客讪讪一笑。 其实,男人重色,这对女人好,因为女人长得漂亮,也没什么的。 “因为我这脸,有那么几分像他昔年的结发妻子!” 江泽远一惊。 一众食客也惊讶:“小娘子这般容貌,竟还能有第二张?” 江泽远忙安慰:“是你这前夫不做人,怎能如此伤美人的心?” 杨菁似是沉浸在愁苦里,脚下来回踱步:“君既无心我便休,他这般无情无义,我也没兴趣与他再过下去了。” 江泽远点头。 怪不得如今又做了未出阁少女的打扮,他心头窃喜,一时竟忘了自己不过是为了气阿娇才故意作态,他现在真是一颗真心,想捧出来给佳人了。 “我便与他决绝,离开豪门大户,独自出了家!” 众人:“……” “庵堂清冷寂寞,好在我那前夫的弟弟,比他年轻,比他俊,比他更得我的心。” 江泽远:“……” 这话一出,连阿娇都顾不上生气,目光灼灼地盯着她看。 杨菁抽出帕子拭了拭眼角:“我与我这小叔子,赏月看雪游湖,对月结为夫妇,过上了那只羡鸳鸯不羡仙的好日子。” 众食客:“……” 这八卦,简直炸裂得堪称京城第一! 周成腿都软了,生怕周围冒出个谛听的熟人,他家这搭档小祖宗灭口灭不过来。 “没多久,我便怀有身孕,正在我想同我这小叔子远走高飞,远离这一切纷争时,不曾想,天妒有情人,我那小叔子——竟一命呜呼了。” 周成吓得声音都想去堵杨菁的嘴。 其他人也不由沉浸其中,时间太短,来不及消化,一时只是议论,倒还没旁的反应。 江泽远面上肌肉略有点僵硬,沉了沉气,看着杨菁那张一看就特别‘风花雪月’的脸,竟觉得这些,呃,似乎也没什么,咳了声,干巴巴道:“小娘子也莫要太伤心——” 杨菁脸上一沉,斗篷一振,似乎沉浸在思绪里,脚下的声响又脆又尖锐有节奏:“哪里有时间伤心,我心爱之人的孩子尚在肚子里,我总不能让他没了后,唉,没办法,我只好又回去找我那前夫接盘!” 众人:“……” 第86章 封个口 杨菁的声音低沉,却听得人心跳如擂鼓,所有人都全神贯注地竖起耳朵。 “我联系了我前夫的管家,忽悠了他一番,让他又把我接回了他家去,唉,他还以为我生下的那一双龙凤胎,是他的亲骨肉,他可是高兴坏了,捧着我,供着我,哄着我,让我做了他后宅里的第一人,连他的继室,就是他结发妻子的妹妹,都被我压得抬不起头。” 杨菁音调柔美,周围一众食客却忽然觉得寒风阵阵,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阿娇颇为激动:“后来呢?” “后来啊。” 杨菁笑了笑,伸手摸了摸鬓角,忽然一掌击向柜台旁边的一妇人的胸口,砰一声,把她拍在墙上。 墙哐当一声凹陷,那妇人惨叫一声,浑身飙出血来,分明重伤,却反应极快,根本就不起身,强忍着痛楚就地一滚,直愣愣地撞破了后门的门板,一下子就出了玉楼。 他不是不想往食客群里冲,既能制造混乱又能顺手抓人质,可杨菁出手看准了角度,且‘她’又不是傻子,只这一伤,也知道那小娘子的身手了不得,他根本敌不过。 一出后门,他熟门熟路地直冲乖巧的桃花巷,那巷子小径颇,四通八达,只要进去,一切无忧。 ‘她’这人从来走一步看七步,早就做好各种应对,眼下这情况也在他的盘算内,应对之策,逃走路线,都提前踩过点。 几乎只是刹那,‘她’就混入了巷子,比想象中还要顺利。 “哼。” 想抓他? 做梦! 一抖身,身量涨了两寸,头发一揪,脸一抹,娇俏的小妇人就化身个身形佝偻的汉子,顺手从墙边拉起一箩筐担在肩头,大大方方地穿过巷口出来,眼角瞟了眼玉楼,心里竟有点遗憾。 好歹也要让他把八卦听完,这个小妮子真不懂规矩! 脑海深处思绪仍在浮沉,肩膀忽然一重,咯嘣咯嘣两声,他心下一沉,两个膀子都脱落,两条腿也咔嚓咔嚓,顿时失去平衡,往地上栽去。 他反应极快,作势朝地上一撞,就要自己给自己接上肩膀,只还没撞到地,脖子瞬间一紧,不知哪里来的狗链就拴在了脖子上,他稍作挣扎,链子顿时收紧。 卫通:“……” 他终于沉默,抬眸看向站在他不远处的小娘子,轻声问:“你为何能看破我的易容?” 杨菁微笑不语。 她总不能说自己眼前有个不停在刷屏的东西,那东西一直在叫嚣着眼前这位是个百里挑一的人才,让她尽快收为己用。 “算了,那你总能告诉我,刚才你说的那故事,后头又怎么了。” 杨菁笑了笑,她没看完《甄嬛传》那部风靡十几年的电视剧,也没正经看过小说,当时实在是忙着读书,没时间。 大部分剧情都是后来刷短视频刷来的。 “还能怎样,我新欢哪里是意外死的,分明是前夫动的手,所以,‘我’就把他给弄死啦。” 杨菁语气轻松愉快得紧。 卫通:“……” 他自己就是个杀人如麻的,这会儿却感觉眼前人畜无害的小娘子,看起来比他凶恶得多。 周成气喘吁吁地跑过来,大口喘气:“菁娘,你,你——” 杨菁一手揪着绳子,一手提起卫通,笑道:“一千两来着,要不要?” 周成:“……要不我回去封个口?” 杨菁:“噗!哈哈!” 好在不多时,周成自己就开解好了自己。 菁娘不是寻常人家的普通女孩子,人家是谛听的刀笔吏,升职当官,职业发展才是最要紧的事。 既走在了眼下这条路上,名声有什么要紧的,成亲又有什么要紧? 将来菁娘要嫁的人,不可能在意她身上背的流言蜚语,在意的那些,菁娘也不可能嫁。 周成自小混迹的虽然是商人圈子,但能把生意做大,谁还没有些官面上的背景?当官的男人们花心好色,始乱终弃,没人在意,轮到菁娘这里,也不算个要紧事。 周成抹了把汗,抬头一看,玉楼门口挤了一堆脑袋,江泽远站在石阶上,瞠目结舌。 玉楼的年轻掌柜四下张望,眼泪汪汪,看着他们两个扯开嗓子哀嚎:“你们做甚!把我家妹子弄到何处去了!” 杨菁脚步一顿,笑了笑,柔声道:“看来,只能请他也一起走一趟。” 周成只好不甘不愿地过去把腰牌递到掌柜的眼前:“别喊,别说话,跟我走,之后有的是时间,咱们慢慢说。” 掌柜的一惊,茫然无措,急声道:“告诉你们,我主子——” 周成眼疾手快,一把给他堵住嘴。 “为了你的主子好,为了咱们都少麻烦,我再说一遍,等跟我回了谛听,你再慢慢说。” 掌柜的顿时出了一身虚汗。 说话的工夫,李明璋,楚令仪,并一干刀笔吏,差役来了一大群,众人团团围拢。 李明璋看着四肢被卸掉的汉子,神色不定。 杨菁了然,掰起手里这‘卫通’的脸,一刀下去,脸上裂开条大口,却不曾出血。 李明璋顿时吐出口气,低头仔细看了几眼,心里八九成确定,此人就是卫通。 从三月到现在,数月焦心失眠的日子,总算是可以结束。 他都不想什么功劳不功劳,只要快点结案,对云墨书院有个交代比什么都强。 李明璋不大放心差役,亲自押解,将人押送谛听。 晚风吹拂,万家灯火渐明。 杨菁活动了下发沉的肩头,伸了伸腰,周成此时终于有一种他们可能发财的感觉,忍不住笑得眼睛在他那张圆滚滚的脸上都眯成一条细缝。 “菁娘你肯定拿大头,嘿嘿,给我分润一点就好,我老早就想打一面护心镜,就是咱们蔡头要价忒高,足要五十两银子。” 别看价格高,换成谛听之外的人想要打一面,那纯属做梦! 周成一点也不觉得自己似乎也没帮上什么忙,却要分润赏银有什么不妥当。 他不分,其他差役们分不分? 大家伙都辛辛苦苦折腾这么久,多少也要给点好处的。 第87章 闲扯 断掌案在谛听属于上下都极重视的案子,如今这‘卫通’一落网,不光是李明璋、楚令仪,连黄使都连夜参与审讯。 ‘卫通’倒是把硬骨头,也不是说一言不发,只是进了门就笑眯眯东拉西扯。 什么肉炖的时候,只加些花雕酒就好,炖熟了拿黄豆酱拌些醋汁,再加上些香料一蘸,十分美味。 还有老肉有老肉的劲,嫩肉有嫩肉的鲜,旁的不能比。 尤其有一道肉,叫‘不见天’,是从肚子里把尚未见到天日的剖出,直接裹上黄泥荷叶,埋入火堆慢慢烧。 也就是负责审问的都是有些资历的谛听老人,换成新手,还没审出个七七八八,恐怕就受不住了。 一天、两天。 到了第三日,仍是毫无进展。 不得不说能把谛听的人耍得团团转,耍了这么久的角色,的确是个人物,硬是撬不开嘴。 他的易容倒是被扒下来,半面脸颇俊秀,另外半面却是疤痕叠着疤痕,几乎看不清原貌。 且如今又没个网络,没个电脑,即便是在谛听,光对着一张脸想挖出这厮的身份,谈何容易? 就算杨菁猜他是行伍出身,可当兵的多了,要想找准,依旧是大海捞针。 周成都有些烦:“这什么时候结案拿钱,上手段。” 可像这种硬骨头,老江湖,什么蘸水的鞭子,烧红的烙铁,也没甚作用,且一个闹不好,还容易被他反扑。 这毕竟是个高手。 谁知道暗地里藏了什么底牌。 “别急,他既然瞎扯,咱们也扯,沉住气。” 审问这等事,着急的那一方,必然是落在下风的。 杨菁和黄使说了一声,让差役把他凳子换了,换成一条杠的那种,又拿了盏灯,就搁‘卫通’眼前,直照着他的眼睛。 大家轮班不睡,隔着层隔板,在外面坐好,喝茶聊天打牌。 杨菁还随手展开一副画,挂在墙上来给大家平添几分雅兴。 李明璋、楚令仪,性子都稳重得很。 至于黄使,其实听说他年轻时是个暴脾气,只在谛听磨了几十年,磨成了圆润的鹅卵石。 说了半日的闲篇,‘卫通’困得打了几次呵欠,都被差役拿针戳醒。 夜色渐浓,刑房内,周围挂满血淋淋的刑具,窗外风声呼啸,隐隐似鬼哭狼嚎。 这氛围好极了。 杨菁轻声道:“不如咱们来讲个故事提提神?” 周成赶忙点头,让刘娘子帮着弄了一桌点心小食,沏上壶茶汤,暖暖和和地一边吃一边听。 “我前阵子看咱们的旧卷宗,好像是壬戌年的卷,里头记载了一桩案子。” 杨菁的声音平缓温和,不疾不徐的。 “之前咱们有个老刀笔吏,叫老秦,他从外地办完了案子回京,路上却遇见了大风大雨,不小心没计算好路程,回到京城外时,城门已经关了。” “那会儿城门守得严,就算有咱谛听的令牌,也要层层通报,费时又费力,老秦琢磨,等通报完,来了消息,打开门,差不多天都要亮,他也懒得顶风冒雨去折腾,正好看见附近有一座破庙,干脆就进去避一避,天亮再回京便是。” “夜深人静,风雨交加,老秦进门时,里头已经有人在,是个看起来四五十岁的汉子,生得一脸苦相,有点老态。” “那汉子看见老秦,似是吓了一跳,半晌才镇定下来,赶忙招呼他赶紧走,满脸的惶恐焦虑。” “‘这地方不干净!’” 老秦这人很是诧异,汉子就跟他讲,他刚才是一时着急,慌不择路,被风雨追着进了这破庙,进了才想起来,这地处以前可不是破庙,临着官道,是个食肆。” 这食肆是一对夫妻在经营,小夫妻乃是同乡,两口子守着小店,做个小本生意,虽然赚不来大钱却也衣食无忧。 “本来两人过得挺幸福,妻子都怀了身孕,马上两个人就要有孩子,丈夫很高兴,每日越发卖力工作,不曾想有一日丈夫出去进货,紧赶慢赶地提前了一日回家,等回来开门进屋,居然听见妻子正在床上与人调情。” “这对奸|夫|淫|妇,竟然商量着要弄死丈夫,好天长地久地在一起!” “丈夫怒火上涌,抄起剁骨刀就把妻子和她奸|夫一起剁成了肉泥。” 老汉摇了摇头,面上隐约流露出一丝惊惧哀叹。 “唉,隔日有个熟客路过,看见只有丈夫一个人在煮饺子,心下还有些奇怪,不过也没多想,只当是那妻子出门去了。” “从此以后,丈夫一个人守着灶台,经营小小食肆,日子渐渐过去,他下定决心要开始新的生活,娶个新妇生儿育女。” “可万万没想到,就在媒人登门给他说媒之后,每天晚上,丈夫只要睡着就会做梦。” “梦里出现一个披头散发的漂亮女子冲着他微笑,这女子似乎就长了一张被他杀了的妻子的脸,却更美丽些,一开始,女子只在食肆门口徘徊,后来进了屋子,没几日,人竟然都走到了他的床头,甚至呼吸相闻,离得特别近。” “丈夫心里害怕极了,有一天早晨起来,甚至看见自己脖颈上出现一道很深的红手印,这时有个食客告诉他,他要想活命,就得在这里盖一座庙来镇一镇,或许能镇上年。” 老秦听得入神,轻声问:“就是这座庙?” 汉子点点头。 “如今年已过,唉,这庙也开始不管用了。” 说着,汉子指了指墙上,“你看那画。” 老秦便借着篝火的微光,顺着老汉的视线看过去,墙上的确挂了副画。 画有些旧,泛着黄,画的是个背着个长发漂亮女子的小郎君。 “那画也不知是哪位名家所作,画得栩栩如生,两个人都像活了一般。” 杨菁压低了一点声音。 此时夜幕下,风声起,满座刀笔吏听得入神。 “汉子看着那画,面露恐惧,轻声道:‘这画里以前没有男人,只是那个女子的画像,可如今,可如今……’” 老秦登时打了个哆嗦,浑身冷得厉害,连忙拨了拨柴火堆,火光忽明忽暗,他忽然回过神,皱眉看那汉子。 “既然这地方这般不干净,深更半夜的,你又来做什么?” “这夫妻二人的恩怨,你又为何知道得如此清楚?” 第88章 惊吓 谛听卫所的刑房内,一时鸦雀无声。 周成默默抓起茶盏。 “破庙篝火噼啪乱响,那汉子沉默了,老秦的心一下子提起来,伸手握住刀冷声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汉子叹了口气,沉默地摇了摇头,老秦皱眉,只觉得眼前一花,竟然看着这汉子的脑袋上多出一绺头发,他仔细一看才发现,不是汉子长了长发,是有个长发的女子出现在他后背上。 老秦只觉得浑身汗毛直竖。 汉子抬起头,眼睛泛红,死死地看过来,五官都往外渗血,凄厉嘶吼:“快,帮我,帮我把地底下的骨头挖出来烧掉,快——” 老秦眼前一片血红,脑子一懵,顿时就没了意识。 “这老秦醒来的时候,已经第二天天大亮,一睁眼,他人还在破庙里,吓得他赶忙狼狈奔出,等回了卫所仍心里惶恐,就带齐了人手又回来了一趟,一行人掘地三尺,竟然从地下挖出一具男尸。” “那尸体的样子,分明就是老秦晚上遇见的那个人。” 就在男尸的旁边,还散落了好些碎骨头。 “仵作把骨头拼了拼,竟是个年轻的女人,骨头上到处都是割裂的痕迹,像是有人硬生生把她的肉都给剔走了。” 老秦在之后详细调查,竟然查出这破庙所在,十几年前果然是一家食肆,食肆里也确实是一对夫妻在经营。 后来听说妻子失踪了,丈夫找了许久没找到,没多长时间这地方就变成了座庙,丈夫也不知去向。 杨静叹了声:“我翻了翻卷宗,怀疑这丈夫杀妻是真事,再想想,那妻子被剔走的肉去了哪里?” 周成一时间毛骨悚然。 窗外风如呜咽,周成缩着脑袋把身子往杨菁的方向凑了凑,忽然听见旁边传来奇怪的动静,他一愣,抓住杨菁的胳膊:“菁娘,你,你听——” 杨菁笑了笑,以目示意。 周成偷偷转身一瞟,见刑房隔断用的门板后面,缝隙里透出些微光,怪声就是从里面传出来的。 ‘咯吱咯吱,咯吱咯吱。’ 分明是牙齿咬合在一起的颤抖声。 周成:“??” 又过了片刻,门板后头,那硬骨头‘卫通’陡然发出凄厉的叫声:“滚开,滚开!” 差役两步过去,就见卫通座位底下湿漉漉一滩水。 他人挺在坐在座位上,眼珠子直勾勾瞪着前面的门板,瞳孔飞速震动,一副失了神志的模样。 差役皱了皱眉,低头顺着他的视线就要看过去,杨菁吓了一跳,来不及伸手,就听差役‘啊’一声。 杨菁赶忙一把扶住人,拖过来,轻声道:“没事没事,别怕,什么事都没有。” 周成一时没忍住,也下意识凑过去看了一眼。 杨菁哭笑不得,赶紧一巴掌拍在翻白眼的周层脸上,他一个激灵,回过神死死抓住杨菁,小声道:“快走!” “……” 行,这搭档虽然胆小怕死,好歹出事了还知道提醒她两句,洗一洗晾一晾,还能凑合用。 杨菁抬头看了看那‘卫通’,见他的确情绪崩溃,不是装的,这才过去,并不收自己的画,只是将隔断的门板推开,让人先把‘卫通’带下去略清洗,灌碗安神药,就拖回来趁热打铁,开审。 这一审,嗯。 ‘卫通’原来身上有一种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悠然,一抬头,一对视,都能把人给气死。 现在不一样了,整个人畏畏缩缩,死命抓着人嗷嗷叫,只要视线里看不见活人就开始盗汗,发抖,小腿肚子打结,浑身发冷。 一问什么都说。 他原名叫卫长春,从小就和师父学的易容改装,还会缩骨术,精通轻功身法,也曾读过不少书,据说幼年邻居都夸他聪明,将来是个读书种子。 结果家道中落,考试也考不中,又犯了事,没得办法只得逃出去从军。 刀法就是在军中学的。 他曾经是镇北侯麾下,还屡立战功,当上了校尉,奈何有一回犯了军纪,将军要杀他,他仗着自己的功夫从营中逃出,从此便流落江湖。 “云墨书院那小子,我每天看着他就来气,书读得不怎么样,偏偏一考就中,师长喜欢他,家里也有钱,衣食无忧。” “那天他生病,我去看他,他极热情,滔滔不绝地说着话,说待陛下开恩科,他金榜题名后不想留在京城虚耗时光,他想去做点实在事,说得真好听,一肚子经世致用的好学问。” 卫长春一脸的木然,精神恍惚。 “我真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脑子里忽然就像有什么东西堵住一样,等我回过神就把他药过去,他的手我也剁下来。” “那之后,全京城搜捕,书院我自是待不了,本来以为走了便无妨,谁曾想瘾头起来,根本就压不下去。” 他猛然打了个哆嗦,呢喃,“我以为……我早就不怕,早就不怕——” 原来不是的。 此时此刻,烛光如豆,门外风声渐小,可这样的静谧让他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都战栗,心跳的声音震耳欲聋,头刺痛得厉害。 他控制不住地瞟了一眼墙上,杨菁曾挂的那副画,吞了口口水,固执地长久注视。 那画此时看起来极寻常的,青山绿水,马蹄声阵阵,上马的将军,步行的兵士,站在山头上长长注视,似是等待将军归家的新妇。 阳光明媚,画面亮堂堂,新妇含羞带笑,形神皆美。 卫长春揉了揉眼睛,想起自己刚才看到的画面,不觉一激灵,恐惧的情绪最幽暗,最难以抵挡拒绝的东西,一点点往心里钻。 他整个人好似老了十几岁,沉默半晌,轻声道。 “我从军那几年,军中缺粮草,每日都在缺,士兵们饿得头晕眼花怎么打仗?” “与亡国灭种比,到底还是吃人更便宜。” “一开始是后勤上偷偷地猎杀人来给我们吃,再后来没瞒住,就光明正大地吃,将军吃,士兵也吃,之前还知道混在其它食材里,后来直接在军中开起了屠宰场。” 一众刀笔吏齐齐低头。 黄辉冷笑:“吃了人,连畜生都不如了,还讲什么国,什么种?” 杨菁不由沉默。 她总是会在某些不经意的时候,特别特别地理解杨盟主。 杨盟主当年曾动过与镇北侯的镇北军结盟的心思,为此做了诸多准备,耗费了大量的心血,只后来却硬顶着压力戛然而止。 当时甘露盟里都有不少人,很不能理解她的所为,还因此传出许多流言蜚语来。 第89章 听不下去 ‘杨河清是怕了侯爷夺她权?到底是女流之辈,心胸狭窄,当不得大任!’ 某些大儒,所谓的乡绅,地方上德高望重的族老之流,当着面就嘲讽杨盟主,说她‘牝鸡无晨,鸣必有凶’。 其实当时杨盟主还挺想看看,这帮人是不是个个有操守,有德行,可惜,一个个把底子翻出来,多是杀一百遍也不为过的货色。 什么纂改税册,中饱私囊,私设公堂,买通胥吏,囤积居奇,放印子钱。 有个颇有德名的,杨盟主都忘了叫什么,只一点印象深刻,族里但凡有人娶的新妇平头正脸,有些颜色,新婚夜都得送新妇到他房里,先给他睡一睡。 那样的世道,那样的朝廷养出来的军队,能是个什么样子! 杨盟主若真能与他们‘同流合污’,又哪里还有甘露盟的存在? 那一窝子的奸臣孽鬼,但凡肯稍作妥协,至少有一半,转眼间便是高官厚禄,金山银山享用不尽。 杨菁走神了片刻,卫长春倒是看起来没有那般恐惧,只也没了精气神,一脸颓废相。 “……后来我离开军队,浪迹江湖,虽说有些颠沛,却总算正常下来,钱攒了也不少。” 卫长春声音顿了顿。 可所谓的正常日子,只是外人眼里的正常,他无论做什么都提不起劲,邻居给他介绍了个女子,长得唇红齿白,腰细腿长,还肉乎乎的。 邻居说了一堆的好话,人漂亮,听话,懂事,还读过书,识一些字,若不是家里遭了灾,后娘容不下,这样的美人可便宜不了卫长春。 卫长春觉得,他应该喜欢。 记得很久以前,他八九岁上就知道女子的好处了,还曾和几个小伙伴一处偷看村里白寡妇洗澡。 可如今,他看着那姑娘,只会想从她身上能剔下多少斤肉,哪一块儿的最好吃。 “我当时也说不上害怕还是别的什么,反正一晚上一晚上的睡不着觉,脑袋疼,很难受,半夜总是惊醒,一身冷汗,我想了想,还是要做点事情,便千里迢迢来到京城,甚至伪造身份进了云墨书院。” 卫长春轻轻抬头,双眼里冒出股子说不出的死气。 “后头就是那些事了,且一发不可收拾,我基本上,每一两个月都忍不住要吃点肉过过瘾。” 他四下打量了眼,神色冰冷,“走江湖多年,身上不干净,我进了京城自然更加谨慎,早就准备了多重身份,多个落脚点,就像我在云墨书院读书,也没耽误改换容貌在附近的茶馆寻个差事。” “事发以后,我根本没跑,谁会想到‘凶手’就是茶舍里很不起眼,甚至早几个月前就已经在的小小茶博士。” “平日里我并不吃窝边草的,经营个扎实的身份,让左邻右舍都有个印象,往往需要提前布局,要耗费好些时间和精力,若不是万不得已,每个身份都不容浪费。” “可明珠那孩子也不知怎的,特别喜欢黏糊我,小孩生得嫩生生,小脸蛋圆溜溜,每日在我眼前晃来晃去,掌柜的还常叫我陪她玩,呵,我能忍耐这么些日子,已经算很厉害了。” “那天,她要同我玩抓迷藏,拉着我的裤腿不让我走,我陪了她一阵,一个没忍住,提起来放了血。” 卫长春目中露出一点奇异的光。 “这杀人,其实并不比杀鸡难多少,我放了她的血,就装在盆里搁在灶台边,脑袋剁下来扔在盆里泡着,她的肉和骨头,我就大大方方地在案板上剁,来来往往好几个伙计脚步匆匆地过,和我就隔了一个墙角,一点都没察觉,掌柜的还在楼上吆喝,说羊血别乱扔,做成血豆腐,回头可以煮汤喝。” 说着,他似乎也有些啼笑皆非。 “看看,这不是老天眷顾是什么?” 杨菁实在有些听不下去,交代几个刀笔吏,让他把他到底都杀了什么人,一一指认清楚,随手收了自己的画,踱步出去。 一出门,周成蹲在墙角拧了帕子使劲擦脸,回头看见杨菁,目光在她手里的画上一凝,蹭一下蹿起来连退了好几步,撞得正和别人说话的小林都一趔趄。 杨菁:“……” 小林回过头,顿时和周成两个人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周成哼哼唧唧:“菁娘啊!” “都说了,什么事都没有,这是我画的,我画的,不用害怕。” 杨菁哭笑不得,“我画它那会儿,你们不是都在旁边看着呢?” 她当时作画,还是周成给铺的纸,磨的墨,需要用的颜料,也是他现帮忙跑去买来。 周成腿软脚软地坐下来,心有余悸地瞟了眼,吭吭唧唧不说话。 这是说一说就管用? 知道他刚才受到了何等样的惊吓么? 刚才他一眼扫过去,墙上那副画竟然活了,站在山头的新妇忽然转身,一身嫁衣,头发老长,眼珠子哐当一下落下,嘴一裂,裂到耳朵后面去,肉一层一层脱落,很快剩下白骨,偏偏白骨都像个姑娘似的掐着腰来回摆动,就像是下一秒便要从那画纸上跑出来。 “祖宗,您把它丢远点行不行,别靠我这么近,真瘆得慌。” 杨菁:“……” 翻了个白眼,干脆顺应大家的要求,取出火折子把画给点燃了。 这一点,周成又有点迟疑心疼。 杨菁失笑:“你不喜欢会变骨头的小美人,下回我也可以给你整个仙女,想多漂亮有多漂亮。” 说起来,还要感谢茶舍的那个小石头,这卫长春梗着脖子不招供,她就想到了一个或许可能有效的主意。 视觉错觉! 她画的这副画,眯着眼睛,远距离去看,和正常看是完全不同的图画。 会变成一具骨肉分离的骷髅。 纯手绘这样的画,难度还真不低,幸好她现在手指灵活还稳,速度也快,眼力同样极好。 就是这般,为了抢时间,手指头都酸痛,这画还很有些粗制滥造,如果不是她用了一点内力技巧,嘀哩咕噜讲了一通鬼故事来打底,能不能有这么好的效果还真不好说。 第90章 取悦 卫长春这桩案子,至此便算顺利了结。 李明璋和楚令仪就留在梧桐巷这边拼命补记录。 杨菁和周成也要写的。 双方聚在一起,写完了正好还能彼此印证,省得弄出些乱七八糟的冲突来。 当今陛下入京以后,第一件事,就是收拢各个衙门的卷宗资料,听说皇帝还整了个清查用的临时衙门,都是抽调的他自己的精兵强将,没多久就查出一堆猫腻。 一大群官员都被下了大狱,到现在都没有处置完。 谛听虽然没怎么被波及,各个卫所却都受惊不小,偷摸来了一圈自查自检,这一查不要紧,闹出老多笑话来。 就说光启二年,一整年里他们谛听衙门各个卫所,当时剩下的,还有人手,能干活的卫所差不多六十大几个,全都加起来,竟然一共办了三千九百二十四件杀人案。 当时统计汇总好的资料往掌灯使面前一摆,掌灯使谢风鸣略翻了翻。 光是朱雀街甲二七九号主母陆氏,一共就死了十七次,分别有不同的死因,不同的死亡时间,不同的凶手,还是不同的卫所,不同的刀笔吏破的案子。 “……” 那天晚上,好几十个青衣使,甚至还有朱衣使,带着得力的刀笔吏聚在一大堆档案堆里,彻夜不眠,奋笔疾书各种修改增补,也各种烧啊烧啊烧。 听说谢风鸣蹲在门外,拦截各类救火人员拦截了好久,嗓子都喊哑了,各种苦药汤拼命灌才撑下来。 之后十好几天,所有人都面色青黑,带着股子想死一死的可怕气场。 所以到了现在,各个卫所有商有量,天天互通有无,像这样两个卫所联合办案的情况,录入卷宗时更是慎之又慎。 但填写档案卷宗,仍然是个技术活,也是个辛苦活。 好在这回有一大笔悬赏金在前面招手。 杨菁甚至膨胀到想买自己房子的地步,她之前都不敢想,只琢磨要升职加薪住官舍来着。 心里念着悬赏,下笔更是如有神,杨菁写啊写,手一顿,抽出张记录——“使尊台鉴,佳人殴打之举,纵然彪悍不妥,但其夫疑似薄幸,心念亡妻,故视新妇为寇仇,佳人备受刺激,得病亦是无可奈何之事……” 杨菁一怔。 周成:“噗……哈哈哈哈哈!” 那天在玉楼遇见的那个小书生江泽远,被当日的变故弄得满头雾水,回去以后却念念不忘,四处打探,打探得似是而非的,也不知怎么,竟以为杨菁忽然发疯,暴打卫长春,乃是当初因爱成恨,犯起糊涂。 现在佳人被官府给抓了,还要判刑。 为此小书生是既爱且怜,十二分同情,写了好几封信送到京兆衙门去,还找人打点京兆的小吏。 卫长春这案子虽说没公布,但朝廷内部都盯得紧,谛听把凶手抓了,京兆那边自然是知道,看了这信也是无语,没当垃圾处理,反而递送到卫所,估计也是恶趣味使然,想看热闹。 这不,还真很好地取悦到了大家伙。 “小郎君还挺可怜的,估计做了不少娶到如花美眷的梦。” “可怜?” 杨菁丝毫不见心虚。 当时在玉楼,宾客满堂,江泽远那小书生只为赌气,不管不顾地对一个陌生姑娘说那等话,怎么就不考虑人家姑娘愿不愿看着他跑过来献殷勤? 周成几个也不过是工作之余,看看笑话,消遣一二。 一丝不苟地搞完了卷宗,晌午已过,黄辉心疼自家孩子们辛苦,就给杨菁和周成放了半日假。 能休息当然是好的。 出了卫所,杨菁先去旁边的银铺转了一圈,虽说那悬赏的银子还没到手,杨菁却已经觉得自己的荷包鼓了不少,连银铺都有底气好好逛了。 她想给家里人打些首饰。 杨盟主当初病重,家里买药的银钱不够,辛娘子把自己的嫁妆,银簪还有一对细银镯子都给典卖了。 阿绵也把自己攒下的新衣裳偷偷卖掉,给她买回来两只鸡熬汤喝。 小宝年纪小,自然没个零用,也不曾有贵重东西,就趁着放学去给人家挑水劈柴送茶果,辛辛苦苦,赚上几文钱贴补家用。 辛娘子那时候对杨盟主是左看右看,处处不顺眼,生怕她影响家里过日子,可纵然只是为了自家男人,她依旧出钱又卖力气,没想着把病恹恹的杨盟主赶出去。 一家人恩深义重,杨菁没能力则罢,有能力的话,还是想替杨大盟主回馈一二。 这家银铺就开在卫所对面,底细早让查得一清二楚,他家的银匠师傅是前周将作监出身。 到了周惠帝晚年,难伺候的程度那是节节高升,将作监里的手艺要是差上一丁点,轻则挨打,重则丧命,能活下来的匠人,全都是顶着巨大的压力往死里磨炼技艺。 杨菁打量了眼摆出来的样品,都是最近京城时兴的钗环首饰,乍一看倒是没什么特别之处,但仔细看,各种细节都做得很好,精致细腻又耐看。 其中有个花冠,冠身拿细的银线编织而成,掌柜的看她喜欢,还托到她手里让她试了试,果然轻如鸿毛,戴上一点负担都没有,上头的花没点缀什么颜色,却形态各异,妍丽多姿,有的全开,有的半开,层次感分明,看着就舒服。 要价略贵些,比同样份量的花冠贵一倍,需得足三十两,一多半是工价。 杨菁衡量半晌,勉强能接受,取出块儿小金锭剪开交钱,就让伙计把‘花冠’给她包好。 辛娘子最近又在给阿绵各种添嫁妆,女婿人选还得再挑,嫁妆方面却越见高调。 左右媒婆们都在传杨家疼爱女儿了。 还是程景那事让辛娘子心里不痛快,这才铆足了劲儿彰显实力,反正效果挺好,哄他们高兴嘛,杨菁也乐意支持。 这小‘花冠’别管值不值的,往嫁妆上一放,那脸面顿时就来了。 杨菁又挑拣了一对银镯子,想了想,再加上两块儿平安牌,一块儿给小宝,另一块准备给杨盟主生母肚子里那个。 正挑拣,就听见不远处客人的声音忽然高起来。 “我都说了,我回来就买的,你们怎么能卖给旁人?” 杨菁顿时好奇旁顾。 难不成多少年前小说里才会出现的那种奇怪剧情—— 说话的还是个熟人,镇北侯府的司徒月,瞧着弱柳扶风,眉毛一扬,居然有几分将门虎女的英武气。 第91章 满意 杨菁探头看招牌,再看看装潢,她没错进什么‘多宝阁’‘黄记金银铺’之类,虽说匠人有点来头,但确实就是个连稍微贵重点的金首饰都卖得极少的普通银铺而已。 按说镇北侯府那般门楣,应不怎么能看得上才对。 司徒月今儿穿得也素淡,月白苎麻的长袍,外头罩了兔皮的小斗篷,头上只簪了一对小银钗。 经常戴的白玉字母镯子也换了个银素圈。 司徒月一眼见到她,也有些意外,面上略羞窘了下。 伙计更是满脸茫然,左右看了看,讪讪道:“我记得小娘子是前日半晌来的,说要我们家这花冠,后来没说两句,就跑出去了。” 临走,这小娘子的确讲,要等下回来买,可不过白说一句,又没下定,还是三日前的事—— 伙计咳了声,苦笑:“您这‘一会儿’,未免也太久了些。” 司徒月瘪了瘪嘴,用后肘撞了丫鬟一下,耳语几句,丫鬟为难地四下看了看,低着头往杨菁这边来,走到近前,硬着头皮期期艾艾:“这位姑娘,我家小娘子之前早看中了这花冠……” 杨菁心下好笑又惊讶,还真有这般戏份,她只当没听见—— “若是姑娘肯割爱,我家小娘子愿出一百两。” 杨菁麻溜地把手里提的花冠放在柜台上,三下五除二拆了包装,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肯定要割爱啊! 司徒月:“……” 丫鬟:“……” 花冠漂亮么?当然漂亮啊!大家都不是傻子,不好看能有人争?但它只是普通的漂亮,既非古董,也非真正的大师所做,自己也没有喜欢到不得了的地步! 杨菁笑道:“老师傅的手艺,掐丝法,光是这手艺就值钱得紧,小娘子出一百两给我,也不亏呢。” 司徒月:“……” 银货两讫,司徒月顺顺当当地带走了她喜欢的小花冠。 杨菁也满意,希望下回买东西,还有名门千金慷慨解囊,让她一倒手翻三倍。 她又逛了下,干脆直接让银铺给阿绵打了六个十两的实心的银元宝,三个刻招财,三个刻进宝,实惠又体面。 在家里也没必要非讲公平,司徒月正好买走的是她准备给阿绵的东西,就合该阿绵赚一些嘛。 杨菁满载而归,进了家门,大大方方把宝贝一献,辛娘子顿时笑得嘴巴都咧到耳朵根后头去,那叫一温柔可亲,不光亲自把家里烧得最好,最入味的鱼头豆腐摆在杨菁面前,还把鱼脑都舀出来给她,连油水十足,她做来准备让儿子带去学堂吃的肉饼,都先趁着热乎乎,香喷喷,递了过来。 “菁娘忙了这些时日,着实辛苦,得多吃点扎实的才不难受。” 别说,鱼脑又滑又嫩,十分适口。 肉饼更是馅料足,羊肉鸡肉搅成肉泥,饼胚不厚不薄,太薄了也嫌油腻,整块饼下锅,煎烤至金黄冒着滋滋的油,趁着温热一口咬下去,酥脆的饼渣混合了油脂,简直香得不得了。 辛娘子平日里可舍不得下这么大的本钱,也就是最近小宝读书读得好,在学堂里颇受欢迎,好些同窗带了饭食去,都不免要分给他吃。 这礼尚往来的道理,辛娘子哪里能不懂? 当娘的为儿子虑深远,她再节俭,面对儿子读书的大事,也很快就学会了处处周全。 杨菁就着鱼脑吃了一大块肉饼,又喝了一碗蛤蜊汤。 这阵子一件事接着一件事,折腾得厉害,她也就没陪着阿绵和小宝读书,吃完饭稍微洗了洗,就钻进了厚实的新棉被。 充满阳光的味道,还有皂角的清香扑面而至,窗外呼呼的冷风,炉子早早就烧起来,怕屋子里燥热难受,辛娘子还特意在他们几个孩子的床头摆了一盆水,水面上花瓣随风飘荡,杨菁就在这淡淡的香薰中陷入梦乡。 一觉睡到天微微放光,杨菁打了个呵欠,爬起来提起自己的剑出了门。 在举院街上过了夫子庙,再走一段拐弯,临着河岸有一片梅树林,平日里人不多,杨菁最近正特别积极地想把杨盟主的身手给拾回来,但凡有空就钻到梅林里习练轻功,剑法。 轻功还是排在第一位的。 一来它很有用,二来嘛,谁不喜欢飞檐走壁的感觉?习练剑法,自然也是惊鸿掠水,又美又飒,可轻功却有仙人之姿,辗转挪移间,在半空中畅快‘飞舞’,仙袂飘飘,其动人之处——反正她这样的肉体凡胎,试过几次就完全抵抗不了了。 今儿她还是照例往梅树林去,到了梅林,却惊见‘地盘’竟被旁人先占了去。 谢风鸣,谢掌灯使正一手提着根笛子,靠在树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瞌睡。 地上凌乱地散了一地碗筷杯碟,梅树的枝丫似乎被暴力破坏了一番,断枝七零八落的,像是发生了一场惊天动地的大战。 此时天还未大亮,只一缕霞光坠地。 几只奶呼呼的小狗崽子就死命撕咬地上肥硕的鸡腿。 杨菁目光落在断枝上挂着的一块儿帕子上,帕子上面规规矩矩地绣个‘林’字,字体飘逸中见秀美,记忆里,好像这样的帕子,杨盟主也有好几块儿。 当年在朔阳,杨盟主胳膊上被钉了下,裂开条口子,林妙兰笨手笨脚地拿着手帕给她包扎。 那位名扬天下的女诸生,当时可没见抱着断肢跋山涉水,护送亡魂归乡的彪悍,做什么都战战兢兢的,总哭得一脸鼻涕一脸泪。 杨盟主其实有一阵子,私心里多少有点烦她,可人家是正经典卖了家当,带着钱来,虽然没买到多少粮草,却买了不少药材,救人无数,也算是个大金主。 对待金主,还是个极漂亮的金主,只要人家不是太过分,总该宽容些。 再者,实在不能说人家林妙兰没有用。 大约是走了神,杨菁下脚就有点不经心,踩得地面咯吱作响,听见声音,谢风鸣一抬头,睡眼惺忪地看过来,看见是她,嘴角动了动,抬手轻轻捋了捋鬓发,低头擦了下眼角。 杨菁扬眉失笑,可有日子不见这位掌灯使了。 第92章 梅林 听说前些时候,谢掌灯使在金銮殿上,以一个小御史长得丑,丑到了他的眼睛为由,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那小御史痛殴了一顿,专门照着人家的嘴巴抽,牙齿都抽掉了十几颗。 当即气得几个老御史脱了朝靴扑上去,和谢使打成一团。 这几个老御史也都是跟着当今陛下起家的,脾气,身手和嘴皮子一样利索。 也不知怎么回事,大家四下里拉了半天架,硬是给拉成了一场大乱斗,文臣武将挤在一处,打得那叫一脏。 那天的朝会,就以皇帝抓了把瓜子,欣赏并点评朝臣们那一顿南拳北腿而结束。 谢风鸣这个始作俑者,也被扣了半个月的俸禄,还喜提十五日的禁足。 虽然扣完了都没过夜,皇后就以侯府一老嬷嬷有功的名头,给长荣侯府塞了五百两银子的茶水钱,但禁足这事,还是要做一做,面上好歹要过得去才是。 不过,这丢掉繁琐的公务,在家里躺半个月,几乎不能算是惩戒。 反正杨菁听到,心里很有些羡慕。 当时消息传出,卫所各位同僚都听得目瞪口呆,周成甚至都怀疑有人扎了谢使的小人,否则温文尔雅的谢公子怎会做出如此离谱之事? 杨菁却只是笑。 会这么不管不顾,才是她知道的谢大公子。 少年时的谢风鸣,本就是随时拔剑问不平,温文的面皮底下藏的都是些能把人吓死的东西。 就说这位龙子凤孙,都扮成伶人,跑去刺探杨盟主了,还有什么事是他做不出来? 谢风鸣整了整衣袍,揉搓了下面颊就要站直身,一动却陡然一僵,默默伸手扶着旁边的树挪动了下有些僵直的腿,叹了口气。 他身体到底大不如前。 想当年,别说站着睡一时半刻,就是站三天两夜,依旧视若等闲。 谢风鸣抬眸看杨菁,略沉吟,几句话含在嘴里转了转,却只道:“地上有碎瓷片,仔细别扎了脚。” 话声一顿,他蹙了下眉,也没具体解释为何会砸了这一地残羹冷炙,只把肩头的厚斗篷取下,往一地瓷片菜汤肉块上一搭。 杨菁伸了下手没拦住,哭笑不得。 他身上的斗篷看起来灰扑扑,实际上是紫貂皮的,辽东那边的贡品,连皇帝都只是有个紫貂的帽子。 就这一件斗篷,便能在京城换一套地段不错的宅院。 铺垫好,谢风鸣伸出手臂,让杨菁搭着,扶着她小心越过危险地带,行到整个梅林举目风景最美的地处。 “……银铺的姜师傅眼睛不大行了,他做的掐丝银花冠比不上他的两个弟子,若是菁娘你喜欢——” 谢风鸣声音一顿,低眉又解释了句,“没有给司徒月说情的意思,我同她一点都不熟——是昨日我去办事,姜师傅跟我讲的。” 其实我刚学会做首饰,但姜师傅说我天分很不错,用不了多久就能出师,不如菁娘,你来试一试我做的花冠可好? 最后这一句,却是没说出口。 未免太轻佻。 正沉吟,一大一小两只通体黑乎乎像煤球的小猫,嗖一下从树梢上窜下来。 紧接着又是两只肥硕的鸽子,展开翅膀呼啦啦由上而下,冲着两只猫一通呼扇。 猫喵喵喵。 鸽子咕咕咕。 杨菁下意识薅住只鸽子,伸手戳了戳它软乎乎的小肚子,鸽子竟也不反抗,还亲昵地叼她的手指,小脑袋一个劲地在她指尖蹭啊蹭。 另外一只居然也徘徊了一圈,哗啦啦落在她肩头,贴着她的脸颊叫出一连串的咕咕声。 谢风鸣缓缓放松身体倚靠在树上,一时有提起竹笛吹上一曲的冲动,心底深处却不自觉蔓延起一丁点的难过和寂寞。 他也说不出这都是什么滋味,眼下一切都好啊。 故人仍是故姿态,她身上丝毫没有留下旧日的灰暗痕迹。 记得抑或记不得,又有什么关系? 难道非要把以前那些伤疤揭破么? 梅林里风吹枝丫晃动,小动物们可可爱爱地探头探脑,朝阳初升,天边彩云滚滚。 谢风鸣提起口气,忖度半晌,正想再说点什么,林子外忽然过来一伙人,远远看过去,大概七八个,手里拎着砍刀,个个凶神恶煞,离得老远就大声嚷嚷,直接往林子里冲。 “他奶奶的奸夫淫妇,肯定就在这儿!” “抓出来浸猪笼,弄死他们!” 杨菁顿时来了精神。 平安脸一沉,简直要气死了,一记眼刀飞过去:“你们干什么!” 他在林子口,顶着寒风,抱着给他家公子爷的药,一戳戳这么半晌不进去,为什么,啊?还不就是因为他家公子难得支棱了下,知道和人家姑娘套近乎了。 这帮孙贼,敢来坏公子爷的事! 平安心情不好,出口就是杀机凛然。 可他横,对方更莽,其中一个穿着黑色短打的汉子,生得五大三粗,盯了平安最多三秒,目光一瞟,影影绰绰见林子里仿佛有两个人影,面皮上顿时泛起一丝血红,二话不说,抡起碗大的拳头,照着平安的脑袋恶狠狠地凿过去。 平安一皱眉,侧头一让,本能地整个人合身冲到对方眼前,一拳直击小腹。 剩下的人对视一眼,一拥而上。 平安哪里肯让他们围拢住。 这林子看着开阔,其实树连着树,地上到处都是杂草陷坑,平安腾转挪移,就借着树遛狗一样溜这帮人。 杨菁远远看着直笑。 她知道平安,从小就服侍谢风鸣的长随,绝对的亲信,培养上也下了很大的力气,别说将来,现在的长荣侯府内外各等大事小事,他都能做一半的主。 论武功,他也就是不曾去过江湖,否则也必是一方高手。 此时这七八个人蜂拥而上,竟能与平安打得不上不下,且平安一点都没占到上风。 杨菁看了片刻,怀里抱着玄猫,肩膀上挑着鸽子,扬了扬眉。 “铁山靠,配听雨打荷,都是黑骑云将军的看家本事,这帮人有来历啊!” “后面戴棉帽子的那小矮个,我怎么瞧着有点眼熟?” 谢风鸣也凑过来,怀里同样揣了只玄猫,仔细分辨了分辨:“黑骑追风军的?” 第93章 进去 平安一掌击中扑来的那中年汉子,打得他倒飞出去,自己左肩上也差点被砍刀刀背砍了个正着,裂风刺破衣襟,脸上也着了一下,嘴角渗出血来。 围攻他的这七八人自然同样没讨到好处。 互斗了这半晌,人人头疼,腿疼,肚子疼,双方都打出了火气。 平安本还隐约感觉不对,好像不简单,可这会儿脸上青肿得不像样,顿时什么都顾不得。 这帮人实在很有点你死我活的疯劲。 领头的汉子借着平安的掌风倒退了几步,落了地,神色凝重,目光往树林里一溜,忽然就怒向胆边生,将手里的砍刀嗖一下投掷出去。 杨菁正看热闹,砍刀迎面劈至,肩膀上两只鸽子咕咕着竟迎头向砍刀扑去。 “……” 看人家小玄猫多聪明,早嗖一下钻到草丛里去了,连根毛都没留下。 杨菁先伸手把笨鸽子往天上一拍,再一伸手,两只手指顺着砍刀的力度轻轻一转。 啪! 砍刀顿时在半空中一个翻滚,去势不减,顺着来路嗖地飞回去,直擦着领头汉子的头发刺入树中。 一切都如电光闪石,快得不可思议。 满树林的乱战停歇,对方领头的那人僵住,惊疑不定地看了看平安,又看杨菁和谢风鸣。 “……” 谢风鸣一笑,拍了拍肩头落叶,顺手也帮杨菁,把她头发上沾的几片枯叶摘下来扔掉。 对方有些迟疑,四下逡巡打量,也略觉得有些不对,人在京城地界,遍地都是强梁,他们平日里也不是动辄就与人为敌的,更多的时候,但凡遇见点事,先稳一稳退一步再说话。 这回也是真被气昏了头。 冷风一刮,树叶噼里啪啦地随着刚才的搅动纷纷而落,众人也都恢复些理智。 领头的此人,冷冷地朝着皇宫的方向拱手抱拳,朗声道:“黑骑追风,齐将军麾下郎将,敢问诸位在此做甚?” “哼,关你屁事!” 平安白眼一翻,“还黑骑郎将,黑骑出门不带弓不带刀,拿着烧火棍和砍刀四处乱跑?我看你们这凶神恶煞的模样,别不是土匪。” 他一个人对上这七八个,剑拔弩张之下,气势半点不弱,双方都瞪大了眼珠子。 正对峙,外头急促齐整的脚步声由远而近,杨菁听了一耳朵,笑道:“巡防营。” 果然是巡防营的人到了。 梅林这处是僻静,可它到底还是在京城,离繁华地段不过咫尺之遥。 两拨人如今打得昏天暗地,只差一把火烧了林子,外头那些过路的行人,小商小贩,无不侧目。 耽误了这么老半天,巡防营要是还不到,万一让哪个风闻奏事的御史听见一耳朵,大殿弹劾,别的不说,俸禄肯定要扣的。 当今陛下一向性情豪爽,从小到大都不是抠门的人,但他以前的掌书记,现在的户部尚书却既是搂钱的耙子,又是装钱的袋子,向来有貔貅之称,进了他腰包的银子,想拿出来那是千难万难。 登基大典准备了这么长时间仍不能举行,除了大齐初立,千头万绪,皇帝已经连睡觉的时间都在压缩以外,也因为户部这边把国库守得紧,每一笔款项都要再三审核,仔细考量才肯拨下去,筹备大典的各色人等手里都紧巴巴,也只好打着慢工出细活的旗号慢慢干。 皇帝不瞎,可他也有点怕那位,当初没当皇帝,面对掌书记就见天心虚,当了皇帝毛病还是不好改,他不想和自家的亲信磨牙,太累得慌,可偏偏又很缺钱,可不偶尔就会动一点歪脑筋,每次下头有人犯错,可罚可不罚的时候,就猛罚银子。 唉。 他们巡防营每天在这京城里辛苦奔忙,算是所有衙门里头管的事最多,最杂,也最容易出错的地方。 京城遍地权贵,他们巡防营的人再经验丰富,再精通明哲保身,也不可能不出错。 甚至有时候,上头就喜欢让他们背锅,不背还不成,一来二去的,俸禄还没发下来,就被扣了个七七八八的事特别常见。 经过这将近一年的折腾,呃,磨砺,巡防营的反应速度比以前快了岂止一倍? 一队二十二名巡防营士卒匆匆赶到林子,为首的守备抬头打量了几眼,也不着急,不慌不忙地先让人把砍刀等武器都给卸掉。 他也不等这些闹事的开腔,平静道:“先给各位讲一讲,看见旗面没有,陛下的赤字旗在呢。” “小的官卑职小,小人物一个,可巡查期间,扛着旗,在我们面前捣乱的就是谋大逆。” “你们可以把来历背景都报一报,但陛下给定的规矩,让我们巡防营逮住,就是宫里飞出来的龙子,也得老实盘着,说清楚事,一一问明白,再讲下一步。” 杨菁眨了眨眼,低声道:“以后我们也学一手,抓了人先往戒律碑前头一扔,陛下来了都是跪着的,任凭你是龙子凤孙,也翻不了天。” 谢风鸣:“咳咳。” 两个人嘀咕了两句,很配合,那边七八个黑骑也配合,乖乖兵器令牌通通上交,认认真真报了名字出来。 巡防营的一看令牌,黑骑追风的人,不由咋舌。 再一看这边这几个,嗯,谛听的,仔细凝目,掌灯是谢风鸣。 “……” 为首的那守备心里大叫了两声,面上的‘公事公办’差点支离破碎。 他今天本不用执勤,全是有个倒霉蛋吃坏了肚子,临时被抓了差,他要是哪天让人报复被沉了河,被上了吊,他哪怕做鬼,也一定咬死那倒霉蛋。 黑骑这几个人一听说对方是谛听的,也傻了眼,一时面面相觑,但也没法子,只能都跟着走。 很快到了巡防营,杨菁还是头一次来这里,左右看了看,坐下端起他们这儿还算有名气的茶汤喝了两口。 几个守门的兵士,一看她主动喝这个,面上都不禁泛起些五彩斑斓的青灰,生怕等下谛听的紫衣使带着千军万马杀到,掀翻了自家屋顶。 这谛听护短,根深蒂固,别人不知道,他们可再清楚不过了。 第94章 客气 这巡防营每日巡视京畿治安,负责配合各个衙门抓捕,缉盗等,同样有审讯之责。 且他们在审讯方面,还有一点不怎么能宣之于口的独门绝活。 就是这专门做出来的茶汤。 巡防营内喝茶汤的传统,说起来都有百余年的历史了,早在前周时期就是京城各大衙门内部,私底下就爱说上几句关于这茶汤的闲言碎语。 其实就是很普通的茶饮,不过比较甜,越喝越觉得渴,会不自觉地喝上很多。 喝得多就容易那什么,人有三急嘛。 巡防营根本就没有设审讯室,每次审犯人就在院子里,围观者众,犯人喝多了茶汤,肯定憋得很,偏营里硬是不放人出去,只要他不招,他们就只能选择在众目睽睽之下尿裤子了。 对有些人来说,丢脸可比丢命更严重。 大多时候,一出现这状况,脑子都不愿意转,直接让招什么就招什么。 当然,这属于歪门邪道,最多只能用在比较斯文要脸面的人物身上。 不过,若不是这样体面的人物,只是小角色的话也很用不到费这样力气,不开口就直接揍到开口,难道还敢反抗不成? 杨菁显然是既不能揍,也不能灌茶的那类人。 这会儿巡防营几个守备一碰头,赶忙客客气气地派人携文书分头跑谛听和黑骑,送完了消息,还是要例行公事地问一问双方到底为什么打架。 黑骑的那位郎将,支支吾吾了半晌,干脆破罐子破摔,板着脸道:“我家那小妾,卷走了家里的财物,我和兄弟们得到消息她同那奸|夫这会儿就在那一片厮混——” 这一讲,一众巡防营兵士也不嫌烦,平安也不生气了,正儿八经的茶水都摆上桌,一个个目光灼灼。 郎将姓周,叫周同,三十来岁的年纪,早前有过媳妇,媳妇给他留下个闺女就因为难产,撒手人寰。 之后他一直当兵奔命,没工夫琢磨再娶,去年天下将太平,他也算有点家底银钱,加上闺女出嫁,家里没个女人也不像话,他也懒得娶妻,干脆就先去买个妾回来。 “刚把人买回来时,痩得跟柴火似的,我给她吃,给她喝,待她也温柔体贴,何曾动过她一根手指头,她可好,趁着我常在营中,竟与旁人勾搭上了。” 周郎将说起来便气得面红脖子粗,嘴角动了动,瞥了眼平安。 平安翻了个白眼:“看什么,你说的那什么小妾,根本没见过!” 他家公子爷天不亮就衣冠楚楚跑到那片梅树林,厮混什么厮混,若是他能同女子厮混上,家里人高低得念声‘阿弥陀佛’! 周郎将憋了口气,烦闷地使劲磨牙,不肯再吭声。 其他人也都沉默下来。 老老实实地在巡防营消磨了小半个时辰,黄辉匆匆赶到,那边黑骑一个姓尤的中郎将,两个人一碰头,脑袋都尽量往下低,一个比一个客气。 黄使舌灿莲花,先吹了半天巡防营,再吹半天黑骑。 杨菁隔着门就见他笑得是一文钱不值的样子,握着尤中郎将的胳膊,满脸感慨:“得亏下头小孩脑子坑了这一回,要不然还没机会和您这样的英雄人物相见。” 说得那叫一情真意切。 尤将军笑得虽然含蓄些,可黑不拉几的脸上仍是泛出红光,腰弯得更低:“哎哟,您可真是太客气了,我一看黄兄就觉得神清目明,相见恨晚,相见恨晚啊!” 客套了一圈,黄辉才恭请谢掌灯使出门,先送谢使上了车,才无奈地看了看杨菁。 “被巡防营扣住倒是没什么,当差办事的哪个没被他们扣过,可黑骑的追风都是些什么人?可不好随便招惹!” 黑骑是陈泽麾下最强大的一只骑兵,所有黑骑一人双马,个个都是神射手,百步穿杨不在话下,一旦排开阵势,百人齐冲阵,即能做到万人斩。 据说,所有人都是从全军抽调的精英中的精英。 陈泽打天下,黑骑即便不是首功,也是人人有功。 黑骑里有一队追风军,一共只有八十人,是做斥候所用,这帮人都是陈泽专门招揽,里面有老行伍,也有从江湖中招纳,据传还有些是死囚。 比起军中的军纪严明,他们有自己的一套规矩,相对凶悍,睚眦必报,为首的将军姓云,如今因着受伤,算是半退隐状态,不过他儿子接替了羽林大将军一职,也就是司徒越的顶头上司,云家仍是将门魁首。 像镇北侯在军中威望够高,但他毕竟是前朝的侯爷,到了比镇北侯还要年轻些的云将军面前,也得敬陪末座。 杨菁老老实实低头听训。 黄辉也不大舍得骂自家人,私心里腹诽的是谢使,还有那个平安,他们想和黑骑打架,愿意怎么打就怎么打,打到皇宫去他也管不着,干什么把自家孩子给卷进去。 眼下是没事,万一哪回闹大了,他们那帮神仙不会怎样,小孩子们可受不得冲击。 那边黑骑的小将军领走一票手下,回去就给了这帮惹事的一人一脚:“北衙姓陆的那小子,你们不会已经忘了?” “他也不知道哪根筋不对,说谛听的一个刀笔吏欺负他小弟,带人堵了人家好几回,还揍了一顿,好家伙,可算是一下子捅了马蜂窝,半个月不到,姓陆的就背上了通敌叛国的罪名,咔嚓一下,掉了脑袋。” “……” 周同心里也有些慌,倒是被他牵连的弟兄们都拍着胸脯没二话:“哥,咱不怕他们,咱又没做过亏心事,怎么着,谛听还能无中生有啊?” “小七,你当初在萱草楼没钱付嫖资,让人家追得大半夜,光着屁股从窗户里翻出去,一路穿街走巷才偷到了件衣裳,你当谛听不知道?” “谁敢说自己就没做过一丁点不能见人的事?” 君子慎独,圣人之道,能做到的全是君子,世上还是庸碌之辈多。 一群黑骑顿时收声,小七尤其紧张,要是他在萱草楼做得那事被宣扬出去,他还不如找块豆腐一头撞死轻省! 第95章 人精 杨菁听完训,赶紧让差役替她跑腿,回去告诉家里人一声。 周成笑得不行:“早通知白望郎去过了,唔,不过我慢了一步,谢使早早飞鸽传书过。” 为闯祸的同僚们善后,也是共有的默契嘛。 杨菁失笑。 谢风鸣当时应还在巡防营被当个一碰就坏的尊贵花瓶供着,当然,他想传递个消息,巡防营的人看见了,大概也会当没看见。 杨菁可不相信,巡防营的那群人精,会不认得谢大公子。 不过是大家都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装不认得还更体面罢了。 既然后院没起火之忧,杨菁松了口气,走到厨房转了一圈,刘娘子等正忙着摘菜。 朝食只剩下半碗酱烧杂鱼,一小锅蔬菜粥,杨菁干脆从刘娘子处掐了一把嫩得出水的韭菜,又追到鸡窝里转了两圈,摸了七八个鸡蛋。 刘娘子笑得不行:“院子里养的这一窝老母鸡真是不知道里外,我还心疼它们,舍不得杀,你是见天想着吃鸡肉,喝鸡汤,它们偏偏就向着你。” 别看菁娘摸个鸡蛋轻轻松松,其他人想去拿,只能先把这一窝子通通赶出去,偷摸着才能行。 杨菁也无奈。 “唉!” 就是这般,闹得她都不好意思亲自动手杀鸡,当然,拔毛放血,炖到锅里以后,她又分辨不出哪个是哪个,就可以当不知道,美美地吃上一顿了。 鲜嫩的小韭菜剁碎,鸡蛋液打好,挑一块儿荤油爆炒出锅,韭菜带着一点焦香,鸡蛋又嫩又滑,她忍不住先吃了两筷子,这才包成包子上锅蒸熟。 趁着蒸包子的工夫,把粥热上,顺手往里面滑一把炸过的虾肉丸子。 虾肉剁得细腻,炸得半熟,与蔬菜粥一混,鲜味顿时爆出,出锅时撒上一把葱花,加上一点芝麻油,痛痛快快喝一口,粥米香浓,配上虾肉的软糯香弹,再咬一口嫩生生的韭菜包子,实在舒服得很。 杨菁忍不住眯着眼,满足地倚靠在厨房外的石桌边,轻轻地揉了揉肚子。 周成更是哪有吃的都少不了他,明明朝食一点都没吃,这会儿还是整个脑袋拱到碗里,连个米粒都没给剩下,连干掉两个大包子一碗粥,这才又拿了一个细嚼慢咽,一边享受,一边聊天。 “黑骑那郎将,就是我那个本家,叫周同的,他也真挺倒霉,倒不是专门去找茬。” 杨菁同人交了手,卫所这边自然要把对方查个底掉。 周成嘿嘿一乐,做出一副要好好说八卦的样子。 杨菁示意他给倒上杯紫苏饮子下食,慢慢说,慢慢听。 这周同就是京城本地人,家里早年也发达过,到他这一代已经穷得叮当响,周惠帝那年拉壮丁,他也被拉了去。 他身板硬实,学习能力也不差,眼力还好有点天分,弓箭学得很快,打仗打得勇猛,运道也不错,总之没被当成炮灰弄死,后来还被选到黑骑,还进了追风军。 一口气打仗打了这些年,九死一生,如今活着回了家,兜里还安安稳稳的存了不少银子。 家里爹没了,老娘倒是还活着,还有个姐姐守了寡,他就掏腰包修了家里的老宅子,打算伺候老娘终老。 宅子修好,日子富足,鸡鸭鱼肉都吃上了,他老娘可怜他一大把年纪,儿媳妇死了好多年,觉得家里没个女人不像过日子的,非让他再娶妻生子。 周同不乐意娶,倒不是和前妻伉俪情深之类,少年时娶的前一个媳妇,都不大懂那些情爱,人就已经没了,主要是这些年征战,受伤颇多,看过好几回大夫,都说他子嗣无望了。 既然以后都生不了孩子,还娶什么老婆,若是娶个老姑娘,人家进门想不想要娃?若是娶个带娃的寡妇,他脑子有毛病么,花自己的钱养别人的娃? 至于男人那点需要,去哪儿不能解决? 外头的女人还更知情识趣,只要钱给得够,麻烦少得很。 去千金楼太奢侈,可像萱草楼那般,隔三差五地去一回,并无压力。 可老娘心里不乐意,总絮叨,周同是个孝子,思来想去,折中一下,纳个妾好了。 正赶上各地荒年连连,插标卖首的数不胜数,周同认识的三教九流不少,就寻了个会相人的人牙子,花了十五两给他挑了个漂亮小妾。 人挑回来,骨瘦如柴,手和鸡爪子似的。 周同:“……” 人牙子一张巧嘴,非说很值,只要好好养一养,胸大腰细,肤白貌美。 “别说,人家专业的就是不一样,人牙子给他挑的这个小妾……” 周同一句话没说完,瞟见笑盈盈的杨菁,又讪讪一笑,吞了回去。 总之,吃好喝好睡好,养得时间不长,小妾就脱胎换骨,果然腰细腿长,肤白貌美。 “就昨天晚上,天刚擦黑,周同回去一看,好家伙,库房里的金银首饰珠宝,名贵的绸缎布料,还有好多从土匪寨子里弄回来的古董字画不翼而飞,自家屋子也遭了劫,银匣子空空如也,甚至连他藏在衣柜夹层里的银票都被人搜罗了去。” “他老娘和姐姐都睡得和死猪似的,叫都叫不醒,他们家还雇了个洗扫的婆子,并一丫头,平日里帮着伺候伺候他老娘,让人发现倒在茅子外,唯有那小妾不见了。” “周同赶紧找了大夫看才知,老娘让人药了过去,四下里看了半晌也没见小妾的人。” “他本来以为是遭了贼,就要去报官,结果家里服侍的婆子吓坏了才说出来,说老是看见张翠儿在门口同个货郎说话,一说就没完没了,她瞧着有点不对劲。” “周同顿时气坏了,暴跳如雷,这种事他又不想报官,实在怕丢脸,就叫了自家弟兄们四处搜找,后来街上有人说,好像看见梅林那片有动静,女人又哭又闹的,那人还看过画像,说就是张翠儿。” 周成摇摇头,“啧,他要在京兆或者咱们谛听当两年差。” 他就知道,证人的言语既不能不信,也不能全信。 不是说那些证人都一门心思说话,只能说很大一部分会不自觉地去说谎,他们自己还当自己满嘴都是大实话。 第96章 恶心 杨菁和周成说了半晌八卦,本来还当上午的时光就能这般消磨下去,可没多久,黄辉忽然一脸沉重地走过来,叫上杨菁和周成出门:“不要穿官服,换兵刃。” 周成顿时一激灵,避在杨菁身后,小声咕哝:“我娘跟我说,谛听其实有时候,也要给上头那些人做点脏活。” “不对啊,可没听说,咱新人也要接这样的差事。” 杨菁没吭声,换了普通短打,正要拿匕首,黄辉便道:“都带袖箭,菁娘,你带你那条软鞭。” 黄辉把此时有空的刀笔吏,包括杨菁和周成在内一共六个都点了名,一行人出了卫所后门,也没牵马,一路穿街走巷,越过举院街,径直走到一芙蓉巷外。 芙蓉巷是京城有点小名气的巷子,里面经营了不少茶楼,客栈之类,与别处的等不同,此地的这些客栈之类又叫夫妻档,丈夫做掌柜,媳妇做半掩门的生意。 嫖客登门,当丈夫的还要帮着烧水打扫。 京城正儿八经的青楼、妓院都是合法的,要缴纳很高的税费,像这样半遮半掩的生意,虽说质量上比不了上等的青楼,但因为没什么成本,客人也不少,还算能赚钱。 一靠近芙蓉巷,周成就皱眉,低声道:“黄使,怎么还叫上菁娘了?” 菁娘并非需要被特殊对待,可毕竟是个姑娘家,他还是下意识不大乐意让她来这等地处。 摇摇头,黄辉带着人走到一客栈后门,等了没一会儿,门吱呀一声,走出来个女子,女子没穿什么招摇的衣裳,可在场的人一看她心里就觉得,这是个大家闺秀。 她穿得朴素,半旧的旋裙,露出截手腕,袖子上沾了些洗不去的墨,头上只配了根银质的簪子,簪子上垂下颗米粒大小的珍珠,行走时摆动得极自然,不见丝毫缠绕。 也就是世家大族培养千金,才愿意花这份时间和心力。 她抬眸向外走,背后的门内传出沉闷的争执声。 “你个不要脸的老乌龟王八蛋,凭什么要休我?你身上穿的,嘴里嚼的,给你老娘送葬的,都是我把自己论斤两卖,给你挣回来的,这客栈一片瓦,一个碗,都是老娘的脏钱——” 这女子脚步微顿,却并不曾停下,看见黄辉颔首道:“劳烦黄使了。” 黄辉应了声,使了个眼色,一众刀笔吏就前前后后地四散开,特别自然地护持着这女子走到街上。 一行人先去药铺,又去了慈幼局,最后往昭文侯府去。 眼看着快到侯府,周围乌压压冒出十几个蒙面的闲汉,好几个人手里端着盆子秽物,冲着那女子,抬手就要泼洒。 黄使早有准备,一抬手,嗖一下,袖箭飞出,钉在最前头那人的盆子上,哗啦啦,秽物倒翻。 一众刀笔吏纷纷出手,杨菁两鞭子将这些人扫得满地打滚,闹得恶臭冲天,左右店铺做生意的,过路的行人,小摊贩人人走避,鸡飞狗跳,叱骂声不绝于耳。 被刀笔吏踩在脚底下的闲汉齐齐高声呼喝:“你个伤风败俗的玩意,叔嫂私通,秽乱门楣,禽兽不如……” 黄辉一个没注意让这帮人嚷嚷起来,头都大了,赶紧几巴掌卸掉下巴。 昭文侯府这才匆匆开门,出来几个家丁护院,还有管事婆子之流,人人脸色苍白,勉强露出个笑脸:“夫人。” 那女子却从容,冲黄辉一笑道了声谢,扫了那帮闲汉一眼,面不改色心不跳,提起裙摆大大方方进了侯府大门。 家丁砰地关上门。 周成吓了一跳,向后退了两步:“是她啊!” 女诸生林妙兰,昔年京师名声鼎盛的大才女。 黄辉心里有气,把踩住的闲汉一通踹,怎么论罪先不管,一巴掌甩过去,逼着他们把街道给清理干净。 这帮闲汉瞧不见林妙兰,倒也不反抗,老老实实干活,看着就是惯犯的样子。 “这林妙兰整日往那些腌臜地处跑,真是脸面都不要了,唉,听说她早就和她那小叔子不清白,也难为昭文侯喽,为了脸面,整日装聋作哑。” 旁边几个路过的老书生,一看这架势,不由议论。 杨菁本来一句话都不想说,此时忽然忍不住笑了笑:“这帮书生,可真有意思。” 周成咳了声,他不好让搭档的话落到地上,便忙递了一句:“一群酸腐文人,一张嘴信口喷粪,几百年了都一个样。” 他们声音都不低,对方顿时怒目:“你个粗胚,骂谁喷粪呢?” 周成翻了个白眼,根本不搭理,杨菁面上笑意盈盈:“是啊,当年的林妙兰是女诸生,太子的贤内助,是秀外慧中,是巾帼才女,人人道她德容言功,样样不缺。” “现在嘛,忽然就成了不清白,偏偏说这些话的都是同一拨人。” 几个书生都愣了愣。 他们年纪虽大,但其实早忘记以前林妙兰是什么样的人物,如今的闲言碎语,也不过人云亦云而已。 杨菁心里也是懒怠生气。 见周成,还有其他刀笔吏其实都有点犯嘀咕,无奈地翻了个白眼。 “自前周覆灭,好多人就议论说,林妙兰曾与掌灯使谢风鸣有点什么。” 杨菁顿了顿,轻声道:“当年林家议亲,一开始想选的是七皇子谢风鸣,只是谢风鸣那会儿心思都放在江湖上,只顾着潇洒快活,这点小念头也便不了了之。” “后来是林妙兰自己相中的谢松筠,谢松筠被诬谋逆,被周惠帝关在东宫不得出,毒酒都摆在面前,林妙兰冲过去替他喝的毒酒,这才等来谢风鸣为其叩殿门雪冤屈。” “那一次林妙兰差点死了,最后虽得活,腹中五个月大的胎儿却没保住。” 且这一辈子,她都不可能再有孩子。 “林妙兰和谢风鸣两个,一个替丈夫掌着钱财内政,一个替哥哥掌兵权,平内乱,免不了要有交集,这一点交集,在当年不算什么,人们只有赞林妙兰一介女流,却巾帼不让须眉,能帮着丈夫撑起家,是女中丈夫。” “可时过境迁,改朝换代,煊赫的林家烟消云散,当年那些值得褒扬的东西,在这些道德先生们看来就是不守妇道。” 第97章 样子 街上乱七八糟的秽物被清洗干净,谛听这边就散了值。 正好附近有个香汤,黄辉带着几个卖了力气的刀笔吏去洗澡。 周成回过头又看了眼昭文侯府的大门,目中有些惊奇:“……都说这京城灵气,她占了七分,我看,也没那么夸张。” 说漂亮嘛,比他家里的表妹们漂亮一点,比起前阵子千金楼出阁的花魁就差得远。 要说气质,也不过是端庄而已。 杨菁:“……” 能夸张到哪里去?人不就是一个鼻子两只眼,再有气质,也不可能超过人的范畴。 杨菁眨了眨眼,忽然好奇:“你觉得,甘露盟的那位盟主应该是个什么模样。” 周成顿时哆嗦了下,四下瞟了瞟,小小地嘘了声:“小声点,仔细让人听见。” 顿了顿,周成脸上露出些纠结:“倒是没听说那位长得人高马大,三头六臂,我记得我专门看过咱们的卷宗,都说她嗜杀成性,每次杀人,不是把尸体拿走拆着玩,就是要焚化成灰,凶得紧,江湖上多少强梁,提起她就浑身冷颤,坐立不安,高门大户,更是闻之色变,连草原上那位都怕她,想必鹰视狼顾,日角隆准?” 杨菁:“……” 咳咳,不过林妙兰的确变化很大。 杨盟主记忆里的她,骄傲,清高,缺点一箩筐,一开始还不大能经得起风雨,总一惊一乍的,后来渐渐长进,倒是踏实了不少。 但无论什么时候的林妙兰,都是个美人,美人在骨不在皮,她是那种你乍一看,或许不至于倾国倾城,却越品越有味道的美人,腹有诗书气自华,大概就是那般样子。 到了香汤,杨菁一个人去安安静静地泡到池子里。 杨盟主最后一次见林妙兰,好像是在京城郊外,不过一瞥而已,那时候的她似乎就已经一身疲惫,但也没有今天这样的‘衰老’。 今天的林妙兰,别人看或许还好,杨菁却一眼看到她的苍白,憔悴,眼角眉梢,布满掩盖不去的细纹。 又有什么法子? 当初林氏一族死守大周,对陈泽恨之入骨,各种手段都使出来,皇后才出生三个月的长子,就死在林家人手里。 现在陈泽登基,林氏九族遭劫,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不知多少女眷没入教坊,也就是林妙兰是出嫁女才幸免一难。 这几个月,林妙兰一直在想办法救援族中女眷,没入教坊的没办法,但那一片动荡的混乱里,还有许多林家人流落四处。 前阵子因着有传言,说林妙兰的一个堂姐,被人买下做妾,后来又倒手卖了出去,好像是卖到些不大干净的地处。 林妙兰几乎把京城里的风月地都翻遍了。 芙蓉巷里有不少做生意的场子,消息很灵通,她近来扮做医者,一来给得病的女子治病,二来也是打探堂姐的消息。 杨菁把自己洗刷干净,头发烘得半干,就到外头的香茶铺子里坐下,周成他们洗得快,这会儿一个个的东倒西歪,一边喝茶一边侃大山。 周成一见她,赶忙凑过来,先给她倒上杯茶补充补充水分,才小声道:“我打探过了,刚才那些人应该都是为了镇北侯家的千金,专门来林娘子这儿闹事的。” “听说司徒月刚同林家娘子吵了一架,不能说吵架,是司徒月单方面发疯,还当着咱谢使的面,骂得可难听呢,说人家林家娘子不要脸,一大把年纪,都嫁了人还扒着谢使不放,勾勾缠缠,总之,说了一堆不像个名门千金能说出来的话。” “哎哟,听说谢使那么好脾气的人都气得差点打人。” 杨菁眨了眨眼:“唔,是在临河的那片梅林里?” 周成噫了声:“难得,连咱们菁娘都知道主动去打听八卦了。” 杨菁:“……” 她就是想起,在林子里曾捡到块儿林妙兰的手帕。 仔细想一想,这偌大的京城,林妙兰能求助的人,好像也只有谢风鸣一个,两人好歹算是自小一起长大的交情,又曾勉强算在一个战壕,虽然即便在一处,互坑也比互助多得多。 杨菁不禁一笑。 杨盟主关于林妙兰的记忆还挺有趣,当年她还是在陈厨子处吃饭,美人吃得香甜,招得路边公子纷纷探看。 林妙兰的宝贝弟弟,才丁点大的林旭,就看进了眼睛里,从此拔不出来,得了痴病,一心要抱得美人归,那叫一送钱送物,殷勤备至。 谢风鸣扮的伶人,那会儿也正伴在杨盟主左右,见到这厮捣乱,别管真心还是假意,就是一顿吃醋。 林妙兰受林旭所托,去看未来弟妹,一眼认出谢风鸣,立时给他使绊子,给自家弟弟助威。 谢风鸣:“……大姐,知不知道这位是折骨观音,魔教叛逆,甘露盟盟主?” 林妙兰:“……” 她又连忙改换门庭,敦促谢风鸣多学孔雀多开屏,让弟弟好好欣赏欣赏,最好打击到林旭那小子再也不敢动这样的心思。 还想娶杨河清!? 有没有问问你姐愿不愿意做那位的大姑子。 她老娘敢不敢做那位的婆母? 此等美事,便宜谢风鸣挺好,谢某人皮糙肉厚,不怕挨揍。 这一场热闹,看得杨盟主好好笑了一场。 时光转瞬即逝,当年种种,风流云散,也不知当世之人还有几分记忆? 扯了会儿闲篇,外头就来了两个差役,差役同黄辉说了几句话,黄辉便叹了声,打望了两眼,抬手招呼杨菁道:“快把头发烘一烘,烘好了走一趟周同家。” 杨菁:“嗯?” “他家的小妾不是私奔还盗走了财物?不知道也就算了,如今谛听既然知道,还是要查一查。” 杨菁:“……” “主要是他以前怕丢人,没想报官。” 现在自然是无所谓。 杨菁也没耽误,稍微烘了烘头发,便与周成直奔他这个本家家里。 周家位置在永宁巷,永宁巷是条大巷,主巷极宽,两三辆四匹马拉的车并行无虞。 巷子里既有住家,也有不少商铺经营,颇为繁华热闹,周家在西段,是一处四四方方的老宅。 第98章 人不如猫 杨菁和周成到时,周同还在军中当值,只有他姐姐和老母亲在家。 他寡居的姐姐周美娘身量不高,面色白皙,双手都有常做活留下的老茧,腿上大概有点毛病,走路慢时还不明显,一走快便有些长短腿。 这周美娘应该不太爱说话,除了请他们进门时点了点头外,沉默得像个摆件。 周母倒是个爽利人,只是年轻的时候为了养活孩子点灯熬油地刺绣,现在眼睛不太行了,是个半瞎,偏偏耳朵也不大好,说话得和吼一样才听得清楚。 “张翠儿那丫头也是个作死的。” 提起家里刚出的事,周母心疼得要命,“我儿哪里对不住她,竟同那货郎勾搭上,还偷走了那些个东西,真是混账!” 扫了一眼空荡荡的屋子,周成也是咋舌:“这屋子就差给拆成窟窿了。” “可不,连桌上那盏铜油灯都被顺了去。还有我男人给儿子打的那面子孙屏风。” 周母气道。 杨菁仔细看过宅子,卧房里似是熏染了一点松香,枕头下面放了本话本,翻了翻是最近出的故事集,正翻阅,邻居家的娘子就手里提着个食盒,笑盈盈登门:“老嫂子,家里温锅呢,我做了些茶点,请您尝一尝,别嫌弃啊。” 周母忙赔笑:“那敢情好,早闻见香味了,大妹子,我家在咱巷子住了快五十年,咱这儿风水好得很,你们就踏实住。” 两个人客气了两句,邻居便回转。 隔着院墙见隔壁挺热闹,好多人说话,笑闹,炊烟袅袅,周母看得心里羡慕。 “可惜我们老周家子嗣薄,我就傻同一个儿,他还只一个闺女,连个小子都无,也不知道我老婆子有生之年,还能不能看着他传下个香火。” “那个杀千刀的张翠儿,找到她,我非掐死她不可。闹得邻里都说我儿闲话,唉!” 宽慰了周母几句,杨菁轻声问:“婶婶,我记得家里雇了婆子和丫鬟,怎么不见?” “还说呢,花娘子和她闺女被我儿吓坏了,今儿一早就请了辞,其实关她们什么事,好好的在家里做工,勤勤恳恳,从不偷奸耍滑,竟遭这无妄之灾,那货郎要来偷张翠儿,张翠儿非要让他偷,花娘子一个被雇的下人,能拦个什么?” 周母叹气。 “可知那货郎是哪里的?” 周母一提起这个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我没见过,偶尔就见张翠儿买个头花之类,我还夸她来着,打扮得漂漂亮亮,我儿也喜欢,没少给她零用,真还不如都喂了畜生。” 杨菁又问了几句,便同周成出了大门,立在周宅门前四下看了看,巷子对面正好是家猫狗行。 眼下这些小猫,小狗的用品,比起现代的那些也不遑多让。 杨菁一眼看中个竹丝编成的小猫窝,椭圆的,做工特别精细,她忍不住买了一大一小两个,大的甚至能睡个小孩子,又要了个缎子制的暖枕,虽然她还没有猫,但常去家里蹭吃蹭喝的小玄猫最近怀了宝宝,她本来就打算把小玄猫聘回家里待产的。 一结账,竟然要足八百文! 杨菁:“……” 真是人不如猫! 杨菁一边在心里感叹,一边问猫狗行的老板:“我看对门那边正办温锅宴,他们家今天刚搬过来?” “可不是,昨天才来的,今儿闹哄了半晌,听说家里男人在衙门当差,颇有些能为。” 杨菁回头看了眼:“我怎么记得,前天后半晌那会儿路过,看见这家在搬家?” “对喽,前天从大早上就开始,各种家具箱子进进出出,听说是以前屋主留下的那些旧家伙事都不要了,给人家这家腾出地方来,要全换新的,有钱得很。” “人家以前那家,十几年前也颇富贵的,只是子孙不济事,早两年阖家搬走避祸去了,可留下的家具都不差。” 杨菁颔首,把手里的猫窝分给周成帮她拿,就匆匆往卫所去,一到卫所,喝了口水就叫暗了的白望郎,叮嘱他们赶紧核查一下,前日后半晌,负责搬家的那些车马都是哪家车马行的,去了何处。 周成愣了愣。 杨菁笑道:“周同前天傍晚回家时,家里东西都被偷光了,也就是说,东西被偷的时候,天肯定还没黑。” 周成恍然大悟:“他住的巷子十分热闹,商铺众多,来往的行人也多,丢了那么多东西,往外搬一定很显眼!” 杨菁颔首。 那周同人在禁军,已经算是相当有出息,这年头讲究远亲不如近邻,人们都颇热情,贼人光天化日之下搞这么大的动静,一旦被人瞧见,肯定有人呼喊帮忙。 既然现在没有,那总不能是所有人都瞎了眼看不见,必然是大家看见了,却没当一回事。 正好隔壁邻居换了新人,两家毗邻,不过一墙之隔,把车一停,一挡,谁还认真看是从哪家搬出来? 周成赶忙亲自跑一趟暗了。 其实他不大喜欢去暗了,白望郎还好,可暗了的暗子,瞧着多是一脸苦相,让人见了心里难受。 这‘暗了’自建成之日起,白望郎遍及京师各地,偌大的京城每天发生很多很多的故事,绝大部分他们都看在眼里,记录于纸上,汇总到小小的塔楼内。 “按理说他们应该是这世上最通人情世故的人之一,偏偏却只能离群索居,唉,暗子的身份永远不能曝光在太阳下,不能结交朋友,不能和任何人多说半句闲话。” “我看咱们暗了的暗子们,但凡不是在出任务,几乎都把自己当成哑巴,日子过得一定很辛苦。” 周成拿着一叠资料回来,坐下就忍不住嘀咕了几句。 杨菁:“……” 行,一个人的脑补,别人也管不着。 暗了的动作十分麻利,很快就查得清清楚楚,那日替周同家邻居搬行李的,是京城挺有名的车马行,董记的人。 杨菁想了想,也不耽误,与周成一起带着人赶到董记,对方一听他们的说法,顿时吓了一跳。 “官爷,这话可不能乱讲,咱们做生意要的就是‘信誉’两个字,坏了口碑,哪里还能有生意做?” 董记赶紧翻了记录,“永宁巷,确实有,但没出什么乱子,正常得很。” 第99章 不敢得罪 负责去永宁巷给人搬家的,叫老高,也是董记车马行的老人了。 老高被叫过来时,人还没太睡醒,蓬头垢面,满脸懵懂。 “永宁巷?” 董记的掌柜开口一问,老高就皱眉:“我记得那天,老倒霉了,我带着小孙,小李两个去给雇主办事,结果才走到浣纱巷附近,我这肚子就翻江倒海地闹腾,根本忍不住。” “小孙,小李也是,哎哟喂,肯定是春娘那小丫头做的饭不干净,正好附近有个牙子,还是民生牙行的,那牙子听我抱怨,就过来给我出了个主意。” “说是,若我和小孙,小李这一波赚的,愿意分七成给那牙子,牙子找人帮我们把这事给办了。” “当时人家客人都交过定钱了,我心里也怕坏了口碑,想了想和他谈了谈价,谈到五成,也便答应下来。” 老高摸了摸脑袋,“这大牙行还是挺靠谱的,事不是办得很好?人家雇主尾款结算得颇痛快。” 董记的掌柜恨恨地瞪了他一眼:“挺好?你就是不舍得那点银子!” 他们董记又不是只有老高几个,有的是力工,找人捎个口信回来也并不麻烦。 周成精神一振:“走,去民生牙行?” 杨菁一笑,问那老高:“你怎么确定那是民生牙行的牙子?” 老高愣了下:“他,他穿着牙行的衣服啊!” 周成:“……” 得,连他这个不喜欢动脑子的也反应过来,什么民生牙行,根本就是个圈套。 周成啧了声,幽幽叹气,一般的案子,破不了也就破不了,这年头,案子破不了才是常态。 就谛听挂起来的那些案子的卷宗,比正常破掉的案子要多五倍,每年清理档案室,把沉案一箱一箱的往地下埋,那都是谛听最大的体力活。 但这回交到手上的,可是人家黑骑追风的案子,一旦破不了,不能给个交代,人家面上不提,私底下还不知要怎么埋汰人。 虽说心里有数,周成依旧让人走了一趟民生牙行那边,仔细问问。 一问,对方果然是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似的,所有的牙人都叫出来一一检查,确实不见老高说的那人。 周成有些泄了气,杨菁倒是不着急,那帮贼人人数不少,做这事又驾轻就熟,一看就是熟手。 京城这地处,有光鲜亮丽,自然也有藏污纳垢,别看官面上一时半会儿查不到这些人,可这么大的事,在黑道上绝对瞒不住。 “他们偷了那些东西,总不至于留在手里惹麻烦,第一时间肯定要销赃。” 杨菁按了按肩膀,舒展开身子骨,笑道,“走,先去夫子庙。” 周成沉默片刻,忍不住对着卫所的铜镜仔细照了照:“我这天庭饱满,地阁方圆的,明明是一副聪明相,怎么咱俩一起进的谛听,现在菁娘你就人人信服,任谁看,也是经验老道,我就满脑袋都是杂草?” 杨菁:“……倒也不必妄自菲薄。” 两个人叫上差役,径直走到夫子庙,一到夫子庙,就见千金楼的花魁正搭台子表演。 一时间人头涌动,卖小食的,卖饮子的,卖各种玩具器物的应有尽有。 杨菁一眼看过去,马王八戴着个草帽,就蹲在夫子庙东边的空场上摆了个摊子,骗小孩子们玩。 他弄了个投壶的游戏,又准备了一排小玩具,一堆泥塑娃娃,木头娃娃,草编的蝈蝈,双陆。 按照投壶连中的数,可得小玩具。 要价也不高,三文钱五支竹箭,五文十支。 连中五箭得蝈蝈,八箭得只嘴巴会开合的小木头鸭,十支的话可得一彩塑娃娃。 那娃娃有男有女,眉眼都描得相当漂亮可爱,别说小孩子,就是大人也有喜欢的。 不过若是大人,需得退后十步。 杨菁扫了一眼,发现这厮在好多竹箭上做了点手脚,会打飘,不好控制。 她一时也是好笑。 这马王八大名叫马锦,读书识字还会点武功,能说会道人情练达,背后靠着大内大太监赵三虎,他也是机缘巧合,救过赵三虎一回,还让他外甥拜了赵三虎当干爹。 按说有这样的背景,随便做个生意都能风生水起,怎么也不用干那些不干净的活,活得像个阴沟里的老鼠似的,闹得那大太监都不敢明着照应他。 陈泽可是眼睛里不揉沙子,若知道身边的内宦搞这等事,非扒了他的皮不可。 这家伙偏就是要一条道往黑处走,谁也没法子。 好在他的小错一大堆,大事并不犯,这年头,江湖草莽众多,京城黑道盘根错节,想一网打尽,不是说完全不可能,而是付出和收获就不成正比。 今天砍掉一批,明天又如雨后春笋,很快就蔓延出来。 反正前周数百年,皇帝几次打击,也没绝了根。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暂时也只能将就过。 这会儿马王八正舔着脸,哄几个小孩子再多掏几文钱出来。 杨菁也着实不明白,马王八又不缺钱花,他家光是在京城就有两处大宅,回了家那也是呼奴使婢,过得比朝中某几位宰相还滋润,怎么为了这三瓜俩枣,连小孩儿都糊弄。 弄不懂就弄不懂,这千人千面,别人也管不得,四下一看,杨菁就走过去,也不掏钱,径直抓了把竹箭,有一下没一下地投着玩,周成就负责一边给她数数,一边拿了个麻袋装摊子上的各类玩具。 马王八一看这架势,登时跟火烧了屁股似的,蹭一下冲过来,气急败坏:“别装,谁让你装的,哪来的孙贼——” 杨菁抬头看他一眼,笑眯眯道:“前天你带回家的那女子,就是挺白净的那个,是甘露盟江舟雪的女人。” 马王八一怔,脑子里嗡得一声,他人还没想起来是哪个女人,先表情一变,特别和蔼可亲:“我帮您装,来,来,我装,仔细累到手。” 他七手八脚地猫着腰把他摊子上那些小玩意,都装到周成的找来的麻袋中,一边装一边擦汗。 杨菁扬眉失笑:“还挺能屈能伸,不过,你怎么知道我说的是真的,指不定我是糊弄着你玩?” 马王八讪讪一笑,没吭声。 是不是糊弄并不重要,只凭眼前这小娘们,轻轻松松把‘江舟雪’的名字挂在嘴边这架势,那也是绝对不能得罪。 第100章 险恶 夫子庙的灯火,烧得半面天空火云流转。 千金楼花魁的舞,舞得人心思动,不知多少儿郎今夜始知情滋味。 马王八偷眼看了看杨菁,面上很自然地挤出又卑微又客气的笑:“小娘子,我就是个小人物,仗着一点脸面在街面上混口饭吃,有什么要求您尽管说话,但凡能办的,我要敢说一个‘不’字,不用您提,我现在就把我这一口牙全给它抽下来。” 周成低头忍笑。 杨菁也颇不可思议:“那位大太监竟没把你掐死?” 马王八一愣,恍然:“原来是官面上的,您可真是吓死老马我了。” 他顿时松了口气,面上带出些笑,当然,依旧很客气,十分周到,“他老人家跟我计较什么,皇帝还有几门穷亲戚呢,我就是那穷亲戚,人家平日里才懒得理会我。” “好了好了,有话您就好好说,那位,可真不能乱提。” 杨菁莞尔。 她也不明白,像这种老油子,为何就那么怕江舟雪。 之前也办过几个案子,这些江湖老油条们个个粘上毛都比猴还精,一开始杨菁经验不足,没少在他们身上吃亏,后来才发现,拿江舟雪吓唬人,特别好使。 可江舟雪又不是杀手。 就是当他的面骂他几句,只要你没真做什么让他看不过眼的事,又没学过颇有趣的剑招,他多半也是懒得动手。 别管缘由,好用就成。 杨菁沉下脸,冷声道:“给你看几样东西,告诉我在哪儿能找到人,我要的是人。” 周成连忙把失物清单怼到马王八眼前去。 只瞟了一眼,马王八那脑袋顿时摇得和拨浪鼓似的:“冤枉啊,可不是我干的,两位官爷,我承认,我这手脚不大干净,,没办法,手底下一票孩子等着吃饭,世道如此,我不给他们找饭辙,难道眼睁睁看他们饿死不成,我也不容易!” 杨菁看他这扯东扯西,胡搅蛮缠也不生气,同样笑盈盈地跟着扯:“我觉得你只是喜欢江周雪的女人而已,似乎也没必要太担心——” 马王八脸色发青,惊得恨不得戳聋了耳朵,小声哼唧:“我觉得城东五十里那座元崖山,风景挺好,听说以前还是皇帝行宫所在,后来被烧了?被烧了那也是风水宝地,人人都喜欢。” 一边哼唧,他一边眼角余光四处乱瞟,一脸的做贼心虚。 杨菁笑了笑,让周成把麻袋系好扛起来,两人转身就走。 马王八‘唉’了声,到底又闭上嘴,只当花钱消灾,反正每年花钱供了那么多祖宗,也不差这一个。 旁边他两个弟兄此时才从角落晃出来,瞪着杨菁两人的背影,目光如刀,刮了好几下,其中一个低声道:“哥,怕个小娘们儿做甚,咱兄弟弄个套子,整她!” 马王八顿时白眼一翻,一巴掌甩这傻子背上:“整个屁,滚犊子的!” 一群没眼力劲的白痴。 眼见他那傻子兄弟一脸看‘傻子’一样的看他,马王八又忍不住踹了一脚:“面子,整天就知道要面子。” 这些年,一门心思要面子的人死了多少? 是,江湖人,脸面要紧,有脸面就有钱,还能少是非。 但那东西又并不是真的特别重要,人要想活得长久,要想蹦得高,那身段就得柔软,要能弯得下腰。 行走江湖多年,他就没见过整日直愣愣,就能飞上天,还摔不下来的人。 马王八其实知道,自己睡女人睡得不少,他好那一口,京城可谓是人尽皆知,但什么人能睡,什么人不能睡,他清楚得很。 他睡的每一个女人,来历都明明白白。 刚才那小娘子说那什么,什么,基本上不可能是真的。 他哪里敢! 再说,若真是那位的,人家也不能看上他。 可哪怕只有千万分之一的几率,他也不赌。 马王八见过江舟雪杀人的场面,那年他背着他媳妇,带着他姐,他姐夫,还有底下两个小姨子、小舅子逃荒,路过济州府,走到半截遇见了当地赫赫有名的大匪,为首的正经是少林的俗家弟子,一身的硬功夫,他手下十八个响头,都不是寂寂无名之辈。 “当时老子把荷包都翻了个干净,结果那帮孙子非让我把媳妇,还有我小姨子留下,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声,心道完蛋了,这帮土匪是什么德性,老子怎么会不知道!” “说什么道义,我呸!” “就是瞧不上他们,老子当年才拼死拼活地逃出来,说什么都不肯随便落草。” “眼看着躲不过去,我把匕首分给我媳妇和小姨子,心道,还是自己死了,自己死得干净不受罪,若万一不小心落这帮人手里,想好死都难,眼看我都要死了,就听见耳畔传来一丝风声,只一丝,随即满山遍地生出璀璨的红花来,晶莹剔透的,泛着凉意,冒着丝丝白雾。” “就站我面前,手里还拎着我包袱的那个,脸上的笑都没收,嘴巴一张一合的,声音却没了。” 马王八心有余悸地抹了把冷汗。 “我慢慢抬头,看见个像披着风雪而来的人,他不紧不慢地收了剑,从山道上穿过去,连看都不曾多看一眼,我这心扑通扑通地跳,浑身僵了许久才能动。”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我看到的是那一位。” “他是真的会杀人。” 马王八定了定神,仔细叮嘱自家弟兄们,“咱们现在要钱有钱,要家有家,不是以前什么都没有的时候了,咱们要珍惜当下的好日子,就说今天这事。” “刚才那小娘子确实有很大可能是在忽悠我,但就像我说的,她敢拿‘那个人’忽悠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只能老老实实让人家忽悠啊!” “你们仔细想想,即便她说的不是真的,可她都把那位给牵扯出来了,明晃晃地砸在我脑袋瓜上,我要是一点都不害怕,那算什么?有没有看轻那位的嫌疑?” 两个年轻小子一琢磨,忽然激灵一下打了个哆嗦,毛骨悚然。 第101章 大雨 周成扛着大麻袋,匆匆忙忙和几个差役指手画脚:“云崖山,里里外外都布上人,所有进出要道,给我们搞清楚,里面的人,别管活的,死的,半死不活的,都查。” 一众差役苦着脸翻白眼。 查查查,查个屁! 知道云崖山多大么! 杨菁伸长了腿,一边吃热气腾腾的馄饨,一边看白望郎们送来的卷宗。 云崖山以前是皇帝的地盘。 早年间,听说那里头闹龙,有龙气,周惠帝年轻时就把地盘占了,依着山建了一座行宫。 关于这座行宫,谛听所有的记录里,杨菁就知道一句——丹墀之下,尽数白骨。 皇帝偏要挑选陡崖峭壁修建他的宫殿,成千上万的工匠,民夫,一死一大片。 杨菁就不明白,难道他不害怕? 后来这宫殿被烧了,周围的山民都说,那是场熄不灭的鬼火,连烧了三天三夜,大火过后,看到的乡民好些都生了重病,人们都道是风水被搞坏掉,能搬走的几乎都搬了个干净,偌大的云崖山也成了荒山,人迹罕至。 看卷宗,最近确实有人发现,这云崖山上开始有人活动。 周成交代好刚坐下,杨菁一碗馄饨也吃了个干净,起身叫招呼他骑上马出城。 “这天马上就要黑。” 杨菁沉吟道:“还是要去一趟,总觉得这事有点不对。” 周成惊讶:“我看就是那张翠儿伙同她情郎,把人家周同家给偷了而已,还能有旁的事?” 连个人都没死,些许小事,若非给黑骑面子,估计调动那么多差役,没头没脑地去搜山,黄使都不见得能同意。 杨菁摇摇头:“先去看看。” “那换上便装?” “不用。” 杨菁看了看天色,“戴上雨具。” “山里地形复杂,人家在暗,我们在明,若是惊一下,他们动了,倒也不见得是坏事。” 周成扛着麻袋站起身,杨菁扫了他一眼,叹了口气:“我说小周,您老人家今儿就非要和这破麻袋贴在一块儿不成?” “……” 几个差役不由偷笑,赶忙帮着接下来。 “我们看周哥你背着这东西不撒手,还当里头装了什么金银珠宝呢,闹了半天,就是点子玩具杂物。” 周成:“……” 一行人快马加鞭,出城便起了大风,浓云席卷,豆大的雨珠子噼里啪啦地砸下来。 周成紧了紧斗笠上的防风绳,他骑术很一般,半趴在马背上凄凄惶惶地贴着杨菁走,一个劲地咕哝:“我要骑不稳,阿菁,小祖宗,您可千万惦记着捞我一把。” 杨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她在现代的时候可不会骑马,别看现在骑得极娴熟,很像那么一回事,可心里一点底气都无。 杨盟主却擅骑射,她的马也是好马,乃是从孟义手里抢回去的,日行千里不在话下,特别通人性,还会自己找路,主人在马背上睡过去,它也能又快又稳地把人送到地方。 甘露盟盟主,好‘夤夜杀人’的赫赫声威,一半的‘功劳’要给她那匹马。 说起来,杨盟主的马到底去了何处,她记忆里根本没有,当年甘露盟大火熊熊,杨大盟主拆掉了她家小葡萄身上的马具,放它下山去了,被司徒越背刺之前,倒似又听见了熟悉的马叫声,只是没瞧见,自然也不清楚,它是不是又折返了回去。 顶风冒雨地一路疾驰,很快就进了山,路越发难走,周成恨道:“如果让我知道,马王八那厮是糊弄我们的,哼哼。” 杨菁摇头:“他不会的。” 那可是个心眼比莲藕还多的聪明人。 雨太大了。 正好道边有个木棚,大概是猎户搭来偶尔歇脚所用,杨菁和周成便领着人先往棚子底下避一避。 别看这雨水大,但是山里天气多变,雨水来得快,去得也快,眼看大风呼啸过,几个老差役就判断大雨很快就会变小。 棚子底下有一堆黑灰,还有一堆没烧完的柴火,不过湿漉漉的,已经受了潮,杨菁挑拣了挑拣,抽出匕首把外皮削干净,好歹是点起来一堆。 周成带着一行差役在火边坐下,视线穿过雨雾,隐隐能看到断壁残垣的村子。 早些年这一片可不是如今这般模样,毗邻皇帝行宫,总有不少达官贵人进山游玩避暑,周围几个山村也富裕得很,只是后来周惠帝越发暴躁,动辄杀人,闹得村中不得安宁。 且好些的山头都被圈走,乡亲们别说入山打猎,就连偶尔捡个枯枝败叶,若让人看到都是大事情。 这山里的一草一木,一虫一鸟,都属于皇帝。 渐渐的,村子便越发萧条。 周成将水壶收了收,往柴火边上摆成一圈,他还带着一壶梨花白,这一烤,酒水温热,香气肆意,他给大家分了分,一人一小口稍微抿一下子暖暖身便是,出门在外,不能多喝。 正分酒水,忽然就听雨雾里传来咯吱咯吱的车轮转动声,杨菁举目一看,见有几个人赶着辆骡车,冒着风雨艰难跋涉。 周成是个热心肠,见这架势连忙站起身招呼了声:“兄弟,雨太大了,不如过来喝点酒,避避风雨暖和暖和?” 赶车的人吓了一跳,好半晌才有人轻声回应,“多谢好意,只是我家媳妇得了重病,听说抱月观一位老道长人正好在郭家庄,他老人家擅医,我们想送她去瞧瞧,唉,耽误不起。” 他顿了顿,看了眼天色,“这雨水下不久的,不必担心。” 杨菁起身看过去,见骡车上躺着个人,盖着厚厚的铺盖,头发蓬乱,一绺一绺贴在脸颊上,身体微微颤抖,确实病得不轻的模样。 说话的是那赶车之人,年纪不大,倒是颇稳重。 车上另外还坐着四个年轻后生,四个人一人拽了一角油布,好歹勉强能遮住半个骡车。 看他们打扮,像是附近的猎户。 周围村子虽说大部分都荒废,可山里还是零星有些山民猎户在。 山道泥泞,车走得艰难,赶车的后生显然也有些焦急,鞭子挥得都要出残影了。 周成客气了句,也便没继续劝。 骡车晃过棚子,许是走得快了些,一个轮子陷到坑里,车身晃了晃,车上病人一下子滑动了老大一截,差点掉下车,四个汉子连忙伸手按住,赶车的那个顿时吓了一跳,“快把被子盖好,仔细我媳妇再淋了雨水。” 车上几个七嘴八舌地应下,连忙把那女子的胳膊和腿往被子里塞了塞。 第102章 审问 “郭家庄离咱们,还有小二十里。” 周成抹了把脸上溅到的水渍,盘算了下路程。 “抱月观的道长们可比一般大夫管用,上回我这脑袋疼,老不得劲,睡不好觉,咱谛听的大夫给开了好几日的药,吃了白吃,去了一趟抱月观,两天就缓过来。” 杨菁起身走了几步,立在棚子边上。 周成顺着她的视线看,正好见车上的病人咳嗽起来,那几个小伙子连忙七手八脚地给她顺了顺,有扶着的,有替她拍的,还有的小心翼翼地拿着水壶喂水。 “小阿菁,菁娘,将来你寻婆家,也得寻这么体贴的人家才好。” 这年头,不说别的,愿意带着媳妇出去治病的又有几个。 看病抓药贵得要命。 杨菁盯着看了半晌,猛然抄起搁在火堆边的弩弓,抬手嗖嗖就是两箭。 周成:“!!” 骡车上几个人显然早有准备,有两个迅速趴在那‘病人’身上,另外扑通一下,扑倒在泥水中,翻身起来,往路上一挡,车夫二话不说甩起鞭子,骡子就和疯了似的蹭蹭地向前蹿。 周成:“?” 杨菁厉声道:“追!” 一众差役这才反应过来,抄起家伙猛扑了过去。 两个拦路的,没招呼几下就被拧住了胳膊,杨菁顺着山路飞奔,纵身一跃,坠到骡背上,一脚把赶车的那小子踹下去,对方一看不妙,就地一滚,抓住山坡的草皮,连滚带爬地往山上跑。 杨菁扯下斗笠一斗笠飞至,那小子应声倒下,脑袋砰地撞上石头,几个差役呼啸一声,冲上去按住人。 黄土地上泥浆飞溅,差役们抽出棍子连敲带打,很快就把连车夫在内的五个人都放倒。 “你们干什么!” “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行凶,还有没有天理了!” 被拿住的那车夫一顿嚷嚷。 杨菁上去就是一巴掌,抽得他声音戛然而止,周成也吓了一跳,几个差役忍不住犯嘀咕,也不知谁惹了这姑奶奶,今天好像有点气不顺。 雨越下越大了。 杨菁掀开被子,露出的女子双目紧闭,脸色雪白,头发乱蓬蓬,呼吸细弱得很,但并不是张翠儿。 “媳妇!” 车夫尖叫了声。 杨菁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冷笑:“若当真是你妻子,你能让四个大男人围着她?” 这姑娘衣衫不整,胳膊腿都露出来,那几人随手乱推搡,车夫竟和没看见一般。哪个丈夫能不在乎这个?和感情不感情的一点关系都没有,主要是颜面问题。 车夫哽住,眼神游移不定。 杨菁把车上的姑娘扶起,摸了摸身上,触手冰冷,衣服也湿漉漉的,叫了半晌只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目光涣散,很快又昏昏沉沉地睡过去,明显是被灌了药。 忙把被子抖开,将人包好交到差役手中,杨菁才几步上前,一脚下去,死死踩住那车夫的脖颈,将人整个踩到泥地里。 这车夫登时憋得脸上青紫,被捆着的四肢乱颤,挣扎不休。 直到他几乎要没了气,杨菁才抬脚:“你们抓走的人,现在都在何处?” 车夫拼命拍胸口,大声咳嗽起来。 他刚咳了几声,杨菁又是一脚,比刚才还用力。 “嗬,嗬嗬。” 这车夫一下子眼睛翻白,眼泪鼻涕狂流。 待杨菁又一次松开,他拼命挣扎着喊:“我,我说——” 杨菁一脚又踩了回去。 周成抖了抖,小心翼翼地往后退了一步,另外那四个汉子脸上的颜色,都快和地上的淤泥差不多,已经吓得三魂七魄都丢了大半。 车夫死命挣扎着,等再一次能大口呼吸,他半点没耽误,嘶哑着嗓子喊:“从前面两棵大槐树的那条小路上去,咳咳,走,走差不多两三里的距离,有个山洞,人都送到山洞里去了。” 随着他的话,另外四个人齐齐哀嚎:“我们什么都不知道,我们只是听命行事,负责赶车接人的。” “是真的,要是有半句谎言,天打五雷轰,我们几个都是上个月才入伙,平日里只是听招呼罢了。” 杨菁瞥了一眼,冷声道:“所有人分开,细问,让他们画图,详细说一说看守的都有多少人,分别是叫什么,功夫如何,如果这几个人说法有差错,谁出错了弄死谁。” 周成笑应:“得令!” 五个人非常老实,所有人恨不能把谁爱哪个点去拉屎都说清楚,说法虽则不完全一样,却也大同小异。 杨菁看过供词,蹙眉:“把衣服给我扒下来。” 【至高无上的魔尊陛下,这只是一堆会弄脏您双足的垃圾而已,实在榨不出半点价值。】 杨菁叹气,看来果然没抓到什么大鱼。 一众差役把这几个身上的蓑衣斗笠都扒拉干净,凑活穿戴好,留下周成带着几个人看守,再点了几个人把那姑娘送下山去医治。 周成:“没想到不是小偷,竟是拐子么?那什么……” “要不你和我上山?” “那还是算了。” 勇闯虎穴这等事,还是需要虎实的人去干,他去了,大概率就是天字第一号的累赘。 杨菁躺在骡车上,五个差役跟车,另外十八个差役远远跟着。 冒着雨走了一段小径,眼前不说豁然开朗,却也隐隐可见车辙向前绵延的痕迹。 下雨天,道路泥泞,骡车走了约有半个时辰,终于看到两棵大槐树,每一棵都是两三个人环抱都抱不过来,壮观中透着一股子质朴气。 骡车哐当哐当地从树底下穿过,两个差役定睛一看,顿时愣了下,只见宽大的山洞里里,血水裹着雨水横流。 杨菁猛然坐起身,当先一扯弓箭飞身而上,车上其他五个差役也翻身下来,紧随其后,齐刷刷赶到洞口,山洞里亮如白昼,就见里面齐齐整整的倒了七个人,人人都是一刀封喉,干脆利落。 两个身量颇高,甲胄锃亮的士兵正低头说话,听见声音骤然抬头,扫了他们一眼,其中一个笑了笑:“你们谛听,这回慢了一步。” “黑骑校尉,李海,张文。” 杨菁颔首,四下看了看:“那些姑娘?” 李海叹气:“都在里面,真是帮畜生,什么玩意!” 第103章 不着急 山洞之外,暴雨如注。 山洞里火堆火把都有,几张桌上堆叠了些残羹冷炙的盘子,配上摆放在一边的尸首,颇有几分阴森气。 杨菁叹了声,取下口哨吹出一连串的声响,半晌,山道尽头又是一声连着一声的哨子声。 顺着这条小径,山上山下来回回荡了几次。 杨菁松了口气,抬眸对这两个黑骑的校尉道:“我已通知了,马上飞鸽传书回去,让他们速来支援。” 她扬了扬眉:“此次能捣毁这帮人贩子,两位兄弟当为首功。” 李海和张文一对视,连忙拱手:“文书客气,都是分内之事罢了。” 他顿了顿,笑道:“早听说谛听的铜哨子传音厉害得很,论消息传递,就是我们黑骑的疾风也远有不及。” 杨菁莞尔:“传言这东西,糊弄糊弄寻常百姓也还罢了,咱们自己人可别吹捧,不过是和疾风的击鼓传音一个道理,还没你们传得远。” 李海也笑。 杨菁张望了下,叹气:“我先去看看。”说着,就叫上她身边这五个差役,低声道,“跟紧。” 其中一差役怔了怔,诧异扬眉,正要说话,又闭上了嘴。 一行人走到山洞深处,稍微一拐弯便是凹陷下去的洞窟,顺着斜坡走了两步,探头看了看,她就不禁顿足,深吸了口气。 里面挤了七八个女子,光线不足,一时看不清,但血腥味扑鼻,每个人都是衣衫破烂,遍体鳞伤,挤在黑暗处,紧紧贴着石壁,听见声音人人哭嚎,瑟瑟发抖。 杨菁放轻了脚步,小声道:“都别怕,没事了。” 几个女子打了个哆嗦,一抬头,露出的都是满布绝望的脸。 杨菁借着火光看去,一眼就看到那个张翠儿,她胳膊大概是折了,垂在地上,身体佝偻,这短短几日竟老了十几岁的模样。 安抚了这些姑娘几句,杨菁转头道:“王元,我要看看这姑娘的伤,你们几个留在上面。” 说着话,她从袖子里,荷包里,头发上,鞋底下,翻出一堆铁蒺藜,针刺一类,一把一把地往地上铺盖。 王元等几个差役:“……” 大概是为了防止这些女子闹事逃跑,关押他们的洞窟只有一条狭小的斜坡通往山洞,女子体弱,只要有一两个人卡住出口,这些女子便很难闯出去。 同样,杨菁只要在道口上泼洒些小东西,但凡谁想进去,一不注意就得扎上一身刺。 正泼洒布置,就见李海在洞口的方向招了招手,高声道:“几位,我们煮了些姜茶,大家都辛苦了,快来喝些暖暖身子。” 杨菁应了声,提起裙摆过去,笑道:“这一路艰难,确实又累又渴的。” 她取出水囊盛满,大口大口地灌了一气,又过去抛给其他人。 眼看大家都喝过,杨菁打了个呵欠,靠坐在石壁上,把蓑衣扔到一边,斗篷往脑袋上一遮:“睡一会儿,周成他们赶过来,最少也得半个多时辰。” 也就是说话间,几个差役都东倒西歪地靠的靠,躺的躺,呼噜声就此起彼伏。 杨菁睡得正沉,黑骑的那位李校尉轻手轻脚地走过来,小声叫她:“文书,文书,别睡,仔细风大着凉——” 哼哼了两声,杨菁翻了个身。 李海笑了笑,忽然从地上捡起把砍刀,刀光一闪,朝着杨菁的脖颈砍下。 眼看刀就要砍中,里头忽然传来一声惨叫,杨菁顺势直挺挺地站起身,睡眼朦胧地向后一靠,正好夹住厉害持刀的胳膊,咔嚓一声,他手腕顿时脱臼,砍刀砰地落在地上。 杨菁身体向后一撞,李海砰地撞到石壁上,张口呕出口血。 那边王元带着两个差役,提着抱着腿嚎叫的‘张文’,把人往地上一丢,杨菁戴上手套,弯腰搜了搜,从李海身上搜出一张‘一万两’不记名的银票。 还是昌隆钱庄的。 这可是大钱庄,遍布大齐各州县,甚至连大齐境外某些地方也能使。 王元顿时双眼放光。 李海勉强撑起身冷笑:“小姑娘,好眼力啊。” 杨菁扬了扬眉:“刚才我已经让人飞鸽通知了黑骑疾风,他们离得近,我想这会儿差不多应该能堵住你们的老巢。” “若是你们胆大包天,真派人截杀我在下头的差役,应该也正好被瓮中捉鳖。” 李海面上登时扭曲了一瞬,咬牙道:“你、你还想蒙我?” “是,凭这哨子的确传递不了太复杂的消息,不过我没进山洞之前,就已经支会过。” 李海一愣。 杨菁笑了笑:“小道偏僻,要说时不时走一走猎户山民倒是不稀奇,但最近过了这么多车马,且只有进,竟没有出,我一看就觉得心慌。” “就我们抓住的几个棒槌的交代,可用不到这么多车马。” “山里还不知藏了多少鬼。” “你不知道,我搭档胆子特别小,哪怕只有十个人,他都恨不能叫上十万大军围攻,我消息一传出去,他就通知了巡防营,黑骑各处,还一封飞白信捅到紫衣使那儿去了。” 李海顿时沉默下来。 杨菁舒展开腿,找了个凳子拍了拍土坐下,摆摆手让王元几个进去守着姑娘们:“仔细点,别踩到暗器。” 王元:“……” 李海心里发沉,盯着杨菁:“为何怀疑我?” 杨菁想了想:“唉,想想我们几个冒着雨在山里走了这么长时间,哪怕穿着蓑衣,衣服头发都湿透了,浑身又是水又是泥,你们呢?浑身甲胄干干净净,漂漂亮亮,凭什么?” “还有,地上倒着的这几个货,不是什么高手,但也有点功夫,尤其是那个,轻功很好,手上功夫也不差,能正面交锋,轻描淡写杀了他们,令他们来不及反应的,当然不可能没有,但肯定不是你们二位。” 风雨终于渐渐停了。 杨菁坐在山洞口,就着火堆把头发重新将就着梳理好。 王元几个蹲在里面的洞窟口,小声交头接耳:“我还当杨文书又要来那一出呢。” 年纪更长些的差役笑起来。 姑娘都救到了,自然不着急。 再说,那两个身上的甲胄,可真是黑骑的甲胄。 他们问个鬼哦,让上面收拾残局。 第104章 害怕 杨菁这会儿累得慌,也确实是懒得问,不问都知道,肯定牵扯到了京城里那些豪门大户,各种麻烦人,麻烦事。 反正目的是救人,救了人,收拾掉对方的老巢,一帮子鬼自然要曝在阳光下。 没等多久,伴着山下轰隆隆的骏马奔腾声,整个云崖山,仿佛都震动起来。 谛听的响箭,巡防营的弓弩声,甚至还出了羽林军的霹雳子。 从天色还有些蒙蒙亮意,到半空漆黑,不见五指,周成才气喘吁吁地带着差役赶到眼前,抹了把汗,手舞足蹈地比划:“菁娘你是没瞧见,啧啧,这帮人好大的胆子,他们竟然占了前朝的行宫。” 虽然只占了处有温泉的偏殿,但那也曾是行宫啊。 真龙天子的驻跸之处。 “领头的那个好像是个太监,你说说,太监都搞这些玩意,谁能想得到?我瞟了眼搜出来的账本,这是依着京城,弄出来个销金窟。” “不过刚才听咱们的人抱怨,说那太监没啥用,倒是他手底下很有些高手。” 杨菁隔着山道,看远处暴土扬长,很多人在跑动,伸手拽着周成的胳膊站起身,幽幽道:“走,回去。” 周成连忙点头。 此时差役们护持着洞窟里的姑娘艰难地往外走,有好几个姑娘走到洞口又停下,一脸的惶恐无措。 因为谛听这回是查张翠儿案,才查到此处,几个差役专门问了她几句,这一问,她陡然抱住肩膀,整个人蹲下,鼻子一抽,嚎啕大哭起来。 周成:“……” 几个差役简直无语:“随便跟野男人跑,还跑出委屈来。” 张翠儿顿了顿,哭嚎声更响。 杨菁上前几步,安抚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张翠儿哭得喘不上气,浑身抖得厉害,站都站不住,两个差役拽着她,人还是直往地上瘫,嘶哑着嗓子道:“我没有,我没有,主君待我不薄,我不会对不起他!” 杨菁取了些酒给她喝。 张翠儿喝了几口,总算是稍稍恢复了些力气,缓缓坐下,呢喃:“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记得自己好像有点头晕,然后就睡着了,等我醒过来,人就在一辆马车中了,好几个人看着我,我特别特别害怕!” 一众差役:“……” 周成瞟了她一眼,伸手在杨菁的后背上碰了碰,小声道:“人家都这么惨了,她说啥是啥,没必要非揭出来让大家伙儿都难堪。” 真一定跟黑骑那哥们说,他小妾就是偷人,难道是什么好事么? “我知道你们不相信,觉得我是为了颜面在说谎。” 张翠儿哭得不能自已,“去年家里闹灾,我爹……把我和我娘赶出了家。” 赶出来,其实还是好的,仅仅是为了节省口吃的。 “后来我记得,我们娘俩睡在京郊的个荒山里头了,迷迷糊糊地过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结果一睁眼,我就见不着我阿娘了,我拼命地找,找了好久都找不到。” “要不是主君愿意买下我,我指不定沦落到什么地方去。我感激他,很感激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背叛他。” 杨菁沉默下来。 她忽然想起甘露盟的一个姑娘,那姑娘被她爹卖了,买她的是个县令,据说对她很好,不光让她吃饱饭,虽然是吃主家剩下的,还不怎么打她,她犯了错也不过罚跪,她长开了竟生了一副花容月貌,就让被县令收了做通房,只没两年,当家的娘子嫌她生不了孩子,没什么用,就把她又转手给了个衙役。 衙役爱赌,赌输了就打人,后来还把她给输了出去。 当时赌坊招惹到甘露盟,一朝覆灭,甘露盟的人就被她给捡了回去,给了她口饭吃。 这姑娘既不恨她爹,也不恨县令,还不恨那家当家的娘子,她甚至不恨衙役。 杨盟主私心里总觉得留下这孩子,指不定要惹出事来,毕竟身上牵累太多,很容易被忽悠,只是好几回将盟中那些不好留下的人送出去安置时,不知怎么的,都下意识漏下了她。 甘露盟覆灭那日,那姑娘扑过来替杨盟主挡了一波箭雨,浑身上下都扎成个刺猬。 可杨大盟主,当真又需要她去挡么? 她死了,只有个小名,叫小草儿,她娘给她起的。 后来杨大盟主重伤,就在京郊寻了处河口,祭拜那些冤魂,才给她起了个名字,叫知春,杨知春。 这个世上大部分女子,似乎都像知春,像张翠儿。 记忆里,知春那孩子总是认为,只要让她活下来,不把她打死,那便是恩重如山。 张翠儿也认为,周同买她做妾,给她一口饭吃,让她活着,就是恩重如山。 杨菁感觉,若这两个孩子想的,便是这世上的真理,那她也好,杨盟主也罢,肯定都是最冷酷无情,心性凉薄的。 也是,杨盟主是魔头嘛。 杨菁扶着张翠儿,让她和那些被救出来的姑娘们坐在一处。 周成脸上有点异样:“她看着不像。” “所谓的货郎,本就不存在。” 杨菁叹道,“当时我看了张翠儿的卧房,就知道她不大可能私奔,这姑娘识文断字,她会好好给周同熨烫衣裳,还给熏上松香,她还爱看话本,她那话本才看到一多半,即便是那个被拆得和雪洞一样的屋子里,也能从各种细节看得出,张翠儿正踏踏实实地过她的日子。” 周成:“……” 乌云破去,弯月当空,谛听一行人把所有的姑娘都抬下山,暂时在医馆安置好,一个个地查问来历,千头万绪,忙乱得紧。 杨菁回了卫所,却是直奔听塔,各种卷宗堆了一桌子。 周成:“这案子都了了,还不回去?” 今天这一整日,简直累了个半死,他现在只想回自己的卧房,一头扎进被窝舒舒服服地睡上一大觉。 杨菁顺手把一叠卷宗推给他:“还不能了。” “啊?” 杨菁扬了扬眉:“咱们不是扫平了那帮拐子的老窝,怎么样,撬开他们的嘴没有?” 一提起这个,周成和小林都哭笑不得。 “那老太监也是个有想法的。” 第105章 见怪不怪 这一伙儿拐子的头目,是前朝的一个太监,叫方希民。 谛听闯入行宫抓到他时,他没跑,还很镇定自若,人穿着‘龙袍’,就是那戏服,半躺半靠地坐在软榻上正看明黄的‘奏折’。 是,这帮拐子用的账本,居然都是奏折样。 周成把这一段转述给杨菁听,杨菁第一反应,这方希民太监做得怕是不怎么称职,最起码也没受重用。 前周的皇帝,哪有这般尽职尽责的,都到了寝宫了,还会穿龙袍? 周惠帝各色各样的华服一大堆,什么儒生服啊,戎装啊,道袍,胡服,他什么都爱穿,就是不爱穿龙袍。 且奏折这东西,他也是不大爱看的。 陈泽入京以后,前朝的宫人打发走一多半。 女官、宫女之流大部分都是直接出了宫。她们毕竟不愁生路,如果不想回家,京城很多大户人家都想给自己的女儿请个靠谱的教养嬷嬷。 毕竟宫女都是经过几轮筛选,聪明、漂亮、懂规矩,别管在谁家,就算不能当亲信手下,也能用来培养丫头。 太监们可不一样,谁家敢使唤太监?不要命了!他们离了宫门,多数不会有好下场。 陈泽性子粗疏,可其实对那些苦命人,还知道心软,宫内宫外,他都建了恩济庄子,供太监养老用。 可陈泽安排得再周到,这些人,晚年凄凉的,也还是很多。 要说大周后期,前朝多是些窝囊废,并不是没有道理,可后宫当差的这些宫人,却是人才济济,但凡能出头的,都有点能耐。 周惠帝身边的几个大太监,有好些那是过目不忘,过耳成诵,还有个很有名气的,训鸽子的本事天下无敌,这人得罪了太监头子,差点被打死,就被甘露盟收入囊中,负责驯养信鸽。 再说这方希民,当初在宫里时他年纪还小,机缘也少,没爬到高位,却也聪敏好学,颇有野心。 前周早些年太监们都不许识字,后来仁宗时期出了个八千岁,之后宪宗又出了个福瑞太监,位高权重,还有过率军出征,大败异族的战绩。 从此有上进心的太监们,都以这二位为目标,想着就算没法传宗接代,也得名留青史。 方希民也一样,他也挺有上进心。 太监们入宫多数都是不得已,要不是苦到极点,实在活不下去,谁愿意去割那一刀? 他付出了如此惨重的代价,如果还过不上有权有势有钱的好日子,那真是白白来这一遭。 大齐代周,他这前周的宫人注定不得重用,他还年轻,也不想留在宫里养老,干脆便离开宫门,另谋生路。 方希民在宫里当小太监时,大约也受过苦,可这不足一年的养尊处优,就把他养得身娇肉贵了。 进了刑房,一开始多少还有点拿着范儿,那边差役把烙铁往火堆里一塞,刑都没来得及用,他就眼泪汪汪,招得比谁都利索。 “我这也是继承了我干爹的事业。” 方希民叹气。 他能不到一年,把拐卖这一行做得风生水起,主要还是因着这一套产业链很成熟。 前周皇宫的太监掺和这事,掺和了几十年,涉事人员的清单拉出来,能有小半米长。 “现在不行了,像以前那几个主事的,魏太监死了,明小侯爷也没了,剩下的人我真不知道,也联系不上,好在底下的人手没死绝,稍微拿些银子就又拉拔起来。” 方希民面上并不见心虚。 “明小侯爷!?” 周成听见这个名字,简直觉得心肝俱碎。 前周只有一个明小侯爷,安乐侯明怀,当年周惠帝第一任皇后的幼弟,虽然拿的人生剧本貌似纨绔,其实在民间,在官场上名声都是极好的,都说他风流却不下流,多情却不滥情,为人也慈悲善良,经常拿出银钱修桥铺路,上了街,没少施舍乞儿。 杨菁却是见怪不怪。 前朝官场上的二皮脸多得是。 “我记得我干爹,喜欢卖那些花鸟使刚采选来的民间秀女,到了我这儿,这条门路就断掉,只能直接在民间收货。” 方希民神色木然,“货源五花八门,街头巷尾一群拍花子的,弄回来的好一点的姑娘,我们也要。” “但你要问的那什么张翠儿,李翠儿,还什么黑骑兵士家,我真不清楚。” “都是别人处理好了,我安排人手去接的。” 一见谛听的人冷笑,方希民摇了摇头:“没撒谎,我又不是我干爹,接了个半拉摊子,人家根本不交底的。” 周成和一干差役,听了一大篇的供词,他没听出什么,但谛听有专家,说对方十句话里,大体有九句是真的,假话也是为了减轻自己的罪责,说点好听的而已。 “姓方的这老太监说,他只负责运输和‘销赃’,另外一伙人看中了某个姑娘,或是直接把人弄出来,通知他,他再派人去提货,或是告诉他个地点,他直接带着人登门便是。” “他们还知道分工合作,手底下的人,运输的不认识看守的,看守的不认识销赃的,我看,姓方的还真像是摆在明面上的傀儡。” “真正让这一帮拐子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的,还是方希民口中所谓的另一伙人。” 周成拿着笔发愁,“可样样都不清楚,怎么记录,怎么入档?胡乱写,黄使怕是不会愿意盖章啊。” 档案室内灯火通明。 杨菁翻了半晌卷宗,神色渐凝重,想了想,叫了小林一嗓子:“林哥,帮忙问一下周同,看看他家用的仆妇,花娘子母女俩,到底是哪雇的,把人找回来。” “唉,就知道支使人。” 小林正假公济私,偷偷蹲在档案室里翻几个官媒的资料。 过了年,他就二十四了。 二十四岁,连个会和他吵架打架的老婆都没有,别说爹娘,兄嫂,他自己心里都着急。 应了一嗓子,小林赶忙就出了门。 周成顿时蹙眉,愕然道:“菁娘,你这意思?” 杨菁面上带着些许冰冷:“张翠儿不曾私奔,那她私奔的话,是谁传出来?” 周成茫然:“左邻右舍那边也打探过,好多人都说那个张翠儿她与个小货郎有瓜葛啊。” 第106章 颜面 杨菁冷笑:“是啊,在很多人嘴里,张翠儿已经同人家小货郎情根深种了,可说了半晌,却无一人能说出这所谓货郎具体是个什么来历,什么时候和张翠儿好的,都是些捕风捉影的说辞而已。” “看这些供词,就是那花娘子起的头。” 杨菁再清楚不过,所谓三人成虎,人人都有从众心理,只要有人说看见了,所有人便都感觉自己也看见了。 真相如何,谁又在乎! 杨菁把卷宗推过来,指了指记录:“三月,徐家当铺的掌柜有两个小妾病亡,但在病亡前两天,这小妾还在金铺和别的客人起了一点小冲突,当时她看起来可不见什么病容,她死了,徐家也没办丧事,同样没见尸骨,那掌柜喝酒,却说了几句醉话,痛骂他家小妾偷人私奔,还卷走了不少财物,他也是嫌丢人,便不曾声张。” “另外,永宁坊林家,他们家小娘子前几日还四处采买嫁妆备嫁,忽然人就病没了,事后有人听林家当家的发了大火。” “这两家记录还有些奇怪的地方,而且仔细看,身边仆妇下人就放出去一批。” 杨菁神色凝重,感觉越发不妙,“那些被拐走的姑娘们现在如何?若是能缓过劲,便赶快仔细问问。” “指不定贼人先扮成仆妇,混到这些人家里,相看家中的女眷,或许,还各种挑唆诱骗。” 月亮不知何时又隐了去,天幕如泼墨一样黑。 桌台上灯火摇曳。 杨菁脑海中渐渐冒出许多猜测。 “有的人或许是真的受不住诱惑,便上了当,自然任凭摆布。” “至于那些不愿意,怎么也勾搭不到的,应该就直接诬个罪名,弄走了事,张翠儿大概便是如此了。” “他们或许专挑有些家底,注重体面的人家着手,拿捏的也是些庶女,小妾之类,为了颜面,多数人家便都打碎牙和血吞,偃旗息鼓,不肯多追究。” 周成听了半晌,越听越吓人,神色越严峻,猛然踢了下椅子起身:“我,我们家——” 他闭上嘴坐下来,额头上全是虚汗。 他三姨家就住京郊的十里铺,有个小表妹也是出了这等事。 那孩子是个庶出,平日在家不得重视,为人很是沉闷老实,结果今年年头上忽然就出了事,说她趁着在庄子时,勾搭外人迷晕了身边仆妇,与一穷书生私奔而去。 “家里嫌丢人,对外都说一病没了。” 周成心里发颤,脑袋里嗡嗡地叫。 一念及此,他也不犯困,也不闹着要散值,精神抖擞地疯狂翻阅各种卷宗。 正忙乱,就听蹬蹬的脚步声响起,小林顶着一脑袋乌七八糟的菜叶子,米粥粒赶回来,一来就招呼道:“川儿,阿苏,快,给我抄家伙,菁娘,菁娘,你跟我走一趟!” 黄使匆匆进门,听见他叫唤,一把将人按住,无奈道:“别闹。” 小林喘了口气,一捋袖子:“看看我这胳膊,滚热的粥浇过来,我差点就死了。” 卫所楼上楼下,一众刀笔吏,差役都探头探脑地凑上前看热闹。 小林来谛听也有些年头,在一众刀笔吏中不说独占鳌头,也颇得黄使喜爱,他的笑话可不常见。 此时他胳膊上被烫得通红,眼看就要起泡。 杨菁心下惊讶:“不是去找周同么?这是?” 如今烫伤也很不得了,一个不小心,真会出人命。 小林脸上气得发红,黄使推着他肩膀,让他去洗漱,又让人拿药过来,自己摆摆手,让刀笔吏们都老实些,这才坐下叹道:“周郎将那人,一向看重家里的安全,他在黑骑多年,南征北战也算见过些世面,安排在他母亲身边的人,他也不敢寻那些不知根底的。” “这花娘子母女,都是周同从一家正经的牙行雇的,官方作保,立过契书。” 黄辉低声道。 这会儿小林也洗漱好蹬蹬地上了楼,气得不行,却还是翻了个白眼,老老实实从头开始说:“既然有契书,我就直接调的契书看,上头记录,花娘子忻州人士,死了男人带着女儿逃难过来的。” “周同讲,花娘子自己说的,她和女儿钱财花光,便找到牙行,想寻个主家讨口饭吃,她不愿意签死契,正好周同也只是想雇个仆妇收拾家里,照顾他阿娘,双方就一拍即合。” “如今这花娘子主动求去,了无音讯,咱谛听暂时查不着她的踪迹,她要真是带着闺女来京讨生活,离了周家,肯定要再找活做,我自然要去那个牙行问一问。” 周同找到的牙行,是京城赫赫有名的大牙行,在朱雀街上,名号雅致,叫‘雪芳在’与民生牙行并为京城两大行。 ‘民生’生意做得广,什么人口,牲畜,房产,还有其它种种,‘雪芳在’嘛,只经营一桩,就是人口。 京城的富贵人家大体都知道他们家,这家牙行养的奴仆,各色各样的都有,是出了名的耐使唤,颇为专业。 听说当年长公主养在府里的男宠,都是来自这个‘雪芳在’。 长公主换男宠的速度,通常是一年半一轮换,每次养两三个,二十余年下来,前前后后各色美男子也换了几十个,这几十个,愣是每个都有自己的特点,个个不同。 “我往牙行门口一站,对方倒是挺客气,听我把前因后果,来龙去脉一讲,那帮人就敷衍上了,一问三不知,正好有个小姑娘,年纪挺小的,在堂内里坐着,我脑子转了转,便去套那小姑娘的话,黄使教的,威逼利诱嘛。” 黄辉:“咳!” “哦,是刚柔相济,是恩威并施,是纡青拖紫,动其心志,反正我那一连串的手段都上去了,那小姑娘哪里顶得住,就偷偷跟我讲了些东西。” “虽然她没明说,不过我认为,花娘子现在可能已经不姓花了,她女儿,大概率也并不是她的女儿。” “唉!具体细节我还没套出来,里面就钻出七八个打手,冲着我就来了,我跟他们打得那叫一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黄辉一巴掌按小林肩膀上:“吹什么,人家做饭的厨子,带着几个帮厨过来,看你‘欺负’他闺女,一时气不过给了你一舀饭勺,顺手泼了些粥菜而已。” 小林:“……放他娘的——算了,让我带人去搜,肯定能搜出点东西,那个‘雪芳在’从头到尾,哪里都不对劲。黄使,我平日里是懒,可我也是咱谛听正儿八经训练出来的,考核都过了,又不是傻子瞎子。” 第107章 心愿 黄辉顿时露出一双死鱼眼。 杨菁动手给小林敷上一层药膏,没给他包扎,像这类烫伤,还是晾着比较安全。 上完药,杨菁把桌上一些卷宗拿过来递给小林:“‘雪芳在’是以前的国舅爷,韩德彪的产业,韩德彪当初比较会做人,不太贪,赚的钱孝敬了不少给周惠帝,剩下的分给宗亲显贵,世家大族,像当初权倾朝野的冯家,马家,都占份子,各个实权的王府,公府,也都曾与他合作。” “是,前周没了,勋贵们已经不怎么值钱,官员们也死的死,关的关,剩下的夹着尾巴做人,可那些世家,名门望族,换到如今仍是世家,还是望族。” “当今陛下登基,可以清缴地方的土匪,可以拿掉朝中各级官员,他老人家乃真龙天子,又掌兵权,英明神武,别管曾当多大的官,曾得多大的势,陛下说杀也就杀了。” “这些年乱世纷争,死个宰相也不比死只鸡难多少,可陛下登基,好些世家大族也是出过力气的,陛下入京,人家也是开门迎圣人,跪得颇利索,既有功劳也有苦劳。” 黄辉点头,神色颇正经:“若‘雪芳在’介绍到各家的下人当真和拐子有关系,他们就是犯了众怒,别说咱们谛听肯定要管,这偌大的京城,朝野上下,三公九卿,都不能容他们。” “但这不能急,没个铁证,拿不了人的。” “行了,再不回去睡,天都要亮了,明天还要当差干活,别管多大的事,现在都放一放,回家。” 杨菁应了句,拢着大氅往家走,回到家,远远见灯光明亮,她今儿遇见的那些不愉快,便和风一样,一吹即过。 阿绵在厨房里盯着火苗打瞌睡,听见吱呀的开门声,赶忙掀开盖子,把早擀好的面条,包好的馄饨都下进鸡汤里。 煮好了通通捞到大陶碗里,拿特别香的麻酱细细调拌,最后舀一小勺虾酱进去。 面条劲道,馄饨鲜香,真好吃啊。 之前其实才在玉楼里,吃过御厨烧的雪霞羹面,用的汤底是拿泉水熬制,面里加了蟹黄,配上花汁,色香味俱全,一等一的好面,她也吃得很美,可真要比较,到底还是更喜欢阿绵忙手忙脚地给她做的这一碗拌面。 一边吃面,杨菁没想公务,倒是琢磨起买宅子的事。 当初抓‘卫长春’的赏钱已经正经分下来,杨菁得的最多,一共分得七百两。 这七百两到手,杨菁先拿出三百两放到自己的小金库,另外四百两搁在手里掂量了半晌,她就越来越有买个宅子的欲望。 只是‘四百两’,说少不算少,但说多,也实在不多,在京城,可选择的余地不大。 好地段的好宅院,那向来有价无市的,思来想去,杨菁记得家后头,就是相邻梨花巷子里,有个李大爷最近打算离京投奔儿子,也要给儿子买宅置业,好娶媳妇生孙子。 他好像要卖房子的。 这李家的老宅子比较旧了,还只有两间正房,可它占地面积很大,有前后两个跨院。 有一回李大爷腰扭到,杨菁帮忙送他去柳家医坊看病,进过他家,他们家后院,似乎有一口老井,井水澄澈,水质很好,她印象颇深刻。 那宅子虽说有了年头,但他老人家卖得急,价格低,两百两出头就能拿到手。 如果真买下来,还白得一口好井。 且杨菁看过巷子布局,自家和李家中间只隔了一条小溪流,只要给衙门交点银子,割占一片地,修个跨溪流的小连廊,完全可以两家连通。 痛痛快快吃过宵夜,杨菁那股子累劲困劲反而散去,一时不好睡,干脆就点了灯,铺垫开纸,把杨家和李家的布局都落在纸面上。 连廊建起,到时翠竹扶疏,鲜花点缀,廊内可布置些盆景花草,摆上桌椅。 阳光明媚,可品香茗,若是遇见雨雪天,也能红泥火炉,温酒吃肉,拥裘赏雪,再合适不过了。 当初杨家老宅翻新,杨菁心里其实特别想要的各种功能分区,超级豪华,炊具齐全有烤箱的大厨房,漂亮的大客厅,一家人都能凑在一起,却又互不打扰的休闲区域,还有正儿八经的,能泡池子又能淋浴的浴室,干干净净的厕所。 她还想要分区的衣帽间,猫狗房等等,当时来说,真是梦里才能有。 一来杨家只有这么小的地方,再者翻修要花出去的银钱也不在少数,能凑合将就着简单装修,就已经算不错。 现在嘛,如果选择买李家的宅子,她琢磨的这些应该都能有了。 杨菁认认真真画了立体的设计图,精致的连廊,好看的休闲室。 休闲室,要一家人都得喜欢才好,必须有杨震的茶桌和工作桌,辛娘子也有织布空间,可以安顿个小小的织布机,用来织布做些针线活。 阿绵和小宝在她眼里依旧是孩子,除了学习,自然也该玩乐,干脆再弄个小巧的室内秋千椅,还有树屋一样的‘床’,说是床,杨菁打算做大一点,躲在里面,将将能站起来的那一种。 里面由着孩子们放他们喜欢的玩具,阿绵的兔子玩偶,小宝的刀剑,空间也是极私密。 哪个孩子小时候不喜欢钻洞洞? 反正杨菁小时候喜欢极了,每次跟父母出门,若是定的酒店有树屋之类,都会欢喜一整天。 杨菁手速快,速写图没用多久,此夜梦中,她更是三易其稿,越画越上头,越画越喜欢。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大亮。 杨菁趁着去练剑的工夫,便直接叫了牙人,跑到李大爷家付了定钱,把宅子定下来。 这几日,杨菁提到牙人,就想把对方从头到脚都解剖一回,就怕遇见那种黑心肝,烂肠子的玩意。 要说这牙行经营买卖最要紧的还是信誉,偏偏很多牙人根本就不当一回事。 这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此般俗话,她如今是越发感觉,宛如至理名言。 回到家,杨菁把自己昨晚连夜画好的图纸拿到桌上,轻描淡写地一说,阿绵吓了一跳。 杨震愣了半晌,忽然眼睛发热,扭过头去默默擦掉眼泪,心里头又酸又涩,五味杂陈。 但其实,高兴还是更多些。 第108章 当下 杨菁吃过饭,人溜达到卫所,仍在琢磨她画的图纸。 李大爷家的两间房子肯定要拆除重建,不光是年头老,过于陈旧,最要紧的是太过狭小。 没办法,如今的建筑多讲究藏风聚气,别看庭院阔朗精致,屋宅却都建得低矮。 杨菁也不是觉得藏风聚气不对,但她还是爱住阔朗畅快的大房子。 若是冬日怕太冷,一开始建时,便安装好壁炉火墙就是。 再修一个火炕,拥被而坐,与阿绵、小宝,或邀一二好友,喝着冰饮子,打个叶子牌,下个棋,看着窗外树上挂的冰凌,岂不快哉? 浴室嘛,想全铺上瓷砖怕是不大容易。 技术方面,倒不一定不能烧制,事实上如今的官窑都能烧制瓷砖,当年周惠帝用的那口莲花池,用的就是青釉砖,丝毫不见透水渗水,质量之高,只比现代工艺强。 只是这成本造价,她现在这点银子,那是万万不可能扛得住。 杨菁记得当年杨盟主在甘露盟,浴室是就地采集青石而建,引了温泉水过去,也是相当舒适,如今自然用不上温泉水了,不过弄些青石铺个浴室,倒也并不奢侈。 好像去年卫所要养点大牲口,专门弄了好些石板过来打石槽,石头整得挺多,剩下不老少,还在库房堆积。 杨菁磨了黄使几句话,从他这儿拿了张单子,找小林交了两串铜钱,库里的砖石就可着她使唤了。 小林也挺高兴:“如今咱库房塞的杂物越来越多,堵得满满堂堂的,早该清理。” 卫所弄的这批石料,还是当年还是周惠帝在位时,处理个占河道建宅子的豪商,把对方正在建的宅子给拆了夷为平地,用的好一点的石材都给弄了回来,结果那豪商交了翻倍的罚金,转头就弄到了契书,又建了个新的,起码还扩建了三分之一。 小林想了想:“最近不是有几个卫所想要重新翻修听塔来着,请了两个机关师教导,除了雇的力工,闲着的差役们也都去帮忙,就你宅子那点事,捎带手地也就给办了,不说花费,至少比你去街上寻那些匠人做工要精细可靠。” 杨菁连连点头,她爹虽然是个木匠,有人脉有经验会建房子,但谛听雇的机关师和大匠,那都是以前建皇宫,修王府的那些人,个个站出去,都是木匠的祖师爷。 把人请回去建宅子,顺便让她那便宜爹学个一两手,她那爹肯定开心。 杨震的木匠手艺乃是祖传,他平日里不接活儿,也总爱摆弄他那点木工,一坐就是大半日,丝毫不见烦,专心致志。 杨菁看过他给客人们,还有阿绵打的嫁妆箱子,乍看普通,细看当真是特别用心,打磨得一点毛刺都无,整个箱子没用半根钉,却严丝合缝,结实无比,打成之后要摔打无数次,保证没有丝毫损坏变形。 若不是真心喜欢,恐怕很难做到这样的认真。 周成一听说自家搭档买了宅子,兴头一下子也上来。 “我三姨她夫家就卖各种奇石的,库里也塞了不少废料。等下下了值,咱俩挑一挑去。” 对奇石铺子来讲,所谓的废料就是有那么些瑕疵,真要不好,也不能千里迢迢地运回京城,石头或许不贵,运费可是个大数目。 富贵人家可能挑剔些,但普通人家就没那么讲究,那些扔到库里,不好意思摆出来的石头,也完全足用了。 杨菁就不挑的,摆个石桌,砌个花坛,就是一处好园景。 几个人凑在一处窃窃了半晌,眼见黄辉放下手里的茶盏,转过头来,送给他们一记死亡微笑,大家伙顿时鸟作兽散,赶紧去干活。 从云崖山山洞里救回来的姑娘,是要一一询问,该送回家的送回家,该通知家里来接的通知家里来接,送不回去的也要安置。 ‘雪芳在’不好惹,谛听不爱惹麻烦,但肯定不能黑不提,白不提的就这般过去。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卫所所有刀笔吏已经快把卷宗翻烂了,找出来的,疑似拐卖事件,多达一百多起。 “还好我那表妹没事。” 周成昨天晚上连夜跑了一趟三姨家,到的时候夜班更深,他困得两家打架,失魂落魄,吓得他三姨差点没把自家男人踢出去喊大夫。 鸡同鸭讲了半天,三姨才闹明白外甥讲个什么东西。 “你这傻孩子,云珺那小丫头片子就是被她那个娘养坏了心性,脑子有病,满肚子都是些风花雪月,她爹给她寻的婆家哪里不好,门当户对的,家里金山银山,能供她一辈子穿金戴银。” “她不肯要,非得要个穷书生,人家穷困潦倒时她跟着吃苦,人家要是哪一日一飞冲天,哼,所谓奔为妾,聘为妻,人家都不用休她或者弄死她,直接就能做那世家大族的金龟婿。” “我家里可没底气给她出头!” 周成:“……” “也就是她那个娘平日里也只是脑子不好,人还算乖顺听话,才没受她牵累。” “你姨夫虽是商户,家里却也想养出个读书种子,你亲亲表妹还未出阁,哪容得下这等事,只是让她名义上‘死’,没真去掐死她,已经够仁至义尽的。” 周成听了一耳朵的抱怨,回程的车上,却总算能睡个踏踏实实的好觉。 真是私奔就很好。 她自己选的相公,三姨揣测的那些结局会不会出现,且不去说,也不说她选的男人,拐带女子的确没个担当,反正小表妹她现在很高兴。 周成都不觉得自己能一辈子顺遂快活,指不定过两年就遇见个大坎坷,当下好便行了。 窗外风冷,整个卫所上下,却连杯热茶汤都来不及喝,忙得那叫一昏天暗地。 正忙,就听见外面忽然有人嘶哑着嗓子吵。 “你们得赶紧帮我找啊。” “我家小娘子不见了,刚才她还在银铺那儿买镯子,一转眼人就没了!” 杨菁探头一看,不由扬眉:“镇北侯家,服侍司徒月的那丫鬟?” 小丫鬟叫云湖,拽着差役的衣服不撒手,一身冷汗,连嘴唇都是白的。 镇北侯规矩森严,她弄丢了自家小娘子,回去也不可能有个好结果。 小林一下子反应过来,两眼放光:“哈哈哈哈!司徒月丢了!” 第109章 美人图 杨菁瞥了眼笑得牙花子露出来的小林,按了按眉心。 有眼力的差役赶忙去关门。 这德性可不能让外人瞧见。 黄辉难得都气得变了脸色,一脚踹过去冷声道:“笑死你算了。” 小林两步躲开,肃然道:“必是‘雪芳在’干的,贼子真是嚣张,连镇北侯府的千金都敢欺辱,现在我就点齐了人手去剿了它!” 杨菁和周成只当没听见,提上刀就往隔壁银铺去,卫所的一干刀笔吏,差役,并白望郎们唰一下就散开来。 听塔上飞鸽一排排往外飞。 小林:“……肯定是雪芳在干的。” 杨菁端了银铺的热茶,递给那小丫鬟云湖,见她失魂落魄的,却也不劝。 这会儿劝也无甚作用。 镇北侯夫人姜氏,是个会拿侯府丫鬟仆妇殉葬的慈悲人,人家的菩萨心肠,都用来每年给佛祖菩萨塑金身,添灯油,不是用在连身家性命都不在自己手中的丫头下人身上的。 掌柜的也有点头疼。 “那小娘子来过几次,她那衣着打扮,还有她那双鞋子上缀的珍珠,我一瞧就知道,那就不该是我家的客人。” 银铺的大匠手艺再好,做的也是银饰。 从前周起,京城上下,奢侈之风兴了也有百余年。 早年还有些贵女谋个节俭的名声,这近十年,早就没了。 如今的京城贵女,用一点银来镶边配首饰倒是无妨,若正儿八经戴个银饰,还真不如掐朵花簪来得体面。 毕竟配朵花,尚能说是不好奢华。 家中女眷妆容衣服首饰,那就是男人的脸面,世家大族,宗亲显贵家的女眷,哪天若是穿戴的不大对,别人说不得就要怀疑你家里要败落。 就说前周那些勋贵,都寅吃卯粮,却还端着架子死活不肯放下,难道当真是不知道家中入不敷出? 那除了纨绔成性,同样是没得办法,一旦露怯,丢的可不只是那点体面,那是连权柄都一并失去,很快会招来诸多豺狼虎豹,被分而食之,连骨肉都剩不下了。 掌柜的眉头紧蹙,心情不甚美妙:“那小娘子偏就买了好些银饰,银镯子,银钗,银步摇花冠,我观她也不是很喜欢。” 杨菁接过掌柜的递过来的账本,看司徒月买首饰的记录,忽然想到件事。 差不多三四年前了,杨盟主约了天下聚宝阁的斋主做精盐买卖,谢风鸣厚着脸皮扮成画师登门作画。 当时的杨盟主,戴着银面具,银花冠,银璎珞,银耳环,足踩银线绣鞋,那真是从头到脚都是一片雪亮的银子。 谢风鸣画了一副杨盟主的美人图,他似乎把那画从天下聚宝阁带走,一直收在身边。 司徒月那点慕‘云舟’的心思,世人皆知,可知道谢风鸣收藏那副画的人…… 嘶,好像也不少。 姓谢的当年可不似如今沉稳,极好显摆,还是个长舌头,那点心思念想,整个甘露盟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连江舟雪都知道。 他做点什么事,还从不藏着。 也就是他仙姿佚貌的,做什么都不讨厌,换成别人如他那样,杨盟主性子再疏阔,也会受不了。 别管如何,总归司徒月这般闺阁女儿,不该知道谢风鸣藏着那么一副美人图,也不该误会他喜欢戴银饰的女子。 “刚才真没见有什么异样,那贵人如往常一般,让我把店里的新货的图样拿出来给她瞧。” 掌柜的指着账册道,“她这回买的不多,就买了这一对蝴蝶钏镯。” 说着,他声音一顿,犹豫了下,到底没说这东西的用处。 这一对就不是戴在手腕上的,也不是未出阁的姑娘该买的东西。 “买好了她就坐在那边雅座上喝茶,继续看我们的图样,我便去招待旁的客人了,没多一会儿,再一转头,便不见了那小娘子,小老儿并未多想,只当她已离开回家。” 云湖一听这个,娃娃大哭:“才没有,我在这边等了半晌,小娘子根本就没出来,是这都快晌午,眼瞅着到吃饭的时辰,还不见她,我才急着进门来寻。” 云湖一时哭得脸都花成一团,哽咽地喘不匀气,杨菁只好拽起她,走到侯府的马车上看。 侯府的马车出自姜氏,姜氏的马车都是千机阁定制,杨菁四下看了看,里头铺着小羊皮的毛毡,寝具都是绫罗绸缎,棋盘是磁石的,窗户上挂的珠帘缀有各色宝石。 车厢上遍布好些小格子,小匣子,固定得颇为巧妙,即便车走在城外那些坑坑洼洼的小径上,格子里面装上琐碎坚果零食,大体也不会漏。 杨菁瞟了眼座位,拿起坐垫看了看,转头问云湖:“今天只有你陪着你家小娘子出门?” 云湖点点头。 “平日里也是么?” “呃,平时像黄嬷嬷,小乔,小鱼几个也侍奉左右,只今最近几日黄嬷嬷有点着凉,小乔,小鱼她们回家探亲去了,便只我一个人。” 杨菁若有所思,把之前看过的卷宗理了理,点点头,忽然又问:“你们家小娘子什么时候开始对银饰感兴趣的?” “啊?”云湖被这忽然转移的话题弄得脑子有点乱,六神无主地想了半晌,“一,一个多月前?” 杨菁点头,略沉吟了片刻,取了纸笔过来,刷刷好几篇字,写好了抬手冲周成招了招,把纸条塞给他,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 周成揣着纸条一走,她就领了云湖在车上坐下,有一句没一句地和她闲聊天。 这谛听的文书对她家小娘子很是好奇的样子,饮食起居,样样都要问,云湖急得都想吐血,哪里聊得下去。 最近他们家夫人在家里设了单独的刑房,她们这些丫鬟平日里规行矩步,绝不敢有半点懈怠,若犯了错,一旦进了那地处,大家最大的奢望,便是速死了。 大体也就过了半刻钟左右,周成和几个差役便客客气气地搀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过来,差役肩膀上还背着个箩筐。 那妇人长得慈眉善目的,此时将她往车里一推,却不由满面凄惶,神色焦灼,云湖看到她吓了一跳:“黄嬷嬷?你们,你们这是做甚?” 第110章 吓唬 街上车水马龙。 镇北侯府本宽敞的马车里,一时安静得有些骇人。 “那几个都接了字条,俩丫鬟和家里人都不大识字,我看也就会写个自己的名字,一个精明点,还知道出去,找了个帮人写信谋生的书生给她读一读,就是把人给吓跑了。” “就这个。” 周成眼眉一挑,冲黄嬷嬷飞了一眼。 “她倒是没跑,也没和什么人联系,从狗洞里一路爬回了侯府,咱们的人没跟进去,不知道她都干了什么,反正爬出来之后——看看。” 周成把箩筐一掀,将上头覆盖的那点旧衣服掀开,里面各种金银玉饰,排列得满满当当,连犄角旮旯的缝隙都夹杂着金叶子,银锞子,那些个名贵的绸缎布帛,只能当垫布用。 杨菁笑起来,也不看云湖皱成一团的脸,很是气定神闲,对周成秀眉一扬:“别着急,慢慢审。” 周成却很是不耐烦的样子:“我都跟我三姨说了,散了值就去她家仓库转转,哪有工夫耽误?” “咱们自家的事,什么时候去看不行,讲讲同僚情谊,我们小林都要被那‘雪芳在’给气死了。” 杨菁漫不经意地瞥了一眼,黄嬷嬷听见‘雪芳在’这三个字,神色间竟隐隐流露出一丝恐惧。 “你又不是不知,他们背后靠山挺多的,这一家、那一家,盘根错节,实在不好收拾,告到上头,若没个能拿得出手的确凿证据,即便到了陛下面前,怕是陛下也为难。” “这下好,咱们什么都没干,甘霖细雨自己来。” “镇北侯如今虽算不上炙手可热,可陛下待他一向优容,那位姜夫人,也是个厉害角色,雪芳在如今连他们唯一仅剩的嫡出女儿都敢拐带,即便是为了颜面,侯爷也不能干休。” “陛下本身是行伍出身,对司徒晟这样曾力阻异族南下的将军,天然就存着几分好感,且他手底下的将士都是咱中原的大好儿郎,乱世逐鹿,无可奈何,杀便杀了,如今天下承平,瞧陛下这意思,显然是不打算一味强硬的。” “为了陛下,为了镇北侯,为了咱们大齐的江山社稷,这雪芳在,绝对不能留!” 周成面上不显,心里对自家搭档的胆子,那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不是说宫里出身,都知道谨言慎行? 之前看小菁娘,行为处事也稳重得很,现在才反应过来,这‘叛逆’都在骨子里啊。 即便是戏,换成他,给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把陛下挂在嘴边。 周成眉眼低垂,小声道:“司徒家的这位千金,也不见得就是那‘雪芳在’……” “就是,不是,它也得是。” 杨菁目光微冷,面上隐隐露出几分杀气,“就当司徒月运气不好,雪芳在运气不好。” 说着,她瞄了黄嬷嬷一眼,目中露出一点笑,“这位是黄嬷嬷,对不住,你的运气也不太好。” 黄嬷嬷猛地抬头,浑身一颤。 一直以来,她都觉得自己是个极擅长口舌之人,从小她娘就说她,一张嘴能把死的说成活的,家里姐妹六个,就她一个占尽了家里的好处便宜,连她弟弟都赶不上她能搂好处。 后来嫁了人,婆家也让她拿捏得死死的。 也就是赶上乱世,她出身也太低,要不然凭她这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好本事,她连王妃都当得。 可现在她这张嘴,却僵得和木头似的,根本张不开。 没入侯府之前,她没把什么镇北侯府啊,镇南侯府啊之类的当回事,管它侯府还是王府,除了大一些,还能有什么新鲜的? 没见到姜氏之前,她对那些豪门大户的当家夫人嗤之以鼻,都是些没见识的内宅女子,完全不必放在心上。 可只在侯府待了不过一个月有余,黄嬷嬷就惊觉,她才是那个蠢货。那文绉绉的话是怎么说?井底之蛙! 她觉得自己为了荣华富贵,心早就丢给狗吃了,没有人能恶得过她,可却忽然见到个慈眉善目的姜夫人。 在那位夫人面前,她每天都战战兢兢,吓得心肝颤。 黄嬷嬷看了看云湖,侯府里这样的小丫头,脑袋空空,也不过是有点畏惧,说不定还被姜氏平日里那副慈悲心肠触动,觉得那是个好人。 杨菁笑咳了声,一本正经地让周成拿记录册子来记:“黄嬷嬷伪造身份,混入侯府,拐带司徒月,后又装病避责。咦,这胆子也够小啊,居然连跟着司徒月出门都不敢,怎么,姜夫人的迁怒这般可怕?” 黄嬷嬷牙齿控制不住地响动,她承认,事到临头她心里害怕了,哪怕知道会露破绽,还是没敢跟着那位千金出门。 姜氏真的是个魔鬼! 脑子里诸般的恐惧和绝望,也不过就是片刻,黄嬷嬷猛然抬头盯着杨菁,又看看周成,浑身都泄了气,张嘴就是一口乡音:“她人在芙蓉巷,蝴蝶夫人的人要的她,就要被卖了,你们别想耽误,快去救人,人要是救不回来,都是你们的罪责!” “别想杀我灭口,老娘在外头的伙计多得是,我看你们杀得快,还是消息传得快!” 周成:“……” 明明刚才这黄嬷嬷还慈眉善目,且有点怂。 杨菁把早吓得连站都站不住的云湖交给差役,让先把人带回卫所安置,自己和周成点上人手,往芙蓉巷去。 周成吐出口气:“那姜夫人,得有多吓人啊。” “反正确实好用。” 用来吓唬镇北侯府的下人,那是一吓一个准儿,杨菁用得不算多开心,只能说,驾轻就熟。 杨菁心下又叹了声。 但是芙蓉巷的蝴蝶夫人,这事却有点棘手。 杨盟主和蝴蝶夫人打过些交道,她在江湖上算是武功不错,一流水准,能顶三分之一个江舟雪的那种。 势力上,她人在芙蓉巷经营赌坊销金窟,也有千金楼和萱草楼的份子,私底下还做些杀人销赃之类的买卖,基本上什么赚钱就做什么。 这些都不是棘手的地方。 棘手在,她给陈泽,就是当今皇帝生了一个闺女。 第111章 光明正大 杨菁一想起这个,面上忍不住流露出些许无奈。 差不多五六年前,陈泽进京给他师父拜寿,半路上让蝴蝶夫人给相中了,两个人干柴烈火,就有了一段短暂情缘。 陈泽不算好色,但这个时代的男人,有美人投怀送抱,很少有人拒绝,陈泽自然也不是柳下惠。 蝴蝶夫人一开始也不过是一时寂寞,看中个顺眼的,纾解纾解而已。 可相处了些时日,到底有点感情,一时不注意有了孩子,干脆就生下来。 谁曾想,情缘成了皇帝。 陈泽倒不是那等不认账的人,后宫里女人多了去,最近才有官员给他进献美人,为了安抚那些人,他也抬了几个漂亮温柔的进宫,交给皇后安顿。 再多一个蝴蝶夫人,半点不为难。 哦,蝴蝶夫人死过两任丈夫,那也不叫事,陈泽的妃子里也有曾经成过亲的。 但蝴蝶夫人人家有本钱,有势力,有能耐,在京城混得风生水起,高高兴兴,进宫干什么?和皇后,贵妃凑成牌搭子,整日打牌?还是觊觎宫里的饭好吃,屋子好住? 她孤身一个,早没了爹娘,就有个闺女,还是皇帝的女儿,身无牵累,又不用她争权夺利,她才不肯进宫。 杨盟主当初和蝴蝶夫人有过一段合作,两个人还挺投缘,经常一起吐槽陈泽。 现在陈泽当了皇帝,蝴蝶夫人身价自然水涨船高,他们那点事又没故意瞒着,京城有头有脸,消息灵通的几乎都知道,且她没进宫,陈泽反而觉得有点愧疚,明面上一个皇帝不好对她这样身份的人刻意关照,但谁又真愿意去为难她? 反正杨菁看了眼一无所知的周成,就觉得有些头大。 就她看的卷宗,‘雪芳在’虽说罪大恶极,但他们其实也有一套自己趋吉避凶的法子。 这帮人反而比寻常普通的拍花子胆更小些,只会对着普通富贵人家的女眷下手,从不招惹真正的权贵。 可这回,竟然拐到司徒月头上来了。 狂风已起,天上竟有雪花飘落,杨菁把披风系得更紧些。 黄嬷嬷被雪花吹了一脸,也是悔得肠子都青了,她的确是雪芳在的人,没有雪芳在的背景,她也伪造不了身份,但盯上司徒月,纯粹是私人恩怨。 按雪芳在的规矩,不可能让底下人去碰镇北侯府。 只是现在的雪芳在,对手下的掌控也没以前那般严密,改朝换代,人心思动,黄嬷嬷对那种谨小慎微的做法嗤之以鼻,便带着自己人,背着上头把事给干了。 哪曾想,一失足成千古恨,竟把自己给害到这般境地。 其实她一度要收手的,姜夫人太可怕,她一想到要惹她,晚上连觉都睡不着,但这一旦行动,哪里还由得了她? 芙蓉巷并不怎样光鲜亮丽。 地上有沟渠,渠内水浑浊,道边有乞儿,蓬头垢面之余,手还不干净。 雪落过去,巷子斑驳的墙壁倒能显出些雅来,杆子上挑的灯笼,敷上一层霜白,衬出些许的寥落。 周成实在不明白,怎么那么多人,富贵的,寒酸的,都爱来这样的地方。 巷子里的热闹滚着热闹,雪是一点都融不化。 杨菁领着周成,带着一众差役往巷子深处走,走到河边,远远就见一栋二层高的楼临河而建,小楼上彩帛飘飞,也就是因着青砖黛瓦,色调偏灰白,比起千金楼才少去些金碧辉煌,富贵荣华。 周成看得目不暇接,扫了一眼门口三三两两来回走的汉子,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菁娘啊。” “嗯?” 周成小心道:“我好像看见了几个刀卫?” 陛下身边的御前带刀侍卫,从羽林军等处挑选出的精锐,别号‘刀卫’,他们身上的佩刀都很特别。 杨菁叹了口气:“当没看见。” 周成:“嗯嗯嗯嗯。” 妈呀,刀卫的人成群结伙地跑来逛这等风月场。 这会儿还是该当值的时候,啧。 是得当看不见,要不肯定得罪人。 这楼叫春雨楼,倒不是青楼,是间拍卖坊,是蝴蝶夫人在芙蓉巷经营的买卖。 周成低着脑袋跟着搭档登上石阶,挑开珠帘进了门,一进门,脚步顿了顿。 谢风鸣和一位让人不太敢看的公子就立在不远处,十分显眼。 也不知为何,周成忽然就感觉,其实他平日里,若是闲来无事,逛逛这等场合,也不用天天藏着掖着嘛。 看看人家谢使,多光明正大。 杨菁盯着前头,四壁挂灯烛,火苗闪烁,照得堂内亮如白昼。 台子上站着个熟人。 林妙兰披着件半旧的斗篷,四肢僵硬,手里抱着琵琶,看她那模样,倒像抱着块寒冰,虽则脖颈硬挺,身量笔直,却如临深渊。 就在台下不远,一排或者绛红,或朱紫衣衫的公子哥指指点点地哄笑。 “接着唱,别停啊,说好的,林大美人,你今儿唱到散场,好好唱给咱们哥几个听,你想知道的,没准儿我们就告诉你了。” 杨菁目光微微凝滞。 周成很有些不适应地蹙眉。 林妙兰脸色极冷,手指收紧,一滴滴的鲜血从指尖上流下来,滴到衣摆上,可她的人却没怒没骂,反而果真轻轻拨动起琵琶来。 她自小学琴,虽不学琵琶,却也弹得。 只是这声音,动人归动人,却带着悲声。 “夜影孤灯照壁寒,深秋雨起破井栏,朱弦涩,指尖弹……” 林妙兰唱了一个故事,女子失家,失国,流离失所的故事。 唱着唱着,台下公子笑了声,“哈,林家的大才女,身段很软啊!” 林妙兰声音一顿,忽然就趔趄,张口吐出口血,面上一点颜色也无,满脸的郁气,竟仿佛有些喘不过气了。 周成吓了一跳:“这娘子莫不是要把自己给难过死了?当年我姐郁结于心,大夫说她伤心经,怕是难过去那回,她脸色就是这样。” 台下那群公子哥起哄声更响,中间的紫衣公子咧嘴大笑道:“哈哈哈,不过,她这不大行啊,可没人家正经歌女唱得好。” 林妙兰闭上眼,强忍着不曾落泪,面上却浮现出一层死灰。 杨菁:“……” 第112章 光怪陆离 杨菁不懂,乱世里趟过这么多次,怎么这林妙兰的气性还是这般大。 杨盟主记忆中,这姑娘一开始的确爱伤风悲秋,挺矫情,可后面早就怎么也矫情不过来了。 杨菁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眼见林妙兰摇摇欲坠的,恐怕不疏导疏导,真要气闷出病来,这时节的女孩子,尤其是贵胄之家出身的那些,憋屈死的可不在少数,红楼里的林妹妹,世外仙姝一般的好姑娘,死因症状,多也有情绪病的嫌疑。 林妙兰能活到如今也不容易,当年死在危如累卵的局势上也就罢了,自己把自己气死,下去了要怎样见故人? 杨菁想了想,到底上前两步,靠在台上撑着下巴问林妙兰:“你觉得登台唱个曲子,是屈辱?” 林妙兰一怔。 “难受什么呢?那些吟诗作对的,吟诗给人听,是抒发情感,是表达自己,是有才气,是诗人,人人称颂。” “臣子们写一些颂圣的文章,献到宫里,陛下赞个好,哪怕笑一声,那就是满门荣耀。” “抱月观里的真修们,时不时要写青词以悦神仙,神仙爱答不理,一点反馈都不给,他们可是依旧修行不辍。” “连当今陛下,畅快时不也爱唱歌,满朝文武,谁还不会唱?” “如今你在这儿弹琵琶唱个曲子,只是听的人是芸芸众生,不过夹杂了个把臭虫,你便觉得羞耻?” 林妙兰沉默,抬头看向杨菁,嘴唇微动,还未开口便呛咳起来,杨菁缓缓上去替她顺了顺。 台下紫衣公子本是满脸轻慢的笑,半晌反应过来,神色一厉,目光如刀,冷声道:“好毒的嘴,你是哪个?” 杨菁只当这人不存在,冲林妙兰扬了扬眉,伸手接过她手里的琵琶:“我也会唱曲,不如我给你唱一唱?美人慢听。” 她虽是问的,只话音未落,琵琶就响了,这一声,明明也不见多大的凶气,反而十分温柔,曲子也不大合音律,很是奇怪,可连陈泽在内,众人却齐刷刷安静了下。 那些嘲笑,戏谑,在这纸醉金迷的名利场上被激发的恶劣,似乎都瞬间沉了底。 “衣襟上别好了晚霞,余晖送我牵匹老马,正路过烟村里人家,恰似当年故里正飞花……” “论意气不计多或寡,占三分便敢自称为侠,刀可捉拳也耍,偶尔闲来问个生杀,没得英雄名讳,掂量些旧事抵酒价……” 杨菁声音很有些干涩,并不如歌女那般圆转如意,她也不习惯唱歌,可林妙兰却只从她脸上看出从容肆意。 她唱得丝毫不见艰难,也不关心别人面上是否带出狎昵,这满堂看客,风流公子,似也被她的疏阔不在意所慑,竟似不敢露出平日里那等轻蔑的,戏耍的表情态度。 林妙兰忍不住听得入了神,忍不住呢喃,“人世难相逢,谢青山催白发……难相逢啊!” 杨菁其实不大会弹琵琶,当年倒是自学了些古筝,也会吉他,这琵琶,是在杨盟主记忆里学来的。 杨盟主喜欢听,也跟着学了些,技巧不足,气魄可补。 她也已经许久没像这样想唱就唱一场,一曲唱罢,心里也是痛快。 前世网络上听过的神曲,已然好久不曾记起,以为都忘干净,不曾想这一唱,原来词曲就在嘴边。 一曲罢,伸手携住林妙兰的胳膊下了台,杨菁瞥那紫衣公子一眼,平铺直叙:“欧阳家的二十九郎,欧阳鑫,一直被拘在江南,来京城不过十余日,我不大信他能知道什么你不知道的消息。” “不过你若真要问他,他想必也不敢不说。” 紫衣公子,那个欧阳鑫本来还有些懵,一听这话,下意识蹙眉:“不敢?小爷我从小到大,就不认识这两个字,你算个什么东西——” 杨菁也不生气:“他有个癖好,每次去江南花坊,就爱找他爹,他叔父,他大哥……” 欧阳鑫愣了愣,脸上惨然色变,绿里透黑,急声道:“没有,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瞧林妙兰不顺眼,故意作弄她的。” 林妙兰神色微微有些暗淡,但她也习惯了,反而没太难过,至少不像刚才那样痛苦。 这一年时间,她早习惯失败,绝望,私心里也并不很相信这人真能找到她阿姐。 杨菁冷笑了声,欧阳鑫看着她的脸色,神色骤变,两条腿都发软,软得和面条似的,几乎要给杨菁跪下。 “虽然我现在不知道,但我保证,我们家商队,船队,别管什么队,必全力追寻林家女眷的下落,但凡遇见,一定救助,我发誓,若我说句瞎话,就让我爹剥了我的皮!” 欧阳鑫嚎地都快哭出来。 和他一起来的几个公子恨不能捂住眼睛,实在看不得他这副丑态。 林妙兰却已经满足,缓缓行礼,轻轻道了声‘谢’。 欧阳鑫一时哽住,这会儿真有一点觉得不好意思。 杨菁端量了端量林妙兰的气色,推着她人‘送’出‘春雨楼’的门,看着她的背影混在斑驳的阳光下,飘似的飘出老远,这才叫上周成,去求见蝴蝶夫人。 谢风鸣远远看着杨菁上二楼去。 之前很多个夜里,他总是做些光怪陆离的梦,有几次梦中,自己变成了巴掌大,他的杨大盟主好喜欢他,会把他搁在口袋里带着走,有时还让他坐在她的头顶,肩膀,膝头。 连睡觉,他都能贴在美丽的姑娘脸颊上睡。 醒来,谢风鸣这样的厚脸皮都有些承受不住。 他的内心不可能是这副德性! 这梦,打死也不能让旁人知道,尤其是那位。 杨菁也一点都不清楚,谢公子到底在犯什么毛病,她只希望今天蝴蝶夫人的心情比较正常。 蝴蝶夫人三十余岁,听说幼年时曾坠入枯井五日,幸得蝴蝶引来个铃医,这才侥幸得生,或许是幼年险死环生,她平日十分吝惜性命,在京城做生意,还是颇有几分余地,但凡不惹她,她便也与人为善。 江湖同道有事,她一向愿意商量。 第113章 恩怨 二楼凭栏处,挂了不少不知名的花,秋日里仍开得颇好,几只蝴蝶落在花叶上,偶尔忽闪下翅膀,才知道是活的。 杨菁和周成顺顺当当地上了楼,周成从没正儿八经和京城那些黑道魁首们打过交道,心里其实挺害怕的,贴杨菁贴得很紧,一点都不顾面子,恨不能扯着她的衣角。 越过珠帘,两人就看见了蝴蝶夫人,她坐在扶栏旁的绣凳上,膝头盖了张毯子,轻轻拭了拭眼角,双目泛红,似是垂泪,瞧见杨菁,未语先笑:“按理说,就凭姑娘刚才唱得这么好,我这般喜欢,你要什么,我都该给。” “可司徒月这个人,白白放过,总让我念头不通,很是不痛快。” 蝴蝶夫人叹了口气。 她显然知道他们二人的来意。 杨菁施施然行过礼,也落座。 既然知道是蝴蝶夫人的手笔,这位夫人的地盘上,拍卖品中虽然有人这一项,但她本身是不大沾人口买卖的。刚才在路上,白望郎们便已经把司徒月最近的可能结下的恩怨都给查了一遍。 司徒月是侯府千金,不涉江湖,平日风花雪月而已,要说可能招蝴蝶夫人的眼,大概也就是快九月时发生的事了。 中秋过后不久,司徒月和她几个朋友湖上泛舟,吃蟹戏耍,当时湖上有个画舫,几个纨绔公子喝醉了酒狎妓,玩得凶了些,把萱草楼的一个红姑娘扔到了湖里,大笑着扬长而去。 当时司徒月等人离得很近,那红姑娘已游到她们船边,抓住了船舷,但凡她们搭把手,就能把人救下。 可司徒月偏就不肯。 不光不肯,她还支使下人拿刀砍阿月的手指头,硬生生砍碎了人家的手骨。 “……她说,太脏了,污了她的船,还坏她的名声,坏镇北侯府名声,回去她娘会骂她。” “她觉得那姑娘活着没用,死了挺好。” 蝴蝶夫人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唉,镇北侯!” 岸上萱草楼的伙计匆匆追下去救人,那姑娘已经没了,十六岁,人生刚刚开始。 人都没了,萱草楼得罪不起那帮客人,也得罪不起司徒月,只能一卷草席,裹走了完事。 杨菁沉默。 若是杨盟主在,还救她?肯定已经一刀了结。 杨盟主在之前还挺喜欢讲道理,从不愿意不教而诛,后来该杀之人太多,刀砍断了都砍不过来,她大多数时候,便懒得虚耗时间去教,更喜欢杀一儆百。 “萱草楼那姑娘竟然也叫阿月,已经攒好了赎身的银子,她还有个妹妹,才九岁,叫阿福,被她护得严严实实,养得天真可爱,不知人间疾苦。” 但从此以后,那个孩子要学会自己挣扎求生。 “那天她本并不想和同那帮纨绔出去,只胳膊到底拧不过大腿。” 普通人想活着,实在是很难。 蝴蝶夫人给杨菁倒了杯热茶,转头吩咐身边人,“去把司徒月带过来。” 司徒月也就刚被拐骗到春雨楼,不过一个半时辰,被带到二楼时,脸上带气,略见薄红。 她倒也不是完全不懂事,似乎明白人在屋檐下,不敢过分嚣张,只是她藏得再好,在老江湖眼里也是一眼看到底。 她觉得这个地方,从头到脚都脏得厉害,她在这里喘口气,都担心脏了自己的肺腑。 蝴蝶夫人看她一眼,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盯着杨菁冷声道:“我已经给她找好了买家,江北那个王八蛋,愿意花一车盐换她。” “江北?” 杨菁在脑子里调阅了下卷宗。 “江北巨擘,那个豹爷?我记得镇北侯杀了他的独子?” “是,不过,他还有个孙子,脑子有点问题,他想让司徒月给他孙子生几个娃娃,给他们家传宗接代,也算赎罪了,我觉得这主意还不错,杨文书你只当不知道便是,她自己私奔出逃,还怪得了谛听不成?” 司徒月愣了愣,浑身一颤,嘶哑着嗓子道:“我有钱,我愿意给钱,他给多少,我翻三倍,不,十倍,这位夫人,请您放了我,我保证,我们司徒家绝不报复,我就当这件事根本没发生过。如果我做不到,让我不得好死!” 蝴蝶夫人扬了扬眉,倒是正眼看了眼:“看来不是个傻子。” 她顿了顿,看了看杨菁,忽然一笑:,“怎么说?” 杨菁无奈:“我都辛辛苦苦来了。且强迫女子处置自己的身体,是一种很恶心的行为。” 蝴蝶夫人缓缓叹了声:“也是。” 说着转头望向司徒月,“钱我不缺,你现在泡到河里泡半个时辰,跪在地上跪三天给阿月道歉,我就放了你。” 蝴蝶夫人幽幽叹气:“到底是老了,怎么变得这般宽宏!换做以前,高低在她脸上刻上几个字。” 司徒月猛地咬紧牙关,看了眼一楼喧喧嚷嚷的人群,脸上发绿,她张了张口,却又把那句——阿月是谁给吞咽回去。 只是谁又看不出来? 蝴蝶夫人并没有太生气,意料之中。她只是一点头,示意司徒月穿过窗户,往楼下河岸处看。 河岸上挂着几个巨大的灯笼,和别的灯笼不同,白惨惨,像是皮子制成。 “据传那是几只人皮做的灯笼,活着时剥皮,皮质柔软,经年不坏。” 蝴蝶夫人一笑,盯着司徒月那双眼,声音轻飘飘的,“捎带手地炼出些人油,很耐用,点着了风吹不灭,你闻一闻,能不能闻到人油的香味。” 司徒月的脸色一下子雪白。 “这几个灯笼,当初还是活人时候不想做人,把活生生的好人打得遍体鳞伤,还推到湖里淹死了。” “现在就惩罚他们挂在这儿,让水里的水鬼们天天能吃上人肉香火,想必吃得够饱足,他们也少点戾气,少害几个无辜,皆大欢喜。” 司徒月冷汗一层层渗出来,这会儿终于想起当时河中泛舟时发生的事,眼泪滚落,心里又怕又生气。 她从小看她阿娘处理各种事,自认也是将门虎女,杀伐果断,不像普通闺阁千金那样软心肠,一个青楼女子,死了也便死了,真救下反而是个麻烦,一来和她们这等人打交道,确实伤名声,二来也怕得罪些不该得罪的。 能轻描淡写做出这等事的公子,家境一定不简单。 司徒月心疼自家阿爹、阿娘如今竟落到门庭寥落的地步,一点都不想给爹娘,给家里找事。 第114章 没错 司徒月不觉得自己有错。 萱草楼里走出来的女人,哪里有救的必要? 她们活着不过行尸走肉,死了反而一了百了。 那日她回到家,心中也有忐忑,便把事情前因后果告诉了阿娘,阿娘还夸了她,说她遇事不慌,应对得宜。 阿娘备了礼,专门向当时与她同船游玩的小姐妹们致歉。 她们开开心心出去玩,结果呢,司徒月还觉得这萱草楼的妓女不顾廉耻,胡乱闹事,扫了自己等人的兴致。 那天她若是一时不忍心,让那人扒着自家的船爬上来,她们几个千金闺秀,竟要与一妓同船而乘?传扬出去,如何得了?她那几个小姐妹家里必然要恨死自己了,本来自家的境遇就大不如前,爹爹颓废许多,全靠阿娘的体面撑着,如今凭什么要求她舍己为人? 万一当时那帮纨绔公子里有不好惹的,又该怎么办? 自家惹祸倒了霉,可有人来救她? 春雨楼里泛着一股说不出的甜腻味道,司徒月竭力控制,不想让自己抖得太厉害,眼前的女人,连那个谛听的小文书在内,都不是什么好东西,可她们是瓦砾,自己是玉瓶,这玉瓶与瓦砾站在一处,万一有个磕碰,绝对是玉瓶吃大亏。 司徒月一时悲从中来,她一扭头,视线穿过乌泱泱的人群,一眼就看到了谢风鸣。 下意识,司徒月使劲低下头,瑟缩着,尽量把脸藏在臂弯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在!他看见了? 司徒月眼泪嗒嗒落下。 他竟没有来救她? 司徒月一走神,蝴蝶夫人已然不肯等,倏然起身,一把提起司徒月的衣襟,从从容容地下楼。 “我也是久不管事,竟问起你的意见?这样好了,你若不肯道歉,或者道歉道得不够诚恳,可怜的阿福不满意,我就在你脸上刻上几个字,唔,刻什么才好?人面兽心?不行不行,太过简单,不如请个大儒来作篇文章,就好好写一写你是如何想买到灵丹妙药,意图让人对你情有独钟的故事?” 她会被个走江湖的婆子骗,纯粹是太蠢。 司徒月失魂落魄地看看她,身体一抖,下意识去瞧谢风鸣,一颗心痛得让她几乎无法喘息,心中挣扎得厉害。 “谢郎,谢郎!” 谢郎你不要看我。 她被人捏在手里,丑态毕露,最不能看的人,便是她的谢郎。 可谢郎当真不看她! 她说不好,她不敢说,谢郎明明看着她,却又好似看不见。 司徒月心里灼烧,看到谢郎,第一次不是欢喜,反而品尝到了像铁锈一样的恨。 “放开我!滚开,我阿娘不会放过你的,她会杀了你,剥掉你的皮,把你扔到炉子里烧成焦炭!” 司徒月终于忍不住崩溃,拼命挣扎起来。 满座的客人尽皆侧目,一时间嗤笑声一片。 陈泽轻轻挪动身体,把脸转过去对着墙面,小声喊谢风鸣:“师弟啊,我眼疾。” 谢风鸣:“我耳疾,管不了谛听的事了,得一百两金子才能好。” “那你明天再好行不行,我去梓潼处筹措筹措,唉,皇帝家也没有余粮啊。” 谢风鸣:“师哥,你今天来看蝴蝶,明日真能筹得到金子?” “瞧你,怎能以小人之心,度我家梓潼之腹?蝴蝶很好,我颇喜欢,梅花很漂亮,我也喜欢,各色花有各色的好,但梓潼只有一人,结发为夫妻,将来同棺衾,我家梓潼,才不会在意这一点路上风景。” 谢风鸣:“……” 他的确不明白,反正他做不到。 遇到阿菁之前,他看女子,男子一个样,只有特别烦,一般烦,勉强不算烦的区别。 不烦的那些女孩子,就是不会对他的容貌过分在意的那种。 像林妙兰,他就觉得林妙兰喜欢他哥,所以不烦她,谢天谢地,总算有个听得懂人话的。 后来遇到了阿菁,他终于有点明白,为什么她们总爱找各种机会同他说话了。 他其实,有些恐惧。 陈泽和谢风鸣‘闭目塞听’了一下子,司徒月已经被拖到门外不远处的河岸边。 金水河穿京城而过,常有画坊游船,今天游船尤其多,笙歌曼舞,煞是热闹。 蝴蝶夫人亲自动手,把司徒月按在地上,随手从腰里取出匕首,抵住她的脸颊。 司徒月真的吓坏了,哭得撕心裂肺。 周成拽了拽杨菁的衣摆,挤弄了下眉眼,杨菁无奈道:“是,我们该管。可我们管不了嘛。” “咱们就是朝廷鹰犬。” 人家是当今皇帝的女人。 别的时候,这个在杨菁这儿不管用,今天肯定是很管用。 “咬不了人家,难道还等着被打死?” 周成没吭声。 他当初愿意为普通的,可怜的乞丐去冲撞侯府嚣张的公子,害怕也要管,但他这种‘舍生忘死’也是间歇性的。 眼下这种情况,周成觉得,被骂几句尸位素餐,那就被骂好了。 人家江湖女侠,行侠仗义,快意恩仇呢,朝廷鹰犬冲上去撕咬,妥妥就是话本里的反派,属于两巴掌被拍死,路人还嗷嗷叫好的那种。 他们此时此刻就该当个永远慢半拍,迟一步,颟顸糊涂的傻子。 “不会弄死。” “放心,有分寸。” 司徒月感觉脸上一痛,先是凉凉的,随即滚热的什么东西伴随着一股腥甜,她顿时头晕目眩,浑身战栗,口舌又僵又木,半晌才惨叫一声,哭喊:“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不要割我的脸。” 她哽咽着,抖着身体跳进河里。 污浊的水一口灌入,鼻腔又涩又痛,她死命抓住岸沿上的水草不撒手,本能地挣扎着要上岸,却让人冰冷的一刀又劈回去。 她只能泡在水里哭。 “对不起,对不起!” 司徒月一张口就灌污水,仍是一边哭一边道歉,“我不该说你,说你脏,我不该砍你的手,我错了,错了,呜呜。” 蝴蝶夫人吐出口气,伸手按住一个小姑娘的肩头。 阿福一直没有哭,这会儿终于嚎啕大哭起来。 “阿福不稀罕她道歉,阿福要姐姐。” 第115章 老实点 司徒月泡在水里,肺和炸了似的,痛得面孔扭曲,心中更是惊吓愤恨至极。 岸上小姑娘阿福,也是满面愤怒。 小姑娘头发有些乱,眼睛肿胀,额角有一点擦痕,衣服乱糟糟的,像是许久不曾好好睡过一觉的模样。 蝴蝶夫人漠然地盯了半晌,转头看向杨菁:“我有时候会忽然觉得,这世间的一切都荒谬。” “我自认为不是个好人,这双手上经年沾血,血腥气浓厚的,即便拿最好的熏香遮,也遮不去。” “乱世里,你不杀人人便杀你,可就是我这样的恶人……也不会做这般恶心之事。” “就是畜生,它们对同类,也有怜悯心。” 司徒月不通水性,很快就一点力气都无,撑不住了,连哭都哭不出声。 杨菁看她手指上的丹蔻折断,混在淤泥里,杂草和砂砾割裂了手指,十指连心……想必是痛。 蝴蝶夫人冷笑,忽然一鞭子抽过去,将将抽在司徒月指尖上,她下意识松了手,整个人坠下河。 周成吓了一跳,向前跨了两步,蝴蝶夫人瞥了他一眼,半晌,一鞭子下去,又把人抽上来,薅住衣服拖上岸。 司徒月趴在泥坑里,已经快没了气,吐出两口水,身体直抽抽,连哭声都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蝴蝶夫人冷笑。 司徒月终于吓得放下那点谋算和怒气,本能地哭起来:“我知道错了,原谅我,原谅我,我再也不敢,再也不敢!。” 蝴蝶夫人扶着阿福的肩膀,低头看向这孩子。 阿福咬紧牙关,怒瞪着司徒月,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朝着她的手用力一踩! “啊啊!” 司徒月惨叫,疼得几乎昏死,阿福才泄了气,伸手抓着蝴蝶夫人的胳膊:“姨姨,我不原谅她。” 她一字一顿:“等我找到我阿妹,把我阿妹安顿好,我就回来杀了她,给姐姐报仇。” 蝴蝶夫人怔了怔,轻轻点了点头。 周成欲言又止,此时他竟有个念头,还不如不阻止什么,还不如就让蝴蝶夫人把人弄死算了。 那侯府的丫头这会儿瞧着好似随意拿捏,那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事后想杀,真当西北姜家的铁骑是吃干饭的? 别看周成这会儿显得气定神闲,其实心里早想好了怎么赶紧写信回家示警。 倒不是说家里一定怕姜氏,一从军,一经商,且姜家到底是老黄历,怕算不上怕,可他们家这些年生意不倒,除了以和为贵,当然也有他们家足够谨慎小心的原因在。 只要可能结仇,就得十二分仔细在意。 司徒月抱着血肉模糊的手,眼泪鼻涕,污浊的水糊得满头满脸,凄惶地四顾,周围到处都是人,官家的,世家的,文人墨客,贵胄公子,名门千金……仿佛京城所有人都看到了她如今这副模样。 她什么体面都没了。 司徒月大恨,她恨不能把眼前所有人都杀掉。 蝴蝶夫人吐出口气,回头看向陈泽。 陈泽就靠着门框,垫着脚看热闹,一见她的眼神,立马怂了唧地向后退了一步,避到谢风鸣的影子里。 蝴蝶夫人:“……” 想当初知道他当了皇帝,自己差点没吓死。 当时的蝴蝶夫人,真做好了放下自己这一摊子家业,逃到天边,隐姓埋名的打算。 反正宁死,她也不去宫里和一群娘娘争一个男人,不争也不愿意去。 只要想到一睁眼就是那四面空洞房,寸尺之地,连个大门都不得出,她就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却不曾想,她说不进宫,这位皇帝比她还心虚气短,虽不说各种伏低做小,但给的利益却是相当之丰厚。 丰厚得她除了不愿意进宫,其他事都乐意做了。 呵,世间竟真有人,即便当了皇帝居然还不大变。 那和他谈情说爱就是享受,若不是喜欢得紧,她哪里会绑人回家生娃娃。 闺女成公主了,也挺好啊。 蝴蝶夫人心窍中汹涌的郁闷,好似也消解了些许,略一低头,抓起司徒月的头发,冷声道:“若要报复,记得找我,找准了。” 她一笑,幽幽道:“真希望你能报复一下,我瞧你这双招子,这双腿,都十分心动,很想剁下来。” 司徒月猛地一抖,蜷缩成一团。 蝴蝶夫人弯腰抱起阿福,招招手,叫了两个伙计:“扔大街上去。” 周成盯着司徒月被拖出春雨楼的门,哐当一声扔到大街上。 两个伙计还高声喊了一嗓子:“喂,我们家掌柜的什么都卖,但你想要男人,自己去求,下药算个屁的本事,连我们这些给人当伙计的也瞧不上你!” 周成:“……菁娘啊。” “嗯?” “我们来干嘛的?” 他们不是来救司徒月,捎带手地指正雪芳在,顺便给小林出气么? 杨菁失笑:“救司徒月,救了没救?” 周成:“一半?” “她受了这么大的罪,她找不了谛听的麻烦,想必也不敢找蝴蝶夫人的麻烦,她恨不恨雪芳在?” 周成:“咳咳。” 杨菁系了系衣服,没看坐在地上哭的司徒月,自顾自地往芙蓉巷外走。 “坑了雪芳在,那小林的气,应该也算出了。” 周成:“……回头让小林请咱们吃饭。” 正说话,那边一群刀卫就护着车徐徐而出。 周成拉着杨菁赶忙往人群里靠:“咱们别往上凑了,我见了皇上腿软,菁娘,你软不软?” 杨菁:“我觉得——算了。” 总觉得陈泽见了她会腿软。 也不对,人家见了杨盟主,像耗子见猫,与她关系并不算大。 一念至此,只听嗖地一声,一箭从天边来,直向拉车的马刺去。 杨菁蹙眉,伸手抄起旁边售卖的一卷粗麻布,骤然扔出去,兜中了箭支。 “马得罪谁了,杀人就杀人,射哪门子马?” 周成吓了一跳,赶紧去捂杨菁的嘴:“姑奶奶唉!” 那是杀人吗?刺王杀驾呢! 话音未落,前头马车帘子一掀,里头陈泽蹦出来,气急败坏:“他奶奶的,你杀人就杀人,我家小栗子得罪你了?” 话没说完,谢风鸣一把将他推了回去:“老实点!” 第116章 输太多 一众刀卫齐齐拔刀,只刀刚一拔出,忽然就觉胸口滞闷,肩头重压,一时竟站立不稳,只好三三两两抵在一处,互相扶持,这才勉强未曾趴下。 一时间哨声齐响,烟花在半空爆开。 谢风鸣吐出口气,一撩衣摆,轻盈地在马鞍上一点,落到车顶,转头抬眸。 满长街的行人本慌乱得不行,四处闪避,可谢风鸣这一跃,众人看见他便忘了害怕。 “京城第一,果然是轩轩如朝霞举。” 屋檐上,一戴面具的黑衣男子,口中道,手里弓弩一丢,反手拔刀,瞬间飞至,刀锋不管不顾地冲马车车门而去。 刀还没到,却已重如山岳,拉车的马不停地嘶鸣躁动,青石板的地面上丝丝作响,竟仿佛要裂开一般。 刀卫们甚至都来不及反应就气血翻涌,头晕目眩,根本无法阻拦。 “第一罪,背信弃义!” 面具男子一刀砍中车门,车门嗡地一响,火光四溅,却是纹丝不动。 里面陈泽捂住耳朵,拉开门上小窗,怒道:“我不认,什么背信弃义,那叫虚与委蛇!” “谁反应快,谁就赢,这是规则!” 面具男子一听,气得火冒三丈,下一刀,砰地一声,地面龟裂,马车摇动。 谢风鸣连身体带剑鞘瞬间挡在车窗上,一肘子将陈泽震回去,他自己正面撞上刀,顿时闷哼了声,退了几步抵住马车,脸上不见白,反而浮起些许病态的潮红。 “第二罪。” 面具男落地,双手持刀,刀身上缓缓渗出一层血红色的光。 “毁文绝祀!” 陈泽猛地推开门,眼底兴奋大于恐惧,“毁文绝祀?你是甘露盟的书使?哎呀,听说甘露盟里藏了一套杨盟主亲自编写的百科全书,特别珍贵,你有没有备份?” “不过这事我冤啊,放火的不是我,我猜,肯定是杨盟主支使的。” 杨菁:“……” 不是!! “杨盟主怎么就这么狠心,她败了嘛,战利品应该让我拿走,哪有打了胜仗得不到战利品的,自己放把火烧了算怎么回事?” 谢风鸣一巴掌将人拍回去,关门卡机关,额角上渗出一层冷汗,倚着门抬头。 刀已成血红,刀气袭至,谢风鸣只觉经脉里隐痛灼烧,牵动了旧伤,喉咙发痒,勉强忍住不曾咳出血:“三痴道人,血雨刀方之沛,我本以为,你年初便会来京城的。” 这方之沛在甘露盟,论武功不在‘神、鬼、盗’之下,以前是百晓阁的人,后来有传闻说他为了阁主之位,杀师兄,屠师弟,背叛师门……被甘露盟收容。 他入了盟,就做了盟中百晓通,负责情报,另外便是管理杨盟主的藏书楼。 说起来,谢风鸣也在甘露盟中待过些时日,大部分人都见过且熟悉,偏不凑巧,却与这位书使,缘悭一面。 方之沛这人十分执拗,责任心重,又是杨河清心腹之一,当时盟破之日,他人在江南老家,得知之后气炸了,当即就要复仇。 为了防备他,谢风鸣连着小半年宿在宫里,与陈泽同吃同住,结果一等二等,人根本没来。 现在他们都快忘了这事,此人却忽然冒出来报仇雪恨。 方之沛勾了勾唇角,一步跨出,血红的刀瞬间横扫,噼里啪啦,旁边酒旗,招牌纷纷落地,还有家酒肆的美酒都塌了一片,酒香四溢,掌柜的又是心疼,又是害怕,难受得要命。 谢风鸣一咬牙,身形飘起,甩开剑鞘迎了上去,刚一撞上刀,他手里的剑瞬间就碎裂开,碎片飞溅,直直刺向眼睛。 刹那,谢风鸣眼里就应激落下两行泪珠,一对修长的手指轻轻一点。 谢风鸣后退半步,目光挪到飘然而至的江舟雪身上,江舟雪刚才便在,此时见他差点变瞎子才过来。 方之沛一眼看过去,轻声道:“小江,都给我弄死。” 江舟雪退后一步,眨了眨眼,抬头特别正常地对谢风鸣道:“小方之前没来京城,大概是因为迷路了。” 谢风鸣:“……” 方之沛一噎,翻了个白眼,提了口气合身而上,血红的刀一刀又一刀,一刀更比一刀重。 谢风鸣反手抽出袖子里的软剑‘连雨’,内力,轻功都运转到极致,竭力阻挡,可别说他身上有伤,就是全盛时,论武功,他也只是普通的一流,根本挡不住。 若非那辆车是正儿八经的机关宝车,方之沛的刀能劈山断石,遇见它却一时无可奈何,恐怕陈泽已经变成十八段。 过了十几招,谢风鸣气走岔了一瞬,刀锋直逼他眉心,江舟雪伸手把他向后一提,一记手刀劈了上去,方之沛刀势一顿,斜去半寸,擦在地上,如割豆腐一般,在青石地板上割出沟壑。 谢风鸣叹气。 可惜绝音剑又没了。 已经重铸过一次,如今质量差强人意,他其实早该换的,只是舍不得。 这把剑,曾是师父的佩剑,他初初习剑,一多半是因为绝音剑好漂亮,他很喜欢。 街面上安安静静的。 杨菁和周成站在石阶上,周成一副随时要冲上去护驾的样子,其实站在了第二容易逃跑的方位。 第一容易的,他让给自家搭档。 江舟雪缓缓往回走了几步,挡在杨菁身前不远,刀气也好,剑气也罢,飞沙走石都穿不透他的气场。 方之沛没好气地皱眉:“小江,你不帮忙,也不要捣乱。” 江舟雪摇摇头:“师妹说过,胜负既定,不必执拗。” “当然,你想杀谁,我不管,但谢风鸣不能死。” 方之沛连翻了两个白眼:“……我看你和盟主一样,都吃了这漂亮小子的迷魂药。” 一阵风送来齐整的脚步声,马蹄声,弩车挪动声。 杨菁轻咳,声音里带笑,很是一本正经地道:“这位大侠,您听,重弩弩车,也就比攻城的那个差点了。” 方之沛冷哼:“算你这狗皇帝好运!” 说着一踩旁边卖馄饨的汤锅锅沿,飞上屋顶,转身间就消失在屋檐阴影里。 谢风鸣轻轻吐出口气,收了剑,倚着车沿坐下,缓缓调匀呼吸。 “天下高手,为何竟这般多。” 江舟雪看他一眼:“你若不护着车里那位,凭你的轻功,对上他总归不至于输这般多。” 谢风鸣:“……” 第117章 情真 街道上人畜皆避,只留下一地未曾敛走的摆摊杂物。 刀卫们,并禁军,巡防营的人,终于护送那位白龙鱼服倒霉蛋的马车,徐徐穿过长街,消失在尽头。 谢风鸣看杨菁和周成两个,也丝滑地融入逃跑人群里,像被什么豺狼虎豹追赶似的,转眼便不见踪影。 一路把陈泽送回皇宫,谢风鸣气色不太好,目光幽幽冷冷地盯过去,陈泽咳了声,看天看地,略为心虚:“洪院判的医术还是不太对症,不过章老太医在,好师弟,我这就让他来给你瞧瞧。” 说着,陈泽又一叹:“其实,哪里用得着你来护?我这武功,虽是战场上杀出来的,但自信也不逊于寻常江湖高手了。” 谢风鸣无奈:“师兄就饶了我,但凡你消停些,我这里便万事皆安。” “嫂嫂等你呢,赶紧去。” 陈泽脸上有点不开心,嘀咕着往他家皇后处溜达,谢风鸣回过头,安排跟随的刀卫们都去抓几副药来吃。 虽然一众刀卫没有正面接方之沛的刀,可他的刀实在是凶,刀气入体都很难去除,还是要养一养才更安全。 安顿好了,谢风鸣重新抽查皇宫的防护体系,再和羽林军几个将军碰面交代几句,既然进宫,他便又去母妃的昭明宫转了一圈。 自从师兄入主京城,昭明宫便重新修整,空置下来,如今一看仍是往日模样。 他母亲和他少年时不同,一向很简朴,一件衣服穿到颜色消退,甚至破漏,还要修修补补不肯扔,有一回衣裳让宫里黑色的小狸奴抓坏了,他就见母妃动手缝补了个猫猫头上去,说是玄猫招财,穿这身,她要有好运的。 好运也没怎么见,一年到头,麻烦事总是一桩接一桩。 他那个亲爹,实在是个特别不好相处的人。 连母亲那样,能让任何人喜欢,开心,快活,自己也随时随地会高高兴兴的性子,和他在一处,也总免不了要郁郁寡欢。 从宫里出来,谢风鸣就有点走不动了,找了块缺了小半截的拴马桩,舒展开双腿,坐下来歇一歇。 坐了半晌,江舟雪牵了匹老马过来,伸出胳膊让他借了把力,上马坐好。 谢风鸣小小地松了口气:“唉,将来我儿子要有小江这么孝顺,那就好喽。” 江舟雪:“……去死。” 天色昏昏,夕阳已落屋檐外,忽然起了风,行人纷纷加快了脚步。 江舟雪一手牵着马,一手拿着本书看,谢风鸣居高临下扫了一眼,似是一册《营造法式》。 “对了,菁娘要盖房子。” 江舟雪点头。 两个人回了侯府,先去库房转了一圈,叮叮当当地翻出好些以前的老木材。 谢风鸣都忘记他那一坨沉水香是什么时候得的,这沉水香瞧着黑不溜秋,颜色不甚讨女孩子喜欢,但对身体极好,制些座椅木凳,拙朴些,许也能配菁娘喜欢的屏风之类。 还有不少黄柏木,当地板铺,防潮防蛀,至于铁力木,结实耐用,也比较安全,能防火。 两个人挑着灯挑挑拣拣,折腾得到处是叮铃咣当声。 燕嬷嬷浅眠,让他们吵得翻来覆去不得睡,干脆起身出屋门,围着个皮袄看着他们闹。 当年秀言小时候,也是个闹腾孩子。 燕嬷嬷是明贵妃孙秀言的陪嫁嬷嬷,在宫里待了几年,就得了恩典,归家养老去。 可说是归家,她的家从来不是丈夫,丈夫的小妾,丈夫与小妾生的儿子……她的家,从来只是秀言,是秀言生的这个小主子。 秀言早早没了。 大周朝也早早没了。 她现在就想守着小主子,看他成亲生子,其实不是为了什么传宗接代,祖宗香火,秀言葬在皇陵,即便是前朝的皇陵,反正也缺不了香火。 他家小主子命也不坏,当今陛下待他情真,老太婆久历世事,一个人待另一个人是真心还是假意,她还能看得出来。 那位当了皇帝,将来当然可能起变故,但再大的变故,看在幼年的交情上,小主子的身后事,难道还能差了不成? 只是一个人太苦,太凄冷了些。 一晃神,她家这小祖宗把秀言的嫁妆,那一对大漆戗金的顶箱立柜都给翻了出来,拿各种软材包好,正开开心心地在那儿收拾,看样子是不知要送给哪个小娘子去。 燕嬷嬷忍俊不禁,得,用不着她太操心。 秀言的儿子,还愁没人知冷知热? 当年秀言还是个梳着羊角辫的小丫头时,各种想翻墙头找她玩的男孩子,那排个队能把县里的街道排满,她长到十二三,连每次出门买菜,都很难花出钱去。 满大街的人,无论男女老少都喜欢她。 自家这小祖宗,就比不得他阿娘。 别人只会给他阿娘送好东西,他倒是把好东西成山成海地往外头搬。 搬就搬,反正都是他的。 燕嬷嬷打了个呵欠,回屋睡觉了。 一夜狂风,天气陡然转凉,杨菁一大早起身看了看天气,有点发愁。 黄使趴在桌上昏昏欲睡,周成一个劲地打呵欠。 昨晚上,连夜都没过,谛听联合京兆,将整个雪芳在一窝端,从上到下,抓了一百三十多号人。 人数还在增加。 周成写卷宗写得手腕疼,小林倒是跟打了鸡血似的,和京兆的人一块儿负责抓捕审问。 京兆的牢房都给塞满了一多半,那些个小偷小摸的小犯人,全都扫地出门。 一大堆来历不凡的犯人塞到牢里,这个叫嚣要差役们好看,那个直接一沓银票硬往差役怀里塞。 当然也有人嚣张跋扈,一副天王老子的德性,张口闭口就是知道我是‘谁谁谁’么。 杨菁听差役们传话,听得脑仁疼。 她猜,雪芳在背后的那些靠山,肯定都要恨死这些蠢货了,没准求神拜佛地希望这些人都撞到脑袋失忆一回。 都招惹到镇北侯府的千金头上,司徒月亲自指正,皇帝撞个正着,不要把靠山牵累进去,家里亲眷儿女还能有个关照,都扒拉进来,那只能一起死。 第118章 新鲜 杨菁随意记录卷宗,略有点心不在焉。 黄嬷嬷拐带司徒月这一回,闹得是惊天动地,可以说京城的名门世家,人人悚然戒惧。 这刀,平日里砍别人,大家都无所谓的,只看看乐子,但砍到他们自己头上,怎会不物伤其类? 今天是司徒月,明日就有可能是自家孩子倒霉。 谁家里还没个疼入骨髓的掌上明珠?即便不是爱女,身边千娇百宠的爱妾也不能遭受这等危险。 满京城的勋贵世家都沸腾,事便已成定局。 但抓多少人,关多少人,杀多少人,别看这些都是细枝末节,处理起来也颇为繁琐,估计接下来至少要有小半个月,谛听几个卫所的工作重点,就是这些处理善后的活儿了。 正忙,镇北侯府的管家还亲自登门,替主人家道谢,带了各色点心,杨菁扫了一眼,看见不少腊肉,反正都是相当实用的礼物。 周成皮笑肉不笑地把人打发走,盯着摆了半间屋子的点心礼品,心里头却是十二分谨慎戒备:“这里头会不会给下了毒?” 黄辉点头:“哦,那就是镇北侯光天化日之下,毒杀谛听诸使。” “这应该算谋逆大罪,还罪证确凿?” 黄辉畅想了下:“我立马就能升任朱衣使,你们也青衣使有望啊,啧,镇北侯怎么不真成全我一下?想我黄某,蹉跎数十年,也不知此生还有没有穿朱衣的命,唉!” 周成:“……” 闲扯了几句,混过上午的差,周成给杨菁使了个眼色,两个人从德馨堂后门溜出去,回梧桐巷看杨菁的宅子建造情况。 小林正好进门:“半个月,再过十几二十天,就可以开始准备搬家具了。” “刘师傅和金师傅觉得菁娘你的设计图很简单很优美,大体就按照你的设计来,不过你想要的上下水,还有阁楼用到的升降梯,现在用的材料做出来不耐久,用上几次一准要坏,刘师傅联系了他几个师兄弟,找到了不少好板材,只是运输要耗些时候,否则就这点活,咱们那么多人,指不定现在就差不多能完工。” 杨菁莞尔:“我还以为做不成呢。” “刘师傅说不算难,当年他修皇陵,用了些机关,原理也类似,准备给你用重锤做平衡,外加水力和人力。” “还有你想要的上下水,自来水,别的都好说,刘师傅讲了,难点还在密封上,他多试一试,应该问题不大。” 小林陪着杨菁两个,先去了一趟库房,又点了一遍需要用到的石料和板材,杨菁和周成才开小差走人。 刚落了一场秋雨,梧桐巷和梨花巷四下里积水都颇有几分严重,卖菜的刘阿婆小心翼翼拿着扫帚,把道边的淤泥扫到沟里去。 清理不干净,一会儿上了客人,人家连落脚的地处都无。 刘阿婆一边干活,一边隔着弯曲的小径,看水边的游廊,游廊从梧桐巷的杨家侧门,延伸到后头梨花巷的李家外墙。正好跨过那一片堆叠了老些个垃圾的角落。 这地处清理干净,还栽了花卉盆栽,平日里一返潮就臭烘烘的味,如今自是没了,倒是让巷子上下都得济。 刘阿婆脑子里转着念头,手底下越发勤快,待一阵后半晌,她也要去杨家帮着干活的,就是切切剁剁,刷锅洗碗的差事,还得负责给熬煮个驱寒的姜汤。 早几日,杨家那位当了官的闺女就跟她,还有几个巷子里手脚麻利又干净的妇人说好,每日轮班做三个时辰的活,工钱不算特别丰厚,每人每日就二十文,但管吃管喝,而且管够。 只这一点,比那些杂活儿都强。 这年头,寻常人家一天到晚的,也不见得能吃上一顿饱饭? 刘婆子清理完街面,把自己也收拾干净,重新洗过脸和手,头发包起来,便顺着小径上了游廊。 金水河支流极多,巷子后头这一条算是比较宽的,以前有个浮桥勾连,后来让当兵的祸祸掉,想过河,若不愿意在齐胸深的水里趟,就得绕上一段。 前几日来了一伙儿穿着官服的差役,打下去一排石墩子,又在上头铺上石板木板,建起条游廊。 游廊旁边不远处,还捎带手地给弄了个木桥,虽是木桥,用料扎实,也十分宽阔,乡亲们普普通通赶个驴车,走过去是毫无压力。 这才建好三天半,好多乡亲就觉得方便多了。 刘婆子过了桥,先凑合搭的棚子里已经是开了火,咕嘟咕嘟的姜汤沸腾,她赶紧过去,撸起袖子就帮着把盆子里的姜捞出来仔细刷洗。 “刘姐姐今儿可来得早。” 旁边婶子连忙递了碗姜汤,“赶紧喝一口,暖暖身。” 姜汤里头加了些糖,中和了辛辣,和自家里煮的那破姜汤比,真是好喝上无数倍,让人喝了一碗,立马就想第二碗。 几个婶子一边喝着姜汤,一边看那边各种匠人,力工蹲在院子里老井台边上,盯着从细细的竹管里流淌出来的井水,叽叽喳喳地说话,惊叹声此起彼伏的。 刘婆子心里笑了他们两声,都是些没见识的。 光是自流水新鲜么? 前日她是早晨来的,一过来,还看见杨家那两个小娘子,还有小郎君,睡眼惺忪地坐在一大块儿毛茸茸的毯子里,就那么飘着送三楼的露台上飘下。 当时她吓了一大跳,仔细看才知道,毯子底下有块板子,上头还挂着银色的,手指粗细的长索。 众人热热闹闹,干活的干活,聊天的聊天,辛娘子坐在厨房外的椅子上,手边放着几块儿豌豆黄。 如今家里修宅子,她那男人每天就知道瞪着一双贼亮的眼,跟在人家屁股后头,看什么都是,‘好好好’、‘对对对’、‘是是是’,既不管账目,也不看做工。 她家的好儿女,除了当差和读书,整日待在最顶层的大露台上,心思都在猫窝,猫爬架,狗屋,狗秋千上头,心心念念全是阿猫阿狗,这人还不一定能养得活,养猫,养狗子还养出事来。 一想到菁娘这丫头,竟然买了老些个宠物用的玩具,一样样还贵的要命,她这心里头就七上八下的。 第119章 琐碎 最近,辛娘子接手的那些洗衣服之类的活计,让菁娘一通花言巧语说服,通通辞掉。 菁娘说的也没错,修宅子是大事,杨家这一门子老小都不太靠谱,确实需要她在家坐镇,好好把把关。 辛娘子嘴里抱怨家里人不顶事,小丫头片子管得太多,可这心里头高兴得很。 很快,又有个婶子送了米面的账单过来给她看,她下意识摸了摸腰里的荷包。 荷包里装了个小小的,普通玉石雕刻的小印,她每天拿着账单,在单子上盖个小印,大笔的银钱便在手里进出,那种滋味,实在说不出到底是怎样的好。 她是真没想到,有朝一日她也能用上这印章。 很早之前了,她陪着阿娘去一个亲戚家送了些野味,其实是去打秋风的。 那亲戚家里经商,很有些银钱。 那天她和阿娘在那家小坐片刻,内管事就过来请自家夫人用印,她看人家夫人取出方小印,很仔细地盖了个章。 她当时尚说不明白自己那一刻在想什么,那画面却牢牢留在她的脑海深处,许多年过去仍不曾淡去。 辛娘子家里也不是特别穷,姐妹四个,只是这年头孩子夭折一点都不稀奇,反正只活了她和她大姐。 她还有个弟弟,但弟弟得了家里大部分资源,娶媳妇养孩子,还用了她和她大姐的大部分彩礼。 她大姐出嫁时,家里陪送的只有两身衣服。 轮到她出嫁,因着男人给的聘礼多,母亲倒是咬咬牙,硬挤出些嫁妆给她,有一对母亲佩戴多年的银镯子,好像是年轻的时候,父亲买给母亲的。 因为聘礼丰厚,辛娘子当时还当自己嫁的男人,家境应该不错,结果嫁过去才知,男人家里打听到她是个能干的,专门咬了咬牙,欠下不少债,才凑齐了聘礼娶她。 她嫁进门,先拼死拼活,每天奔忙不停,找各种活做,给夫家还了两年的债。 婆母说了,债是为了她所欠,自然该她来还,她心里嘀咕,觉得哪里都不是这样的道理,但既然嫁了,还能怎的? 债刚还完了,男人倒是死了。 她膝下没儿子,家里置办的那点家财多让族中收了去。 世道就是这般,人人都一样,没男丁,人家族里自然是要收回族产,总不能让家业姓了外姓。 如今她给阿绵相看,总是认真又认真,仔细又仔细,当初还看好程景,也是因着程、杨两家知根知底。 辛娘子最近已经很少回忆那些过去,如今再回忆,似乎也不像以前那样心里头堵得难受,眼睛干涩,一整宿睡不着觉。 她改嫁的男人,算是很不错,人是好人,木头些,也知道心疼媳妇。 如今能寻个不打老婆,还知道几分冷热的丈夫,对女人来讲,就已经是几辈子修得的福分了。 辛娘子觉得,她此生辛辛苦苦,能把儿子供出来,供他读些书,到了年纪去酒楼茶馆寻个账房的差事,他们家里攒下些银钱,把宅子修一修,好给小宝娶回个贤惠娘子,再好好的,妥善地将菁娘和阿绵给嫁出去,这辈子也就值得。 哪里想到还能有今天? 她如今觉得,自己竟有点像那种大户人家的夫人那般气派。 太阳渐升,水面上波光潋滟,游廊里摆放的草木摇摆。 辛娘子正出神,外头就听见有个大嗓门响起:“我说,你瞧瞧,我阿妹家这宅子盖得多漂亮,多好!” “呵,穷酸。” 辛娘子一下听出来,大嗓门是她姐姐。 嘴角顿时一抽,辛娘子眼睛四下里瞄了几下,就想溜。 说来也该怪她,她当初特别发愁菁娘的婚事,四处给她扒拉适龄的夫婿人选,也想到了她阿姐家的大儿子。 她阿姐嫁的那人是个做豆腐的,姓吴,有把子手艺,她姐是续弦,姓吴的他原配给他生了个儿子,养的挺精细,长得人高马大。 当初她给自家这外甥和菁娘牵线,可双方相看那日,那小子傻不愣登的,一见菁娘就往她身边凑,口水都流了满衣襟,还想伸手——别说杨震黑了脸,阿绵气得想掀桌,就是她,也有些心里堵。 少年郎喜欢漂亮女娃娃,能够理解,可不管不顾,当着人爹娘的面,就急色到动手动脚,实在说不过去。 后来辛娘子才打探到,她这姐姐的便宜继子,脑子不大好使,算不上傻子的地步,可的确有点呆笨。 这事自然是不了了之。 辛娘子都担心她男人会觉得,她是故意要害菁娘。 天地良心哦,她成亲以后和她姐见的次数不多,每次见,也没说过前头那个留下的小子有什么问题,倒是说过几句家里疼得不像话。 “阿妹。” 辛娘子还没躲开,她阿姐就大步流星地过来,手里还拉着个人。 “阿妹,你快来见过赵夫人,我跟你说,云鹤楼知道不知道,就是你们梧桐巷里最大的那家茶楼。” “那茶楼正是赵夫人家经营的,生意好得不得了,可赚钱呢。” 辛娘子她姐一脸的兴奋,“你们杨家可是撞了大运,赵夫人家的公子相中了你家闺女,这不,专程登门来见一见。” 辛娘子顿时愣住。 这赵夫人脸色发沉,还略有些黑,一点都不似是来相看,倒仿佛来寻仇 “呃,我家阿绵还小——” 她阿姐赶忙一把拽住辛娘子的胳膊,压低声音耳语:“不是阿绵,说的是你家那个赔钱货!” 辛娘子瞠目:“……” “你可别犯蠢,想阻拦人家高嫁,断人家的青云梯。” “她虽然不是你肚皮里爬出来的,却总归也是小宝和阿绵的亲姐,她过得好,即便为了不让人戳脊梁骨,也得管着家里的弟弟,妹妹。” 辛娘子:“……别瞎嚷嚷。” 她这大姐,以前虽则不大聪明,但也没蠢成这副模样。 这八字都没一撇,别说没一撇,连提都不曾提的事,偏说得这般真情实感起来。 赵夫人目光深沉,远远看了眼自流水的管子,勉强把‘哗众取宠’几个字咽下去。 “你那个女儿,年岁也太大了些,我是不满意的。” 说着,赵夫人有点无奈,“赵家对儿媳妇要求虽然不算高,可最起码也该是出身书香门第,父兄得力,不拖后腿,本身知书达理,贤良淑德才好,你家那个肯定不行。” 第120章 吹牛 “唉,偏我这儿子不争气,就看上你闺女那副狐狸精的样儿,你说说,好好的小娘子,生那样一张脸,一看就是个守不住的!” 赵夫人蹙着眉,一脸的不高兴。 “算了,这娶妻娶贤,纳妾才纳色,你说个数,要多少钱,我们家接她进门做个妾……” 辛娘子胸腔里怒火蹭一下就蹿起来,站起身一抄起手头干活用的扫帚,连砂石淤泥带落叶,一扫帚就甩到那赵夫人的腿上。 吓得赵夫人连连后退闪避,花容失色:“你,你,疯子,你干什么!” “我疯?我让你看看我疯不疯!” 辛娘子一路把人往外头扫,连翻了好几个白眼,她这才装了几天的斯文人?这群人就忘记,她是个从乡下爬出来的泼妇,还当过几年寡妇? 这年头,做过寡妇,还能全身而退的,哪个不是战斗力彪炳? 那边正干活的力工们听见动静纷纷回头,几个帮着煮饭摘菜的妇人,更是丢下菜,抄饭勺的抄饭勺,端盆子的端盆子,抡菜刀的抡菜刀,齐刷刷围拢上来,以壮声势。 这些妇人多是左邻右舍,不是住梧桐巷,就是居梨花巷,别看平日里大家彼此也常打架,家长里短,矛盾不断,但若外人临门,最靠得住的肯定还是邻居,远亲不如近邻嘛,自来如此。 更别说,此时他们可都正吃杨家的饭,肯定要为辛娘子出头。 这边都是女人,力工那帮男人倒是不太好动手,一帮妇人可不管这个,虎视眈眈地瞪过来,人人面露凶相。 辛娘子她大姐眼看竟是这样的场面,急得脑门上直冒汗:“娟子你真是,从小就是个犟种,一言不合便咬人,你,你咬人也不瞧瞧什么时候!” 但她显然也没想到,赵夫人是要纳妾,无奈地看过去,直拍大腿。 “您倒是早说是要纳妾,我们村里有个老汉,生了八个漂亮姑娘才得一儿,他们家女孩子长得特别体面,就是瘦了点,但凡好好养养,漂亮着呢,您要纳妾,找我妹妹做甚,跟我回村去,我帮你说和一个,省得那孩子被卖到腌臜地处,进了你们赵家,也算你们赵家的功德。” 赵夫人身上沾了一身淤泥,向后退了好几步,几乎退到河边,还灌了一耳朵带着乡音的叽叽喳喳,顿时脑袋都疼起来,气急败坏:“我就不该来,都是些什么破落户!” 她甩手就要走,结果一转身,后头两辆车正好过来堵住,赵夫人心情更糟糕,她最近这阵子,便没遇见一桩好事,婆母挑事,儿子还惹她生气,连出门都被个破落户挤兑,差点弄一身的脏污。 赵夫人刚要叱骂,目光一滞,脚步顿时迟疑,茫然地抬头定睛细看,抬起手揉了揉眼睛。 谢风鸣有点困,不自觉打了下盹,差点让马蹄子踩到人,江舟雪从车里飞出,按着他的胳膊勒停了马。 北风呼啸,沙尘满天,江舟雪一振衣袖,仍是雪白的衣袍,白得发光的脸。谢风鸣却差点保持不住他的仙姿佚貌,好在颜值足够,哪怕再狼狈些,放在当下这环境中,他也仍是最漂亮的那一个。 他先过去伸出胳膊,杨菁也颇给面子,搭了下借力,不急不缓地下了马车。 赵夫人倒抽了口冷气,她认得杨菁。 杨菁曾来他们茶楼喝茶,也爱听说书先生讲个书,也是因此,竟让她的儿子给惦记上。 刚才赵夫人只顾着生气发泄,此时此刻,却不禁有些庆幸起来。 幸亏当初这姑娘到茶楼喝茶时,她担心影响生意,心里再不痛快,也没当着客人发作。 也幸亏,今天是她吃了些亏。 赵夫人低着头,赶忙就找自己的车,上了车急急催促,一回到云鹤楼,她还没喘匀称气,她的好大儿蹬蹬地上来,急声道:“阿娘,我都说过了,我是认真的,你也得认真才行——” “滚!” 赵夫人翻了个白眼,一巴掌拍儿子脑袋上。 有那精神咆哮,还不如去照照镜子! 赵夫人母子的恩怨情仇,杨菁是一点都不知道的,她都不认识赵夫人的宝贝儿子。 今日她提早了一会儿下值,去仓库拉了好些东西,正好谢使说有些不用的老物件,说是擦洗干净,扔掉可惜,便送给她,既是废物利用,也算对她这回救助镇北侯府千金,免去谛听不少麻烦的奖赏。 杨菁如今在谛听已待了些时日,各种旧档不知读了多少,对市井间各种物价也算了解,一眼看到那据说,如果没人要,就要劈开当柴火烧的立柜,登时就感觉金光闪闪。 但谢使毕竟曾是皇子,人家眼中不得用,需要扔掉的老物件,没准就是这些? 杨菁在这上头,向来不大矫情,别说如今这种上峰赏赐个旧物是荣耀的年代,就是在现代,她也没少拣她发小不要的包包和衣服。 反正她脸皮厚得很,一点都不觉得埋汰。 如今谢掌灯使,当着一大堆谛听刀笔吏和差役的面,既发了话说,这东西算奖赏,那她接着就是,还笑着客气两句:“谢使若还有不想要,占地方的东西,尽管都给属下好了。” 谢大公子大概被她的爽快逗得挺开心,不光把立柜包裹好,备了车先送到杨家的空房子里安置,还帮忙拉谛听库房里堆叠的石料之类。 此时到了地方,他也没走,撸起袖子和差役们一起清理地面,铺石板修路。 不过江舟雪可比他麻利,这位一出手,漂亮的石头子瞬间就铺成了渐变色,色彩清新里透着精致。 他还顺手给石板上雕了花,刻了字——‘德至天下’、‘甘露降’、‘时雨润’云云。 字是正经的魏碑,起、收皆如刀。 杨菁盯着看了几眼,决定回头在上头铺一层地垫好了。 周成也从后头车上下来,扫了一眼,心如止水,一众谛听的差役伙计帮着卸东西,也都当没看见。 也许将来,他们这些人有了儿子、孙子,完全可以在某个艳阳高照的午后,揽着小孙子吹吹牛——当年,整整‘十万两’,只多不少,张牙舞爪地在你爷爷面前乱跑,你爷爷视金钱如粪土,连看都不带多看一眼的! 第121章 无所谓 这两天雨水一过,天气一直都还可以。 收拾了一下午,小小院子差不多算是初成气候。 月洞门上缀了好一排古朴可爱的小灯笼,全是‘活’的,江舟雪不知从哪找来不少藤蔓栽在门洞两侧,爬了满地满墙,藤蔓里面裹挟了好些防水防火的木料拼成的小灯笼,里面有的是蜡烛,有的塞了些会反光的云母和石头。 溜着墙根,长了一层能避蚊虫的药草。 穿过门,小径左右两棵老松树,松树下是躺椅,石桌等物,还有搭建的大秋千,几个人一起玩都足够。 遮阳棚底下是棋桌,几个树墩做椅子。 杨菁尤其喜欢后院老井台边上的那一片蓄水池,池边几块怪石,石头上孔洞不少,水一冲刷,再一起风,水雾朦胧,让拙朴的院子多了几分仙气。 她打算在池子里养些鱼虾,生吃鱼活吃虾嘛,自己养的吃起来干净卫生,还能保证鲜活。 谢风鸣和江舟雪,就靠坐在井台边上,有一下没一下撩拨蓄水池里的井水。 杨菁也不好赶人家出门,再者,她就算能厚着脸皮去提,最近特别注重有礼有节的辛娘子也不能允许。 辛娘子心里大约怀疑自己刚才大发雷霆的那模样,让谛听的人给瞧见了,脸面上实有些挂不住。 她就没在院子里多待,直接红着一张脸,冲杨菁瞪了瞪眼睛,就溜去厨房帮着做饭。 辛娘子往日可没少因为粮食耗得太快而心疼,私底下还琢磨着,让杨震去买些陈米,霉米回来,新旧夹杂着吃。 那也没什么,人家米行中,陈米霉米都是正大光明地摆出来售卖,且销量比上等的精米要高得多。 哪个好人家,见天去吃精细粮食。 其他人家,哪怕是富贵些的人家找乡亲们帮忙修宅子,一天能给备上一餐干饭,一餐稀饭,就能说一句厚道。 可既然是谛听的差役们来帮忙,那肯定不一样。 辛娘子抠门归抠门,却一点都不傻。 这些个差役,那都是本地的地头蛇,是能得罪的? 今儿这顿晚饭,是丝毫不见敷衍。 大木桶蒸出来,扎扎实实的竹筒饭,米都是用的今年的新米,大米小米红豆混在一处,每一筒饭里都夹着肥瘦相间的腊肉片。 人家腊肉做得极好,调味一吃就知道,肯定是大师傅所做,料下得极足,放在米饭里一块儿蒸,腊肉的油脂都被蒸出,米与油融合,咸香的肉混上米香,一口下去,那简直是快活赛神仙。 差役们,力工们,还有左近来帮忙的那些乡亲,辛辛苦苦折腾一下午,所有的累都在这一口肉饭之下消融殆尽。 谢风鸣以前并不爱吃腊肉,在甘露盟那阵子都没喜欢上。 杨盟主就特别爱吃,还爱吃甜口。 真不明白,肉做得甜嗖嗖,味道古里古怪,到底哪里好吃了! 后来杨盟主消失,谢风鸣倒是觉得,自己开始喜欢吃这东西。 这腊肉要做好,不光是步骤繁琐,麻烦得紧,也很需要些技巧。 谢风鸣专门找了好几个御厨,学了好几种做法,一次又一次试,终于复原出杨盟主最喜欢的口味。 他想多给菁娘做几回,毕竟学得很辛苦,若是做得少了,他真心感觉亏得慌。 杨菁:“……” 她也就是没听见谢风鸣的心里话,否则高低都告诉他一声,自己是正儿八经的杂食动物。 但凡是好吃的,她都喜欢。 比起比较平常的腊肉,若真有什么玉盘珍羞,龙脑凤髓之类让她尝一尝,她肯定更高兴。 杨菁弄不懂谢大公子的心思,这会儿吃个腊肉,自是也深觉味美。 吃饱喝足,把剩下的给差役和乡亲们打包,杨菁亲自送了所有人出门。 此时夜幕已至,星光璀璨。 谢风鸣出了杨家的门,不自觉回眸看了眼,好像听见菁娘和她妹妹在笑闹,实在有点羡慕。 “之前我在抱月观给她点灯,求过菩萨,求菩萨让我生生世世,与她共富贵,同荣华,若有难,便不算她了,还是我当的好。” “也不知如今这日子,算不算富贵荣华?” 江舟雪想了想:“几块腊肉的富贵?” 谢风鸣:“我这般情真意切,怎么到了你的嘴里,就变得如此难听。啊,难受,心口疼。” 江舟雪:“……累了一天,赶紧回去睡,明天你不是得进宫?” 陈泽那近乎难产的登基大典,终于赶在彻底天寒地冻之前,要正式举办了。 东明殿的九座龙到底还是没修好,不过几个匠人折腾了半晌,总算外观上给补得大差不差。 不仔细贴到眼前去看,总归看不见那些斑驳的龙鳞和苍白的龙眼。 陈泽就是犯倔,人家说他得位不正,金龙落泪雨,四下崩塌,是天降惩罚,是凶兆,他还就非得在‘龙’前头登基,就是要看他承天应命,登基为帝,这龙会不会蹦起来撞死在大殿上。 谢风鸣也觉得无所谓。 陈泽坐稳这江山,主要靠得是他麾下那二十余万悍卒精锐,是真刀真枪打出来,是多年宵衣旰食,认真经营的。 之前各地乱成了一锅粥,多少英雄豪杰有问鼎天下之志,能从这些人中杀出重围,即便他就是不办这登基大典了,他依旧是这天下之主。 话虽如此,可既然要办大典,自然不容出差子。 礼部等,各处已为这大典筹备许久,重臣们也都记牢了各项流程,甚至连彩排都私底下做过几次。 到时候朝中太监各司其职,也会给人示意,引领完成。 所以,说来说去,这大典之上,最可能出错的只有他那好师兄,当今陛下一人。 反正陈泽这些日子忙得很,听说连他的十二章衮服和冠冕他都没试穿,试戴过。 谢风鸣实在没心气为了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同他计较,比起和他争论,还不如再带绣娘多看他一眼更容易些。 宫里绣娘的眼神就没有不好的,看见他就知道是胖是瘦了,大体也用不着量什么身体,算什么尺寸。 第122章 正日子 景圣元年,腊月初三。 本日天德在酉,月德在寅,紫微临垣。 宜:绍统履极。 钦天监的老监正八十有八,耳不聋,眼不瞎,一头白发,仙风道骨,差事办得娴熟,观星象,看天气,十之八九都不会出错。 今天这大典正日子,紫气东来,一派吉祥。 杨菁提着记录册,跟在黄使身后,围着整个东明殿缓缓走动,殿前金砖铺地,干净得一尘不染,那九条龙披红挂彩贴金箔,各色的彩灯四处悬,气象非常。 此时东明殿所有的门都封堵住,不许任何人出入。 气氛肃然,规矩也森严。 杨菁瞟了一眼,看门外有个宫人一脸急切相,正和守门的禁军争论,看样子很想进来,却让巡逻的禁军一刀逼了回去。 那宫人急得直哭:“我干爹说要我给他送鞋过来,我给睡过头了,这可怎么办。” 巡逻的禁军兵士目不斜视走过,守门的颇无奈飞了一眼:“你再哭闹,惊动了里头,那你确实就不必再担心你干爹罚你了。” 宫人噎住,只好抽抽搭搭地走人。 杨菁心下好笑。 黄使也笑:“咳咳,宫里是和以前,是不一样。” 他们谛听对皇宫相当熟悉,别说如今月月都要送卷宗文档进宫,以前也少不了出入。 前周那会儿宫禁森严,小小宫墙如铜墙铁壁,四重宫墙围拢,宫妃们一生不得出,宫人行差踏错半步,便是灭顶之灾。 如今陈泽登基也不过一年,宫人都显得放松了好些。 就说刚才那事,换成前周,你还敢哭?还敢嚷嚷?登基大典呢,你还想混进混出? 再说,那时候也不可能有小太监接了干爹交代的活,敢睡觉磨蹭闹到迟到。 真如此,那哪里还能是个小太监,怕不是活祖宗! 杨菁跟着黄使一路走,黄辉瞧着神色轻松,也是,谛听诸位在京的紫衣使都在,朱衣使们除了在外未归的那些也全来齐了,不光是谛听,黑骑的人,禁军的人,随便抓出一位都战功赫赫。 即便一会儿反贼抡着八百米的大刀勇闯宫门,那也与他关系不大。 巡逻一圈,大典即将开始,一众宫人鱼贯而出,杨菁他们也被宫人引到侧面偏殿处闲坐。 陈泽这人,细节上很讲究。 偏殿里炉火烧得不冷不热,熏了一盘梨子,满屋的梨香,点心都是御膳房做的,水果也新鲜,竟然还有几颗荔枝,和皇帝吃的估计大差不差。 杨菁一点都不拘谨,先拿了颗荔枝剥开塞嘴里,说好吃,似乎不错,但新鲜度和甜蜜度都和她曾经品味过的很有些差距。 倒是一道‘烧凤尾’,就是拿樱桃烧的大鲤鱼,炸开的鱼尾巴颜色艳丽,特别漂亮,一层焦糖晶莹剔透的,一口吃下去,微微甜口的鱼肉,入口即化,那滋味简直能把人香迷糊了。 杨菁记得陈泽特别嗜甜,可单纯的糖他也并不喜欢,非得是那种酸酸甜甜,不涩不腻,恰到好处的甜美,才最得他的心意。 她记得前周的御膳房做菜,似乎偏咸口,那是顺着周惠帝的口味。 外头锣鼓喧天。 无数的火把燃出条长龙,冗长的祭词抑扬顿挫,杨菁闻了闻空气里传来的味道,忽然觉得哪里有点不对,不觉蹙眉,沉吟半晌忽然起身。 黄使:“嗯?” 杨菁想了想,小声问:“黄使,我现在要是去和陛下说,请陛下改个期——” 黄辉:“……” 杨菁:“嗯,显然不成。” 说话间,门口的宫人已经开了门,显然已到了献礼谒庙的环节。 谛听一干人等齐齐在道路两侧列队,随着众臣子三跪九叩。 杨菁不动声色地给黄使递了个眼色,黄辉一愣,蹙眉:“事大不大?” “呃。” 黄辉了然:“有把握?” 杨菁点点头。 几句话的工夫,黄辉把令牌翻出来递给她,杨菁接了立马弓身退出,四下打望,目光在那九条龙身上一顿,沉吟半晌,蹲下身敲了敲地面。 这一敲,她就暗叫了声麻烦,点上几个相熟的刀笔吏,交代了两句,她又不动声色混入锣鼓的人群,硬是接管了面鼓。 击鼓的太常寺乐官吭吭哧哧半天,也不敢在这等场合闹事,只能使劲瞪眼,却怂了唧地求眼前的姑奶奶:“您到底要做甚,这……万一错一点,我回去非被老大削掉脑袋瓜子不可。” 杨菁一时也解释不清,鼓槌一敲,半点没打乱节奏,反而托了一把,鼓声越发肃穆。 最前方伴在陈泽身边的谢风鸣,闻声脚步便一顿,不动声色地冲身旁的紫衣使杨慧娘点点头。 “怎么回事?” 杨慧娘像风一样飘过来。 杨菁迅速道:“熏香里有曼陀罗和乌头碱。” 只这几个字,杨慧娘就骇然色变,仔细一分辨,虽说一时辨不清,可她的本能却在叫嚣‘危险’。 “药量小,药味很淡,不易觉察,但药效同样也有待商榷,慧娘姐姐,我刚才粗略检查了下,贼人大概想装神弄鬼,那几条龙都有问题,地底下也埋了麻烦,大典已经开始了,根本来不及处理掉。” 杨慧娘吐出口气:“行,明白。” 杨菁:“??” 杨慧娘冷笑:“这事好处理,等会儿别管发生什么变故,神来杀神,鬼来斩鬼!” “小六,小七,你们几个把兄弟都叫上,分散开,等一下天哪怕塌了,也是吉兆,鼓乐声不能停,大典不能乱,百官都得笑,感恩戴德地颂我圣人,泽被天下。” 几个刀笔吏凛然应诺。 杨菁:“……” 这应对,这反应,也服从命令的态度,真是教科书级别。 谛听的紫衣使,没有一个尸位素餐,都有自己的本事在。 杨菁吐出口气:“处理对方的手段来不及,倒是可以试试能否以毒攻毒,慧娘姐姐,你现在马上给我找些磁石,再给我找画布,颜料等,还有铜镜,越快越好。” 杨慧娘什么也没问,吩咐了一声,也不过几个呼吸东西就备齐。 杨菁迅速走到之前的偏殿,撸起秀气就挥毫泼墨,杨慧娘扫了一眼,看她画得相当粗豪,但一落笔,就有一股特别灵动的气韵。 第123章 酸爽 震天动地的鼓乐声中。 陈泽亲祭昊天上帝,声音郎朗:“嗣天子,臣陈泽,敢昭告于昊天上帝:皇矣上帝,临下有赫。监观四方,求民之莫。臣荷神器,夙夜惟寅……” 杨菁一只耳朵听,手下都快出残影。 杨盟主的记忆在脑海中展开,看着这些记忆,她好像能猜到那个搞鬼的反贼是要做什么,又是怎么做。 记忆中,杨盟主那位故人曾经‘装神弄鬼’,差点把一整个村子的村民们都给吓死。 当时那个村子信河神,有生祭河神的习俗,差不多一百来年,每年都要祭一个七八岁的女孩子,朝廷下旨禁绝都没什么用。 杨盟主的故人途径此地,在村子里宿了三天,三天之后,若非当时甘露盟几个擅弄药的门人也在,那村子就要十室十空了。 杨菁很怀疑,这回是有人从那位处学了点皮毛,就打算给陈泽找点事情。 这等鬼祟伎俩没什么大用,纯粹是恶心人。 话说,看杨盟主的记忆,那人每次耍这样的手段,都能让人或笑,或悯,或是心情舒爽。 怎么此时此刻,别人来耍,却令人如此厌恶。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东明殿的琉璃瓦被阳光镀了一层金灿灿的色彩,不知名的鸟雀或许是被鼓乐声惊动,却并未飞走,只不安地扇着翅膀,在屋脊上来回踱步。 陈泽似模似样地念着祭词,有的地方记不太清,他就自己胡乱瞎编,或者揭过去直接念后头的。 他是一脸的理直气壮,对自己不肯好好背词的事毫不在意,太常寺这边,一众掌管大典进程的礼官们,早出了一脑袋的汗。 大家伙入职之前,明明所有人都说,只要去的不是太医署,大体就很少有大麻烦的。 除了太医署是在伺候活人,活人不好伺候,其它部门,其他人,平日里伺候的都是神仙。 这神仙嘛,你求它,它通常不爱搭理你,可也不大会挑理,供奉的餐食冷了热了,干净不干净,它也不在意。 礼官们在太常寺待得久了,早就习惯安稳平静的状态,如今皇帝忽然来这一出,真是……唉! 一众礼官精神紧张地差点跑断腿,终于平平顺顺跟下来。 “今率群工,祗承禋祀。惟冀:风雨时节,百谷用成;蛮夷率服,兵革不兴……谨以制币牺齐,明荐于上。” “尚飨!” 随着陛下祭词,无数祭品供奉至祭坛,青玉、珠宝、丝帛等等。 陈泽举酒杯,数百臣子匍匐于地,就在皇帝一杯酒水落地,忽然就听周围传来呜呜咽咽的声响,随即地面震动,脚步声,喘息声,无数怪异声音响起。 众大臣齐齐一惊,好些人刚要起身说话,肩头上却陡然传来一阵压力。 穿着谛听服侍的刀笔吏们,不知何时低调地紧贴而至,人人面色严肃凝重,低声劝告:“还请莫要惊动大典。” 一众臣子:“……” 别说,让谛听的人一提醒,大家心里不由犯嘀咕,受惊的情绪小了点,反而没往皇帝‘上天不佑’、‘得位不正’之类的方向琢磨,而是觉得这位也许想搞个祥瑞什么的。 也就刹那间,只见那九条龙都好似很痛苦地开始抽搐,鳞片剥离,眼睛渗血,身体扭动,大地也跟着震动。 众人登时懵了。 这,这像祥瑞? 好多大臣都皱眉,暗骂,不知道陛下又想出了什么馊主意,又要找什么事。 也有人有点害怕,看这架势,好好的龙都要变秃了,难不成这一位当真非天意所钟? 说起来他比起和他争天下的那几位,脸上也没多少明君之相。 众人一晃神的工夫,几个刀笔吏一挥手,一条长绢从天而降,落在九条龙前面,紧借着,众人就听到一声剑鸣,一团金光由黯到明,在绢布上游走。 只见随着金光滑过,一道身着十二章衮服,头戴冠冕,身高八尺,座下一匹枣红色神驹,手持长刀,威风凛凛,宛如帝王。 “陛下!!” 好几个距离近的臣子不由脱口而出。 众人这才惊觉,虽然看不太清,可布帛上几乎要跳出来的影子分明就是他们家那位陛下。 不光外貌酷似,神韵也一模一样。 惊呼声中,只见画中帝王陡然一刀劈出,轰鸣声阵阵,随着刀光闪烁,九条龙应声挣扎起来,鳞爪断裂,身体片片风化般脱落,没一会儿工夫就落了一地。 地底下传出的脚步,周围隐隐的哭嚎,在此刻并不显恐怖,倒是让人精神大振。 偌大的东明殿,一时鸦雀无声。 静谧了半晌,那帝王缓缓收了手中之刀,似乎遥看祭坛,冲着陈泽略一颔首,这才消散了去。 好半晌没人说话,只有陈泽四平八稳地偷看了眼提词,平平淡淡吩咐:“祭肉分于百官,朕要与诸卿,共享此福。” 众人迷迷瞪瞪地跟着叩首。 大典终于顺利结束了。 好些礼官一听结束的鼓声,扑通就坐到了地上,汗水频频冒出,简直感觉自己的小命都一口气去掉大半条。 谁敢再瞎说什么礼官好当,责任轻,拿钱不少,是个好差事,他非骂回去不可。 锣鼓声中,陛下大跨步地率先离开,大家对视一眼,目光乱飞,到底没说什么,也都亦步亦趋地追随陛下而去。 门外脚步声交叠,杨菁缓缓坐下来,拿了块儿点心塞嘴里,只觉得脑子空空,身体空空,手腕酸爽得很。 话说,她当年只是小时候上过画画班,长大背书之余,空闲爱跟着玩上捣鼓点立体画之类,觉得好玩罢了,她是真没想到,她竟然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一个小时都不到,就能搞出这么高端大气的作品。 半晌,黄辉进了门,给自家姑娘倒了杯酒,叹了声:“真是倒霉催的。” 杨菁漂亮的睫毛闪了闪:“让咱们查?都不用查。就这手段,说是甘露盟那余孽,甘露盟鬼公子,和他脱不了关系,直接报上去得了,反正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 就谛听挂起来的,甘露盟相关的卷宗成山成海,再多一桩又何妨? 黄辉:“唉!” 第124章 合理 杨菁笑了笑,把点心推到黄使手边,示意他赶紧填补几块。 “平日里大事小情,但凡没凶手,不都是甘露盟背锅?这回甚至不算冤枉,不用查我们也知道,那是鬼公子的变化之术嘛。” 甘露盟的鬼公子,在谛听档案里记录都少得可怜,连是男是女都不清楚。 当然,杨菁肯定知道。 鬼公子叫岑英,是个读书人,那年科举取士,他榜上有名,名列传胪,无数英杰四方汇聚,他自然也是意气风发。 也是在那一年,阖家三十九口悉数被杀,他被埋在土里三天,杨盟主和江舟雪路过把人刨了出来,从此他便不是世间人,做了阴间鬼。 鬼公子坏了身体,武功是真练不了,他就学幻术,学阵法,玩毒药迷药,不过两年就玩得炉火纯青,连甘露盟中自己人,也少有人不怕他,别说人,就是条狗,见了他一样退避三舍。 去年甘露盟覆灭,他和书使一样都不在盟内,从此不知所踪,不过他应该比书使冷静克制,不至于把所有罪过都记在陈泽头上才是。 鬼公子手段是阴狠毒辣,但他这个人,只要不涉及身上的血仇,还是有点文人墨客的温柔,很讲道理。 “宫里的情况也确实有些混乱,各宫门寻常并不关,宫人平日里也四处胡乱走动,我看,从宫外混进来都不算难。” 黄辉叹气摇头。 杨菁吃着点心,门外就嘈杂声四起。 “不可能,大典开始之前不久,我才着意检查过九尊金龙,根本没有什么怪味,也无异常。” “当时都封闭了门户,若有人之后动手脚,那人绝对跑不出去!” 黄辉站起身开门,两个浓眉大眼的小将军就戳在门口,杨菁看了一眼,都是剑眉英目,相当硬朗的面貌,正儿八经的云家人特点。 “云书,见过黄使。” “云锦,见过黄使。” 果然如此。 两个人嘴上还算客气,年纪稍轻的那个云锦,嘴角破了皮,显然是被人打了,眼睛发红,一脸的郁郁,面色不善。 云书叹了声:“御道之下挖出一些瓮,黄使,您二位看看。” 杨菁先一步拿起细看,这些陶瓮材质都很普通,就是宫里祭祀时随处可见的那类,只在陶身上刺了些错落小孔,寻常人肉眼都不可见。 “金龙的龙身上被涂上了东西,阳光一晒,味道不对,肌肤触碰略有刺痛。” 杨菁:“……” 黑骑的人这胆子够大的。 她可知道,当下江湖上确实有些擅长用毒的人,毒药碰一下就就能化掉人的五脏六腑。 谛听上课时就再三强调,基本上哪一轮的培训都要强调,不认识的东西绝对不能碰。 “我才没有玩忽职守,阿叔冤枉我。” 云锦想到刚才他叔当着那些弟兄的面,给了他一脚加一巴掌,心里就很不痛快。 “今天能进东明殿的,之前可都查过,你们谛听也查了,没有一个不清白,从大典开始到现在,除了这会儿各部堂官,皇亲国戚们,让陛下请到殿内宴饮去,人还没查,其他人都查问过,反正,我们是没看出什么。” 云锦深吐出口气,“口供都在这里了,陛下既令我等协助你们谛听,你们尽管看,若还有哪里不清楚不明白想亲自查,也悉听尊便。” 他一张嘴叭叭了半天,没让黄使有插口的机会。 云书后槽牙都要咬断了,仍是努力微笑,控制住把他这白长了张嘴的好弟弟痛殴一顿的欲望。 黄辉倒不怎么生气,还柔声安慰了两句:“陛下一向知道云老将军的忠心,二位也不必太忧心。” 说话间,杨菁已经和几个刀笔吏分门别类地整理好一堆口供卷宗。 几个人摊开纸,一目十行,随看随记。 云书一眼看过去,顿时愣住,刀笔吏们拿着那些卷宗口供,看过信手便扔,一时间卷宗纷飞,时起时落,却是杂而不乱,落到桌面时也是齐齐整整,都用不着人再行处理。 云锦本来各种白楞眼,这会儿也呆了下,半晌才嘀咕:“以为自己变戏法不成?” 他憋了半天,看着刀笔吏们翻个不停,那些翻页的声响吵得他心烦,忍不住同自家大哥大小声:“呵,查了这么多人,最可疑的难道不是那个姓杨的文书!” 黄辉:“??” 一众刀笔吏齐刷刷抬头瞥过去。 云书也吓了一跳,伸手勾住云锦的脖子,讪笑了下,压低声音怒叱:“胡说什么!” “我哪里胡说,哥,难道你也不信我?大典之前我就是查过九座龙,专门去查的。” 云锦一肚子气,“这几条龙那么显眼,最近又闹出些是非,市井还有各种奇奇怪怪的传言,我又不是个傻子,怎么可能不着重关注?” 越想,他越气。 “这几个月我恨不能睡觉都睁着只眼盯着他们,那些负责修复的匠人,每个人干了什么,什么时候,什么时候结束我都盯着呢,结果,结果——” 偏偏就还是出了错。 “咱们黑骑追风难道都是摆设?我们这么多双眼睛,靠得这么近,什么都没觉察到,可谛听这小文书,头一日进皇宫,就算他们有任务,四下巡逻了两圈,他们就能比我们的人看得还仔细?” “她凭什么就能觉察到不对,凭什么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能察觉机关的各种关窍,连查都没查就随意利用?” “这合理吗?” 云锦目光灼灼,“好家伙,你们这位是谛听的小文书,还是什么能掐会算的半仙?才多一会儿的工夫,不光察觉到大典要出事,且想出解决之道?” 杨菁:“……” 这么一讲,她竟然都觉得自己很可疑。 黄辉却是沉下脸冷笑:“云小将军,若按照你这般讲,你爹当年太行救驾,为何人在山底,却惊觉山巅有变,为何数千人搜山救援,唯独他一点冤枉路都不曾走,愣是第一时间救下陛下?难道,他是提前了知道什么不成?” 此话一出,云书、云锦登时色变。 云锦更是一把揪住黄辉的衣襟,若非人在皇宫不能带刀,他砍了黄辉的心都有。 云书也沉了脸。 第125章 生气 黄辉一振衣袖,将云锦振退了三步,面上肃然:“你无故怀疑我们刀笔吏时,可理直气壮得很,怎么现在听人质疑云老将军,便这般生气?” “我爹是何等样人?” 云锦几乎被气笑了,“你们那个文书,也配与我爹相提并论?” 黄辉冷声道:“云将军百战沙场,机警非常,所以他有超出常人的直觉,我谛听所有刀笔吏,自入门以来,首先便审阅旧档文卷,数十上百年间天下案情卷宗汇集于此,你口中的小文书,对此倒背如流,对江湖上说得出,说不出的手段也俱了如指掌。” “你们黑骑做不到,就随口认定我们谛听做不到么?我看云锦小将军,你好歹也是久经战场的老兵了,连术业有专攻的道理都不懂?” 杨菁头都没抬,听黄辉一通胡诌,说得云锦一愣一愣,心下颇好笑。 黄使是一句假话都没说,每一句都很有道理。 只有一点,杨菁能察觉到不对,是因为她亲眼见过不知多少次类似的手段,更因为她人在现代时,能获得巨大的信息量,对当下的老百姓们来讲很神秘的一些东西,在她这儿一早就有各种破解方案。 若非如此,她读卷再读一千遍,再倒背如流,她也很难反应得那么快,几乎算是没反应时间。 此时,云锦让黄使堵得气不打一处来,憋屈难受,恨恨道:“我这会儿是没有证据——” “哎哟,那你这岂不是算‘打草惊蛇了’?假如你怀疑是真,你这做法可相当不智,可怜云将军一世英名,啧。” 黄使嗤笑。 云锦:“……” 云书一看不好,一把就拽住弟弟,总觉得一撒手,这皇宫大内,东明殿中就要发生一场斗殴。 到时候,黑骑打谛听的场面便要重现了! 还不一定打得过。 云锦被自家哥哥掐得大腿都要发青,总算自己将肚子里那股子邪火消化了些许,冷淡地瞟了一眼杨菁和一众刀笔吏:“也罢,谛听的厉害我等早有耳闻,如今纵然找不出意图搅乱大典的贼子,大不了你们任意推给甘露盟余孽就是。” 说话间,他面上带出几分轻佻,似怒非怒地哼了哼,“凡旁人动问,就是甘露盟贼子有飞天遁地之能,施展五行遁术,从土里钻进宫,又钻出去了。” 杨菁瞥他一眼,并不搭话,抽出两张门卫的口供递给黄使:“御膳房太监,万兆,兽山太监许三,让人去查这两个,还有,之后把所有见过这两个人的都召集到一处,画个像。” “唔,黄使,我看还得再叫两个咱们的画师过来,好作对比。” 黄使应了声,摆摆手便让人去办。 云锦一怔,也扒拉了下兄长的胳膊,凑过去看口供里提及的,关于万兆和许三的相关记录。 这两个人都是宫里的老人,身世来历清白无辜得很。 云书微微蹙眉:“两位公公之前的确有慌不择路,误闯入东明殿的举动,但我们守备森严,第一时间就抓住他们赶了出去,绝不曾让这二人跨进东明殿半步。” 说着,云书翻了下口供,“黄使请看,巡逻的兵士,守门的兵士都可以作证。” 黄使没吭声,只面色极严肃地吩咐刀笔吏立即出去知会他们掌灯使谢风鸣。 此时此刻,毕竟是皇宫。 谛听的势力遍布京畿要地,这一年来,又从京城不停歇地向外扩散,几乎到了有人的地方就有谛听眼线,但皇宫不一样。 欧阳掌灯使还在位那会儿,谛听唯一不敢做的便是窥伺帝踪。 在皇宫大内,便是安插一二探子线人,也不好太过放肆,黄辉即便想查也无人可用,直接交给谢风鸣是最好的选择。 他现今是掌灯使,这事查是不查,认真核查还是敷衍了事,是否必须要结果,都要看他的意思。 杨菁随口交代了几句,活动了下酸痛僵硬的手腕和肩膀,紧了紧衣服便推门而出。 云锦深吸了口气,他也不大敢拦,只亦步亦趋地跟在杨菁身后,咬牙道:“你,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杨菁哭笑不得:“陛下吩咐查这案子,我这不查完了?剩下的画像,追捕缉凶,审问,都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完成。” “大典举行这么半天,又这般闹腾,我可是累得紧,怎么也得容我们回去睡一觉。” 云锦不可思议:“查完了?怎么就查完了?你让找的那两人,根本就没进过东明殿,此事能与他们何干?” 杨菁蹙眉,吐出口气,干脆耐心些从头讲:“我们大体看了诸位做的口供和拿来的卷宗,从举行大典开始,东明殿内宫人等共计八百九十六人,云小将军您是辰时末带人检查的九座龙,那么排除掉在辰时之后有明确不在场证明的宫人等,三百一十二人,再排除位置固定,很难做手脚的太常寺乐官等一百八十八人,剩余合计三百九十六人。” “这近四百人,我们几个抽查核对过,黑骑的诸位将军不愧是精锐,办事认真,巨细无遗,这些人的确来历清白,应该都不曾说谎,基本上可以排除他们闹事的嫌疑。” 云锦嘴角一抽,翻了个白眼,用得着谛听的人来夸。 “说了半天,就是我们的人调查没什么问题?” 杨菁轻笑:“没错。” 云锦:“……” “既然没错,意图扰乱大典的那人,必然已经早就不在东明殿内,他应该是做好布置便提前离了场。” “不可能!” 云锦一听这话,连脖颈都是红通通一大片,显然气得不轻。 “安全守卫都由我们黑骑安排,大典开始之前便封门闭户,巡逻守卫十分严密,我敢保证,哪怕他是只鸟,这期间它也不可能自由进出!” 杨菁无奈,随手把挑出来的卷宗递给云锦,轻声道:“如何就没人进出了,这明晃晃的,不都是人?” 云锦一脸的茫然。 反而是云书,隐隐感觉哪里不对,偏又说不出来。 杨菁抽出卷宗指给他们看:“这期间,走错的,强闯的,拿着贵妃啊,太后的令牌闹事的,这足有十一人。” 第126章 得意 说话间,杨菁的面上就露出几分无奈。 云锦却是一脸骄傲:“是,宫里因着赵大监得陛下爱重,底下一干宫人都被惯得全不讲个规矩,一个比一个横,若换了寻常禁军兄弟,还真不一定敢这般强势,但我可不吃那一套!” 云书翻了个白眼:“您还挺得意?” 云锦哼了声:“职责所在而已!” “我敢保证,所有乱闯的,别管是太后宫里,还是贵妃宫里,就是陛下身边的,我也不会让他们得逞。” 云锦一脸郑重,“我手底下的人,我都很清楚,肯定没有人敢阴奉阳违,天王老子到了,也不会破例。” 杨菁点头:“小将军果然硬气,令行禁止。但不得不说,宫里不靠谱的实在太多了,黑骑众人别说不认得宫人们的脸,竟连各宫宫人的名单,嗯,应该也没有。” 云锦:“……” 他们进京才多久?敢窥视后宫,想什么呢?还认识脸?宫里可有小几千口子人! 杨菁笑了笑,也不着急,耐着性子徐徐道来。 “我刚才也看了黑骑的巡逻和守卫,如果换成我,比如,我人在东明殿想离开,你们守卫森严,不允许进出,但西南角门这一片环境复杂,有树有石可藏身,那我藏身在门附近,嗯,就在这片弯道处好了。” 杨菁干脆在记录册子上寥寥几笔,勾勒出东明殿的地图,一边画一边讲。 “取一御膳房的宫牌挂在身上,弄出些声响引开门卫注意。” 云书和云锦看着这简笔画,神色渐凝重,脑子还没有转过弯,心下已隐隐感觉不妙。 杨菁画出个漂亮的宫人打扮的小人,趁着守卫听到动静转头的工夫,一个箭步窜到角门,却并不出门,而是掉头就往东明殿里撞。 两个守卫一惊回头,只当那小人是从殿外闯入的,顿时上前,三两下揪住人,连推带搡地扔出了殿门。 小人争执不下,只好委委屈屈,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云书、云锦:“……” 杨菁把画册一合:“大体就是这样。” “我看过所有的口供,在被丢出东明殿的这些人里面,御膳房的万兆,还有,兽山的许三,和我的猜测最为符合,自然先查他们两个。” 云锦嘴角抽了抽,脑子里转了半天,想到他那帮榆木脑袋的弟兄,又想了想问到的那一堆口供。 混账,听着这般扯,可琢磨来琢磨去,就那群棒槌,在这宫里又是人生地不熟,还真有可能被蒙得顾头不顾尾。 心思虽乱了,云锦却仍梗着脖子犟嘴:“这,这都是你瞎猜的。” “对,猜的,不过可不瞎。倒是看不出来这些的,比较瞎。” 杨菁笑道。 云锦气得简直想吐血。 黄辉忍俊不禁,咳了声,笑道:“谛听办差,证据是要讲的,但不耽误我们先按照怀疑,把能抓到的,该抓的都抓起来嘛,证据这东西,找一找总归会有。” 话音未落,他就招呼手底下一票人赶紧去查。 这有了目标,事情自然好办,一查就查到御膳房的万兆,万太监今儿的确来闯了东明殿。 他可有了年岁,从周惠帝还没当皇帝那会儿,他就在御膳房伺候,后来周惠帝当了皇帝,他早知道这位主儿难伺候,就不喜欢露头,行事越发低调,竟在平均两三年换一轮的御膳房存活下来,如今在宫里也算颇有资历的大太监。 被谛听的人问到头上,万兆苦笑:“真是谨慎了一辈子,临到了,却是昏了头。” 万兆有一只养了十一年的老狗,说是狗,其实已是亲人了,万兆现在最怕的还是自己死在了狗前头,让他家的黑子没个好下场。 死了倒也罢了,万一被那帮淘气小子弄去炖来吃,他真是死了都undefed不上眼。 “今儿是大日子,我在御膳房里帮忙烧菜,烧完了给我家黑子整了块儿肘子肉,可回来一看,没找见它。” “黑子这两年年纪大了,不爱四处玩,它也聪明,知道在宫里万万不能乱跑,我这心里头就有点担心,四处问了句,有个小太监跟我说,看见黑子好像受伤了,折了一条腿跑去了东明殿,我也是一时情急就闯了门,结果让守门的两个小将军训斥一顿丢出来。” 万兆撸了撸贴在他腿上直哼哼的大黑狗,“我没办法,只能回来,结果回来一看,黑子迷迷瞪瞪地趴在我床上睡觉呢,还似模似样地盖着被子。” “幸亏我被打了两下,脑子倒是清醒了,否则一着急真冲撞大门,指不定要丢半条小命。” 万兆没再多说,他是聪明人,也许当时他没有多想,一门心思只顾着找狗,可事后复盘,哪里都有问题。 要不是谛听的人找上门,这事他只会烂在肚子里,绝不会再对人讲。 至于兽山的许三,情况却更复杂些。 大齐朝待宫人们比前周好上不少,太监住的都是正儿八经的厢房。 说是累得不行,要回去休息,但杨菁也只是口头上说说,年轻人精力旺盛,总要比黄使勤快些。 她亲自带着刀笔吏,来了许三这儿。 谛听堵门时,许三人还衣衫不整地歪在炕上,只穿了一只鞋,赤着只脚,满地的酒瓶子,呕吐物,酒气熏得人头疼。 “啊?” 这人一问三不知,就知道瞪着那双蠢态毕露的大眼来回打量。 当时守门的黑骑士兵,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是欲言又止,模棱两可。 “好像是?” “当时却是个喝得迷迷瞪瞪的小太监,我们还给泼了点冷水,好给他醒醒酒,可他蓬头垢面的,真记得不是很清楚。” 杨菁盯了几眼,看手,看脸,看地上的靴子,起身道:“是被人冒了身份,他没去过东明殿。” 几个刀笔吏顺着她的视线,也都看出来,这人鞋袜不算干净,沾了不少酒渍,还有些凝固的呕吐物的痕迹。 “吐的这些至少有两三个时辰,脚上还沾着,若出去过,这些腌臜东西早就蹭掉了。” “也罢,先找人给他清醒清醒,再问口供。” 第127章 人味 谛听将各种口供卷宗又大体筛了一遍,有好几个闯门的宫人,都是受到了各种暗示,影响,蛊惑才做出这等举动。 那贼人说胆大是胆大,可也确实鲁莽,此等事情大体是没有什么彩排训练的机会,短时间内不动声色完成一切,实属兵行险着,一看就莽撞得很。 可他心思也细腻,还知道提前多找这么多人故意闯门,一来制造混乱,疲敝门卫,二来也让他试探出这些门卫的应对动作,他行事时才更安全。 杨菁从容镇定地端着盘点心,一边吃,一边让人在偏殿里摆了块儿巨大的木板,糊上一层纸,根据各种口供,卷宗,顺带着也把那些重点的宫人们都叫过来,一一问话。 一边问,一边就顺手在这木板子上复盘了大典之时,宫里所有人的走位,路线,各种反应。 黑骑的人口供做得颇细致,且杨菁只要叫了宫人过来,对其保持一定的怀疑,她眼前就多少会浮现出些点评。 很快,杨菁就在板子上标注了个黑衣人。 黑衣人曾帮太常寺的乐官传递过曲谱,曾托黑骑的人帮忙调整金龙上一些金箔的位置。 他甚至明目张胆地同云书、云锦说过话。 无数卷宗,口供汇集到平面上,从杂乱无章变得井井有条,本在云山雾绕中的犯人,就此显形,呼之欲出。 好些被派来辅助的黑骑,禁军等人,看着杨菁轻描淡写地把事理清楚,每次叫人重问口供,都一针见血地问出他们根本没注意到的问题,三言两语就戳穿宫人们或许自己都不觉得是谎言的谎言,钦佩之余,心里也直犯嘀咕。 再看那些不起眼,特别低调的刀笔吏们,众人总感觉他们无形之中光芒万丈,身量也变得极为高大。 “我听说谛听尽知天下事,以前还只当是夸大其词,现在看来,不光不夸大,你们谛听也太谦虚了。” 刀笔吏:“……” 对对对。 他们谛听就是这么神奇。 每一个都洞察案情皆若掌上观文。 唉! 要是真的就好喽。 为什么不是每一个刀笔吏都能当朱衣使,为何不是每个朱衣使都能做紫衣使? 是因为大家都不想么? 谁不想钱财更多,权力更大,爬得更高,更得人尊重?不是不想,分明是做不到。 他们谛听的晋升,已经算是相当公平,可每年新晋的刀笔吏,还是蹉跎岁月的占了大多数。 杨菁翻出画笔,就根据众人口供汇总,大体勾勒出个人来。 还好这人不是盗王那样的千面郎君,易容改装方面最多算是粗通而已。 除了杨菁,黄辉还叫了几个画师帮忙,这谛听的画师,每个都有点子绝活在手,画好两相一对照,彼此沟通了下,热气腾腾的犯人画像就出了炉。 竟然算得上五官端正,相貌堂堂。 黄辉看了几眼,总觉得有些眼熟,一时却又想不起来。 杨菁打了个呵欠:“这人对皇宫很熟悉,知道东明殿的地形,肯定常在内廷出没,好查。” 黄辉:“也是。” 别看忙忙碌碌,其实她心里对抓人这事,也并不怎样急切。 谛听这边面临的压力挺一般的,一干刀笔吏,都没耽误了吃饭喝茶闲扯聊天。 陈泽之前因为‘龙’褪色掉鳞片的缘故,执拗得让人头疼,不管不顾非胡乱折腾,但大典上真出事,他反而不在意了。 大殿之上,酒香四溢,朝中重臣勋贵齐聚一堂,酒至半酣,陈泽还得意起来。 “我师弟呢?这种时候,我家小师弟怎么不在?” 赵三虎眼角余光瞟了眼陛下,见他眼睛发亮,精神焕发,说话气定神闲,心里却知道,这是有了酒。 陛下好喝酒,但其实酒量一般,不过每次喝醉,外人倒是看不出太多端倪。 “赶紧叫他来,他胃不好,得按时吃饭,不吃饭又要难受,一难受就不爱理人,哄都不好哄。” 赵三虎心下好笑,面上却不动声色,恭恭敬敬地道,“陛下,小侯爷吃饭去了。” “对,吃饭去了。” 陈泽郑重点头,“啊,跟他说一声,今儿捣乱那小子,抓不抓的倒是无所谓,可今儿这大场面,必须得让他知道,是我,我陈泽,秉承天意,怒斩前龙,再定乾坤!” “哼,就是气死他,任他千般筹谋,万般算计,也做了老子的垫脚石。” “老天爷站在老子这边!” 赵三虎连声应是。 还好陛下离群臣有一段距离,还好,他老人家醉了说话声音不高,要不然群臣恐怕都要尴尬。 可谢风鸣此时不光没有吃饭,还顶着寒风,坐在棺材铺外的石阶上,尝试跟正在雕刻牌位的某位苍白得过分的公子沟通。 岑英不太喜欢和活人打交道。 谢风鸣幽幽道:“龙身上用的就是你常用的那些东西,我看应该有‘血沁’和‘百年灰’,别的嘛,没仔细查,还看不出来。” “就是告诉你一声,若是你的人闯了这祸,说句话,如果不是,那我可送他归西。” 岑英沉默片刻,抬头看向棺材铺佛龛上供的牌位,上书甘露盟之主,杨菁,杨河清的字号,很是正大光明,任谁进来只要细看,都能看得见。 他一时叹了声,想了想,伸手取了块儿黑色的绸缎将牌位罩住。 “尊主既然允他代天斩伪龙,那便斩了。” 岑英笑了笑:“我那点家伙事,都不是什么金贵东西,可京城也少见,想买到,似乎也只能去鬼市子碰碰运气了。” 谢风鸣了然,随即一怔,很有几分受宠若惊,暗自算了算:“今儿岑公子说的话可不少。” 平日江舟雪的话算相当少的,但在甘露盟,他甚至说不上沉默寡言。 鬼公子岑英,却是出了名不爱与活人打交道,有时十天半月,听不见他半句话。 岑英起身帮他开门。 谢风鸣只好向外走,走了几步,回头诧异道:“我记得你说这京城人味太重,你不喜欢,想要出去看山看海,怎么又改了主意?” 岑英沉默片刻,轻声道:“当年我曾给你算过一卦。” 谢风鸣点头:“我还记得,不过好像卦象如何,你却不肯说。” “现在可以告诉你了。” 岑英瞳孔幽深,面上无一丝的情绪。 第128章 下意识 棺材铺里的棺木,似也没有岑英的脸色晦暗。 他看着谢风鸣,声音很轻:“卦象显示,你寡亲缘,寡情缘,会被至亲所害,命里早亡。” 岑英叹了口气,“我总觉得你快死了,便想离得近些,好歹能见上最后一面,也能替你收个尸。” “收尸嘛,别人,总归没有我专业。” 谢风鸣终于没忍住,翻了个白眼:“我真是谢谢你啊。” 他想了想又有点生气:“你都知道我快死了,就没想怎么替我改一改命?” “改命?” 岑英冷淡地勾了勾唇角,僵硬地转动眼睛,扫视周围,“如果我能改,那我爹娘,兄姐,小妹,又何必去死?我家尊主,又如何会是那般下场?” 谢风鸣顿时无语。 他走下棺材铺门外的石阶,江舟雪才从旁边的面摊上起身,谢风鸣瞟他一眼:“怎么不进去?我记得鬼公子平日里对你挺客气的?” 江舟雪:“嗯。” 谢风鸣顿时笑起来:“哦,对了,你怕鬼。” 江舟雪:“……” 寒风簌簌,谢风鸣紧了紧斗篷,想着鬼公子那几句话,笑了笑道:“鬼公子算得不对,他这技术不大行,当年我刚出生,国师就给我算过了,说我是天降贵子,可旺天下万民。” 所以,他父皇一向很爱他。 太子大哥都没得到过父皇抱着的待遇,他幼年时却是长在父皇膝头的,当年很多次,父皇大殿听政,龙椅就是他的睡床。 少年的他,有过无忧无虑的美好时光。 可惜一切如烟尘,消失得太快了。 有时候谢风鸣也想,如果他不是认了那么一个师父,也许,他会成为一个普通的纨绔皇子,随大周沉沦,也未尝不是个好结局。 奈何世间没有如果。 当年皇宫,京城,富贵荣华,都像个巨大的牢笼,碰到了盟主,他学会了撕开牢门,扯掉束缚他的锁链,虽然世间万事,不尽如意,但他想,他到底还是不曾后悔。 江舟雪转头看他,想了想,轻声道:“我在,不会让你死的。” 谢风鸣眨了眨眼,沉吟片刻,有点好奇:“江兄,我发现你有个问题,从我认识你开始——我算一算,当初在朔阳,你断后,在林城,你在最前面趟机关,在草原,没剩多少吃的和水,你就不吃不喝,都留给其他人,其他的事好像也特别多,只要是遇到问题,你不是冲在最前面,就是殿后,不是在挡箭,就是在挡机关。” “这次数也太密,如今,我好像每次遇见最危险的情况,下意识就会先想到你。” 江舟雪眉眼间流露出几分疑问:“理当如此。” 谢风鸣:“……” 江舟雪不知道这小子到底纠结什么。 他师妹似乎也说过类似的话。 但他武功最好,武功好的不去断后,难道要让挡不住的去? 烈阳高照,风却冷得紧。 鬼市子在宣阳门附近,临着金水河,逢九开市,五更起,卯时散场。 谢风鸣也有两三年没来过这地方,当年他第一次来,是甘露盟主赴京,她的内管家们到鬼市子的浮云楼遴选有才有貌的公子们去陪他们家尊主。 当时他想借甘露盟的水路运输粮饷,只找了好几个人帮忙说项,连话都难递到那位盟主面前。 既得了这样的消息,他干脆就混入鬼市子,乔装改扮了一番,入浮云楼做了琴师。 他人在京城最负盛名的公子们中间,那也是鹤立鸡群,独树一帜,在这样的地方,他连脸都不必露,只要他露个侧影,那些姑娘们绝对看不见旁人。 的确如他所料,甘露盟的婢女一眼扫过就挑中了他。 挑中他只用了一瞬,选别人足花了大半日。 没办法,实在是没有能与他相提并论的。 但仅仅选一个人去服侍自家尊主,也太委屈了些,只好矬子里拔将军,凑合又凑了三个,还没好意思让这三个和谢风鸣坐同一辆车,同一时间进杨盟主的屋子。 谢风鸣脸上微红,轻咳了声,抬头看浮云楼。 这京城风云变幻,多少酒楼茶肆毁于战火,浮云楼倒是不光没有褪色,反而越发奢华动人—— 思绪还在转,谢风鸣脚步先一顿,犹豫了下,倒是没有转头就走,只是仍不自觉地有一点心虚气短,目光闪烁得厉害。 楼外楼内香风如云,杨菁就站在台阶上和人说话,眉眼舒缓,神色也轻松,看着可是相当游刃有余。 谢风鸣思绪一下有点跑偏了,竟拿自己与那位同菁娘说话的姑娘比较了一瞬。 嗯,他年纪大了几岁,可还是完胜来着。 “咳。” 一念及此,谢风鸣登时哭笑不得。 杨菁也是在家只睡了两个多时辰,就接到听塔那边的情报,洗了把脸,连饭都没填补几口,就赶到鬼市子来。 风很大,沙尘也多,她是真没看到谢大公子,先看见浮云楼门口招揽客人的美人。 美人抱着琴,寒冬腊月的,她只穿了身很薄的衣裙,腰身不盈一握,面上雪白雪白,只嘴唇染的殷红。 杨菁都有些替她冷,便领着人往屋檐下走了几步,取出一锭银子放在她手里,才背着人,袖子一扬做了个遮挡的姿势,取出画像来给她看:“姑娘,麻烦帮我辨一辨,这个人近期可有在你们浮云楼出没?” “我听说有几个人看到,说他在浮云楼二楼的雅间里喝过酒,还喝得不少,被两个酒客打伤了?” 那姑娘有点懵,对上杨菁的一双眼,不觉镇定了些,仔细一看,张了张嘴:“他好像,好像我们这儿一个熟客,自称姓龙,大家都叫他龙公子。” 她顿了顿,蹙眉道:“他这人很怂的,我没见过他同人打架啊。” 姑娘犹豫了下,看着菁娘这张简直漂亮得要发光的脸,小声道:“他以前倒是很大方,不过如今好像落魄了不少,已经很长时间没钱去二楼喝酒了。” “你这些消息都有问题,可能是有人故意骗你的钱,鬼市子里鱼龙混杂,什么败类都有,以后姑娘可千万谨慎些。” 第129章 叹息 浮云楼这位美丽的招牌姑娘,眉宇间是真流露出些对杨菁的担忧。 谢风鸣沉默地往旁边暂避了一步。 杨大盟主就算变成可爱的小菁娘,仍是一张嘴能骗晕鬼,男女老少,都对这一套都很受用。 人多是这般好为人师,你要是提出点在他看来错漏百出的消息,他就免不了想反驳几句,要告诉你真实的,反而比直接问得来的真切。 毕竟,撒谎也是人的天性。 很多人有事没事地都想撒个谎。 一走神的工夫,杨菁已经郑重谢过浮云楼那姑娘,详细问起这龙公子的消息。 在这等地方,男人只要进来,就不大可能留得住秘密,要不然自己为何会来此?探听消息最方便嘛,可不是他好奇,也不是他喜欢看那些漂亮的女孩子跳舞,听她们弹琴奏曲。 谢风鸣坚定地认为,自己是这天底下第一的老实人,正经人。 “哎哟,这不是孙公子吗?可有两三年没光顾我这儿小地方了!” 谢风鸣一走神,浮云楼的艾三娘从窗户里探头,看见他就笑。 “……” 唉,少年时来,是年少轻狂。 后来再至,真的是为了打探消息!! 杨菁顺着声音看过来,秀目一扬,露出几分诧异。 谢风鸣:“……” 为什么江舟雪那小子说要回去练剑,死活不跟他一起,他要在,一剑戳死他,自己也算死得干净。 杨菁一笑,正待走过去搭话见礼,就听见浮云楼后院的方向,传来一声凄厉到让人毛骨悚然的惨叫。 那都不是一般的惨烈。 脚步一顿,杨菁转头一眨眼就横跨浮云楼一楼的厅堂,追着声音飞奔,也就几个呼吸,人便到了后院。 一闯入,就见有个荆钗布裙的女子,披头散发地从二楼窗户处,毫不犹豫地翻下,杨菁瞬间移过去接,就感觉一手臂挡在她头脸前,托了那跳下来的女子一下。 随即一声闷哼,那女子栽在地上,却愣是没耽误片刻,挣扎着爬起,扎进后院的水池,用尽力气一头撞在池中石头上。 杨菁扑过去拉了一把,没有拉太好,那姑娘仍是撞了一脸的血。 谢风鸣脸色都惨变,伸手把杨菁和那姑娘都拽上岸,斗篷解下,把两个女孩子全裹住,这才转身,肃然看向追出来的嬷嬷和小厮。 那嬷嬷气急败坏,一见这场景,面目也是僵凝。 浮云楼当家的艾三娘步履匆匆而至,扫了一眼怒道:“说了多少次,要小心,小心,再小心,让你们解她的心气,不是让你们给我搞坏了,这都是真金白银买到手的,坏了事要赔钱不说,还坏咱们口碑。” 那嬷嬷无奈:“我什么手段都还没上,谁知道她气性竟然这么大!要说千金闺秀咱也不是没见识过,按理越是这样烈性,越不能缓,不能慢,就得一开始彻底把心气给她都打折了,否则根本训不出来。” “可这个,油盐不进,连哭都没哭一声,我还当——结果刚劝解了两句,忽然就一嗓子哀嚎,叫得我这心里直发毛!” 浮云楼是鬼市子里最大的青楼,来往的,各色各样的客人都有,身份都严格保密,玩的花样也众多。 但其实这浮云楼还算比较守规矩,并不过分磋磨姑娘,毕竟培养出一个来,也是相当不容易。 当然,毕竟是消遣的地方,受气还是免不了。 当年有传言,好多家里犯了事,因而被发卖的千金女眷,都让浮云楼收拢了去,如今楼里当红的姑娘,没准就曾是大家闺秀。 这里的嬷嬷们对付大家千金,相当有经验,轻易不会出差错。 杨菁顾不得啰嗦,先把那姑娘半抱半扶地放在石阶上,拨开她头发细看,一看便一惊。 这头皮上密密麻麻全是血痂,显然曾被人暴打折磨过。 衣服里被遮盖住的地处,也是淤青叠着淤青,几乎遍体鳞伤。 嬷嬷一惊:“不是我!” 艾三娘蹙眉,气道:“混账,这都谁干的,老娘可是花了老大一笔银子!还不赶紧的,找老周过来,多拿点儿药,她这一身要养不好,老娘赔大发了!” 谢风鸣忽然伸手拨开姑娘的头发,仔细看她的脸,下颌陡然收紧:“是玉珠还是长瑜?” 杨菁愣了下。 原来是公主。 不过,倒是怪不了谢风鸣认不清,周惠帝儿女不少,除了几个高位嫔妃所出,还算受重视,其他的,皇子还好,女儿们在宫里都是查无此人的状态。 到了年纪,随意从进士里挑个年轻的嫁出去,或者随意许配给勋贵家的儿孙,在此之前,毫无存在感。 玉珠公主和长瑜公主是周惠帝的美人所出,母亲地位低,她们除了阖家都到的大宴,会露一下面之外,平日里并不怎么见人。 因着同母,两个人长相颇为相似。 谢风鸣想了想,陈泽尚未入京时,他这两个妹妹就都已出嫁。 长瑜嫁去了西北。 眼前的,应该是玉珠。 陈泽入京以后,对前朝皇室没搅合进那摊子烂事的龙子凤孙都比较客气,玉珠的驸马姓吴,叫吴越,出身寒门,科举取士,娶了玉珠以后就在礼部谋了个差事,陈泽入京清算,吴越被审出,事涉朔阳一案,凡是涉此案的,多族诛。 不过他离罪魁祸首还远,又看公主的面子,只抄了家,贬为白身,好歹留下了一条命。 谢风鸣记得,吴越带着妻儿老小搬离了京城才是。 看着玉珠倒在杨菁膝盖上瑟瑟发抖,谢风顿时了然:“大典上的麻烦,是他找的?” 岑英家里没出事之前,人在京城朋友很多,吴越也是他的朋友,两人很有些交情。 谢风鸣心下叹气。 吴越这人他见过几次,印象里是个聪明人,很会说话办事,想想也正常,周朝三年一科举,数万人参考,两三百人考上进士,但凡能走到这最后一步,聪明和运气缺一不可。 何况他还是寒门出身,更是不得了。 但后来看他行事,聪明多是小聪明,没有什么大智慧,心比天高,偏胆子和格局都不大,不是什么能成大事之人。 第130章 面子 谢风鸣伸手扶了玉珠一把,帮杨菁扶着她在石阶上躺下。 她浑身都是水,脸色惨青,枯愣愣地盯着天空。 杨菁觉得有点像她头一回杀鱼,那条躺在石板上挺尸的死鱼,让人看了难受。 浮云楼的老大夫老周,顶着风上前,看了看姑娘的面相,又给把了把脉,只随意拿了些药出来,摇头道:“不得行,不得行。” “你怎么又不得行!” 艾三娘没好气地瞪他一眼。 “这大夫看病,就是和阎王老子抢命,要是病人想活,那就是我和病人一起使劲,往阳世里奔,那自然事半功倍,可要撞见这样的,我拼命拉,病人拼命迈着两条腿往阎王殿奔,你就说,这是不是不得行!” 艾三娘:“……竟是些歪理,我不管,这人我花了足三十两银买的,说是正经的大家闺秀,琴棋书画皆通,养都不必养直接就能赚钱,如今弄成这般,我不是血亏?” 杨菁摸了摸口袋,转头看谢风鸣。 谢风鸣:“……” 这会儿应该‘啪’地往外一拍,扔下一百两的银票,特别豪横地喊一声:“剩下的是赏钱。” 可哪个好人出门带那么多银子? 谢风鸣咳了声,扒拉下手腕上的一对玉镯子给艾三娘递过去:“行,我知道了,别嚎……这镯子瞧着素,却正经是好玉,还是内廷大匠的手艺,别说三十两,三百两都买不到。” 艾三娘都没有瞒,从表情语气上就看得出,已经不大想兜揽玉珠这个大麻烦。 谢风鸣也不能让自己的亲妹妹沦落至此。 当然,如果不是当着菁娘的面,他肯定要好好计较计较这价钱。 杨菁:唉,实在不好替谢公子还价,人家是贵公子,她若随便张口,还怕对方脸面上挂不住。 说起来,他和杨盟主在一起时,似乎无论买什么都是杨盟主掏腰包? 那不管,杨盟主有钱,她可没有,买宅院,建宅子,何处不花钱? 谢风鸣让人拿来热水,拧了帕子,给玉珠擦去脸上的脏污,头上先上了药,又交代人速去赶车,这才问:“是吴越那小子卖了她?他现在在哪儿?” 艾三娘讪笑:“我的公子爷,您这是什么话,什么吴越、张越的,我哪里认得?又哪里知道在哪儿?这一天天,多少人把好姑娘卖给我,我只看姑娘的模样才气,买的又不是个糙汉子,早就忘了。” 杨菁笑了笑,轻声道:“不知道就不知道。” 她一垂眸,看躺在地上的玉珠,“她在何处,谁就是扰乱登基大典,意图谋逆,十恶不赦,谢使,招呼禁军进驻鬼市子,把浮云楼连锅端便是。” “这浮云楼后头是谁来着?哎呀,别管谁,哪怕是当朝皇子,这都十恶不赦了,大概率也绝不敢管,剩下的交给禁军,咱们费哪门子力气。” “天气这般冷,回家歇一会儿多好,有些事嘛,得过且过,很不必多生是非。” 谢风鸣顿时流露出一股子‘色令智昏’的神态,目光游移,神色松动。 艾三娘吓了一跳,捂住脑袋,一脸的头疼,声音都变了味道:“怎,怎么还十恶不赦?” “那人是不是您口中的吴越,我不知道,倒是长得你那画像上的模样,自称姓龙,一开始出手还挺阔绰,后来嘛,这如今还欠着我一百多两银子来着,我们浮云楼也是受害者啊!” 倒豆子一样,一下子都吐露得干干净净,艾三娘恨不能立时就将眼前两个扫把星打发去抓住那姓吴的,千万别连累自家。 “他看着挺体面,人也机灵,很会说话,谁能想还能闯出这么大的祸?” “你们若要抓他,就去暖巷那边蹲守。” 艾三娘瞟了地上的玉珠一眼,脸上的郁闷略收了收,意有所指,“他在暖巷那边养了个女子,我不知道叫什么,只知道爱穿身红衣,长得挺俏的。” “若他真闯下那么大的祸,他跑也好,还是做什么也罢,肯定要先安顿那女孩儿的。” 艾三娘一脸的笃定。 玉珠猛地一颤,僵硬地转过头,茫然看谢风鸣,终于开口说话:“哥,他是个畜生,他就不是人!” 谢风鸣拍了拍她的肩头。 门外马蹄声响起,平安亲自带着人,驾着马车过来,谢风鸣把玉珠抱上车,又扶杨菁。 他们都坐好,平安一挥鞭,马车扬长而去。 艾三娘走出几步,远远看了眼,回头对身边的几个姑娘叹气:“这天底下的男人我见得多了,多数都天生凉薄,喜欢女人,也就是喜欢颜色,喜欢乖巧听话,喜欢靠女人长面子,所以咱们女人,对男人也不能认真。” “那个玉珠啊,就是太认真了。” “你们不要学她,要学,就学暖巷那姑娘的手段去。” 几个姑娘一时无言。 要说那个姓龙的,曾也是他们这儿的常客,风流好色嘴还俏,后来听说,在暖巷那边遇见个女子,从此便栽了跟头,跟以前大不一样,竟为那女子守身如玉起来。 听人说,那女子训他,就和训狗似的,叫往东不敢往西。 出了鬼市子,平安带玉珠回家,顺带请了太医给她治伤,谢风鸣便带着杨菁去吃早饭。 天虽才刚刚亮起,各个衙门的牛马却也早早就要上班,街市上各色早餐形形色色。 暖巷里住得多是些小商户,什么布坊,油作坊,豆腐坊,巷子里就有家早餐店,是一对老夫妻经营的,煮的粥特别香。 谢风鸣乖乖坐了半晌,没见杨菁给他点菜,茫然半晌回过神,赶忙问过杨菁,要了两碗羊羹,要了两个胡麻饼。 杨菁接过饼,就着羊羹吃了好几口,滚热的羹汤熨帖了肠胃,她才隐约想起,貌似以前吃什么,喝什么,都是杨盟主问谢公子。 谢公子好养活,凡是杨盟主喜欢的东西他都好奇,无论以前吃没吃过,多少都要来一口尝尝咸淡。 老板夫妻瞧着是干净人,店里也光洁得没一丝油污,羊羹做得也好,舍得下料,腥膻味一点都不重,又香又嫩,尤其是汤底熬得好,奶白的汤撒了一层熟芝麻,浇淋烧好的麻油,配上腌制的萝卜片,杨菁一口气吃了两大碗才满足。 第131章 无耻 铺子里火烧得旺,暖洋洋的。 杨菁微微见汗,额角一缕头发垂落,谢风鸣盯着她出神,伸手握住手腕,才制止了那一点蠢蠢欲动。 门外忽然落下雪来,雪花飘飘扬扬的,落满了街头。 谢风鸣趴在窗前,伸手接了几片,雪花打在他修长的手指上,衬得这双手越发好看。 他以前从来都是自信心满得有点过分,蓬头垢面,也照样能见人,且没有人觉得他是懒惰,反而人人学他,他今天发冠没戴好,略歪一歪,明日京城满大街就都是歪戴冠的公子哥。 后来也不知是从哪一日起,每逢来见眼前这姑娘,要熏香,要配更好看的玉饰,连系发的缎带都要认真挑选配色,收拾自己,收拾一个时辰也仍嫌不足。 记得当年他母亲描眉画眼,修饰玉容,他就笑,说母亲不化妆,依旧天香国色,这美貌已经满得要溢出来,便是再化妆,恐也难增色几分。 母亲就笑他不懂。 当时谢风鸣觉得,他一点也不想懂,可如今,他又认为那些一辈子都不懂的人,未免失去了这世上一种很美妙的享受。 他不好说,弄不懂这些,就是遗憾。 但至少,能拥有这份‘懂’,即便不去做什么,不去得到什么,光是‘懂’,就已经很幸福很幸福了。 杨菁吃饱喝足,坐在窗户边向外看,不多时,扑棱棱飞来只肥鸽子,谢风鸣捉它,它就往杨菁的怀里钻。 谢风鸣:“……” 杨菁哭笑不得,赶忙拿了个碟子,管老板娘要了一叠麦子粒喂它,这才捉住解下卷成一团的纸条。 “那个红衣姑娘叫姜眠,据说是从西北逃难来的,全家除了她,都死在了饥荒上。” “她曾经做过个富商的小妾,后来富商家里遭人寻仇,一家子老少罹难,那仇人不知怎的,却没杀她,还带她走了一段,专门送到京城才离去。” “这姜眠到了京里,就当了梳头娘子,给富贵人家的姑娘,以及新嫁娘梳头化妆为生,有一日下大雨,吴越匆匆路过姜眠家门口,看见姜眠子在院子里收衣裳,他就敲门进去避雨,二人从此相识。” 杨菁表情一时有点难言。 这纸条也不知是哪个白望郎写的,跟写话本小说似的。 前阵子黄使还说,上头要把当年谛听的小报恢复过来,若是到时找人执笔,这个白望郎肯定能胜任。 “吴越化名龙越,每次来看姜眠都是白日,会把赚的钱给她,说会儿话,帮着把所有的活,什么挑水劈柴洗衣做饭,各种事都做完了便走,从不留宿。” “左邻右舍都说这龙越龙公子,乃是天底下一等一的端方君子。” 谢风鸣:“……” 杨菁:“……” “半个月前,姜眠定了亲事,夫家乃礼部郎中范安,做继室,这事吴越也是知道的,为此吴越掏空家底,典卖了好些个珠宝首饰,还借了一大笔钱给姜眠置办嫁妆。” “嫁妆里有一间铺子,就在举院街上,虽不说是顶顶繁华的地段,却也不错,还有两个庄子,就在京郊不远,一大一小,压箱底的金子一百两,银子三百两,另外便是一对凤钗。” 谢风鸣按了按眉心。 凤钗应该是玉珠出嫁时,宫里给的制式首饰,在宫里不稀奇,每个公主出嫁都有。 放在民间,这就是顶稀罕的好东西,价值连城。 “当初那吴越牵扯进了朔阳城的案子,陛下大为震怒,虽绕过他一命,物吴家家产却悉数被抄没,只有玉珠的嫁妆得以保留。” “要说这吴越有情,他典卖玉珠的嫁妆,还折磨她甚至卖了她,可若说他无情,他对这个姜眠倒是不求回报,一心奉献……” 杨菁:“别说‘奉献’,恶心,公主的东西,他凭什么拿去奉献?” 如果她是姜眠,有男人敢拿妻子的东西来讨好她,她非得给他一嘴巴不可,即便如此,也难解气。 杨菁同谢风鸣趴在窗户上说话看雪,老板和老板娘都是好人,不光没催促人走,还给倒了热汤,又送了两块胡麻饼。 反正这般天气,客人也少,留两个客人添一添人气,说不得还有揽客之用。 杨菁一块儿香喷喷的胡麻饼没吃完,果然就见巷子口钻进来个人,与她的画像有个七八分相似。 她一时也有些意外,还以为没准要蹲守许久,也不一定能蹲得到。 吴越个子颇高,有点瘦,相貌很英俊,神色间似乎很紧绷,手里拎着个巨大的,看起来颇沉重的包袱,步履匆匆。 他刚一露面,谛听七八个差役一拥而上,眨眼间就把人按在地上,一提头发,掰过脸对着画像一看,为首的差役问:“吴越?” 吴越咬紧牙关不吭声。 “是他,带走。” 从看见人,到抓人,再到把人塞进马车扬长而去,前后不过片刻,连道边卖东西的小摊贩都没反应过来。 吴越甚至没来得及喊出半个字。 杨菁:“……咱们来干嘛的?” 她想象中应该是,双方先是唇枪舌战一番,然后一阵追逃打斗,打得周围瓜果蔬菜乱飞,惊呼尖叫声不绝于耳,没准吴越还得跳个河之类。 差役们东倒西歪,最后由武力值比较高的,比如自己,或者谢风鸣出面,一举成擒。 之前几次抓捕,似乎都和她想象的没两样。 谢风鸣:“……吴越是个读书人。” 读书人嘛,手无缚鸡之力。 “又不是抓江舟雪。” 谛听遴选的差役,每天辛苦练功,不敢抓江舟雪,遇见江湖高手也都直接吹哨子叫增援,可抓个小书生还要费力气么? 谢风鸣一笑:“吃到一碗好羊羹,我们便不算白来一遭。” 杨菁失笑:“也是。” 说着披上衣服出门,也上了谛听的车,一上车,抓住吴越的手一看,他手上虽没留下痕迹,可身上仍弥漫着宫里的熏香味。 “不错,全功。” 吴越左右看看,嘴角抽动了半晌,咬牙道:“你们什么人?凭什么抓我?告诉你,我是驸马,我妻子可是公主!” 杨菁一下子沉默,半晌无奈道:“要不直接弄死,懒得审。” 第132章 思绪 车窗外雪花飘飘。 谢风鸣曾经很喜欢雪,当然,他现在也喜欢,却已经知道,万千老百姓们,恐怕对这大雪,都喜欢不起来。 只有富贵闲人,才有‘绿蚁新焙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的闲情雅致。 穷苦百姓,又哪里来的红泥小火炉? 吴越被按在谛听的刑罚,满目仓惶,色厉内荏,口口声声叫嚣着自己是驸马。 他那张曾也光彩夺目的脸,如今却只剩下面目可憎。 谢风鸣让人给玉珠收拾干净,扶进刑房,玉珠一看到吴越就吓得拼了命地挣扎着向外钻,脸色煞白,却是一声都没出。 杨菁伸手揽住她的肩膀,只是一拦,玉珠身体顿时僵住,像个木偶一样随着轻轻推动,就坐到了椅子上面。 谢风鸣整理了下她的头发,把她的衣服理平整,看着她的眼睛,低声道:“你不想说话可以不说话,不想听也可以不听,但今天,你就坐在这儿,好好看。” 吴越一眼看到玉珠,先是瞠目咬牙,随即一惊,所有声音都收敛,惊诧小心地打量周围,目光一落到谢风鸣的身上,顿时瑟缩了下,整个身体向后一歪,差点栽下地。 他刚才光顾着害怕,居然没认出谢风鸣。 刹那间,吴越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惶恐,忧惧,林林总总。 他当初有幸娶了玉珠,想得最多的,最憧憬向往的,就是这位七皇子谢风鸣,他是天之骄子,传闻中他平易近人,对待亲信手下极好,有功必赏,有过先揽。 吴越科举的那一届,多少读书人正是听着他的传说走进的考场,他也是个俗人,自然也一样。 谁能想到,竟是今日这般结局。 杨菁和周成,还有几个刀笔吏抱着记录册子,守着卷宗,一边狂写一边争论。 “别录什么口供了,就记他意图反抗,被当场诛杀,省得麻烦,我多问他两句都觉得磕碜。” “嗯,他不是有个相好,叫什么来着,姜眠?就写姜眠乃反贼余孽,我看看,她西北那边来,那她就是西北马阎王的人,恨咱们陛下杀了他们大当家,专门进京找机会报复。” “这么一写,我们这功劳更上一层楼,赏钱也得翻倍,马阎王那群马贼可是咱们陛下心中的一根毒刺,拔出一条,怎么也能值个百八十两白银。” 吴越一惊抬头,恶狠狠地瞪过去。 他从看到谢风鸣和玉珠,那些哭诉喊冤都没继续,只闭口不言,此时却一下子就急了,手背上青筋都露出来,急声道:“你们这是何意?此事与阿眠有什么干系?” 杨菁抬头瞥他一眼:“怎么,这会儿又与你有关系了?” 吴越一愣,顿时失语。 杨菁也不急着追问:“无所谓,陛下对这案子也不算太上心,毕竟大典之上,祥瑞降临,陛下承天应命,就是那斩旧龙之人,那点子手段,反而助了陛下威势。” 吴越牙齿咬合得太紧,竟尝到一股子铁锈味,只觉胸口要炸开一般。 “你要招得详细,我们省去些编故事,造证据的力气,差不多就上报结案,你要不招,我们也懒得在你身上耗费心力,有那个工夫,多歇两日有什么不好的?” “案子到底如何,我们就信手编一编,陛下瞧个乐子,谛听得些功劳,大家伙赚点赏钱。” “至于那可怜的阿眠姑娘,算她倒霉好了,欺负了玉珠公主,总得给公主找个出气筒。” 吴越憋得心口剧痛,猛地抬头看玉珠公主,急声道:“玉珠,是为夫糊涂了,因为些乌七八糟的事猜疑你,现在我想得明白,你贤惠温柔,待我更是情深义重,是我错了,咱们以后不闹好不好,咱们以后好好过日子。” 他不开口时,谢玉珠身体僵得像一块儿木头,连动都不能动,如今他一开口,字字句句,如刀如剑,她反而想问一句为什么。 “我究竟是哪里对不起你?” 吴越怔了怔,目光闪烁了下,陡然急切起来:“不要说这些了,你赶快告诉七,小侯爷,他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同我没关系,同那姜眠姑娘也没关系。” 眼见谢玉珠看着他不说话,吴越心里登时焦躁得很,浑身都不自在,勉强才把怒骂给吞回去,“咱们可是两夫妻,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你是我吴家的媳妇,总不能看着我受冤屈却不管。” 谢玉珠愣了愣,忽然伸手捂住脸,半晌,她笑了,只这笑声听着凄厉。 杨菁忽然想起礼记来。 妇人,从人者也:幼从父兄,嫁从夫,夫死从子。 还有大周疏律言,‘夫者,妻之天也’。 即便有那么漫长的女主天下时光,这个时代的妇人还是一点一点地被折断了脊梁骨。 公主受的都是如此的教育。 想一想,传唱多年的孔雀东南飞,说的是什么? 君当作磐石,妾当作蒲苇。蒲苇韧如丝,磐石无转移。 女子自己做不得磐石,非要做蒲苇么? 谛听这些年处理了不知多少家庭琐事,夫妻和离之事也有,好男人写下的放妻书,看起来很美。 愿妻相离之后,重梳蝉鬓,美扫娥眉。巧逞窈窕之姿,选聘高官之主。解怨释结,更莫相憎。一别两宽,各生欢喜。三年衣粮,便献柔仪。伏愿娘子千秋万岁。 美不美? 但只有丈夫能提,妻子没有主动权的。 且现实中大部分都是男子单方面签了放妻书就是,很少有双方都来签押,寥寥几桩,各有因由。 所谓的选聘高官之主,说来好听,能如此者,又有几人? 多得是丈夫再娶美娇娥,女子一生凄苦。 杨菁看向玉珠:“哪怕是现在,你拥有的力量也比他大得多,若如此都没有反抗的能力,这世界也太让女孩子绝望了些。” 谢玉珠止住笑,深吸了口气,抬起头,面上已经一派平静。 吴越心里忽然就一阵不安,一抬脚使劲踢了几脚地,怒道:“玉珠,你快点,你干什么呢!” 第133章 解脱 谢玉珠浑身一震,吐出口气,一弯腰撑在椅子上呕了几声,缓了天,勉强缓过来,神色空茫茫地抬头看谢风鸣。 “七哥,我看见了,吴越在鬼市子买了不少东西,闷在地窖制作了不少药粉之类的东西。” “他不肯细讲我也知道,那药粉岑公子当年变戏法用过,吴越曾与岑公子一起在抱月观借住读书,两个人吃住都在一处,曾经好到彼此能互穿衣服裤子穿。” 杨菁:“……” 岑公子这交友的眼光,实在是让人不敢恭维。 当然,人都会变,或许昔年的那个书生志气飞扬,与今不同。 吴越顿时气得脸色铁青:“谢玉珠!” 谢玉珠闭了闭眼。 “他把我那点家底都卖了个精光,还找铜匠定做了些小玩意,都是些小狗小猫,我有几次看见那铜汁浇筑猫,白日里还憨态可掬,隔了一宿,我便在垃圾堆里瞧见了,身体斑驳,毛发斑秃,难看得要命。” “这种事,我不只遇见了一回。” “他还画了宫里的地图,尤其是东明殿,我当时不知道他要干什么,可在浮云楼听说了大典上闹出些热闹,我心里便明白,肯定是吴越做了什么。” “他这个人,惯喜欢走偏锋,冲动起来从不顾后果,什么都敢做,做到半截又容易后悔,所以常常半途而废。” 谢玉珠把话说出口,神色终于恢复了平静,声音淡淡,“这回却不知是抽什么风,竟干出这等事来,好了,说不定要连累吴家九族,谁都救不得。” 她一边说,吴越挣扎着从椅子上蹿起来,睚眦目裂地瞪她,两个差役按,都差点没按住。 “混账,你到底在干什么,别胡说八道!” 他挣扎了半晌挣扎不起,就见谢风鸣缓缓起身走到玉珠身边,扶着她起来,向杨菁借了条软鞭给她。 “打他。” 吴越一怔,脸上胀红。 杨菁和几个刀笔吏把记录都做好,检查了一遍,很随意地看了这边一眼,轻飘飘的,就又凑在一起商量结案事宜。 偌大的刑房,阴冷浑浊的灯火,满座皆是轻佻嘲讽的眼神。 吴越不知想到什么,眼底发红,面孔陡然变得狰狞,似乎终于放弃幻想,挺直了腰板,破口大骂:“他奶奶的,你们这帮混账东西,谢风鸣,你可是大周的皇子,你对得起大周朝廷么?对得起太子殿下么?” “就是老子干的,老子好歹还敢弄那乱臣贼子一家伙,你呢,你都干了什么?鹰犬,走狗,你当了他的走狗,你对得起谁?” 他大声地,撕心裂肺地咆哮。 【恭喜魔尊陛下,为世间万万种劫难寻到一魔种,此人首鼠两端,阴险狡诈,嫉贤妒能,用途颇多……】 杨菁写完了记录册子,交给周成派人去找黄使签章,眨了眨眼,起身轻轻握着玉珠的手,给她的手指上缠了布条,笑眯眯教她:“手腕放松,不要紧张,要用手腕带动手臂发力,就像这样。” 她携着玉珠的手,一抖鞭子,嗖一声破空,抽在吴越的嘴上。 他顿时喷出一口血,并两颗牙,痛呼出声。 【……此等小人,不过一断脊之犬狺狺狂吠,魔尊岂能收他?拔其舌,断其骨,废物利用,稍做震慑之用。】 杨菁一笑,对这字幕的知情识趣,表示满意。 吴越疼得面孔扭曲,捂着脸哀哀惨叫了几嗓子,又哭着看向谢玉珠,含糊不清地求情:“玉珠,看在咱们夫妻一场的份上,你就让他们放了我。我全是为了咱大周朝啊,为了我们的父皇,父皇拔擢我,又将爱女许嫁,对我恩重如山,恩重如山!” 谢玉珠瞠目,面上露出点隐藏不住的恶心,苦笑:“别说了,每一句话都让人恶心。” 吴越一愣,嗷嗷哭丧声更响。 谢玉珠转头看向谢风鸣:“哥,我想过的,是不是我一不注意,说错了话,伤了他的心?或是哪里起了误会?最近我每天都想,一整夜一整夜地想。” “也许是我在宫里长大,看不见正确的感情,学不会爱,所以才经营不好我的婚姻。” “可就算如此,他不想和我一起生活,与我和离便是,我并不是那等死缠烂打的人,只要他说,那他爱去哪里就去哪里。” “但为什么这般羞辱我?他喝醉了酒第一次对我动手,棍子打在我的肚子上,腰身上,腿上,疼得我说不出话,当时我真觉得,我快死了。” 说着,谢玉珠的表情从破碎到冰冷,她握紧杨菁的软鞭,站起身走了两步,拼尽全身的力气,疯了似的挥动鞭子,一鞭又一鞭地抽过去。 吴越一开始还知道嚎叫,不多时就只剩下风箱一般粗重的喘息。 杨菁心下都有些紧张,担心谢玉珠伤了自己。 好在周朝还是按照以前残留的那些规矩行事,公主们也多是自幼入学,骑射一样要练,多少有基础。 谢玉珠一概不理,隔着一层衬布,鞭子还是硌得手指磨出红痕,她却不觉得痛,只有痛快,不知道抽了多少鞭,吴越被抽得呻吟不出,瘫在地上如烂泥,她才卸了力气,缓缓走到椅子上坐下,抬头看向谢风鸣:“哥,我要与他义绝。” “好。” 他们就在卫所,谢风鸣提请,黄使带了两个刀笔吏做见证,出具了义绝文书。 义绝书甩给气都喘不匀称的吴越,谢玉珠就感觉压在脑袋顶上的乌云渐散开了些许。 门外雪落了许久,地面上,屋檐上白茫茫一片,阳光却好,晒得人周身暖洋洋的,并不显冷。 谢玉珠捧着厨房里烧的米粥,一口一口,艰难地和着泪一起往嘴里灌。 她已经好几个月没正经吃过饭,她也不太知道饥渴,但现在能吃进去,便是好现象。 待她喝完,杨菁拿了药过来,给她身上的旧伤新患都细细上了药,尤其是手上的血痕,包扎得更是仔细。 谢玉珠擅操琴作画,能写一笔非常漂亮的行书,写得行云流水,这么好的一双手,伤了可惜。 第134章 还价 忙了好几日,各卷宗收拾妥当,记录册子写了好几页。 吴越这厮认了罪行,却始终否认有人指使。 黄辉看得出,他大体是没撒谎:“至少他自己觉得,他背后没人,都是他自己的主意。” 虽说这么个小人物,莫名进京,又胆大包天地做出这等事,各种机缘巧合,让人难免心生疑窦,但我朝初立,诸事繁杂,谛听堆积的案卷如山,陛下也未太关注,黄辉也就没再耗费精力。 登基大典这案子,就算结束。 若果真还有幕后之人,证据出来,该打就打,该杀就杀,难道还能让他掀了天去不成? 吴越被押着往大狱去,终于知道怕,崩溃得厉害,哭嚎哀求许久,也许是知道求也无用,又开始痛骂,骂天地不公,自己没得个好命。 “明明只差一点,高官显贵都是我的,我娶了公主,这辈子我都没想过,我能娶到公主。” 周围关押的也都是重刑犯。 杀人越货,奸淫掳掠的,谋逆叛国的,还有一群从各个衙门扒拉下来,尸位素餐,祸害百姓的。 一行人听着他吵吵,倒也是个趣味。 “在大周,公主能当皇帝,驸马爷也能当皇帝!!” “那一位登基之前,不就是驸马?” “当年贤太子都对我客客气气,委我以重任,贤太子,呵,怂包软蛋好糊弄,谢风鸣也是个清高的棒槌,他不慕权势,不慕名利,一心一意辅佐兄长登基,这很好,清高多好,将来若能助我得势,我也乐意他一辈子清高下去。” “天时地利人和,我占尽了,只差那么一点点,我便能飞黄腾达,偏偏就撞上这乱臣贼子,坏我家的江山,凭什么?凭什么我这荣华富贵,成了那大梦一场。” 周围犯人:“……” “没想到这儿还有个更癫的。” 他们也恨陈泽,恨大齐,可他们好歹也清楚,成王败寇,栽了得认。 再说,是大周塌下去之后,才有的大齐,要不是大周塌得不成样子,陈泽也不能有今日。 陈泽没太关注这案子,听说罪魁祸首被抓到,连眼皮都没抬便判了个斩立决,连年都懒得让他过。 赶在年前,吴越直接就被拉到刑场上砍了脑袋。 也就是刀砍下来的前一刻,风声呼啸,周围围观看热闹的老百姓们嘈杂声吵得人心里发慌,吴越终于后悔起来。 他想起他当年跪接圣旨,被选为驸马的那日,吴家放了一宿的鞭炮,他阿爹笑得差点没笑掉两颗大门牙,他阿娘连连催着大哥,大姐去割肉沽酒,乡里祖坟上烧的纸冒了两天的青烟。 他也高兴极了。 早年听人说书,心里就羡慕人家那皇帝女婿,也曾做过那等美梦。 后来吴家坏了事,他也坏了事,玉珠没嫌弃他,仍是加倍温柔体贴。可富贵一朝丧尽,他却疯了。 他又想起阿眠。 吴越战战兢兢地往人群里看,没看见阿眠的影子。 再之后就没了,脑袋骨碌碌地滚落,鲜血喷溅,尸体砰一声砸下来。 谢玉珠就坐在对面茶楼的二楼,静静看了半晌,并未上去收尸。 吴越爹娘前两年去世,叔伯兄弟已迁出京城,只有他一个远房的族兄,置办了口薄棺,好歹埋了他。 天地间一片雪白。 马上就要到年节。 杨家新宅子已经建得漂漂亮亮,大部分都是按照杨菁的设计,算起来应该属于新式的豪华版乡村二层小别墅的类型? 杨菁在现代时就是个普通的大夫,她哪怕见过豪宅,也是在网上见,现实中可见不到,如今这般设计,主要还是为了生活方便。 不过,前后两个院子,有花厅,有游廊,有小型园景,有猫狗房,还修出漂亮的石头池子垒砌的大浴室,大浴池,相当美观且宜居。 宅子所建材料,都是上好的木料,石料,黏合剂糯米所制,天然无毒,大部分家具都好了,只差些软装。 辛娘子是想都自己来做的,被褥拆洗一下,缝个垫子,串个珠帘,讲究也便用了。 至于什么花瓶,香薰炉,铜镜,小屏风,庄户人家过日子,哪来的讲究? 但谢风鸣登门说,介绍几家廉宜的铺子给杨菁,顺路带她去看,辛娘子送了杨菁出门,愣是没好意思阻止,目送人背影都瞧不见,才把满腔的絮叨都吐给杨震。 “真是有点银钱就烧得慌,昨儿非要买好几个陶盆,什么洗脸的洗脚的分一分也还罢了,连洗衣服的竟也要分,洗外套的不许和洗里衣的混用,哎哟,哪里养的这一身娇气毛病。” 杨震:“……” 阿绵:“阿娘,还是你说的,我姐从宫里出来,规矩自然大。” 辛娘子一指头戳在阿绵的脑袋瓜上:“还有你,刚你姐问你,要买什么样的骑装,你还真挑上了,你就不会说不要。” 阿绵:“阿姐教的,不要矫情,至亲骨肉给的东西,喜欢就接着,说‘不要’说多了,阿姐会以为我真不想要。” 辛娘子:“……” 眼看就是年节,街上热热闹闹,连卖糖葫芦的,都能比平时多卖出去几根。 杨菁先去书画铺子挑了些上好宣纸,回头她自己画几副画挂在家里,比这书画铺子的成品也不差。 辛娘子还总各种暗示,觉得她不知道节省,她连画都打算自己动手,还有比她更知道省钱的姑娘? 谢风鸣也买了一套笔墨和颜料,这颜料很贵,他扒着窗户管外头的江舟雪借了二两银子才足够。 杨菁眨了眨眼。 她的笔墨都是从谛听薅来的,谛听每个月都给刀笔吏们发好几套笔墨,至于颜料,她去各个衙门帮着画像,虽说都是当差的,是自家人,可除了润笔费,什么颜料,笔墨之类,也少不了相赠。 谢风鸣挑了两只笔,开了笔打算试一试,抬头看街市,街道上四处挂红,行人如织,阿爹扛着梳着小辫的姑娘,新婚的夫妻头抵着头小声说话。 菁娘一脸严肃地在和老板讨价还价。 话说,菁娘会还价? 谢风鸣笑眯眯旁听菁娘同人家老板你来我往,为了几文钱据理力争,还没听尽心,就听窗外一声剑鸣。 第135章 糖葫芦 杨菁顿时顾不上还价了,两步冲到窗口:“江兄。” 江舟雪细如刺的长剑‘落雪’,几乎便要出鞘。 他向来是剑一出,不见血不归。 好好的年节,太平的京城街市,尤其是这地处还是他们卫所管辖范围内,若是出了人命官司,大家还放不放年假? 定睛一看,就见两个小男生拽着江舟雪的腰带不放手,:“还给我,还给我,呜呜呜,糖葫芦,我的糖葫芦!” 杨菁:“!!” 江舟雪一手拿着一根冰糖葫芦,身体不动如山,蹙着眉,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拿一双冰凉的眼睛,冷淡地看过去。 旁边站着个带着皮帽子的汉子,应该是两个小男生的父亲,手足无措,一脸的犹豫,又想过去保护儿子,又很害怕。 江舟雪身上衣饰并不奢华,衣衫也单薄,可无论谁看到他,都会不自觉生出些距离感,恐惧便油然而生。 谢风鸣出了门,低头冲两个小朋友笑道:“叔叔再给你们买好不好?” 他招呼那边卖糖葫芦的老爷子过来,又买了两串给两个小孩儿,两个小娃娃这才不甘不愿地怒瞪了江舟雪一眼,接过糖葫芦躲到他们阿爹身后。 谢风鸣莞尔:“你们刚才那两串糖葫芦是从哪里买的?” 他们爹连忙道:“是在张记糖铺,就前头那家。” 谢风鸣含笑道谢,撸了把两个娃娃的头:“好,快回家,过年呢,回家穿新衣服吃好吃的。” 两个小孩儿总算被哄好,眉开眼笑,牵着他们阿爹的手,一蹦一跳地走人。 谢风鸣这才吐出口气,和杨菁一起直奔张记糖铺,进去一看,张记已经煮了好多山楂果出来。 他扫了一眼,平静地往门上一靠,不紧不慢地道:“诸位,糖葫芦有毒,不要碰。” 一众客人:“?” 张记的掌柜闻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麦芽糖浆,见这场面登时色变,气得吹胡子瞪眼:“什么有毒?我们张记糖铺在京城经营二十多年了,卖出去多少糖,怎么可能有毒!” 若不是谢风鸣往那儿一站,那就不像个普通人,他连扑过去打人的心思都有。 杨菁一边安抚气得直跳脚的老板,一边直接通知谛听里擅辨毒的过来,所有做好的糖葫芦,还有正熬煮的山楂都筛查了两遍,从里头挑出十一颗钩吻果子。 其实钩吻大多数同山楂还是有不少区别,偏偏这些长得颇有几分相似,偏偏张记糖铺平日里做得都是正经糖果,很少做糖葫芦,掌柜的老眼昏花的,自己在那儿煮半天,愣是没发觉。 “卖出去多少?” “什,什么?” “你的糖葫芦卖出去多少?” 掌柜的脸都白了:“今儿也是刚开始做,这,这边架子买了两排,差不多二三十根?” 接下来差不多两个多时辰,七八个卫所的刀笔吏,差役,还有白望郎们齐齐出动。 大家都在准备过年,忽然被拉来干活,还万分紧急,人人都不免有些情绪,便显得有几分凶神恶煞。 好多人家的小孩子被抢了糖葫芦,哇哇大哭。 还有好几个小孩儿被送到医坊,一通扎针维持呼吸。 终于连垃圾桶里的糖葫芦竹签都被翻出来,凑齐了张记这边卖掉的所有,众人才松了口气。 刀笔吏们疯狂奔忙。 杨菁和谢风鸣倒是闲下来,安安稳稳坐下。 刚喝了口茶,谢风鸣抬头就见江舟雪张嘴叼着颗糖葫芦,轻轻一扯就撕下去,咀嚼得很慢,很认真。 “就知道自己吃,也不想想咱们。” 谢风鸣话音未落,顿了顿,探头问江舟雪:“江兄,糖葫芦哪儿买的?” 江舟雪:“嗯?刚才抢的啊。” 谢风鸣:“……” 杨菁:“……” “哥,那是钩吻,有毒。” 江舟雪点点头:“嗯,有点涩,不好吃。” 谢风鸣一手按住额头:“唉,今天晚上,又睡不成。” 杨菁哭笑不得。 其实当初在魔教,杨盟主、江舟雪他们都是把各种毒药当饭吃,一开始还拼命学着自己解毒,之后嘛,吃的毒药太杂太多,解也不会解,就是硬熬。 也不知道是什么人觉得这抗毒训练有大用,反正一连吃了好几年,该难受还是难受,该痛苦还是痛苦,只是,大家的忍耐力直线上升,致死率倒真开始直线下降。 熬过两三年,吃毒药那点难受,就没有人再当回事。 当然,剧毒还是别沾为妙,穿肠烂肚,七窍流血,无论是死了,还是死不了,都难看。 像钩吻这般,就是俗话讲的断肠草,因为量大价廉,杨盟主他们吃的算比较多。 有一回,杨盟主,谢风鸣,江舟雪,还有几个甘露盟的兄弟中了陷阱,陷入沙漠,没吃没喝,江舟雪身边带着一些钩吻的果子,拿来配药用,他们还靠这毒果子,勉强捡回条性命。 江舟雪默默把两串糖葫芦都吃了个干净。 “野生的,没炮制过,毒性不算高,大概率是意外混到山楂果里去了。” 杨菁:“……” 这日,谢风鸣就没回他的长荣侯府,拉着江舟雪睡的谛听卫所附近的一家客栈。 一整夜,他就点着灯坐在江舟雪床边看各种话本,打发时间。 第二天一大早,杨菁提着两份清清淡淡的馄饨送来,江舟雪已经在客栈的院子里练剑。 冷风呼啸,剑气如虹。 谢风鸣却是困得睡眼惺忪,两个黑眼圈又浓又大,有一下没一下地点着脑袋打瞌睡。 杨菁哭笑不得:“不知道的,还当中毒的是谢使?” 江舟雪也奇怪:“昨夜难得睡得很好,周围很安静,没听见什么噪声。” 他好像,还做了个很美很美的梦。 梦里见了些故人。 谢风鸣:“……呵呵。” 睡得好?哪里是睡,分明是昏迷! 一晚上,江舟雪呼吸停了足十三次,十三次! 他还睡觉?这一夜,眼睛都不敢稍闭,生怕一不注意,这位凉了也没人知道。 “吃饭。” 菁娘挑的馄饨馅大皮薄,鲜香可口,配上热乎乎的虾仁青菜的汤底,一碗下肚,谢风鸣始觉昨夜出的冷汗尽去。 第136章 年节 年节已至。 偌大的梧桐巷披红挂彩,像刘家等大户,每逢新年,都要烹一锅热气腾腾的鱼羹,赠送左邻右舍,也是年年有余的寓意。 今年杨家也炖了好几条鱼,足三锅才炖完。 一大早,辛娘子指挥着杨震和几个小的,里里外外地把宅子打扫得干干净净,挂上桃符,又折腾着准备年糕点心,果子,各种各样的鸡鸭,鱼肉和大块大块的烤羊排,烤羊腿。 小孩子们可都高兴坏了,巷子里左邻右舍家的娃娃,成群结伙地四处跑,别管到谁家都能甜甜嘴,出门小手小脸都油汪汪的。 这一日,哪怕平时再节俭,过得再辛苦,此时也不会板着脸吓唬小孩子们,总要欢喜相迎,笑脸相送。 辛娘子给杨菁,阿绵,还有小宝,一人包了两串黄澄澄的铜钱,都是她一个个挑出来的新钱,拿红绳穿了,再让他们换上新衣服新鞋,便撒出去玩。 尤其是杨菁和阿绵,她们两个过年都不干活的,据说,京城未出阁的女娃娃们,新年不上灶,不干活,好像是当年安定公主给定的规矩。 虽然安定公主做了皇帝,京城里的老百姓们提起她,还是更习惯叫一声公主,公主喊起来亲切。 当年公主还是公主时,就与则天陛下讲,新年还操劳的女孩子,就怕一整年都是操劳命,这话流传出来,从那以后,京城疼爱女儿的人家,过年就不大让女孩子干活了。 讨好皇家,也算京城百姓的小小智慧。 杨菁:“……” 如今一年到头,辛苦伺候一家子老少爷们的,都是家里的媳妇,女眷,寻常人家,过年都是妯娌几个下灶做饭,男人们高高兴兴吃吃喝喝,她们弄得满面油污。 她就不信,闺阁时新年偷偷闲,以后就能一辈子闲。 看着辛娘子兴高采烈地杀鱼,杨菁顿时把那些不合时宜的杂念扫走,反正闲一时是一时嘛。 她现在不用干活,回到家就高高兴兴地坐在漂漂亮亮的阁楼花园里,喝着热茶,吃着点心,看阿绵和小宝打闹,顺带着挥毫泼墨,画几幅要挂在新房子做装饰的画。 可画的东西还挺多,游廊一角,两只三花小猫崽子,围着碳盆追着一只小奶狗滚来滚去,还挺聪明,至少都知道不往外头的雪里跑。 阿绵在听小宝背书,偶尔还能指出些错漏,提点几句。 她那便宜爹杨震抱着他那一箱子工具,蹲在几个大匠做的自家宅子的微缩模型前面,看得目眩神迷,异彩连连,辛娘子喊他去穿厚衣服,喊了半天他也没动静,气得直跺脚,却还是丢下锅灶先去拿了皮袍子过来给他披。 杨菁画了几幅,又画了一幅记忆里的街景,满街的行人,商贩,充斥着人间烟火气的年节,画完一看,不自觉画上了麻衣白袍的剑客,可左看右看,总觉得有些不和谐。 他明明置身在如此热闹的地方,却是茕茕孑立,似乎连风雪都懒怠往他身上落。 阿绵轻手轻脚地给自家阿姐端来一小盆蜜果子,趴在桌边看她画了一会儿画,竟能似模似样地评上两句:“气韵生动,很合自然之理,尤其是人物画,姐姐画得当真是有骨有肉,特别传神,只是,这个人似乎荒寒了些。” 杨菁略沉吟,取了一点朱砂,给江舟雪眉心上点一笔,再展画看,整幅画便显得和谐温柔许多。 院子里很快便点了灯。 整条游廊星星闪闪,灯火映在水里,吸引来不少邻里出门赏景。 今晚是要守夜的。 杨家一家子吃了一顿鱼,辛娘子还想吃鱼脍,只她怕虫,把最近鱼脍的价格给辛娘子报了一回,她再没说别的,辛娘子自己就找了一堆有的没的借口,镇压了小孩子们想尝新鲜的念头。 吃饱喝足,杨菁把阿绵和小宝放出去玩,自己提了一瓮炖得色香味俱全的排骨上了阁楼,轻轻一跃,翻到屋檐上。 背风的屋脊侧面,谢风鸣躺在只甪端身上,把自己裹成一个球,问旁边的江舟雪:“我的‘绝音’和你的‘落雪’,当年都是尹大师打造,为什么你的久经战阵,毫发无损,我的却已经碎了两回?我严重怀疑,尹大师他见人下菜碟。” 江舟雪回头看他:“你换重剑,坏不了。” 谢风鸣:“唉,奈何拿不动。” 江舟雪想了下,谢风鸣有一把软剑,但他用不好,不适合他的剑法,也便不多言。 以前每年过年,他都和师妹一起过。 师妹在这方面很有些要求,比如,过年不杀人,要留到年后杀,再比如,无论多忙,离得多远,过年都要聚在一起吃饭,守岁,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许生气。 江舟雪魔教长大,幼年时没见过‘年’,他也不在乎这些,但既然师妹要如此,他也就跟着年年如此,已然很习惯。 今年竟还能一起过,可见大家的运气都很不错。 两个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扯,便闻到浓郁的羊肉香。 江舟雪回头看,一手提羊肉,一手挑灯的菁娘,身量颀长,步履轻盈,连神态都是很久很久以前的那种‘步香阶,提玉鞋,巧笑抬首问鸳鸯’的小模样。 “尝尝我们家辛娘子的手艺。” 杨菁笑道。 江舟雪也难得笑了笑,三个人凑在一起,慢吞吞地吃肉喝汤,谢风鸣有些想喝酒,只他才提了两句,江舟雪就已经考虑要不要回去拿大夫给开的药酒来。 谢风鸣:“……” 还是放弃灯下醉酒赏美人的风情。 最近大夫调药调的有点频繁,倒也不至于很苦,是每次吃了药,身上都是冰火两重天,心口冰凉冰凉的,凉的人好几天都睡不着觉,想吐吐不出,站着都感觉累。 大过年的好日子,他又逃了宫里的年夜宴,想见的人在身边,何必去找那些罪受。 杨菁也没陪他们太久,吃过了排骨,便下去河边,看阿绵,小宝和邻居家的几个小孩子笑闹,大家一起守岁。 结果没一会儿,这岁就守不成了,卫所急召,谢风鸣还无所谓,杨菁可不行。 第137章 毒刺 举院街卫所那边几个刀笔吏抓了一群最底层的小‘杀手’,叫什么菜刀帮的。 这个新兴的杀手帮派最近几月,在京城活动频繁。 其实这帮人都不能算正统的杀手,他们杀人杀得忒不讲究,要价一个人头大体只要五十文,难点的也超不过一千文。 他们把杀人生意卷成这样,江湖上几个臭名昭着,当然,也声名赫赫的杀手组织瞧着都心烦,提起他们也是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杀人这行当自古就有,朝廷屡禁不绝,如今江湖上的杀手们,有的背靠组织,或许身手算不上顶尖,但身后有各种支持,杀人杀得利索,收价也还算合理。 也有武功极高的独行侠,虽说独自一人,做事颇凶险,但能独行也是艺高人胆大,做的都是大买卖,动辄上万,甚至几十万的价码。 杀手性格也各色各样,不是没有要价便宜的,但这些便宜里面,毫无疑问都背了一身故事,都有原因,或是路见不平,起了怜悯之心,或是为报仇,为报恩。 这样的根本无所谓,不影响大局,也不会砸了大家伙的饭碗,江湖上同道们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多埋汰几句。 菜刀帮就不一样了,他们家的杀手杀人像上班,杀个人并不比杀头猪贵,那小帮主就说,人肉价贱过猪肉,杀人也并不比杀猪难太多,且人比猪要多上许多,随便杀杀养家糊口,一时半会儿杀不绝。 就这么搅合起一地风云,京城各衙门从年初就盯着他们,这回谛听是派出了好几个高手去卧底,年尾终于收网,一口气抓了足有七十多个。 人数太多,审不过来,谢掌灯使没人敢劳动,其他卫所不免都紧急结束休假去帮忙。 杨菁也被黄使紧急召唤了去。 没办法,她只能赶忙嘬了几个香嫩的小羊排,又啃了条鱼,阿绵要给她挑刺都来不及,就披上衣服匆匆出门干活。 到了卫所,甚至看到几个毛头小子,小姑娘,还有一个冻得直流鼻涕,杨菁顿时头大:“都杀过人?” “不确定,确定没动过手的几个都搁在德馨堂。” 小林也是一脸木然。 几人对视,没办法,还是要加班加点地审。 小孩子们倒是都很坦诚,问什么就说什么,丝毫不费力气。 “我叫狗|娘养的,不知道多大了,老大让我去杀人我就去呗,杀一个,就给我两个肉包子吃。” 叫‘狗娘养的’这个男孩子,脸长得一副富贵相,唇红齿白,听其他人说,他娘是芙蓉巷里的一半掩门,后来得病死了,他爹不认他,将他赶了出去。 三岁半多一点就在巷子周围捡垃圾,偷东西,被逮住过几次,估计是看他年纪小,好多被祸祸的苦主也没下死手,捶搡个几拳了事。 即便如此,他也好几回皮开肉绽,渴了就喝水沟里的积水,饿了如果偷不到吃食,就四处捡些残羹冷炙,可愣是死不了,后来遇见了他所谓的老大,给他一口半饱饭,他就接生意,替老大跑腿,到如今,开始给老大杀人了。 “我叫阿宝,阿姐说,我瘦弱,个子矮,正面杀人可能逃不掉,从背后捅腰子也一样,只要捅的地方准,一刀人就没了,比杀鸡杀狗难度大不到哪里去。” “我叫小石头,老大说我一开始不会杀,杀不好人也不要紧,一点都不难,慢慢学,每天杀一个半个,最多一个月就能练好。” “……” 阿宝是姐弟两个,家境本来殷实,后来乱世里遭难,一家死绝,只剩下他们二人,去年他阿姐去杀人,一命呜呼,只剩下他一个。 小石头来历已无人可知,就是街头乱跑的乞儿。 这个菜刀帮里,除了帮主不知道来历,只知道是个会点刀法的中年汉子,独眼,养的这群小杀手,基本上都是街头随处可见,无家可归的流浪者。 大大小小七十多号人,好几个卫所的刀笔吏分别审,各种记录写了一箩筐,大年初一,初二,初三都被消耗干净,一直到十五花灯节,这一摊子事才理顺弄清楚。 杨菁他们先做好记录,呈递上去,接下来剿灭‘菜刀帮’,以及处罚安置这些‘杀手’的诸般事宜,还要与刑部,大理寺合议,出了最终结果再请陛下核准。 年纪大的好说,杀人者死,但很多丁点大的小孩子,肯定不会判死刑,只罚完,关完,还是得管,一旦不管,这些将来都是世上本就丛生的荆棘里的毒刺。 当然,这些就不是杨菁他们小小刀笔吏的事了。 今年的花灯节,陛下令与民同乐,不光是宫里匠人们将花灯挪出宫门,御街之上,华光溢彩,各个衙门也不免要紧随陛下脚步,谛听这边就整了条肥硕可爱的大鲤鱼的花灯,老大个,比人还高,还有一连串的小花灯,小猫小狗小兔子,梅花桃花栀子花,应有尽有。 杨菁已经相中了梅花的圆柱形小花灯,看大小,安在阿绵特别喜欢的那个巨型人住猫窝里正合适,还有他们喜欢的小帐篷,挂这类花灯,防火性能又好,再合适不过。 最近京里有两头小牛跌死,刘娘子让人割了些腱子肉回来,铁锅里闷烧得软糯可口,杨菁和一众刀笔吏坐在大厅的长案,一边看外头热闹的舞龙舞狮,各种表演,一边连吃了两大碗,也就比周成吃的少些。 吃完了,杨菁就甩开周成他们几个,披了件桃红的小斗篷,难得簪花描眉,嘴唇上涂了一抹胭脂,漂漂亮亮地出门观灯逛街赏风景。 也不知是不是巧,她一出门就见谢风鸣和江舟雪两个,一个安安稳稳地坐在船板上喝药酒,另一个正划船,见到她,小小的木舟便顺着水流靠了岸。 杨菁一提裙摆就落了上去,刚落下,旁边的斗篷里就探出几只猫猫头,一个个都还是小奶猫,一张嘴就是奶香奶香的叫声。 谢风鸣笑道:“刚才一个汉子翻了车,车上的小猫崽都掉下河,我顺手捞上来的。” 第138章 金贵 谢风鸣伸出修长的手指,撸了下猫头,小猫挣扎着往斗篷里躲。 “小没良心的。” 杨菁看小东西身上的毛干干爽爽,伸手抓了一只放在怀里揉了揉,还没说话,江舟雪冷不丁地冷笑了声。 谢风鸣吓了一跳,拿起旁边玉壶给他倒了一杯暖酒,自己默默继续喝他的药酒。 江舟雪到底没说什么。 杨菁摸着小猫身上残留的暖意,反应了下才惊觉,谢风鸣竟拿内力给小猫崽子烘烤了毛发。 她一时也无语。 有杨盟主的见识,她当然知道眼下这时代,内力是好东西,每一分都很金贵,并不像后世小说里写的那般,内力深厚的能随意乱用,什么温酒啊,扫地啊,烘干衣服,遮风避雨之类。 当世的武林中人,内力要一点一点积累,且调动运用不是简单事,若想外用,消耗十分巨大,就是真正一等一的高手,也很少会乱来。 谢风鸣也有些心虚,含笑也给杨菁倒了杯酒。 河边挂满了花灯,杨菁还看到千金楼制作的大花灯,有房子那么高,用银线在上面绣了十二幅美人图,个个活色生香,但凡有人路过,别说男子,就是女子也忍不住流连妆容穿搭。 谢风鸣笑了笑,虽喝的都是药酒,可如此夜色,如此热闹的人间烟火,熏得他似也有些醉意,不禁击打着手边酒盏伴奏,唱了几句他学来的,不大成曲调的歌。 “……人生肯相逢,知己幸有七八……人生难相逢,谢青山催白发……” 杨菁:“……” 话说,杨盟主记忆中,同这位小谢公子在一起时,似乎也不曾怎样放浪形骸,难道当真连后世听的歌,也常常唱给他听? 不过,也确实好听。 杨菁听过好多个版本的《不谓侠》,有原唱,有翻唱,很多都唱得人心情畅快。 谢风鸣唱出来,味道却不大一样。 她也说不好,只是谢风鸣一唱,江舟雪就不恼他了,徐徐在船尾坐下,慢吞吞喝起酒来。 沿着金水河游了一遭,还买了几个旁边船娘们所赠的果子吃,眼看平安在岸上一边纵马,一边吹胡子瞪眼,显然有急事,杨菁便让船靠岸,自己沿着长街回了卫所。 杨菁回来时,周成他们竟还在吃。 除了牛肉,还有不少洞子菜,颇新鲜的枣子,一堆点心,杨菁四下看看,捡了块儿蜜饯,刚含在嘴里,小林脚步匆匆地从二楼下来,面色阴沉,一脸的不愉快。 周成一见他这脸色就笑:“别让黄使瞧见,要不然又要絮叨半天。” 一提起黄使,小林顿时和做了贼似的,四处张望,压低声音:“黄使呢?” “去开会了,还是菜刀帮那些事。”周成无奈,“听说刑部和大理寺已经吵了好几遭,双方争执不休,还不知何时能出结果。” 小林顿时松了口气,转头四顾,瞥了几眼,使了个眼色,凑过来小心地从袖子里摸出个令牌塞给杨菁和周成看。 令牌赤铜所制,云鹤纹路包边,正中书‘令’字,背面为谛听青鸟张桓。 两人顿时一惊。 刀笔吏的令牌可丢不得,这东西,丢了受罚很重的。 “张桓,我好像记得他,和小林同一期,说是你还欠人家三十三两八钱的银子?” 小林:“……” 张桓也是老刀笔吏了。 小林和他不光是同期,而且刚入谛听时两人住同一个屋,吃住一处厮混了一年多。 “唉,就是欠了债嘛。” 小林无奈,“咱们的人搜菜刀帮的驻地,从驻地搜出来的,问了几个小孩子,说是当初他们去寿州,蔡县的花楼莲芳阁杀人,杀完人顺手从一个花魁处顺了些东西,其中就有这块儿牌子。” “他们本来要当掉的,只是后头遭了衙门追捕,一时没来得及,一路就带回了京城。” “你说说,这臭小子平日里挺正经,怎么到了外地就,就……他去也就算了,勾搭花魁算他风流倜傥,年轻人,算不上大过错,但连令牌这么要紧的东西都到了人家手里,他就算要娶人家,给个聘礼也给不到令牌头上。” 小林心里直犯嘀咕。 杨菁失笑:“别急,先查查张桓的情况,看看他有没有报失。” 如果已经报失,那就别多琢磨,最多张恒挨罚时,大家伙一起帮着求求情,好歹不要被逐出谛听的大门。 如果没有,趁着此事只有天知,地知,他们知道,记录上删几句话,悄悄给他送去便是。 这张桓是一年多以前被派往寿州蔡县,监工修造淮河河堤和渡口,之前陛下天军过淮口,打仗的时候,前朝将军们用了点阴损手段,河堤被毁得厉害,陈泽惦记着此事,人还没进京便派出人手去了蔡县。 谛听这边,因为张桓伯父当年就是工部的,专司水利,他家学渊源,在这方面颇有些经验,就点了他的差去监工。 小林琢磨了琢磨,趁着大家伙都在看节目,几个人就悄悄钻了档案室,把最近几个月各地刀笔吏的通信都翻出来。 仔细一找,小林就翻了个白眼:“还真是有大将风度,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愣是看不出一点异样。” 刀笔吏出外差,按规矩五日一报,人家张桓是勤勤恳恳,一日不漏,河工诸多事宜,条理分明,但遗失令牌这事,他是半句也没提。 小林失笑:“正好,张桓他死对头,咳咳,好朋友王铮最近要出京,他应该路过蔡县,顺手给他捎带过去得了。” 王铮是槐树里卫所的,之前闹了些误会,就是王铮他干妹妹,看上了张桓,张桓没看上他妹子这么点事,两个人一碰上就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总爱整个高低短长。 好在多是良性竞争,没出过大问题,大家伙便不去管他们。 “这回,欠下的银子,哼哼,我不还,他还得倒找我些。” 杨菁莞尔,他们这些刀笔吏,或许平时偶尔也爱闹个矛盾,彼此也常有看对方不顺眼时,但每逢大事,可托后背。 第139章 发毛 好好的年节,遇见一堆麻烦,新年一过,天气都渐渐回春,谛听反而清闲下来。 一连小半个月,街面上连个偷儿都没找见几个。 德馨堂内哭诉的苦主消耗掉的粗麻布的帕子也省了不少。 周成都琢磨着,想趁机回老家去探探亲,最近谛听事繁,他过年都没能赶回去,估计他老爹,老娘,叔叔伯伯们心里头该想他了,虽然他们当面从来都不提。 小林却是摇头:“我这心里头可是毛毛的,跟你们讲,咱们谛听每次清闲的时间一久,一旦超过半个月,那都是大事的预兆,特别准。” 周成:“……不能。” 结果第二日,黄辉带着一身寒气从外面回来,神色凝重,进门就叫杨菁:“菁娘,去备齐了兵刃,领些银子,陪谢使出趟公差,去蔡县。” 小林一惊,一下子站起身,本能地与杨菁一对眼。 黄辉顿了顿,一脸的严肃凝重:“蔡县出事了。” 这蔡县古名凤台,有个淮水上的老渡口,上百年的历史,自来是连接黄河长江的重要水道,交通便利,商旅众多,昔年,前朝惠帝在位,就曾说凤台乃凤鸣之地,宝光四射,是一等一的好地处。 可近来,这一片的老渡口却闹起了幺蛾子,说是几个客商,路上耽误了时间只能夜里行船,没成想行至渡口,远远就见一艘鬼船燃着熊熊大火,顺着风呼啸而去,上头鬼哭狼嚎的,他们吓得不轻。 等之后县衙的差役赶到,却连块板子都没找到,更不要说船。 一开始众人都觉得是这客商脑子糊涂,晚上天黑看花了眼,可没两日,渡口码头上做事的几个力工说去捕鱼,鱼没捕到,四个力工有三个失踪,只有一个生还,却一问三不知,只说自己在渔船上睡了一觉,睡得特别沉,一睁眼,其他人都不见了,他找了半天也没找见。 这人回了岸上就病了,呼吸急促憋气,越想越害怕,还说自己好像隐隐约约,半梦半醒地感觉有东西压他,很难受。 “出了这样的事,当地都在传,说当年大禹治水,淮涡水神锁在了不远处的龟山,如今水神苏醒,水中便妖魔丛生,上岸捕人饲神呢。” 黄辉脸色实在难看,“昨天得的消息,咱们谛听差役死了七个,还有几个下落不明,刀笔吏王铮途经蔡县失踪,寿州知府家的小儿子,才五岁半的小孩儿也落水遭了难,只找回来躯体,孩子的脑袋还没捞到。” 一瞬间,偌大的卫所鸦雀无声。 小林脸色大变。 “咱们谛听在蔡县当值的,是张桓?他可不得了,出了这么大的事,愣是没及时上报。” “消息都传得沸沸扬扬,御史在朝上都开始说,他才提了两句,咱们谢使这么好脾气的人都发了火,准备亲自过去一趟看看情况。” 杨菁连忙开始收拾行李。 小林围着大堂转了好几圈,也没敢同黄使说,他想去,只能安慰自己:“张桓那小子一向机灵,去年谛听刀笔吏们比武,王铮还闯入了前十,他幼年在嵩山附近住,好像跟个大和尚学了铁砂掌,掌法是相当了得,我见过他练功,能掌切青石,切得无一分烟火气,有一回他当着人面动的手,等他走许久,石头才悄无声息地滑落,显然是到了刚柔相济的境界。” “……他不一定是出了事,没准和张桓两个,一明一暗,在琢磨点什么。” 小林也知道,这些不过是安抚自己。 谛听的刀笔吏在外地失踪,简直捅破了天。 先不说他代表的是皇权,是陛下,光是他脑子里装的各种各样的情报丢出去一些,谛听上下,接下来至少三月半年的,就别想休半日的假。 张桓既然消息还畅通,他就没道理不言语此事。 小林心里像长了草。 他着急,谢风鸣更着急,谛听的差役一口气死那么多,刀笔吏还丢了一个。 王铮他爹死在了战场上,他娘与当今太后算是没出五服的亲戚,那可不是一般的刀笔吏。 人家孩子留在谛听没走,是觉得谛听好升职,又是陛下亲信,说白了,就是来镀金的,可不是要玩命。 一大早,谢风鸣就骑马带着平安,和杨菁,江舟雪,并一队二十四骑追风军随行出京城,直奔蔡县。 大队人马行动,人吃马嚼的,到底速度慢些。 可陛下的意思,谢风鸣必须带一队黑骑,毕竟是要出京,外面的具体情况又不知道,有黑骑随侍左右更安全。 现如今那帮土匪强梁仍是旧习气,天不怕地不怕,官差也敢杀,万一弄死了师弟,他这个当师兄的再雷霆震怒,活剐了对方又有什么用?死了都死了,还能再活过来? 宁愿麻烦些。 一路风餐露宿,又是深更半夜宿在山神庙,平安累得眼珠子直发愣,连喘气的力气都快没有,抬头一看,谛听的杨文书还特别有精神地去外头黄坡上薅野菜。 什么荠菜,蕨菜,马头兰,灰灰菜,都薅回来打理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切碎了混上野鸡蛋,野鸟蛋,拔几棵野葱,热油里炒一炒,配上烤得酥脆的饼子,纵然不比侯府大厨的手艺,也赶得上县城里小餐馆的水平。 他家公子也是气定神闲,挑水添柴加火收拾被褥,连山神像上的脏污他都清理干净,又爬到屋顶上对那些孔洞略作修补。 ‘五十万’在庙门前一坐,也是脊梁骨笔直,坐得比菩萨还要安静。 只有他,浑身像散了架,他心里都有点怀疑人生,自己怎么可能比公子还显得娇生惯养? 其实谢风鸣也怀念当年杨盟主出行的座驾。 马车由千机阁最顶尖的大匠所制,既高且阔,减震还做得出类拔萃,由两匹大宛汗血马和两匹河曲马轮班来拉,行驶时哪怕是坑坑洼洼的山路也如履平地。 更离谱的是,这马车还方便拆卸,熟手能在一刻钟内完成拆卸和拼装,后来千机阁那位大匠过世后,便再也做不出相同的。 那辆马车随着盟主的爱马坠崖,从此成了传说。 第140章 情愿 谢风鸣取了药给平安,看他的样子就知道,大腿内侧肯定磨出血泡来。 见平安一时羞得耳根通红,他不由一笑,想起了当年。 想他谢风鸣,自认天之骄子,文武双全,幼年学骑射,也曾得几位师傅盛赞。 在兄弟里面,他一向是最受人瞩目的那个。 有那么一阵子,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他的。 后来跟杨盟主出门杀人,连骑了三天的马,下马时别说站,两条腿根本就不听自己的使唤,走路走得那叫一艰难,笨拙得像只东倒西歪的大鸭子。 近二十载丢过的人,都比不过那一日。 但风轻轻的,水碧绿碧绿,杨盟主美如天边月。 现在回想,若能时光倒流,再回到那一段时光,他愿减寿三十年。 杨菁看平安这副模样,也有点想笑,她还当自己是骑术最糟糕,最先受不住的一个,不曾想初上马确实有些生疏,但一跑起来,身体本能地会自己动作,一路奔行,算不上轻松自在,却也没感觉太为难。 平安到底是世家子出身,弓马娴熟,适应了两日,谢风鸣又教给他些技巧,他也便适应过来。 终于到了蔡县。 蔡县的县令姓老,名儿挺占人便宜,叫老大,后来恩师给他取字为‘小’,湘水人。 他上任蔡县县令还不足两年,之前两年过得都很是滋润,蔡县纵不敢同苏杭比,也颇富庶,他娶了上官的闺女,就是寿州许知府的长女,近来更是考评都为上等,平步青云,指日可待。 现在可好,一切成空! 老县令简直欲哭无泪。 难道他哪句话没说好,竟得罪了老天爷不成,怎就让他走这样的背字! 老县令气得直捶胸,“轩哥儿才五岁,一个五岁的娃子,乖巧听话,怎么就碍着了老天的眼?非要把他收走!” 且连谛听的差役都死了一连串,他现在每一时都是提着脑袋在拼命调查。 要说谁最盼着,又最害怕京里派来的这位长荣侯,那必定是他,盼着对方来,可以甩锅,又怕他查出些什么,他这个县令就是第一责任人。 现在他丝毫不想功劳,不想将来的考评,只想顺利度过此难关,即便将来就在这县令位置上致仕养老他也愿意。 正在衙门前踱步,几个他安排的差役喘着粗气过来:“县尊,侯爷到了,已直接去找张文书,令您携带相关卷宗也快过去。” 老县令顿时苦了脸,还是赶紧抹了把汗,紧赶慢赶,跌跌撞撞地赶到张文书的官舍。 还没进门,就听见里面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 他赶忙恭恭敬敬地一躬到地,朗声道:“蔡县县令,拜见侯爷!” “进。” 门里传出的声音明明清越,老县令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双手捧着卷宗,一步一步上台阶进门,一进门,就要跪下行大礼。 “行了,正事要紧。” 谢风鸣伸手接过卷宗递给杨菁,自己也走过去,一目十行地看,一边看,一边问咳得脸颊病红的张桓:“你身体如何?” 张桓显然病了,脸颊凹陷,神色憔悴,此时站着,身体都微微有些打摆子。 “下官只是略染风寒,还撑得住。” “那好,王铮失踪之事,你可知情?” 张桓闭了闭眼,深吸了口气:“正月二十一,王文书还送了封信到下官这儿,说替人带了点粉果给我吃,他马上要乘船南下,去广府公干,我便赶去渡口与他相会。” “我们话还没说完,衙门里老秦就赶过来,说是寿州知府许文昌的幼子,轩哥,在河边失踪,几个谛听的兄弟在附近,便赶去寻找,没想到都出了事,孩子死了,谛听的人也死了好几个,唉,下官顾不得同他叙旧,忙回去看情况。” “这事传得沸沸扬扬,乡亲们中很有些闲言碎语。” 说到此,张桓面上也不禁露出几分苦意。 “下官与老县令等人都忙着安抚惊骇的河工和百姓,便没太关注王文书的行踪,待回过神寻他,他已不在渡口的驿馆,下官也没多想,当时有好几趟商船要去广府,我便以为他已经上了船。” “一直到京里传讯给我,我才知他竟就此杳无音讯,再不知踪迹。” 北风瑟瑟,张桓撑着长桌,神色恹恹,一脸的后悔,“早知如此,下官实该多上心才是。” 杨菁看了眼他的腰身,配香囊,黄铜镶银的令牌,是刀笔吏外派时所用,倒是不见那一块,沉吟问道:“不知王铮找你除了叙旧,可还有旁的事?说没说过他有没有遇见麻烦?” 张桓迟疑地摇了摇头:“下官与王文书根本没来得及细谈。” 杨菁点点头,正待张嘴提令牌的事,又略犹豫。 张桓算是世家子,像他们这样的世家子想来都要脸面,他令牌遗失还罢了,还遗失在花楼,这对他来说或许是个极大的丑闻。 虽然与王铮失踪相比,这些并不重要,但还有老县令这个外人,谛听内部事宜,等都是自己人时再处理也无妨。 谢风鸣神色凝重:“河道力工失踪,我谛听刀笔吏死亡,重伤,失踪,那寿州知府儿子死亡,同一个地方,相近的时间,都如此离奇,这几个案子,我们就当同一件事来办。” 他当即就安排差役严密追踪王铮的行动轨迹,确定他是在什么时间,什么地点失踪的。 连饭都没吃,放下行李,黑骑安顿好,杨菁和谢风鸣,让老知县带路,就先去看许知府那个夭折的幼子许轩。 许轩小小的身体躺在冰床上,手臂,腿和脚,都不见挣扎反抗的痕迹,鞋袜虽然沾染了水草淤泥,却齐齐整整地穿在他身上。 衣服领子处沾了血,杨菁仔细一看,有些意外,一部分血渍喷溅状,像是生前血,但脖颈撕裂的痕迹,却是死后撕裂。 这孩子死了,才被撕扯下头颅? 谢风鸣蹙眉,寿州知府许平,在本地官声不坏,老百姓们给他取了个绰号,叫他太平老爷。 他没太多政绩,不摊派,不搞事,与上峰,同僚关系却很好,无论谁来求助,能帮手的都帮一手,和光同尘,很好相处,但老百姓们其实就是求一个安稳,这太平老爷的称呼真不是贬低他。 第141章 可怜 许知府出身也不错,许家乃江南大族,姻亲故旧遍及朝野,虽近年未曾出过阁老一流的人物,但四五品的朝廷大员,也有那么十几位。 他并非野心家,性格又好,上峰和同僚很给他面子,且他出身好,不缺钱,自然就不会祸害百姓,也便很难结仇。 谢风鸣将县衙的差役,老知县府里的下人,以及死者身边伺候的,都叫到一处细问。 杨菁就翻谛听本地哨所送来的文卷。 昔年谛听刀笔吏遍天下,如今却已大不如前,各地卫所都裁撤了去,不过要紧地处仍留了哨所据点。 说到底,论消息灵通,谛听张张嘴,也敢称一声第一,即便是只有个人的小哨所,像这一府知府、知县等大老爷的讯息资料,也是应有尽有。 老知县的夫人,正是许知府的长女,叫许明慧,与幼弟许轩一母同胞,说是姐姐,却也算半个母亲,未出嫁前和幼弟感情最好。 过了年,许轩闹着喊想姐姐,许明慧一听说弟弟一直哭,赶紧就让奶嬷嬷带着人去家里接弟弟过来,许轩这孩子年纪虽小,却乖巧懂事,连老知县都很疼爱他。 他在老知县家陪着姐姐一住十几日,每天作息十分规律,晨起读书习字,再和姐姐家的大外甥玩一会儿,不过他大外甥比他大好几岁,已经在县学读书,玩也玩不久。 “轩哥很懂事的,从来不乱跑,出事那日,我们县里正办祭祀,备了活牲两百,河边还来了好多杂耍艺人,玩了半晌落了雨雪,县尊怕冻到了孩子,便带着轩哥往渡口处的水神祠歇着。” 许知府家的老管事,须发皆白,微微颤颤,一脸老态,说话吐字却清晰。 老知县也满面焦灼,叹气:“当时我于内室和王捕快他们说话,就是商量县里祭祀的那些事,大家伙现在还不敢弄什么活人生祭,但毕竟有那些个老传统在,若放任不管,真不知会出什么乱子。” 蔡县这块儿,自古就有酬神的传统。 百余年前,他们一直搞的是活人生祭,当然,前周时便严令禁止,为此还闹了两回民乱。 因着有这旧例,这回遇到事故,老知县等当地官员,自然心生戒备。 “说了也就两盏茶的工夫,轩哥那孩子听话懂事,就在游廊底下打冰溜子,我也就没注意,结果我打发王捕快他们几个,回来叫轩哥加衣服,可围着院子,游廊转了好大一圈,愣是没找到人。” “我还跟老管家说,轩哥这孩子平日里很乖的,这是让哪家的小孩子拐带出去玩了?” “唉,带着差役到河道上去找了半宿,人,人却从水里飘上来,头,头——” 老县令表情扭曲,痛心疾首,“……要是知道会出事,那天我说什么也不能带他出门。” 他根本不敢低头看冰床上的轩哥,“我夫人已经三天粒米不进了,我还不知道怎么和丈人交代。” 四壁上灯光惨白惨白。 杨菁弯下腰仔细看,从他的身体,看到他的鞋子,袜子侧面有些毛絮,特别的细,她抽出对着光一看,应该是一缕杨树的鳞絮絮。 想了想,杨菁指挥谢风鸣靠在墙边:“屈膝。” 谢风鸣疑惑地做了个半蹲。 “不对,右腿在前,左腿在后。” 杨菁皱了皱眉,干脆上手给他掰了下,最后做出个弯腰准备向前扑的姿势。 “嗯,对。” 如果孩子做出这样的动作,左脚的鞋帮会展开,就有可能飞进去些絮絮粘在袜子上面。 杨菁对着许轩身上留下的痕迹仔细看,翻出记录册,三两笔描出来个静态的人像,又大体猜测补充了一点周围的环境。 “走,去水神祠。” 河边不急着去,河水湍急,吞没一切,但湍急的大河,也会留下所有它想留下的东西。 水神祠矗立在淮水畔,已经有百十年的光景,仍是恢弘阔朗,就是有些旧,唯有枣木的功德箱,材质差些,成色倒崭新。 大门周遭不远,汇集了好些商贩,已成集市。 杨菁和谢风鸣,被老知县带着从后门进去,走到后院,就听见喧嚷的人声。 杨菁蹙眉。 一拐弯,只见几个差役正辛辛苦苦清洗墙壁和地面上沾的血污。 地上丢了几个木桶,桶里有猪心,羊心之类,还有些羊血,腥味很重。 两个差役按着皮肤黑黝黝的汉子,那汉子被押着也不老实,吵吵嚷嚷:“抓我干什么?我在救你们,你们都没听见啊,那天水面上那轰隆轰隆的声响,一传就传了老远,哥哥我一听那动静,就知道是河里出了什么大蛇啊,蛟之类的东西。” “这马上就得成气候,淮水河畔几百年的规矩,遇见这些个,杠不过,上血食!” 老知县一听就怒:“刁民!” “老县尊,我们有什么法子,你们这帮官差守着渡口,咱这帮苦哈哈就下不了水,不下水就没饭吃,没饭吃就饿肚皮,再闹腾下去,大家都干瞪眼等死!” 老知县忍不住又骂了几句,骂过了摇头道:“我这辛辛苦苦的,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的安全。” “我都说得很清楚,县衙可以拨出一笔钱暂借给你们度日,不用利息,以后慢慢还就是,这还不行?还要搞什么歪门邪道。” 轩哥一死,他心里害怕得不得了,也是担心再出大事,就封了渡口河面,令商船改道,渔民们严禁下水,可力工们也因此失了差事。 蔡县临淮水,河面上讨生活的力工一大堆,一天不开工,家里孩子饿肚子,两天不开工,就得拉饥荒,若是时间拖到几个月,都得卖儿鬻女。 乡亲们哪里受得了这个。 老知县平日不敢说爱民如子,但吝惜名声,又有上进心,他也考虑了靠水吃水的乡亲生计,只是他再考虑,也安抚不了众人的不安。 杨菁脚步一顿,看那被押着的汉子,忽然道了声谢。 老知县一怔:“……” 杨菁笑了笑,没开口,只是叹了声:“五岁半。” 她举起画来,对着游廊外,石丛中,老杨树底下一比对。 “老天怜稚子,送他路一程。” 第142章 折损 院子里风凉。 杨菁叹了口气,从杨树前面转了一圈,穿过屋门前的台阶,走到一片竹笋一样探出头的石头前,把身上的斗篷解下盖了上去。 满院的差役,还有老知县都茫然看她,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总觉得她这一动,好好的水神祠里就泛起说不出的诡谲。 杨菁扫视一眼,道:“吃饭,一边吃一边讲。” 老知县也并非不通庶务的书呆子,知道长荣侯将至,县衙后厨的灶火就没熄过。 一桌子都是本地的特色菜,各种蒸鱼,烤鱼,炖鱼,一鱼三吃之类,还有一大盘子虾。 谢风鸣剥皮剥得又快又好,每一颗虾的肉都完完整整,杨菁蘸着油醋汁吃了一碟子虾肉,就问老县令:“你把头搁哪儿了?” 刺啦! 老知县哆嗦了下,椅子划出去半截,嘴唇直抖动,半晌才艰涩嘶哑道:“文书,这可不兴,不兴玩笑!” “这尸骨不全的,时间太长也不是事,毕竟是个孩子。” 杨菁拿勺子轻轻浇动碟子里的油醋,“是撞到了头么?头上破了个窟窿,血喷的到处都是?” 老知县脸色惨白,不自觉吞了口口水。 “说实话,唉,轩哥这案子,不算我最烦的那类也相差无几。” “我们黄使老说,杀人不是件简单事,必要有强烈的情感,财色情仇,总要为一样。” “但现实比话本都离谱,偏偏有些案子就是什么都不沾边,你这凶手还好,好歹有人都知道轩哥最后和你在一处,你又是他姐夫,属于相关人士,一开始就在我们的怀疑范围内。” “最怕遇见那种和死者一点干系都没有,一切都是意外的凶手,除非老天爷愿意给个运道,否则是真难。” 老知县额头上沁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看得出来,你是真疼你这个小舅子,出来办事还带着他,他跟你也亲,我猜,那天他是不是偷偷藏在角落,等你出来,想要与你开个玩笑?结果你吓到了,推了他一把?” 杨菁声音不轻不重的,一个字一个字打在老知县的心口上。 “都是意外。” “……你还是没经验,如果你不做多余的事,把刚才那汉子弄到这儿搞破坏,也许我还有些犹豫,或者你多少做做样子,遣些捕快差役,雇些渔民力工,去河里再捞一捞,也能稍稍迷惑我们几下。” “毕竟你不想着去集市那等热闹地方,也没往周围的人家找,没下令封锁,没抓人贩子,对黑道上发话,也没绘影图形张贴布告寻人,直接就带一干差役往河边去……但这些都有可能是你太害怕,也有可能是听多了水面不对劲的传说。” 杨菁语气平静,语速却一点点加快。 “但你不找你外甥的头,怎么也说不过去的。” 砰砰砰。 老知县猛地按住心口,伸手抓起酒壶,连灌了两口热酒,一屁股坐下,眼泪哗啦啦地往外喷,使劲捶了几下大腿:“……我脑子里挂着事,正走神,一出门,轩哥嗖一下蹿出来挂我身上,我下意识就是一肘子,一肘子啊,呜!” 眼泪一点都止不住。 “轩哥跌在这石头上,脑袋一个窟窿,血流了一地,我脑子里一片空白,眼看着他没了气。” “雪都热化了。” “我,我能怎么办!” 老知县哭道,“我也不是,不全是怕我岳丈。” “我媳妇疼她弟弟疼的厉害,那是她的命根子,她身子骨不好,当初生我儿子的时候就留下了病根,我是真不知道怎么跟她讲,难道我要告诉她,我不小心把轩哥给弄死了么……咳咳咳……我能怎么办!” 他呛了一嗓子,咳得喘不上气,“我刚与人谈完了事,又下雪,院子里就没留人,静悄悄一片,我迷迷糊糊就把他的头锯下来,搁在功德箱里头,躯体藏在马车底下,就带着差役们去了河堤上,趁着夜色,把,把躯体顺到水里……” “没多久水面上起了风,浪头一卷,我就看着那孩子顺着水浪冲到了我的脚面上。” 老知县哭得直打摆子。 “他到我脚上那会儿,我还看见好些长得像老鼠还是什么的玩意,趴在他脖颈子上才啃呢,我脑袋嗡地一声,人就没了意识。” “作孽,作孽!” 谢风鸣的眉心一阵狂跳,摆摆手,让黑骑先把人带下去关好。 “菁娘,你看他言辞有几分真?” “大部分都是真的,他野心太大,这是怕岳丈给他穿小鞋,下意识就搞出这等祸水东引的麻烦。” “应该确实是意外,阴差阳错。” 谢风鸣讥诮地摇了摇头:“危难时见人性,古人诚不欺我。” 杨菁也无奈:“初来第一日,损兵折将一知县。” 老知县是地头蛇,本觉得查案子需得他相助,事半功倍。 “好了,明天去找刀笔吏王铮,顺便看看第一批出事的力工,至于现在,咱们都睡觉去。” 谢风鸣和杨菁回到驿馆,还没进房间,江舟雪抱了四大床被子将人堵在客房门外。 杨菁:“?” “黑骑驻扎在院子里,搭的帐篷,咱们也住帐篷。” 谢风鸣:“……” 蔡县繁华,驿馆上房有几十间,平日里招待个二品都不见得掉价。 可武功高的能说话,人家让住帐篷,他们只好老老实实地钻帐篷里去。 杨菁单独一顶,被塞到墙根底下,江舟雪和谢风鸣住在略外侧,风一吹,两个帐篷的系带都纠缠在一起,杨菁甚至能听到谢风鸣隐隐约约的呼吸声。 两床厚厚的棉被,阻隔了风雨,杨菁丝毫不曾择席,几乎是一沾枕头就睡了。 谢风鸣酝酿了好几个话题,看着菁娘映在帐子蓬松的影子,默默又给吞了回去。 江舟雪抽了他肩膀一下,让他别老往外跑:“冷。” 谢风鸣:“……” 这一睡就是一宿,第二天天蒙蒙亮,张桓还特意坚持过来,给他们带了些早餐,都是京里常吃的古楼子。 “咳咳咳咳,没想到老知县他,唉。” 张桓摇摇欲坠,一脸青灰色,杨菁都怕一不注意,这人就栽在眼前。 第143章 报销 张桓的气色不好,他也怕自己再过了病气给上差,便离得稍远,骑马领着他们去渡口探听消息,顺便见那唯一生还的力工。 水神祠就在老渡口附近,走了没多远,远远便能看见码头上青碧的石阶,朝阳霞彩之下,候渡亭的黄鼬陶熠熠生辉。 杨菁听着远处传来的水浪击打石壁的声响,隔着雾气,影影绰绰好似有什么东西在水面上起伏,定睛一瞧,似又不见了。 “是张文书。” 过了渡口,走了一刻左右,眼前出现个土山,山根底下搭建了一片窝棚,几个力工正围着生火,不知在烤什么东西,味还挺香。 力工们听见声响,纷纷抬头,看见张桓面上就露出些喜悦,“您这身子可好些?” 张桓含笑点头:“阿七呢。” “哎哟,阿七现在可病得厉害。” 力工们一年到头都不大回家,住在一起的不是亲人,胜似亲人。 “您说说这叫什么事,王五,张大牛,黄胡子那仨,下河就没回来,只回来了个阿七,眼瞅着这阿七还不知道能不能熬过去。” “这两年咱是犯了什么太岁?” 正说话,河堤上忽然有人高声呼喊,“血,血,你们快瞧瞧,水神在吐血!” 杨菁和谢风鸣几步过去,河堤旁有块灰不溜秋的石头,深埋地中,如今那片土竟然泛起红。 好几个凑在一处洗衣服的力工和小媳妇都吓得不轻,脸色苍白。 蹲下身仔细看,杨菁轻声安抚:“不是血,这一片土大约本来就是这色。” 她起身四处看了看,转头问张桓,“张文书,这里以前是不是有铜矿之类的矿藏?” 张桓一愣,苦笑:“我也才来不久,最近都在忙修河堤的事,倒是没注意,回头我去查查底档。” 杨菁点头,也没纠结。 周围的力工瞧着地上的颜色,仍是不安:“前一阵子河面上老有些奇怪动静,也说不出是什么,可别真闹妖怪。” 正好那阿七听到声响也走出来,他脸颊泛红,露出的手臂上也泛红,目光呆呆愣愣地,瞧着河面眼神发直,杨菁一眼就看出,他这是过敏,便撕下张纸,写了个药方给他。 “都是些不值钱的草药,外敷内服,这几日可别四处乱跑。” 阿七身体一颤,迟疑接到手。 杨菁就问他:“那日你们几个是什么时候出的船?” 阿七抽噎:“大概子时。” “去捕鱼?” 阿七点头。 “这么冷的天,河面上有些地方结的冰都没化,怎么还要出去?” 阿七苦笑:“还不是王五那媳妇,这几年生了病,每天都得吃药,药钱压手压得厉害,大家就想着帮衬他一把,能多赚一分是一分。” “张爷来了以后,待咱们兄弟周到,结算工钱结算得快,最近没那么辛苦,有余力,能多干就干了。” 杨菁叹了声:“你们的船往何处去,大概是在什么地方出的事?” 阿七无奈:“文书想必也清楚,咱们这一段河面狭窄,十分陡峭,自古以来便是险隘,落差大,弯道多,入了河看不到远处,我们的船也不敢乱走,就往西边走了一段。” “我这人其实不大能吃水上饭,上了船就晕,转向,每回都是为了合群才坚持与王五他们一起的,让我说船是怎么走,那才是为难我。” 其他力工也都应和。 “阿七这小子是不行,怂包软蛋一个,稀里糊涂的,一上船就迷瞪,前几年他哥带着他在咱们码头上卖艺,,后来他哥被个大商人相中,入赘到人家商行去,他一个人干不了精细活,只能来干苦力,都是没法子” 阿七没吭声,面上带出几分忧虑。 杨菁打开记录册子,指着刀笔吏王铮的画像给阿七和一众力工看:“你们看看这个人,最近可曾见过他?” “眼熟。” “是不是姓王?前些时候,也忘了哪一天,那天风浪大,我们有个弟兄,小墩子是不是?脚一滑掉水里,就是这兄弟,二话没说,把外衣一扒拉就下了水。” “多冷的天,水冷得和冰凌似的,他把小墩子弄上来,自己差点没上来了,惊险!” 力工这般一讲,其他人也有印象,没亲眼见也听说过。 杨菁有点意外。 谢风鸣看她的脸色,低声问:“怎么?” 杨菁瞄了眼张桓,见他站得老远,便压低声音与谢风鸣耳语,“记录里说,王铮他干妹妹当年不小心掉到金水河中,他偏不会水,是张桓救了他阿妹。” “现在看来,专门去学了凫水。” 杨菁把记录册收好,问这些力工,“二十一以后,诸位可还曾见过这人?” “好像没有,啊,我想起来,二十那天,没错,就后半晌,我媳妇来看我,我记得清楚,正和我媳妇说话呢,这兄弟过来问路,嘿,说要去莲芳阁,问我怎么走。” 力工一脸懊恼,“这嘴也是爱秃噜,没多想就告诉他了,这可不要紧,让我婆娘逮个正着,抓了我一脸花不说,还翻箱倒柜地找,愣是把我藏的那点铜子,收去一大半。” 说着,他心疼地从袖子里摸出串铜子吹了吹。 其他力工都乐起来。 杨菁也笑,笑完冲谢风鸣一扬眉:“谢使,去莲芳阁的银子,可能报销?” 谢风鸣:“……” 自掏银子他有点不舍。 报的话也要写明原因,逛莲芳阁开销,实在好说不好听。 莲芳阁在蔡县主街道龙王街上,看起来不大起眼,青竹做的二层楼,里面不过二十几个姑娘。 杨菁一行人一进门,就见大堂内一商人打扮,三四十岁的汉子急赤白脸地同鸨母争执:“你当你们家的姑娘是金镶的不成?一次就要三两银子,有个两我做什么消遣不好,来光顾你家那半老徐娘,翠兰二十五,她不是十五,十五也不能一回就要三两,给你一百钱,不少啊。” 说着人就往外头撞,鸨母追了两步,气得直捶腿:“都是抠门到家的王八蛋,连睡姑娘的银子都要省,我看你能赚个什么钱!” 第144章 莲芳阁 那商人充耳不闻,急匆匆要走,正好和杨菁等人打了个照面,扫了一眼目光不由发直,走到半截还忍不住频频回头看,神色颇犹豫,看着像是想过来说几句话的模样,最后到底没有。 谢风鸣不动声色地往杨菁身边站了两步,遮住对方的视线。 杨菁莞尔:“他没看我。” 谢风鸣:“……” 杨菁如今五感渐复,眼力尤其好,刚才那商人扫了她一眼,确有惊艳,但随即就收敛了去,没有露出半点邪意。 像这类四处走商,还能走这么多年,安然无恙的,大部分都通世故,晓分寸。 杨菁一行人打扮再低调,里头有一个做过皇子,有一个当过盟主,但凡有点眼力劲也看得出他们不好惹。 一个因为三两银子都计较还价的小气商人,穿着打扮还颇富贵,他能不懂什么人不能招惹? 他后面又看过来,绝不是因为贪花好色。 低声说了几句的工夫,鸨母一眼瞧见他们,尤其是看到张桓,顿时笑起来:“张爷来了,您可有老一阵子没来看咱们茹月。” 众人齐齐看向张桓。 张桓:“咳咳咳咳。” 杨菁瞟他一眼,从荷包里取出一块儿碎银递给鸨母,笑问:“这蔡县实在无甚消遣,我这几个朋友早闷得很,您赶紧请茹月姑娘出来同我们喝一杯,说说话。” 鸨母顿时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声应下:“贵客稍候。” 茹月二十三四,生得不算天香国色,听说是苦命出身,入莲芳阁时已经十来岁,调养得再好,身上也仍留下些瑕疵,皮肤就不够白净,手指也略粗,乍看还好,却经不住细看。 张桓眼观鼻鼻观心,一脸的心如止水。 茹月也并不看他,只坐在杨菁身边,执起酒壶替几位贵客斟酒:“贵客请试试我们莲芳阁的春月白,比起京城名酒如何?” 杨菁尝了一口,清冽甘甜,的确不错:“茹月姑娘不必忙,我们此次过来,是想请您看看,可曾见过这个人。” 王铮的画像一露,茹月就不觉抬眸瞟了眼张桓,犹豫了下,点点头小声道:“这位王公子我也是头一次见,他说是京城来的,是张,张爷的朋友,无意中路过莲芳阁,看这阁内的姑娘各有绝技,便进来坐坐。” 张桓一颤,皱眉,急声道:“他可说了什么?有没有说他要去办什么案子,或是去什么地方?” 茹月一惊,茫然摇头。 杨菁握着她的手,感觉她掌心都发凉,忙安抚地拍了拍,示意张桓:“张文书,忙了一上午都饿了,去弄点吃的如何?” 张桓只好起身过去。 茹月这才平复,忍不住一低头,泪珠滴落手指,烫得她微微瑟缩。 杨菁叹道:“茹月姑娘别放在心上,这张桓竟对你如此无情,等回了京,我非告他一状不可。” “不是。” 茹月摇头,“张爷待我极好,我们也不是,不是那样的关系,他是正人君子,是他救了我。” 当时乱兵袭扰,她们这些莲芳阁的姑娘都被堵在屋里,肆意欺辱,是张爷带着天兵赶至,救了所有人,且秋毫无犯。 “我知道的,我这样的身份配不上张爷。” 杨菁忽然道:“张文书是不是送过姑娘一面令牌,你可知,那令牌是什么来历?” 茹月一愣:“令牌?没有啊。” 杨菁:“……” 茹月反应了下,脸上略见红润,絮絮道:“张爷大方,每次来看我,都是给我些压箱底的银子,有时候两三两,有时候十几两,说让我存着别乱花,以后赎身出去,他再给我找个正经营生度日,到时开销肯定大。” “他不是我的恩客,也不会送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讨女子的欢心,送的都是些实惠物。” 杨菁仔细看她眉眼,丝毫不见说谎。 这岂不是见了鬼。 就是因为这令牌,小林托王铮路过蔡县,王铮才失踪。 沉吟的工夫,张桓回来坐下,小厮也送了些馒头过来,馒头是羊肉丸的,一吃特别香。 杨菁暂时歇了心思,认认真真吃饭。 张桓还病着,胃口却不错,抓着馒头连吃了好几个,一碗粥喝得一点都没剩,茹月看得心下欢喜,连眉宇间的忧愁都好似散了些,忍不住当即就记下这回肉馒头的料方,打算自己也学着做一做。 她同张爷算是相处了些日子,从没见他吃饭吃得这般香甜。 吃过饭,杨菁看了看天气,招呼谢风鸣几个:“江大公子划船划得好,我们今天试试他驾大船的本事。” 谢风鸣笑了笑:“按理说,刀笔吏的好奇心都重。” 如果是他,他到蔡县,得知力工在河面上失踪,许知府的幺儿也死在河里,那他第一反应,肯定和杨菁想得一般,要乘船出去探一探。 王铮这人,可评说一句艺高人胆大。 一行人先转道去谛听哨所问了一嘴,结果,船坏了。 “前阵子还好好的,也就昨天,我们老师傅照例检修,才发现不知是哪个胆大包天的主儿,撬走了半块底板,唉,如今补得差不离,但怎么还要晾个几日才能下水。” 但蔡县可不缺船。 谛听的用不了,别处的也一样,很快,一行人就上了一艘二层楼船,一登船,顿时天地辽阔。 两面青山,巍峨艰险,不过片刻就遇落差,船乘水浪而下,呼啸着飞快掠过去。 谢风鸣一手挂江舟雪身上,忽然就道:“其实可能真没什么不对。” 杨菁:“……” “这样的河,吞朝廷一万水军我都不觉得奇怪。” 杨菁笑得不行:“这话记下来,回头让郑将军看一眼。” 说话间,半空中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杨菁骤然抬头,但只叫了一声,便戛然而止。 一众黑骑齐刷刷握刀,水手们都乱了下,船桨碰撞,船差点在水上打了转,好些人转得晕头转向,张桓更是脸色煞白,死死地抓住护栏。 杨菁见他神色恹恹,不由关心了句:“张文书若是不舒服,且进船舱里歇歇。” 张桓虚弱地笑了笑,摆摆手:“无妨。” 杨菁便只好不管他,神色凝重地盯着岸边,岸边雾蒙蒙的,那雾气升腾,好似染着一层红,红雾之下隐隐能见略微泛起葱绿的山林。 “这山不对。” 杨菁忽然道,蹙眉回头,“靠过去看看。” 话音未落,船身忽然一晃,船底板砰一声裂开个窟窿。 第145章 稳当点 汹涌的河水汩汩向上窜,船身晃晃悠悠地旋转起来,一干水手都左摇右摆,抓不住,站不稳。 杨菁一脚上去,把爆开的船板踩回,顺手抻过个箱子砸在上面,抬头喊道:“江——兄!” 刹那间,楼船倾侧,江舟雪厉声道:“左舷!” 话音未落,他一探身,左掌击水,水面顿时一层薄冰,水底下便嗖地窜出来七八个黑漆漆的脑袋。 一众水手骇然色变:“水鬼——” 这水面上讨生活,最怕的就是遇见这帮子‘水鬼’。 水鬼起源,据说是前朝被罚只能在水上生活的那些人,乱世里这帮人也是四分五裂,其中一帮就变成了四处劫掠船舶为生的‘水鬼’,凡是船民,对其都是又憎又怕。 江舟雪改掌为抓,一探水,迅速抓住一人,被吊在半空的水鬼却是反应却快得出奇,脚上缠绕的一排至少几十个利爪瞬间脱离,打着旋四面八方而去。 好几个黑骑下意识抽刀挡上,一时间仍是血肉分离,闷哼一片。 江舟雪一伸手挡在谢风鸣脸前,利爪飞旋,在他掌心里转了几圈被甩在地上,另一只手连剑带剑鞘擦着杨菁的后背,连磕飞了三四个爪子。 船上一团乱。 杨菁和谢风鸣飞掠到一处,谢风鸣手抓船舷,另一只手牢牢地抓着杨菁的手,杨菁被甩起踩在船帮上头,借着劲顺着漩涡让整艘船都旋起来,朝着左岸一路卷去,就见水里那群‘水鬼’愣是前赴后继,紧追不舍。 一干黑骑的箭雨都成了盲飞状态,水面上处处惨红。 眼看无数分水刺带着血腥刺在船上,船板四处开裂,水花纷乱,杨菁从嗓子底发出一声轻啸,高声道:“甘露约誓,淮水为鉴:今弃刃断缆,焚旗葬钩。若有逆德之行,鱼噬骨,身如石,世世代代——不上岸!” 她声音有点呲,不算高,可浪高风急,声音滚滚,带着些凶戾,好些水鬼一听,动作都不由自主地顿了顿。 至少七八个松了手,惊慌失措地潜到水底,再不见踪影。 当年甘露盟整治河道,平靖四海,在水面上混饭吃的绿林好汉,都是被打服了,又喂了甜枣。 他们与甘露有约,绝不仗着技高行恶事,祸害乡邻,一旦犯到人前,甘露盟是真杀人。 有一阵人头滚滚,四海水路都成了血路。 此时,剩下的水鬼,手明显也软了好些。 谢风鸣抄起落雪剑一扔,江舟雪拔剑纵身,将船向岸边踢去,人随剑走,劈开水浪,一众水鬼都被他这一剑扫得不能露头,趁着这工夫,船擦着河岸轻轻撞上浅礁,瞬间半散了架子。 黑骑护着谛听的那几位,杨菁和谢风鸣拉扯着水手,好在这些水手不懂武功,个个水性都好得很,常年水面上讨生活,见多识广,掉水里也不见惊慌,都顺顺当当地上了岸。 谢风鸣顺手扯起块儿船板,用力一掷,江舟雪便踩了一脚借力,轻飘飘地落下。 杨菁忍不住竖了竖大拇指。 江师兄这轻功可见长。 他和杨盟主都是魔教出身,打底子时走的都是速成那一套,根本不想什么将来,当下能活明白就算不错。 学的轻功连个名字都没有,反正就是一边练一边改,悟性好的,聪明的能熬出头,不行的都喂了山上的野狼。 杨盟主那一批人,大大小小几百个小孩儿,后来活到她反下玉黎山的,加起来一双手就能数得出。 江师兄比杨盟主早几年入的魔教,他那一批更惨淡,当时的魔教教主是个疯子,阴狠毒辣,别说人性了,说他有魔性都是高看他,那就不像是个智慧生物。 杨盟主被弄到魔教没几日,那疯子已经自己把自己给作死了,虽说继任的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好歹他还是个东西。 杨菁看过那些记忆,一直都觉得江舟雪特别了不起,能在那样的环境下把自己养得这般好,不疯癫,没黑化,讲道理,真是太不容易。 遍地青山,流水潺潺。 水手们靠在石壁上喘气,四处一打量,都有点惊讶:“这地方不像是个野地。” 道路挺平整,还有扯着,远处看红云漫漫,隐隐好像能听见人声。 “那可好,赶紧找找人,看能不能雇到车马?” 别看顺流而下,好似没用多长时间,可这山路十八弯,走陆路想回去,怕就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杨菁先过去,把江舟雪的手翻开,右手掌心整个撕裂,露出骨头,他脸色都没变一下,只是嘴唇略白。 谢风鸣吐出口气:“影响拿剑么?” 杨菁摇摇头没说话。 江舟雪平淡道:“我用嘴都不影响拿剑。” 谢风鸣无奈:“那一会儿你可刁稳当点。” 说着话,他心不在焉地举目远眺,又低头看车辙的痕迹,平日山道上往来的车辆显然都很重,频率也密集,可这荒山野岭,人迹罕至,偶尔还能听到狼嚎虎啸,又哪来的车? 商队? 那做的肯定也是见不得光的买卖。 水手们叽叽喳喳地想要赶紧找到人,谢风鸣却盼着稍稍晚些。 杨菁把随身带的麻布卷展开,取了针,拿火折子烧了烧消毒,眼下是没办法,既无酒精,也无止疼药麻醉剂,周围倒是有能配出类似麻沸散效果的药材,但她哪里敢给江舟雪用? 此时在场的所有人,水手们二十余,多是拖油瓶,黑骑也伤了好些,能行动自如的不足五人,她和谢风鸣武功倒是不坏,但在不知根底的环境,人家的地盘,还要护持这些人,实在没底气。 江舟雪是最大的底牌,他必须保持绝对清醒。 杨菁心下叹气,她这回实在是大意了些。 她心里知道,这蔡县河道上怪事频出,一行人非要乘船试一试,说不得能试出些妖魔鬼怪。 可一来黑骑在侧,还有江舟雪,二来光天化日,朗朗乾坤,她心里觉得那最多是阴沟里的老鼠,太阳底下一晒就化原型,是真没想到对方竟然养得起这老些个悍不畏死的水鬼。 第146章 破绽 “看来只能直接缝。” 杨菁叹道。 谢风鸣觉得眼睛酸痛,眼前有些发黑,还有重影,心跳得急如鼓声,他觉得,江舟雪和杨菁都能听得到,面上微笑却不改,勾了下唇角,调侃了句:“没事,咱们江兄怎么也不能比古之关云长差太多,大不了,我也同他下下盲棋。” 说话间,杨菁已经收集了两侧树叶上的积雪,把烧开的盐水怼到江舟雪眼前:“弄凉。” 江舟雪手覆到银制的小锅上,不过片刻,滚热的水就覆了一层薄冰,他的脸色也更白。 杨菁顾不上太讲究,只能祈祷这时节的习武之人,和现代娇生惯养的比,抗造的多。 有内力,有武功,没准就是不容易感染,可惜她现在被某些不可抗力因素逼得生出懒骨头,心里想着要治病救人,行动上总是处处受制,人又忙,至今还没研究出内力对外伤治疗的基本影响。 脑子里转着各种念头,杨菁冲洗干净伤口,下针开缝,一时倒觉得自己的手不光没潮,还更快,更灵活,眼睛也不知比以前好了多少倍,灵觉更是敏锐。 当年她跟老师上台给拉钩,天天让瞪,让敲手那会儿,要有这份直觉和眼力,她高低也能如师兄一般,让老师赞一句得意门生,唉! 杨菁暗地里念叨了各种如来佛祖,观音菩萨,三清四御,拜托别让她那仿佛根深蒂固的,做坏事事半功倍,做好事事倍功半的毛病突然爆发。 一边念,穿针引线的速度又提了不少。 颇有只要我的速度够快,那毛病就追不上来的疯癫。 谢风鸣手指不自觉颤抖,根本控制不住。 他张了张嘴,很想说两句——菁娘,咱们缝的是手,不是纳鞋底呢,纳鞋底也很不必这般快。 江舟雪还没剑高就开始练剑,这么多年下来,风雨无阻,他的剑法,在当今世上,一剑也能值个至少万两的雪花银。 很贵。 千万别那么着急,祖宗! 谢风鸣绷紧了心里的弦,嘴巴微张,愣是没敢吭声。 菁娘拿着针线在缝江舟雪二十余年的辛苦,他一句话出口,万一受到影响,他真有些赔不起。 不光谢风鸣,其他人也不禁瑟瑟。 张桓脸色煞白,身体忽然一歪,朝着杨菁胳膊上砸去,只他刚一倾斜,杨菁的手稳如磐石,目光都没飞,一甩头,头顶的簪子嗖地冲着他眉心而去。 瞬间,张桓动如脱兔,矮身就地一滚,撞到山上,来不及抬头,谢风鸣已经一脚踩住了他的脊梁骨。 所有人都没说话。 杨菁一直到顺顺利利地打结,埋了根引流药线,剪断羊肠线,简单固定包扎,松了口气擦了把汗,这才先冲谢风鸣笑:“擦擦汗,此时可不大适合着凉生病。” 谢风鸣抬起袖子把额头上的虚汗擦一擦,这才抬起脚,将张桓从地上拾起来,放到一边。 张桓大口喘息,一脸的歉意:“对不住,我这身体实在是不中用,忽然发软,差点坏了大事。” 杨菁笑了笑:“这位兄弟,你可能不太知道,在我们谛听当刀笔吏,很不容易。” 张桓一怔。 杨菁叹了声:“听说我这一批入谛听的,因为缺人手,要好不少,像张桓,王铮,小林他们那一批,哦,我说的这些人是至少三年前入的谛听,以前特别可怕,进门先抄各种规章制度,小三十条,大三百多条,再大一千多条,天天抄,天天背,天天抽查。” “据说,晚上做梦,说梦话,都是这些东西。” “尤其是保密密令,反反复复地背,背吐了好几个。” “还有更奇怪的,坐姿,站姿,礼仪规矩,要求比陛下的銮仪卫还要严苛,我们家黄使,天天絮叨,说我们这一批都不大讲规矩,以前的青鸟,也就是刀笔吏,比我们吃的苦头多上好几倍。” “……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我承认,你的易容术非常精妙,我没看出什么破绽,你的口技大概也很不错,但是,我们刀笔吏不是那么容易模仿的。” “都是千锤百炼,辛辛苦苦很久磨出来的模样,你随便就能模仿,他们吃的苦,受的累,岂非白费?” “告诉你,张桓知道,王铮绝不会告诉莲芳阁的一个姑娘,他之后要做什么,张桓嘴里也不会出现像你那样奇怪的问法。” “且再告诉你,张桓是世家子,他吃东西不像我们,他讲究得多,至少吃馒头不用手,是拿筷子夹的,他是那种饿了三天,吃饭时也要干干净净,有礼有节,你吃东西的样子,就不能是他,另外,下次易容,连牙一块儿改。” “张桓不会有一口参差不齐的牙。” 杨菁总闻着山林里有一股怪味,熏得她头疼,说话语速颇快。 ‘张桓’安静下来,定定地看着他们,表情僵硬冷淡:“是么?” “是,张桓同样不会对王铮的失踪视而不见,论案情轻重缓急,张桓身上肩负的所有职责,他面临的所有麻烦,加起来也不会有‘王铮失踪’这事更严重。” ‘张桓’终于沉默,轻声道:“我脸上的易容,要拿药水蒸才蒸的下去。” 杨菁点头:“我只问一句,真正的张桓,还有我们王铮在哪儿?是生是死,你给我个准话,我保证最坏的结果,也给你个痛快。” ‘张桓’嘴唇颤了颤,摇了摇头:“没用。” 狂风呼啸而过,天上黑云起,明明近春日,雪花仍夹杂着雨水打下来,左右荒山野树刺啦作响,远处隐隐能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 “唉,你们好好的,何苦来找死?” 他叹了口气,只说了这一句便闭目不语。 江舟雪忽然起身,向前几步,耳朵贴在山壁上听了听,回头道:“走!” 他话一顿,回头看一地伤患,把尾音吞了回去。 二十四个黑骑,只有五个未曾受伤,另外重伤四个,剩下的轻伤。 水手们在船上机灵躲得及时,且水鬼也没把他们放在心上,只有一个伤了肚子,看起来有点严重。 第147章 另类 杨菁抬头与江舟雪一对视,顺手拿麻布,把一黑骑腹部的伤口绷紧:“先找个隐秘的地方歇一歇。” 谢风鸣笑了笑:“我掐指一算,东面有个山洞。” 说着,让黑骑们轻伤能动的互相搀扶,腿脚没事的背一背重伤的,像打扫痕迹这等事,完全不用叮嘱,连那几个水手心里都门清。 往东走了不远,大概也就两公里左右,杂树丛生,藤蔓遍地,山壁上果然有山洞,裂开一细口,大概只能一个人进出。 谢风鸣先点了火折子进去,没发现有猛兽留下的痕迹,众人才进入。 山洞遮蔽了风雪,暖意融融,一行人累得一坐下就有些起不了身。 杨菁把洞口修一修,留了个黑骑,拿着瓮听在外面守门,她就将假张桓‘请’到眼前,轻声问:“敢问,怎么称呼?” “您可以叫我六子。” “好,那六子,我还是那个问题,我们谛听真张桓、王铮,他们到底在哪儿?” “那个张桓,真是个怪人。” 六子脸上露出点无奈来。 此时山洞中,除了火把点起的燃烧声,就是浅浅的呼吸,六子竟不自觉想说些什么。 他在蔡县当‘谛听’的刀笔吏当了这么久,压抑忧惧,每时每刻,如今被戳穿,绝望是有的,但也稍见轻松。 “主人调查过他的来历,是个世家公子,那么年轻,琢磨着应该没多大的本事,一开始便没把他放在心上,可他之前我们主人在这儿经营也有五六年的光景,从没出差错,他一到,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没办法,他又是个谛听,主人说这弄死一个谛听,后面说不定就冒出来一串,主人就找到了我。” “我是个小角色,苦出身,也就是嘴巴好使,什么都能模仿,我盯着他,模仿得七七八八,主人设了个套把抓了他,从此我就成了张桓。” 六子眉眼间隐隐露出点惊奇,“为了装得更好,主人先就没杀张桓,只让大家审。” 杨菁一笑,并不急着催问,反而由着他诉说:“一定审出很多有意思的东西。” 六子表情像生吞一连串的老鼠:“……” 是,人家骨头一点都不硬。 让招什么,就招什么,招得特别有细节。 就是听了他招供出来的那些东西,若不是自己机警,早就死了成千上万次。 “好言好语哄他,他愿招。” “气得我们各种手段都上,他也招,招得还很,很——” “很难分辨真假?” 杨菁叹了声,摸出记录册子借着火把记了一笔,谛听被抓后遭遇刑讯逼供的实践。 “张桓竟还是个世家子?那就是块粘糕,一咬黏牙,吞进去还卡嗓子眼。说杀了,总感觉再施展些手段就能攻破他心房,毕竟他看起来丝毫不像个硬骨头,抽他一鞭子,他就嚎得和死了八个亲爹似的,扎两根竹签就吐血,一副马上要死的模样。” “他如果单纯什么都不招也还罢了,可他招供招了一大堆,一堆假口供,都需要验证,那阵子大家疲于奔命,我们好些伙计累得连站着都能睡着,惨啊。” 六子面上露出点奇异。 “此人,真是头一次让我觉得,我对那些世家名门贵公子的印象,好像有些刻板。” “后来,猝不及防地来了个王铮。” “我本来也不明白,他怎么就那么迅速地发现了我不对,现在想来,大概你们谛听的人,眼力的确都有几分厉害。” “若非他走了一步错棋,我们手里又有张桓,最后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那个王铮,一双铁拳实在厉害。” 杨菁了然:“王铮简单判断,认为寿州知府和蔡县的老知县问题不大,所以试图向官府‘借刀’?” 六子嗤笑了声。 杨菁心下无奈。 老知县做手脚,隐瞒他上峰的小儿子,他小舅子的死因,演出那样一场好戏,若无厉害角色帮忙,没有假扮‘谛听’掌灯使的六子引导扫尾,他如何能把事做得这般缜密? 许知府和老知县这样的地方官,或许并未直接卷入六子他主人要办的大事中,但人家在这一片扎根干活,在真张桓赴任前从不曾露声色,他对地方官府势力必然有所掌控。 有时,知府、知县这等官员,就和庙里的泥胎菩萨一样,地位尊贵,享受香火,可真正管事的其实是底下那批人。 “王铮大约也是没别的法子。” 一无所知来蔡县,一头撞入陷阱,同伴许在生死关头,换谁也不一定能比他做得更好。 “说实话,他几乎就翻了盘,这人需要打,他比谁都能打,一看不好,说跑就跑,溜得比谁都麻利。” “若非我们手里真有个活张桓,我觉得,我家主人再妙算无双,也有可能抓不住他。” 谢风鸣叹气:“回去就教他们如何做取舍。” 杨菁:“……” “说了这么多,给你们句实话——两个人都没了。” 偌大的山洞陡然一静。 杨菁心跳慢了一拍。 其实是没见过的,只从卷宗中看过他们的任务,从飞白信上看过他们的字,隔空互相盖过印章。 “神交已久,奈何缘悭一面。” 谢风鸣的声音,第一次在杨菁面前冷得结冰:“便是人没了,尸体我们也要带走。” 六子叹了口气:“我本与你们无冤无仇,如此结果,造化弄人罢了,告诉你们也无妨。” “主人往张桓身上浇铸刚炼化的铜汁,那个王铮被引出飞身救他,结果差了一步,没救出来,自己也栽进去。” 六子面上竟带出几分惋惜。 “我看话本故事,故事里每逢遇见这等情形,通常虽则惊险刺激,但最后总会平安无事。” “好人得好报,恶人遭报应,天打五雷轰。” 杨菁指尖冰冷,面色却不变,轻声道:“举头三尺有神明,三尺之上是谛听,天不报,我们报,最终的结果,当然会是恶人伏诛,普天同庆的好结局。” 六子叹了口气,转头盯着山洞,嘴角露出个轻飘飘的笑容,却不再吭声。 山洞里阴冷得厉害。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黑骑忽然钻进来,急声道:“有不少脚步声,四面八方都有,最近的距离二里左右,现在听,近处人数至少数百,远处计算不清。” 第148章 良心 一众黑骑齐齐起身,就是重伤的都忍不住握紧了刀。 好几个水手憋着的眼泪实在没忍住,滚滚而落,甚至有两个已崩溃,让身边的黑骑掐了下后脖颈晕死过去。 山洞虽隐蔽,但山里总有回声,声音传得都远。 六子抬头看了眼周围:“他们人人都背着弓箭,还有一队人马是着甲的骑兵,足有百余人。” 江舟雪看了看时辰,把自己右手上的绷带勒紧,伸手提了刀,从谢风鸣的腰间拿了一袋药酒,轻轻喝了两口,微微蹙眉。 他从不喝酒,喝酒容易影响出剑的速度。 但今天是无所谓的。 “我去引开。” 谢风鸣笑了笑:“好,早去早回,如果我们需要动,给你留标记。” “嗯。” 江舟雪轻盈地走出去也不过片刻左右,黑骑的士兵又匆匆进来,急声道:“厮杀声起了。” 半晌又报:“他们已往西边去,倒了不少人,应该有十几个。” 谢风鸣笑了笑:“以江兄的效率,这到底还是没放开手。” 六子冷笑:“你们当我家主人所部,是什么乌合之众么?在这之前,也不是没遇见过硬茬子,都没用我家主人的精锐露面,该死的都死得干净利索。” 山洞里吹着呜呜咽咽的风。 水手们已经吓得白了脸。 杨菁颇赞同地点头:“你主人眼光还行,笼络的这些人手,就说那水鬼,都有点牌面,我刚才听动静,这些骑兵也差不了,幸亏我这人胆小,谨慎。” 她笑了笑:“你有没发现,我黑骑追风,少了两骑?” 六子愣了愣。 他这才转身仔细看。 这人伪装成张桓这么长时日,各种情报自然是搜集得齐全。 黑骑追风,二十四骑,他还是知道。 此时一数,果然连轻伤,带重伤,一共只剩下二十二骑。 “我都发现我们谛听的刀笔吏是个假的,怎么可能还信任蔡县的官府衙门,寿州也不信,早让黑骑拿着印信,分成两路,一路南奔,去庐州调人,一路西行,去寻调威武大将军宁洪生。” “我知道,你们大概沿途卡了谛听的通讯,但你们总不敢连官驿,军报都卡,我们送的信已随军报入京,唉,希望你家主人的面目藏得够严才好,否则私开铜矿,还敢杀刀笔吏,罪诛九族。” 六子:“……” 他胸口一闷,随即又抹了把脸恢复镇定。 他就是个小卒子,受的威逼利诱都敷衍了事,为他那所谓的主人操哪门子心。 反正他是死定了,一条贱命,很多年前便已该死。 说话的工夫,轰隆一声巨响。 杨菁骤然起身,两步走到山洞外举目远眺。 西面浓烟滚滚,她吐出口气,强自镇定,谢风鸣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边,一张清俊的脸,仿佛笼了一层阴霾。 “火药。” 杨菁点头。 谢风鸣四下看了眼:“菁娘,如果出现意外,你带着人往山洞深处寻一寻,我观这风向,里面必有出路。” “出去就往河边去,按照路程计算,我们的人马也就这一时半刻便能到。” 杨菁含笑点头,问靠在石壁上磨刀的黑骑:“可记住了?” 几个黑骑应了声。 杨菁取出两柄短刃,很自然倒握在手中,深吸口气,顺着声音飞掠而去。 谢风鸣再没说半句反驳。 当年他看杨盟主杀人,从来不肯说话。 这回也一样。 很快,道边已能看到寒气森森的冰雪,好些尸体倒在山道上,只脖颈处细细一条裂缝,死得干净又漂亮,毫无烟火气。 谢风鸣笑了声:“我都不太记得,上一次是什么时候见过他这么漂亮的剑了。” 杨菁:“……” 她很想问一句,你知道他怎么练出来的么? 剥兔子皮练出来的。 谁能想到让人闻风丧胆的甘露盟剑神,练剑的那些年,天天拿他的剑剥兔子,烤兔肉哄魔教的小姑娘,小小子们别哭。 江舟雪这人最后变成了大师兄,就是因为他特别看不得小孩子哭。 记得早些年他们去杀个囤积居奇,害得十余万百姓几成饿殍,还谈判不了的奸商。 那奸商有个小闺女,长得可爱又漂亮,特别乖的模样,奸商走到哪都带着她。 江舟雪让人拿糖葫芦哄,都没把小孩儿给哄走。 总不能当着孩子的面,宰了她爹! 之后思来想去的,那回没杀人,只把他们一家老小薅出来扔去难民堆里待了两个半月,捎带手地抢了粮食分了出去。 最后那一家子活下来,还是靠了他们自家囤的粮食。 杨菁现在都记得那商人破衣烂衫,瘦得跟柴火棍似的,回去看到空荡荡的粮仓,依旧痛心疾首,骂天骂地。 好在他没继续干丧良心的买卖,卖了些田亩宅院商铺,带着老婆、闺女投奔他岳父去,正儿八经做了田舍翁。 追着横七竖八,倒了一地的尸体,终于听见剑鸣声,弓弦声,箭簇划破空气的嗡声。 江舟雪浑身一片血红,整个人陷入滚刀阵内,十几个全身裹得和刺猬一样的刀客,躺在地上一路翻滚,无数刀光上至腰腹,下砍膝盖。 周围数十人正匆匆从山上来,人还没停,弓弦绷紧,箭雨如飞。 杨菁和谢风鸣一对视,默契地绕后。 两把短刃专挑神经,杨菁一路晃过去,一众弓箭手抱着胳膊,抱着腿,都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谢风鸣下手就毒辣得多,一剑出,不死也残。 他们两个一出手,滚刀阵也不觉一乱,只这刹那缝隙,江舟雪瞬间就抓住,剑光闪现,十几个刀手顿时死伤殆尽。 杨菁吐出口气,一笑,还没说话,只听背后一声沉闷的闷响,就见江舟雪丝毫未停,瞬间到了她面前,长剑带着江舟雪整个人,擦着她耳畔穿过,蜂鸣似的声响在耳廓爆开。 本能地下意识侧身闪避,回头,足有胳膊那么粗的重弩被江舟雪的剑一阻,略倾了方向,撞飞了两个围拢而上的弓箭手,直直地戳入山体。 江舟雪整个人也被反力击飞了几米,谢风鸣一把拽住他,两个人齐齐撞入杂树丛。 第149章 结果 江舟雪伸手握住杂树枝丫借力,缓缓起来,顺手拉了一把谢风鸣,站好欲说话,却一时没忍住,喷出口血,面上血色尽去。 杨菁和谢风鸣过来扶了他一把。 握住手腕诊了诊脉,杨菁只觉指尖被乱窜的冰寒真气冻得烫了一瞬,江舟雪连忙避开,摇了摇头。 四面八方马蹄声,脚步声纷至沓来。 半空中乌云密布,狂风怒号,雪打在脸上,面颊刺痛。 杨菁这回,一颗心真一个劲儿地向上飘,背脊生寒。 不知道杨盟主若在此,会不会云淡风轻,不当回事。 但她有些怕死。 江舟雪从地上捡了把刀,交代谢风鸣:“老规矩,我挡——这回最多只能半刻。” 谢风鸣笑了笑:“恐怕没什么用。” 后面不远处山洞里还有很多伤员。 谢风鸣带他们出来的,他不死,就不能放任他们不管,即便最后大家回不去,那也只能都不回去。 只是—— “若是让人知道,我们死在这么些个小人手里,到了下头也没面子,非让人嘲笑不可。” 杨菁眨了眨眼,默默又把握在手里的匕首收回,笑道:“看来一时半会儿,咱们且死不了。” 响亮的哨声一声连着一声。 谢风鸣摸出哨子吹了几下,山上顿时飞来铺天盖地的箭雨,无数人尖叫奔逃。 杨菁吐出口气,寻了半截树桩靠在上面。 一茬风雪过去,杨菁看见个眼熟的身影,正是他们紫衣使杨慧娘,还有好些特别眼熟的青绿色。 谢风鸣笑了笑,拍了下江舟雪的肩膀:“走,回去睡觉,困!” 过来先把杨菁拽起来,两个人朝着杨慧娘的位置走了两步,忽然感觉不对,回头一看。 江舟雪闭上眼,身体一倾,一头栽下。 谢风鸣一惊,一手撑住他,小声喊了声:“江兄!?” 杨菁冷汗瞬间就淌下来。 谢风鸣伸手按在他脖颈上试了试,又给他把了把脉,两只胳膊都摸了把,终于松了口气。 “没事,确实受了点内伤,不算严重。” 山路十八弯,谛听,黑骑,官兵,各方人马终于汇合。 人人携带弩弓,黑骑个个着甲。 山里这帮贼人,再说训练有素,在正儿八经的官兵面前也不过是乌合之众。 现在的官兵,那可都是刚终结乱世的虎狼之师。 杨慧娘远远先看了看谢风鸣和杨菁,见他们两个平安这才将她那杆杀气腾腾的银枪背回身后,招呼人手抓人。 “给我一寸一寸地翻,凡是反抗的,打断手脚,不要留情。” “喏!” 山里终于逐渐安静。 当然,依旧有风声,雪落声,浪涛击打声,虫鸣鸟叫声。 不多时,前头探马来报,说是发现了矿场,还找到了个巨大的矿洞入口,听声响,里面应该有不少人,还有人招呼有火药之类。 杨慧娘在这方面显然经验丰富,先不进矿,排出人手沿着山脉把三个矿口都寻到,直接命人回填封堵,一块块石头砸下去,里面不多时就是一阵阵鬼哭狼嚎,很快就有人嚷嚷着要投降。 “官爷,官爷,俺们就是来扛活的,官爷饶命!” “我上有老下有小,我死了家里娃和老娘都活不成……” 一众兵士刀出鞘,枪头磨得锃亮,矿工们一个个地灰头土脸地摸着爬出来,被捆了手脚按在一边。 杨慧娘扫了几眼,挑其中一看就是领头的,分开关押,让他们说这矿场到底都是什么人在经营,他们与蔡县那些官员勾结,最重要的一点,张桓和王铮到底在何处。 这话一问,一众矿工都收了声,脸色煞白,浑身冒汗。 许久,终于有矿工支支吾吾地道:“都被浇在了矿坑里头。” 几个矿工显然是想起那般场面,吓得浑身直发抖。 杨菁目光在这些矿工脸上一晃,一颗心便沉下去,谢风鸣背着江舟雪静静站在矿洞口。 洞中黑压压一片,一眼望不到头。 杨慧娘看过来,谢风鸣沉默半晌:“我们下去,找人带路。” 有好几个矿工,在这洞里生活了一年多,吃喝拉撒都在下面,自是熟悉道路,由他们负责带路,谛听谢风鸣,杨慧娘,带着杨菁和一众刀笔吏先下,黑骑押后。 一路穿过矿道,绕了两个圈,偶尔能看见吓得四处乱跑的矿工,倒是没遇见像样的抵抗。 渐渐看到不远处红彤彤映着光,钻过一个略狭小的洞口,走了几步,杨菁脚步瞬间一顿。 偌大的洞窟冷凝如冰。 江舟雪渐渐苏醒,咳了声,伸手慢吞吞按住谢风鸣脖子上的动脉,目光穿过僵硬的人群,瞬间定住。 眼前一个巨大的坑洞,里面是扭曲的,歪歪斜斜的铜锭,边缘的坑壁上站着两具铜像。 杨菁静静地看了现场,脑海中已浮现出当时的情形,应该有一个巨大摆锤一般的机关,由东南向西北倾泻而下,滚热的铜浆沸腾着滚落,兜头罩脸地浇淋下来。 看王铮的眉眼神色,在最后那一刻,他好像也没太害怕。 倒是张桓,似乎有些生气。 王铮只差一点,就能把张桓推出去,如果时间能多出几秒钟,也许甚至用不了几秒,眨眼的工夫也已足够。 如果只有王铮自己,大概率也能平安。 世间之事便是如此,现实不像话本小说,生与死只是一线之间。 他们都是好人,生来不做坏事,父母精心养育,族人视为未来,还有光明的前程。 “带他们回去。” 找到王铮和真正的张桓,杨菁和谢风鸣,心里就不太想做其它的事。 但实际各种琐碎细务仍是很多,这铜矿不小,看样子开发也有几年光景,到底开出来多少铜,销往何处,主人是谁,都牵扯到什么人,一切种种,都需要个结果。 杨慧娘指挥着谛听的人把整个矿洞都搜查一遍。 “一个人都不要漏下,每一片纸都要给我带回去。” 杨菁轻声道:“找一找张桓和王铮的记录册。” 刀笔吏的记录册子那真是长身上的,时时刻刻都要用,除非已经被毁损,否则不会离得太远。 第150章 发芽 众人从矿洞里爬出来,许知府和老知县都在,两个人的脸色青灰,简直比六神无主的矿工还可怕。 他们二人之间隔着杀子之痛,但此时看来虽说气氛僵硬古怪,却尚不至于太剑拔弩张。 此时此刻,恐怕眼前这个矿洞,才是他们最大的问题。 在他们的地盘上,有人搞出来如此大的事,害死了两个谛听的刀笔吏,且掌灯使亲至,黑骑出动,他们却寸功未建。 至此地步,二人丢官是小,一个闹不好,小命都不保。 一时间心跳如雷,追捕私开铜矿的王八蛋,那是十二分积极,恨不能剖开心肝痛诉一番,以示清白。 杨慧娘静静地看着坑洞,抬眸扫了老知县和许知府一眼,声音并不怎样高:“我们的人死了,所以——” 老知县打了个哆嗦,只觉森冷气扑面而至。 “所有涉案之人,无论男女,老幼,无论牵扯多少,都要一一挖出,不死不休。” 洞口一众蔡县的老爷们,一时都收了声。 江舟雪睁开眼,便不再让谢风鸣背。 说他内伤不严重,但这个所谓的不严重,也是以他的内功根底来看,换做武功稍差些的,这一下子,说不得人已经没了,即便活着,也要卧床一年半载才能好。 他这会儿也是强弩之末,只是脸上看不太出来。 一行人上了官船,回到蔡县,进了驿馆,此次就没住帐篷,直接开了间上房,江舟雪躺下便人事不知。 杨菁替他把身上的伤口重新检查了一遍,敷上药,又请了个老大夫过来‘会诊’,开了药方,安排人抓药,自己检查好了盯着熬好,找了个苇子管硬给他灌下去,这才放心回房间睡觉。 可躺在床上,许久都睡不着,倒是迷迷糊糊地眯了片刻,眼前走马观花似的,浮现出各种各样的画面。 她好像看见杨盟主正给谢风鸣和江舟雪讲故事,讲的还是她曾经看过的动画,小说,电视剧。 就是把什么《柯南》,《金田一》,还有《福尔摩斯》什么的搞成个大杂烩,讲出来逗两个人玩。 讲着讲着,杨菁一下子醒了,睁着眼躺半晌仍感觉这梦真实得过分,简直荒谬。 隔着窗,一片莹白,别看下了雪,晚上却星光璀璨。 在她的时代,已经很少能看到如此明亮的星星,但她现在想来,她依旧爱自己的世界,即便它四处雾霾。 “那俩货大冷天的不睡觉,比谁更抗冻?” 谢风鸣和江舟雪,一人披着个大毛的斗篷,半坐半靠在屋檐上,旁边还摆着一大包的牛肉,还有几壶酒。 杨菁也把自己裹成球,穿窗而出,攀援而上,客客气气地行一礼:“谢使,我也饿。” 谢风鸣失笑,赶紧把整包的牛肉都递到她眼前,还有仍带着些温度的暖酒。 这酒是那种很好喝的米酒,甜口,喝起来也不醉人。 牛肉片的特别薄,薄得透明,用调制的酱汁略腌了腌,丝毫不曾影响牛肉本来的鲜甜,入口即化。 谢风鸣看着杨菁吃,心情稍稍好了些:“我本来想,回了京就增补青鸟的课,教他们必要时以保全自身为主,当学会取舍,若不能救,该放弃时莫要犹豫。” 杨菁一笑:“都学过的。” 谛听成立这些年,刀笔吏的各种课程都极完善,像自救,自保之类,每一阶段都要讲,这样的课穿插了刀笔吏的整个职业生涯,哪怕到了紫衣使的位置上,仍少不了要学。 “是,我记得那些老青衣使们,天天教,千叮咛万嘱咐。” 谢风鸣叹气。 江舟雪伸手把他的斗篷系紧些,示意杨菁把帽子戴好,缓缓站起身下了屋檐,准备去睡,临走,他回头看了看谢风鸣:“别想了,根本不会有时间思考。” “嗯?嗯,对。” 就像王铮要救援张桓,滚烫的沸腾的铜汁挂在半空,倾覆就在当下,王铮哪里有时间想能不能救得了,活不活得了? 他去救,一起死了,是本能反应。 若他没去救,自己活下来,过几年淡忘了这事,只在某一刻,忽然想起,内心深处涌起些茫然酸楚,这也能是一种偶然的可能。 谢风鸣打了个呵欠,拽着杨菁下了屋檐,帮她提了一桶水,兑些热的,特意叮咛她好好刷刷牙。 前阵子燕嬷嬷,吃糖吃多了,又不爱刷牙,可是闹起牙病,十分难受,只得拔掉。 偏燕嬷嬷不肯镶,说是镶旁人的牙,她觉得膈应,就只能受着嘴里豁口的罪。 杨菁静悄悄地拿竹盐多蹭了几下。 镶牙什么的,敬谢不敏。 一夜雪大,第二日,江舟雪没能起身练剑,他大半夜地便开始发热,杨菁最多眯了有一个多时辰,又被薅过去盯着。 谢风鸣同她一块儿轮班,喂水擦汗,药自然也少不得,还是请的县里的老大夫给调整了下药方,两个时辰喂上一次。 一直到天大亮,江舟雪目光清明,还知道嫌弃床铺太软,被子太热,闹着让给换成薄的,杨菁才拍了拍他的胳膊:“好,江大侠,平安无事。” 说完调头就走,赶紧回屋睡觉。 江舟雪平日生病受伤安安静静,大部分时候甚至发现不了,这回竟这般难缠,大概脑子是真有些糊涂。 她笨手笨脚,伺候不得,还是交给细心周到的谢大公子为好。 杨菁说是要好好睡觉,但也只躺了片刻便被叫起身,是王铮的记录册子找到了。 就在矿洞一角,也不知是何人不小心带进去的野花种子,不见天光的阴暗之地,竟也生根发芽,看着嫩生生的,淡黄淡紫的颜色,生命力还挺旺盛,王铮做了个标记,把记录册埋在花边。 大概一切都发生得匆匆,王铮也没记下多少东西,只说怀疑矿洞与朝中重臣有涉,张桓已入贼手,他尝试营救。 王铮下笔时还道,能救则救,救不了则走,保命为要。 最终却也只是说得好听。 至于张桓的令牌,到底是怎么到的莲芳阁,是意外,还是张桓察觉到危险,故意为之,恐怕再也不会有人知道。 第151章 生动活泼 杨慧娘带着谛听众人花了七八日的光景,将整个铜矿都翻查了一遍,抓住大小头目三十余人,其他的据说都是普通矿工,来源五花八门,有人牙子处采买的,也有以雇佣之名骗去,但还需要详细分辨。 矿坑里除了活矿工,又挖出几十具尸骨,死亡时间多不超过半年,死相凄惨。 大家看得难受,带着怒气审了那些头目半天,全都指认‘假张桓’是他们老大。 杨菁:“呵!” 那假张桓,真六子,就是逃难到蔡县的口技艺人,平日带着弟弟在街头上糊口,他祖宗八辈都被翻出来,往上数三代,倒是出了个厉害角色,置办了几百亩地,当起地主。 然后理所当然的,又是天灾人祸返贫,到了六子这一代,他生来机灵聪明会来事,又有天赋,学了点子本事,哪怕遇到乱世逃难也能养活自己和弟弟。 可要说铜矿是他的……还真把本地地头蛇当菩萨? 别说一铜矿,像六子这般没个背景,手里攥个一年能赚一两百两银子的买卖,他都拿捏不住,遇见讲究的主,只图财不害命,但凡一个不好,那就是人财两空。 而且那些‘水鬼’,那些身着甲胄的弓弩手,那些火药,甚至还有堪比重弩的弩弓,他能弄得到? “没事,查采买,查运输,养了那些个人,都要吃喝拉撒,矿石开采出来,也总得运出去,总得换成钱,如此大的场面,藏不住。” 杨慧娘冷笑,“消息到了暗了,现在就搁各个卫所的案头上,哪怕是天王老子牵扯到里头,他都得死。” 杨菁想了想:“把张桓最近半年送往京城的各种书信再翻出来看,不只是官面的,他给亲人朋友的信,能找出来的,都找出来。” 张桓是谛听出身,到一个新的地方,都习惯将当地的情况摸清楚,先阅卷宗,查陈年旧案,各种积案,探风土人情,了解本地可有什么强梁。 只能说谛听的人干这些活都干得习惯,全是本能。 他可不像老知县,许知府等人,也许在本地当官当个三年五载,也只知道州府,县内那一亩三分地的所谓大事。 张桓不瞎不聋的,那么大一铜矿,再隐秘,矿工要不要吃喝?矿工可以关在洞里不许出入,头目要不要四下消遣? 越是这等亡命之徒,越是喜欢享受。 对他们来说,钱到手里,只要不花出去就等于没有,活着的每一天,都得醉生梦死。 蔡县不算穷地方,但对壮年男子来讲,最好的消遣当然是莲芳阁,有酒有赌有女人。 一旦张桓看到,这些人的不对劲,便如酒宴上的一碟子臭鳜鱼那样明显。 晃眼便近三月,春暖花开,阳光明媚。 谛听一干人等也终于乘船返京。 案子从下到上,捋出来许多朝廷大员,甚至查到了皇后的母家,欧阳家去,还是嫡枝出的事。 谢风鸣已都具本上奏,另请陛下派出钦差彻查。 蔡县这边各级的官员也都没得了好,最少也要背个失察的锅。 乘船行一程,骑马行一程,回京仍比去时要慢些。 杨菁坐车坐得恨不能去死一死,只能努力在脑子里构思给张桓和王铮的祭文。 “忽闻凶讣,肝胆摧裂?未免太假。” “淮水汤汤,不渡忠魂,楚山魏巍,永埋英骨?这也太酸。” 自家兄弟亡故,谛听肯定要祭的,梧桐巷卫所能好好写一篇的文化人,也就她一个。 可其实,杨菁在这方面是真没经验,杨盟主也很少祭人。 甘露盟的人死了,连碑上都不大刻名字。 按那些门人的说法,都是些孤魂,名字之类,前尘往事,不想沾惹,死得干净些好,省得到了下头仍不清亮。 杨菁自己,医院里病亡见得多,可也少参加葬礼。 再者,现代的葬礼,也用不着正儿八经写祭文。 杨菁想起王铮以前留的遗书,洋洋洒洒写了三十多页,连他到时候要穿的衣服样子,颜色,都自己选好。 棺椁上的雕花都要讲究。 再观张桓的遗书,跟列表格似的,把自己都有哪些庄子,店铺,田产,在哪个钱庄有储蓄,提款子需要的印信放在何处,若印信遗失,还有几种办法可以弥补替代。 虽则只写了一页,却规规整整,信息量十分充沛。 想到此,一时连那点空落落的难受都淡了些,杨菁不禁笑了笑,他们这般有趣,大约,祭文写得生动活泼些更讨他们喜欢。 艰难地走了足十日,总算见到京城城门。 今天出城人多,进城的人不多,谢风鸣嫌麻烦,就没让挂谛听的牌子。 挂了牌子他们可以走正中仪门,速度是快,但开门加验证,耗费的时间不见得少。 那几个进城的百姓还要等许久,等还不算,按规矩各种问讯也不能少,说不得一耽误,后面就堵了门。 略等了片刻,黄使,还有几个青衣使,朱衣使,就带着几个卫所的刀笔吏迎出来。 小林看到那辆披白的马车,一时愣住掉了队,半晌才走过来,抹了把脸一时无言,许久无奈道:“欠你那三十三两八钱的银子,我回头烧给你!” 杨菁:“……” 顿了顿,小林又道:“算了,欠着点,你想要账就来梦里找我。” 杨菁无奈:“我觉得,可能王铮比较喜欢你这种活泼悼念,人家张桓好像是正经人。” 小林叹气:“我托的王铮,让他走一趟蔡县。如果我守规矩……” “你守规矩就是告诉我。” 黄使轻声道,“然后由我托人把令牌给他送回去。结果也许更好,也许更糟,谁又知道。咱们在谛听做事,要整天琢磨亏欠,想后悔,日子可没法过。” 谢风鸣四下看了眼:“好了,先进城。” 结果车马一动,城里忽然有辆马车狂奔而出,一时间,左右行人吓得四散躲避,谢风鸣伸手拽住缰绳,往侧面一晃,城中奔出的车正好擦着奔出,车夫双目赤红,一眼看到他们马车上的披白,登时一鞭子扬起:“晦气,滚!” 杨慧娘此时脸色晦暗,一路至少扎了七八天的马步,摇得五脏六腑都要散了架,正心烦,此时遇见这等找茬的,瞬间飞身而上,抬手就是一巴掌。 第152章 不容易 那车夫顿时惨叫一声,骨碌碌从马车上栽下。 谢风鸣伸手捂住脸低下头。 杨慧娘平日脾气颇好,但坏起来,可是曾有过将太子吊在承天门前抽的壮举。 若非当时是夜里,若非太子有个贤德的好名声,若非杨慧娘已经是谛听紫衣使,现在这位不是落草为寇逍遥江湖,就是掉了脑袋。 杨慧娘整了整乱掉的衣襟,居高临下,抢先一步冷叱了声:“敢冲撞城门,怎么,你要造反!” 一干谛听的刀笔吏尽数学着自家掌灯使的模样,捂脸低头装什么都没听见。 那车夫被抽得脸肿了半边,牙齿摇动,说话也是含糊不清,只对着杨慧娘怒目而视,听见‘造反’俩字,登时吓得脸色煞白,脚下一趔趄,差点趴地上。 杨慧娘从马车上一跃而下,抽刀就抵住他后脖颈:“春子,叫巡防营过来,在城门横冲直撞,他们要不管,我可要管了!” 话音未落,城门里忽然有人狂奔而出,一边跑一边喊:“贵人,我,我们真有急事,您就先放我家这车夫去,您放了他去,等他回来,认打认罚。” “他冲撞了您,是他不对,他混账,小老儿愿意赔偿!” 来人是个老人家,遍体绫罗,头发却乱蓬蓬,跑得一脑袋汗,眼珠子发红,目光略涣散。 杨慧娘扬眉:“郝大闲?” 这老人家一愣:“请恕,请恕在下眼拙?” 杨慧娘翻了个白眼:“你这老小子何时把生意做到了京城?以前不是在江南?京城的生意更好做?” 郝大闲抹了把汗,紧张得四下观望,连连作揖:“原来是旧识,是小老儿眼拙,眼拙,这会儿我们真有些急事,过几日小老儿亲自登门赔罪,您看,能不能先放了我这车夫?” 杨菁和谢风鸣站在后头看热闹,盯着郝大闲的眉眼表情半晌,开口道:“慧娘姐姐,我饿了。” 杨慧娘蹙眉,将刀移开:“滚犊子,下回再撞到我手里,你可以试试下场!” 车夫赶紧爬起,二话不说,上了马车疾驰而去。 那小老头抹了把汗,满脸堆笑,背过身却是朝着后头的下人一阵吹胡子瞪眼,也赶忙上了辆灰扑扑的小马车,远远吊着前头的车夫疾驰。 杨菁略沉吟,给小林使了个眼色。 小林转头四顾:“小豆子,阿斌。” 两个刀笔吏点点头,招呼一声,带着一群差役悄悄跟了上去。 杨菁刚才一看这小老头的表情,就知道他是遇见了难事,且这事不会小。 若是他们谛听不曾看见也无妨,但紫衣使都迎面撞见,事后爆出出事,他们却一无所知,谛听上下,颜面何在? 一点小插曲结束,一行人终于进了城。 杨菁说自己饿了,其实不大有胃口,到了卫所,刘娘子带着人把厨房几口大灶都点起来,一锅萝卜羊汤,一大锅浓油赤酱的红烧鱼,一大锅香气四溢的馒头,还备着鸡汤,煮面条很好,下馄饨也行。 小林盛了两大碗羊汤,又捞了几个大馒头,供到张桓和王铮的棺木前头。 两个人已经成了整体,分不开。 “看着挺好,我还以为都……糊掉了。” 应该是当时坑洞环境,还有两个人到底是习武之人,内力浑厚,王铮更是号称铜皮铁骨,别管什么缘故,两个人的身体不曾彻底熔化,反而还保留了生前的眉眼模样。 也不为别的,如此,让亲人看见,心底的伤痛或许会稍稍小一些。 小林把吃食摆好,起了身转头,忍了半晌到底没忍住,一头扑在棺木上泪水横流。 卫所众人齐齐收了声。 小林,张桓是一块儿进的谛听。 王铮早半年,但也差不多。 初进谛听时有没有为百姓鸣,为大义死的雄心壮志,如今也说不清了,但面临那乱世,全束手无策,大家私底下一块儿喝酒,喝醉了都嚷嚷,算了,当差吃粮,养家糊口,镀金消遣,混日子而已。 小林混日子混了这些年,每日的鸡毛蒜皮,他都以为这辈子也就这么回事,也觉得几十年以后,他还是能和张桓,王铮,变成小老头,在清闲的午后喝一盏温酒,说自己这一生,其实都不知道干了什么,一事无成! 眼泪糊了一棺木,小林恨道:“平日里说的好听,什么麻烦有高个儿的顶着,咱们一群小人物只当大树遮蔽下的野草,别的不讲,反正生命力强,能活是第一。” “你们倒是好好活啊,现在可好,等会儿你们爹娘兄弟姐妹一来,让我说什么!” 张桓的父母都在京城,来得很快。 他父亲前朝曾在礼部,如今已致仕,现下在云墨书院任教习。 母亲是姜氏旁支,也是个将门虎女,性情疏阔。 张桓去世的消息早至京城,两个人已经伤心过,此次过来接儿子,形容虽有些憔悴,却是衣衫整洁体面。 小林却仍是没敢上前见面,一听他们到了谛听,立马就不知躲去了什么地方。 杨菁只好跟黄使一起迎出门。 张家夫妻二人,领着个还懵懂的小儿子,先给王铮上了香。 “桓儿那孩子总提起你,一提,面上就着恼,说你老胡闹,可我这当娘的看得出,你们交情深厚,是为挚友……人这一辈子,得个知交不容易。” “我现在也觉得,桓儿进谛听是件好事,他这人性子闷,若不是入了谛听,被逼着跟你们交心,这一辈子说不定也得不了一个真朋友。” 夫妻两个絮絮半晌。 王铮他娘蹒跚而至。 他爹死得早,他娘拉扯他长大,年过半百,只这一个儿子,如今失独,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没了精气神。 好在她还有个干闺女,也是自幼养在膝下,说是义女,并不比亲生的差。 王铮这干妹妹叫阿园,本是个鹅蛋脸,开朗活泼漂亮,如今心上人和兄长皆亡,也是脸颊深陷,病体支离,进门愣了愣,她自己动手把棺材打开看了半天,咬牙道:“哥,你放心,我这辈子侍奉阿母终老,哪也不去了。” 今日的风温润了许多。 杨菁看着眼前这些不哭的人,心里也难受。 他们还没进京,铜矿案牵扯到的人就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后宫里女眷吹枕边风的,四处托关系送礼求人的,听说好多人即便关到了牢里,也是好吃好喝地供着。 这些人也喊冤,都说自己只是拿点份子钱,罪不至死。 第153章 绑票 就在前几日,工部一个姓洪的水部郎中,铜矿的矿石周转,都是他的船在运输,他竟还在大牢里喊冤,说他的船租赁出去,都是前朝的事,前朝规矩如此,如今都改朝换代了,怎还追溯起以前遗留的罪过来? 这话一出,连朝会上都有人吵嚷。 各部大佬们当然也不会说,有人私开铜矿,此事能不了了之,碰铜矿,简直是碰了朝廷底线,查必须查。 但都觉得,既已暴露,朝廷接手,那诛了首恶,以儆效尤便能起到规训朝野的作用。 朝野上下,牵扯其中的颇多,选派钦差也要选个手段柔和,知道分寸的。 满嘴的分寸,满嘴的理智,好像短短时间,弄死几十口子矿工,都是寻常事。 两个谛听的刀笔吏惨死,也不过是惋惜两句。 朝廷的钦差还没选好,谛听各个卫所却已是磨刀霍霍。 就如谢风鸣和杨慧娘所言,谛听死了人,这事过不去,任你怎么百般遮掩,无论再过多少年,谛听还有人在,就是不死不休。 黄使一向是个很会和稀泥的青衣使,这回守着张桓和王铮的棺木,也动了雷霆之怒。 谛听一众刀笔吏进门都是一起训练,吃住在一起,这情谊,不会输给袍泽之情太多。 且就是不认识张桓和王铮的,也难免会兔死狐悲。 谛听的人出去公干,本是寻常任务,闲来无事拜访个同僚,结果竟有人敢以如此惨烈的方式杀自家人,若是他们谛听自己都不当回事,将来岂不是谁都能随意杀他们? 张桓和王铮如今这模样,也没办法葬回各自的祖坟。 两家商量了下,最后听了谢使的建议,就葬去京城北郊的风水宝地。 那一片葬的都是谛听的人。 谛听刀笔吏去世后,有家族的多葬回自家祖坟,但也有很大一部分亲人流散,由谛听操办身后事,因着刀笔吏来历复杂,这些人数量不小,多年下来,本只是一小块儿荒野,渐成墓群。 北郊依山傍水,风景秀美,谛听修墓地,也是修得规整漂亮。 葬在此处,平日还能串门聊天,也是个好归宿。 杨菁正儿八经地写了祭文,难得周成也冥思苦想,挤出来一篇,一边写,一边哭得稀里哗啦的。 “王铮多好的人,年前,他还从嵩山带了猴儿酒给我喝,说他看上个漂亮姑娘,让我给他寻摸两匹好贡缎,他要拿去献殷勤,我这东西都没给他找到,唉,现在,酒只能白喝他的。” 众人呜呜咽咽地哭了一场,当初在城门口撞见的,那郝大闲就来了卫所,他也是哭着进的门,结果进来见一众刀笔吏,不是满面凝重,便是双目赤红,一时都忘了哭。 黄使刚去了举院街卫所,杨菁便带着周成接待这郝大闲。 郝大闲愣愣地进了德馨堂,犹疑了半晌,支支吾吾,老半天才一跺脚,痛哭:“我家小宝丢了!小宝若有个闪失,我,我也不活!” 鼻涕都流到前襟上来,丑得人眼睛疼。 杨菁心下叹气:果然! 昨日城门口遇见,她就看出不妙。 只张桓和王铮的事要紧,她也实在抽不出心思关注别的,人总归还是有个亲疏远近。 周成翻开记录册,低声安慰:“你先别哭,到底怎么回事,详细讲来。” “好,好,我讲——” “前日天气好,暖和,我夫人就把小宝放到院子里去,唉,小宝四岁多了,走路走得还是不稳当,大夫说,需得让他多晒晒太阳。” “正好我舅子家里有喜,夫人心里也高兴,就在书房给娘家写信,写了最多也就半盏茶的工夫,她怕孩子冻到了,想给他加身衣裳,结果一出门,摇床上空空荡荡的,哪里还有我家小宝的踪影。” “我夫人当时吓了一跳,可也没想得太坏,只当是奶娘抱他去吃东西,或者丫鬟翠儿带他去玩,再不济,小宝没准自己躲去哪里玩。” “自从我家这宝贝儿子会爬动,我夫人的蘅芜苑,但凡有尖角的地方都裹着厚布条,我把地都平了好几回,亲自检查过,他乱跑也伤不到。” “夫人找了一圈,奶娘在屋里做衣裳,翠儿那小丫头片子又闹肚子,她吃不得油水,偏又嘴馋,逮住肉停不了嘴,都是夫人纵的,让她看个孩子也不好好看。” 郝大闲捶胸顿足,“找了许久,孩子找不见,我想着要去报官来着,还没出门,我家车夫,也是我儿奶娘的男人,魏大匆匆拿来封信。” 说着,郝大闲就把信递给杨菁和周成。 周成一看就蹙眉。 说是信,但不是写的,这绑架犯不知从什么地方剪的一堆字,贴了张‘若想小宝活命,辰时三刻前,令车夫携带二百两金,埋入城北十里坡山神庙后。’ 他赶忙扯杨菁,凑过去咬耳朵:“唔,有点不对。” 杨菁瞟了眼,低声道:“让人去翰墨书斋,拿他们最近印的那两版《茶宴》过来看看。” 周成应了声就起身去寻差役。 这郝大闲目光闪烁不定,左顾右盼,他自是认出杨菁等人,心里七上八下,只觉得脑门上冷汗涔涔地往外头冒。 “我,我得信那会儿,就已经过了辰时,唉,也是我这心里头太过急切,怕我家小宝……才冲撞了贵使。” 杨菁点头,让人把他们回京那天,刀笔吏跟着郝大闲马车去探看之后,所有的记录都调取出来。 “小豆子若无事,让他来。” 其实那日,大家心里头都藏着点怯,特别怕见张桓和王铮的亲眷,几个刀笔吏得了这差事,便不约而同地把事办得颇细。 车夫驾着马车,一路行至种王庄那山神庙,吭哧吭哧从马车上搬下口箱子,绕到庙后头,就拿了个铲子就开始挖。 小豆子当时同阿斌两个,带了五六个差役,也不敢靠得太近。 “那会儿,我们几个趴山神庙东南的老树上,这郝翁带着几个家丁蹲在更近的杂草丛,当时,我也不知道那车夫在干什么,就看见吭哧吭哧地挖坑,挖坑挖得满头大汗。” “半天才挖好,似是拖了口大箱子进去掩埋。” 第154章 糊涂 听了小豆子的话,郝大闲四十多岁,将近五十的年纪,哭得嗷嗷的。 “魏大就是把箱子埋坑里,小老儿还藏了个心眼,一边派人跟着魏大回家等我儿,一边带着人,就猫草稞子里盯着,我没想别的,我就是想,我儿能平安回来,只要他没事,别说二百两金子,就是让我倾家荡产,没了这条命,我也甘愿。” 郝大闲声音嘶哑得厉害。 “可等了老长时间,从大早起等到天黑,我也没见有人挖金子去,那天,拢共就两拨人路过,一拨是赶集的乡亲,连站都没站,后面还过了几个军爷,倒是在附近树根地下撒了一泡,还跟庙里的老山神说了几句话,歇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走人。” “到了晚上,天寒地冻的,小老儿实在熬不住,一咬牙,就带着人悄悄摸上去,跑到魏大挖坑的那处,扒开土一瞧,你们当怎的?箱子空空如也,我的金子已经,已经让人家给——唉!” “我这双眼,愣是什么都没瞧见。” 郝大闲难受得要命。 杨菁听得扬眉,又翻出记录册细查。 小豆子也无奈:“也不知道这是又招惹了哪个厉害角色,别说郝翁,我们几个也没看到。菁娘姐,您知道的,我也还罢了,当时斌哥可在,就他的性子,他那眼,肯定从头到尾,眼珠子就没挪过地,绝不会打盹。” 杨菁失笑:“自然知道你们勤勉。” 郝大闲呜咽一声:“我的儿,我的心肝肉啊,老头子我,我,只得这一根独苗啊!” 之前很多年,大家都觉得郝家要绝嗣。 早些年,他还四处搜寻好生养的妾,但凡是算过,或者家里兄弟很多的那些姑娘,哪怕长得不那么漂亮,甚至是寡妇,郝大闲也要纳回家,只为了一个儿子,但近年来随着他年纪渐长,已然绝望,都动了在族里过继子嗣的念头,也递过话头,好好挑了几个备选。 结果还没过继,他早年纳的个小妾竟然怀孕了,还一朝分娩,诞下个儿子。 他赶忙把小儿抱给夫人,充作嫡子,细心教养,夫妻两个到底是松了口气。 想过继,哪里就真能过继到那么合适的子嗣,还是自己的生的好。 郝大闲和他夫人,真是把小宝疼得跟眼珠子似的。 如今人一丢,他可受不住。 眼看这位哭得都快厥过去,杨菁连忙安抚:“别急,走,咱们再去山神庙瞧一瞧。” 说着,便把小豆子叫来,低声交代了几句,又同周成换了便服,两个人带着郝大闲一路走到城外山神庙。 杨菁四下打量了一眼。 山神庙占地不小,可以想象当年也曾香火鼎盛。 小豆子选的埋伏之处实在不错,所在位置能将周围所有官道,小道一览无余。 杨菁笑了笑:“小周哥,来,搭把手。” “哎哟,这体力活可不能让咱菁妹妹做,我这一身膘,就是养出来干这个的。” 周成从马上取了铲子,一通挖,箱子露出来,杨菁便不让他继续,自己跳下去仔细看了看,就上来摆摆手:“埋回去。” “得嘞。” 郝大闲特别有眼力劲地帮忙回填:“官爷,我不求别的,钱不钱的无所谓,可孩子他没回来,在家等了一天一宿,也没瞧见我宝贝儿子。” 杨菁叹了声,幽幽道:“果然是太阳底下没新鲜事。” 周成一脸懵:“我也觉得怪怪的,可又说不清楚具体哪里怪。” 杨菁莞尔,抬头问郝大闲:“你来谛听,可有人知道?” “小老儿自是知道要保密,绝不敢同外人说。” 杨菁一笑:“那就好——你怎么来的?” 郝大闲愕然:“因着担心路上挤,只让家里轿夫抬了个小轿送的小老儿。” 杨菁:“……当我没说,也无所谓,我们先去你家走一圈。” 郝大闲家底丰厚,住的平安巷也算是京城大商户们的首选。 杨菁其实一开始相中的宅子,就在平安巷,离郝大闲家还挺近。 这巷子里有几家店铺,都是书肆,古董店,金银坊之类,既不至于荒凉,也不太喧闹。 隔壁街上则商贾云集,各种各样的铺子都有,生活也极方便。 只可惜价格太高,杨菁手里的钱要买的话,最多只能买半拉半。 他宅子颇为低调,前后两进的宅院,面积不大,家里服侍的下人也不算多,奶娘黄氏和奶娘的男人魏大,既是车夫,也监着家丁,他以前当兵的,身量高,孔武有力,一个人能打七八个不在话下。 另有两个老仆负责看门。 还有个厨娘芳嫂和她女儿,负责给家里做些饭食。 夫人戚氏本来有个嬷嬷,不过最近回家颐养天年去了,服侍的只有丫鬟翠儿。 “以前也是一大群人伺候,主要那时候纳妾纳了好些个,家里没个人手也不成。” 郝大闲叹了声,“年纪大了,不喜欢闹腾,从江南迁京城时,除了宝儿她生母芸娘,其他没生养过的妾,都散了银子遣散了去。” “她们年纪轻,跟着我个半大老头子也不是个事。” “女人嘛,冷落久了,就容易生出是非。” 周成失笑:“郝翁竟还是个性情中人?” 郝大闲夫人居住在蘅芜苑,并非正房,位置偏西,不过确实清净雅致,杨菁和周成过去,戚氏正和一年轻妇人坐在一处,那妇人呆呆愣愣,很有些坐立不安。 戚氏眼皮浮肿,人倒是没哭,只气色败坏,看着不太好。 一见郝大闲,戚氏急声道:“怎么样,小宝找到没有。” 郝大闲顿时低头。 杨菁正在院子里看摇床,书房,连池子里的鱼都看过,才上了石阶,一脸郑重道:“应该是之前我们打掉的一批拐子尚有残留,死灰复燃,这次你家小儿失踪,必与这些人有关。” 郝大闲眼珠子一翻,登时闭过气去,周成赶紧上手掐了半天,才把人弄醒。 戚氏更是一屁股坐在床上,脸色惨白。 杨菁连忙安抚:“夫人放心,我们已支会各个衙门,必会全力追查,一定救回令公子,只是,唉,郝翁也是糊涂!” 第155章 没用 郝大闲和他夫人诧异地抬头看过来。 杨菁皱着眉,脸上略带些忧虑:“刚才郝翁说,您给绑匪的金子,大半乃是伪造?” 郝大闲愕然,刚待说话,周成扶着他的手,已经掐住他的脉门,他脸上一白,大口大口喘起粗气,说话也说不出,一副上不来气的难受样。 杨菁摇摇头:“早听说很多商人会刻意置备一些假金假银来防盗,江南商人尤甚,不成想郝翁这习惯,倒似成了隐患。不过假金一般都是大匠所制,想来做工精湛,绑匪短时间内想必发现不了,您二位也别太担忧,我们会尽快追捕。” 郝大闲满面茫然。 “而且,这假金子也有个好处,我们谛听已安排人到各个钱庄,还有黑市上那些能兑换的地处支会过。” 杨菁一边说,一边同周成携着他出门,穿过院子,快到大门时,一扫周围,压低声音:“演戏会不会?” 郝大闲:“啊?” “你一会儿回去之后,就和你夫人吵一架,嚷嚷得声音大些,比如就说,你也是一时糊涂,早知如此,肯定不能拿假金子糊弄那帮家伙。” 郝大闲嘴唇直哆嗦。 “一会儿哭得惨烈点,就说当时也是脑抽,糊涂得很,心疼钱,现在很后悔,只要能救回儿子,那点金银算什么。” 郝大闲顿时爆哭:“是啊,只要我儿平安,金银算什么,我的命都可以给!” 杨菁:“……行,挺真实。” 出了大门,目送郝大闲抹着眼泪回去,杨菁就带着周成出来,给门口几个白望郎和差役递了个眼色,两人绕到外面晃一圈,还进车里换了衣裳,避开人绕到后头角门处。 周成打了个呵欠:“菁娘你这回的做派,我好像有点明白,又不是特别明白。” 杨菁想了想:“唉,说实话,我总觉得眼下办案子,大家都是靠蒙的成分多。” 周成失笑:“咱们谛听办案子好歹有规程,不能胡来,以前衙门审个案子,县尊就会一板斧,棍棒伺候!” “别管什么案子,只要打得够狠,就没有破不了的。” 杨菁:“……” 说了会儿闲话,周成也是无聊,四下瞟了瞟,正好看见书肆里摆出来一套《太安集下》,眼睛一亮,赶紧就往书肆处走。 这套《太安集》,张桓等下册等了三年多,没想到现在竟出了,他近来都没回京,肯定没看过。 杨菁一把将人薅住:“来了。” 周成回头一看,郝家角门一开,里头钻出个瘦小的人影,脑袋上戴着斗笠面纱,手里还提着个包袱。 “这么快!!” 杨菁失笑:“多新鲜,咱们的对手又不是后墙上挂的那些,寻常老百姓,能灵机一动琢磨个花活就不错了,还能怎么缜密?” 说着话,杨菁和周成,安排几个差役原地继续盯梢,自己则带着剩下的,不紧不慢跟上去。 这人半点没觉察。 不过她倒还知道观察,好几次都笨拙地四处打望,还绕圈子绕了好几圈。 可她绕归绕,却未曾察觉,无论她怎么绕,后头跟着她的都有同一批人。 周成轻声道:“每次遇见这样的,我都会有种我也是个天才的错觉。” 杨菁莞尔。 出了平安巷,越过马桥,人影就钻到个小院子里去,杨菁和周成并不客气,提气翻墙上房顶,比这人进门还快些。 从房顶上往下看,就见小院里晾着几身小孩子的衣服,内里都是上好的,柔软的白叠布,外衣更是奢华,和简陋的院落完全不搭调。 房间内,一个小丫鬟正陪着个肉乎乎的小男孩玩耍,那人影进门脱去斗笠,摘掉面纱,正是那郝大闲的小妾芸娘。 芸娘支使小丫鬟抱孩子出去晒一晒,便迫不及待地掀开床板,从里面摸出个包解开,顿时露出金灿灿的光。 周成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二百两金子啊! 兑换成银子,那是将近两千两。 两千两是什么概念? 普通人家一年有个一二十两的银钱,就能活得颇为滋润,就是富贵人家,一年一百两也是极充足。 若多少会些经营,不乱花,不败家,二百两金,能让人过一辈子的富贵日子。 那芸娘正一块一块地检查金锭,眉头紧蹙,一脸的不安。 杨菁推了周成一把,两个人轻飘飘地从窗户里钻进去,登时吓得芸娘花容失色:“你,你们——” 周成往门口一戳,道:“别喊,别乱跑,你一个女眷,弄伤了留下点疤,不好看。” 芸娘顿时泪流满面,扑通一声跪下,使劲磕头:“官爷饶了我,我,我就是一时鬼迷心窍,想给娘家赚些银子,小宝是我亲儿,我绝不会伤害他,很快,很快……我会把孩子带回去。” 杨菁叹了声:“你跟我说瞎话也没用。” 四下看了看床上收拾好的包袱,包袱里一叠小儿衣帽,从大到小,光鞋子就几十双。 还有墙角那一篓子远行用的干粮。 怎么看,这也不像会把孩子还回去的模样。 “哭也没用,我们职责所在。” “没办法,放你一马是容易,可后面出事,麻烦的就是我们。我可不愿意为了你的私心损害我自己的利益。” 芸娘一愣,瘫坐在地上,一句话都说不出。 小宝呆呆地看了会儿他娘,哇一声,嚎啕起来。 周成赶紧过去抱着哄:“看看这一天天的,赶狗捉鸡不说,我连个媳妇都没混上,娃娃倒先哄上手,这都什么跟什么!” 两人抱着孩子,押着芸娘,捎带手地又把芸娘雇的小丫鬟也带上,虽然小丫鬟大概率什么都不知道,可该走的流程,多少还要走一走。 杨菁和周成把娃娃抱回郝家,郝大闲两口子一见孩子,顿时松了口气,抱着一顿亲,连脸色煞白的芸娘都没注意。 看这二位把孩子视若至宝的样子,杨菁对接下来的话,都不禁有点犹豫。 心下叹了声,杨菁上前一步,示意郝大闲和他夫人戚氏坐好,看到孩子处于安全状态,她沉吟片刻才道:“具体怎么回事,我给您简单说一说。” 第156章 胡话 “先讲讲这案子唯一有一丁点技术含量的地方。” 杨菁努力让自己神情凝重严肃,绝无半点戏谑,“你们家车夫魏大,我猜他应该会些手上功夫,速度还挺快。” 郝大闲也是个聪明人,一听便知道不妙,眼睛直愣愣,心神震动:“魏大,魏大跟了我二十多年。” 杨菁点头。 郝家在江南无数仆妇下人都被遣散,带来京城的寥寥无几,能跟着过来,必是亲信可靠之人。 “我检查过魏大挖的坑洞,看箱子底下浮土里的草根虫尸,明显有被翻动且放过东西的痕迹,魏大带着箱子过去,但他先把金子埋在下头,上面放了口空箱子。” “郝翁你是心里念着孩子,而且你特别信魏大,从没想过他会如此,这才没细查。” 郝大闲先是不信,可再三琢磨确认,却又不能不信,一时间牙齿咯吱咯吱作响,气得脑袋生疼。 戚氏也茫然无措:“魏大说是下人,但我家待他与亲人无异,当年他老娘病重,缺一根百年老参,是当家的去求的人,千辛万苦才给他找回来。” “我也不说什么恩情,本也说不清楚,前些年当家的遇见过几次死劫,也是魏大拼死相救,这才逢凶化吉,” 杨菁叹了声,“其实这手灯下黑不算新鲜,只是若特别信任之人来做,的确不易勘破。” “在我们看,你这案子就和白纸上糊了一团墨似的,实在明显。” “那绑匪给送的信,用的应该就是你们家废弃的旧书剪的,我看你家门口就有《茶宴》在售卖,这书风靡京城,大户人家的女眷都买。” “再看看,信里直接写‘小宝’的名,孩子才四岁,连路都不大走,你又才来京城不久,想必很少带他出门,除了自家亲眷,谁会这么叫他?哪个正经绑匪在送的绑架信里还叫得这般亲昵?” “还有,他不肯写字,非要剪贴,显然是担心你从笔迹上认出他来。” “更离谱的,我就没见过哪家绑匪,指定送赎金的人选,不选你,不选你夫人,选个孔武有力,一人能打七八人的好手,这不纯粹有病?” “换成我,我肯定指定‘芸娘’,他大概是担心芸娘胆子小,办不好事。” 杨菁叹了声:“我还没审,不知你们家这俩‘绑匪’到底为何如此,但他们挺着急,事情做得很粗糙,你仔细想想,破绽肯定不少。” 郝大闲听了这一通,又气又恨又不明白,回过神终于想起芸娘,将孩子递给戚氏,伸手把她拽起:“你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芸娘脸上惨白,伸手拽住郝大闲的衣袖,哽咽着磕磕绊绊道:“主君,娘子,是我糊涂,我家里,家里缺银子,就想——” “胡话!” 郝大闲猛地一甩衣袖,“自从你给我生了小宝,你老爹老娘,我都好好替你供养着,每个月至少给他们二十两银子,怎么,不够他们吃用?你姐姐早嫁了人,你又没个兄弟,一家子不嫖不赌的,缺哪门子钱?” “我阿娘病,病了。” 戚氏也气起来:“三年前你爹生病,你怎么就知道跑我这儿来哭求,我不是又给请大夫,又给买药,你爹娘若有个病痛,家里难道能不管你?咱们家什么时候苛待过你,别说你,便是那几个没给主君生下一儿半女的,都另嫁了人,她们若遇上事,家里也会管!” “到底为何,你给句实话!” 芸娘捂住脸涕泪横流,低头不吭声。 杨菁往旁边靠了几步,却不出门,对周成耳语:“看护着点娃娃。” 周成打了个哆嗦:“总感觉这八卦不大好围观。” 杨菁无奈:“要真是我想的那样,咱们现在该走了。不如走,文书你来编?” “我听小林哥说,编也不是不行,就是近来查得特严,编得不好容易被削。” 两句话的工夫,郝大闲已经不耐烦,丢开芸娘就去找魏大找,结果,魏大已经把自己吊房梁上去。 周成吓出一头汗,赶忙哆哆嗦嗦地救人。 郝大闲也惊得不轻,人都有些站不稳,瞪着耷拉着脑袋,一脸颓丧的亲信,咬牙切齿:“你——” “你要是想要钱,不就二百两金子,我给你,咱们说是主仆,我什么时候把你当过仆人,别说二百两,你要一千两,一万两,我卖了商行也给你凑,人要好好的,钱算个屁!” “活到我这把岁数,上头老的都没了,下头只剩下小宝,还有就是你们,别管遇到什么事,只要人在,天就塌不下来。” 魏大木着脸,死没死成,一下没了再死一回的勇气,看到郝大闲更是愧疚,终于扑通一下跪地,脑袋埋在地上哭道:“四年前,江南兵乱那日,我以为我们都要死了,就和芸娘,和芸娘——” “不曾想,主君竟杀回来救了我们。” 魏大声音艰涩,每个字吐出,都如刀割。 郝大闲顿时僵住。 周成一口茶将将喷出,硬又给憋了回去:“要我没记错,他有媳妇?” 杨菁脸上也发木:“嗯,奶娘。” 吐出口气,杨菁奇异地看向周成:“江南文风鼎盛,礼教森严,就是当年女帝在位,江南那边好些女眷仍是养在深闺人不识,我还当那地方人人都是‘正人君子’来着。” 周成:“……” 这话他都不知该怎么回。 唉。 事情到这一步,杨菁和周成哪怕为了写文书,也不能继续听,悄悄往外溜,只交代白望郎埋伏好,莫闹出什么掐死孩子之类的大事件。 春光明媚,卫所新得了春茶。 一众刀笔吏喝着茶围着杨菁和周成,看他们完成记录册子。 “结果怎样?” 像这类‘故事’,总是颇吸引人,就连黄使都竖起耳朵。 “一开始芸娘有孕,心里还暗暗期盼,盼着孩子是郝大闲的,孩子生出来,她没看出孩子像郝大闲,好在也不大像魏大,反而像她自己多些,芸娘这才松了口气。” “日子稀里糊涂地过,一直到前阵子,小宝四岁生辰,魏大亲手给他做了把小刀,孩子爱不释手,夫人都有些吃醋,就开了句玩笑,说这小孩儿心明眼亮,每次见了魏大都高兴,可见是知道谁是真心疼他。” “夫人还笑言,说小宝有样学样,同魏大亲近,连有些皱眉,板脸的小动作,都快同魏大一个样子了。” 芸娘忽然就惊觉——这孩子竟越长,越像魏大! 众人:“……” 第157章 好处 杨菁把记录册子整理好,让黄使盖了印,心下颇觉荒唐。 也不知是不是因为,这个世界就是个巨大的草台班子,世间荒唐事如此之多,小妾竟能轻易私会家中车夫,还珠胎暗结? 这都什么离谱剧情! 郝大闲疼了孩子四年,虽然心里膈应,但—— 他咬牙切齿,板着脸冷声说,此事不要再提,他仍将小宝视作亲子! 杨菁:“……” 芸娘磕头磕得头破血流,誓死不愿意,宁愿带着孩子去死,也不能让郝家蒙羞。 魏大一言不发便闹着要抹脖子。 杨菁:“……” 郝大闲最后没办法,憋屈地让芸娘和魏大,带着孩子离开了郝家,还给了他们安家银子。 二百两金就不要想了。 事情戳破,魏大也没那个脸面去拿。 新春的新茶,江南贡品,杨菁不会品,却也甘甜爽口,回头见周成一脸唏嘘道:“芸娘这事情办得不地道,但要论忠心,其实这俩还是很有几分忠心在。” 杨菁失笑:“忠心不忠心看不出,不过,虽说作案的手段粗糙,人倒是的确有几分小聪明。” 不肯让孩子留在郝家,应该算不得忠心? 真要忠,把孩子弄出去送人便是,要哪门子的赎金? 更多是看那娃娃越来越像魏大,担心事情败露,所有人都得不了好。 郝大闲如今瞧着像个憨货,面对谛听点头哈腰一脸谄媚,可他可是豪商,年轻时赚得盆满钵满。 就前些年那样的世道,官匪是不是一家有待商榷,商匪却绝对是一家,手底下没攥着点胡子响马,生意根本做不起来。 别看郝大闲貌似对他们两个都有情有义,可一旦让他知道,膝下唯一的,寄予厚望的宝贝儿子不是郝家血脉…… 没跑掉,现在事情败露,孩子也没能送出去。 虽说郝大闲此时说要当做一切如常,仍愿意养小宝,可人心易变,等郝大闲缓过神,他又怎么可能不心存芥蒂? “如今,两个人可是带着孩子,带着大笔金银,全身而退。” 周成听得胳膊上一层鸡皮疙瘩:“魏大的老婆能愿意?” 杨菁摇头,没说什么。 周成越想越气:“至少魏大是个绑匪,芸娘也得算诈骗,应该抓起来关几年大狱,让他们好好清醒清醒脑子。” 杨菁扬眉:“郝大闲付了罚金。” 周成沉默:“这事就不能深想,他奶奶的,憋屈!” 杨菁莞尔:“那便不想。” 世间就是有这无数的不如意,不完美,他们也无可奈何。 其实魏大和芸娘的思虑不能说不对,郝大闲现在一时上头,说不在意小宝是不是亲子,愿仍当亲子看待。 他可能一生都如此,父慈子孝。 但更大的可能,芥蒂越积越深,最终做不成父子反成寇仇。 现在的结果,看似恶人未得恶报,郝大闲与那奶娘好生可怜,但若事未戳破,他们似乎更可怜。 那样的世道,本就是无人不冤,一切清楚明白,只盼从此,大家都天高海阔。 出差返京后,杨菁先忙两位同僚的丧事,又忙郝家这不知算不算绑票的绑票案,尚未回过家。 倒是家里听说她回来,小宝趁着放学,专门买了不少好吃的和饮子,来卫所探她。 小宝来那日,小小年纪就一身簇新的书生袍,提前洗过澡,还带了些清淡花香,斯斯文文,漂漂亮亮,随了辛娘子那双大眼睛十二分出彩,黄使见了颇喜欢,特意送了他一块好砚台,周成更是打包了好大一摞科举用书给他。 反正杨菁是觉得,辛娘子给小宝布置的任务,应该能算是超额完成。 想也知道,或许小宝是真心实意想看姐姐,但那位没让她男人出马,特意劳动儿子,主要还是打算让儿子在谛听大人物面前露露脸。 杨菁对辛娘子这慈母心肠,只有赞,或许稍微带点打趣,可绝无鄙夷。 辛娘子疼儿子,希望儿子能有个好前程,有个好退路,她竭尽全力做了她能做的,有什么值得指摘? 当娘的心思从一开始就没瞒过人。 说起来,谢风鸣这般人物,在自家出没也非一日两日,她却没见辛娘子上前巴结,倒是有点奇怪。 若说是嫌弃谢风鸣前朝皇子的身份,想必远不至于,杨家才是什么牌面?等小宝做了各部堂官,再去考虑同谢风鸣亲近的政治风险,想必也不算迟。 事实上,如今朝堂中,哪怕是最爱揣摩人心幽暗处,天生对万事猜疑的官员,私心里也要承认,皇帝对谢风鸣,有一定的可能并不是装的。 那些细微处的爱护,若真能装得出,他们觉得大概皇帝会装一辈子,否则未免显得太可怕,太凉薄了些。 “竟说那些个没用的,人家到家里来探你,我是长辈,点头哈腰地巴结人,那丢脸的是我么?你的面子还要不要?” 杨菁回到家,一念动,就笑盈盈问了一嘴,问的辛娘子生出几分羞恼,白眼珠子都露出来。 “真扒上去,他也不见得能对我家小宝高看上一眼。” 一提‘小宝’,杨菁就想起那个四岁的孩子。 也不知那小孩算倒霉还是幸运。 一晃眼,春日渐浓。 杨菁她那位亲娘严娘子,怀胎九月,眼看到了要生产的日子。 杨家一家子都没提这事,可心里都惦记着,快到日子,杨震把自己专门打的摇床取出,又认真打磨了一回。 辛娘子拿喜庆绸布缝的小褥子,小被子也都翻出来略晾了晾。 杨菁托黄使帮着买了未曾扎染过的原色棉布,一匹就要两贯钱,还是黄使出面的便宜价格。 不过贵确实有贵的好处,柔软细腻,贴在身上的感觉比纯棉还要好上许多。 拿回家,辛娘子背地里又醋了一回,非缠着杨震,说要再生一孩儿,看看自家的孩儿有没有这般待遇,吓得杨震连着好几晚上借口有大活,都是在他的木作间凑合睡的,没敢回屋。 要说严娘子在杨菁的心中,地位胜过辛娘子,那还真没有。 在她眼中,严娘子也算不得亲娘。 第158章 喵 杨菁是正经医生。 初学医,没什么崇高愿景,只是脑子单纯,觉得好就业,当医生受人尊重,工资高,纯粹为现实考量。 她高考前只是一个单纯的小小高中生,整日努力读书学习,连上网刷视频都得偷偷挤时间,能知道真正的医生是什么样子? 那会儿她倒是听了一嘴,说学医苦,但到底有多苦,还真没什么概念。 她没考上八年制,上了五年本科,三年硕士,读了八年,上学那会儿,连晚上睡觉,脑子里都在背书。 心酸苦楚难以言表。 费了这么大的劲,她对自己医生的身份自是十分珍惜,别看她现在搞毒药比搞治病救人的药容易,她依旧认为自己是个大夫。 她用的杨盟主的身体,到底是人家严娘子十月怀胎的骨血,严娘子年纪不小了,当下女子生产又极危险,她一个大夫,救不了天下人,却不能放任她不管。 杨菁心里是想带着手术工具去产房,盯着严娘子。 她也没提前就喧嚷出来,像这等事,她若敢吱一声,辛娘子非得唠叨她一宿。 杨菁都能想到她会怎么嚷嚷——“你个未出阁的小丫头片子,进什么进,添乱!” 严娘子可不觉得菁娘是在添乱,随着产期临近,菁娘又给她写了一本《产育手册》,详细给她画了一大堆预产期前几天,每天都该做什么动作,吃什么东西等等。 她还听说,主君替她定下的几个产婆,菁娘都亲自见过,还给了产婆一些东西。 一点一滴,细微如热流,渐渐冲掉了因着多年未见的生疏,严娘子心里越发熨帖,却也前所未有地心疼菁娘。 女人生产是一大关,她年纪又不小了,她都知道,忍不住便同主君商量,万一要是她有个不好,她攒下的那点家底,就都留给菁娘。 不是不心疼儿子,儿子有肖家,有主君这个爹,娘子也是个能容人的,很不必她来操心。 “可怜我家菁娘,受了那么大的委屈,我这个当娘的连个公道都给不了,若是有个万一……” “呸!不要乱说。” 肖二心里一揪,他最受不得阿娇这可怜的模样。 一开始相中的是颜色,后来便是生了怜爱,男人怜爱一个女人,便想护她于羽翼下,让她一生无饥寒。 肖二摸了摸阿娇的肚子,“会没事的,这个无论是男是女,都养在你身边,将来,万一我走到你前头,有人照顾,我更放心。” 他夫人是个心眼很正的女子,倒不至于欺负阿娇,可他自己本就没甚出息,他再没了,谁还能关照他身边一个小妾? 虽说入了春,可京城天气仍是有些阴冷。 杨菁把刚砸出来还热乎的小产钳丢到水盆里,拿起帕子擦了擦手,刚要说话,就听‘喵’一声,小黑嗖一下撞到窗户上,一对梅瓶骨碌碌朝着地上的猫窝砸去。 谢风鸣一个单膝滑跪,伸手接住。 杨菁:“……” 谢风鸣无奈起身,放好了梅瓶揪住小黑,把这黑崽子扔到门外,叹道:“不成想,今天竟然跪了只喵。” 杨菁失笑。 今儿谢大公子抱来只难产的猫,她试着给这小东西接生了一把,万幸,四只小猫崽子顺利出生,也算是功德一件。 洗好手,给母猫放了一盘月子餐,回过头,谢风鸣正趴在门口和江舟雪说话。 “江兄,唉,你想笑就笑,我不能与您这位江湖逍遥客比,别说跪只喵,遥想当年,我们的粮草运到淮水边被只大鱼挡住了,过不去,鱼忒凶,杀又杀不得,急得我连鱼都跪喽。” 杨菁笑得前仰后合。 真该让那些总觉得谢公子仙风道骨的姑娘们过来瞧一瞧。 他仙起来确实仙,闹起来也是真闹腾。 江舟雪素来冰雕一样的脸,都有点拿捏不住,张了张口,又闭上,轻轻一笑。 窗外忽然一声惊雷。 杨菁赶忙拿了块儿毯子把刚生产过的猫妈妈和小猫崽子盖住,抬眸看了眼江舟雪。 杨盟主这位师兄,其实跪过很多次的。 当年在魔教,杨盟主被吊在药王阁,替魔教那个身份古怪的药大夫试药。 江舟雪打不赢对方,闯不过去,就跪在教主的屋门外求他,莫子成那个王八蛋故意踩他的脖子把他踩地上,下了狠手,那之后有一个多月,江舟雪总是流鼻血,调养许久才恢复。 还有一次,西北那个马匪头子马自在,让人给谢风鸣和几个甘露盟的兄弟下了毒,大夫施救不知药方,杨盟主和江舟雪去谈判,结果马自在不光要钱,还要江舟雪给他儿子下跪赔罪道歉。 当初他儿子初出茅庐,挑战了一群江湖豪杰,皆战而胜之,又盯上江舟雪。 江舟雪向来有对人视而不见的本事,也不知怎么,就把他儿子气得吐了血。 要杨菁说,这人气性太大,不适合放出去四处乱跑,还是搁在家里好生看护,才能活得长久。 马自在要江舟雪跪,话都没说完,他就跪了。 世人都认为甘露盟这位剑神,是冰雪做的神和骨,每一寸骨头都比钢铁硬。 但其实,他是个实用主义者。 杨菁平时并不想这些,今儿让谢风鸣引的,想起杨盟主遇的旧事,一时心绪复杂。 想想江舟雪的模样,武功,气度,哪一样仿佛都比着古龙小说里如西门吹雪,如叶孤城一般的绝世高手。 但你能想象西门吹雪和叶孤城,双膝会弯曲?还是跪一个毛头小子? 可怜她对那瑰丽江湖的美丽想象,从此掉了渣。 一场有些凶的春雨忽至。 杨菁和谢风鸣帮忙重新安顿好猫。 这回难产的倒霉猫是小黑的媳妇,一只特别漂亮的大狸花,现在小猫崽子一身湿漉漉的小胎毛,还不大能看得出花色,不过看肉垫,应该有两只是小玄猫。 另外两只,大概也是小狸花。 别管什么色,肉乎乎,软趴趴,可爱的不得了。 谢风鸣显然也很喜欢,蠢蠢欲动。 江舟雪看他一眼:“你若摸了,猫妈妈就可能不再认小崽子。” 谢风鸣叹气。 第159章 运道 雨水越下越大,雷声滚滚,半空中浓云翻转。 杨菁干脆便没回家,宿在卫所。 周成几个留下加班的也回不去,好在他回去也是一个人,倒不如卫所热闹舒服。 厨上的厨娘们自然已经早早走人,杨菁和周成一通翻找,瓮里还有点米,菜是一根也无,鸡蛋倒是还有半篓子,好像是下午那会儿,周成帮陈阿婆找她家的猫,人家硬是塞来的谢礼。 每日早晨,菜贩子会送新鲜蔬菜来,每天大家都吃新鲜的,到晚上若有剩,便分去慈济园等处。 “咱们凑合吃点无所谓,谢使也吃这个?” 周成一边打蛋液,一边看杨菁把米淘洗好蒸上,偷偷摸摸往院子里的雨棚底下瞄。 他现在对自家卫所,会时不时有‘五十万’出没这件事,已经没那么大惊小怪,但还不大能接受会和‘五十万’同桌吃饭。 偏他还不敢说。 杨菁分着炒的米饭和鸡蛋,炒好了合在一处再翻炒,拿一点点酱油拌一拌,撒上些葱花香菜。 大块的鸡蛋滑嫩嫩,米饭炒得颗粒分明,这般吃,比经典的蛋炒饭少一分软糯,多一点焦香,更对这帮壮小伙的胃口。 炒饭一上桌,周成顿时忘了纠结,他又不是傻子,腹中空空,不吃就饿肚皮,凭什么不吃? 谢风鸣也喜欢吃。 江舟雪不爱吃鸡蛋,但是炒饭里的例外。 一锅米饭吃完,又甩了些虾皮打了个蛋花汤分食,这才饱足,周成抱着碗筷去刷,水还没盛好,就又是一声惊雷。 有个白望郎顶风冒雨从后墙一飞而入,瞟了他一眼就落到杨菁身边去。 “刚才发动了。” “好,多谢。” 杨菁拿了一把铜钱给他。 肖家此时安安静静,惜春阁的方向隐隐能看到灯光闪烁。 二房的一小妾生孩子,无论生个什么,就算发生变故,大晚上的,连家里正经主子都不至于惊动。 杨菁骑马在后角门站定,让人先把车里的老大夫叫下来,才叩门送帖子进去。 此时肖家大房夫妻两个还没睡,正愁儿子的前程。 他们家小儿子肖如谦,最近才被云墨书院劝退回来,真是丢人丢到全族人眼前。 “这老顽固,一点面子都不给我。” 肖正明心下着恼,虽说光禄寺少卿不是什么要紧官职,可好歹也是朝廷命官,儿子在云墨书院和人打架惹了事,对方只是个平民百姓,偏书院里几个先生都护着人家,反而对他儿子横挑眉毛竖挑眼的,他去说项也不管用。 越想越难受。 下人拿着帖子送来,肖正明一看便蹙眉。 他妻子周氏凑过来一瞧,也叹了口气。 两夫妻对视,肖正明先问了一嘴,知道二房那边惜春阁那位发动了,苦笑:“你去陪着二弟妹,咱们一块儿迎一迎。” 周氏无奈:“唉,之前儿媳妇把事闹得那般难堪,现在倒要我去对一个小辈赔笑脸,收拾她那一堆烂摊子。” 肖正明心里也不好受。 可谁让人家现在不再是任由拿捏的小女娃,人家是谛听的人,听说还是红人,常同那位掌灯使谢公子同进同出,将来说不定能成朱衣使。 别看他是正经四品,比七品的刀笔吏高出许多,但谛听到底不一样,那可是陛下的自己人。 便是朝中二三品的高官,听说有谛听刀笔吏登门,那也不好随便打发。 这面子并非只给刀笔吏,给的乃是当今陛下。 杨菁立在屋檐下,天上泼墨似的大雨,一白望郎特别有眼力劲地撑开大伞,把她护持在伞下。 远远看肖正明挑着灯笼在前,后面还有几个女眷一路小跑过来。 “菁娘来了。” 肖正明满面堆笑。 杨菁道了声:“叨扰肖少卿。” 白望郎撑着伞,护送杨菁和老大夫一路往惜春阁去,弟弟的小妾生产,肖正明不好进去,连忙招呼周氏跟上。 杨菁比他还客气十倍:“真是劳烦,您也知道,我阿娘确实有了年纪,我与她分别十余年,心里难免挂念。” 周氏叹道:“谁说不是。” 她因着儿媳妇闹出的事,私心里有点不大乐见杨菁,可也不得不说,人家这女儿做的,几能胜过这天底下大半的闺女,别说闺女,就是小子也没她能干有出息。 自己十月怀胎生下的孽障,都成了亲还是不让人省心,真是上上下下都宠着,把他宠得不知道天高地厚。 云墨书院那是什么地方?听说山长是当今陛下的师叔,门下弟子个顶个都是厉害角色。 这小子到了书院,还当是在家?也学不会个看人眉眼高低,争强好胜,整日闯祸。 周氏略一走神,人就到了惜春阁,杨菁先十分低调谨慎地见过肖二的媳妇李氏。 李氏手里盘着串佛珠,心里也盼着屋里那个平安,莫要给她找事情。 早些年,娘家人还老鼓动她,说若是严氏能没了才好,也省得将来麻烦。 诚哥儿还在襁褓中,就让她抱养,但有这亲娘在,怕是养不熟。 李氏心思也不是完全没动过,可杀人?还是杀诚哥儿他娘?那是人能干的?她反正做不到。 屋里那个是个想得开的,自从诚哥儿抱给她,严氏该吃就吃,该喝就喝,一点小动作都无,只要管吃管喝,她就半点事都不找。 家里备的俩妾,都没严氏省心。 平安脉隔三差五就诊一诊,她和肖二身体都没毛病,可成亲多年就是养不住孩子,到了如今这年岁,她惜命的很,肯定是不能自己生,服侍肖二她也嫌烦,总要找人伺候他。 对严氏的性子,她也摸得清楚,既不聪明,胆子也不大,还没什么坏心眼,既然这些年严氏都是这般模样,将来也不大可能改变。 后半辈子太太平平过,挺好。 “产房已经布置好,产婆请的是曹婆婆和王婆婆。” 李氏低声道,“她不是头一胎,有经验,一定会母子平安的。” 杨菁微笑,固然有几分客气,但也有几分真心:“我阿娘遇见您这样的主母,是她有运道。” 每次说起女子的‘运道’,她都感觉很讽刺。 第160章 脏东西 天上轰隆隆的打着雷光。 杨菁看着两个丫鬟从从容容地提着热水,拿着盆子等物往产房里去,产房里灯火通明。 肖二来回踱步,心不在焉。 杨菁和两个产婆都认识,之前不光是给她们送了产钳,教给她们怎么用,还送了大礼。 曹婆婆的儿子,她介绍去小宝他先生那儿读书,她给的束修。 王婆婆的女儿开起了豆腐坊,她托小林给她找的地方,教的做豆腐的方子,虽然是辛苦钱,但那孩子自己说,最不怕的就是吃苦。 这产婆的情况,她也摸了个通透。 严娘子不是什么要紧人物,大体上没人会害她,可她愿意做所有的无用功。 即便是百分之零点零一有事,一旦遇见,便是百分百。 杨菁上前去隔着窗户同曹婆婆和王婆婆说话,轻言慢语,不急不缓。 李氏面上一笑,想起这姑娘在家里出事的那日,严氏前脚送走了闺女,回来就背着人哭,哭得好几日眼睛肿得下不去。 她当时还和身边的奶嬷嬷感叹,这儿女都是债。 现在看,债不债的另说,小棉袄穿上是真舒坦。 李氏从年轻时起,就有点怕生孩子,可若能得这么个小棉袄,生产所承担的种种风险,便也变得没那么张牙舞爪。 风越来越大,房间里的呻吟声越来越响,杨菁看着丫鬟把炖好的参汤送到屋里,心里回忆医院妇产科的大夫,护士们平时说的那些乱七八糟的八卦。 好像她们口中各种禁忌,严娘子都没大犯过。 她孕期保养的也好,该运动都运动了。 杨菁倒说不上什么害怕、紧张,严格意义上讲,严娘子于她,不过陌生人而已。 她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替杨盟主周全生恩。 于她来讲,在这世上真正亲密无间者,唯有杨盟主,她们每日于梦中相会,所思所想皆如一人,杨盟主已去,她遗留在这世上的遗憾,她便替她平,人,她便替她照顾。 一等就是三个多时辰。 产房里忽然响起一声凄厉的惨叫来。 杨菁心里一跳。 婴儿细弱的啼哭声陡然响起,紧接着,两个产婆竟齐齐发出短促的惊叫,随即又没了动静。 肖二本能地冲过去,砰砰砸了两下门。 “怎么了?孩子怎么样?阿——严氏怎样?” 两个婆子安静了好半晌,王婆婆支支吾吾:“……严娘子无事,孩子,这,这孩子!” 她们啰里嗦地说不清,肖二心里一急,一下子撞开门冲进去,李氏赶忙去拽他,也跟着进门。 肖二先看了眼咬着牙,满脸惊惶的小妾,见她好好的,才松了口气。 那边李氏定睛望搁在小床上的孩子,登时吓得呆立当场,尖叫声还没出,她一把捂住嘴,把所有的惊呼都吞回去,下意识咬紧牙关,手腕上血珠子滋滋地往外冒。 杨菁沉着脸,使了个巧劲将肖二和李氏往后一提,砰地关上门,把外头乱七八糟嚷嚷的下人挡住。 肖二浑身发抖,盯着孩子。 那孩子干瘦,小指甲都没长好,只有一条细线,肋处却长了张‘鬼脸’,一只眼,还有个鼻子,不见嘴,狰狞恐怖。 谛听跟来的老大夫沉默地抹了把脸,皱了皱眉,却不曾说话。 肖二怕得不行,却死死搂住爱妾,压低声音嘶吼:“没事,别怕,阿娇别怕。” “我,我去抱月观求观主慈悲,我去找高人——” 李氏和两个产婆完全傻住。 轰隆一声,外面惊雷又起。 李氏没忍住哭了一嗓子:“这雷,哎哟,这孩子可怎么办!” 一看就是真有脏东西啊! 瞬间,各路神仙都让她们给拜了个遍。 杨菁的心下也一沉,这是寄生胎……面上却前所未有的冷静,刹那间,她脑海中浮现出无数的念头,又瞬间收敛,只平平淡淡地扬了扬眉道:“我们谛听记载,苗疆有蛊毒,名为人面蛊。” 众人顿时一怔。 当当。 “是我。” 谢风鸣不知何时出现在门外。 杨菁顺手放他进来。 谢风鸣神色间颇为从容,目光落到孩子身上,不顾他一身血污,伸手把他抱起,轻声叹道,“没错,人面蛊,我母亲当年遭了人家的毒手,我刚出生时便中了此蛊。” 他话音徐徐,满屋子的人都一静。 老大夫咳了声,幽幽道:“人面蛊这东西,确实有些年头不见。” 王婆婆和曹婆婆也有点犯迷糊,害怕的情绪却稍稍消散了些许。 只要不是脏东西,只是中什么蛊,生什么病的话,那其实也还好,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 再说,谢风鸣是什么人? 当年京城第一的玉面公子,曾是龙子凤孙,既连他都得过这毛病,现在又好好的,漂漂亮亮地站在这里,才华横溢,万人敬仰,可见这‘病’,也没那么吓人。 肖二和严娘子回过神,简直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眼巴巴地看着谢风鸣:“能,能治的好?” 谢风鸣回眸看杨菁。 杨菁在那双一向冷静的大眼睛里也看到一点心慌,平静道:“当然能治,苗疆蛊女也算不得多么厉害的角色,我谛听所记的治疗方法不下十种。” “这孩子染的蛊毒比较浅,并不严重,治起来,只需要以金刀简单切除便可。” 肖二心下一惊,张了张口还待说话,谢风鸣轻声叹息:“这孩子比我当年的病症轻太多,确实不费什么力气。” 两个人都是一脸的轻描淡写,一个比一个淡定,对比之下,倒好像他们这些人太大惊小怪了些。 杨菁冷静道:“胡大夫,看着门,别让人乱进,过了邪气可危险,我现在便备药,马上给他治,很快就能好。” 老大夫郑重应下:“文书放心。” 李氏比肖二还冷静。 此时夜幕降临,一个小妾生产本也不是大事。 “今我家喜得麟儿,弄璋之喜,只严氏生产虚弱,孩子也体弱,就先低调些,不必去各处报喜了。” 又对大房的周娘子笑道:“大嫂,劳烦您亲自来看顾,回头严氏和孩子养好,我再带她和孩子去拜望大嫂。” 周氏也不傻,一听就知道这是送客呢。 她也不在意,老老实实走人。 一个小妾生个孩子而已,横竖出不了什么大事。 第161章 苗女 杨菁洗干净手,一点点检查身边能用的各种药,刚出生的婴孩儿用药,需得小心谨慎一百倍。 谢风鸣拎起她那一堆刀具扔锅里煮沸,一边煮,一边静悄悄地瞟过来一眼。 “有些把握,谢使放心。” 谢风鸣吐出口气。 “我这辈子说过很多谎,今天最荒唐。” 还什么人面蛊。 “让苗疆的美人们知道咱们这般编排,以后谛听,肯定招不到漂亮多情的小苗女。” 杨菁想了想,嗯,没关系,甘露盟有。 杨盟主的十二花神使,芙蓉使就是个小苗女,加入甘露盟时,年不过十八,官话都说不大好,但是说起来很好听。 她是个单纯的姑娘,跟着喜欢的苗家阿哥来到中原,阿哥有一天出门打猎,让个纨绔公子当猎物给一箭射死。 小苗女跟着那纨绔,花了一年多,混到他家里做粗使丫头,什么脏活累活都干,有一日找到机会,愣是把那纨绔公子推到尿盆子里给弄死了。 杀了人,小苗女就坐在门口嚎叫,叫了一堆人去围观,愣是没人想到是她干的。 她顺当地离开纨绔公子家,一路偷吃偷喝,扮成乞丐往苗疆走。 好好一个漂亮姑娘,愣是把自己给作践成个老妇模样。 然后小苗女遇见了杨盟主,发现她特别会吃,每次她的饭是最好的,汤是最好的,水果还是最好的,小苗女就盯上她,一路只偷吃她的东西,偷了好几个州府,杨盟主实在受不了—— 这偷一次两次的,当接济可怜人。 毕竟是偷吃的嘛。 谁受得了这一日三餐,顿顿被偷,偷还不肯偷干净,切好的水果只吃中间那点最甜的,没籽的水果心,烧鸡只吃鸡腿,鱼只吃鱼脑和鱼肚子。 剩下的谁吃? 喂狗么? 杨盟主气得抓住人,打了一顿屁股,把小苗女给打哭了,还得好吃好喝地供着哄。 也没有很难哄,给了两根鸡腿就哄得差不离。 杨菁脑子里想温柔多情的桃花使,动作却有条不紊,点数好工具,让谢风鸣帮忙拿着药。 “谢使的手稳,还很幸运,就请谢使义助一回,也借些运气给我阿娘那可怜的孩子。” 谢风鸣:对,就是这个味道。 这姑娘有时候说话特别好听,听得人很舒服。 谢风鸣从小到大受到的教育,都是拒绝舒服,凡是舒适,必生怠惰,那离刀枪剑戟也就不远了。 可人越缺少什么,便越贪恋什么。 他觉得,他在某一个时刻,忽然因为这姑娘而心动,不全是因为与她志同而道合,更多的,应该是在日常相处时,她从不让人难过,再大的压力,再可怕的境遇,遇见她,便是清风明月。 她与这天下格格不入。 谢风鸣受够了和光同尘。 杨菁面上轻松,却比头一次上手术台主刀紧张一万倍。 当年她主刀,旁边跟着好几个主任,副主任,还有她老师,做的也是最简单的阑尾手术。 病人人高马大,局麻了还笑呵呵跟她说话,说切下来以后务必让他瞧一眼。 现在她手底下这个,可是杨盟主亲娘十月怀胎生下来的小崽子。 幸好她大体判断判断,没有特别重要的血管黏连,更没有累及重要器官,但眼下她也没有现代那些好条件。 杨菁心下多少有些后悔。 她来到这个时代,唯一一次正儿八经地动手术,还是给个最终会判死刑的混账东西做脾切除,除此之外再无练习。 杨菁抱着孩子移到内室,为着生产准备了不少煮过晾晒好的麻布,这会儿拿来铺盖到床上,既保暖也干净。 戴上口罩,把头发包好,其他人也都一个打扮。 两个产婆一指令,一动作,拿着各种消毒的药材,把每个角角落落都熏蒸遍。 杨菁往孩子鼻子里,小心翼翼吹入些药粉,根本没有备微型的手术刀,只挑了一把最小的刀片。 眼看杨菁真要下手,两个产婆腿肚子直打结。 谢风鸣笑了笑,柔声道:“两位且去照顾严娘子。” 曹婆婆腿一软,连滚带爬地就去了,王婆婆咬咬牙,硬挺着没动弹:“老身无甚大用,但我男人还活着时,却是个殇医,老身也算见识过这个,还请两位放心,绝不会拖小娘子的后腿。” 杨菁已经听不太清楚说话声,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自己的指尖,她沿着肋缘轻轻下刀,暴露出包膜,比剥洋葱还要仔细,一层一层地剥离,到了深处,干脆只拿刀背一点一点地分离。 甚至有些地方,杨菁已不是用眼睛在看,完全是用脑子,用意识,用触觉在‘看’。 谢风鸣这个助手当得也相当称职,递送手术器械,竟不比她以前用的器械护士差。 王婆婆有些紧张,却也能搭把手,需要的时候能又稳当又妥帖,一动不动地扶着孩子。 按照她的说法,接生接了二十多年,经她手的婴孩怎么也有几百个,从没掉过链子。 从头到尾,手术时间并不是很长,大概还不足一个时辰,但当杨菁把完整剥离下来的‘东西’,砰一声丢掉麻布里头,满屋子的人都松了口气,连见多识广的老大夫也忍不住咳了好几声。 谢风鸣不顾脏污,捡起东西往斗篷里一卷,低调地出了门,还同肖正明客气了两句。 离开肖家上了马车,谢风鸣闭上眼,面上没忍住露出几分难受。 江舟雪把斗笠盖在头上,撩开车帘道:“我记得你这毛病,在琉璃殿时从不犯。” 他师妹喜欢剖尸。 在玉黎山上时,就自己找了个山洞,把仇人的尸体弄去剖。 后来有了自家地盘,更是直接建了个干净阔朗的琉璃瓦大殿,也不知怎么传到江湖上,江湖人给她取了个诨号,叫什么折骨观音。 谢风鸣有点晕血的毛病,不算很严重,可见到血总归会不舒服,可他在甘露盟待的小半年,就是硬撑着非要陪师妹剖尸,熬了些日子,愣是好了大半。 江舟雪就不明白,人为何要勉强自己。 师妹爱剖尸,是她自己喜欢,难道小谢觉得,他能跟着去围观,就能娶得到师妹? 第162章 哭 “江兄,我走不动,你去处理干净。” 谢风鸣把从婴孩身上剖下的东西塞出车门。 江舟雪想了想,取了把伞撑起,翻出个空酒坛,把东西放进去,再倒一罐子灯油,取了个火折子点燃,刚要丢,谢风鸣在后头面如土灰地扒拉车门:“菁娘说,‘正经埋了’。” “……” 江舟雪只好停下车,等都烧成焦炭,挑了处风水不错之地,就地深埋了事。 雷声阵阵,风雨大作。 肖家的惜春阁灯火通明。 婴孩儿躺在干干净净的摇床中,杨菁小心翼翼地试探他的体温,因为失血的缘故,体温比较低,好在仍处于安全的范围内。 杨菁安顿好孩子,叮咛两个懵懂的丫鬟:“要不错眼地看着孩子,若小郎君平安无事,我许你们一个愿望,只要我能做到,都帮你们做。” 两个丫鬟连声应是。 “还请小娘子放心。” “今天不能喂食,待我和严娘子说过,再告诉你们怎么给孩子补养身体。” 婴孩儿太小了,又做过手术,至少一整日绝不能吃东西,可熬着也熬不过去,杨菁考虑了下,还是得拿母乳调配些药水,直接肠内吸收更安全。 肖二对严娘子极上心体贴,别看严娘子在肖家是查无此人,上不得台面,像老夫人,一年到头也不会见她,可在惜春阁,她也是说一不二的正经主子,基本上想做甚就做甚。 这西厢,正经是按杨菁给的产育手册上对产房的要求布置的,一丝不苟,全都熏蒸消毒过数次,炭盆用的都是上好的炭,还专门开了天窗,能开能合,既保暖,空气流通又顺畅。 严娘子僵着身体躺在床上,头发湿漉漉的,肖二蹲在窗口,隔着窗户和屏风缝隙,隐约能看见她一身的狼狈。 平日里严娘子见肖二,总会把自己收拾得整齐干净,她知道自己是个妾,这辈子在肖家,她唯一的依仗是肖二,唯一要做的,就是漂漂亮亮的给肖二看,让他欢喜,让他愿意护着自己。 可这会儿她提不起精神。 风吹在窗上,吱吱喳喳。 她下意识往帘子后面看,一时间脸色煞白,第一念所想,竟不是那个孩子的生死,而是生出这么个可怕的孩子,诚哥儿会不会受影响,菁娘还没成亲,会不会受影响,她自己又会如何。 是,她十月怀胎,九死一生,生下了自己的骨血,可和诚哥儿,和菁娘,还有她自己比,这个孩子的份量,到底要轻得多。 肖二却没多想,知道孩儿的蛊毒已除,扒着窗户,抹了把汗好生宽慰他家阿娇。 “咱儿子的大名我还没起,回头去抱月观求一个,小名我已想好了,就叫有福,盼着咱儿子从此否极泰来,一辈子无病无灾。” “阿娇你莫要害怕,谢侯爷说了,他小时候也得过这病的,咱儿子像了谢侯爷,等他长大了,也像谢侯爷长得那么好,以后再也不用操心他的婚事。” “没准儿子能娶个高门贵女回来,给你长面子。” 严娘子听着男人乱七八糟的话,还真稍稍放松了一点,又苦笑,真娶了高门贵女,她也不是人家正经婆婆,面子是主君和主母的,与她能有什么关系。 但这话她不跟主君说,主君愿意哄她,她就老老实实被哄,被哄有什么不好,男人若连哄你都不愿,才是真没了活路。 杨菁撩开门帘进屋,见严娘子从脸,到身子都是僵直的,她凑过去握住她的手,一点一点地给她揉开,疏通经络,又拿了热毛巾替她擦身。 严娘子眼泪嗒嗒掉下来。 杨菁:“……” 她忍不住戳缩在左前方的系统界面。 ‘花言巧语’难道不是魔头必备技能?赶紧给点亮一下! 【系统:“……”】 【这个暂未解锁,哪天陛下对某风流种子战而胜之,也许就有了。】 【我的陛下真有上进心,吾心甚慰!】 很不必杨菁动这等歪心,严娘子很快就自己把自己给哄好:“产房污秽不洁,仔细别冲撞到,好菁娘,你也累得紧,快回去歇一歇,别惦记阿娘,阿娘什么事都没有。” 这里又没个重症监护室,杨菁哪里敢回去,且让白望郎去给她请假,自己是一刻也不敢稍离的。 好在或许谢风鸣真有几分运道,也真借给了小孩儿,这小家伙顺顺当当地熬过了最危险的两日,第二日时有些发热,吓得杨菁衣不解带,差点就用上重药,幸亏没出大事。 小娃娃醒了,大概疼得厉害,一直哭,是那种断断续续的哭,哭一会儿没了力气,就歇一歇,待缓过劲又接着哭,声音又细又弱,让人看得生怕他一会儿就没了气。 杨菁叹了口气,把他揣在心口小心抱着往内室去,只站在门口,远远让严娘子瞧。 严娘子一眼就看见他肋下那一寸的伤疤,身子陡然哆嗦了下。 杨菁轻笑:“没事的,孩子这么小,慢慢长,不会留下很深的痕迹,再说,他是个男孩儿,又不是在脸上,男孩儿身上有点疤痕又有什么?” 孩子如此,洗三自然是不能办了。 不过肖二子嗣单薄,今既有子,肖家自家一家子还是凑在一处权当庆贺。 杨菁自然在宴请之列。 不过她心里挂着孩子,只让丫鬟捎带了两句客气话,人没过去。 肖家老夫人一点都不介意,满面慈爱,还跟身边几个老亲介绍:“菁娘那孩子孝顺,心疼她娘,离不得分毫。” 官宦人家几个女眷神色都有些异样。 这肖家白得的便宜闺女,正经是吃公粮的,谛听的人,这事早就在亲眷里头传遍。 之前听说过杨菁,嘴里没说好话的,这会儿也当之前都不存在,纷纷恭维。 唯大房的小儿媳乔娘子,一听见杨菁的名字就咬牙,冷声道:“呵,祖母对她倒是客气,可人家可没把咱放在眼里,瞧瞧,祖母专门让人去请,人家连面都不露。” 一句话,满座静了静,随即都当没听见,转头说起各种家长里短的八卦消息来。 老夫人也不看这蠢孙媳,只在心里把老大两口子痛骂了一顿。 挑孙媳妇挑了三四年,愣是选个最差的,唉! 乔玉秀只觉得老夫人糊涂,公爹糊涂,婆母更糊涂。 竟然还供着那小丫头。 呸,什么谛听不谛听,她不知道,她只知,自家男人一见那小丫头,眼神就变得不对劲。 他们最近这百般不顺遂,都是因为这杨菁而起。 第163章 偏不信 天上雷雨散了。 宴席办得热热闹闹,老夫人还请了个说唱班子。 几个官夫人还都挺客气,不光奉上厚礼,还专门来探望。 杨菁可不敢让人随便看小孩,本来就很难创造无菌环境。 但也不好让人家的脸面掉到地上。 严娘子见自家这闺女出门,一个人哄了一群官家的娘子,捧得每个人都舒舒服服。 她甚至知道礼部郎中家的高娘子擅丹青,前几日她一幅丹青作品被人相中,三百两重金求购。 这等得意事,不动声色地提个一句半句,引得高娘子那叫一开心,差点和自家闺女拜了把子。 严娘子一时高兴,一时又难过。 她也不知自己难过些什么,只是隐隐觉得,家里的女眷出门,也多是被捧的,何曾如此捧过旁人。 杨菁瞟了眼外面摇床里吐着泡泡睡得正沉的孩子,笑道:“如今咱们就求安稳,好言好语地多几句客气话,费不了多少力气。” 但凡这些人心里存几分善念,真有关于孩子的流言蜚语,她们哪怕不讲公道话,只不跟着瞎传,也算她这好话没白说。 这娃娃怪想活的! 寄生胎,在现代某些地处,都不免让人心生出许多疑忌,当下这时代,他能活下来,便是关关难过,只能关关过。 小东西刚出生就动了手术,小嘴就唧唧地想找食,只不能给他吃,人家就委委屈屈地哭,哭得人心都碎掉。 杨菁生怕照顾她的两个丫头心软,特意让肖二出了笔钱,留产婆王婆婆暂看护个一月半月。 王婆婆娘家,婆家都是大夫,她自己虽没正经学医,可耳闻目染,也懂医理,又精于照顾婴孩儿,有她坐镇,杨菁好歹能多眯一会儿。 正说话,就见丫鬟阿萍匆匆过来,抵着门急声道:“出事了,三郎媳妇,那个乔娘子要带人烧了咱们惜春阁,还要杀了小郎君。” 严娘子蹭一下从床上起身,杨菁一把按住她,面上一沉。 “怎么回事。” “说是,说是小郎君是个鬼|胎……” 严娘子一下子瘫在床上,浑身不停地颤抖。 杨菁扶着她,把她整个人卷到被子里,神色平静,轻声道:“你是他阿娘,你要相信,他好好的,是个好孩子。” 严娘子又是一抖,死死抓着被子,目光穿过门帘看。 杨菁知道不能怪她。 天底下大部分当娘的,无条件爱孩子,可也不能苛求一个母亲生一个孩子出来,没养过几日,就把孩子的命看得比任何东西都重。 严娘子这两天一听见动静就惊梦,心里显然也疼娃娃,怕孩子出事。 可孩子刚出生时的模样,她亲眼看到了。 肋下长着那么奇怪的人脸,杨菁看了心里都瘆得慌,何况是她这样的古代女子。 刚才老夫人的宴席一散,大房周氏,乔氏婆媳两个就代老夫人送客,还没到内仪门,就看见道边草丛处落了一地的蜈蚣尸体,一行客人都吓了一跳,再定睛看,草丛里还有两只细犬倒毙。 细犬七窍流血,身上也洒了一层蜈蚣毒虫。 周氏几乎惊得晕死过去。 “结果有个丫鬟就叫起来,说是,说是咱们小郎君……招了邪祟,那邪祟要令肖家鸡犬不留。” 事情闹大,惊动了老夫人,老夫人嘴里不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乔娘子却信得很,受了极大的惊吓,当即便点了她从乔家带来的家丁下人,不顾老夫人和她婆母的阻拦,直奔惜春阁。 “婢子见乔娘子他们手里,都提着火油呢。” 严娘子脸色雪白,茫然看杨菁:“菁娘,你抱有福走,你把他抱走,带到没人认识他的地方去——” 她撑着起身,翻开床板掏出个匣子。 “这里面是不记名的银票,我攒银子换的,有二百两,主君也不知情,你把银子兑出来,好好送养他。” 杨菁两次想插口都没插成,外面一时嘈杂声四起,她神色一冷,取了两把短刃夹在指间,抄起桌上厚重的茶托,递给王婆婆,叮嘱她和丫鬟:“外人一个都不许放进门。” “小郎君病着,怕外头的邪气伤了身子。” “除了我带路,谁敢闯,直接砸头,砸死了我去抵命。” 交代好,杨菁走出去把门一关,远远就看月亮门那边,肖二伸长了手臂,气急败坏地拦着那群正往里头闯的家伙,简直连话都说不全。 “二叔,看看你纳回来的都是些什么货色,连脏东西都生出来了,你不肯处理,难道要看我们肖家全家倒霉?你愿意为了个女人冒险,我可不愿意。我家三郎天纵之才,怎么也不能被那些脏东西影响。” 说话间,一行家丁根本不顾肖二的阻拦,一把将人推到墙上,几步就穿过石径,冲到西厢门外。 乔娘子抬头扫了杨菁一眼,厉声道:“给我烧,全都给我烧死,一个不留。” 她出身的乔家,之前来历不大清白,也是近几年赚足了银子才开始洗白,在乡里糊弄了个乡绅的身份,可多年匪性不改,跟着乔氏嫁来京城的陪房家丁,以前全是杀人越货做老了的货色。 乔娘子话音未落,手里的火油就扔了出去。 杨菁瞠目,飞起一脚踢中罐子,其中一个倒飞到乔娘子头顶上,砰一声碎开,火油兜头罩脸地盖了她一身。 “啊!” 乔娘子气得双目赤红。 杨菁翻了个白眼:“半句话没说就动手,回头可得查查你们乔家,这习惯,一般人可养不出。” 乔娘子:“你——你算个什么东西,我们肖家的事,轮得着你管?给我上。” “你想好!” 杨菁反手拔出火折子,冷声道,“我现在人手不够,不一定能拦得全,但我不找别人,你们敢碰一下门,我就盯着你烧,我阿娘,我阿弟受一丁点的伤,我让你十倍百倍还,你可以试试,看我说的真还是不真。” 乔娘子一跺脚,恨道:“我偏不信你敢,阿树,烧!” 一众家丁对视一眼,齐齐上前。 杨菁:“……” 第164章 福泽 风声赫赫。 乔娘子一脸的倔强。 杨菁心下颇无奈。 人家杨盟主当年,每次外出,所过之处,人们连喘息的声音都担心过大,在她面前是半句废话都不敢有。 现在轮到她,竟连吓唬人都吓不住。 再一想,好像说明谛听没甘露盟凶,正常。 眼看这帮家丁还真敢拼命,几个白望郎也顾不上暗了的规矩,从屋顶,树峰处一跃而下。 “这都什么人,够虎啊!” 白望郎手中金丝线网一甩,那些家丁顿时像无头苍蝇撞入了蜘蛛网,被缠成一团,东倒西歪,杨菁脚步不停,指间短刃一划,火油罐子就齐齐整整地排在地上。 一群家丁也叠罗汉似的丢在道边。 乔娘子一见如此,顿时更气得心口疼:“你们,你们敢闯到我肖家行凶?好,好,我倒要看看,你们能挡多少人!” 杨菁叹了声:“能挡多少人,我倒是不知道,不过,我劝您最好盼着我们挡住,一旦挡不住,你们肖家可就摊上了大麻烦。” 说话间,听着外头脚步嘈杂,老夫人,肖正明,周氏,李氏,肖家一家子都匆匆过来。 肖正明一看这场面,头登时大了一圈。 杨菁心中也松了口气。 这在京城办事,不怕对方官威大,再大,大不过皇帝,只要不是皇帝,总归要给‘谛听’面子。 也不怕恶人,恶人直接杀,打不过招呼帮手,在京城,谛听搞不定的凶恶之徒都在墙上挂着,她也招惹不到。 怕的就是这些不管不顾的愣头青。 这乔娘子简直没脑子,就是个犟种,犟种还不要紧,偏偏手底下有些人手势力,实在麻烦,你弄死她,不至于,你不弄死她,她敢把天捅破。 肖正明急声道:“乔氏,你,你这是做甚。” “阿爹,我自是要为咱肖家除去祸患,保咱肖家的太平,您也看见那些蜈蚣了,这回死的只是狗,再不赶紧收拾他们,咱们全家都不知会落个什么下场。” 肖正明一下被噎得咳了好几声。 杨菁笑起来,取册子翻开,拿笔开始写,一边写一边读:“都记一笔,光禄寺少卿肖正明,蓄养私兵,欲除谛听刀笔吏杨菁,及白望郎五名,其私兵凶悍异常,危险极高——” 肖正明脑子嗡地一声,赶紧苦着脸上前赔不是:“菁娘,菁娘,是乔氏糊涂,不过捕风捉影,没个谱的事就胡闹。” 周氏也道:“菁娘,你千万莫和个傻子计较,乔氏,还不快给你菁娘妹妹赔罪。” 杨菁冷声道:“陛下不久前刚下旨,道这京城乃天子脚下,朗朗乾坤,绝无邪祟作乱,前些时候大朝会上,多少官员因此犯了忌讳,丢官弃爵,怎么,肖少卿竟不知道?” 肖正明自然知道。 大典前后闹出来那些是非,陛下对这等邪异事可谓深恶痛绝。 “便是陛下自己,当年杀劫掠京城的巨寇悍匪,也不曾伤过产妇和婴孩儿。” “你们肖家还真是厉害,隔房的媳妇,闯到叔叔的内院,对叔叔的儿子喊打喊杀,这等家风,我看都不必等御史风闻奏事,肖少卿,你们家凡是有官身的,还是自己去陛下面前请辞,省得脸面丢尽。” 肖正明面上紧绷,微微蹙眉,心中也渐升起些许不悦。 是,乔氏蠢笨不像话。 但杨菁一个小辈也未免太咄咄逼人,说到底,惜春阁里那个,只是他二弟一妾,真要说,便是打杀了又如何。 他们家可给足了杨菁面子。 肖正明听丫鬟说起‘鬼|胎’,私心里也有点猜疑。 谛听再威风,管到他家里头,总是让人很不舒服。 虽起了这些念头,肖正明却不好真闹得太难堪,他们肖家人口多,家业大,那杨菁说到底家底甚薄,硬碰上去,可谓玉瓶打老鼠,老鼠不一定打得死,玉瓶豁个口,可要心疼死人。 “菁娘这话着实严重,乔氏做得不对,心却不坏,她是担心,真有个不好,坏了京城风水。” 肖正明勉强笑了笑,蹙着眉头,刚要继续说,外面管事匆匆过来,身后跟了几个人。 他闻声回头,剩下的话登时吞回肚子,神色一紧,随即露出极和气的笑来,快步迎了几步:“哎哟,侯爷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有失远迎,是肖某失礼。” 谢风鸣丝毫不顾自己怎么说也是外男,带着人穿过仪门,走到杨菁身边,抬手从平安手里接过一件明黄的木箱子,打开给杨菁看,笑道:“我找陛下要了大皇子和二皇子他们幼时穿用过的衣服。” “两位皇子自出生便身体康健,很少生病,想来算是有福气,拿他们的衣服给你阿弟用一用,虽然是旧的,但都浆洗晾晒过,保存得很好。” 杨菁莞尔:“谢使有心。” “陛下当年有了大皇子,还去请了几块玉,说是他自己给玉开的光,上面带着他的祝福。” “刚才管他要了一块儿,暖玉最养人,你阿弟刚出生就遭罪生病,便把这玉搁在他枕边,让陛下护持他。” 杨菁点点头,伸手接过木箱,还有小玉匣,转身递给丫鬟,“送到我阿娘处,让她给小郎君摆好。” 丫鬟登时脆生生应了。 肖正明:“……” 一时间,额头上的冷汗嗖地冒出,暗暗庆幸,幸亏他那点阴暗心思没向外露。 谢风鸣是什么人?真因为他那点背景,就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大部分坟头草都长了三尺来高。 肖正明一边抹汗,一边冲媳妇使眼色。 周氏:“……” 谢风鸣又同杨菁说了好一阵话,才像是想起还没见过主家,回过身,面上倒是和煦,歉意一笑:“肖少卿,唉,谢某幼年也生过与令侄一样的病,难免同病相怜,若有越俎代庖之处,还请您宽宥一二。” “是我们要谢侯爷您念着小侄。” 肖正明哪敢接这话,腰都又弯了好几度,诚惶诚恐道,“我二弟骨血稀少,我这侄子出生,家里人都欢喜惦念,现在还有侯爷照拂,陛下福泽庇佑,他定能否极泰来,无病无灾。” 第165章 不值当 肖家的气氛,肉眼可见地和顺下来。 乔氏还不服气,本来不算大的眼,瞪得凶神恶煞,惊得她婆母眼前发黑,赶忙使了个眼色,身边两个嬷嬷扑过去死死拽住人。 杨菁只当没看见,和谢风鸣交代了两句,回过身先进屋安抚好严娘子。 严娘子此时看起来精神相当好,眼睛里都闪着光,只瞧见菁娘那张漂亮脸,又有点愁,四下看了眼,使了眼色让两个丫头避一避,才握着女儿的手摩挲了半晌,小声道:“女子给人做妾,是个苦差事。” 窗外飞落一肥硕的鸽子,扑棱棱的,吓了严娘子一跳,话头止了半晌才叹气。 “阿娘进了肖家,跟了主君,主君是好人,主母也是好人,可便是如此,其实到底还是与你爹做夫妻时,心里更安稳。” 杨菁心中忽然就像长了一片荒草。 她看得出,严娘子并不是爱她那便宜爹杨震。 事实上,严娘子相处时间更久的是肖二,她对肖二更有感情,感情这东西藏不住,若无一丝真情,肖二也不能对她这般好。 但严娘子此时所言,同样不是假话。 给人当妾,于女子来说,犹如一场漫长的病亡,这病一时半会儿诊断不出来,可一辈子都不会病愈。 杨菁有点想问严娘子,她愿不愿意求一封放妾书,不用怕离开肖家后,日子没法过,有她,她虽是女子,一样能照顾好她。 只这话,说出来也没用,她都知道严娘子怎么笑着来答,多说两句,平白让人伤心。 杨菁替严娘子盖好被子,又让人端水来洗过手脸,去瞧了瞧孩子。 孩子这会儿醒着,难得也没哭,抱着自己的脚丫子吱吱呀呀地也不知在说些什么。 王婆婆坐在凳子上,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娃娃,这会儿见了杨菁才松了口气,小心地往外看了眼,低声道:“刚才老婆子我,差点抱起孩子跳窗户跑。” 杨菁一笑:“婆婆费心了。” “唉!” 王婆婆心里头也不是一点都不后悔,竟搅合到这倒霉差事里来,可她亲眼看着这孩子从鬼门关逃出,之前两日,那是一整宿不敢睡,生怕一眨眼孩子就没了。 她付出了这么多,这孩子对她来讲,已经远不是工钱不工钱的问题,哪里还有心思权衡利弊。 杨菁小心检查了下孩子的伤口,她缝合的手艺不光没差,还更好,药也用得对症,便推门而出。 ‘鬼|胎’这事,不出意外,肖家应是不会再多提。 但倒毙虽然只是两只细犬,杨菁还是带着谢风鸣去看了看。 两个人走到地方,几个下人正捂着鼻子,拿着铁锹扫帚,小心翼翼收拾地上的狼藉。 “仔细些,可别沾到身上。” “倒霉催的,早知道刚才我也腹痛,万一真有点不干净,啧啧。” 杨菁皱了皱眉,却也无法。 今天的宴席虽是小宴,到场的都是亲眷故旧,但出了这般事,大家都怕得很,肖家肯定要立马收拾残局,哪里还顾什么‘现场’不‘现场’。 杨菁也没多言语,只平淡地先让下人退一边,自己过去看了眼蜈蚣。 谢风鸣抢先一步,没让她上手,自己拿帕子捡了只让她细看。 杨菁也辨不出,倒是屋顶上有个白望郎探头下来道:“这叫‘荆条蜈蚣’,多在随州等地,京城很少见。” 谢风鸣失笑,瞥了肖家那几个满脸慎重,神色紧绷的家伙一眼:“肖少卿,子不语怪力乱神,你可是朝廷命官,下回遇见事了,多想想自己的身份。” “看见眼前这场面,你不想是不是有什么仇家故意捣乱,倒是先给自家侄子定起罪来。” 肖正明讪笑:“是某糊涂。” 杨菁再去看那细犬,伸手从头摸到脚,神色顿时凝重:“竟让人硬生生捏碎了脊椎,凶手还只用了两根手指。” 她起身看肖少卿:“伯父,您好好看清楚,这指印多明显,只能是人干的。” 肖正明心下一惊,这才赶忙细看,他养的这两只细犬都是打猎用,正儿八经的好狗,平日里遇见狼都敢拼上一把,此时却瘫软如烂泥,骨头碎得连拼都拼不起的模样。 “还热乎,死了没半个时辰,这个时候,肖家正热闹。” 老夫人开宴席,在内院招待各家的夫人。 肖正明则在外院招待各家的当家人。 仆从下人来回穿行,内院外院都是一派忙碌景象。 杨菁扬了扬眉:“凶手左撇子,不是天生神力,就是内功深厚,偏偏杀狗未杀人,很大概率,对方在于内仪门内通行无阻,哪怕有人见到也不会很惊讶。” “还有,这人左手的食指和中指指腹、指尖处必然生老茧,与常人有异。” “此人还随身携带蜈蚣,他撞见你们家的狗肯定是个意外,他甚至没时间毁尸灭迹,不可能还有工夫跑去找一堆蜈蚣来创造点诡谲气氛助兴。” 话音未落,就听刺啦一声,有个丫鬟脸色发白。 杨菁抬眼看去,那丫鬟更害怕,连退了几步,肖正明顿时沉了脸:“你这丫头,在何处当差?莫不是知道些什么?” 丫鬟浑身一抖,扑通一声跪下,支支吾吾半晌,低声道:“婢子,婢子平日在外院的诫子斋洒扫。” 她顿了顿,小声道:“近来徐二公子身体不适,请了个大夫开了些药,需得以活蜈蚣炮制做药引子,这些蜈蚣,可能,可能不小心——” 肖正明脸色顿变。 只他尚来不及开口,三郎媳妇,那位脾气暴躁的乔娘子一听这话,火冒三丈:“胡说什么,你个贱婢!” 一声怒骂,抬手就朝那婢女的脸打去。 杨菁无奈,伸手在她麻筋上一刺,刺得乔娘子哎哟一声,顺势将人推到几个婆子怀中。 “伯父,天色不早,谢使也累了,我便先送他出去。我想,您找个熟悉家里环境,通武艺,食指中指异于常人的杀狗凶手,应该不算难?” “说来也是巧,因为我在,我们谛听的兄弟怕出事,留在附近策应,没见生人进出过你们家。” “当然,因着职业习惯,所有进出的都记录在案,您要是有需要——” 肖正明登时讪笑推辞。 真要要什么名单,真纯粹是得罪人。 为了两条狗,不值当。 杨菁笑了笑,就陪着谢风鸣往外走。 第166章 划算 杨菁说看谢风鸣大概累了,不是假话。 谢风鸣在肖家言谈举止十分和煦,令人如沐春风,神色间也不见半点疲态。 可杨菁眼力极好,他进肖家没多久,便瞧出他面色不对,呼吸间隐隐有些憋堵之意。 果然一离开肖家,谢风鸣没忍住,一只手扶着杨菁的胳膊,慢吞吞蹲下,轻轻咳了两声。 杨菁也蹲下身侧耳一听,就听他心肺处好像有什么东西随着呼吸游动,他呼吸也断断续续的,似乎连吸气都吸得小心翼翼,不敢太重。 平安吓得两条腿都有点软:“最近天气也不算冷,怎么又发作?” 杨菁沉默,伸手把人拽起来,和平安一左一右扶到车上,江舟雪就在车上闭目养神,见他如此,熟练地取出一丸药,搁在碗里,单手一捂,冰冷的内息涌入,很快碗中药丸就结上一层冰霜,又渐渐融化,竟激发出一股热流。 “少一味佐药,毒性大,不能吃,平安,你且让他闻一闻。” 江舟雪神色平静,语气也平静,平安心底的慌乱登时就散了些许,连忙捧着药凑到自家公子口鼻处。 “菁娘,你看外面。” 杨菁:“嗯?” “我要脱一下他的衣服。” 杨菁:“……” 她其实真有点想看,但见谢风鸣一副‘宁死不屈’的表情,耳根通红,她感觉,自己若非看不可,有些像耍流氓了,只好转过头,趴在车窗上看外面。 身后窸窣声渐起,兰花香也渐渐浓郁。 显然谢风鸣已经宽衣解带。 江舟雪把谢风鸣的头发往后面撩了撩,手指点在他心口处缓缓向手臂上推动,但刚一推,谢风鸣身体便一颤,闷哼一声,额头上的冷汗顿时冒出来。 杨菁听着动静,蹙眉道:“江兄,好像不行。” 她已经听出,谢风鸣心肺处有一根‘针’一样的东西,随着他呼吸,那‘针’就在他体内游走,阴毒得很。 看样子江舟雪是想将这针引入‘太阴肺经’,后从少商穴导出。 他应该不是第一次做,手法很熟练。 可如今听着谢风鸣的肺经很弱,一经扰动,但凡出错,就是要出人命的大问题。 江舟雪手一停,想了想,忽然一掌击在自己心口上,杨菁吓了一跳,本能地转头看。 谢风鸣:“……” 他瞬间被惊得好了大半,连说话都显得颇为活泼有力。 “江兄,虽然咱俩兄弟情深,但就算我不小心死了,给我陪葬的可以是我的心头好,比如,我的马车,我喜欢的床铺被褥,还有常用的茶盏,嗯,如果有心爱之人愿意陪一缕青丝,一个荷包,我也欢喜。” “陪葬个你,真没必要,而且,你不觉得很挤吗?” 江舟雪翻了个白眼。 杨菁特别自然地,只把视线停留在谢风鸣漂亮的锁骨之上,绝不下移,瞟了两眼便乖乖又转过头。 江舟雪引动自己的内息,缓缓将打入心肺的一股气流调动起来。 杨菁闭上眼,听着他内息左突右支,四处滚动。 心里隐隐都有些发毛。 到现在,她每次学着杨盟主调动内息修炼,都特别地小心,稍微乱动就岔气,难受得要死。 杨菁不禁叹气,怪不得人家不开挂,武功进境仍是十分惊人,就人家忍耐力,还有这不急不躁的耐心,再顶尖的天才也难有。 半晌,江舟雪睁开眼,举起袖子口鼻处渗出的血,又一指点在谢风鸣身上,都没等他反应过来,内息涌动,一道黑漆漆的血柱飞溅,染黑了雪白的狐皮地垫。 谢风鸣心疼地‘啧’了声,到底没敢抱怨,默默拾起衣服来穿好,舒展了下身体,轻轻扬眉:“这不比吃药省钱?整日寻药,劳民伤财的,还是江兄更经济实惠。” 平安:“……” 他家公子这不要脸的劲儿,真让人不知该说什么。 以前在杨姑娘面前还知道装一装,现在连装都懒得装了? 就他这样,还想得美人青睐?谁会与这么个厚脸皮的相好?做梦去。 江舟雪沉思片刻:“风险太大。” 平安:“您竟然还考虑?” 江舟雪没再说话,开始闭目调息。 谢风鸣隔着车窗向后眺望,蹙眉道:“肖家的事,恐怕不简单。” 杨菁神色也略有些凝重。 其实肖家遇见什么恩怨情仇,她不在乎,但严娘子和有福正是最需要安宁的时候,肖家若此时闹出事来,她也担心连累到那母子俩。 “提起那徐家二公子,肖正明的脸色不对,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他大概心里有数。” 杨菁随手把毯子给谢风鸣和江舟雪盖一盖,叹道,“希望我这位肖伯父能把麻烦都化于无形,别连累旁人。” 说到徐家的二公子,杨菁心情也复杂得很。 杨盟主到底具体为何会死,她不知道,反正她一来,就被指与这徐二不清不楚,若非那乔娘子实在不是个聪明人,张口就胡说让她抓住把柄,恐怕还有的麻烦。 徐二是乔娘子的表弟,前两年战乱,他家中出事,阖家满门被诛,只活了他一个,因他想到京城读书,便来投奔表姐,客居肖家。 那些年出事的家族极多,徐家这样的也不新鲜。 杨菁搜刮了记忆,关于徐二的记忆寥寥,只知道他为人清高桀骜,在外似乎没什么真朋友,不过因着也曾出去参加些诗会,又在云墨书院读过书,很有些才名。 这人却不是个好色之人。 他当初出了丑事,与大房的那个肖三郎,肖如谦有极大的关系。 具体如何杨菁也不清楚,毕竟不都熟悉,这世道,眼见也不一定为真,谁也不知皮囊下是个什么东西。 但在杨盟主的记忆中,肖正明对这个徐二不一般,倒也不是特别明显的亲热,寻常人看,只会认为肖正明不愧是世家出身,行事有礼有节,对待正经亲戚十二分周到客气。 可徐二在女色上遭难,又牵扯到肖三郎,肖家却不光没因为顾忌名声,赶他出府,还寻医问药,为其医治,上下待他如故。 杨菁猜,这里头应该有故事。 她心中还是有点好奇,但若与严娘子和小有福无关,也没有深究的必要。 pyright 2026 第167章 稀奇 “我记得,肖正明并非恩荫,是正经科举入仕,后在地方历任知县,知府,后被拔擢,入京在工部做过两年郎中?” 谢风鸣身上直冒寒气,拢着毯子蜷成一团,把江舟雪身上的毯子都给裹了去。 “他在工部平平无奇,不过在地方上好像做得还不错,政绩斐然,治理地方有功,在随州还剿了一伙儿盘踞在地方上多年的土匪强梁。” 平安倒了杯热茶给自家公子,“我还听过传言,说他能人所不能,成功剿灭盘踞在山间的马匪,是因为他混入其中,与人家的少当家交好,还和人家的小娘子定了亲事。” “虽说土匪不是好人,肖正明也是为了少些伤亡,可这事干的还是不大地道,奸细,终归为人不齿!” 谢风鸣忍不住瞪了他一眼。 杨菁心下好笑。 平安真是三观端正的好孩子。 不过,谢风鸣以前也做过奸细来着。 他在甘露盟这奸细做的,成功到什么地步?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奸细,照样闭着眼装糊涂当不知道。 甘露盟顶尖高手如江舟雪,与他成了相交莫逆,整日给他做打手,替他背锅,替他收拾烂摊子,还跟着他上战场。 若肖正明的故事是真,那谢风鸣的不同之处,大概就在他基本上是张明牌,而且他势单力孤,灭不掉甘露盟。 马车一路回到长荣侯府。 谢风鸣下了车,回头帮杨菁把车帘掩了掩:“严娘子和那孩子都不会有问题的。回去好好歇一歇,我看菁娘你气色不大好,看看,都长了黑眼圈。” 杨菁笑应下。 目视马车走远,谢风鸣慢吞吞蹲下来,扶着侯府门口的石狮子,吐出口气,一动都不想动。 平安看着他发愁。 “我看宫里那些大夫都是酒囊饭袋,哼,他们都快让公子爷你吃仙根灵草了,偏吃了好几年,也就是治标不治本,还一年比一年严重,药效越来越差。” 谢风鸣无语:“拖我一把,回家。” 平安只好过来,同江舟雪一人一边,把人拖进侯府大门,一进门,谢风鸣就老老实实站起身,理了理衣服,规规矩矩地自己走。 糟糕的模样万一让燕嬷嬷看见,又得吃几日兔子餐。 燕嬷嬷在宫里学的,但凡生病难受,先饿几日。 唉。 反正谢风鸣除非是不得已,病得起不了身,或者没忍住,吐血吐到燕嬷嬷面前,否则他都尽量瞒着些。 杨菁从马车上下来,回家时,阿绵还坐在厨房门口等她。 辛娘子给她留了一碗鱼头豆腐羹。 杨菁就着饽饽慢慢吃,阿绵挪动小木凳,一路坐到杨菁身边来,就伏在她腿旁,小声哼哼道:“阿姐,严娘子身体如何?” “没事,只是她年纪大了,坐月子要多坐两个月。” “那就好啦,阿娘又给她缝了好些小衣裳,洗好晾晒好了,连她最喜欢的料子都掏出来呢。” 杨菁失笑:“回头我们再去给她买。” 阿绵顿时有点高兴。 其实昨天她晚上睡不着出门带着小黑它们溜达,听到阿爹和阿娘说话,阿爹说,那个辛娘子之前看阿姐伤病严重,哭得不行,还跟阿爹说,想让阿姐跟她去肖家过日子。 只是肖家虽富贵,阿爹怕他们欺负阿姐,辛娘子说那话,大约也是一时冲动,之后便没再提起。 阿绵听完,很有些不是滋味,她既担心阿姐因为她亲娘又生了个孩子,偏她不能养在母亲身边,可能在母亲心中的地位,也比不上同母异父的兄弟而难受。 又怕阿姐放心不下母亲,要随母亲在肖家生活。 阿绵扑过来搂住杨菁的脖子,像个小树袋熊似的吊在她身上:“阿姐。” “嗯?” “阿姐,阿姐,阿姐!” 杨菁:“……饿了?一起吃?” 晚上的阿绵格外粘人,吃过夜宵,杨菁回屋里踏踏实实睡过去,她都不肯回屋,就睡到了旁边的软榻上。 第二日一大早。 白望郎匆匆送来消息,说是肖家肖正明,就按照杨菁提出来的那‘杀狗贼’的特征,将阖府上下都筛查了一遍。 最后什么也没发现。 “不过,昨天后半晌,书房的两个丫头打瞌睡,一不小心碰倒了灯油,书房走了水。” “当时为了救火,有四个人伤到了,伤得挺严重,皮开肉绽,尤其是手上,烧伤很厉害,便是本来手指有异常,这四个也已经探看不出。” 杨菁一时来了兴致。 “说走水就走水?” 虽说死的只是两只狗,但这‘凶嫌’的目的还是很值得人揣摩。 而且不把事弄清楚,就和故事看一半,没看结局似的。 心中惦念得很,吃过早饭,她捎带手地把辛娘子做给严娘子的那些东西,又收拾了个包袱提上,便径直去了肖家。 先看了看有福这小娃娃,又把东西给严娘子放下,严娘子翻开,不由赞道:“辛娘子这手艺是真好,你阿爹娶了她,算是娶对了。” 人家这小衣裳,乍一看寻常,可做得针脚细密,一根线头都不见,接缝处不仔细瞧,简直和没有缝似的。 衣角简单绣了蝙蝠纹路,还有生机勃勃的莲蓬莲子,好看,寓意也好,真是哪里都没得挑。 严娘子自小对女红就只能算一般,勉强会做而已,且还不能做多,做多了便不耐烦。 她现在想想,当年她人在杨家时,好像也远比不上人家辛娘子勤劳能干,那时候她做什么都笨手笨脚,没少给公婆添麻烦。 但杨震是厚道人,公婆也都还行,至少不是那等特别刁钻刻薄之辈。 现如今在肖家,她更是被养得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基本上她动手做个针线,也就只能给主君缝个荷包,做件里衣。 跟严娘子说了几句闲话,杨菁便让人带路去外书房。 肖正明这回没让夫人过来,他亲自作陪,见了杨菁便苦笑:“菁娘,我知道你想什么,这四个我都询问过,全说没杀我家那两条狗。” “而且,他们几个,唉,也不像能干出这等事的人。” 这四个救火受伤的‘倒霉蛋’,一个姓蒋,男的,是肖正明的伴当。 一个姓李,是肖家姻亲,肖二媳妇李氏的亲哥哥。 还有两个,一为肖正明的小妾,傅环。 一为老夫人娘家侄孙媳妇,郭慧,也是个柔弱女子。 pyright 2026 第168章 问话 肖家这小宴上,本也无甚外人。 这四位不光同肖家无仇无怨,相反,还都要盼着肖家能好,倚靠肖家帮扶过日子。 “以前真没观察过他们四个,呃,手指腹上有没有特别老茧之类。” “他们似乎也不是左撇子,都是用的右手。” 肖正明苦笑,“若说天生神力,更是离谱,我那伴当小蒋,从小就跟着我,我再了解他不过,平日搬个书,也得点几个下人去帮忙。” “二弟那姻亲李家,是正经的书香门第,他这小舅子,自小体弱多病,手无缚鸡之力。” “两个女眷更不必讲,我那小妾,是我娘救助的孤女,性子虽略有些沉闷,但最是懂事乖巧,从不与人起口舌纷争,我夫人也说她省心。” 杨菁莞尔:“练没练过功夫,先探一探脉看。” 肖正明还是很给面子,四个人很快便赶到书房门外。 这四个手上,胳膊上,腿上,都糊了一层绿油油的药膏,脸上、身上也略有烧伤的痕迹,肖正明的爱妾傅环,连头发都被烧走了一片,不过几人神色都还算淡定,显然都没太把这伤放在心上,连女孩子也不在意留下疤。 杨菁笑了笑:“四位可学过些功夫?” 几个人面面相觑,伴当小蒋眼珠子一转,讪笑:“回小娘子,我从小就吃不得苦,虽说也向往那高来高去的神仙手段,可人笨又懒,学不了。” 其他人也纷纷摇头。 杨菁点头,她点亮了‘微表情’,也不是随便说个谎都能看得出,真那么神奇,她不必在‘谛听’辛辛苦苦拿这点俸禄,上街头装个半仙糊弄人肯定赚得多。 上前探了探脉。 “……” 只摸出四个人伤得不重,气血充盈平静,应该都挺健康。 杨菁吐出口气,手指一弹,指尖露出一抹刀片,冲着这四人的头面眼球而去,几乎就贴在他们眼睛上,森寒的刀气袭扰肌肤,恐怕此时他们眼睑上的感觉一定很难受。 四个人都僵立当场,瞪大了眼,仿佛受到很大的惊吓。 杨菁的短刃一触即回,收了手,无语地看向肖正明。 肖正明一脸懵懂:“看来是都不会武功,其实也能猜得到,菁娘,我——” “肖家藏龙卧虎,这几位武功都不错,难不成你们家随便哪个家丁护院丫鬟仆妇,全是高手?” 杨菁无奈道。 肖正明:“啊?” “啊什么,不会武功并不是不知道反抗,又不是傻子!我来告诉你,真要不会武功应该有什么反应。” 杨菁一笑,话音未落,短刃往肖正明眼前一递,还没贴上,肖正明顿时吓得嗷一嗓子,扑通跌在地上,四肢并用一通乱爬,眼泪狂飙而出。 半晌,他才回过神,狼狈地抹了把脸爬起来,神色又羞又恼,愕然看向这四个。 这四个不是他身边的人,就是亲朋好友。 他伴当小蒋先露出几分讪讪,却是双膝一弯,就扑在肖正明眼前,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道:“郎君,小的近年的确曾学过一点庄稼把式,可那点微末功夫,真没什么用。小的也不是故意瞒着您——这不是拈轻怕重,只想过点安稳日子。” “小的幼年逃难来京城,人都快饿死了,全赖郎君仁心仁德,才收容小的,给一口饭吃,小的铭记于心,绝不会对郎君不利。” 肖正明:“……” 肖二那大舅子李公子,抿了抿唇,一脸平静:“某自幼体弱多病,家父担心养不住,特意请了个武师傅教导,这些年确实学了些武功,不过都是些花拳绣腿,实不算什么。” 肖正明无奈,看向小妾傅环,和老夫人的娘家侄孙媳妇郭慧。 两个女眷都低着头。 傅环眼睛一红,轻轻抬头,睫毛忽闪,小声道:“弱女子才更可怜可爱,主君喜欢。” 郭慧尴尬道:“家里觉得舞刀弄棒的女孩子嫁不出去,虽说我一点都没想要嫁出去,但装一装,爹娘给例钱给的痛快,又不至于老唠叨我,有什么不好的。” “至于练武,家里有条件,男丁可以练,我凭什么不能练?” “就前些年那世道,我要不会点把式,我连睡觉都睡不踏实。” 肖正明一时都不知该说些什么。 杨菁并不关心他的心情,本来还当这明显是突发事件,查出来不难,谁只一堆卧龙凤雏凑在一处,只好道:“那诸位不如先讲一讲,昨日老夫人设宴时,几位都做了什么。” “要我说,到底谁干的,给我们讲明白嘛,死的是两条狗,又不是人。” 几个人面面相觑,伴当小蒋先开口:“我在外院一直服侍郎君,未曾离开半步,应该有很多人能作证。对了,我去给大公子送汤饼,因着大公子身体不适,我还陪坐了半晌,大公子能给我作证。” 李公子四下一看,苦笑道:“我陪正明兄吃了杯酒,只不耐烦应酬,就在池塘边的亭子里看了会儿书,结果睡了过去,来往下人不少,应是能看得到。” 但他肯定不是所有时间,都在下人的视线范围内。 傅环叹气:“妾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老夫人宴客,也不好去碍人眼,当时便去园子里赏花,路上倒也碰见几个丫头从厨房出来,说是老夫人说厨上那道梅花汤饼烧得好,特意赏了厨房。” 肖正明记得这事。 “我娘说底汤烧得火候足,鲜美地道,还特意让给前院送了几碗,让我和肖二,还有孩子们吃。” 至于老夫人的侄孙媳妇郭慧,那在肖家是娇客,老夫人疼她疼得厉害,简直是宝贝眼珠子。 宴席上一群成了亲的夫人,说些家长里短的无聊话,郭慧才坐不住,她好读话本,早早就就逃了席。 “至于去了哪儿,真有些记不清,去喂了一会儿鱼,就在游廊里找了个清净地方看话本。” 这边正说话,就有个小厮匆匆过来,对肖正明低声耳语了几句,肖正明顿时色变,顾不上这边杂七杂八的‘杀鸡杀狗’,冲杨菁歉意一笑:“家里这麻烦事劳烦菁娘你挂心,这样,回头我再审审,有了结果一定告诉你。” 说话间便做出送客的姿态。 杨菁也没纠缠,由着肖正明一脸急色地往外走。 别人听不见,她却听得清楚,那小厮说,大房的三郎,也就是肖正明最要紧的宝贝嫡子肖如谦,醉酒癫狂,在院子里拉了两个丫鬟胡闹,好像是出了事。 反正是闹到要叫大夫的地步。 pyright 2026 第169章 乖一点 杨菁坐在惜春阁的西厢,小声哄娃娃。 外头两个白望郎贴着窗户,兴致勃勃地同她说八卦。 “肖如谦废掉了。” “杨文书可是女孩子,你文雅些。” “好,肖如谦伤到了子孙根,现在他爹正着急忙慌地去找大夫,不过找大夫也没用,人家那小丫鬟拎着剪刀一通乱戳,一剪刀就爆了蛋,哎哟喂,啧啧。” “咳。” 不远处一声轻咳,谢风鸣不急不缓地过来,白望郎一对视,赶紧一撑窗台,翻身上了屋檐,转瞬就溜之大吉。 杨菁瞟了眼,见两个丫头头挨着头在旁边的榻上昏昏欲睡。 谢风鸣轻轻敲了敲门。 杨菁推门出来,就见平安搬了个小桌和两个小凳子摆在门口,举目是两棵银杏,可惜雨打风吹的,满院子凌乱,地面也泥泞,实在没甚景致可看。 好在空气流动间,清爽得很。 谢风鸣提着食盒,伸手取了一碟子炸的略有些焦,但还是很酥脆的鱼条,一提烤得外焦里嫩,下面还带着木炭碟的小羊排,并一碗牛肉羹。 最近京里跌死两头肉,平安特意去买了来。 谢风鸣掰开个饽饽递给杨菁,两个人一边吃,一边说起肖家这两天闹出来的新鲜事。 “刚才我去看过肖如谦,还走了一遭出事的地方,怎么说呢,两个被欺负的丫鬟都是老夫人的丫头,身份清白,但她们手足纤细,我让她们拿了下剪刀,连拿都拿不稳,整个软绵绵。” “她们挥个剪子,正好就,咳咳,那谢某只能说,也许肖公子不知哪里得罪了老天爷的亲闺女?” 杨菁一下子笑起来,翻出记录册子画了个简单的关系图:“好,那暂定肖公子之伤重,有外力存在。” 谢风鸣拿公筷给杨菁夹了一条最好看,最肉乎的鱼条。 “肖如谦出事出得这般寸,应该同杀狗那事有些牵连。” 杨菁咬了口,上面的芝麻很香,酱料口味略重,不过也还好,最好吃的其实是小羊排,轻轻一嘬就脱了骨,香得很:“杀狗之人,不出意外,应该是肖正明那小妾傅环,虽然我是半蒙出来的推测,但她确实有说谎的嫌疑。” “看看她那些口供,她说老夫人设宴时,她人在园子赏花,可当时大雨初歇,肖家园内满地泥泞,花草全遭了殃,且来往客人又多,还有外男出没,她身为大房的小妾,自来安分随时,很懂规矩,在这等时候为何莫名跑来赏花?” “另外,书房忽然着火,先不说是人为故意,还是意外事故,反正烧伤了这四个人,唯有傅环其人,杵在他们中着实显眼。” “肖正明的伴当自是常出入书房,肖二的大舅子,李家公子出身书香门第,常常手不释卷,就连郭慧这女子,生性跳脱,名门千金,平日爱看个话本之类,在肖家又受老夫人宠爱,往书房跑也不值得惊讶。” “唯有傅环,她跑去书房附近做甚?流民出身,逃难而来,应该是不大识字才是。” “看我阿娘每天的做派,只要不是老夫人,或者李娘子叫她,她能在惜春阁老老实实待一辈子,没肖二陪在身边,从不主动出去乱跑。” “所以,哪怕我这怀疑没个确凿证据,我也得先疑她。” 谢风鸣轻笑:“我让人查了查,傅环入京之前来历不明,她说的老家,村子早就没了。” “其实说起手指上的功夫,还是硬功夫,江湖上练的人可不多,就算是少林的大力金刚指,也有二三十年没人练成。” 像这类硬功,练起来要吃大苦头。 偏既不好看也不潇洒,威力虽不错,可用兵器岂不是事半功倍? “肖正明当年在随州剿灭的那一伙山贼马匪,当家龙头兄弟五个,自称虎爷,似乎就是练的指功,江湖人还给兄弟里的老大,取了个诨号,叫什么‘一指断山岳’。” “看详细卷宗,肖正明说是彻底剿灭了‘虎爷’这一群山贼,但大火烧山,尸骨都成焦炭,根本分不清谁是谁,里头到底有没有漏网之鱼,犹未可知。” 杨菁摇头:“谢使是觉得,山贼余孽来复仇?但若真是复仇,怎么现在才来?算一算,都是近二十年前的事。” “且不杀肖正明,杀什么狗?就算杀狗是威慑,可把肖如谦搞绝嗣又是个什么做法?” 杨菁想了想:“肖正明这人也奇奇怪怪,总觉得他知道点什么东西,还有那位徐二公子,满地的蜈蚣,都是问题。” 谢风鸣一笑:“或许是不能说?” “这事好像都是临时起意,一堆的破绽,真查应该难不到哪里去,就是嘛,我最近事情挺多,还是想走个捷径。” 杨菁细细地啃小羊排,不自觉咬着手指,把好看好吃的都霸占到自己的碟子里。 谢风鸣看得直笑。 “我觉得,肖正明可以再有个儿子,唔,还是肖如谦添个儿子好了。” 毕竟肖正明除了肖如谦,还有个长子在,虽然长子体弱多病,且是跛足,已没什么前程可言,在肖家就跟透明人一样不起眼,可到底也算是个儿子。 杨菁吃干净碟子,拿帕子擦擦嘴,推门进屋,正好两个丫头醒了,正在挤眉弄眼地嚼舌。 “小三郎平日可不是那等孟浪之人,怎么,唉。” “你不知道,我早听说了,小三郎在千金楼一掷千金,曾连花了三百多两银子呢。他风流才子的名声,外头传得很盛,这乔娘子整日捕风捉影,看这个,觉得是要偷她的人,看那个,也得骂句狐媚子,她固然是有些过分,可若小三郎真就品德无瑕,乔娘子又怎会如此。” “也是,这枕边人是个什么脾性,当妻子的怕是最清楚。” 杨菁板着脸走过去,两个丫鬟一见她,顿时吓了一跳,目光躲闪。 “莫要传那些乱七八糟的,小三郎虽说出了事,可他在外头,就是隔壁的玉泉胡同养了个外室,听说两个月没换洗了,想必已有了子嗣,但凡顺利生下个一儿半女,即便他治不好,也不至于膝下凄凉。” “这种时候,你们乖一点,别火上浇油再惹出事端。” 两个小丫鬟老老实实应了。 pyright 2026 第170章 心虚 论起传播八卦消息,谛听是专业的。 什么街头闲汉,村口常驻的婆姨,比起谛听白望郎,都只能算是些土鸡瓦狗。 短短十来日,有福从瘦小的,两只手捧着都怕折到他的小东西,长成了会咧着嘴笑的娃娃。 肖如谦在玉泉胡同养外室,外室可能有孕之事,除了没舞到正主,以及肖正明,老夫人等当家的人面前,就连坐月子的严娘子都有所耳闻。 严娘子对这个不关心,她儿子还不知道能不能好好养活。 小孩子越来越可爱。 严娘子的心态也从,你可千万别连累我儿,我女,到阿娘求求你,你好好长,长得白白嫩嫩,健健康康,又到我的心肝宝贝哦,你怎么这么可爱,这么乖,这么漂亮! 人嘛,亲骨肉抱着亲香了这么久,便再难舍弃。 且严娘子也就一开始担惊受怕了一阵,杨菁在心理疏导上那也算半专业人士。 小孩有她带着丫鬟和王婆婆照顾。 严娘子好吃好喝地坐月子,每次到耳边的消息都是喜,基本上没有忧。 小孩儿也是收拾得干净漂亮才送到她眼前,她自然只养出了满腔母爱。 杨菁琢磨着,严娘子在坐月子,这时候还是不要让她体会老母亲的一把辛酸泪了,想和‘逆子’斗智斗勇,将来有很长的时间。 临近四月,芳菲落尽。 一大早杨菁摸索着给趴在摇床边上睡着的小丫鬟盖了盖被子,爬起来洗了把脸,头顶上哧一声,一不小心就吊下来个脑袋,又嗖地缩了回去。 杨菁继续把脸洗干净,刷牙,抬头和屋檐上笑容讪讪的白望郎对视:“下回再不小心,万一吓死一个半个的,抓你抵命。” “咳咳,别咒我,出错要扣钱……肖家那位神秘人物落网。” 杨菁擦干脸:“傅环?” 确实是傅环。 这姑娘不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到江湖人,她易容改扮跑到玉泉胡同探听情况,半夜三更翻墙入户,被蹲守的谛听刀笔吏逮了个正着。 周成兴致勃勃带的队,连夜完成了审讯。 傅环一开始还死不承认,只找借口说她是入室盗窃,可周成他们这十几日也不是干等,各种消息调查到一大堆,几个审讯高手齐上阵,前前后后审了不足两个时辰,她就顶不住,哭得稀里哗啦,前言不搭后语地一通倾诉抱怨嘶吼。 “事情要从十九年前,肖正明在随州永坪县城任县令一职说起。” 永坪乃苦寒之地,山多水多,土匪强梁也多。 其中一伙的头目叫虎爷,有兄弟五个,姓赵,据说是一个村出来的师兄弟,练的指功等硬功夫,十几年盘踞当地的山区,做些杀人越货的买卖。 当时世道乱,像这样的土匪强梁一大堆,官府真要剿灭,那都得正经拿人命填补。 而且他们消息灵通,地形也熟,你大军围剿,对方立马撤离,往山林子里一钻,根本找不到,大军人吃马嚼的,花的可都是白花花的银子,谁能耗得起? 干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彼此都留一线,凑合了事。 这肖正明初来乍到,也是建功心切,正好他去山里打猎,撞见虎爷的公子和千金,还不打不相识,且英雄救美,救了那千金一命。 虎爷的女儿叫赵凌,是个漂亮姑娘,肖正明自称京城来的落难公子,张冠李戴,给自己安了个父兄遭皇帝迫害,家破人亡,独他逃出生天的背景,赵凌喜欢他英俊又有才气,更怜他身世,便动了情。 赵凌的哥哥赵怀宁也是个爽利人,因为他救了妹妹,便对他掏心掏肺。 肖正明很快摸清楚虎爷这伙马匪的具体情况,就给县衙官兵送信,里应外合,在他与赵凌的婚宴上下迷药,将一干马匪一网打尽。 一场大火,遍地焦骨。 听了这些话,从周成到杨菁,再到谛听一干刀笔吏,大家伙连眉毛都不曾动一下。 混江湖就是如此,尔虞我诈,日日上演。 土匪们往县衙塞奸细的事也没少干。 一干山贼,今天交好,明天因一点利益之争互相捅刀子更是常有。 这手段,在江湖人看自是不地道,但既不算精妙,也不新鲜。 可肖正明还做了件事,他不忍心赵凌身死,临杀人之前,把赵凌从山上偷了出去,养在附近的村子里,仍与她做一对恩爱情侣。 杨菁:“……” 不光和她做夫妻,赵凌怀孩子怀了三次,流产两次,最后生了一个男孩儿。 杨菁算了算年纪:“傅环就是赵凌?年纪对不上。” “赵凌已经死了,她给肖正明生了个儿子,难产而亡,那傅环她爹也是寨子里的小头目,同样死在了官兵围剿之日,她那日肚子不舒服,便没吃酒席,也就没中药,发现不对,当机立断钻狗洞跑到山里去,算是侥幸逃得一命。” “肖正明回京,赵凌已死,她满心仇怨,便也跟着入了京,假作流民,还入了肖家给肖正明做妾。” 杨菁把前前后后这故事捋顺:“傅环是不是交代,赵凌给肖少卿生的那个孩子,就是徐二公子?” “是,咱们有福该洗三那天,傅环联系上徐二公子,两个人在园子里躲着说话,结果草丛里忽然蹦出来两只狗,吓了傅环一跳,她不留神,出手把狗给杀了。” “当时周围并不安静,说是有些丫鬟下人出没,她怕肖正明知道她会武,一时情急,想起家里传言,说我阿娘诞下鬼|胎,又说是什么蛊毒,苗女的,下意识想出个混淆视听的法子。” “正好徐二公子带着准备炮制药材的蜈蚣,就把蜈蚣洒了一地。” 杨菁眨了眨眼。 “唉,只能说这傅环此人实在江湖经验浅。” 杨菁这个没正经走江湖的也知道,做的越多,错的越多,画蛇添足是大忌。 “她要不搞得流言满天飞,不过死了两条狗,她开口说这狗咬她,拿个棍子把狗头打烂,难道还有人为了畜生为难她一个大活人?” 白望郎听杨大文书吐槽,忍不住笑:“做贼心虚呗。” pyright 2026 第171章 抠门 日头渐升,肖家安静得有些古怪。 白望郎轻笑:“我们查过书房着火之事,之前徐二有出入,应该是他为了替自己的同伙傅环遮掩,特意放了这么一把火,啧,也够蠢的。” 杨菁瞟了瞟他,点头,提了一兜草药搁在桌子上,草药杂乱得很,有些还带着泥土。 这都是村里小孩子们去山里捡回来的草药,有白头翁,土三七,绵茵陈之类的。 谛听什么都收,给的价钱还不低,杨菁把药草重新简单处理下,分门别类放好,回头给老大夫去制成药丸子。 没办法,她每次动手都会做出奇奇怪怪的东西。 好好的土三七,本是消炎止血的好东西,经她手一配伍可不得了,喂了小田鼠吃了一颗,三秒钟不到,血管爆裂,七窍流血,若不是杨菁眼明手快,一把攥住给,迅速缝合止血,可怜的小田鼠就得出师未捷身先死。 “唉。” 杨菁整好了药材,扔到竹篓里,那边白望郎等着她写好结案文书,大家的记录都拿出来,对比对比好呈递上去。 “唔。” 杨菁一时却感觉这文书不太好写。 “不着急,再等等,我托了谛听不少人,还有谢使,看看他们的消息渠道能不能带点新东西来。” 白望郎:“……就为了这点小事?” 谛听里挂的悬案、奇案不知有多少没人花心思去查,现在为了两条狗,好,再加上肖如谦自己作孽受的那点子伤,梧桐巷卫所笔杆子最厉害的杨文书不肯落笔不说,竟还要耗费谢使的资源去查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人已经抓住,这不都审得差不多?” 白望郎直接按照规程填表格,“‘凶手’傅环,她恨肖如谦陷害徐二,于是以牙还牙,也要断绝肖如谦的子嗣。” “至于杀狗,或许就如她所说,不过是她同徐二联系,心生紧张,下意识所为,只是个意外。” “前因在于肖如谦十九年前的那场孽债,说到底,这种种不过因果报应。” 记录就这么写,逻辑通顺,十分周全。 杨菁无奈:“乍一听,好像没什么问题。” “按理说只是个小案子,陛下不至于抽查,就这么写一写凑合了事,也没什么。” 可她拿笔比划了一下,还是不大想落。 “那一地的蜈蚣,奇不奇怪?” “杨文书你自己不是也说,傅环经验不足,脑子一乱,只想着把锅扣到什么‘鬼|胎’头上去,反而将事情闹大。” 杨菁:“虽然我是这么说的。” 但她这是根据结果,强行给傅环解释。 “徐二最近一直在拿蜈蚣入药,知道内情的,一看到这些蜈蚣,就得怀疑到徐二头上。这傅环都为了徐二,做出断人家肖如谦的根这等危险事,她就没想到她搞这一出,大家会怀疑那位徐二公子?” 白望郎眨了眨眼,没吭声。 杨菁再翻那一叠卷宗。 “然后徐二一把火,烧坏了傅环的手指,也把她送到了我们眼皮子底下。” “当然,也许是病急乱投医,毕竟我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说,杀狗贼手指有异常,傅环练指上功夫,指尖必然有奇怪的茧子,且练这门功夫要用药,颜色也特别,如果不烧,她逃过我们眼睛的可能性也不大。” “可这做法还是荒诞又充满了古怪的戏剧性。” 白望郎有些词听不懂,但杨菁的意思,他倒是听得清楚。 “也行,您和谢使愿意折腾,那就先放着,反正是小事,不用着急。” 没有上头压着要限期破案,他们才不操那些心。 这又没赏钱拿。 杨菁最近心思都在有福和严娘子身上,对肖家发生的这些新鲜事,都只是在关注有福的空闲,略微琢磨琢磨。 对有福这娃娃,她可不敢掉以轻心,辛辛苦苦救回来的,她做手术那会儿,从头到尾都悬着半颗心,做完了面上不显,衣服是里三层,外三层,都湿透了。 结案文书暂时是不写,杨菁把药材整理好递给白望郎,让他跑一跑腿。 白望郎赶紧从袖子里摸出笔,认真记了一下。 杨菁扫了一眼,上面还有各种记录,一堆稀奇古怪的符号,能看懂的不过一二,但得钱的数目她是看得一清二楚:“哥,您这赚得可比月俸都高了。” “那得怪上头抠门,月俸不够我一个月多吃两块儿肉的,咱们可都是每天提着脑袋——给你们办事,还不让吃饱么?” 余音绕梁,人已经翻上墙头没了踪影。 杨菁失笑。 谢风鸣慢吞吞走过来,从窗户处探头,下意识伸手撩了一下杨菁漂亮的斗篷,斗篷飞了个旋儿。 杨菁:“……” 这男孩子手贱,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谢风鸣脸上顶着两个黑眼圈,有气无力地趴在窗台上,疲惫地笑了笑:“菁娘的斗篷太素了些,我寻了几颗好珍珠,让辛娘子给你缀一圈流苏如何?” 杨菁莞尔:“很不用,我这斗篷能披能垫,结实耐造,真缀上些东西用起来不方便。” 谢风鸣有些遗憾地叹了声,倒也没勉强。 两个人正说话,院子里就一阵嘈杂,夹杂着剧烈的咳嗽,哭声,颇为混乱。 谢风鸣揉了揉脸精神了精神,连忙和杨菁一起走到月亮门处,探头看热闹。 却是肖正明佝偻着身体倚在石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息,一边喘,一边咳,声嘶力竭的。 徐二和肖如谦两个纠缠在一起打作一团,两个人都是面孔狰狞,连撕带拽,各种阴狠手段齐上阵。 杨菁揣着手看了半晌,点点头:“至少徐二大概率真是肖正明的儿子。” 肖正明整个人老了得有二十岁,之前见他还意气风发,颇有些年轻人的活泼,如今形如枯木,简直像个半死人。 他张着嘴想劝架,可却连劝都不知怎么开口,满脸的泪痕,哭着拍大腿:“孽障,都是孽障!” 若他与徐二当真没关系,此时又何必作出此等姿态? 两个人都厮打到池子里,下人们终于反应过来,一拥而上,将人撕扯开,吵吵嚷嚷地各自弄了出去。 肖正明远远看见谢风鸣和杨菁,表情分外复杂,也不见礼,板着脸便走人。 pyright 2026 第172章 目中无人 窗外春光渐盛,斑驳的花树又舒展开枝丫,鸟雀悠闲地来回踱步。 谢风鸣盯着肖正明,他倚在伴当小蒋的胳膊上,走路踉跄,显然经过这一遭,受到的打击极大。 “刚才那两个打架,吵吵什么,好像没听太清楚。” 杨菁叹道:“还能是什么,肖如谦说是徐二诓骗他,他才喝醉了酒误把老夫人的丫鬟看成乔娘子,结果害了自己。” “两个都不是省油的灯,这些事,还真都是因为他们两个的争斗而起。” 谢风鸣叹了口气,小小打了个呵欠,伸手把一大包袱卷宗从地上提起,塞进窗户,放在桌子上。 杨菁:“?” 谢风鸣轻笑:“这些,从十九年前,肖正明随州事开始,直到最近肖家种种,所有卷宗记录都在此了,咱们重新捋它一遍,一起来写这份结案文书。” 杨菁诧异扬眉,仔细看他这脸色,仿佛下一刻就要痼疾复发。 “我看肖家之事应不涉朝政,肖正明不过光禄寺一少卿,便是有些恩怨纠葛也只与肖家有关,于国于民无碍,谢使何必劳心费力?” 谢风鸣叹道:“本来我也是觉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严娘子和小有福平安无事,糊弄过去就算了。” “呵,可人家也这么觉得,人家觉得将咱们谛听手拿把掐地糊弄一二,简单又轻松,真是好大的狗胆!” 杨菁惊讶:这般严重? 确实很严重。 谢风鸣让杨菁开了门,找了个位置,开始一目十行地翻卷宗。 杨菁只好叮咛内室两个丫鬟看好有福,自己才坐过去,她先看近期的,结果翻了一会儿,默默转身扒着窗户看了看天上的太阳。 嗯,太阳好像没跑到西边去。 国子监卫所的楚令仪,昨天半夜,就在肖家不远处的万祥寺忽然一个飞跃跳了河。 他不会游泳,入水就失去意识,如果不是当时有白望郎在附近值守,发现不对,赶紧把人捞上来,楚令仪人就没了。 结论,还得是意外失足。 楚令仪什么人?谛听刀笔吏的门面,出身好,本事高,已经板上钉钉,今年能升任青衣使。 还有周成,昨天下午他去了几家药铺查药单,从药铺出来路过金水桥,忽然开始急奔,一头撞到京兆尹家的车队,还把人家的夫人,千金,丫鬟都给扒拉了一遍。 京兆的人,当即就把他弄走关起来。 杨菁:“……” 谢风鸣叹了口气。 这几日,正好国子监卫所的刀笔吏楚令仪休假结束,谢风鸣干脆就抓了他的公差,周成是自己过来凑的热闹。 谢风鸣便让他俩仔细查一查傅环和徐二的底细。 肖家之事再多波折,这两个也是明面上的关键人物。 “楚令仪重新审了傅环,没问出新东西,只知道傅环当年同赵凌是手帕交,和赵凌她哥似乎有点情分,她心疼赵凌的儿子,也说得过去,但他觉得这女子提起徐二,语气有些违和。” “她招的太利索,好像并不是很关心徐二的前程。” “楚令仪便找了几个肖家的下人打探情况,还没问完,人就出了事。” “这孩子磕到头,伤了眼睛,现在还视物模糊,李明璋心疼坏了。” 谢风鸣叹道。 李明璋是国子监卫所的青衣使,他待楚令仪,就如黄使待杨菁,周成,小林一般。 自家孩子休假完还没回卫所,结果出了趟公差,不明不白地受了这么大罪。 他不能骂谢使,心里肯定憋屈。 “还有周成,这会儿气得不行,窝在京兆大牢里就是不出来,非说自己清白没了,该怎么判罚就怎么判罚。” 杨菁:“……” “这算什么?下马威,挑衅?我还就要看看,这暗地里的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在捣鬼,有本事让他冲我来。” 杨菁忍不住一笑。 谢风鸣气过一回,也笑:“若真有个幕后黑手,那这人还挺有本事。” 杨菁摇摇头,拿出纸笔,对着卷宗将所有线索都罗列其上,存疑的打上问号。 各种能挖出的细节通通填上去,整个脉络图顿时清晰明澈。 杨菁闭上眼,回忆所有肖家人从头到尾的所有反应,眼神,语气,某一个小动作。 她现在记忆力很好,但她的回忆是借助系统的。 眼前的系统界面如今虽说不像刚开始那么总是显露存在感,但凡是杨菁所见,所闻,只要她问,系统都能给她提供原形原色的记录。 杨菁翻出小宴隔日,她对傅环等几个火灾受伤之人的问话,当时她心里惦念有福和严娘子,注意力也没太集中,就关注傅环露出来的那点算不上什么的小破绽。 她倒是没注意,傅环听到一个人被提及,表情有点异样,说话的节奏都变了。 那人甚至都没在现场。 杨菁眨眨眼:“谢使,如果你是肖正明和那位马匪头子的女儿赵凌生的儿子,你是在什么情况下,想让肖如谦绝嗣?” 谢风鸣轻笑。 他还未语,杨菁就点头道:“是,不能问你。” 如果是谢风鸣,他应该会直接杀了肖正明一了百了。 当年周惠帝纵然千错万错,致使黎民百姓生活水深火热,但他待谢风鸣,却是慈父心肠,爱之重之。 结果,就是眼下这个结果。 “如果我是那个私生子,我要肖如谦绝嗣,大概率是实用性的,我想争夺家产。” “可‘我’早在半年前就受了伤,伤在不可言之处,恐怕再无诞育子嗣的可能,家产是争不得。” “要说是为报仇?‘我’竟拖延了半年,还挺能忍。” 杨菁手指在整个线索图上滑动,“可能是‘我’一开始不知道‘我’是个‘私生子’,但傅环知道,她一直在鼓动帮助我。” “可傅环的帮助,也包括往死狗身上撒‘我’用的药引子。” 杨菁按住卷宗叹气,“这有点明显,傅环是想让我们二人斗个两败俱伤。” “可这对傅环没有什么好处,对谁有好处?” 外头白望郎扒窗户:“谢使,杨文书,我看您二位别在这儿瞎琢磨,这就叫满盘皆输,全是马匪余孽为了报仇在胡搅乱缠。” 杨菁一笑:“大家都别这么目中无人嘛,虽然肖家表现得好像小一辈里只有肖如谦这么一个宝贝疙瘩,但肖正明其实还有个大儿子的。” 第173章 疏忽 杨菁若是不提,一众白望郎已经忘记肖家这大房,尚有一位大公子。 大公子肖如繁,比肖如谦大半岁,生得瘦小,自来体弱多病,还是个跛足。 他乃庶出,生母生了他没半年就去了。 在整个肖家,这人从小到大形如透明,也不是说肖府上下都当他不存在,他也正常读书,也有月例银子,平日像老夫人,或者肖正明想着给孩子赏个吃喝玩物,有肖如谦的,通常也会有他一份。 当然,肖如谦读书,从笔墨纸砚到各类书籍,一应俱全,出外上学,读的是云墨书院。 他读书,公中自有定例,家中也有族学。 四季衣服,肖如谦就不知定例都是些什么东西,也不必他操一丁点心,他母亲样样色色都准备齐全。 至于他这个庶出的大哥,总归也没有冻到饿到,衣服不合身略修一修,鞋子磨脚凑合也能穿。 他一直不争不抢,既不出众,也不惹麻烦,唯一会被人暗地里蛐蛐的,不过跛足而已。 以至于白望郎查事,竟对其也无甚印象。 杨菁一提,窗外的白望郎嗖一下就缩回去,蹭蹭地翻上树,一缕烟似溜之大吉。 谢风鸣慢吞吞起身,杨菁伸手扶了他一把,两个人推门而出,一路往谛听去。 谛听的牢房比别处干净些,却也阴冷。 一下来,谢风鸣就紧了紧斗篷,顺手也帮杨菁顺了顺。 傅环躺在椅子上,双目放空,盯着略斑驳的屋顶,目中流露出些许迷离,听见脚步声她的人也不动,眼珠都不曾挪。 杨菁一笑,走过去拍了下她肩膀,叹了口气:“姐姐,你被人卖了。” 傅环蹙眉,略转了下身。 “书房走水,徐二干的,但你知道是谁在诱导徐二做这些事?就是你心心念念那个人。” 傅环闭上眼。 “别不信,你也不想想,还走水?还烧了手指?这和往自己脑袋上贴上‘我有问题’的大字有什么区别?” “可别说什么无路可走,你的手指异样应不严重,毕竟枕边人都没觉察,真就非烧它不可?” 傅环浑身一颤。 牢房幽暗,说话都隐隐见回声。 她做这一切,满腔孤勇。 做完了,待在此处,心中却不是不忐忑。 肖如谦是肖家最尊贵的公子,老夫人的心头肉,一家人待他都是含在口里怕化了,捧在手心怕摔了,疼之爱之。 她做了那等事,在族中不是沉塘就是活埋。 在京城,也是重枷游街示众,流三千里。 杨菁叹气:“你说肖正明这人,真是会生儿子,这都生出些个什么东西。” “你傅环此生,着实不容易,随州险死,一路艰难闯入京城,我想,你爹,你娘,你那些死去的亲人,肯定是想你一生太平无事,平安顺遂,结果又落得如今这般下场。” “别以为你还能落个好死,肖正明和肖如谦都放了话,要亲眼看着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大概是想将你卖到山里?” “你们随州有没有那样的山,山民们娶不到老婆,一大家子几个兄弟就买个女人回去。” 杨菁叹了口气,“我们谛听以前办过类似的案子,惨到我不忍看,那些女子被卖去,用不到数月就变得人不人鬼不鬼,若是能顺顺当当死掉还算好的,就怕死不了。” 傅环终于睁开眼,怒目而视。 杨菁无奈:“你瞪我做甚,是肖家人要整你,与我有什么关系,我又未同你有什么山盟海誓的情分,怎么算,也算不到我头上。” “我也很可怜的,烦死了,结案文书都不知怎么写。” 杨菁的声音轻飘飘,却像针一样使劲往傅环脑袋里钻。 傅环抿了抿唇,双手死死捏在一起,她控制不住,甚至有了便意,一时羞愤至极。 她曾经一家子都是马匪,论见识可比寻常京中女子多上许多。 别人想不到的诸般报复手段,她脑海中都有无数的画面盘踞。 杨菁看着她:“你伟大,我就不行,我若是付出了什么,就一定要回报,对方敢负我分毫,我便让他万劫不复。” 傅环一愣,面上变换不定,许久忽然坐起身:“我若说实话,你们——” “谛听没权力让你免罪,但任何超过律法的折磨,在我这儿都可以行不通。” 傅环心里一团乱,咬牙轻声道:“我基本上没说谎,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赵凌姐姐那可怜的孩子有个好结局,肖正明害惨了她,就该拿肖家来赔!” “但——赵凌姐姐的儿子不是徐二,是肖正明的所谓的庶长子,肖如繁。” 杨菁:“……” 傅环眼眶发红:“是我挨不住了,我对不住他。” 杨菁眨了眨眼:“你点了肖如繁,倒在我的预料之内……但若徐二不是赵凌给肖正明生的孩子,那我谛听十几位白望郎,刀笔吏都要写一堆文书来详细解释这个错误。” “所以,不可能。” 杨菁拿出个卷宗翻开:“肖如繁因为是个跛足,属于天缺,他出生的记录我们都有,通房所出,接生的产婆姓黄,生而跛足,右臀有胎记。” 一句话没说完,杨菁忽然站起身,神色严肃凝重,看了眼谢风鸣又骤然转头看傅环。 “谁告诉你肖如繁才是赵凌的儿子?” 傅环一怔,猛地闭上嘴,目光犹疑不定。 杨菁皱眉:“这个人必须是肖正明身边亲近之人,可能随他去过随州,他说的话,你没怀疑……这肖如繁大概也没怀疑。” 一念及此,杨菁站起身就向外走。 谢风鸣出门上马,一众刀笔吏迅速跟上。 一行人披星戴月,浩浩汤汤地杀到肖家,直接破开大门。 满院子的家丁仆妇看得目瞪口呆。 穿过夜幕下略显幽暗的园子,赶到正院,门一开,就见肖正明坐在椅子上,肖如繁站在他身后,一双修长有力的手按在他肩膀上轻轻揉搓推拿,好一副父慈子孝的场面。 杨菁迅速道:“别掐,别扎,别乱按,根本没有你想象中的血海深仇。” 说话间,四下环顾,一眼看到同一群下人一起站在门口,好奇张望的那个小蒋。 “唉,说到底是我不上心,疏忽啊,疏忽!” “我该仔细看卷宗,认真看你们四个烧伤了手指的倒霉蛋的口供。” 第174章 命贵 杨菁每每看话本小说,主角每回解决个问题,都特别有倾诉欲,总要给人掰扯明白。 她还道,也就是小说,不这么写读者多不乐意看,现实里谁会这般闲? 但这会儿她明白了,话本小说写得还算保守,人是真特别有倾诉欲的,尤其是你费了好大力气发现旁人破绽,不说出来显摆显摆,那实在是念头不通达。 “傅环不必提,她故意的,郭慧,下意识去摸索掉到火里的珍珠,让燎得厉害,肖二的那位舅兄,英雄救美,拉扯帷幔,你,小蒋,门烧着了推了一把。” “你见过哪个傻子,撞个烧得四下焦黑,直冒烟火的门,竟用手指去推?” “也是我的错,只盯着傅环,以至于还要费这些波折。” 小蒋一脸的无辜:“平日里见杨姑娘,总觉得性子温柔缄默,待上御下皆是无可挑剔,不成想竟还有说胡话的时候。” 杨菁莞尔:“掌灯使在呢,别说这不是胡话,即便是,也不可能让这话落了空。” 谢风鸣差点没绷住,但还是绷住了,表情冷静克制,神色冰冷且凝重。 小蒋一下子愣住。 肖正明本来都站起身,开口要解释一句——小蒋自小就是我伴当。此时又默默吞下去,缓缓坐下,只是他略犹豫,就摆摆手不必大儿子孝顺他。 是啊,小蒋跟了他这么多年,可对方习武的事,他又何尝知道? 杨菁笑了笑:“以前没关注你,你的小动作自然没人察觉,但你得明白,肖家门口的白望郎,可从来不吃素。” 小蒋静静看了她半晌,目光在谢风鸣,以及他身后那些刀笔吏身上一划而过,沉默许久,他忽然就嗤笑了声,抬头看向肖如繁。 肖如繁也看了看他,半晌转头问父亲:“我是你和马贼女儿所生的私生子么?” 肖正明愣了愣,面上羞红:“别别胡说,你生母是翠芬,她生你时我人都不在京城。” 肖如繁顿时沉默。 小蒋一下子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忍不住苦了脸:“快二十年了,主君。” 肖正明茫然看他,迟疑开口:“什么?” “十九年前,随州永坪县,四连水山,主君以身入局,诛灭马匪,立功受赏。” “可你既想要功业,又想要佳人,所有人都要死,赵凌不能死。” 肖正明面上顿时肃然,神情间隐隐流露出些许凛冽之色。 “马匪凶恶,可赵凌无辜,她虽为马匪之女,却身体柔弱,知书达理,从不作恶,我救她,现在也不后悔。” 小蒋点头:“是,你不后悔。” 肖正明嘴角抽了抽:“你也是四连水山的后人?你,你想为他们复仇?” 小蒋咳了几声,叹气:“为谁?一群杀人越货,无恶不作的马匪?” 他顿了顿,忽然苦笑:“谢使和杨文书,他们这些谛听的人毕竟只是外人,事后调查再仔细,也难免疏漏,可你怎么也想不到呢。” 肖正明蹙眉,绞尽脑汁,面上仍是一片茫然。 “也是,你们脑子里马匪也好,美人也罢,目光从来都是在这些大人物身上,你可有一日想过,你救赵凌出来,是怎么救的?” 小蒋面上的笑容收敛,盯着肖正明,肖正明努力回想那日的情形,漫天的大火烧起,他抱着赵凌跌跌撞撞地在山道上走,赵凌一直哭,一直撕咬他,后来就晕了过去。 “你在随州也没法一手遮天,不过是个新人,上有知府,下有典史,马匪头子几人,子女几人,每个都记录在册,清清楚楚,你救了赵凌,还是得有一具尸体代替她。” “当时你心思都在美人身上,就吩咐手下人弄个身材相貌差不多的女子,最后的结果,赵凌活下来,还给你生了个儿子。可谁能记得被点数清楚,当成功劳登记造册,就扔到乱葬岗曝尸荒野的女子?” 肖正明嘴唇抽动,目光闪烁。 小蒋刚才还能笑,此时却连笑都笑不出,伸手抹了把脸,木然道:“被你活生生烧死在山上的女子,是我亲妹妹,她有名字的,叫珍珠,也是我们家捧在手心里疼的好孩子,当时怀孕四个月,不过是出门割点猪草,人就再也没回来。” “我家的人四处找,一直找不到,爹娘因此着急上火,生病去了,妹夫也出了事,丢掉性命,我算是家破人亡,好在还活着。” “也不知是好运气还是坏运气,当年我流落京城,投靠的人,竟是杀我妹妹的凶手。” 满院静寂,只余小蒋略嘶哑的声音。 “主君,你对我很好,你是体面人,给我饭吃,给我工钱,让我活下来,我查到这事以后,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按理说我都卖给你了,人都是你的,你便是打杀了都不必偿命。” “可我阿妹死得冤,她不像那群四连水山的马匪,她就是个普通农户家的人,没读过书,嫁给了我们家隔壁的猎户。” “我那妹夫也是个老实头,这辈子做得最大的错事,也不过是小时候抢了他弟弟半个饽饽吃,还被竹条抽得好几天下不来床……也算好好赎了罪。” “凭什么拿我的宝贝妹妹的命,换马匪家的闺女?因为你瞧中了她,她的命就更贵?” 小蒋咬牙,“何其荒唐?俗话说,灭门的县令,抄家的知府,可你肖正明是个清官啊,好多人都说你是个好人。” 肖正明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杨菁摸了摸腰间挂着的记录册子和笔。 肖家此事终于有了结果。 小蒋忍了好些年,忍不住开始搞事情,挑唆肖正明三个儿子死斗。 他大概是先把徐二是肖正明与赵凌之子的事,透露给肖家最要紧的宝贝疙瘩肖如谦。 按理,肖如谦不至于因为个外室子大动干戈,可小蒋这人确实有本事,江湖上那些歪门邪道,幻术迷香,他都很懂。 人又在肖家,随时挑唆,刻意制造矛盾,故意借肖如谦的手,害得徐二公子做不得男人。 纷争顿时就掀起来。 傅环这个马贼余孽,也是个极好的利用工具。 第175章 悲调 月光穿过树桠,散落在砖石缝隙。 小蒋吐出口气,仿佛把这些日子积压的沉郁都给散得干净。 “你们都有罪。” “虽说最,后我没看到最精彩的结局,该死的人都还活着,但也无所谓,我认,我接受失败,谁让我这人软弱又无能,做事反复不定。” 杨菁没说什么,刀笔吏们把人先捆好,提溜着向外走。 肖正明的事,待谢风鸣具折上奏,自有人来处理。 夜色渐浓,街上只剩下巡逻的,打更的,还有他们这些刀笔吏。 谢风鸣的马似乎不大适应夜里的京城,略有点躁动,他拍了拍马脖子安抚,回头看杨菁,眸子间似流露出几分惆怅:“我以前有个朋友,她不幸被迫入了魔教。” 一众刀笔吏齐齐缩头,恨不能长出八只手捂住耳朵。 “她说,她想制作香薰,香水,各类化妆品,梳妆镜,认真经营,好生赚钱,让魔教的魔头们都改行给她打工。” “让眼前的东西,变成她想要的样子。” “可日复一日的,某一天她又说,她想要个合她心意的世界,得先把这旧世界打碎砸烂。” “又过了许久,我与她深夜对饮,她对这天地承认,她只是个普通人,世界虽然烂七八糟的,但有人能缝缝补补的话,也勉强凑合,真给打烂,死的人成山成海,且也不一定能造出她喜欢的那个世道。” “我这个朋友是个很厉害的英雄人物,但她的生命里,也充斥着后退,妥协,左右为难,无数的求而不得。” 杨菁嘴角微微抽搐了下,沉默半晌,点点头。 十九年前那个温柔可爱的无辜女子,如今有这小蒋试图给她报仇。 仇是没报好,可好歹让世人知道了这件事发生过,她的生命,并非渺小似微尘,也是很重很重的。 可这样的事,发生太多,更多的,不过是信手丢在荒山野岭的砂砾,无人在意。 回到卫所,点了灯,杨菁洗干净手,郑重地取出记录册,认真把肖家这因为两条狗而起的故事写完。 档案室内泛着一股陈旧的气味。 杨菁以前闻见这味道就烦,如今倒是觉得好闻起来。 写了半晌,许是累了,迷迷糊糊地睡了一会儿,居然做起梦,还梦到些杨盟主的故人旧事。 当年她反出魔教,带了不少人,其中有一对兄弟,哥哥叫阿岚,弟弟叫阿泉,两个人都不记得自己姓什么,大家便只随意混叫。 阿岚是当药人养大的,他内息特别,用在人身上能拔除体内的毒素,也可滋养人体,不说百病全消,但总归极有益处。 阿泉是教中杀手,他这人虽然天赋出众,偏晕血,怕黑还胆子小,做杀手做得七零八落,很不让人省心。 离了魔教,他们说想过一点寻常日子,那时候,杨盟主还没筹建甘露盟,便安排他们在山脚下的小村庄里落户扎根,从此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偶尔假扮大夫,给村民们看个头疼脑热。 两个人过了一年半的,算是好日子。 阿泉甚至还看上个漂亮姑娘,是村里的女孩子,有一身小麦色的健康皮肤,个子高挑,五官立体,性情疏阔泼辣。 阿泉都动了去提亲的念头。 然后某一天晚上,杨盟主正和一干不干人事,整日找麻烦的家伙吵得热火朝天,就有人来报,说阿泉屠了当地县令,县丞,典史和很多衙役满门。 还杀了阿岚。 杨盟主当时愣了半晌,叹了口气,让江舟雪连夜走了一遭探听情况。 江舟雪去了以后,三日才归,他了结了阿泉,将两兄弟的尸骨带回。 没办法,阿泉自己不想活,江舟雪向来很尊重别人的选择,从不多嘴置喙。 阿泉和阿岚都是自家人,杨盟主自是要弄清楚这段因果。 查后方知,阿岚内息能拔除毒素之事,不知怎的竟让本地县令知道,对方客客气气地前来求医。 阿岚他们在村里度日,县令可得罪不起。 阿泉也没太担心。 可阿岚一去不归,家里倒忽有杀手临门,阿泉弄死那帮下九流的杀手,一路追踪,找到阿岚时,他四肢皆断,琵琶骨被刺穿,眼睛耳朵皆被毁坏。 当地官府,不知从哪得的小道消息,说他有神丹,服之百病全消,能延年益寿。 他们诓骗阿岚入瓮,百般折磨,各种手段,简直连魔教都做不出。 阿泉看到兄长的惨状,迷了心窍,大开杀戒,杀得血流漂橹,杀完人,他守了阿岚一整日,毫无办法,实在救不得,只得动手解脱了这世上唯一的亲人。 江舟雪找到他时,他背着阿岚的尸骨就坐在村子口,满身血泥,阿岚的尸骨都开始生腐,村民们被他吓得连路都不敢过。 若是江舟雪晚去一步,围剿的官兵已至。 杨菁睡眼惺忪地叹了口气,拨了拨灯芯。 杨盟主记忆里,江舟雪当时劝了他一句:“师妹说给你炖了清波鱼,让你回去吃。” 清波鱼是他们给玉黎山上泉水中长的鱼起的名字。 这鱼只在至清的泉水中生活,肉质鲜嫩,入口即化,人人喜欢,却很难抓。 阿泉就特别喜欢吃。 可那天他摇了头,甚至都没哭,只说浑身疼,哪里都疼,疼得受不了。 “师兄,我胆小,你快些。” 江舟雪就没再多话。 阿岚的能力暴露,只因着阿泉的一句玩笑。 那天他带着他的漂亮姑娘去山里玩,姑娘让毒蜘蛛咬了一口,毒素游遍全身,解药寻不到,他只好求助哥哥。 小姑娘活下来,他开玩笑说,家有仙丹,献给了她,将来她要飞到月亮上做仙女的。 没成想,就这么传了出去,那县令居然相信。 两兄弟死之后不足一月,杨盟主便自立了甘露盟。 后来无数次,杨盟主私底下暗暗抱怨,说也许是从一开始,她这甘露盟定调子就定的不对,否则为何在外头捡回去的,或者主动来投的门人,都不容于世,奸臣孽鬼成群结队,一个好人都没有。 杨菁细想,也心有余悸地同情了一下杨大盟主。 第176章 惊吓 档案室里灯烛悠悠。 杨菁认认真真整理肖家因果,天蒙蒙亮,外面厨上刘娘子他们已经同担水挑柴的民夫们讨价还价起来。 一会儿小林在德馨堂那边招呼:“别可着我一个人使唤,周成呢,他又跑哪儿去躲清闲?唔。” 杨菁不经意地一扬眉,默默放下手里的文书。 好像忘了什么事? 小林也没了声息,眨了眨眼,沉默半晌,忽然拔腿撒丫子就往外跑。 杨菁:“……噗,别急别急,怎么也晚了,我算一算,三天?悄默声地把人弄回来就得。” 两个人也没带差役,小林琢磨了琢磨,又回去支了一袋银子。 “五十两,大体够使唤,现在京兆那边不敢太贪的。” 两个人没骑马,溜着墙根混到京兆门口,还没开口,守门的一看他们,急声道:“谛听?” 小林点点头。 守门的一招呼,京兆尹亲自迎出来,一路小跑,四方步都变了形,见到他们两个,简直有点热泪盈眶的冲动:“二位?” 杨菁和小林客客气气上前行礼。 “谛听刀笔吏杨菁。” “谛听刀笔吏林子方。” “见过刑京兆。” “免礼,免礼。” 京兆尹顿时松了口气,“哎呀,你们看看,都是误会,咱们谛听的兄弟查案中了恶贼的招数,以至于出点差错,在所难免。” “如今大家同朝为官,若刑某都不能理解,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如何对得起陛下,对得起黎民百姓!” “您二位放心,我们京兆对贵使绝无亏待。” 杨菁、小林:“……” 他们俩也有点懵。 可这是好事,管他为何如此好说话,顺当接着才要紧。 京兆尹笑眯眯招来人手,二话不说,就让带着杨菁和小林往大牢去接人。 带路的衙役脸上堆笑,平日常有的尖酸刻薄也是半点不见,十分殷勤:“并非我们京兆府有意怠慢,我们是早想请贵使出来好生招待的,可贵使重规矩,咱们只得尊重。” 杨菁和小林去了大牢。 大牢倒是不算脏,桌上还放了些酒水。 周成坐在椅子上,神色肃然,正闭目养神,听见脚步声倏然抬头,看见他们两个,也只淡淡一扬眉:“事情可曾查清楚?” 杨菁:“……” 小林心下好笑,面上十分妥帖,配合他做出严肃神色,点头道:“放心,案子已了结,只等你回来补上最后一笔。” 周成这才起身整了整衣冠道:“那走。” 三人一起不紧不慢地出了牢房,同护送的衙役客气几句,这才离开京兆府的大门。 一路往卫所走,拐弯穿过人群,眼看京兆府已不见踪影,周成顿时绷不住,抽了抽鼻子,一把抓住小林的胳膊:“我到底闯了多大的祸,上头要怎么处置?” “愣是把我扔京兆的大牢这么长时间,呜呜,吓死我了。” 小林:“……” 杨菁笑眯眯:“没事,再大的麻烦,咱们哥几个一起帮你扛。” 小林翻了个白眼:“行了,别瞎扯,赶紧回去当差。德馨堂来了好些人,有兄弟闹分产的,有夫妻闹析产别居的,还有老太太指责儿女不孝……烦死。” 不就是忘记还有个人落在京兆,有什么大不了。 这几日谛听上下都忙,周成是被谢使交代了差事,后来他闯祸惹事被京兆带走,大家知道以后,怒气也是直接冲敢搞出这等事的贼人去,咳咳,一时疏忽,在所难免。 此时,刑京兆坐在花厅,三两口吞了一整个馒头,又灌了壶茶,顺了顺气,问一旁打瞌睡的伴当:“没闹出什么事,走了是不是?” “是,走了,小的亲自盯着,人家连头都没回。” “呼。” 刑京兆这才放心。 一开始,谛听小小刀笔吏竟然冲撞他女儿,刑京兆也气得不轻,都打定了主意,这回非得让谛听知道知道规矩。 底下人都没太当回事。 京兆府和谛听交往多年,彼此都了解,以前也出过类似的情况,京兆这边消息送去,那边派个人过来递几句好话,彼此商量一二,资源置换置换,或者欠个人情,将人领走。 结果,这回偏不一样。 他们送消息到谛听,正在等回信,也不知为何,谛听内竟钟鼓声齐响。 好多刀笔吏,青衣使齐出。 京兆的差役连声都没敢吭一声,回了自家衙门腿肚子直打结,如此这般一说,连京兆尹都受惊不小。 且一等二等,谛听毫无消息。 大牢里那个小子,神色淡定,目光倥偬。 “最可怕的,就是这忽然没了动静。” 这几天,京兆尹甚至怀疑自家出了问题,那帮谛听的家伙要对他下手。 他睡也睡不着,坐也坐不住,连脸面都顾不上,赶紧让人将这瘟神给送走,他是苦主,他认栽,不追究还不成? 结果,谛听这小子油盐不进,只说要等衙门消息。 刑京兆:“……” 你等个鬼的消息! “以后见了谛听这帮兔崽子,都给躲远一点,下一回,别说他们冲撞我姑娘,就是从一个被窝里把俩人扒出来,也当没看见,给我轰走。呃,夫人就算了。” 伴当:“……” “我有九个闺女,不缺闺女,随便他们撞。” 伴当:“恩主啊,这真不至于。” 周成自然不清楚京兆尹心中的阴影,回到卫所,看过卷宗,心中也颇不是滋味。 “肖家出了这么大事,也不知严娘子情况如何。” 周成有点担心。 杨菁也担心,这年头,宗族亲眷之间,真和现代完全不一样。 网络上不是有个段子,你若与宗族血海深仇不得消解,立马去行刺一下皇帝。 你敢干,就一定能喜提九族消消乐。 很多你自己都不见得知道的亲族,也得跟你一块儿上路。 当今陛下不是喜欢牵连之人。 肖正明犯的事不小,怎么也是渎职,滥用职权,应该是个斩立决,最轻也是绞监候。 但还不至于连累家小。 严娘子的生命安全还是能保障,只是肖正明一去,他儿子也全军覆没,基本上算断子绝孙,整个肖家,恐怕要彻底落寞。 第177章 卖力气 杨菁写完文书,黄使看过,只伤感了片刻就让归档,也不曾多说什么。 周成倒是骂了几句,骂随州官府不作为,骂肖正明不是人,还骂这所谓的苦主加凶手也是个窝囊的。 杨菁让听着他叱骂,又不禁想起阿泉、阿岚两兄弟。 当年那件事,换个写古早武侠小说的作者来,直接就能敷衍联想出一篇,以‘复仇’为主题的传统武侠小说。 阿泉和他心爱的姑娘,隔着兄长一条命,那‘恩怨情仇’就能写个十几万字。 可惜在这样乱糟糟的现实里,连江湖高手都憋屈,事事难如意。 阿泉中意的那个小姑娘,甚至从头到尾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是失去了一段懵懂无知的情愫,照样成亲生子过她的日子。 听说现在生了仨儿子,人变得虎背熊腰,足有一百五十斤,单手能把她男人抡起来,在家说一不二,公婆都怵她。 这大约是整个故事里唯一的好结果。 处理好这些杂七杂八,眼看快到散值的时辰,黄辉就把自家这帮小的都薅去洗澡。 尤其是周成。 京兆那边是没人为难他,可人家的牢房,也不可能因为进去的是他,就干净整洁些。 想到这臭小子在一群跳蚤臭虫里睡了好几日,黄辉这会儿都觉得自己浑身痒痒。 黄使一声令下,一众小年轻下饺子似的下了一池子,一个个烫得龇牙咧嘴,叽叽喳喳,嘈嘈杂杂。 这边女汤,杨菁独占一室,温泉水滑,给她搓澡的小丫头七八岁,生得细手细脚,手头上的活儿却好得很,既不重,还挺有劲,既是搓澡也是按摩,一通手法下来,简直让人全身筋骨都舒展开,飘飘欲仙。 杨菁近半年,每次想痛痛快快洗个澡,都是在这家香汤。 给她揉开了筋骨,细妹子一边给她头发上抹香脂,一边小声给她讲最近几日在香汤里遇见的新鲜事。 “对门豆腐坊的张家姐姐,前几日早晨出去买水,捡了个佳公子,听说长得老好了,衣着打扮也不同寻常,他伤得挺重,张家姐姐还典了自己一只银镯子给他抓药吃。” 杨菁一边听一边点头。 这事她也知道。 “是呢,你这丫头要引以为戒,张家容留之人没有门籍,也没过所,又不曾去谛听报备,他们豆腐坊可是被罚了三百钱。” “她救下的那家伙甚至打伤了差役,如今仍关在京兆衙门。” 细妹子吓了一跳:“……三百钱哦!” “对,所以,在外头遇见个什么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尤其是不大普通的,离远点,千万别乱捡,记得及时通知巡防营,或者找谛听。” 细妹子连连点头:“记住了,三百钱!” 杨菁失笑。 这孩子到澡堂子做事,算起来也有两个多月。 香汤上下都叫她细妹子。 说来也巧,细妹子头一天过来干活,就是给杨菁搓,搓的时候特别卖力气,杨菁瞧着她的模样,都不敢高声说话,总感觉声音稍微大一点就会吓哭她,更不敢跟她讲,不要她服侍之类。 那会儿的小姑娘,一身粗麻布的短衣立在木桶旁边,头发包裹得干净利索,双手死死拽着条帕子,简直像抓住了根救命稻草。 杨菁用童工的负罪感,在如此渴望的眼神中稀里哗啦就碎了一地。 算了,入乡随俗,使唤就使唤,她如今身份不同,谛听在这些商户眼中还是颇要紧,万一她一不小心,说点不合时宜的话,这孩子必然留不下。 细妹子家里姐妹七个,前阵子她家里去了个神婆,说是家里若想得个男丁,就得把几个孙女折磨足七七四十九日,再活生生钉上千颗钉,埋在腌臜处,再念百遍咒。 她祖父、祖母竟真的有些相信。 若非母亲和已经出嫁的姐姐机警,一看不妙,赶紧把妹子们都抢出去,送外面找营生,细妹子和她几个姐妹,此时恐已是枯骨。 杨菁在现代,见到的那些小孩子们,便不是熊孩子,父母教养够好,也多是千娇百宠,要什么有什么,何时见过细妹子这样可怜的女娃。 她这从来不喜欢小孩儿的,每次见细妹子,都忍不住要哄一哄她。反正这小孩儿既不难哄,也哄不坏,平日里只要和颜悦色地与她说笑几句,给她带点果子点心,她就十分开心。 头发拿牛角梳,沾了香药膏,仔仔细细梳一百下,梳得头皮都微微发热,洗干净,杨菁就拢着毯子躺在烧得微微热的石头炕上略躺一躺。 她还没睡着,隐隐约约就听见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大声哭嚎。 “谢郎,谢郎!” “你娶我,好不好!” 杨菁惊得睁开眼,一下听出来,是镇北侯家的姑娘,司徒月。 自那日在芙蓉巷,蝴蝶夫人收拾过这孩子一回,便再未遇见。 杨菁有自知之明,司徒月可是侯府娇宠长大的千金,当日之事,对这些名门贵女来说,宛如天倾。 她想必恨死了当日在那儿的所有人。 自己觉得自己算不上罪魁祸首,但在人家心里,她至少也是个袖手旁观看热闹的恶人。 杨菁自然不会讨人嫌地往人家眼前乱晃。 反正一个名门千金,一个谛听小小刀笔吏,但凡不是侯府又要倒霉,二者轻易难遇到。 那天之后,听闻侯府给司徒月请了御医诊治,她也很长时间没出家门半步。 不过有一点,杨菁佩服镇北侯,换成京城那些所谓的世家名门,家里的女眷若毁了名声,立马就会被送去家庙,或者直接找个外地的人家嫁出去,以免影响族中其他女儿。 镇北侯却不肯如此。 听说司徒月恢复得很好,镇北侯甚至担心她身上留下疤,进宫向陛下求药。 杨菁打了个呵欠,听见隔壁窸窸窣窣的,那帮家伙一准都争先恐后地凑出去看热闹。 这热闹可不兴乱看。 她把衣服一穿,出门穿过厅堂,伸手提溜住往门外挤的小子往回一拽:“不知道么,好奇心杀死猫。” 说话间,杨菁不经意地往外瞟了眼,远远看见司徒月的眼睛,不由心里一跳。 第178章 绝境 几乎刹那,杨菁那点泡过澡的懒散惬意,像雪花遇见了滚开的水。 这样的眼,她见过一次。 应该说,她在杨盟主的记忆里见过。 那年杨盟主着了旁人的道,一路逃亡,逃入山中,见几个猎人将一头野山羊追至悬崖。 山间寒风凛冽如刀,猎人成群结队,人人手持弯弓钢刀,身前是万丈悬崖,无路可逃。 那一刻,野山羊的眼神就是这个样子。 下一瞬,它竭尽全力地扑了过去,迎着弓箭,悍不畏死,硬生生顶穿了猎人的肚皮。 杨菁打了个冷颤,微微蹙眉,连披风都不及穿,整个人就合身冲了出去,一掌竭力打出,正中司徒月的肩膀,她一趔趄,手略歪了歪,弩箭擦着谢风鸣的太阳穴嗖地钉在墙面上。 司徒月眼眶通红,眼泪滚滚,却是咬紧牙关,不管不顾地猛然从腰间拔出一柄寒光闪闪的匕首,奋力冲谢风鸣捅去。 略一耽误,杨菁已近眼前,一把钳住司徒月的胳膊,死死抓住她。 司徒月看到杨菁,眸底迸出一团火,刀顿时递到左手,一拧腰,愣是往她眼睛上戳来。 杨菁侧身避开,手下再不留情,咔嚓两声,将她两条胳膊都卸掉,反手拧在身后,四下一看,从道边目瞪口呆的小摊贩处捡了条绳子捆住。 司徒月挣脱不开,安静了片刻,抬眸看了看杨菁,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我做错了什么,凭什么折辱我?” “那个妓|女的命不好,那是她自己的事,把她扔到湖里的是那群公子哥,和我有什么干系?” “我怕麻烦,我不愿意救她,我堂堂侯府千金,不想让她污了我的船,我要保护我自己,保护我的朋友们,不行吗?错了吗?” 杨菁沉默半晌,老实道:“错不错的,你问我无用,我说了也不算。” “要说凭什么?唔,大概是凭蝴蝶夫人厌恶你,你又惹不起她?” 司徒月顿时沉默。 杨菁心中也不大舒服,叹了口气,“自秦起,便有‘不援罪’,前朝‘见危不救’,杖刑一百,本朝杖三百,你再是瞧不起那姑娘的身份,她也是我大齐朝的百姓,以后多读一读律。” 反而换成现代,只有她命人打断那姑娘手骨之事,算犯罪。 虽然当初蝴蝶夫人处置这事,与律法毫无干系。 谛听一干人这会儿才匆匆赶过来,周成拎着杨菁的斗篷,刚一上前,谢风鸣伸手接了,抖开很自然地替她一披,理了理系带。 周成:“……” 黄辉忍不住有点牙疼。 他倒也不是觉得,谢使与菁娘不般配,清风与明月配,天上人间,再无这般赏心悦目。 只是眼前这情形,似也不是谢使显摆自己细心温柔的时候。 司徒月目中恨意分毫不减,杨菁有些累,若是杨盟主,碰见这等想不开,钻了牛角尖的人,一向懒得多费唇舌。 说服别人,可以说是这世上最难办的事之一。 杨菁却到底还没养出心上的铜墙铁壁,将瞧着似要把一口牙咬碎的司徒月,从地上提起,看向谢风鸣。 谢风鸣平淡地看她:“司徒姑娘,多谢厚爱,只是谢某素来薄情寡义,视司徒姑娘与道边草木也无不同,还望以后且莫再说嫁娶这等笑话了。” 司徒月脑子嗡一声,心中愤怒狂涌。 杨菁差点没揪住她,无奈道:“你这便觉得你面临的是绝境?真稀奇,若你是个京城普通世家的大家闺秀,如此,我即便不理解也还能接受,可你是将门之后!” “你父亲,你那些兄弟姐妹,多少次前有敌兵,后无退路支援,粮草尽绝,被敌人侮辱八辈祖宗都是常事,我记得你爹就曾众目睽睽下受敌人胯下之辱,怎么,他也要发疯?” 司徒月浑身一颤。 “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绝境?” “当初萱草楼的阿月姑娘,你当她愿意进那等地处?她爹娘炖了她的幼妹吃,对两个大的好歹有点感情,只提脚拽出去卖,唯有萱草楼给的价稍稍高,两袋子粮食加三两银子。” “你嫌她脏,她可有得选?她死命扒着你的船,你让人把她手骨一寸寸砍碎,她都不肯松手,直到另一只手也被你砍碎,实在抓不住才去死。” “论绝境,你能与她比?” 杨菁叹了口气,指了指身后探头探脑的细妹子,“她爹娘要折磨她,杀了她,钉上钉子招弟弟,她这么小,就得出来卖力气干活挣活路,她都没说自己走到绝境要发疯,你疯什么?” 司徒月嘴唇抖动了半晌,一时竟也无话。 “这么长时间过去,或许你听到些闲言碎语,可街面上却没传扬难听的话,可见你阿爹,你阿娘是费了大力气为你周全。” “我看你这会儿骨肉丰盈,脸上手上已不见痕迹,你爹想必给你请了高明大夫好生诊治过。” “你家里如今情况也不算好,想必你自己也知道,你阿爹,阿娘这些年失去了很多儿女,在那样的乱世里,他们也如浮萍,随波逐流,无可奈何。” “如今他们竭尽全力地保护你,你好像应该算是这世间为数不多的幸运姑娘了。现在,不过是没得到你心里想的一个男人,就又动弩箭又动匕首,要拉人家谢使陪葬。” “怎么,就算你此生‘痛失所爱’,难不成便活不下去?你生命里除了你那点男女欲望,没旁的东西?” “你,你——” 司徒月眼泪涌流,偏又说不出话,心中难受至极,可冲动过去,那股子绝望却好似真有些维持不住。 这些人懂什么,她难道不够冤,不够惨?她的未来,她的人生,都被这些不知所谓的人和事彻底摧毁。 司徒月垂眸看手上残留的瘢痕,阿爹阿娘说,要她嫁去西北。 阿娘抚摸着她的头发哄她,说西北没那么大的规矩,姜家兄弟多,人也多,她嫁过去,想做什么便做什么,自由自在,比在京城好。 怎么可能会好? 如果不是谢郎,就永远都不会好! 第179章 闲逛 半晌,京兆的差役匆匆过来,将人押走。 京兆这边其实烦得要命。 镇北侯是个好说话的,可他那位夫人…… “那老娘们儿,咳。” 京兆尹喷了句,左右一看,见没人注意才松口气,背地里叨咕几句,骂个娘无妨,面上还得客客气气。 司徒家的那小姑娘惹下的事不小,意图行刺谛听掌灯使,但凡谢使不松口,最起码也是个斩监候。 毕竟小姑娘弩箭也备了,匕首也带着。 当然,事情最后大概,可能,不大会这么办。 掌灯使不举告,这便可以是闹着玩的小事。 若真事事遵循律法,包括他在内,这满朝堂的官员们纵然不到被剥皮萱草的地步,砍死一半,估计得有些漏网之鱼。 杨菁和谛听一干刀笔吏又回了澡堂,梳理干净头发,穿戴齐整,杨菁还买了一竹篮香脂,香薰。 细妹子高高兴兴提着替她送货。 杨菁也没推辞,小姑娘平时能出门躲懒的机会也不多,来京城这么长时间,很少有闲情逛一逛,如今趁着替她送货,也能略休息一会儿,看看这大齐的京城街景。 已是春暖花开的时节,街市上臃肿的衣裳渐渐消失,街边花树也生出些绿意。 说起来,杨菁还是头一次看到古代的春。 真正的古代街景,与电视上看到的有所不同,更古朴陈旧些,颜色没有那般的鲜亮,可真要说起来,其实它带出来的那种韵味,现代仿古的街市,或电视剧里的,远远不及。 杨菁几乎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她如今的感受,将来若真有幸能回到自己的时代,她想记录自己看到的一切,便是笔力比如今好上几倍,大概也只能写出它一二分的神韵。 细妹子蹦蹦跳跳,脚步轻快。 正好道边有人杂耍卖艺,训虎的汉子正指挥着老虎一本正经地跟只灰扑扑的小鸟学识字,学得似模似样,竟真能拿爪子扒拉正确的识字卡片。 细妹子看得一愣一愣。 “细妹子,你知道这老虎为甚这么聪明?” 小林眼珠子一转,一本正经地道。 “啊?为啥啊?” 细妹子一直觉得自己挺笨,澡堂的王婶子每次都骂她榆木脑袋……她也想变聪明些。 旁边周成同样神色肃然:“因为这老虎自幼就吃聪明娃的脑仁长大,所以现在识字特别厉害。” 细妹子一愣,左右看了看,心里十分怀疑官爷是在哄她。 可再一看,旁边几个刀笔吏个个点头,都特别认真:“咱们京城专门有人收购聪明娃的脑仁,价不低,一两脑仁五两银。” 细妹子顿时惊悚:!! 眼见小孩儿吓得脸都白了,杨菁哭笑不得,上去一人后脑勺来一下:“我看你们脑仁都被卖了。” 众人大笑。 谢风鸣同样忍俊不禁,笑意从眼角倾泻而出,一张脸更生动,看得周围好些年轻女子心肝乱颤。 便是些有了年纪的,也忍不住多看上几眼。 杨菁无奈,顺手把细妹子翘飞的头发捋了捋:“别光顾着笑,平时长个心眼,可别什么都信,这世上骗子很多,坏人也多,尤其是这几个,一肚子黑水。” 细妹子有点害羞,低头揪住裙角:“我知道,官爷是逗我玩呢。” 杨菁莞尔:“对,细妹子可不好骗,是个聪明姑娘。” 街边有摊贩卖些胭脂水粉,杨菁看了眼,品质都不高,倒是有姑娘手巧,拿红绳编了发带,她觉得精巧可爱,便买了两对,一对送给细妹子,另一对带回去给阿绵。 谢风鸣挑了挑,捡了两个瓷娃娃,这卖瓷娃娃,泥娃娃的摊子都不少,大部分大同小异,他挑的这一对材质也不过寻常,可眉眼画得好,画娃娃的,应该是个大家。 昔年七皇子擅画,一手丹青妙笔,多少有名的画师都比不上他。 只是这些年,他笔下画出来,再不复少年时的纯澈,这一对娃娃,倒有些像他十四、五岁前的风格。 众人一路走,一路说话,零零碎碎的东西买了不少,大包小包拎着不便,干脆便往卫所去,结果出来时简简单单,往回一走,走到举院街东段,竟是人山人海,道路堵塞,愣是过不去。 好多乡亲围在一家酒馆门外看热闹。 小林一扬眉,拽着周成当先开路,路过门口也扫了几眼。 里面有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身上披挂了一堆五颜六色羽毛织成的袍子,杨菁认出几种珍惜鸟类的翎羽,在后世那都是快要绝迹的珍稀品种,别说这么多,就是一两根,也颇有可能喜提几年的餐食。 妇人端坐在酒馆的高台上,身后站着两个年轻伶俐的丫头,手里还拿着个木头雕的拐杖。 小林一看就皱眉:“那雕的都是些什么玩意。” 杨菁目光微沉:“蜣螂,也就是屎壳郎。” 小林:“……一看就不是个好人,回头查她。” 两句话的工夫,只见妇人闭目不语,她身边一个丫头站出来道:“姥姥今儿心情好,便再白送尔等一卦,谁还想来试一试?” 满酒馆的客人刹那间嗡嗡喧闹,却面面相觑,无人向前迈步。 半晌,一伙计打扮的小子,后脑勺上还糊着厚厚一层药膏,四下看了眼,走上来拱了拱手:“玉神仙,我——” 那妇人陡然睁眼。 客人们都吓得一哆嗦。 她眼睛泛着白,让人一看,恐惧顿生,那小伙计甚至打起磕绊,连话都说不囫囵。 ‘玉神仙’却开了口:“巳时二刻,北郊,林中枯井,伤你之人,面若桃李,心如蛇蝎,灰袍黑裤。” 那小伙计顿时激动得脑袋上冒汗,连连点头:“玉神仙真是神仙中人,前日巳时,大约就是二刻那阵,我回城晚了,进不得城门,便想在北郊林中暂歇上一歇。” “结果走到半路,背后忽然有人偷袭,我一头栽到枯井里去,昏迷之前,恍惚看了一眼,伤我之人的确是个灰袍黑裤的小子,长得挺好,足踩一双褐色短靴,后腰上还挂了两把匕首。” 他话音未落,酒馆里已是人人称奇,议论声纷纷而起。 杨菁一笑,已同谛听一干人穿过拥挤的人群往卫所去。 第180章 心思 此时天色已颇黯淡。 街市上点了灯,大大小小的灯笼争奇斗艳,连绵不绝。 那小伙计的声音仍断断续续地传出来:“大家伙看看我这脑袋,那孙子都给我开了瓢,狠毒啊,让我逮住他,非弄死他不可!” “玉神仙您真是牛!厉害!小的佩服!” 细妹子若有所思,频频回头,惊叹道:“没想到还真有神婆,我阿姐总说……神婆、神汉都不能信的。” 一提这些,她不免有点难过。 “我想问问她——” 她想问一问,家里要招个弟弟来,是不是真的就得让她们姐妹惨死一回? 可她们姐妹不想死。 杨菁沉默半晌,忽然一笑,转头看周成、小林他们:“这个玉神仙,你们看,到底神不神?” 周成翻了个白眼:“我承认我是笨了点。” 小林嘿嘿一乐:“但还不至于是个聋子、瞎子,好歹也是进了谛听,坚持下来的刀笔吏,真连这么些事都看不出,早让黄使丢出去自生自灭。” 杨菁莞尔,撸了把细妹子的小脑袋,轻声道:“那伙计是个托,你仔细想,巳时那会儿,密林深处,天有多黑?他被人从身后偷袭,人都掉井里,他不过恍惚瞟一眼,怎么就能看清楚袭击他那人灰袍黑裤,后腰还有匕首,难不成,他那双眼有什么神异?既能夜间视物如昼,还能透视?” 细妹子恍然,鼓了鼓脸,也不知是松了口气,还是有些失望,心情颇复杂。 杨菁给小林递了个眼色,小林点头:“放心,暗了那边肯定有说法,只是这年头神婆,神汉屡禁不止,若没抓住他们犯事的罪证,咱们也不好深管。” 前朝周惠帝笃信鬼神,闹得各地神婆,神汉们盛行,其实自古至今,这些人始终存在,他们还兼职大夫,升斗小民们对其信任有加,虽说当今不大信,却也不可能真一棍子全打死,再说,也打不死。 就连杨盟主当初生了心病,多少大夫请来看,愣是看不好,药汤灌进去,丝毫不见效,江舟雪都立即‘请’了个神婆过来给她祈福收惊。 神婆说,需得一人,手持凶性足的镇物,镇在杨盟主身边七日,才镇得住作怪的邪祟,保她平安。 江舟雪便果然手持落雪,在杨盟主床头坐了七日。 杨菁深刻怀疑,人家杨盟主最后是怕了自家这位倒霉师兄,硬逼着自己好起来的。 想想,这厮是个大男人,冷着张脸,一整日戳在床头,睁眼就看见他,那真是除非已经死了,否则就得蹦起来。 顺顺当当到了卫所,阿绵和小宝就坐在院子里被刘娘子哄着吃蜜饯,两个人吃的一嘴小胡子。 “天色晚了,他们来接自家阿姐。” 刘娘子笑道,“若我家那两个孙孙肯这般乖,真是每天都能笑得多吃两碗饭。” 杨菁失笑,就连细妹子一起,领着小孩子们回家去。 之前杨菁带阿绵两个一块去洗澡,阿绵和细妹子很能玩到一块儿。 阿绵当姐姐当的是似模似样,短短几次就教会了小孩写她的名字。 一行人到了家,辛娘子正坐在院子里擀面皮,旁边的盆里还搁着小半盆羊肉馅。 细妹子一见她就收了声,飞扬的脚步都放轻了些。她有点害怕辛娘子,也不能说是害怕,只是不敢在她面前放肆。 辛娘子这人心地不坏,就是稍微有些势利眼。 阿绵同巷子里富户刘家的小娘子一起玩,她就慈眉善目,拿手的点心,杨菁带回去的果子都舍得给娃娃们吃。 书房用些笔墨纸砚,她是半句多余的话都无的,即便小姑娘们拿来画些稚嫩的画,她看见了也只赞一句好看。 但阿绵把善堂的小孤儿,细妹子这般的苦孩子带回家,茶水就只有大麦茶,点心嘛,没有,最多炉子上烤几个饽饽凑合事。 阿绵拿小宝写完功课的纸,在背面教小孩子们写字,她瞧见也要叮咛个一句半句,好好写,莫浪费,要吝惜字纸。 言谈举止,难免有些凶。 杨菁看着不由好笑,阿绵有时候也会不耐烦,甚至‘顶撞’个一句半句的。 “阿娘,你天天变来变去的,可别扭到脸,到时候生了病症,吃药可贵喽。” “臭丫头,你懂个什么!” 辛娘子有个手帕交,姓胡,叫胡来喜,家世和她差距不大,地里刨食,不富裕,但若幸运,一年到头没遇见天灾人祸,也能省下几枚铜钱给家里孩子甜甜嘴。 可谁让碰见乱世了,没个办法,家里欠下饥荒,胡家这小娘子就被她娘卖去当地的一大户做丫鬟。 地方是她娘仔细挑出来的,姓白,白家名声好,听说当家的娘子是个活菩萨,怜贫惜弱,从没打骂下人的习惯。 若不是胡家养闺女养得还算精细干净,想进人家的大门也不容易。 来喜果然过得好,因着年纪同白家的女儿相仿,就被送去服侍小娘子,说是服侍,不过陪着玩乐,还跟着读书识字。 主家慈善,待下和气,她们这些丫头也个个衣食丰足,除了名头,吃穿用度比千金差不太多。 辛娘子叹了声:“那时候,谁不羡慕胡来喜。” 可后来,许是来喜被富贵迷了眼,养大了心,竟处处都想同主人比,还勾搭上主家给女儿挑的夫婿。 人家千金和善,懒得同她计较,没打没骂,只发还卖身契放她出了门。 其实这结果,在辛娘子看来算很好,白家纵然打杀了她,报个病亡,难道还会有人追究? 偏胡来喜却如天塌了一般,日日啼哭不休,在家里胡搅蛮缠,闹得人憎人厌。 家里嫂嫂要找个人家把她嫁出去,可她当天就把自己吊死在家门口。 “我得了消息去探,唉,胡家老的小的,个个凄惨。” “你们说说,这都是什么事,又何至于此?” 虽说白家打发她出门,没给她赏钱,也没让她带走要紧物件,可她当丫鬟时偶尔也知道要贴补家里,胡家那几年攒着银钱置办了两亩地,日子很过得去。 胡家人又都比较懂事,她回家以后也没人乱说话,欺辱她,但凡她心宽些,别总想着锦衣玉食的过去,日子总能过下去。 第181章 生命 小孩们散了场,阿绵一脸头疼地抓着杨震和阿姐,指着辛娘子咬牙切齿地告状。 辛娘子翻了个白眼,又把胡来喜的事拿出来讲。 “看看,穷苦人家的女娃娃,就不能去享受不该享受的东西,否则易生嫉妒,会招祸患。” 阿绵脸都鼓起来,没好气地道:“你天天叮嘱我和小宝,让我们碰见那个姓谢的漂亮哥哥,或是谛听的哥哥、姐姐们,嘴要甜,人家给的机会务必抓住,若摆在眼前的好处都不知道拿,那就是个傻子。” “前几日我去刘姐姐家玩,你怎么不说,让我别去,省得看着人家家里锦衣玉食,再生出嫉妒来?” 辛娘子脸一板:“还教训起你老娘?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当初来喜那角色,若让阿娘来做,绝不至于是那般结果,辛家早就发达了,哼。” “小宝胆小,你又是别人敬你一分,你能掏心掏肺还十分的性子,我只怕你不够坏,若你知道什么叫嫉妒,我倒是放心。” 阿绵:“……” 一个白眼飞出去,阿绵一筷子抢走小宝碗里肉馅比较多的馒头。 辛娘子:“……” “看看,谁说我没有嫉妒心,我要嫉妒死了。” 小宝不敢说话。 辛娘子气得脑袋疼:“欺负起弟弟来,倒是架势足。” 杨菁忍俊不禁。 这很辛娘子。 千样人,千样性格,又不是恶人,又没为非作歹,别人也管不着。 别看阿绵挺厉害,但显然也拿自家阿娘无甚办法,她如今邀请小伙伴们来自家玩,通常都邀请家世差不多的,生怕她阿娘区别对待,万一让人家看出,不免尴尬。 辛娘子:“当你阿娘是傻子?” 还两样对待,这是亲闺女,就算对菁娘这个假闺女,她也不能这般挖坑。 热热闹闹吃过饭,辛娘子去屋里拿了她新做的小衣裳,虎头帽,小鞋子,都是给严娘子的:“你也缝几针,好人好事都做了,这心意就做到位。” 杨菁老老实实应下。 这要不搭理她,或者说几句她不爱听的,辛娘子晚上睡觉准翻来覆去,杨震白日一大早要上工,被折腾得睡不好多难受?偏他也不敢说,怪可怜。 一夜无梦。 夜色沉沉,繁星点点,杨菁睡得正迷糊,就听着外头窸窸窣窣的,像有个老鼠,开窗一看,竟然是周成在外头捅个不停。 “做甚?” “出事了。” 周成四下看了眼,大半夜地过来扒拉菁娘的窗户,总感觉有背脊发凉,“黄使让咱们马上往元崖山去。” 杨菁并不多问,穿上衣服,抓了张信笺给家里人留了几个字,便出门上马。 从东城门出,一路跋涉,沿途看见好几个卫所的刀笔吏和青衣使。 “有一群白痴在元崖山闹事,就周惠帝炼丹的那个深水涧那儿。” “他们抓了大大小小十几个女孩子,小的七八岁,大的也就十四五,” “刚才白望郎飞马来报的,菁娘你是睡了,没看见那场面,暗了的飞骑马蹄铁都磨得火光四溅,东城门从半夜一开,根本就没能关上。” “天上信鸽成群,连血金线条的鸽子都四处乱飞,我记得那玩意是以前欧阳掌灯使赌赢了几个西域小国的使臣坑来的,这鸽子耐力足,智商高,速度快,但繁衍颇为艰难,咱们谛听一共也没多少。” 周成叽叽喳喳一通嚷嚷,冷风一灌,呛咳了两声。 杨菁无奈:“重点,抓那些女孩儿要做甚。” “原因还没审出来,现在人都被关到木箱子里,沉入了深水涧的九龙潭内,谛听水性好的兄弟都下了水,但试了半天,没有人能入九龙潭,更别说把箱子捞上。” “楚令仪最先到的,他计算预测,那箱子密闭好,进水应该不严重,甚至不大会进水,至少此刻人还活着,可要是再耽误一阵,淹不死也要憋死。” 杨菁皱眉,神色顿时也有些紧张。 元崖山能做周惠帝的行宫,又是炼丹之所,除了本身风景奇秀外,也有些特别之处。 山并不高,东边两座山,为元山和云山,两山之间,有一处深水涧,深涧尽头处,便是深潭,名为九龙潭,寒冬腊月,潭水也不见结冰,但这水很古怪,随时会变得奇冷,别说人,就是能在冰窟里生存的鱼,在这深潭内也无法存活。 杨菁和周成一行人赶到,水畔人头涌动,打眼一看,男女老少有十几个,都被押跪在一边,有几个老实木然跪着,更多的神情癫狂。 有个老汉使劲撕扯抓着的他的差役,怒道:“我自己的孙女,我乐意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她的命都是我给的,关你们何事!” 杨菁不禁叹了口气。 语气好轻松啊,那可是生命! 救一条命到底有多难,她再清楚不过,当初她在医院急诊科轮转,有一年大年夜,一个女孩儿被车撞了,到医院时人还是醒着的,吓得直哭,抓着她的手,一直跟她说,说她不想死,想妈妈,想家里的大黄,想奶奶爷爷。 当时她和几个医生拼命救她,竭尽全力,杨菁甚至在心里渴望神佛能显显威能,可那孩子依旧没抢回来。 女孩儿死了,她爸妈也跟着丢了大半条命,大概这一辈子,都要陷入这场噩梦,没有休止的一日。 心思电转,杨菁和周成已经到了水边。 九龙潭表面看着十分平静,但水面之下,无数细小的暗流,一旦被缠上便很难脱身。 “具体位置,确定没有?” “看那棵歪脖子树,就在那棵树正下方。” 杨菁点头,举目看去,果然见山边有一棵不知名的树,树冠茂盛,是歪着长,枝丫都延伸到水中。 她端量片刻,伸手解扣子脱外套,周成一把拽住:“楚令仪那厮的水性,连紫衣使都算上,也是谛听第一,下去了不到片刻,连木箱子都没碰到,就失温昏迷,若不是咱们的人感觉不对,赶紧拉绳子把他拽了上来,这回小命已经搭进去。” 杨菁叹息:“我试试,绝不逞能。” 换上水靠,挂上皮子气囊,杨菁深吸口气,一只脚刚进水,上面忽然一阵风声,肩膀被人握住。 她回头一看,顿时松了口气:“江兄。” 第182章 恐惧 杨盟主这位师兄,一袭白衣,神色间带着冷淡的平静,目光深沉地注视九龙潭。 杨菁赶紧把气囊摘下来塞他手里。 江舟雪:“……” 周成吓得一哆嗦。 江舟雪当年在玉黎山,日日入寒潭练剑,那寒潭或许比不上九龙潭危险,可上有瀑布飞流直下,重于千钧,也属于一等一的险境。 论水性,江舟雪有过在江中飘荡七八日还能生还的壮举。 也不知吃的什么,喝的什么。 谛听,京兆,大理寺衙门的人都到齐,这会儿站在旁边吵得厉害,有的说木箱基本上算是密闭,应该立马吊上来安全,还有的讲,这密闭只是猜测,也许早进了水,不如下去人破开箱子直接救人。 周成听得满脑袋官司,气道:“现在的难题是下不了水,争个屁,还破开箱子,你能找十几个水性高手下去再说!” 众人顿时收声。 杨菁扒拉了下,翻出江舟雪能穿的水靠,帮着他披挂。 江舟雪沉默半晌,忽然道:“说能诱出龙王,得赐神丹,百病全消,延年益寿。” 杨菁:“……祖宗,您不会信了。” 虽然印象里,江舟雪有时候会过分容易相信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可他真不是傻子。 傻子也练不出他那样的绝世剑法。 江舟雪摇了摇头,随手将水靠掷于地,杨菁眼疾手快地给他腰里缠上绳索,江舟雪蹙眉,却仍是忍耐了她这点小动作,手持气囊,身形一轻,落到树旁,纵身下了水。 岸上几个刀笔吏齐齐惊呼。 周成和小林他们一对视,谁都没吭声,其它衙门的差役也是闭眼的闭眼,转头的转头,个个装聋作哑。 其实周成和小林等谛听的人,心情都很平静。 别人或许看到‘五十万’堂而皇之地在眼前晃,会坐立难安,浑身不自在,抓是不敢抓,装没看见又很心虚。 但他们这些人,一个月里,起码有十几日能见到‘五十万’在自己面前转来转去,若是每次都提心吊胆,哪里还活得下去? 杨菁蹲下身,盯着波光潋滟的水面,此时天才蒙蒙亮,一缕朝阳映衬,漆黑的水透出一点幽幽的红。 水下陡然散出噼里啪啦的声响,漩涡滚动翻转,一层怪异的雾气氤氲而起。 楚令仪脸色苍白,嘴唇惨青,轻声道:“来了。” 他在水下就是遇见这般水温骤降,刹那失温,失去了意识,将将死在水底。 杨菁心里砰砰响,腿隐隐发软,刚才她什么都没想,好像支使江舟雪做这种事,是一种得心应手的习惯,此时回神,意识到她在做什么,脑海顿时一片空白。 她何时变得如此可怕? 她凭什么要求别人舍生忘死地去做一件事? 无数可怕的场景在眼前一晃而过。 “快看,绳子断了,怎么回事?” 周成和一众差役手下纷纷用力,拉回来一截断绳,众人顿时色变,嗡嗡声四起,岸边乱作一团。 刹那间,杨菁耳鸣得厉害,左右山风吹在脸上,宛如刀割,旁人的说话声变得空远虚幻。 江舟雪会死吗? 她没想过。 杨菁想,她其实和江舟雪并不熟。 他是杨盟主的师兄,他共患难,经生死的人,也是杨盟主。 但在这一刻,她的心仿佛被捅了个窟窿,从内到外冒出森森寒气。 她忍不住想江舟雪刚才留下的那句话,得赐神丹,百病全消,延年益寿。 江舟雪从来不怕死,他会因为这些话略有迟疑,稍稍动容,大概也是为了她,为了谢风鸣。 杨菁迅速快步跑到山边树上,取了气囊过来,刚要下水,周成一把搂住她的腰:“听,菁娘你听。” 水面下水流涌动声很奇怪,咕嘟咕嘟的声响越来越重。 轰一声。 “箱子!” 周成惊叫。 一众差役七手八脚地扔下丝网,铁钩,赶紧帮忙把箱子往岸上拖拽。 哐当,箱子上了岸,水面一分,江舟雪飞身而上,他头发上全是冰渣,眉毛上染了一层霜,杨菁连忙取了斗篷给他披盖好,将人往火堆处拽了两下。 江舟雪皱眉,冰凉的手指握住杨菁手腕,轻声道:“可能——没救成。” 杨菁一愣。 周成和小林也怔住,呼吸都停了一瞬。 谁也不会忽视江舟雪的话。 杨菁走到木箱子面前,箱子巨大,木料发乌,竟是棺材板拼成,看得出木匠手艺不差。 江舟雪反手拔出‘落雪’,一剑劈出,木箱爆开,一股子水喷射而出,露出齐齐整整趴在地上的女孩子。 大大小小,一共十个。 口鼻都泡在水里,水流涌动,冒着白泡沫。 周成只觉脑子里嗡地一声,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下子。 一众差役下意识扑上前,一个个翻开。 周成的手哆嗦得不成样。 他进谛听以后,还是第一次遇见这般惨烈的失败。 在之前他偶有抱怨,说在卫所干的都是些不知所谓的活,可私心里其实颇有几分骄傲。 他们总能临危受命,救人于水火,总能让最底层的,最可怜的老百姓们得到那一丁点的公道。 周成常感叹世事无奈,得过且过,但这些日子,在谛听他好像做到了念头通达,遗憾或许是有,但大部分都还算过得去,可今天,他们紧赶慢赶,这么多人在。 可谓京城精英汇聚,就连那位永远值得信任的‘五十万’都在。 杨菁此时却比任何人都冷静,目光瞬间定在一个姑娘身上,走过去摸了摸脖颈,连忙将人抱到平缓的山坡上,解开她湿漉漉的衣服,厉声道:“过来生火。” 说话间,两手交叠,给这孩子做心肺复苏。 一下,两下,三下—— 江舟雪抖开斗篷,挡住周围的视线。 岸边一时寂静无声。 杨菁死死咬着牙关,每一次按压她都感觉自己可能要压断了这姑娘的肋骨,却偏偏不敢省下半点气力。 砰砰砰! 心跳声应着掌心响起,杨菁顿时松了口气——活了! 这姑娘呛出口水,睁开眼,左右一看顿时吓了一跳,猛地拉起自己的衣服,捂住胸口向旁边躲了躲。 第183章 争论 这姑娘眼神灵动,动作也轻盈。 杨菁松了口气,低头看了眼双手,总感觉特别不真实。 她终归还是许久不当医生,连救人都救得稀里糊涂。 此时才感觉头晕目眩腿也软。 周成挡了挡,遮住这姑娘的目光,这一地年轻的凋零掉的生命,不该让孩子们看到。 京兆的一众差役,依次把这群女孩儿搬走,山风滚滚,众人都有气无力的。 “不能带走,她们都是献给九龙王的礼物!” 几个被捆住按在地上的汉子忽然挣扎,怒吼,“放下,都放下,你们要把她们带走,她们就白死了。” “她们自愿的,你们都滚,放开我!” 其他人也跟着喧嚷起来。 杨菁只觉脑袋砰砰跳,一阵发紧发胀,太阳穴一鼓一鼓,她只觉一股凶戾气使劲压都压不住。 她吐出口气,上前两步,眯了眯眼道:“好,放开。” 说着,一把揪住叫得最凶的汉子,将人从差役手中夺下。 差役一愣,张了张嘴,愣是被杨菁的表情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瑟瑟发抖,这杨文书看起来要杀人,他好好的,可不想为了个杀千刀的王八蛋冒险! 杨菁全不看别人,一路拖着那汉子,将人拖到水边,半个字都没说,哐当一下,就给抡了下去。 扑通! 水花四溅。 岸上鸦雀无声。 那些个挣扎捣乱的村民立马闭上嘴。 山坡上正说话的黄辉,还有几个青衣使,并京兆府,大理寺的人一对视,黄使叹道:“此人拒押。” “对,拒押,弄死也活该。” 其他人纷纷应和。 只要没同谛听有什么利害冲突,肯定要护着自家人。 何况今天这么多姑娘殒命,他们还要叫嚣,别说年轻的小刀笔吏,他们这些老江湖也有些受不住。 但是真弄死,也不太好。 京兆府差役们轻轻走到水边,看杨菁闭着眼,眉心跳动,神色冷厉,拿眼神交流了下,小心扔了挂钩和网子下去,钩住人悄无声息地钓上来,使劲一拖,直接拖在地上拉扯走。 很快,太阳升起来,幸存者被送去医馆,那些乡亲们直接带进了京兆府。 审问却很不顺利。 这些人咬紧牙关,对抗心理十分严重,冲着那些官差又撕又咬,吵吵闹闹,偏偏真论起来,他们都是受害者的父母,祖父母。 所谓尊卑有别,父为子纲,父母对子女有生杀予夺之大权。 如果不是这回事情闹得有些大,惊动了好些官府衙门,眼前这帮人连现在这般,被送到牢里关一关都不会。 现在京兆这边就不大能用刑。 黄辉冷着脸,使了个眼色给周成,周成点点头,过去对京兆尹行了一礼,低声道:“元崖山,前朝行宫,他们行巫蛊事。” 刑京兆双眉一挑,了然点头,神色冷厉:“陛下早严令禁绝巫蛊,你们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在前朝行宫地界行此恶事,难不成,竟要覆灭我朝不成?” 这群人顿时一愣。 “说,主谋为何人,若找不到主谋,呵。” “一群大逆不道之徒,合该诛灭九族!” 地上被压跪着的这几个,一听这话,面上的疯癫都收敛了几分,他们到底只是普通百姓居多,勉强算见多识广的,也只是个寻常商户,不算大商人,进了官府,本来就感觉腰杆子软。 “不说?来人,押下去,先打一百杖,打死不论。” 一众衙役蜂拥而上,拖起人,完全不顾他们挣扎,走到殿外,裤子一扒,噼里啪啦就开始打,一时间惨叫声此起彼伏。 几棍子下去,一看起来也就三四十岁的汉子顿时顶不住,眼泪鼻涕横流,嚎啕道:“府尊饶命,府尊饶命,我,小的可没行什么巫蛊,我全是为了我阿娘的病!” “那玉神仙乃是真神临世,能断阴阳生死,能知祸福未来,我们亲眼所见,绝不会有假。” 一帮人七嘴八舌说了半天,谛听这边才算理清楚。 眼前这帮人,不是自己生了重病,就是要紧的亲眷生了大病,药石罔效。 一通棍棒下去,有个老汉嘴里呼痛,泪流满面。 “府尊容禀,我们是真走投无路,幸而老天爷开眼,让我们在玉神仙处偷听到这般大秘密,在这深水涧,九龙潭中,沉睡着九条龙王。” “你们看到那些寒气没有,那便是龙王吐息所致。” “昔年前朝皇帝,正是想借这龙来炼丹,可惜他不得正法,没能借龙力逆转天时,终究落了个王朝覆灭的下场。” 杨菁听了半晌,大体就是,这帮人特别相信一个姓玉的神婆,据说那神婆十分灵验,他们曾亲眼见过她上九天,下幽冥。 但这位玉神婆并不是那等会轻易出手,替人延长寿命,她认为寿数长短,自有前世因果在,随意插手因果,于她修行不利。 他们是意外偷听玉神婆和她身边的弟子说话,才得知若拿血亲来祭祀,龙王就有一定的几率会显灵,它拥有神丹,那是令人百病全消的灵丹妙药。 杨菁听了一耳朵荒唐话,心下也无奈。 别说当下,就是现代在医院,面对生老病死,又有多少人看不开,去求助于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求生是人的本能。 只是—— 杨菁一时没忍住,嗤笑了声,冷道:“呵,若九龙王的传说为真,你们怎么就觉得,尔等百般瞧不上,不当回事的女儿,人家龙王就能瞧得中,竟还以为得了几个女孩子,就要给你们神丹?” 一行人多少都挨了几下,有年老体衰的,已是气息奄奄,此时听杨菁这一问,俱是哑口无言,只勉力道:“玉神仙说的难道还能有假?我们一帮苦哈哈,她,她老人家骗我们能骗走个什么?” “府尊您是没看见,玉神仙真真菩萨心肠,去年村里的李老汉生了怪病,竟然往外吐虫子,一瞧就是冲撞了虫神,正是人家玉神仙不怕得罪仙神,一道符纸烧成灰给他灌下去,没多久李老汉就蹲在茅厕拉出一堆虫子,人也大大见好。” 杨菁:“……” 第184章 省心 出了京兆府的大堂,天阴沉沉的,似要下雨,又起了风,黄沙漫天,京兆府,谛听和大理寺的好些差役都垂头丧气的,脸色颇不好看。 他们去抓姓玉的那神婆,结果人去楼空,四下遍寻不着。 更可恨的是,这家伙居然还在她客栈的墙壁上留下几句诗词来讽刺他们。 说什么‘感知风云变,留语赠追兵;莫问重逢处,清风过五湖。’! “呸,还过五湖,她能逃出京城大门,我立马找块儿豆腐撞死。” 杨菁仔细一问,又看了白望郎飞书来报,顿时明了。 那姓玉的神婆看样子在京城根基不浅,有知道消息的权贵在庇护她,否则,如今这架势,谛听至少有六个卫所盯上了她,暗了的白望郎,刚才她一路上遇见十好几个,她不可能跑得掉。 杨菁也不着急。 “让她跑,现在抓,说到底也没办法定罪。” 杀人的不是玉神婆,是这些女孩子的亲人。 口供里甚至没提到是玉神婆让他们杀人,这帮蠢货反而处处遮掩,只说是自己偷听。 风一阵大过一阵。 那边大理寺的典评事正带着几个差役清点女孩子们的尸体。 杨菁和周成也带了两个谛听的差役过去,绘影图形。 “我看几个衙门都提前得了消息,有人报案?” 典评事叹了声:“村里有人看到了,都是乡里乡亲的,女孩子都是在眼皮子底下长大,总有百姓受不得这个,消息就传了出去。” 可惜仍然没救到。 “箱子里,其实进水并不严重,脚面深而已。” 杨菁沉默半晌,过去替这些姑娘们整理了下衣服,擦掉口鼻处的泡沫,这些孩子都是在昏迷中去的,倒是没受什么罪,此时看着眉眼安详,脸也干干净净,许是当爹娘的也并非完全不怜爱女儿,衣着打扮都很妥帖,有几个,甚至脸上略上了些妆容。 “还好杨文书你发现得及时,总算有个姑娘活了下来。” 杨菁也有些欣慰:“那个女孩儿如何?” “柳大夫给她熬了安神的汤药,也是个可怜孩子,叫萍萍,家里听说本也富贵,可惜亲爹娘都死了,自小跟着叔父度日,前些年不知闹了什么矛盾,他叔父竟把她扔到山上自生自灭。” “幸好当时张家娘子正在山上冶游,捡到了她,她才活了下来。” “这孩子被扔时还不到九岁,一年前,她叔父寻到张家娘子,说是这孩子和家里人闹脾气,离家出走,他们找了好几年,终于找到人,家里上下急得不行,她祖母都因为这个生了病,呵,哪里是想孩子,这是想要孩子死。” 典评事提起这些,心里就不痛快。 杨菁帮忙把每个姑娘都收拾干净,穿戴好鞋袜,几个衙门又凑了一笔银子,买些薄棺。 轰隆一声,天上落下豆大的雨珠。 杨菁也不知为何,总感觉好像有什么地方让她有点膈应,偏脑子发木,似是累得紧,一时又想不起到底哪里不对。 从天不亮忙到这后半晌,粒米未进。 杨菁刚待让刘婶子给整一口热乎乎的热汤面填填肚子,外面就有差役黑着张脸进门,无奈道:“举院街齐家出了事。” 齐家当家的叫齐明元,昨日要娶吏部考功郎,项全的庶妹为平妻。 结果,他那个病了有一年多的正妻,张五妹竟闹起来,一剪刀扎自己肚子上,血溅厅堂。 如今张五妹人要不行了。 齐明元也气得脑袋疼,说什么都要在她死之前休了她,不让她葬入自家祖坟。 “如今那张五妹的兄弟,张二郎赶了过去,硬顶着不许齐家休妻,两家人正闹呢,白望郎看了一眼,说什么棍子,铁锹都拿出来,个个气势汹汹,一个闹不好,说不得要出人命。” “这会儿人手不足,黄使让您先带人去看看情况。” 杨菁抬手捏了捏眉心,只得忍着空空荡荡的五脏庙,先匆匆去救人。 那位张五妹,也不知伤势如何。 她叫上几个差役,骑马一路飞奔到举院街,还没进齐家大门,就看到她刚救回来的那个可怜姑娘。 杨菁思绪流转,这孩子应该是叫萍萍? 萍萍瞧着还好,脸上有些血色,精神也不错,正死死抓着墙,歪着脑袋往罗家看。 杨菁下了马,走过去拍了下她的肩头,萍萍顿时吓了一跳,浑身微颤,回头看见是她,才小心翼翼地弯了弯唇角:“姐姐。” 她顿了顿:“我答应过张姨,要常去看她……我,我没做到。” 杨菁有些意外,倒是巧,不曾想在山上捡到眼前这孩子的张娘子,就是眼前这桩故事里的女主人公,张五妹。 “不是我齐家不讲理。” 隔着好些乡亲,齐明元他母亲郭氏立在门口,神色冷静平淡,似乎也有些无奈。 “张五妹嫁入我齐家,这都有六年光景,上不能孝敬公婆,下不能相夫教子,整日就知道读那劳什子的书,花钱也没个数,吃要精细,连水都要烧开才能喝。” “且连个孩子都养不住,好不容易生了个桃姐,还是个病秧子,生下来不足三月就没了,从此再未开怀,就这样,她凭什么不许我儿另娶平妻,生儿育女,传宗接代?到哪里都是我们齐家有理。” “她这般金贵的媳妇,我们齐家可要不起,现在就请各位族老做个见证,我们要休了她,正好张二在,快把你妹妹带走。” “放屁!” 张二火冒三丈,“当年我妹嫁你儿子时,你儿子说什么?弱水三千,只取一瓢,绝不纳妾。” “那会儿我妹妹是什么人,就她的品貌才学,来求娶的快把我家门槛都给踩坏了,我爹娘又疼她,把我张家大半家资都折给她做了嫁妆,若不是看在你儿忠厚老实,又咬口不纳妾,五妹能嫁给你儿子?如今你们作践完了她,她人都快死了,还想休妻?做梦!” 张二想到家里待嫁的女儿,心里越发厌烦。 五妹真要被休回家,他女儿定好的那门顶好顶好的亲事,指不定就要黄。 这个五妹也是,一辈子不让人省心。 第185章 不必 杨菁顾不上与萍萍多说,叮嘱她不要乱跑,挤开还在门口吵吵的一干人等,直接进了门。 门口不知是哪家的亲戚拦了她一下,杨菁一指头点过去,那人就晕头转向地倒在门框上。 院子里颇为安静。 西厢。 张五妹浑身冰凉。 她觉得自己可能真要死了。 窗户开着,雨水随着风飘入。 “……总之,五妹就是死,也是你齐明元的正妻,你想再娶,行,等她死后三年,再续弦。” 张二怒火冲天。 他心里也恼妹妹。 自家这个妹妹从小就是个犟种,爹娘宠着纵着,非要和兄弟一样去读书,他早就说,这女人读书读多了,那必成祸害。 五妹长得好,当年多少富贵人家来求娶?他记得,那年新科进士于信也对她情有独钟,如今于信都已经官居太子少师,深得陛下爱重,她可好,就看上了齐家的穷秀才。 齐家祖上是风光过,但当时家里可十分贫寒,那一家子还摆着清高孤傲的谱,算什么东西。 看看,如今可不露出了真面目? 张二懒得理会这不服管束的妹妹死活,只等人一死,他带上人把嫁妆拉回家便是。 五妹无儿无女,反而干净。 只是这些年齐家一家子吃喝嚼用,多半靠了五妹,也不知那些嫁妆还能剩下多少。 张五妹隐隐能听见外面的争吵,不由苦笑了声。 旁边两个丫鬟伏在床上低低抽泣。 张五妹一叹:“哭什么?你们的身契都在妆台最底下的格子里,去拿好。” “我给你们一人准备了五十两,这都是私房钱,嫁了人也别让旁人知道,必要时能救命的。” 两个丫鬟一时哭声更惨烈。 爹娘过世以后,张五妹以为自己只剩下丈夫一个亲人,后来发现,丈夫也不是。 如今算一算,竟只有从小到大服侍她的两个丫鬟,待她真心真意。 杨菁正好进门,看了眼张五妹的气色,认出她是谁,心里反而松了口气,虽不知这人怎么忽然犯傻,弄得如此惨烈,但她在杨盟主的印象中,可不是个会随意要死要活的柔弱女子。 一念及此,杨菁轻笑,拿出令牌给张五妹主仆看,才上前检查伤口。 腹部的伤还好,没伤到要害,倒是手腕脱臼,还有些骨裂。 杨菁平静给她上了药膏:“你还记得不记得,当年在上元夜,你挑灯舞剑,醉酒当歌,都说过什么?” “你说,你此生一定要到雪山天池,要过一过那赤壁丹霞,要下扬州,要去赏秦关风月,那时候,你好像没说过,你要为了一个负心的男子要死要活。” 张五妹沉默半晌:“……其实每个字都记得,那都是玩笑话。” 杨菁莞尔:“如果死都不怕,它们也能不是玩笑。” 张五妹无奈:“如今我五劳七伤,哪里还走得动路?当年年轻,父母都在,有人托底,自然有很多的豪情壮志。” 杨菁咔嚓一声,给她手腕正了骨。 张五妹顿时冒出一头冷汗,两个丫鬟赶忙给她擦了擦。 杨菁笑道:“是不是真要去看,倒不重要,只要你这看苍山暮雪的心境还在,遍地都是好风光。” 张五妹抿了抿唇:“……我也不知道,那会儿怎么就忽然来了一股子疯劲儿,当时动手,脑子里也没想什么,就是想让姓齐的那混账东西不痛快。” “现在早就明白过来,其实我死,人家有什么不痛快的?我一死,他都不必娶平妻。” 她沉吟片刻,抬起手缓缓地摸了摸自己憔悴的脸,看着杨菁,眉眼舒缓,倒有几分十几年前少女时代的风姿:“罢了,罢了,你这样的漂亮姑娘来劝我,总不好让你没面子。” “男人要变心就变,死抓着不放可没意思,当年让我情之所起的,是会在上元夜为护持一个小乞儿,宁愿自己被马踢伤也绝不后退半步的齐明元,而不是现在这个满眼浑浊的男人。” 外头还在争,杨菁扶着张五妹起身,让丫鬟过来给她梳妆,娥眉淡扫,一点朱唇,再换身干净漂亮的衣服,大门敞开,丫鬟把人都叫进来,她就倚靠在床头,神色平淡。 齐明元进门时还一脸的不耐烦,可上了台阶,进了屋子,看到张五妹的眼,却是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又吞了回去。 张五妹一笑,既是看他,也是看站在门口,满脸阴沉的张二:“我有一知己,她和当今陛下是知己。” 齐明元一愣,心里多半却是相信。 昔年张五妹才名满京城,多少权贵子弟倾慕于她,她说有知己能与陛下相交,那一点都不奇怪。 奇怪的是,她竟然会提起这个。 多少年来,张五妹从不曾攀附过任何人。 他甚至已经忘记,自己的妻子曾经的才女之名,也从不觉得这名气重要。 “如果你的脑子还是清醒的,就不要说什么休不休,给我一纸和离书,从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彼此留下半分颜面,再去走你的阳关大道。” 齐明元:“……” 张五妹微笑:“正好有谛听的人在。” 杨菁从齐家出来,周成满眼迷糊:“我还当得打一架。” “要不是又累又饿,打一架挺好。” 杨菁四下扫视,一眼相中一个卖胡饼的摊子,赶忙坐过去,要了两个獐肉胡饼。 不过三文钱一个,可老板下了功夫,獐肉一点都不硬,切得薄如蝉翼,在石板上煎烤得两面金黄透明,裹着浓浓的油脂,略带一点点的焦香,撒上一层芝麻,夹在胡饼里,麦香和肉香一混,一口下去,简直香得人醺然欲醉。 尤其是这酱料,用得十分地道,杨菁品出里面有醇香的野蜂蜜,应该还混了些浸泡至少七日以上的甜杏仁,还有河东黄芥。 两张胡饼吃完,整日的疲敝就褪去七分。 杨菁是吃到第三个,才抬头看坐在对面的谢风鸣和江舟雪。 谢风鸣也尝了尝,一边吃一边叹了声:“找不到他们口中的玉神婆,人间蒸发了似的。” 杨菁并不奇怪:“我见过她,整日穿个特别显眼,五颜六色的衣服,头上戴的也花里胡哨,人们一看她,都冲着她的衣服去了,谁还关心她长什么模样?” 第186章 乱想 旁人,甚至视其若神人的乡亲也不记得她具体生得什么模样。 十个人十个说法,反正都是那种光明璀璨的形象。 杨菁填饱了肚子,让谢风鸣去旁边摊子上买了一碗羊汤,喝了两口暖暖身子,顺便翻出纸笔来,细细描画那个玉神婆的五官相貌。 “她眉峰平缓,眼廓圆中带方,山根丰隆,鼻梁挺直,地阁方圆饱满,额庭开阔平整……” 杨菁画完,周成看得叹气:“哪里像个骗子!” 都说人的相貌随心,可见多了恶人,他们倒是觉得,恶人也会长出温柔慈善的好相貌。 好人也可能容貌不佳。 就说这玉神婆,明显视人命如草芥,随便忽悠几句,就能让血亲相杀,让可怜的女孩子没了活路,可她偏偏就有一副好容貌,慈眉善目,五官端正,任谁看到都感觉可亲讨喜。 周成敲了敲桌,旁边挑着担子的白望郎如一缕青烟划过,嗖一下拽走画像,飘然远去。 “除非那个玉神婆钻到老鼠洞里不出来,否则用不了三日,咱们就能抓住她。” 周成厉声道。 杨菁一向相信谛听的效率。 可真要处置玉神婆,大概在定罪方面还会有点波折。 而且收拾了她,仍有下一个,再下一个,屡禁不绝。 杨菁捧着热气腾腾的羊汤慢慢喝,虽然只是街上小食摊做出来的,但羊肉选得好,水用的也不坏,香料方面或许匮乏,可用了醇厚的黄酒来去腥,点缀的芝麻和香菜也恰到好处。 于饥肠辘辘的旅人来说,在寒风瑟瑟的夜里喝上一大碗,享受到的便不只是滋味,更是一种感觉。 当下世间难禁绝的悲剧数不胜数,杨菁也不为此纠结。 就像黄使跟新来的小刀笔吏们经常说的话,我们能做的,只有把眼前一桩桩,一件件,琐碎的事情做好,剩下的那些更宏大的命题,我们管不了。 将每一件出现在眼前的事,都能用最快的速度,妥善地处理掉,那对卷入这等细碎麻烦中的乡亲来说,很有意义。 空中的雨一时大,一时小。 淅淅沥沥。 杨菁喝着羊汤,总觉得今天江舟雪有点异样的沉默,抬眸看了眼,不禁一愣。 江舟雪低着头坐在凳子上,并不吃东西,呼吸比平日里好像重些。 谢风鸣一只手拿着胡饼,凑到他嘴边:“吃不吃?” 江舟雪接下,咬了一口细嚼慢咽。 “别乱想了,她说过的那句,是怎么讲?对,论迹不论心,论心终古少完人。” “咱们似乎也没打算做完人?就说我,读圣贤书多年,当初一心做个圣人,后来还不是糊里糊涂过了好些年?如今是早想开了,世间事,难得糊涂,我们只是凡夫俗子,别以为旁人追捧几句,就真当自己天下无敌。” “谁心里也少不了幽暗,我就是觉得,一千个旁人,对我来说,也比不上我这些亲朋故友要紧。” 谢风鸣难得说这么长的话,口干舌燥,端起茶汤喝了两口。 杨菁眨眨眼,仍感觉哪里不对,凑过去细看,心下顿时一惊。 江舟雪脸颊红得异常。 “你们刚才喝酒了?” “晚上打算去喝。” 谢风鸣微微蹙眉,伸手试了试他额头,顿时愣住。 杨菁也摸了下,瞬间收回手指,这最起码烧到四十度了。 江舟雪也会生病?! 不是说他不会受伤,他经常受伤,最近更是为了给谢风鸣制药,治疗,梳理经脉,极力压榨自己,经常会出问题,但他从小到大,即便受了重伤也少见病容。 杨菁下意识四下看了看,低声道:“叫车。” 谢风鸣手微微一颤,有些无措,扣上茶碗起身喊了声:“平安,赶车过来,我们回去。” 平安一直将车赶到小吃摊旁边,杨菁和谢风鸣一左一右挡住其他人的视线,拉开车门,把江舟雪推上去,这才松了口气。 平日,大家都调侃说,江舟雪这行走的‘五十万’嚣张跋扈,整日京城乱窜,却无人敢多看半眼,那确实颇轻松。 但凡是聪明人,也的确不会为钱财所迷。 可并不是说,这‘五十万’就真是个小数目,真没有人觊觎。 他们不敢过来碰,是因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对上这位甘露盟的剑神就是找死。 但如果江舟雪病了,身体出了问题,露出明显的虚弱和破绽,不知有多少人为财,为名,为仇,会扑上来咬杀他。 杨菁抓着他的手腕,诊了半天,好像是阴虚火旺,内伤劳热? 她诊脉真不大行。 “你下水时,只是着凉么?还是受了伤?” 江舟雪眨眨眼,伸手捂了捂心口,轻声道:“突发气流,很重,冲了下。” 杨菁:“……祖宗,劳烦下次早点说。” 谢风鸣把被褥铺开,让他躺平,取出帕子拿酒浸透,铺在他额头上降温,低声交代平安:“叫赵御医和平御医在府里等,注意些,莫惊动旁人。” 这一年多,陛下关心谢风鸣的身体,三天两头派御医到侯府诊治,府里也养了两个好大夫,他让人叫御医过来,倒也不惹眼。 马车在侯府门前都未停,一路疾驰,直接进入眉寿斋。 赵御医和平御医已经在门口等。 两个人心里惦念谢风平,生怕他有个什么,回去没办法同陛下交代。 他们这帮人再清楚不过,皇帝对谢小侯爷的身体有多关注,他老人家有几日忙到连太后交代的事都不记得,请安也忘了,仍没忘记每日睡前看谢小侯爷的病案。 一见谢风鸣从车上下来,脚步轻盈,脸色也还好,两人才松了口气,再看江舟雪,登时神色一肃。 两人对视一眼,分别上手诊过脉,出来压低声音道:“这是营血不足之兆,阳浮阴弱,且脉象如汤涌沸,发病很急,情况十分不好。” 谢风鸣心里一沉,蹙眉:“他内力浑厚。” 两个御医看了看谢风鸣的表情,又把那些危如累卵的话吞回去些,只谢风鸣察言观色惯了,如何又看不出,沉默半晌:“我相信两位,请尽管施为,若能治好必有重谢,治不好也是命数。” 第187章 翻花绳 月色朦胧,细雨如织网。 眉寿斋的卧房比别家的宽阔些,窗户也敞亮。 谢风鸣坐在窗外游廊的扶栏上,怀里卧着只肥硕的鸽子,低头捋它的羽毛,一下复一下。 杨菁头抵着窗户,心里倒也没怎样焦虑。 好像有一年除夕,杨盟主单刀赴会,去和魔教几位长老谈判,初一那日,杨盟主提着具尸体,满头满脸鲜血,沐着朝阳中回到甘露盟,抬头看到谢风鸣,见到的也是这样一副模样。 安静的,沉默的,好像下一刻就要把好好的鸽子掐死。 “赵大夫和平大夫,都是好大夫。” 四十来岁,年富力强,不是前朝宫里那等只喜欢开太平方的老御医。 有些大夫会故意把病人的病情说得很严重,如此,治好了显得他们有本事,治不好,家属也更容易接受。 但赵大夫和平大夫与谢风鸣不是一般的交情,他们自然不必。 唉,这一回,江舟雪可能是真遇见了一道坎。 杨菁只有隔着窗,看着两个大夫凝重严肃的眉眼。 江舟雪还不曾昏睡,没有糊涂,就安静地躺在床上,除了身上烫得厉害,呼吸有些粗重,看不出任何病痛。 只是大夫的针刺入百会,人中等穴位的刹那,他忽然看过来,笑了笑道:“菁娘,在泉州,给你留了一处宅子,你若有空可以去院子里看看,石磨下有个暗室,里面放着些东西。” 杨菁:“……” 她心里一颤,却也没问,为何留给她! 这些日子,时常见面,相处日久,杨菁自认虽不聪明,却也不是傻子,心中早有感觉,恐怕‘杨盟主’已然被认出。 也幸好只有杨盟主最亲近的这两个。 只是他们不提,她就更不会提。 唉,她自认为与杨盟主无一丝相似之处—— “小谢。” “别说话,烦。” 谢风鸣抬起手捂住耳朵。 江舟雪不觉一笑,无奈道:“好,不说。” 谢风鸣:“……说。” “你的药越来越不管用,我想到一种根治的办法,就写在上回我不让你看的那个本子上,本子交给了燕十三,一旦真到了药石罔效的地步,你就去找他。” 谢风鸣简直无奈:“……江兄,平时就你话少,事也少,我还当你在我面前是透明的。” 江舟雪轻轻转头,睫毛落下,似是笑了笑,躺了半晌,一颗颗的汗珠从身上往外不停地透,赵御医赶忙握住他手腕细查,大惊失色,瞬间出了一身冷汗。 谢风鸣丢下鸽子,跳下来拂栏进门。 赵御医神色凝重,摇了摇头:“脉浮无根,死兆。” 平大夫蹙眉:“看这样子,稳不住,我们得用点险药了。” 他一开口,谢风鸣心顿时下沉。 赵御医和平御医都是能力极强的大夫,两个人医病救人的手段却大不同,赵御医用药正,从来都是固本培元,以稳为主。 平御医却以奇胜,手段颇为极端。 但凡赵大夫有把握的病,他轻易不开口,一旦他开口,必然是已经到了危急关头,属于完全可以病急乱投医的时候。 谢风鸣看过去,平御医很冷静:“我要用到砒霜,硫黄,附子,还要急用九针,针针险恶,用完,若两日退热,则得活,一旦退不了,早早备下棺椁,送他好好去。” 平御医说做就做,他早就开始备药,此时一切都现成,根本不给谢风鸣和杨菁考虑的时间。 谢风鸣甚至没来得及叮嘱两句,药就灌了下去,针也刺下去。 杨菁:“……” 这时节对大夫是真友好。 杨菁盯着江舟雪,想到她在医院时,病人住院,她得让病人家属签多少字才能放心,若是做个要紧点的手术,不把病人下属吓得两股战战,签字签得手软,医生绝对不敢进手术室半步。 雨下了一夜。 风倒是停了。 杨菁和谢风鸣一左一右地坐在江舟雪的床榻旁边,隔着他玩翻花绳。 谢风鸣手特别巧,记性也好,他以前应该没怎么玩过这样的游戏,却愣是和杨菁斗得不相上下。 杨菁当年在小学,那可是翻花绳的高手,没几个小朋友在这上头能赢她,就连上了中学以后,她也是一口气能翻三四十个。 如今手指灵活,记忆力超群,更是不可同日而语。 平安端着茶点,走到门前,一时茫然,叹了口气干脆眼不见为净,老老实实奉上茶,转身就走。 翻花绳翻来覆去玩了无数次。 天黑了又亮。 江舟雪忽然抖了下,谢风鸣顿时拨乱了绳子,手指完全不受控制,杨菁抽出手,把绳子放到一边,轻轻按在江舟雪的肩头,一时却无话。 谢风鸣沉默半晌,隐隐有些发愁:“我想不起来了,好像听他说过,他死了想穿什么衣服,葬在什么地方。” “无妨。” 杨菁笑了笑。 谢风鸣点点头:“也是,应该不至于很介意。” 两个人干脆就拿出舆图来,商量了下他要是真没熬过去,找哪家的棺材铺买棺椁,在哪修墓。 “普通樟木棺材就行,主要是要大,空间阔朗,衣服就穿他现在穿的这类便好,穿得习惯,省得不舒服。” “别葬京城了,这地方他从来不喜欢,不如迁回泉州,他老家就是泉州的,总该落叶归根。” 杨菁和谢风鸣一脸严肃地讨论了半晌,最后连请什么人给他撰碑文都商量到。 杨菁刚道:“落雪剑别给他陪葬了,他到下面,没准会做个富家翁,让‘落雪’相陪也是浪费,留给我,平日拿去劈柴都麻利。” 江舟雪就睁开眼,默默盯着她。 杨菁一笑,摸了摸他额头,还是滚烫,但用下的药,似乎已经开始起效果。 到傍晚,高热终于退下去,平御医背着药囊打了个呵欠:“之后没我的事,我这药,他也不可能立马消受第二回。” 夜里,江舟雪就清清醒醒地起身,还胃口大开,一口气喝了三碗粥。 隔日黎明,他已经起身准备去练剑,最后当然没有,不过还是把落雪抱在怀里,从头到尾好好擦拭保养了一回。 杨菁困得眼珠子发直,二话不说就钻到客房,往床上一栽,被子一蒙,睡得昏天暗地。 第188章 闲散 杨菁一直从天亮睡到天昏昏,暮色晨晨,星辉点点,风丝丝凉凉,雨倒是渐渐停下。 谢风鸣捧着一大盆骨酥肉烂的小羊排,盆子旁边贴了一圈焦黄的饼子。 杨菁赶紧爬起来,洗了把脸就直接捞了两条。 谢风鸣掰开个饼,细嚼慢咽,回头看坐在一旁闭目养神的江舟雪:“吃是不能吃了,赵大夫交代,这几日您就是只尊贵的小鹿,只能吃草不能吃肉,当然,闻还是能闻一闻的。” “一会儿给你熬点粥,就着味喝?” 江舟雪:“……唉。” 杨菁笑得不行。 人家江大师兄,什么时候贪过嘴? 在魔教,大家逮住了野鸡,钓到了大鱼,负责烤的也是他,通常喂饱了其他人的肚子,也剩不下什么,他不大吃的。 后来一行人跑到江湖上闯荡,免不了遇到个三灾五难,置身绝境险地,那些开路断后的活,通常也是他,若少吃食,他三四天水米不进,神情举止都不会有丝毫异样,让人察觉不到他没吃东西。 杨菁吃饱喝足,抬头就见屋檐上好几只胖鸽子咕咕给彼此梳理羽毛。 不远处假山旁边,那两棵三人环抱的大树下,一丛小草郁郁葱葱,草叶子上水珠晶莹,不多时,探出条黑白花的长尾巴,翘的老高,还有一对小耳朵,尖尖的,时不时抖动个几下,聪明毛长得又长又密。 “嘟嘟。” 谢风鸣眼睛一亮,叫了声。 一只通体修长的大猫,就摇头摆尾地蹭过来,谢风鸣一把掐住它后脖颈,整个举起,塞给杨菁。 杨菁下意识伸手抱了个满怀,大猫挺长,也挺胖,趴在她膝头不吵不闹,在猫里,这当真算得上乖巧,轻轻一摸,就呼噜呼噜起来,小爪子开了花,在杨菁肩头上踩来踩去。 漂亮的长毛微微蜷曲,嘴套端正,开得也大,香喷喷的,还是那种很甜美的长相,甜得杨菁心都要化了,喜欢得不得了。 谢风鸣笑了笑,每天好好地梳毛,清理,前几日刚刚认真洗过澡,洗刷得干干净净,养它,自己可是费了老大的力气—— 所以,嘟嘟你要好好讨我们菁娘欢喜,把她陪好,让她开心,我以后天天给你做你最爱吃的小鱼干。 杨菁还是第一次来长荣侯府,听说这府邸是皇帝亲自盯着翻修的,看细节就知道,他是真上了心。 被嘟嘟哄着玩了小半日,杨菁忍不住拿纸笔画了十几张可爱的‘嘟嘟’,躺着的,打滚的,四脚朝天的,撒欢追尾巴的,草丛里躲猫猫的。 江舟雪看着杨菁在外面玩猫,谢风鸣一脸的得意,微微扬眉,完全无法理解这小子在得意个什么。 菁娘爱画画,画天画地,画风画月,画街上卖花女,画道边摆摊的书生和老汉,如今高高兴兴地画猫,却没想过来画一笔,他这位谢大公子。 他也懒得管这些。 他能帮谢风鸣挡去明刀暗箭,能替他杀人放火,但他想得到心爱的姑娘,总得他自己摸到窍门,找到办法。 菁娘其实从来不是那等冷若冰霜,不识人间情爱的女子,只是与别的女子不同,她看情爱,只求一个‘乐’字。 至于什么未来,什么终身,她是不想的。 也是,魔教里教养的姑娘,若信所谓的终身可托,才让人发愁。 魔教那等地方,好姑娘虽然没有几个,可人数多了,正常姑娘自然也有,可算一算,好像凡是去找了终身依靠,大部分都得疯。 江舟雪本身内力浑厚,用药对症,恢复了些生机,体内内息自动运转,病症很快渐去。 旁人病得如他这般,恐怕将养上数月,也不一定能恢复元气,他这才两日,就气血丰沛。 只赵大夫谨慎,仍让他按时吃上几日的药,且最好少见风。 躺是躺不住,少见风,问题也很大,他是真心想遵医嘱,奈何大半夜的总有人来‘探病’。 探病的还都不肯好好走大门,这个如水银泻地,掀开房顶飞身而入,那个直接吊在窗外,脑袋伸老长,探到江舟雪脑袋上伸手试探他的呼吸。 燕十三两天里来了十一次。 破坏了瓦片二十一块儿。 岑英客气些,只来了三次,就是吓得长荣侯府几个年轻的小丫头嗷嗷惨叫,当晚就生起病。 谢风鸣作为主人家,絮叨两句,人家话更多。 “知道外头有多少叫嚣要除魔卫道的小年轻在蹦?都是小爷给挡下来的,要不然你就得等着替江舟雪出去比武!” 燕十三冷笑道。 谢风鸣:“……” 他听见‘比武’两字,便浑身不适,只能道谢。 反正江舟雪这病,再将养下去,也养不出什么新花样,唯一的好处,就是让杨菁高高兴兴看了两日热闹。 按理说,她是挺担心江舟雪生病,招来豺狼虎豹,可既然他好得利索,这帮人再来,那就不是豺狼虎豹了,是披红挂绿,戏台子上的角,好看,有趣。 可惜请假也不能请太久。 杨菁玩了两天,卫所那边,暗了就飞书而至,说是好像寻到了‘玉神婆’的行踪。 她反应了下,才想起还有这么个人没抓着。 没办法,江舟雪这一病,她好似没怎么样,没有特别担心,但其实脑子里都没存住别的事,旁人跟她说话,都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很难往心里去。 又给江舟雪把了把脉,感觉脉象平缓了许多,杨菁也没要他们送,自己撑着伞出门回卫所。 谢风鸣送到大门外,看着杨菁纤细的身形,笼在老大的一个油纸伞伞面下面,渐行渐远,叹了口气,慢吞吞转身,一转头就撞见燕嬷嬷。 燕嬷嬷一脸严肃。 谢风鸣后退了一步,无奈道:“嬷嬷,您要理解,如果我直接让人去求婚,唯一可能得到的就是两句客气话,比如说,‘齐大非偶’之类。” 燕嬷嬷:“行,我知道了。” 她本来想问问,这孩子是不是看上了人家姑娘。 现在都不用问,臭小子都想到去求亲那一步去。 “你好好琢磨,怎么能让人家不说那句客气话?” 谢风鸣:“……嘴瓢。” 第189章 民风淳朴 梧桐巷卫所仍然烟火气遍布。 周成一边给杨菁端茶水,一边挤眉弄眼。 “什么怪模样,我就是去玩了会儿翻花绳,喂了喂猫。” 周成:“啊?” 杨菁无奈:“否则还能干嘛?” 周成:“我是说,那‘五十万’——” “传言没错,的确病重。” 周成顿时抑制不住地心思一动。 杨菁失笑:“你想去赚那五十万?” 周成瑟缩了下,嘿嘿一乐:“那肯定是得想想,但也只能想想。” 谁看不出,他们谢使和江舟雪简直是秤不离砣,好的和一个人似的。 “我便是真有那心思,也忽然武力值暴增,整个如霸王项羽,力拔山兮气盖世,敢和那位好好碰上一碰,可官大一级压死人嘛,谢使岂止是官大一级。” “再说了,‘五十万’别说生个病,我估摸着人家死上八成,九成,弄死我,也比碾死只蚂蚁难不到哪里去。” 那倒也不至于! 杨菁哭笑不得:“好了,正事。” “好,好,正事。” 周成扒拉了半天,把一摞卷宗搁桌上,尘灰四散。 “暗了那边根据菁娘你的画像,已经查到了玉神婆的来历。” 杨菁拂了拂土,一目十行看完,一时也沉默。 玉神婆本是京郊三十里,王家屯人,她本姓王,叫王秀珠,二十三岁那年丈夫身故,她只得一女,并未改嫁,就守着丈夫留下的宅院和几亩地度日。 这玉神婆小时候家境还行,她娘是读书人家的女儿,从小教她识字,算数,女红,她还喜欢读诗,也会作诗。 丈夫故去以后,她日子虽然艰难,可靠着一手好绣活,也勉强能养得活自己和闺女。 结果有一天晚上,有个看不清楚脸的男人破门而入,她拼命哭喊,却依旧无人来救她。 第二日,小叔子带着族老闯进门来,把衣衫不整的她拖出去,拖着她穿过整个村子,她身上的血流了一路,泥泞的小道被染得通红。 全村人眼睁睁看着,她被锁到笼子里沉了河。 “这王秀珠怎么活下来的,又是怎么变成了玉神婆,暗了那边还在继续查。” 周成叹了口气。 “她也是个可怜的。” “后来咱们谛听的人核查各地的冤情,查到他们村子了,村民们讲,她闺女才三岁,拼命哭喊,那帮人就当着她的面,把她闺女提起来硬生生摔死在了地上。” 周成说出口,只觉心口发凉,手臂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每时每刻,这样的事情都在发生,想想,京城附近都有,其它地方情况只会更严重。 周成完全无法理解,一套宅子,一点田地,不过是这些东西而已,全是骨肉亲人,何至于此? “都说穷山恶水出刁民,呵,我记得王家屯那地方,一向是民风淳朴,好一个民风淳朴!” 说了会儿话,杨菁就到大堂坐下,看着新晋刀笔吏们认认真真处理那些东家长西家短的琐碎小事。 给自己倒了杯茶,杨菁抿了两口润喉,抬头一瞧,看见个熟面孔。 是她常去的那家‘老君’香水行的伙计,叫小四,杨菁记得他,不爱说话,有点结巴。 “小四?” 小四犹豫了下,深吸了口气,闭上眼,张大嘴巴,和背书一样吼叫,“细妹子昨天晚上去给客人送香脂,现在也没回来,人不见了,她要赚钱给她姐姐妹妹花,她不会不见的。” 杨菁蹙眉:“去哪儿送,地址。” “永宁巷甲二十一。” 杨菁摆摆手让他稍等,自己上了听塔,听塔值守的是老黄,她还没吭声,那边就扔过来永宁巷昨天晚上的一干卷宗。 “黄哥,咱自己的地盘,不用监听得这般密。” “哼哼。” 老黄冷笑。 以前他也这么想。 结果前年卫所出了个能耐人,在自家地盘窝藏逆贼,一藏就是大半个月。 那半个月谛听为抓那厮,把京城翻了个底朝天,王孙贵胄出行的车轿都快给拆了找。 结果怎么都找不到,暗了的人都快被罚哭了。 最后发现,竟然是自己人干的。 杨菁耸耸肩,迅速翻了一回记录,不可能找到有关细妹子的详细记录,暗了要什么都记,累死也记不完,但是细妹子有个习惯,她每次去别人家送香脂,都要穿个鞋套。 这还是杨菁跟她说的主意。 暗了的人看到有小姑娘进门戴鞋套,肯定会记上一笔。 “有了,戌时二刻。” 杨菁放下卷宗,下楼提上刀,并周成一起往永宁巷去。 “是工部司员外郎蒋思齐的外宅,他是将作监大匠孙祥的弟子,前朝文淑大长公主的外孙。” 周成报了下身份。 杨菁了然:“好,若查到人,直接带走,查不到,我们就是江湖匪寇。” 周成一笑:“穿着官服呢。” “好大胆,哪来的小毛贼,竟敢假扮谛听刀笔吏!” 说话间进了永宁巷,往甲二十一一走,杨菁不由蹙眉。 乍一看和周围宅院一样,就是寻常的青砖黛瓦,二进小院而已,但砖石瓦片用的和宫里营造用的几乎一样品质,围墙四壁,上面都装有毒刺,门口两个铜狮,狮子口看着和诏狱门外安的毒刺机关一模一样。 杨菁上前敲门。 开门的是个膀大腰圆的汉子,肌肉狰狞,周成上前亮出谛听令牌,他张嘴一笑。 周成就愣住。 这正常人的笑和傻子的笑,一眼就看得出来。 周成吐出口气:“昨天晚上有没有个小姑娘来送香脂?” 那汉子瞪着铜铃大的眼,死死盯着他。 杨菁不禁一笑:“这人家请的门房,真有点意思。” 话音未落,院子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哭嚎,是个女孩儿的,声音很尖。 杨菁一惊,一脚踹开门进去,进去刹那,腰身向后一折,顺手推了周成一把。 周成一屁股坐在地上,一排毒针擦着他的头发飞过去。 “妈呀。” 杨菁看他一眼:“走走走。” 周成一撑地没起来,挣扎了下翻身而起,撒丫子就跑。 “我马上去找支援。” 杨菁已经伸手拨开死命拦在前面的门房,寻着声音飞速追过去。 第190章 迷宫 半空中传来的叫声,尖利、急促、短暂。 周成跑了几步,又连滚带爬地跑回来,急声道:“菁娘,菁娘!” 宅子里的布局和外部看到的不同,杨菁走了不过七八米,连撞了两次树,三次石头,明明绕开来,愣是会一头撞上去。 “……” 听见声音回头,一时却看不到周成在哪儿。 “周成,你别乱动。” “……我刚才一回头,后面就起雾了,我,我害怕,又跑了回来,菁娘,我怕!” “……” 这宅院,各个正经的道路中央种了很多树,很多竹子,各种石头,石墙会突兀地在各种不合适的地方出现。 行走其中,感觉在走迷宫。 石头上篆刻的铭文,都是前朝将作监大匠们的标记,而且还不是一个,杨菁稍微一留意,至少看见四五个大匠的作品。 别看士农工商,在当下,工也就名头上,地位比商人稍高,但那说的都是些小工而已。 就如商人,说商人地位最低,可真论起来,大商人势力也雄厚得很,毕竟有钱就容易有势,一般寻常官员都不敢招惹。 真正地位低的,都是那些做小买卖,赚个辛苦钱,又很倒霉地入了商籍的小商人。 工这一块儿,到了‘大匠’的位置,王孙贵胄也要尊敬的,他们甚至能让你的宅子,精确到哪一天,哪一刻坍塌,也能让宅子在地动山摇中屹立不倒,传承千年。 杨菁沉住气,走了几步,就听见有声音自四面八方来。 “有什么可哭,如今你们都在赎罪,赎清了今生的孽债,来世不再做女子。女人活在这世上,活得越久,受苦越多,早死早超生,早享福报。” “你们放心,尔等助了我这功德,功德也分与尔等,让你们来生都去做富贵人家的好儿郎。” “贪嗔痴爱都是毒——” 杨菁骤然转头,盯着南面一大片水池。 “周成,往南面看,水池看见了没?” “看见了。” “往水里走。” “啊?” “往水里走!你重复一遍。”杨菁厉声道。 周成:“……往,水里走?” “对,走。” 杨菁一边说,一边抬脚朝着水面跑去,到水边脚步不停,一路踩着水面直奔月亮门。 跑到半路,就见周成胖乎乎,圆滚滚的身体在水面上滚动,脸上的表情又惊又喜还有点困惑。 杨菁一笑:“我刚才听了半天回声,这一片,一点也不像有这么深的水。” “前朝将作监大匠周立,他特别喜欢把道路隐藏在水面,悬崖中,当年女帝要杀周氏族人满门,就因为看到了周立设计的一条道,藏于云霞间,肉眼几不可见,觉得他是个人才,专门下令赦免了周氏合族。” “看样子,我们这位工部的员外郎是真喜欢将作监的那帮老家伙。” “就是周立已经死了好些年,他一辈子恃才傲物,没娶老婆,没有子嗣,也没听说他收什么弟子,这宅子又不是老宅,哪来的这么多新鲜花样。” 周成已经吓得浑身冒虚汗,无奈哼哼:“菁娘,咱先走啊,回去点齐了人手再来。” 他想把黄使叫上,再叫上百十号兄弟,拿上重弩,提上油,这种地方,就适合火攻。 “万一一会儿人家玩虚则实之,咱掉到水里,也不会有人救,我虽然生在江南水乡,可从小就不大会游泳,我娘说了,善泳者溺于水,学不学的,都无所谓。” 杨菁掠过去,拽住周成的胳膊,轻笑:“没事,我水性好,我带着你。当年我游黄河,都不用动,无数鲤鱼浮在水面上驮着我一路走,我记得,还来了只老大老大的大乌龟。” “……那是人家甘露盟的杨大盟主。” 周成四下瞟了眼,压低声音,“姑奶奶,咱就是真挺尊敬杨盟主,把人好好放在心里,逢年过节,备上黄酒祭扫,这敬佩,本也不用挂在嘴边。” 杨菁:“……” “唉,按说我也是商人出身,杨盟主哪一年都得杀几个豪商,我该怕她恨她,可我就是恨不起来。” 周成心里没底,就有点碎嘴子。 “她杀的那些人,我要是有本事,我也杀。” “人人说她是魔头,说她喜好杀人,说她不懂礼,摧毁了不知多少传承千百年的世家大族,世上再没有比她更狠辣,更恶毒的魔头。” “我一开始也觉得是。后来,也忘了是哪一年,我知道有个大善人借给我经常碰见的一个卖柴火的老爷子十两银,也就一年多,老爷子的地,宅子,孩子,就都没了,从那以后,我忽然就理解了她。” “她做魔头挺好的,可惜就连我这笨蛋也知道,像她那么搞,满天下的强梁,天底下势力最强的那些人都和她为敌,她早晚要输,输就是死。” 杨菁失笑,忽然拽住周成的胳膊,把人往岸边一抡。 “啊啊啊啊啊!” 周成本能地双手抱头,身体蜷缩,做出个特别标准的自救动作,就地一滚,猛地站起身,左右顾盼,只见旁边有好几个手足无措的小厮和丫鬟在。 杨菁轻盈地落在岸上,目光一下子定在不远处一座竹楼前。 竹楼很精致,前面有几个人在砰砰砸门。 杨菁还没动,只见有个姑娘后退了几步,一个冲刺,砰地一声撞在门上,门应声而开,里面顿时响起声尖利的惨叫。 “快,快,大夫。” 最先闯进去的那个回头大喊了一嗓子。 外面几个丫鬟顿时惊慌失措地一通乱窜,往门外跑,还高喊要大夫。 杨菁凛然,同周成一对视,两人三步并作两步,眨眼间就冲到竹楼前,隔着门一看,周成瞬间屏住呼吸。 门里一地滚热的鲜血。 那位玉神婆一身翎羽,躺在地上,闭着眼,神色倒是颇平静。 匕首正中她心口。 有个姑娘伸手捂着玉神婆的伤口,满脸惊惶,回过头,泪光闪闪,脸色苍白:“大夫,大夫。” “萍萍。” 杨菁吐出口气,摆摆手,让别人莫要乱动,自己过去先把萍萍扶起。 “我,我找细妹子。” 第191章 现场 周成仔细一看,才认出这是菁娘从水底,从木箱子里扒拉出来,成功救活的那个女孩。 ‘活祭事件’正儿八经的幸存者。 这姑娘瞧着十七八岁,此时浑身是血,摊着手放在眼前,不停地发抖,杨菁拿出帕子,一点点把她的手给擦干净,又抖开斗篷把她罩住,搂着她的肩头轻轻安抚。 “细妹子不见了,我怕出事。” 谛听救了萍萍,她叔父和婶娘却不肯认她。 眼看那两人都是一脸的刻薄相,姑娘病还没好全,身体虚弱,杨菁干脆就在卫所附近,找了家客栈。 小姑娘虽然害羞,脾气却好,人也生得好看,细妹子知道她的事,心疼她心疼得厉害,这两天只要有空就来相陪,给她带自己攒的糖和点心,两个人很快就好得和一个人似的。 屋里的情形映入眼帘,伴随着风声呼啸,下人乱作一团,惊慌失措。 杨菁俯低身,仔仔细细地看这个玉神婆,暗自无奈,之前她还同黄使他们认真探讨,要怎么来做‘玉神婆’这道菜,现在可好,再不用担忧炒不熟。 叹了口气,杨菁比量了下她胸口插着的匕首,轻声道:“人刚死,身体还热,最多不超过一刻半。” 那边周成已经让人把这会儿围拢过来的下人都叫到一处, “你们最后一次见到她是什么时候?她有说什么?” “刚才撞开门,看到的又是什么情况?” 下人们面面相觑。 有个丫鬟抹了把眼泪:“玉仙姑不喜欢别人服侍,她自从,自从住进来以后,就居于玉竹楼修行,很少出门,以前她还有两个弟子服侍,如今弟子也让她遣散了去。” 周成皱眉:“她总要吃饭,你们总要给她送饭,送饭时可察觉到异常?” 一众下人面面相觑,齐齐摇头:“玉仙姑不吃凡间五谷杂粮。” “她修行有成,凡间五谷只偶尔会尝个新鲜,自她入住,便一直餐风饮露,闭关修行。” “不过昨天,大概后半晌那会儿,小的过来打扫庭院,倒是同玉仙姑说了两句话,玉仙姑叮咛我这几日莫要去水边,说最近我与水犯冲。” 其中有一小厮想了想,期期艾艾道。 正说话,杨菁忽然蹙眉,猛然转头:“谁!” 众人顺着她的视线看去,就见洞开的门后,一截粗麻布的袖子嗖地缩走,杨菁一把抓住门,轻轻一扯,噗通一声,细妹子腰身垮下来,她本来是贴墙坐的,这会儿整个半躺在地上。 杨菁:“……” 几个下人顿时一惊:“啊!你是谁?怎么,怎么——” 细妹子满身满脸的血,手上也是,头发上也是,她四下看了看,下意识把自己的手,拼命往自己身上蹭。 众人几乎就确定,啊,这凶手是找到了!? 周成心里一沉。 杨菁吐出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略微用力一托,把她拉起,细妹子赶忙往外拽,哭道:“别摸,脏,脏!” 一转头,看见玉神婆的尸体,小孩儿浑身颤抖,嘴唇,脸颊都不停地抖动。 萍萍这时才回过神,连滚带爬地爬到门口,一把搂住细妹子,嘶哑着嗓子喊:“细妹子没杀人!她这么小,力气又弱,哪里会杀人,是我杀了她,我,我从,从房顶上爬进来的,爬进来杀了她,呜呜呜!” 细妹子伸手去捂她的嘴,急得眼睛发赤,手舞足蹈:“不是,不是的。” 只是她训练出的那点伶俐口舌,此时全然失去,根本就说不出什么正经话来。 萍萍抽噎了几下,不知想到什么,伤心欲绝,放开嗓子哭,哭得嗷嗷的,她一哭,细妹子也跟着哭,一时间哭声震天。 周成脑袋都快炸开。 杨菁脑仁也疼,耳朵也疼,指了指围拢在门口的下人:“让人把他们分开,一人说一遍,从头说。” 打发差役问口供,杨菁把竹楼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没有暗道,桌椅齐整,桌边摆着些书,还有个小巧的收纳用匣子,里面收拢了些蜡烛,剪刀,熏香球之类的杂物。 不过,这玉神婆又不像是个干净勤快之人。 桌上,书本上都隐隐能见薄灰。 周成带着差役分别问了差不多有半个时辰,回来一脑门的浆糊。 “一问三不知,玉神婆谨慎,大概知道外头在找她,最起码有三日,连这院子里的下人都没见过她。” 杨菁一寸一寸地翻这玉仙姑的屋子,竟真没找到一点能吃的东西,倒是有一口水缸在。 她也不觉得惊奇,这地方弄了那么多大匠搞出来的机关,她这会儿虽未发现暗道,密室,也不见得就没有。 且后窗户正对竹林,但凡有人熟悉宅院的阵法布局,暗中送吃送喝也难事。 杨菁推开后窗看了看,远处是竹林,有些石子铺成的小径蔓延,窗下有一片空泥地,以前应该是种过不少花树,但现在都被清空,偶见些鸟兽足迹。 周成也看过去,忍不住有点懵:“这都是湿泥,若是有人出入,清理破坏都没用。” 所以,真没人出入。 他骤然转头看细妹子,细妹子脸上一点血色也无。 “昨,昨晚我来送香脂,刚到永宁巷就晕了过去,等我再醒,就在这里了,我听见菁娘姐姐,你们在说话……” “在我家杀死我的贵客,有胆!” 此时,这宅院的主人蒋思齐才匆匆而至,登上石阶,看到玉神婆的尸体,顿时精神衰颓,痛心疾首,转头冲细妹子怒目而视,牙齿都咬得咯吱作响,猛地冲过去抓细妹子的脖颈。 杨菁一把拽住他手腕,往旁边一推。 “怎么,你们谛听要包庇凶犯?” “您还是先解释解释,我们谛听绘影图形,全城通缉的嫌犯,为何会在你的外宅。” 蒋思齐一怔,嘴角抽了抽。 杨菁吐出口气,翻了个白眼:“你仔细看看细妹子身上的血,再看看这现场。” “死者死时并未挣扎,神色平静,匕首刺穿心脏,血液喷溅是这一块儿,弧形,还有这些滴落,也是正常的,再看细妹子身上这血,你们用过匕首,杀过人没有,怎么折腾能把自己糊成这副模样?” 第192章 迷雾 蒋思齐顿时噎住。 他一直都是文官,要说杀人,昔年异族入侵,他也远远隔着人山人海,和京城的老少爷们一起扔过石头,丢过木棍,可拿匕首抵近杀人这等事,他真没做过。 他也不懂看血迹。 可在这方面,他倒是相信谛听。 论起对谛听的信任度,就连杨菁,周成这些谛听自己人,都比不上蒋思齐。 他年纪不大,可入仕早,十五岁就入了工部,是见识过当年欧阳掌灯使末年,谛听群英荟萃的场面的。 如今谛听这摊子看起来还是个庞然大物,提起它,也依旧受人尊崇,但和当年,确实已经没办法比。 杨菁和周成这样的新人还没多深感触,但像黄使他们那一拨老人,嘴上都不肯说,偶尔想起来,却是唏嘘不已。 “那,凶手不是这女子,难道是鬼么?” 蒋思齐暴怒,一眼横过去,所有仆从下人纷纷低头瑟瑟。 他的妻子离春,与他青梅竹马,从小也是上马能射的姑娘,体魄健康,可生育他们长子时却伤了身子,从此手脚冰凉,动辄生病,时常得卧床修养,他小心翼翼地照顾,还是一日比一日憔悴。 偏后来又有了老二,九死一生生下了他们的女儿,妻子身体便更虚弱,前些时候大夫给开的补药也渐渐不大管用。 好几个大夫都暗示,可以提前准备好棺椁冲一冲,若是能好转自然是好,若是不能,也到了备上的时候。 蒋思齐却不甘心。 他的好姑娘才三十多岁,儿子还未娶妻,女儿尚未长大,老天爷凭什么不让她活? 一念及此,蒋思齐看着谛听的人来收敛那玉仙姑的尸体,心中绞痛,怒不可遏。 明明只差一点,玉仙姑可以救她。 “你们别急着埋,她是仙姑,没准这会儿只是魂魄一时离体,过几日就能回返。” 蒋思齐喃喃,“我,我亲眼见过她起死回生的手段。” 差不多两个月前,蒋思齐病急乱投医,被一个朋友介绍去见玉仙姑,那时候他心里其实不大信,只是能做的都做了,离春一天比一天虚弱,他什么办法都愿意试一试。 去的那日,有个女孩儿死了,他亲自摸过,心跳全无,可玉仙姑把那女孩儿抱到屋里没多久,房间微光闪过,女孩儿一下子就坐了起来。 那一刻的震撼,蒋思齐只觉得脑袋里轰鸣,浑身发烫。 “我想救离春,离春还年轻,她不该死。” 杨菁看了看他,并不打算嘲笑。 人到了绝境,真是什么都想信一信。 就说自己刚去医院那会儿,有一回跟着老师,给一个想尽办法都退不了烧的剖腹产的产妇会诊,一大群医生,愣是让病人烧了十一天,天天吃着退烧药,都得烧上三四个小时。 各种检查都做了,没查出什么,妇产科的主治大夫连哭的心都有。 虽然病人家属很通情达理,但这病人天天发烧,出不了院,一来院里病床也很紧张,二来开销也大,大夫愁得头发掉了一大把。 后来她师父就偷偷和那位主治大夫商量,推荐了个人,人家提着碗和米,过来给产妇收了收。 也怪,收完第二天,顺顺当当退了烧,一切检查正常,没两日顺利出院。 杨菁:“……” 当然,很可能是用药在起作用,也可能是病人自己的身体在恢复,还有可能是几个老大夫,包括中医科的老主任过来会诊,大家群策群力,使的各种方法,延迟起了作用。 后来在医院久了,遇见问题,杨菁也于束手无策时,同样学会了偷偷摸摸暗示一下病人家属,可以寻求点额外帮助。 唉,说白了还是医术不到家。 风一吹,露出玉神婆那张平静的脸。 萍萍和细妹子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杨菁轻声细语地问萍萍:“萍萍,你进门时,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 这姑娘抖得厉害,满眼的惶恐,扭头去看和她一起赶到的两个丫鬟。 其中一个鬓角佩了珠花的丫鬟蹙眉:“谁还敢细看?就刚才,这小姑娘听见竹楼有动静,非说好像是她朋友,冲过来对着门又摔又打的,砰地撞开跌了进去,正跌在玉仙姑身上。” “唉,我一看那场面,赶忙让小杏花去找人,叫大夫,结果再一看,大夫都没必要喊。” 萍萍轻轻抽噎,她也不出声,泪珠和金豆子似的,滚滚而落,终于艰难出声:“……没看到人,也没敢四处看。” “门是从里面锁的?” 萍萍轻轻点头:“我撞开的。” 杨菁特意检查了下门栓,的确是撞折的,新断口,也没有什么特别的痕迹。 后窗户是开着的,说起来算不上密室,可窗户外面的泥地还没干透,看得出,至少短时间内没正常人从这一片出入。 周成低声道:“房顶上也没有人走过的痕迹。” 杨菁叹气,一提气,从后窗翻出,脚步轻点,轻盈地穿过竹林,落在竹子上,举目远眺,摇了摇头。 周成嘿嘿一乐:“好轻功!” 杨菁来了之后,轻功练得最勤,恢复得最好,差不多都有杨盟主五六分的水准。 但仍然做不到完全不留痕迹。 “难不成凶手是燕十三?” 周成沉吟道。 杨菁:“要说丢点什么东西,栽他头上也还算过得去,杀人这种活,还不如栽给江舟雪。” “再说,他也不会飞。” “唉,先别急着栽,这案子不至于现在就想挂起来。” 一般京城各个衙门想顺当挂起来,懒得查的案子,就找个对付不了的嫌犯,大家彼此心里都有数,轻易不给自家人拆台。 此时偌大的宅子早被谛听的差役里三层,外三层地围得水泄不通。 “行了,按正常步骤先动起来,四下去问,再详细摸清楚这玉仙姑的情况。” “去老君香水行也问一问,谁来买的香脂?有指定细妹子送么?” 杨菁虽然确定细妹子不是凶手,但她毕竟在凶案现场,依旧要把她带回卫所暂时看押。 看着偌大的竹楼,答案好像就在她脑子里,就在嘴边,只是笼着一团迷雾。 第193章 抓到 卫所食堂的屋顶这两天老漏雨。 小雨就滴滴答答,大雨就稀里哗啦。 如今无雨,竟也偶有水流,地面上不免生出些青苔。 刘娘子气得要命:“整日大笔的银钱砸在塔楼上头,年年修,月月修,天天修,还贼贵,这天天伺候你们吃喝的地方,连几片新瓦片都舍不得,抠抠搜搜的,连个好捡瓦师傅都不肯请。” 杨菁领着俩姑娘还没到食堂,就听见了刘娘子的大嗓门。 萍萍身体一僵,细妹子倒是把那点恐惧暂时压了压,小声道:“阿姐,我攒足了钱,就给姨姨找拣瓦的师傅。” 杨菁莞尔。 刘娘子顿时笑起来:“这孩子可真招人疼。” 最近京城频有牛跌死。 宫里也跌死了好几头,陈泽心疼师弟,分了谢风鸣一半,他不吃独食,各个卫所都分了些去。 梧桐巷这边足足得了大半头,已经吃了两日。 刘娘子好刀工,卤牛肉一半切片,薄如蝉翼,晶莹透明,再配上些酱料,入口即化。 另一半按照杨菁想吃的方子做,捣碎了团成丸子,加糖红烧,油汪汪的丸子,别的不说,那是真下饭。 细妹子头一回吃牛肉,一口咬下去,剩下的那些恐惧也忘了七七八八,吃得哈喇子直流,眼珠子亮得不行。 萍萍连连劝:“每一口都要嚼二十次才好。” 把俩姑娘喂好,杨菁犹豫了半晌,站起身亲自送她们去客舍安顿,细妹子一沾被子,两个眼皮就直打架。 杨菁叹了口气。 周成戳窗户外面嘀咕:“这女娃娃,心可够大的。” 她可是正儿八经的嫌犯,就是女娃娃年纪小,那玉神婆也不是个好东西,害人不浅,黄使才对他们照顾小孩儿,没多言语。 从客舍出来,杨菁脸上一沉,她刚才装得若无其事,今天其实有点难受。 她走到隔壁萍萍房间门外,戳在门口不远的灌木丛后面,立了半晌,忽然一只熟悉的手从肩头上伸到前面,在她眼前晃了一晃,手指修长,骨肉匀停,指甲修理得整齐干净,手里捏着一只长颈的酒瓶。 黑色的酒瓶衬得那手白得发光。 很少有人知道,杨菁其实是个手控,比起漂亮脸蛋,她每次欣赏电视里的美男子,都下意识先瞄着手看。 杨菁一转头,顺着手臂看过去,谢风鸣只穿了身单衣,风一吹,衣领吹开,露出一截锁骨,乍一看身形单薄,可略一凝神,便觉得皮下的肌肉线条又柔又顺,特别顺眼,清清淡淡的兰花香扑面而至。 一瞬间,杨菁心头发烫,身体也隐隐有点发热。 说起来,她空窗期都有好多年,上一次谈恋爱,还是大一,而且没吃到嘴,将将试探着想感受一下人之大欲,那倒霉孩子竟然突然遇见了真爱。 他都遇见真爱,那肯定不能怎样。 之后学习忙,工作忙,后来穿越以后,人倒是清净,可心里颠沛流离的,也没工夫琢磨那些个东西。 杨菁品了品现在的滋味,必须得承认,她眼下的身体大概是已经熟透。 唉,可惜是古代。 杨菁再馋,再喜欢也不大敢沾染。 在她的时代,和个漂亮男人谈场酣畅淋漓的恋爱,火候到了,自然而然纾解欲望。 正经的恋爱,正经的生活,只要不乱来,轻易没人能指摘。 事后发现没法一起生活,分个手也轻松。 如今哪里行,她又不像人家杨盟主,盖世魔头,离经叛道,实力摆在那儿,有点事别人也只说一句风流人物。 她今天敢碰谢风鸣一下,没准明天就有官媒登门,她若是不同意,呵! 杨菁闭了闭眼,哼了声:“烦。” 她和杨盟主一样,爱好虽广,却也挑剔,可不是随便什么男人都愿意睡,她在现代没睡成。 杨盟主记忆里,倒似乎与这位有过一夕风流。 但也只同他有。 其他相貌好,身材好,还有点意思的男子也不是没遇见,只是都没起那样的心思。 谢风鸣莞尔,面上一肃:“抓,小姑娘一个,还能审不出?” 杨菁半晌没吭声,只接过酒瓶,打开一闻,竟不是酒,是壶玫瑰露,疏肝解郁的,还挺对她的症状。 慢吞吞地喝了两口,只听‘吱呀’一声,客舍门开,萍萍捧着客舍中备的蜂蜜水,脚步轻盈地往细妹子的房间走,口中还哼唱不成调的小曲。 萍萍和细妹子住相邻的房间,也就步路。 她驾轻就熟地一拨门,咔嚓一声。 杨菁没忍住叹了口气。 萍萍愣了下,缓缓回转身,笑了笑:“菁娘姐姐。” 杨菁伸手把蜂蜜水接到手上,打开闻了闻,一股子甜腻腻的香味,隐隐藏着一股暗香,和刚才在凶杀现场闻到的一模一样。 “这种迷药我倒是没见过。” 萍萍一弯眉,露出两个漂亮的小酒窝:“是我自己配的,野猪闻上一闻,都得头晕片刻,吃上一滴,能睡两三个时辰。” 她话一顿,又蹙眉:“我都这么可怜了,又是你亲手救回来的姑娘,为何要怀疑我?” 杨菁先走上去,把房门轻轻掩好,仍如往常一般扶着萍萍的肩头下来,慢慢向卫所大堂走。 “毕竟是我救的,你身世可怜,又乖巧又漂亮,年纪还小,我一开始就下意识忽略了那些异常。” 杨菁也是无奈。 她当初虽然没追全那漫长的‘柯南’,好歹也是看过几集的。 再说,同人文读了一大堆。 纵然这回,她家那系统都没给过太明显的提示,杨菁还是很难忽视掉这姑娘身上的违和。 “当时打开木箱子,我救你时就觉得哪里有问题,可当时着急,救了人又欣慰。” 一路走到刑房,周成踮着脚看,也是一脸的不敢置信。 杨菁让萍萍坐下,倒了杯玫瑰露给她喝。 “我一开始就该想到的,那回祭祀,九龙潭用十个祭品,总有些违和,九个才正好。” “还有箱子里的水。” 杨菁苦笑,“九龙潭能把江舟雪冻得乌发结冰,可箱子泡在水里那么久,里面进的水竟没凉透,触感仍有温度。” “一叶障目,没办法。” 第194章 皮相 夜幕低垂,忽然起了风,吹得周围树枝乱舞,瓦片里嗖嗖响,一派怪模怪样。 刑房里四壁挂着的灯烛随风摇曳,烛光落下,斑斑点点,萍萍的脸一半在光下,一半笼罩在阴影内。 周成缩了缩脑袋,低声道:“我看着她,浑身发毛。” 在这一刻之前,周成很喜欢萍萍这姑娘,甚是怜爱。 这孩子身世堪怜,又逢大难,却不曾怨天尤人,自从被他们救助以后,乖乖巧巧,乐乐呵呵,没有一句抱怨,连偶尔落泪,也是惹人疼的。 但此刻再看她,却感觉她这温柔可爱的皮相底下,藏着只凶神恶煞的妖怪。 萍萍连个眼神都懒得给周成,只盯着杨菁,上下打量,目光颇有些奇异:“我不够乖巧可爱么?菁娘姐姐,你没事怀疑我做甚?” 杨菁无奈:“我也不想的,可有什么办法。” “玉神婆是在我眼皮子底下死在竹楼,我去时,她喷出来的血还热乎……凶手难道还能跑远不成?” 燕十三也不可能让她毫无觉察。 萍萍鼓了鼓脸,没吭声。 “就蒋思齐的宅院,陷入其中,宛如遇见迷宫,我一路走来颇为艰难,你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姑娘,却比我先找到。” “为何?难道你精通八卦五行,能勘破机关?” 萍萍闻言轻笑:“是我没考虑周到。” “还有,你大概杀人经验寥寥,我是说,亲自动手,拿着刀剑,直接捅死人的经验少。” 杨菁叹了声,“亲手杀人的感觉,不一样?” 萍萍抬头,把手举起来,举在烛光下细看:“兴奋?恐惧?嗯,都有!还有些恶心。” 杨菁心下其实仍有些不敢置信:“你杀人的动作,理论上是可以,但也只是理论上而已。” 当时这小姑娘冲在最前方,院子里多树,阴影重重,竹楼昏暗,那个时间点,门外的人看内部情况,的确看不清。 两个同她一起赶在前头的丫鬟,惊慌失措,只瞟了一眼就吓坏了,完全失去判断力。 这姑娘只要动作够快,扑上去瞬间杀人,并非不可能。 可变数未免太多。 一次成功简直就是个奇迹。 萍萍有些无所谓:“有机会就杀了她,没机会就罢了,以后再来也一样,本就是一时兴起,无所谓。” 周成立在门外,悄悄把头缩回,忍不住摸了下耳后,一手的冷汗。 小林也道:“今儿算是长了见识,以后可不能瞧不起任何小孩子。” 想一想,一个小姑娘,相貌清秀漂亮,惹人喜欢,你走在路上遇见,忍不住同情心泛滥,稍稍照顾了她一下。 结果这小姑娘面上甜甜地对你笑,都是感激话,心里漫不经心地想,反正无聊,不如杀死你解解乏。 小林和周成在谛听都有些日子,面对穷凶极恶的恶人,也不曾这般胆寒过。 杨菁镇定得多,翻出两份卷宗,并在一起看:“四年前秋,玉神婆一直在京城东郊附近几个村落活动,是这个时候,你们两个认识?” 这小姑娘肯定和玉神婆很熟悉。 她出入蒋思齐的宅子顺畅自如,必是对各种路径了然于心。 撞门,扑杀的动作又干脆利落。 她必然对当时屋里的情况一清二楚。 萍萍含笑点头。 “是,一开始她在宣扬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群愚夫愚妇们都相信,我觉得好玩,就去跟她倾诉了下我那遭瘟的叔叔,婶婶。” “不成想,那女骗子,杀人魔,竟然想帮我。” “她一个忽悠别人杀自己亲闺女,眼睛都不眨一下的,看见我就两眼放光,喜欢得不行。” “她给我钱花,每天给我做饭,给我买各种好吃的,小零食,还为了给我做双鞋,扎得手指头都是血窟窿,最后思来想去,竟还找了个张五妹来养我。” 萍萍笑的眼眉弯弯,小脸红扑扑,煞是可爱。 “村民们都以为我被送到山上,立马就被张家收容,实际上不是那么回事,我是在山上浪迹了两年多,遇见了玉仙姑,她考察了好多人,最后才牵线搭桥,引着张五妹来见我的。” “玉仙姑的眼力,除了在我身上没管用,放在别处,确实次次都毒,张五妹是个好人,风趣幽默,待我如亲女,教我读书识字,虽然她那婆家瞧不上我,但我过得自由自在,挺好。” “就是有点腻,偏张五妹看得紧,我又懒得杀她,就使了个手段,让我那叔叔,婶婶找上门,果然顺当离了张家。” “玉仙姑还特别生气,她跟我说,她再做最后一票,攒足了银子就带我走。” 萍萍笑起来,“她要改头换面,去没人认识的地方,把我打扮成个小家碧玉,还要给我找个好婆家,让我过正常日子。” “真搞笑,我好好的老虎不当,她让我回去做只兔子?脑子坏掉了。” “我一下子就好烦,烦死人。” “不过,这地方也无趣,我想换个游戏场。” 萍萍收敛了笑,神色冷淡下来,“我便哄她,让她帮我玩一出假死脱身,顺便再整个起死回生,从蒋思齐手里骗一笔巨款。” “其实杀她这事,我也没想得特别好,不过无可无不可而已。” 萍萍摆弄自己的手指,面上露出些许无聊来,“可让我杀了又有什么不行,这世上,何处值得留恋?我也是喜欢她,才要杀了她。” 周成、小林:“……” 杨菁没再继续问。 周成倒是很不是滋味。 “哪来的糊涂话,多少人想活都活不了。” 人若是死了,无知无觉,吃不到美食,看不到美景,见不到想见的人,多惨! 杨菁把卷宗整理好,这玉神婆的,不过寥寥几页,很多事情尚不清楚。 她猜,之所以对萍萍关照,也是有移情的作用。 剩下的事,直接交给京兆府收拾。 京兆的差役过来领人,萍萍笑盈盈,言行举止仍是乖巧听话,不哭不闹,不像去受审,更不像去面对死刑。 几个差役倒是心惊肉跳,勉强神色不动,回去私底下没少嘀咕。 这姑娘到了京兆府大牢,还托人给杨菁写了一封信。 第195章 家里 萍萍那小姑娘,其人冷酷到可怕可怕,写来的信却颇带三分感性。 半个字都没提她自己,说的是玉神婆。 玉神婆告诉她,那年冬日,风寒露重,她身上衣服被扒掉,跪在村口,无数男女老幼围拢着骂她,往她身上泼各种污秽物。 她的小女儿,年仅三岁。 这帮人竟然让一个稚嫩的孩童看着她的母亲在村口受辱。 还当着母亲的面,提着孩子恶狠狠地砸在地上。 一次没砸死,他们竟砸了第二次,第三次。 那一刻,原先的她就已经死去,活下来的,不过是个恶鬼。 萍萍在信中写——‘她教我读书,教我礼义廉耻,我一个字都没往心里去。’ ‘这世上若真有什么礼义廉耻,我怎么没见过?’ 杨菁一时竟不知该怎么答。 萍萍大概也不知道为什么非要写这么一封信,最后并没提出什么要求,也没有想再见一面的意思,好像就是要写下来,给杨菁看一眼。 杨菁没说什么,把信收拢在卷宗里,留在谛听的档案室内。 十年,百年,甚至千年一过,后人再来翻这些卷宗,或许能想到些话来回复这个姑娘。 整个案子明明没什么人重视,杨菁几个却处理得身心俱疲。 倒是细妹子什么都没说,始终没提起‘萍萍’这姑娘,她是个聪明的女孩子,别看平日显得单纯,其实世间百态怪状,她也是见识过了,第二日发现‘萍萍’消失,还宽慰杨菁。 “世上有好人就有好人,但总归还是好人多。” 细妹子遇见过许多不平事,但她也得到了许许多多的帮助。 杨菁莞尔:“赶紧回去,仔细老白娘扣你工钱。” 小财迷赶紧往回跑。 老君香水行离卫所不过几步路,周成立在卫所门口就能盯着她进门,倒也很不必刻意去送。 许是遇到这么个有点可怕的小孩儿,杨菁回到家,看到抓耳挠腮地趴在桌案上做功课的小宝,还有戳在一边,虎视眈眈地瞪他,防止他偷懒的阿绵,一时感觉两个孩子简直省心极了。 杨菁撸了两把猫,小黑和它媳妇花花都懒洋洋地晒太阳,让她从头撸到尾巴,也只是不耐烦地拿尾巴抽了她一下,懒得躲开。 检查了下水碗和食盘,漆黑的水碗半满,食盘里还留着少量的鲜肉,看着有鱼肉碎,虾肉碎,还有些泥鳅,新鲜度都颇佳。 那边辛娘子直哼哼:“还能苛待这几个猫祖宗不成?” “唉,前几年连人都吃不饱,现在好日子才过了几天,哼,家里的狸奴不给捉老鼠,还得拿肉伺候了。” 数落归数落,家里孩子们喜欢得不行,辛娘子也便跟着上心。 真不为几只猫,只为了家里孩子们别老惦念。 菁娘要当差,整天对家里的事百般不放心,肯定受影响,一旦罚工钱,可不是这点杂肉能比。 小宝要读书,要时时刻刻惦记给猫喂饭喂水,惦记小猫咪会不会被家里人欺负,那他岂非会分心? 对儿子的前程,辛娘子自然看得重,难得儿子开了窍,读书越来越长进,她也不能拖后腿。 更别提还有阿绵那个厉害的,她敢不收拾猫食,小丫头片子就直接当着她的面,把她挂在厨房,给当家的和小宝补脑子用的好肉,直接割下来剁碎拌饭给她那心肝宝贝狸奴吃。 只一回,辛娘子肉疼得两个晚上没睡着觉。 能怎么办? 她还能掐死亲闺女不成? 只得一大早跑河边,直接从渔民的船上买那些便宜河虾,小鱼子,挑好的炖汤伺候家里大大小小祖宗们的嘴,不大好的剁成肉糜,拌上剩饭喂家里的猫祖宗。 辛娘子摇了摇头,回眸看家里狸奴对菁娘爱答不理的,没好气地过去训这两只。 “知道你们的鱼是谁拿银子买不?” “知道你们这些玩具,猫窝,还有你们这么高的爬架,贵的要命的爬架,都是谁花的钱吗?” “人家要摸,你们好好伺候伺候,懂不懂?” 小黑,花花:“喵,喵,喵——” 杨菁洗了把脸,舒舒服服地坐在书房里,拿块儿热乎乎的帕子糊在面上,听小宝按照计划表拼命抢时间背文章。 他背的正好是谢风鸣写的一篇。 端是虚伪。 乍听一大半都是颂圣,若细品,呵呵。 杨菁赶紧给他叫停,走过去翻了翻他最近背的文章,把里面几篇谢风鸣的都挑出去。 其实小宝这个年纪,这个阅历,还看不出什么。 就怕他记得熟,等将来年岁见长,阅历渐深,细细品味,果真受了谢大公子的影响,那可不得了。 谢风鸣当年是皇帝的爱子,杨盟主自己都调侃,说周惠帝的儿子,其一为谢风鸣,之后才是其他的。 爱子胡闹,写些古里古怪的东西,在他看来,就是人年轻,有活力,比较淘气。 旁人敢学,那可难得好。 当然,谢风鸣写的确实不坏,将来小宝长大,有了自己的判断力,他再去读,愿意读,杨菁也不管。 但如今,小孩子初进学,目的是科举,那还是要读些中正平和,比较正经的东西。 小宝认认真真,按照时间表把自己的功课完成,才松了口气,特别殷勤地跑过来给杨菁换热帕子擦脸。 “阿姐,先生说,今年云墨书院丙字班,要招一批十岁以下的童子进门。” “嗯,先生说,我可以去试试。” 杨菁莞尔:“那便去。” 说着顺手从书架上翻出后面一叠书册,挑了几页折好。 “靠前看看这几页,都是云墨书院先生们常看的书籍目录,对着大体过一遍。” 小宝乖巧点头。 孩子要考学,杨菁略微多关注一二,结果到了卫所,这帮人比她上心得多,黄使竟然想专门让白望郎去调查云墨书院的几个先生。 周成一把给拽住:“听说他们书院的藏书阁破旧,不如捐一笔翻新,也算支持我们大齐的文教嘛。” 小林:“我认识云墨的几个先生,以前办过他们的案子,请出来搓一顿?” 杨菁:“……” 别闹,她以前读书就最烦这一套,一群虚伪的大人,哼! 小宝老老实实自己考。 第196章 想法 小宝备考云墨书院,杨菁感觉家里就和当年她高考之前似的,衣食住行,处处谨慎。 唯一有点不同,她当年不大懂事,面临高考那等人生大事,竟一点都不紧张,她记得高考前一个月,她还悠哉悠哉地缠着她爸妈要出门旅游,出去高高兴兴玩了好几天。 她爸妈紧张得闹起肚子,她自己什么事都没有。 这会儿,小宝就略有些坐立不安。 小宝要考学这事,连严娘子都知道了,被后门外的那个书肆老板,糊弄着买了一大堆真真假假的备考资料送来,足足花了十几两银子。 嗯,杨菁去找那厮退了几本,换了几本,还找回三两银,给小宝当零花钱。 到底是严娘子的心意,一分一厘的,浪费了都不合适。 严娘子若知道自己被骗,会是什么样的心情,杨菁不大清楚,反正小宝很开心。 小宝这小娃娃,如今或许是被杨菁的各种奖励开发了一下,居然变成个小财迷。 他抄了书去卖,或是钓到些大点儿的鱼虾,卖出去积攒的银钱都放在他卧房的小箱子里,现在已经塞了八成满,碎银子加起来有三两多,铜钱零零散散的,也有四百多文,估计比杨震的私房还要多些。 闹得辛娘子天天看得眼热,老想给他抠出来自己替他攒,还是杨震难得振作夫纲,劝了好半晌。 不过最后起效的,估计还是杨菁那句:“你不让他攒,他以后可能都只肯花,不肯存了。” 说起来,严娘子所嫁的肖家,如今如遇天倾,大房肖正明绞监候,正在蹲大狱。 肖家一直都是大房在撑着,大房一倒,门庭冷落。 老太太病得糊涂,一直喊肖正明的名字。 肖正明的发妻周氏,一开始还走了走关系,和周家的老亲,肖家的老亲联系,想花钱让肖正明免死,可惜,一家子也找不出几个厉害角色,这等时候,也不敢乱伸手。 陈泽现在可谓凶焰滔滔,对朝廷官员们好不容情,天天都有人倒霉,大家正是该低着脑袋做人的时候。 好在二房受到的影响不是太严重,从小到大,肖二上有顶门立户的大哥,他给自己的定位不过是吃喝玩乐不惹祸,既从未有荣华,又何来的低沉失落? 大房的事,没牵连亲眷,他长子读书上进,现在在他妻子李家的家学,李家没把儿子当外人,肖家出了事,待他反而更周到。 才出生不久的小儿子受了一场折磨,却熬了过来,生得白胖可爱。 妻子端庄从容,并不因家里落魄就有所改变。 爱妾是他的心头好,只要看见她坐在房间里笑,那他的心情就会很不错。 杨菁这边忙完了谛听那一摊子乱七八糟的案子,厚着脸皮去肖家探望了一回严娘子。 嗯,肖家没把她这罪魁祸首给打出去。 二房几个下人还更殷勤了几分。 严娘子看起来还好,当然也免不了略带出些忧愁,为自己,为两个儿子。 别看肖家上下对二房都不大重视,可严娘子最清楚不过,大树底下好乘凉,寻常百姓在这世间,每走一步都是如履薄冰。 “那个小宝,也是你正经的弟弟。” “好好助他一把,将来他长大了,有出息,我儿也就算有个依靠。” 杨菁失笑点头,也哄严娘子:“我在谛听做得很不错,今年有一场大比,我还是有几分自信,只要成绩过得去,年底前一定能晋青衣使。” “将来我再做了朱衣使,朝廷给分宅子,说不得我还能给阿娘请个诰命。” 这可不算画饼,好几位朱衣使立下大功,朝廷都给封妻荫子,身为朱衣使的母亲,自是更要有诰命。 至于紫衣使,像杨慧娘,她不光给她娘请了三品诰命,连她小妹也封了郡君,虽说是特例,好像是她妹妹也帮着她立了些功劳,但也能看得出,身在谛听,绝对少不了荫庇家人的机会。 严娘子听她这么说,先是笑,随即又摇头,小声道:“刀笔吏挺好的,咱们安安稳稳,将来寻个好人家,成亲生子,过踏实日子。” “什么朱衣使,紫衣使,菁娘你可不要去做。” 严娘子生有一双富贵眼,从小就知道往家里扒拉好东西,可只有人在,富贵才有意义。 她在京城多年,不是无知妇人,只想女儿上进。 朱衣使也好,紫衣使也罢,在谛听想晋升,正经要看功劳。 功劳哪有那么好得?说不定就要卖命。 她生来亏欠这个女儿,只盼她此生平安喜乐。 “钱财权势都很要紧,但不值得我家的好姑娘,拿命去拼,明明有捷径能走,咱可不要冒险。” 杨菁:“……” 前几日,杨慧娘约了她出去喝酒。 她说什么来着? 对——‘来当紫衣使,努力往上爬,看姐姐多潇洒,办个大案子,江河上下,走南闯北一个月,你的阅历,见识将远胜常人。’ ‘身为女子,若窝在后院,看男人脸色过活,十年二十年,即便你身体康健,你本身也不算活着。’ ‘走出来,亲眼看看这世界,哪怕只活一个月,也比你后宅十年,所得到生命更为厚重。’ ‘怕死?身在后宅就不会死么?自己看看卷宗,京城这些官员,做到四品以上的,多少人妻子是续弦,且有的还续了两三回。’ ‘结发妻子哪里去了?病逝的,难产亡的,得了郁症没了的,数都数不过来。’ ‘反而是寥寥几个梳了头发做姑子,不婚不育的活得时间更长,只是,这一步也不算好路,可不只是寂寞。’ ‘怎么那些当官的大男人们,就能寿终正寝?’ ‘所以,怕什么死,好菁娘,你已经走出了这一步,千万别缩回去,对咱们女子来说,死又算什么?世间的为难事,每一样都比‘死’更折磨人。’ 杨菁:“……” 严娘子和杨慧娘。 杨菁不必想,她还是做杨慧娘好了。 当然,对着严娘子就很不必这么说,哄她几句,岔开话题,又不是很难。 没必要将严娘子对女儿殷切的期盼,视作洪水猛兽。 第197章 有事? 四月初七。 初夏,一到中午,天气就显热,云墨书院考核的日子也一日近过一日。 小宝火力壮,明明大人还觉得这天儿有些阴凉,他在书房读书,或是从学堂一路回来,都满脑袋大汗淋漓。 杨菁让辛娘子和阿绵,给他做了十好几条大块儿的汗巾,就是后世给小孩儿们用的。 四层棉纱缝合,上方折出个领,平日里若小宝四处跑闹,就让他塞在衣服里头,湿了换一条也方便。 唯一的问题就是小宝稍微有点嫌弃,嗯,又不敢跟他阿娘讲,害怕说出来阿绵姐姐揍他,更不敢阳奉阴违,也只好咕咕哝哝地嘀咕几句就罢。 很快到了云墨书院考核的正日子。 杨震忽然肚子痛。 辛娘子头晕。 阿绵得在家伺候这俩。 杨菁要值班。 小宝一大早煮了粥,给他老子和老子娘端到眼前,听他姐姐交代,回来要带块儿豆腐,才出了门。 一路气喘吁吁走到云墨书院,老老实实排队进考场,打眼一看,一众考生和他差不多,都是七八岁的年纪,全都正儿八经,与考科举似的,手臂里挎着小小的竹篮,里面笔墨纸砚都备整齐。 “……” 他什么都没带。 别的小孩子们也和考科举一样,大人专门给缝上簇新的,两三层单衣。 毕竟虽说入了夏,一早一晚仍是凉风习习。 辛娘子也很紧张,生怕孩子冷,特意给他准备了件斗篷。 斗篷还是拿杨震的旧斗篷裁剪的。 “……” 杨菁这几日忙,偶尔问一句小宝,说是准备妥当,她看辛娘子和杨震都上心,也便放心,谁曾想,这一家子紧张来紧张去,愣是没有一个紧张到点子上去。 小宝:“……” 周围一帮小考生,齐刷刷瞟他。 身为小宝的好朋友,孙佳也跟小宝一起来考试,忍不住惊讶道:“宝哥,云墨书院是要发纸笔的么?” 小宝:他也不晓得啊。 他姐也没跟他说! 哪怕在学堂,他也没考过试。 云墨书院现任老山长,项老夫子,和李先生显然也看见了。 李先生捋了捋胡须,笑道:“你又没贴个布告说让他们自备笔墨,也怪不到人家孩子。” 说着话,就遣了个学生,拿了一套给小家伙送过去。 就因着这一回,第二年再组织小娃子们过考试,一众小孩儿没有一个带笔墨。 吓得项老夫子赶紧红纸黑字的布告贴出来,把字写的老大——书院资金不宽裕,请考生自备笔墨!!! 当然,现在他们盯着小孩儿们像赶鸭子似的涌入自家书院,心情还是颇为愉悦。 几个先生慈眉善目地交代了下考试秩序,例行公事地提了提不许作弊之类,也稍作检查竹篮。 要说像科举取士时一般,到屋里脱衣服搜身,在云墨书院可没有。 在项老夫子看来,那有辱斯文。 再说,题目是昨天晚上才定下来,且他们选一拨小孩儿入学,要的是未来,不是现在就要求他们学问有多精,文章写得有多好。 项老夫子自己也有差不多大的孙子,这会儿在家,写一篇大字能圈出十几个可圈可点的漂亮字,他老子就又抱又亲,夸赞的话跟不要钱似的,这么丁点的娃娃,难道还能作出花团锦簇的文章? 要筛选的是学习能力,不是现在肚子里的墨水。 他亲自出的题目,保准让他们想打小抄,都不知该怎么打。 一整日,小宝考完试,先换了笔墨,出门买了块儿豆腐,又想着阿绵姐姐的话,去‘杨记’给菁娘姐姐打一盆羊肉汤,买了两个胡饼,亲自送到卫所去。 杨菁好歹记得他考试,把谢风鸣拿给她的砚台递给小宝。 谢风鸣当年是出了名的力压状元。 给小宝用,也算沾沾文气。 她高考时,家长老师们还会穿个旗袍,寓意旗开得胜,别管什么时候,讲个‘吉利’总不是坏事。 打发走小孩子,杨菁扭头就把这事抛在脑后。 她对自家小孩儿的学习有自己的规划。 计划表还在墙上贴着。 云墨书院若是能读,就当开发人脉关系。 这年头,同窗是正儿八经的自己人。 若是不能读,将来科举他照样会有同年,也无所谓。 人脉这种事,宜精不宜多,真志同道合的,有几个互相声援帮衬也便足够,太多了尾大不掉,也是个麻烦。 要是考上云墨书院,费劲写出来的计划就还要再修修改改,算一算也挺麻烦。 杨菁他们最近特别忙,一连数日未归家,就没关注小宝考试的情况,也不知他考上没考上。 谛听今年也要大考,消息确凿,各个卫所都要抓紧时间整近期的案子,争取做到能破的全都破。 此事本来去年就该举办,可去年是陛下登基的头一年,又是登基大典,又是各地叛乱迭起,谛听好些紫衣使,一年到头也回不了京。 朱衣使也有一多半不在。 而且牺牲的,也有很多。 小林相熟的王铮和张桓只是其二。 杨菁整理卷宗,发现一年时间,刀笔吏因公殉职三十一人,青衣使三人,朱衣使七人。 紫衣使倒没出事。 可谛听培养刀笔吏,也是大把的银钱花出去,一个青衣使,前前后后,各种资源钱财,能等身铸一个银子做的人。 至于朱衣使,想拿金银培养,都不一定能培养得起来,每一个朱衣使,都必有旁人不可及的过人之处。 谛听的人,那都是同吃同住同训练,朝夕相处,情谊深厚,每一个刀笔吏,每一个青衣使死去,影响深远。 自己人一口气死去这么多,大家哪里还有心思大考,如此拖来拖去的,就拖延到今年。 杨菁把卷宗收好,起身找刘娘子要了个馒头吃,人还没出厨房,就见周成一路小跑过来,神色凝重,如临大敌。 小林正喝粥,看他的模样陡然起身:“迎战!” 周成喘了口气,食堂一众刀笔吏全都开始抄家伙。 “菁娘,云墨书院那边有消息过来,呼,咱,咱小宝有点事。” 杨菁皱眉:“小宝?” 她顿时想起,不知小宝是否已考上了云墨书院? 第198章 是非 杨菁扫视周围,眨了眨眼,哦,看来小宝是进了云墨。 小林默默把筷子放下。 周成脸上表情绷得死死的,神色凝重:“有个小子说咱们小宝偷了什么东西,刚得的消息,还不知具体情况!” 杨菁:“……” “这可不是小事。” 周成皱眉道。 满座的刀笔吏,登时有些紧张。 梧桐巷卫所这边,别管刀笔吏还是差役,大部分都没怎么读过书,但对自家孩子们读书这件事,那是相当重视。 读书人的脸面名声,能随意对待? 别说孩子年纪还小,读书人都需要养望,名声有一点瑕疵,对将来的影响无可计量。 黄辉听到动静,都搁下他的茶盏从后头过来,出门交代暗了的人:“查清楚,通知咱们在云墨的人,先控制下局面。” 杨菁:“……” 说起来,她永远认为自己所在的二十一世纪比当下要好上无数无数倍。 两者完全不能比,也不该比。 像现在这样的场面,人们之间的关系太过亲密,卫所上下的表现,有种不分青红皂白,就是要护持自己人的沸腾气,按理说,这多少也要算在糟粕里面。 但真置身其中,她被另眼相待,她的亲人被大家视作自己的亲人,整个卫所,从上到下,护短的理直气壮,那种感觉,心头的感动,她真是想控制都控制不住。 不过,咳咳,眼看周成的眼珠子都往武器库的方向瞟,黄使也若有所思,她赶紧颇‘息事宁人’地劝道:“事儿还没弄清楚,别急,别急,且让我先去问问情况。” 人家到底是云墨书院,京城第一,项老夫子人脉极广,按道理,皇帝和谢风鸣都得叫声师伯,实在不好相与。 杨菁三两下把剩下的一点馒头都塞嘴里,和黄使打了声招呼,婉拒掉周成替她壮声势的意思,赶紧出门就往云墨书院去。 她不是第一次来云墨书院。 书院曲径通幽,教舍分布在竹林水畔,杨菁和守门的老韩头说了两句话,进了门四下一看,仍是安安静静的学堂。 学生们多在教舍上课,不见喧嚣。 杨菁拐弯往丙字班的方向去,没走多一会儿,就看见教舍门前围拢了一群人。 小宝就站在石阶下,满面通红,泪珠在眼眶里直打转。 他身前不远,一壮汉面孔狰狞,指着他怒骂:“就是你小子,跑去提前偷了试卷,竟害得我儿落到最后一名,哼,你认是不认!” 小宝哽咽:“我没有——” “还敢说!” 壮汉抡起拳头,恶狠狠朝着小宝的脑袋就砸去。 周围学生都吓了一跳,李先生跌坐在地上,帽子早丢了,衣领也乱七八糟,急得浑身冒汗:“住手、住手!” 小宝一惊,向后退了一步,忍不住闭眼,那壮汉拳头还没砸在他身上,杨菁两步过去,护住孩子,反手一巴掌,正拍中壮汉的额头。 只一下,拍得他头晕目眩,恶心欲呕,跌在一边干呕了半晌。 “哪,哪来的黄毛丫头!” 壮汉怒目而视。 杨菁不理他,先给小宝整理了下衣襟,扶着他在一旁站好,又过去把李先生搀起来。 李先生一看她,心下一惊:“你——” 杨菁摇了摇头,问:“究竟出了什么事?舍弟缘何要挨打!” 李先生气得直翻白眼,瞪了眼壮汉,运了运气,才把事情始末说了一遍。 这回云墨书院的丙字班,招收了一批十岁以下的稚子入学。 谁都知道,进了云墨书院,一只脚就踏入仕途。 往日书院遴选学生,都是千挑万选,便是丙字班的小孩儿,那收的也是素有神童之名的那些。 当然,少不了招收权贵子弟。 可即便是权贵子弟,那也不是随意能进。 这回却尝试着多招收了些寒门弟子,但凡聪明伶俐有上进心的,即便如今书读得很一般,也略有侧重。 小宝入学成绩寻常,进学时算是比较落后。 杨菁心里知道,小宝进学太晚,别看奋起直追,速度很快,一眨眼就在他的学堂里颇有点独占鳌头的架势,深得先生钟爱,可其实他本人并非天才,只是不笨而已。 真和整个京城的学子比,他肯定有差距。 杨菁已经给他开了挂,否则,他想考云墨,岂非痴人说梦? 壮汉姓刘,别看长得彪悍,其实靠给人哭坟为生,家中有些银钱,便供了儿子读书。 这回考云墨书院,他儿子侥幸也考了进来,可没想到,书院在教学上颇严格,基本上五日一小考,十日一大考,若连续数次考到末尾,便会被劝退。 此次丙班的学生入学以来,已经考过一次小考,一次大考,刘家这孩子,刘耀祖,都是最后一名。 小宝入学时,乃是倒数第三进的班。 但上了五天课,第一次小考,他进步了好几名,考到了倒数第九。 第二次,他竟考到了倒数第十五。 丙班一共只有三十三个学生。 倒数第十五,差不多算是中游偏下。 昨天的成绩才下来,小宝高高兴兴回家,不成想第二日上学,竟飞来横祸,差点让人揪着暴打。 刘耀祖非说小宝提前偷了老师的考题,这才进步得那么快,害得他又落到了最后一名去。 他爹是个暴脾气,来了二话不说便要打人,若非李先生死命拦着,杨菁来时,呃—— 恐怕这暴脾气的刘阿爹已经让白望郎吊到屋檐上去了。 这会儿,好几个白望郎便低调地戳在墙角,直勾勾往这边看。 杨菁听完了这一篇,无奈道:“这位壮士,你空口白牙就说我阿弟盗了试卷,这可不行,是否有凭据?” “耀祖,耀祖,你来说。” 壮汉瞪了杨菁一眼,他脑袋还嗡嗡的,显然对眼前这小丫头有几分戒备,直接把躲在人后的儿子往外一提溜。 小孩儿很瘦,让他一提,竟和叼着个小鸡仔似的。 这孩子脸上泛着白,被掼在地上,趔趄了下。 “你说,你都看见什么了?” 这小孩儿咬咬牙,小声道:“昨天午睡那会儿,我,我亲眼看见杨嘉禾从后头,就那片树丛爬到李先生的屋里去。” “李先生屋里就有我们这次小考的试题。” 第199章 自知 初夏朝阳金灿灿。 一众学生哗然,喧闹顿起。 刘耀祖一边说,一边偷眼看他爹,满头的汗水流到脖子处,刺挠得厉害,他却不敢动。 小宝一时气急,脑子里嗡嗡地响,眼前发黑:“胡说什么,我什么时候去爬过李先生的窗户?” 他使劲想了想,只觉得冤枉。 “我每天都按时午睡。” 刘耀祖也不看他,低头揪着自己的手指头,小声哼哼:“我亲眼看见了。” 耀祖他爹,刘三兴立时火冒三丈,瞪着小宝,近乎咆哮:“你这小子,满嘴胡话,你们云墨书院怎么什么人都收?” “他这样的品格,做我儿的同窗,我都怕他带坏了我的孩子!” 刘耀祖深吸了口气,神色努力带出几分坚定:“先生,我可以带你去杨嘉禾爬窗户的地方看看。” “行,那就去。” 李先生一脸的严肃。 他心里其实不信小宝会偷试卷。 再说,偷那玩意有什么用? 他们要真在书院学习非常糟糕,那还不如早点离开,去别处求学,或另谋生路。 在书院里,别管怎么考,考得多么好,又不能让他们金榜题名。 杨嘉禾这娃娃他算是观察过,虽然底子确实很薄,但也只是底子薄而已。 书院入学考,是要看考生们多年积累的情况。 但在学校的小考,大考,考得大部分都是目前学堂上讲的那些东西,虽然仍需要积累,毕竟积累多,写文章就更轻松且更言之有物,判卷的老师心里欢喜,自然要给高分。 杨嘉禾的积累或许不够足,但他学习能力很强,当下学堂上讲的,他都能听得懂,写文章或许生涩,也有些干瘪,但他的卷子李先生看过,某些地方很让人心头喜悦。 反正,李先生挺喜欢他。 杨菁目光飞过去,定在刘耀祖的脸上,眉头微扬。 一个白望郎拎着扫帚,轻轻追在杨菁身后,声音压得极低:“那小子一看就不对,不如我——” “咳。” 杨菁手背在身后,做了个截止的手势。 这帮人有时候真连个底线都无。 其实也不能怪他们心疼小宝。 一年多来,小宝是卫所常客,乖巧懂事还好玩,那些白望郎们有时候老逗他,他从不恼,下回还被人家逗。 记得有个白望郎肠胃有点不舒服,小宝竟瞧出来了,送饮子时,专门给他准备热的。 还有其它种种,各种小细节。 孩子的乖巧懂事,特别触动人心。 杨菁只能说,小宝在家被阿绵培养得很好。 阿绵现在就喜欢拿各种眼神,表情支使他,他要是没意会到,阿绵总能让他吃点亏。 这孩子吃亏吃了无数次,眼力渐渐就变得很好。 现在,外头这些人再同他接触,享受到的就是这样的小宝了。 杨菁有时候有什么事,小宝也能知道。 她不清楚,阿绵这种教导是很不错,还是会有些坏处,只她来到这个时代才这么短的时光,小宝却是阿绵带大的。 两个孩子的相处方式已经持续了许久。 这种事,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小宝自己乐意,那就无所谓。 辛娘子倒是总恨铁不成钢,别人家儿子在姐妹面前,大部分都挺强势,他们家的这个可好,唉! 杨菁一路走,脑子里杂七杂八的。 “是不是该教小宝点坏?” 在当下这时代,当官的不坏,早晚要倒霉。 一行人浩浩汤汤穿过小径。 他们人多,好多学生和先生都不免关注一二。 好在李先生好静,他的屋子位于书院池塘东南,外面一片竹林杂树,人迹罕至。 到了地方,刘耀祖抽了抽鼻子,指着那一片杂树,还有李先生后窗户。 “他就从这边走,扒着窗户上去,当时中午,李先生的窗户没关。” “听见没有,我儿子亲眼看见的!” 刘三兴转头瞪小宝。 一众学生左看看,右看看,交头接耳。 白望郎落在杨菁身后,脸色很不好看,气得声音都有点飘,“看见没,都看热闹呢,再不控制,闲话真传出去怎么办,那帮学生全巴不得别人闹笑话。” 杨菁见他后背湿漉漉,莞尔:“别紧张。” “以后小宝科举要五人联保,名声坏了,连保人都找不到。” 正说话,就见几个小孩儿吵吵:“真有脚印儿,这么偏,谁会来这边?” “不会姓杨的那小子,真进了李先生屋里偷试卷?” 杨菁闻声转头,一把拽住白望郎都快抡起来的扫帚。 李先生揉了揉眼睛,轻手轻脚地走过去,蹲下身看,那边刘三兴伸手就去扒拉小宝的鞋子。 他一伸手,杨菁下意识把小宝抱起,一时没看住,白望郎的扫帚横扫到刘三兴脸上,扫了他一个大跟头,反手又一下抽嘴上,抽得刘三兴直翻白眼。 杨菁:“……” 把满脸懵懂的小宝放下,笑了笑:“来,脱鞋。” 小宝赶紧把靴子一脱。 杨菁一看就挑眉,啧了声,点点头,也没隐瞒:“确实,脚印是我们家小宝这双靴子留下的。” 小宝顿时愣住。 刘三兴一下子激动起来,手舞足蹈,目光灼灼,死死盯着书院的先生:“你们看看,我说什么,这还能有假?” 李先生一脸意外,接过靴子细看,神色渐渐凝重。 鞋底黏着的土坷垃和草屑,就是这一片的土。 杨菁都用不着找谛听的专家来判断,她自己一眼就能看出,其他人也看得出来。 且鞋底的纹路也同脚印很相符。 刹那间,议论的,说小话的,冲着小宝挤眉弄眼的,瞎嚷嚷的,好好一座书院,八卦声四起。 小宝嘴巴一瘪,眼睛发红,杨菁安抚地拍了拍小孩儿后背,笑道:“别哭,别急。” 说着,杨菁转头四顾:“嗯,刚才刘耀祖说的时间,前天中午午休那会儿是,大家伙儿都想一想,那会儿有没有人看见我们家小宝?” 这些年纪小的学生,大部分晚上都是走读,需得回家,但书院也安排好了寝斋,供他们午休用。 小宝自然不是一个人住,同寝的还有两人。 只是那两人—— 刘三兴冷笑,一脸的不屑一顾:“呵!他同屋的那两个这几日中午都努力读书呢,我就不信,你还能——” “我看见了。” 提着扫帚的‘小厮’,谛听优秀白望郎,义正词严,“这名小秀才一直在午休,从未出过寝室大门。” 第200章 诘问 众人齐齐转头。 白望郎煞有介事:“我记性好,绝不会记错,那天中午,李先生买了只烧鸡,提着桥东桂花嫂子卖的炊饼和桂花酿,去了山长那儿。” “那边那个,穿灰蓝色衣服的小郎君,他那日中午没歇,在湖边坐了一中午,还有黑色衣裳的,对,就是你,偷偷出来喂猫是不是?” “别老喂,书院几只狸奴,现在挑嘴到,鱼稍微有点不新鲜,刺多一点,人家看都不带看一眼。” “都是你们这帮小屁孩给惯的。” 白望郎噼里啪啦一通说,还点出几个老师的行踪,说得嗓子直冒烟,声音或高昂或低垂,十分引人注目,也特别坚定。 周围本颇为紧绷的气氛,顿时松散许多。 甚至有不少学生笑起来。 大家自然而然地有些相信眼前之人说的东西。 杨菁不记得眼前这白望郎的名字,但知道他。 他这人从外形相貌,到言行举止,都属于那种,你一看,就觉得他是个实心葫芦,是个好人,老实人,只会老实话。 暗了的白望郎,大部分都是从底层筛选,甚至有很多从牢里捞出来的,选择标准,除了品性要过得去,相貌大部分都要一个‘平平’,多是混到人群里挑不出来的那种。 不过若十分有特点,像眼前这个,也能被暗了收容。 像现在这般时候,他这样的人站出来说句话,比别人说十句都好使。 杨菁轻叹了声,看向刘耀祖父子:“你们看,我阿弟也有证人。” 刘耀祖脑袋都炸开,指着地上清晰可辨的脚印,皱眉:“你,你自己都说,这就是你弟弟的脚印。” “什么证人,谁知道他是个什么人!” 说着,抹了把额头,他忽然扭头看李先生:“先生,您屋里是不是也有这样的脚印?” “就前天,您看见了没有?” 李先生:“……” 他每天忙得连吃饭的工夫都快没有,还有心思去看什么脚印不脚印? 杨菁轻笑了声:“我说的是鞋印。” 说着,她取出纸笔,极为迅速,却精细地将那‘贼’留下的鞋印拓印下来,递给李先生看:“可有差错?” 李先生看了半晌,只说了个:“一模一样。” 那边白望郎笑道:“踏痕,滑痕,磨损,别无二致。” 杨菁点点头,转身让小宝把鞋子穿好,扶着他的肩头,指了指那一排脚印旁边的位置:“小宝,你也走一圈。” 小宝懵懂地看了眼阿姐,乖乖沿着脚印的方向一路走过去,又走回来。 杨菁顿时失笑,伸手指了指,示意众人都看。 “前天同今日环境相差不大,这两天无风无雨,且李先生所在的屋子的位置也巧妙,外部干扰很少,否则,两天过去,脚印也不会如此清晰。” 李先生深以为然。 他这屋子,可真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要的就是那外头狂风骤雨,我自安然的踏实感觉。 “既然大家都认,外部环境相差无几,那大家都来看,所谓的‘贼’留下的这排脚印,是不是我阿弟的。” 白望郎不知从哪寻了个灯笼。 灯笼红光一照,地面的痕迹清晰可辨。 ‘贼’的脚印,后实前虚,印记有点浅。 可小宝的脚印,右侧比较清晰,左侧略虚,左右脚稍有分别,左边的脚脚步似要略重。 杨菁笑了笑:“这个‘贼’嘛,看他的踏痕和拧痕,都很特别,我说些术语,诸位大概也不见得愿意听,我就直接说结论,这是小脚穿大鞋的典型特征。” “也就是说这个‘贼’,他穿了双不合脚的鞋。” 众人齐齐愣住。 杨菁伸手比量了下:“看足弓区,这是个扁平足啊,步长,九十?步宽,四?步角——” 后面白望郎有些着急,跟了句:“有些内收。” 杨菁点头:“没错。” “我这水平到底还差些意思,只能大体确定这个‘贼’的身高,体重之类,如果让谛听的老行家看,应该更准确。” 一众学生都听得一愣一愣的。 李先生等围拢过来的先生们,心下也很好奇。 一群读书人,平日一心只读圣贤书,甚少见到这样热闹的场面,难免新鲜。 李先生看了半晌,琢磨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对,很明显,这根本就不是杨嘉禾的脚印。” 身边的学生们也点头,纷纷看向言之凿凿指认小宝的那个刘耀祖。 小宝这才抽了抽鼻子,心情好转。 李先生也松了口气。 身为书院的先生,他和项山长交情匪浅,自家的学生们闹出事,他这心里也七上八下,如今见有了定论,目光一转,轻咳了声,就要打发这帮学生离开。 围在一处,也不好看。 只是他尚未开口,杨菁忽然喊道:“刘耀祖。” 刘耀祖顿时紧张,猛地往后退了一步,低头捏住衣角。 刘三兴一把搂住儿子,瞪向杨菁:“你要做甚?” 杨菁沉下脸,根本不理他,只盯着刘耀祖:“你难道不该给我阿弟道歉?” 刘耀祖浑身一颤,咬牙不语。 刘三兴脸上登时憋得通红,磨牙:“我儿道哪门子歉!” “我听不懂你说的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也不信,我只相信我儿子,哼,你们书院包庇他,没个作为,但这事没完——” “是不能完!” 杨菁神色冷冽,“我阿弟正大光明地考入了云墨书院,每一次成绩的进步,都是他日夜苦读不辍得来的。” “大家都是读书人,名声何其要紧。” “现在随便一个人,随意几句话,如此轻松,可就这么几句,若我阿弟无可辩驳,等待他的是什么?” “他多年努力,付之一炬,从此与科举无缘。” “毁人前程,等同伤人性命。” “诬告士子,故意阻挠士子应举,杖一百起,若我阿弟有个好歹,刘耀祖,你最少也要判个绞刑。” 刘耀祖顿时脸色煞白。 旁边白望郎侧过头去,以免让人看到他脸上的笑。 云墨书院里,一群不到十岁小孩,愣是拔高到诬告士子上去,别管送到哪个衙门,也都没这个判罚。 但他当然不会说。 刘耀祖眼眶一红,落下眼泪。 杨菁厉声道:“你再说一遍,前天中午午休时,你究竟有没有看到我阿弟进李先生的屋子,偷你们的考试试卷!” 第201章 无赖 惠风和畅,阳光明媚。 书院环境素来清幽,林木茂盛,常见些鸟雀停驻枝头。 此时,压力扑面而至,群鸟惊飞。 刘耀祖心里头阵阵发麻,一团话堵在嗓子眼,左右犹疑,到底还是没受住压力,小声支吾道:“也许,也许是我看错了。” 学生们登时哗然。 刘三兴皱了皱眉,面上阴沉。 杨菁看着刘耀祖,轻声道:“我阿弟要清清白白,你这个‘也许’,‘可能’,在我这里过不去。” 刘耀祖猛然低下头,双手死命搅在一起。 杨菁指了指鞋印。 “这鞋印不是我阿弟踩的,但它确实存在,还就是我弟弟穿着的这双鞋。” 杨菁冷下脸:“我阿弟没来,那脚印怎么回事?” 一众学生面面相觑。 “有人穿了杨小郎君的鞋子。” “故意陷害啊!” 所有人都将目光定在刘耀祖的脸上。 刘耀祖吓了一跳:“我没有。” 杨菁扬眉:“小宝,那一只鞋也给我。” 小宝四下看了眼,找了个石头坐下,把剩下的鞋子脱下来递过去。 杨菁翻开看了看鞋底的痕迹。 如今老百姓的鞋,很少有去外头买,都是自家人手工缝制。 小宝这双千层底,也是辛娘子辛辛苦苦纳的,上头还有打结没打好,结果弄得乱七八糟的小黑点子,纹路独此一家,别无分号。 杨菁叹了口气,伸手将鞋子递给刘耀祖。 刘耀祖吓了一跳,猛然向后退了好几步。 杨菁冷淡道:“你不是说,你只是看错了,那好,穿上去踩两脚,我马上能找谛听的人来勘验。” “如果确定,不是你穿着我阿弟的鞋子,故意陷害他,这件事于你来说,可以到此为止。” “否则——” 杨菁转头看李先生,“此等陷害同窗,品行不端的学子,贵书院要怎么处置?” 李先生其实很想息事宁人来着。 但眼前这个,她到底是谛听的刀笔吏。 云墨书院身为京城第一的书院,肯定不怕谛听。 别说谛听,皇帝都不怕。 前朝元佑二十六年,宰相薛铎于大殿之上,苦谏君王而不得,触柱而亡,血溅三尺。 薛家从此触怒君王,满朝上下都不敢再和薛家子弟有任何来往。 他们云墨书院可不管这个,当时薛家小公子人在书院,有很多擅长体悟圣意的官员和所谓的朋友,都来或暗示,或明示,让书院把那孩子给赶出去。 书院能存在,依仗的也是朝廷。 学子们来读书,为的是学成文武艺,卖与帝王家。 云墨书院若是让皇帝厌恶,那事可大了。 这帮来劝的人,有些的确是为了谄媚君王,故意做给皇帝看,但也有一些,是真心为了书院好。 可从山长到先生,愣是将那薛家的小公子护持在羽翼之下,半步不退。 当时很多优秀的学子,纷纷作诗作文,为薛家鸣不平。 云墨书院上下,别管先生还是学生,在风骨这一块儿,绝对立得住。 但这回事不一样。 像刘耀祖这样的行径,本就该劝退。 李先生苦笑了声,含糊的话在嘴边晃荡了下,又给吞回去,沉声道:“自是该依院规行事。” “诸生但有品行不端者,逐出书院,绝不容情。” 刘耀祖脸都吓白了。 盯着杨菁递过来的鞋,简直像遇见洪水猛兽,他嘴角抽了抽,想起刚才眼前这女子说的那些足弓扁平之类的话,浑身发冷,骤然崩溃,捂住脸哭嚎。 “我,是我不对,我害怕才——先生,我再也不敢了,您不要赶我走,我若是不能留下,我,我——” 随着他的哭嚎,刘三兴的神色越来越阴沉,冷笑了几声,面上凶光毕露,上去冲着儿子的脸就是一巴掌,打得刘耀祖趔趄了下,鼻血狂流。 “混账东西,人家吓唬你两句你就怂?” “怂个屁,你看见了就是看见了,刀架在脖子上也不能软!” “他让你穿鞋你就穿?” 刘三兴上去几脚,把泥地里的鞋印踩得乱七八糟。 “就因为你这窝囊样,连累你老子在你大伯面前总低一头,你什么时候能学学你文安哥!” 刘三兴连连顿足,手舞足蹈,怒瞪杨菁和李先生等人。 “我管你们那些屁话,这姓杨的小崽子就不是个东西,他就是个贼,出去老子也这么说,老子骂他一辈子!” 小宝简直目瞪口呆。 李先生皱眉,向前一步,怒叱:“你做什么!” 这动静一大,云墨书院的护院们赶忙围拢,人人手持长棍,厉声呵斥:“安静,谁在书院里闹事?” “闹事?老子就闹!怎么地,你们还敢杀了我?杀,往我脖子上砍,往我脸上打,弄死我!” 刘三兴丝毫不怕,更来劲,自己就砰砰给自己脑袋来了两下,嗷嗷叫唤,“就是打死我,老子也骂他,这狗东西就是个不知廉耻的贼,读书人之耻!” “还有你们书院上下,全是没用的东西,连好人坏人都分辨不出,都是瞎子。” 李先生怒急,他性情耿介,哪受得了这个,连声呼喝。 护院赶紧拿棍子连打带扫,将人往大门外轰。 即便被打得龇牙咧嘴,这刘三兴仍是骂骂咧咧,什么难听说什么,一路从书院骂到外面。 杨菁顿时明白,这就是个泼皮无赖滚刀肉! 白望郎都收敛了面上的笑。 刘三兴一闹,刚才杨菁占的那些主动,顿时流失了些许。 这手段确实膈应人。 虽说此时书院这里,围观的学生和先生都已经清楚前因后果,小宝也清清白白。 刘耀祖故意陷害之事,众人皆知。 大家还围拢上来安慰小宝。 但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刘三兴不管不顾,根本不讲道理,就是一口咬定,死命闹腾。 他们虽然不怕,可癞蛤蟆糊脚面,特别恶心人。 小宝年纪又小,还是这样正读书的时候,让他闹到影响心情,再荒废学业,绝对不划算。 杨菁目光闪了闪,冲白望郎使了个眼色。 世上会耍无赖手段的泼皮是不少,可对方就算觉得小宝出身应不高,好欺负,可云墨书院本身已是庞然大物。 敢在这里闹事,必有依仗。 第202章 不懂 刘三兴被搓出书院,脸上唱作俱佳的表情便收敛了去。 刘耀祖浑身直哆嗦,小声抽泣。 “哭什么哭,没出息的东西!” 刘三兴冷冷瞪了他一眼。 “现在知道哭了,在书院怎么就撑不住?儿子,老爹告诉你,脸皮不能这么薄!” “你既然已经撒了谎,就得把这谎话当真话,连这点能耐都没有,你将来怎么在京城混!” 刘耀祖低下头去。 刘三兴抻了抻衣服上的褶皱:“没事,你老子有的是手段,咱们走着瞧,老子非让他们求着你回书院不可。” 一边说,刘三兴已经盘算起叫上多少人去云墨书院‘哭坟’。 他可以定做个大横幅,不只是云墨书院,在举院街,国子监,贡院,夫子庙。 所有的地方他都能哭。 若是有人来驱赶,那更好,更热闹。 至于官府,他可不怕。 刘三兴自认为是正经的江湖客,向来对官府这‘东西’有种与生俱来的轻蔑。 被关上几日,打上几棍子又如何? 被关了更好,他更光彩! 眼下那位皇帝老儿,不是正整顿京城各大衙门,规矩都严,最忌讳刑讯逼供。 他在外头也不是没有弟兄。 几个挑担的白望郎,看着刘三兴父子俩的背影,一对视,齐齐翻了个白眼。 谛听在情报这一块,一向是京城诸衙门翘楚。 杨菁人还没回到卫所,刘三兴的资料已经摊平摆在桌面上。 周成,小林,还有暗了那边闲下来的白望郎等,已经把他半个月前在某个半掩门处讲的梦话都给扒拉出来。 “我还当他就是个哭坟为生的泼皮,不成想竟还真有点来头。” 哭坟是副业。 正职是个倒斗的。 靠山确实牛,怪不得在书院都敢撒泼。 中原目前势力最大的倒斗盗墓,有两个派系。 被刘三兴视作依仗的,就是其中一个派系。 ‘李、王、张、刘’四家联手,自号‘地龙王’,专门做下九流盗墓的生意。 前朝,梅贵妃刚下葬,连一年都不到,结果就让这个‘地龙王’给刨出来,连皇帝亲自吩咐给贵妃陪葬的玉璧等宝物,都流落到了黑市里。 当时皇帝大怒,官府极力围剿,这帮家伙就低调了一段时日。 近期又开始冒头。 这帮人虽然背地里做见不得人的买卖,但明面上各有身份,尤其是李家,经营了好些生意,人脉也广。 谛听也好,还是其它衙门也罢,对他们暗地里干什么其实有点数。 只不过抓不住现行,也只能收拾掉些小喽啰,干脆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主要是这帮人家大业大,好歹还讲点规矩,那帮散兵游勇若没个约束,闹出的乱子也许更大。 别管是不是嫌麻烦,嫌利益不大,不肯费事,所以随意找了个借口,反正这么多年来,这帮人盘踞在京城各种阴暗角落,已如庞然大物。 刘三兴和这几家的刘家,有点亲戚关系,也算是硬攀上去的。 最近这两年,他扒上刘家一个还算得用的管事,在京城也算混出些名堂,黑道上那帮人见了他都叫一声‘兴哥’。 周成一脸严肃地抱肩立在桌前,眯着眼看杨菁。 小林手指按在后墙上那副京畿舆图上,手指不停地在各种比较‘危险’,很容易‘漂没’人,以及东西的地方,若有所思。 杨菁哭笑不得:“不过一个泼皮,真不至于。” “就是泼皮才讨厌,菁娘,你可别不当回事。” 周成肃然道,“咱们家小宝难得考上了云墨,但凡是云墨的先生,放了学生去参加科举,十个里最起码有六个能考上。” “考不上,再来一次,也能差不多。” “不能说咱们小宝年纪小,离科举还早,你就不关心他。” 杨菁:“……” “那厮狠话都撂下了,你等他有动作再收拾,就是能及时收拾掉,孩子被吓到怎么办?” 杨菁抢了两次,终于抢上话,笑问:“他身上有没有背着大案子?” 小林沉默半晌。 那边白望郎小声道:“……可以有。” 也就是说,目前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弄起来关几日,还是得放掉。 白望郎的暗示,杨菁只当没听见。 不是说,杨菁觉得谛听就一点盘外招都不能用,只是用也要有底线。 栽赃陷害也好,故意诱导也罢,都不是谛听该干的。 杨菁吐出口气:“不是我清高,是底线这东西,只会越来越低。” 谛听今天陷害个泼皮,明天就可能陷害普通百姓。 黄辉看着他们旁若无人地嘀嘀咕咕,拨了拨茶盏,听见杨菁的话,才扬眉一笑。 周成不觉生气:“那就对付不了他?” 他们追溯了数年,真要翻他犯的那点事,也不是翻不出,只是不够。 反正不足以让他害怕。 杨菁莞尔:“攻其畏,虽勇者怯;破其恃,虽狡者困。” 周成:“……” 小林无奈道:“对付‘地龙’?也不是不行,但这可很需要时间——” 杨菁失笑:“帮我翻翻,看看他都做过什么好事没有?” “啊?” 周成愕然。 杨菁已经起身,拍拍手招呼诸白望郎,“都翻记录,看卷宗,哪怕不是他做的,张冠李戴一下也无妨,什么尊亲睦邻,拾金不昧,或者别的什么,能找出来的都找一找。” “小周,帮我给京兆府递个话,请他们和咱们卫所联合贴出布告。” 周成:“??” 杨菁笑起来:“我们要大力褒奖刘三兴,使劲夸他,这布告天天给我贴,再请他过来一趟,我们黄使亲自热情迎接,好好接待。” “赏钱咱们拿不出,但好话可以给很多。” 周成满脸懵懂。 黄使忍不住露出一抹微笑,小林更是一拍大腿,起身就走:“好,我让人好好宣扬宣扬,从此以后,刘三兴就是咱们谛听,还有京兆府最好的朋友!” “还有,把京城那些倒斗盗墓的小家伙们搂一遍,该打就打,该关就关,都从重。” 周成茫然地看着整个卫所上下都开始折腾。 他跟着折腾了半晌,忙得满头大汗,愣是弄不懂自己在忙些什么。 第203章 不骗人 刘三兴蹲在槐树胡同外的空场上,看着眼前小猫三两只,大怒:“毛七,你个臭小子不想活了,老子让你给我找人,你就找这几个?” “看看这个,一身黑毛,凶神恶煞。” “还有他,脸上的疤瘌这么多,连嘴都瞧不见,让他站出去,他会让人觉得可怜?” “说了一百遍,找慈眉善目的,楚楚可怜的,懂不?” “哎哟,兴哥,哪还有空给你搞这些,你是不知道,就昨天晚上,鬼市那边出了大事!” “老郭,还有张海天,王顺子,都刚打了个窝子,东西还没捂热乎,就让京兆的人给一锅端,啧啧,惨哦。” 毛七做了个割脖子的动作。 旁边几个小子纷纷道:“道上传遍了,三个人一起出事,肯定是有内鬼。” “让老子知道是谁,老子非把他三刀六洞,剥皮抽筋不可。” “就是,出了这么个狗东西,我现在看谁都长反骨,怎么干活?” 他们说的热闹,刘三兴也直皱眉,他不干那些脏活,那是辛苦钱,也太危险,不值当。 这背靠着刘家,干点什么不能来钱? 就昨天,他给一家哭坟,棺材没抬出门,就扑到门框上哭,一直哭嚎到人家把钱给加到三百文,这才让路。 他们要是硬挺着也没事,看谁耗得过谁。 背靠刘家,他认识的三教九流一大堆,到时候整几个神婆神汉,说点误了时辰的害处,吓都吓死他们。 眼下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要给他儿子搞出个光明前程。 他很了解那帮读书人的性子,现在嫌恶他也无妨,只要儿子顺利过了这一关,他有的是办法拿捏对方。 “我来把这个恶人当足了,我儿子嘛,可怜。” 刘三兴磨了磨牙。 那边云墨书院一连收了横七竖八,拿羊血抹上去的血字。 就在学生们刚下了课,从书斋出来,四下飘飞的血字就糊到了学生们,先生们的脸上。 连项山长都被惊动。 李先生虚着眼,手举得老远,气得直咳嗽:“这无赖,混账!” 信里先是骂了小宝和书院一顿,话难听得没办法看,又说他儿子吓病了,如果书院不能好好把儿子请回去,安排最好的先生好好教。 下一回他的血书,就不只在书院里飞。 要飞遍全京城! “当老子怕他不成。” 李先生气得胸口发闷。 当然不怕。 项山长无奈叹气,当年他们指着皇帝鼻子骂,几乎只差一丁点,脑袋就要搬家。 经历过那一次,项山长便认为他这辈子,都不会再怕任何人,任何事。 可学生年纪还小。 “这几日,看着些娃娃们,尤其是杨嘉禾,注意他的情绪。” 李先生颔首:“哎哟,头疼。” 小宝也挺害怕,在书院读书时,心思都在读书上倒也还好,回到家见了阿爹,阿娘,两个阿姐,就忍不住眼眶一红,扒住阿绵的胳膊,也不说话,就是黏糊着。 满桌的饭菜,色香味俱全。 小宝吃得却很是艰难。 阿绵难得没凶他。 杨菁把刚煎好的肉饼给杨震,辛娘子,还有两个小孩儿分一分,撸了把小宝的脑袋,笑道:“虽然那个小书生,刘耀祖是,他做了坏事,欺负我们家小宝,害得我们家小宝差点蒙受冤屈,他爹更是做了很过分的事,但——” “他们现在改好了,都是好人。” 小宝:“啊?” “真的。” 杨菁从袖子里摸出布告展开。 “看看,石斛街,乙字二排三十一,刘三兴,举告贼人有功,其人三年前遇老人落水,救之,去年三月初五,解救被拐女娃两名……” 小宝赶忙凑过来细看。 其它的还有很多琐碎小事。 那个刘三兴还会帮街坊清理垃圾,送小孩子去找阿娘。 “衙门布告,这还能有假?京兆府和我们谛听决定,每天都去找这刘三兴,好好夸一夸他,让京城人都知道,这是个不折不扣的大好人。” 小宝满脸迷糊。 好人!? “可是,今天我们书院出现了好多血书,好吓人的。” “是坏人嫉妒你们云墨书院的学生们很优秀,故意坏你们的情绪呢,别放在心上,当个乐子看一看就好。” 小宝一怔,恍然大悟。 他虽然认为刘耀祖坏透了,他爹也好凶。 但阿姐不会骗她,这布告还盖了谛听和京兆府的大印,怎么可能是假的!? 小宝只觉得脑袋上总勒着的沉重的东西一下子就崩开,又照样好吃好喝好睡,活蹦乱跳起来。 刘三兴悠哉悠哉地等了两日,云墨书院毫无动静。 他并不着急也不觉得奇怪。 “见多了,全是些不见棺材不掉泪的蠢货。” “你们几个别出乱子,和哭坟有点不一样,不光这声要洪亮,吐字还得清楚。” “这一段都背熟,到了书院门口,给我发自内心地吼出来。” “桂花,你不是会唱几句,给我唱,只要从咱们面前过,都得让他们听清楚。” 刘三兴浑身发烫,他喜欢干这事。 看见那帮平日里高高在上的家伙,在他面前露出厌恶,恐惧种种情绪,他这心里头就一阵阵高兴。 刘三兴一挥手,刚张嘴要嚎啕,就听一阵锣鼓喧天。 几个差役大跨步地冲着他过来。 “哟,有披狗皮的。” 刘三兴舌头抵了抵上颚,似是尝到了些许血腥味,“老规矩,一会儿他们动棍子,咱们就躺地上,必要的时候,哼,也可以见点血……” “刘郎君!” 话音未落,几个差役人还没走到近前,先就笑起来,笑得一脸温和,甚至略带些谄媚。 “您老当真是品格贵重,我们卫所的黄使专门让我们来好好感谢感谢您。” 说着话,就把手里拎的两条鱼塞了过去。 刘三兴:“……” 他还来不及反应,差役笑盈盈地拍了拍他的肩头,就往旁边走,走了半截还客客气气地转身冲他招招手。 周围好些乡亲们嘀咕议论。 “你们看谛听几个卫所外头贴的布告没有,听说这人这几年背地里做了不少好事。” “这看个面相,可真看不出。” 刘三兴蹙眉,心里觉得十分膈应,转身四顾,就见他找来的几个弟兄,看他的眼神都有点不对。 第204章 解决 “瞪什么瞪,干活!” 刘三兴怒叱。 他几个弟兄对视一眼,都不动声色地向旁边挪了几步。 毛七有些纠结。 他们这帮人干的都是些见不得光的买卖,平日里捧着刘三兴,就是因为他背后有靠,万一出乱子,能扯大旗拉虎皮嘛。 可这会儿,毛七左看右看,觉得刘三兴这后脑上好像生出反骨啊。 这可不得了! 沉默片刻,毛七笑了笑:“兴哥说笑了,干什么活?” “哥几个都是好人,可不干那些下三滥的事,再说了,云墨书院那是好相与的,不敢,可不敢。” 刘三兴:“啊?” 毛七使了个眼色,众人一哄而散,独留下刘三兴满脑袋浆糊。 刘三兴四下看了眼,皱了皱眉,只好调头先回家。 “瘪犊子的,装什么装?” 他们还不敢,以前少做了不成? 刘三兴骂骂咧咧,远远看见家门,琢磨着这帮龟孙子不像话,回头再收拾他们,此时到底他儿子的事要紧。 别看他平日里总打骂儿子,其实还是很看重孩子的前途。 回家之前,还得先去张老六处,把最近要哭坟的名单拿到手。 差不多有小半个月没干活,家里的银子都要见底,以后孩子读书,他女人的胭脂水粉,老娘每个月都要吃的人参,样样要钱—— 刘三兴脑子里转着念头,人已经到了张老六的古董铺子门外。 风掠过蔷薇,香飘满长街。 过几日赚到钱,给他女人买两身新衣裳。 上一回买衣服,还是年前的事了。 他女人上要伺候老娘,下要照顾孩子,还有他家里那两个整日胡闹的弟妹,也不容易。 一只脚踩到石阶上,背后忽然伸出只手,一把薅住他头发,他汗毛一炸,人就被揪到旁边巷子里。 回过头,刘三兴吓了一跳:“麻子哥,哥,您这是做甚?” “做甚?你小子害死了我二叔,还敢问我?” 刘三兴:“……” 眼前这个麻子哥的二叔,是京城小有名气的盗墓贼,胆子不大,从不敢碰那些不好砰的坟茔,专门挑普通富户下手。 且不碰尸体,事后处理得细心,闯荡二十余年也没栽过跟头。 刘三兴是知道他,可井水不犯河水的,无仇无怨,他害人家干什么。 他还没说话,麻子反手摸出把尖刀,割肉的那种。 刘三兴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竖起,心里拔凉,眼看刀要戳到他腰眼子上,外面几个巡防营的官差路过,瞥了一眼,笑着打招呼:“这不是刘郎君?忙着呢?” 麻子眯了眯眼,一脸冷笑,把他往外一推搡,转身就走入巷子深处。 刘三兴满脸迷惘。 几个巡防营的兵士客客气气地打了声招呼,好像没看见那麻子似的,又列成队徐徐走远。 刘三兴从巷子里出来,冷风呼啦啦扫过,他人往张老六的铺子里瞧,以前一见他就迎出的伙计,一个都不动。 掌柜的似笑非笑地瞟着他。 他也不知怎的,忽然有些犹豫,心里头害怕。 刹那,那掌柜慢吞吞抬起手,做了个割喉的动作,刘三兴脑子里嗡嗡响,腿却软成一团,额头上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冷汗。 下意识,他扭头就跑。 一路趔趄,跑到自家巷子,就听那些街坊邻居议论。 “布告里说啥?刘三兴?” “就他?他能是个好人?” “人家长相是凶恶些,不过也没什么,至少我没见他祸害人,衙门都说了,他正经做了不少好事呢。” 刘三兴:“……” 他又不傻,怎会祸害左邻右舍? 兔子还知道不吃窝边草! 半晌,他忽然反应了过来。 背脊上冷汗嗖嗖地向外冒。 杨菁和周成一身青色官袍,不疾不徐地走到巷子外,冲这人笑了笑。 刘三兴目光在杨菁的官袍上打了个转,嘴唇一抖,心里隐隐冒出个荒唐的,不可思议的念头。 巷子口一树石榴,火红的花瓣纷纷扬扬。 杨菁立在石榴树下,美如仙女。 刘三兴看她的眼神,却像看到了只张着血盆大口的老虎。 杨菁笑了笑,很是和蔼可亲:“兴哥是,不知道有句话,你有没有听说过,是甘露盟杨盟主说过的。” “他说,当别人认为,你手里捏着能置人于死地的危险物时,那你最好是真要有。” 刘三兴:“……” “我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杨菁轻声道。 周成站在一边做严肃状,仔细品味杨盟主这‘至理名言’。 “比如说现在,李、王、张、刘四家的神仙们,都觉得你和我们谛听啊,和京兆府啊等,关系匪浅,那你最好还是确实和我们关系不错,否则嘛,你可以自己想。” 刘三兴扑通一声,坐在地上。 杨菁慢悠悠地往回走。 周成嘶了声,这会儿才闹明白,从昨天到今天,他们卫所上上下下那些人,东一榔头西一榔头地都在忙什么。 杨菁一看他的小眼神就笑:“咱们这般和气,想必没人会不满意。” 像这般手段,也只能应付刘三兴这样拖家带口,只敢小坏,不敢真同官府做对的家伙。 他若果然是杀人不眨眼的寇贼,官府给他发一百张‘好人卡’,也起不到效果。 但他只是依附庞然大物,又不肯靠得太近,连伥鬼都算不上的小虫子。阳光下的日子他彻底舍弃不了,就只能顺着杨菁给他指出来的路走。 第二日。 小宝从书院回家,面上带着点不可思议的惊奇。 “刘耀祖他阿爹——” “怎么?” “确实像阿姐说的,那是个好人来着。” 小宝笑了声,“他跟我,跟山长,还有李先生他们都道了歉,说是他儿子一直在说谎,还说是他们家里给他儿子带去的压力太大,儿子才会一时糊涂。” “现在刘耀祖退了学,他爹说,他跟不上云墨书院的进度,在书院反而对他不好。” 杨菁点头。 杨震和辛娘子也松了口气。 儿子考入云墨书院,他们心里高兴得很。 这两天儿子遇见了事,他们也不是毫无觉察,只是儿子不讲,他们也心存顾忌,便没有戳破。 今天再看,这小子又恢复了往日那大大咧咧的样,想来已经没多大问题。 第205章 清晨 入了四月,京城的天气越发古怪。 一时闷热,一时阴雨连绵。 这日,难得的清风徐来,温度正好,菁看了看天色,天还没大亮,披着件半新不旧的短斗篷,去厨房摘下挂在屋檐上的一罐子牛乳,又拿了路过巷子口卖果子的阿婆,顺手买的那几颗大红枣。 阿婆的枣子选的都是大果,杨菁常吃,觉得论甜度,固然还不及后世,但也算别有风味,比起那几家有名的干果铺子也不差什么。 最近上头每天都给他们卫所分些牛乳,羊乳之类,其他人嫌腥膻,都不爱喝,杨菁干脆一锅端,全提回来煮成奶茶,正好哄阿绵和辛娘子。 往常煮了,阿绵都十分喜欢,辛娘子其实心里也喜欢,只是每次喝前,都盯着茶叶,捂着心口,现任肉痛得厉害。 其实杨菁没用什么好茶。 像正儿八经买的上好茶饼,价格比肉还贵,品得便是清冽茶香,拿它们来熬煮奶茶,纯属浪费。 她只从大街小巷买些散茶,回来合着牛乳和麦芽糖细细煮,煮得似云似雾,口感绵密,再点缀些枣子浆水。 每次煮了,辛娘子一边嘀咕浪费,一边都要喝上足两大碗。 阿绵更是忍不住捧出去和各个小伙伴们显摆,逢人便说是阿姐专门煮来给她喝。 显摆了几回,连辛娘子都学会偶尔从外头带些茶叶回家,悄悄暗示,家里小孩子嘴馋了。 毕竟阿绵交游广阔,东西捧出去,连像梧桐巷刘家这等富贵很多年的大家族,也知杨菁手巧的美名。 还夸辛娘子贤良淑德。 天底下的后娘,能这么舍得让前头留下的闺女糟践东西的,也着实不多。 而且家中姐妹和睦,这全都是她这个阿娘面上的光彩。 杨震和小宝对奶茶的兴趣就不那么浓了,小宝喜欢甜食,可奶茶一喝,每每闹肚子,实在烦人。 杨菁估计这孩子有点乳糖不耐受。 杨震嘛,纯粹是山猪吃不了细糠,你给他什么都不如给他一碗井水,灌起来痛快。 瓮里奶茶翻滚,宛如钟乳仙酿,杨菁一转头,隔着厨房的窗子向外头葱葱郁郁的大槐树上瞥了一眼。 两只肥鸽子呼啦啦地在树上乱飞。 她扬了扬眉,不紧不慢地把煮好的奶茶,趴在窗户上笑:“您这是上哪儿逍遥快活去了,脸上、脖子上的装饰挺新鲜啊?” 那分明是女孩子的抓痕? 谢风鸣生无可恋地垂眸微笑。 还逍遥快活? 昨天大半夜的,先是那位陛下直接冲到他的侯府,闯入卧房,刺溜一下就钻到他床铺里头。 谢风鸣真是差点把床头暗格里淬了毒的毒刺拔出,如果不是及时看清楚皇帝那张脸,现在他已经是刺王杀驾的主人公了。 他心跳都还没平复,素来端庄文静,特别有国母风范的皇后嫂嫂,也像秋风卷落叶一般卷进来,这还不算,皇后嫂嫂慌不择路,竟然也往他帷幔里钻。 那一刻,谢风鸣觉得自己已经死去。 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像只被狼将将捉到的兔子似的,从窗户里窜出去的。 蹿出去脚还没落地,两个小丫头手里钻着剑,一通乱舞。 其实她们但凡有点章法,谢风鸣都不至于这么惨。 可这俩真一点章法都没有,谢风鸣生怕她们把自己给削了,只好一只手捏着简单披上的外袍,以免春光乍泄,一只手努力控制这两个姑娘。 结果剑倒是没伤到他,两个姑娘的长指甲比剑恐怖。 谢风鸣抖着唇,简单又不大简单地把自己可怕的经历一倾诉。 杨菁笑得不行。 谢风鸣:“……我嗓子快喊冒烟,江舟雪那厮愣是不管我。” 杨菁:“……” 江舟雪:“……” 他怎么管? 去小谢的床上抓皇帝和皇后。 这倒也不是不行。 陈泽当年起兵,从甘露盟借船,借道,借箭,借粮草,登临天下的头等大事,却是是覆灭甘露盟。 虽说师妹总说,甘露盟败在‘不合时宜’,并非败在陈泽手里。 师妹说,几百年后,若两者再战,甘露盟必要胜过陈泽的陈家军一百倍,一千倍,甚至根本没有可比性。 但当下,果然还是不行。 江舟雪不太懂这些东西,他也不去想,这些都是师妹考虑的东西,他只是武器,是剑而已。 师妹说,天下太平总比乱世好。 那就好。 师妹觉得,乱世争锋,各凭本事,没有私仇,那就没有私仇好了。 至于对付两个看起来也就十四五岁,还没有他肩膀高的小姑娘,江舟雪更不会做,也不能做。 甘露盟的规矩,对老弱妇孺,都要春风化雨的。 江舟雪可能不太会变成春风,但也不好‘助纣为虐’。 杨菁笑得不行,招招手把谢风鸣忽悠下来,先给他杯奶茶暖手,再去屋里提了药箱。 谢风鸣的脸白的透明,指甲痕迹也就特别明显,让他顶着这张脸出门,还不知要传出什么稀奇古怪的闲话。 杨菁给他涂了药,就打发他烧火,自己捞起几块儿肥猪肉炼油,这活儿她如今已做得娴熟,很快猪油熬了一罐子,把脂渣挑出来,一会儿给小孩子配粥吃。 以前都说什么猪油不健康,杨菁如今吃猪油也香得很。 早早下了锅的稻米也已浓稠,泛起一层米油,再捞一碟子瓠瓜切成薄片,糖融一融,加上醋一起腌制,配粥正好。 收拾出朝食,杨菁先拿盆子盛出,把谢风鸣和江舟雪喂饱,打发他们出门,这才叫了小宝起床吃饭上学去。 杨震和辛娘子昨天晚上忙到半夜,帮一个客人清理修补他们家的老箱柜,忙得过了头,睡得太晚,今早本准备让他们踏踏实实睡到自然醒。 可小宝咯吱咯吱吃脂渣的动静太‘香’,辛娘子瞬间醒来,根本躺不住,出了门目光灼灼地盯着厨房里她备下的老腊肉,还有风干的兔子和鸡鸭,眼见东西没被祸祸,这才松了口气。 最近杨菁已经很少起这么早做朝食,倒不是她起不来,如今又没手机,晚上熬不了夜,早起是件很容易的事,只不过辛娘子被她的大手笔崩了心态,再也不想着锻炼出个勤快姑娘。 第206章 相信 辛娘子偶尔和娘家人聚一聚,家里那些姑嫂都劝她,说不能对前头的闺女太好。 “人惯会得寸进尺,你一开始太和善,将来有一点不对,人家都记恨你,她头来,先好好把规矩立一立。” 辛娘子:“……” 当她没立怎的? 这不是——家里主要的钱财来源换了人。 人家给钱给得痛快,哪里还有底气弄劳什子规矩。 “我家菁娘规矩好得很,在外头转一圈,知县家的千金都见过了,没有比我们家菁娘更气派,更有规矩的。” “现在我在家,每天都要读书,水得烧开才能喝,至少两天要洗一次澡,被褥最起码十天拆洗一次,家里不能有一只蟑螂。” “没办法,菁娘立了规矩,给预存了个什么身心清洁费用,每天半两银,如果大家都不坏规矩,银子就给我存下来,要是有人坏,就扣掉,唉,规矩太琐碎,简直愁死人。” 辛娘子如今嘴皮子也变得颇利索,以前也利索,就是伤害性不大,现在嘛,她家里上上下下,跟她讲话时,都时不时地就闹点不自在。 厨房窗明几净,烟火气十足。 辛娘子闻着味叹了口气,老老实实给自己舀了一大碗软糯香甜的米粥,夹上几颗脂渣,塞进饽饽里开吃。 她现在也懒得说些什么俭省的话,所谓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别的都好办,可吃这件事,真没法子将就。 以前吃糠咽菜,能吃个半饱,一家子就很满足。 现在嘛,吃多了精细米粮,连她自己有几回,回两家吃饭,看到碗里混合了野菜粗粮的粥米,还没吃,就已经感觉嗓子眼生疼。 这脂渣真香啊,一咬嘎吱一声,金黄酥脆。 “回头不能这么干吃,拿来炖菘菜最佳。” 辛娘子忍不住嘀嘀咕咕。 杨菁莞尔:“好,回头我找些好肉,最好八分瘦,二分肥,专门做些脂渣当零嘴。” 说起来这还是她当初去青岛旅游时,买本地特产时知道的做法。 那个卖特产的大娘是个喜欢唠嗑的,卖东西的工夫,能从天南唠到地北,这脂渣的做法更是一口气说出七八种。 辛娘子:“哎哟,姑奶奶,你可别故意拿好好的肉做脂渣,多浪费!” 吃完饭,辛娘子目送小宝出门蹬车,老老实实去书院,才帮杨菁把奶茶重新打包好。 辛娘子专门挑她男人专门制作的漆木食盒,里面有固定的卡扣,正好卡住家里特别漂亮的瓷罐子。 随便找个草绳提个木桶就出门哪里行。 再好的东西,你不好好收拾它,也显不出贵来。 辛娘子在送礼这方面,特别有智慧,以前她往亲戚、朋友处送个年礼,都能把十几文的果子,送出十两的价值。 杨菁穿好熨烫得干干净净的官服,提好食盒,回头就见精心布置的小院里晾了好些打了补丁的夏装。 天气渐热,一家子的衣裳都得取出浆洗晾晒。 辛娘子活做得颇为精细,像杨震和小宝的几件袍子虽则打着补丁,色泽却相差无几,针脚也细密,稍远些根本看不出来,阿绵的那件裤子,甚至还绣了一点水波纹的绣纹。 说起来,她前阵子抓贼,弄坏了一身鹅黄袄子,杨菁仔细瞟了几眼,没找到,不禁失笑。 那天,辛娘子见到她那身袄子,气不打一处来,当面没好意思骂她,回去跟杨震嘀咕了大半宿,说她不知道吝惜东西。 之后一连好几日,辛娘子四处淘换各种布头。 看样子是没能修复成功。 杨菁也看见一件辛娘子的衣裳,很旧了,泛着灰白,手肘那一块的补丁显然补了好多次。 出了门,她就从成衣铺子,比量辛娘子的身量,给她买了两件葛布的夏衫,还有一件蕉布短褙子,又买了两件柔蓝的百迭裙,比较日常的款,穿着不繁琐。 其实杨菁特别喜欢那种广袖长裙,四经绞罗的,飘飘逸仙,好看极了,只是这样的衣服买回去,大概率也是束之高阁,辛娘子绝不肯穿,背地里说不定还要与杨震嘀咕个不停。 交代好伙计把衣服送回家,杨菁就去卫所当值,一进门,周成特别殷勤地帮着她拿了食盒,奶茶盛出来分一分。 时辰尚早,两口子打架的,兄弟们闹事的,也懒得在这个时候折腾,卫所最为清闲,一行人干脆就喝奶茶,吃点心,顺便说闲话。 杨菁听他们东拉西扯了半晌,就听见小林絮叨说,这个月,千金楼从波斯请来了一位舞姬,身怀绝技,竟能在客人的手上起舞,还能在碗碟上跳胡炫舞。 舞技十分惊艳。 不足半月,满城轰动,不知多少王孙公子都被勾了魂。 “昨天晚上,咱们谢使夜宿千金楼,按耐不住,偷偷摸摸偷看人家那位绝色佳人洗澡来着。” 小林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 众人:“!!” 周成惊道:“真的假的?” “那还有假,人家丫鬟一路追他,都追到他卧房门前抓住了人,脸都被抓花了!” 杨菁:“……那舞姬得漂亮成什么样,能有谢使好看?” 众人:“……” 黄辉咳了声:“好了,干活去,别说这些没谱的事。” 杨菁想了想谢风鸣脸上的抓痕,不禁笑起来。 千金楼虽说是青楼,但京城上上下下的人进千金楼,多数不仅仅是为了男女那些事。 那地方既是销金窟,也是京城最大的消息来源,多少王孙贵胄都有它的份子。 商人在此谈生意,读书人在此会友,官员在此联络关系。 谢风鸣夜宿千金楼并不奇怪。 杨盟主每次来京城,多少也要在千金楼宿上几天,喝酒,吃饭,欣赏歌舞与美人,若进京不进一次千金楼,京城就纯属白来。 但要说谢风鸣偷看人家舞姬洗澡,就着实有些离谱。 不是她有多相信谢大公子的人品,她是很相信谢公子的魅力。 他那张脸,他那身段,杨盟主都顶不住,何况旁的女子。 只要他想,随时能让千金楼最美的花魁,到屋里,坐在他怀中给他跳舞。 第207章 见鬼 杨菁在杨盟主的记忆中看到过一副很美很美的画面。 千金楼内,镶嵌金银的灯烛高悬,玉质的砗磲珠帘叮咚作响。 谢风鸣一袭简素白袍,穿过层层灯光,一步步走至。 至少在那一瞬间,杨盟主应该感觉很快活。 他的好处,可不只是容貌。 不只是容貌好的谢风鸣,听着周边忽然冒出来的流言蜚语,简直气得头疼。 那位好皇帝,他的好师兄,大晚上地不睡觉,非要带嫂嫂去千金楼玩。 半年里,他遭遇了五次算得上棘手的刺杀。 结果他还敢不带人就乱跑。 谢风鸣真不想管他。 昨天下午,谢风鸣在京郊刚和江北来的探子动过手,对方武功不算高,轻功高得离谱,手段也又杂又多,追得谢风鸣几乎喘不上气,若不是吃药吃得及时,喘疾都要犯。 折腾许久,天刚黑就困得睁不开眼,刚躺下一会儿,宫城那边传来消息,皇帝精力充沛,夜里失眠,带皇后出宫往千金楼去。 谢风鸣能有什么办法? 千金楼那是什么地方? 环境复杂,三教九流汇聚,皇帝和皇后轻车简从,万一出点事,刚安定的天下不知又要闹出多大的乱子。 哪怕不为师兄弟的情谊,谢风鸣也不敢放任不管。 他点了些人手赶过去,陪着陛下欣赏了半晌歌舞,亲眼看着他们进屋安顿,布置好防护机关,安排人手护卫,实在撑不住,连饭都没吃,他便到隔壁屋睡下。 唉! 他那位师兄也是好手段,拆防护机关拆得挺熟练,拆完了带皇后去偷看人家舞姬洗澡!! 还让人家给抓了个正着。 这下倒是知道丢人,带着媳妇一路狂奔,钻到师弟房间,还往床上躲,愣是把他这个师弟挤出去顶锅。 谢风鸣叹了口气,也是没办法,只能说是报应。 小时候,明明每次都是他让师兄替他背锅。 现在就算是还给他了。 谢使的‘风流韵事’传了好几日,好在江北马、徐两家叛乱之事正要收尾,谢风鸣一天接无数封自京外来的信笺,要处理的琐事多如牛毛,一时也没时间,更没心情到皇宫找陛下评理。 上面的大人物们日日奔忙。 小小的梧桐巷卫所比他们更忙。 杨菁坐在德馨堂后座,艰难地往嘴里塞了口蜜饯。 前面椅子上坐了个年轻妇人,长得秀气,眸似秋水,一头乌发用根木簪挽起。 周成打了个呵欠,摊开记录册,努力微笑安抚:“你发现昨夜你的夫婿,吴郎君带一女子回家过夜?” “那你有什么诉求?是想合离?想析产别居?还是让我们调解……” “不是!” 年轻妇人眼泪一下子飙出,“他,她——哎哟,她若是个女人,我也不会来,男人嘛,哪有不偷腥的。” 周成瞠目:“他找了个男人!?” “不是,不是。” 年轻妇人无奈,男人更无所谓,连孩子都生不出,她倒盼着自家男人去找个男人,省得将来麻烦! “我们当家的,他,他……带了个女鬼回家!” 妇人声音放得极轻,神色间颇为惊恐,左顾右盼,瑟瑟发抖,好似此时还担心会招来什么脏东西。 周成顿时困意全消,谨慎地扫了眼周围,配合地压低声音:“怎么说?” 妇人深吸了口气,按住怦怦乱跳的心口,小声道:“我家就在永宁街的葵花巷,是个临街的小宅,平日里只住我与郎君二人。” “昨日我接了消息,说是姑母病了,我便去探望她,本是想在姑母家住一宿,可……唉。” “姑母与我那表哥闹了点别扭,家里乱成一团,我也不好太打搅,到底还是连夜赶回家。” 周成精神得很,压低声音问:“然后就……看见了?” “我回家的路上就感觉有些不对劲,官爷也知道,我们那一片以前死了好多人,就那年,谛听和京兆的人从我们巷子里拖出去好几十具尸骨,好多都是二十岁以下的小娘子。” 周成一下就想起来。 那是件大案子。 是个商人聚拢了好些女孩儿,供给京城那些有特殊癖好的大人物们,后来有个女孩儿疯了,直接在酒水里下了毒,毒死了好些人,可惜,女孩子们也没能活。 这案子至今仍算是半个悬案。 主要是所谓的大人物名单实在摸不清。 谛听这边便一直不肯算结案,别人可以不清不楚,但谛听职责所在,无论如何总要弄清楚所有的真相。 “晚上我们那一片,老能听见些古怪的动静,昨晚,我坐着车往家走,心里老扑腾,总有些不安。” “结果一回家,我就瞧见我们家那头毛驴拴在门口,一直嗷嗷叫,地上居然有一排我男人的脚印。” “我心里就奇怪,我男人擅点翠,在老陈记的金银铺子做活,昨天他明明说,铺子里有急事找他,要出去一日的,若非如此,我去姑母家他自然也要作陪。” “一开始我也没多想。” “或许他提前做完了活?” 妇人说着话,面上线条不觉绷紧,提了口气,小心翼翼道,“我家潮湿,但凡有人过,地上总会留下脚印,我见我男人的脚印从门口一直延到偏房处。” “就跟着脚印追过去,想给他个惊喜,结果我一凑近,就听见里面传来个女子的呻吟声,我登时吓了一跳,从门缝里一瞧,正对上张女子的脸。” 妇人的声音低哑,“只有一张脸,眼睛还在眨,嘴巴也动,却根本没有身体!” 周成打了个哆嗦,只觉毛骨悚然。 妇人显然也吓得不轻,捧着热茶灌了两口,打了个哆嗦:“我吓得叫出声,摔到了腰,我男人推门出来,他,他竟什么都没看见。” “你们想想,什么样的女人进我们屋子,会不留脚印的?” “我们家那一片潮湿,院子里更潮,但凡过个东西都得留下印子,清清楚楚,只有我男人的脚印。” “我绝对没有看错,我这双眼好得很,晚上都能看清针眼,穿针认线不在话下。” “家里只有我和我夫婿两个人住,这——唉!” 卫所里一众刀笔吏们面面相觑。 第208章 镇一镇 卫所大堂。 从刀笔吏到差役,都扭头往周成的方向看。 周成腿肚子有点抽,他天生就怕那些东西,改是绝对改不了,谁说也无用。 此时见这小妇人眉眼晦涩,言之凿凿,一时也陷入猜忌,回过头赶紧拽住杨菁的袖子,小声咕哝:“菁娘,要不咱们去抱月观请点什么东西回来镇一镇。” “我记得观主亲自画的镇宅符二十文一枚……这得公费出?” 周成嘀咕了半天,转头看杨菁一脸严肃地正和黄使交头接耳。 不多时,黄使竟然站起身,亲自点齐了卫所的差役,并几个武力值最好的刀笔吏,匆匆出了门。 他心中瞬间慌乱。 难道这回的鬼怪特别凶? 周成赶紧往椅子里面缩,低头努力地整理眼前记录册和各种资料,毛笔使劲挥舞。 杨菁瞥了他一眼,哭笑不得。 那妇人也被卫所陡然变得越发凝重严肃的气氛吓得不轻,捏了捏手指,急声道:“我,我家郎君会不会出事?不行,我得回去看看。” 杨菁伸手握住她肩膀,轻轻扶着她坐下,心下叹气,却还是肃然道:“裴娘子是么?” 裴娘子茫然点头。 杨菁声音放得轻柔,神色却凝重:“除了今天,你以前可有发现过你们家中有鬼?” 裴娘子浑身一抖。 “巷子里一直都传说,我们那一片属于阴地,风水不好,容易招不干净的东西。” “我家邻居郭婶,经常劝左邻右舍的大闺女小媳妇,叮咛大家晚上别随便乱出门。” “咱们女子阴气重,不像男人,一身阳刚,鬼魅不侵。” 杨菁一点都不急,由着裴娘子仔细说,慢慢想。 “大概我刚和我男人成亲那阵子?当时天还冷得紧,我正睡着,迷迷糊糊好像听着外面有那种手指甲抓墙皮的动静,我一下子就醒了,赶紧催我男人出去看。” “我男人出去瞧了瞧,什么也没找见,我当时以为我可能是喝多了酒,后来就再也不曾听见过那样的动静,我也便没当回事。” “可昨晚遇见,遇见……我越想越觉得恐怖,今天实在害怕,才来了谛听。哎呀,现在那东西——” “都跟着我男人钻到偏房里去,你说说,他也是,这苍蝇不叮无缝蛋,他要是不贪图美色,人家肯定也缠不上他。” “怎么没人去缠巷子东头的那个钱二愣子。” “那钱二愣子论皮相,白白净净,比我男人好一百倍。” “肯定是因为,人家是正人君子,鬼魅都敬而远之。” 絮絮叨叨说了半晌的话,外面喧嚣声四起,过来大概也就不到半个时辰,黄使匆匆进门,一张略带些皱纹的脸上,隐隐可见凝重。 杨菁蹙眉:“怎样?果真是么?” 黄辉颔首。 裴娘子茫然四顾,周成心里一跳,凑过来小声道:“难不成找到了女鬼?” 杨菁无奈:“咱们也算处理过几桩设计鬼魅妖狐的案子,哪一回不是有人装神弄鬼?” 周成讪讪一笑:“可人家裴娘子可不像是在说谎,她说的也有道理,昨晚只有她丈夫的足迹进了门,他们不过寻常人家,总不至于有踏雪无痕的高手故意作弄人。” 一边说,周成转了转脑子,“难不成,有人早几日就提前埋伏到了裴娘子家中,外面才会只有他丈夫一人的足迹?” 杨菁还没说话,裴娘子先急得冒汗:“怎么可能,我每日要收拾屋子,就那么大点地方,有没有外人在,我难道还能不知?” 周围几个刀笔吏本来安安静静挺严肃,这会儿都忍俊不禁。 黄使摇了摇头。 杨菁微微一笑:“前几日京城大雨,咱们谛听门口的那一片淹掉了,周哥你可记得,我那日是怎么进的门,才没弄湿衣服鞋袜?” “呃,杨紫衣使背的你——” 周成一句话没说完,登时恍然。 杨菁勾了勾唇角。 “脚印根本不是什么重点,两个人通过,地上只留一行足迹很容易,或背,或抱,甚至扛着,举着,怎样都行。” 周成轻轻抽了自己一嘴巴。 裴娘子一听,顿时松了口气,拍拍胸口:“阿弥陀佛,谢天谢地。” “诸位官爷,是小女太过紧张,没事了,没事了,男人就没有不好色,我们家虽然算不上富贵,不好养太多小妾,可也积攒了些家底,回头我就给男人物色个好的。” 家里养个妾,不过添双筷子,费不了多少银钱。 男人也有面子。 且平日还能帮着干活。 裴娘子掐着手指盘算了半晌,觉得这买卖也还划算。 “有个妾,也省得他出去偷腥。” 还能帮着生娃。 说着,裴娘子高高兴兴要回家,杨菁一把将人薅住,犹豫了半晌,把人推给小林:“林哥,解释下。” 小林:“……” 他只好咬牙切齿地把裴娘子带到避人的地处去。 周成:“……难道偷个腥,现在这般严重?” 裴娘子的男人不就是抱了个女子回家? 他记得,陛下才废除那些陈规陋习,什么沉塘啊之类,偏远地方可能还管不了,但京畿重地,天子脚下,谛听所在,不可能再出现这等事。 杨菁手忙脚乱地收拾暗了那边送来的诸多情报,还有差役不停运送的卷宗,顺便叹了声,同周成解释。 “如果只是与一个心甘情愿的女子发生点什么,那是道德问题,裴娘子不追究,旁人管不到。” “可一听这个故事,里头就透着一股让人警惕的东西。” 裴娘子她男人姓高,表面上是凭手艺吃饭的老实人,实则很多年前就是个拐子。 前一阵谛听和京兆等衙门联合在京城搞了一拨大清扫,大部分拐子被抓的被抓,被打死的被打死,剩下的那些小角色自然很长一段时日不敢露头。 姓高的这货,就是这群拐子中的小角色。 最近他见风声渐小,便又动了心思,在街上利用他那副忠厚老实的面相拐带了几回女孩子。 他那个偏房,以前就没少关押女娃娃,有一条暗道,不曾想这回竟让他媳妇撞了正着。 裴娘子昨晚说只看到那姑娘头,是因着那女孩儿半个身子已经在暗道里面。 第209章 脾气 永宁街的葵花巷,都是些老宅院。 住户多数都是在本地扎根了几十年、上百年的老人,有工匠,有老字号商铺等等。 往年谛听多少回全京城摸底,四处清扫垃圾,从不曾清扫到葵花巷这边,在所有人印象中,这一片的乡亲老实巴交,安分守己。 没想到,蒙了多年的假面,这回竟让个胆小怕鬼的新妇给掀出这么严重的事。 黄使带着人抄了高家,从偏房的密室中挖出两个女孩子,都是十七八岁,不知灌了什么药,竟然都说不出话。 女孩儿被带出来,差役来回一走,葵花巷是哗然一片。 好多人家都吓得不轻。 他们平日觉得自家巷子治安好,就算还到不了夜不闭户的地步,却也相差不远,平日里小孩子们出去玩,闺女出个门,从来不担心,结果忽然发现,一直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老邻居,居然是拐子! 一连半个月,葵花巷和周围几条街,门户都变得十分森严,巷子里随意玩耍嬉戏的孩子都没了。 “这帮不是人的玩意,自己找死,还祸害乡邻。” 周成最喜欢的一家馄饨摊就在永宁街,是个女娘经营,手艺特别好,家里听说出了拐子的事,愣是不许她继续抛头露面。 “可怜我的宵夜哦,又少了一家顺口的。” 周成叹气。 杨菁眨了眨眼:“小声点,仔细刘娘子听见。” 卫所这边刚招了个负责宵夜的厨娘,是刘娘子的外甥女。 说是外甥女,但颇得刘娘子喜爱,比她亲闺女也差不太多。 这女娃娃目前还在没有适应卫所厨房里的繁忙程度,做个宵夜,只会做汤饼。 汤饼其实也好吃,热热乎乎,连汤水一起下肚,一旦做得好,吃着熨帖得紧。 像他们菁娘,偶尔来了兴致也会做个汤饼,哦,她说是面条,也颇形象。 什么肉丝面,炸酱面,葱油面,别管是什么,总是鲜美诱人。 可这姑娘节俭惯了,舍不得放油盐,以致清汤寡水,毫无滋味。 干了一整日的活,累得死去活来,结果整个宵夜就吃这东西,谁能受得住? 可那是刘娘子的外甥女,刘娘子在后厨干了十好几年,是正儿八经的自己人。 别说她做的饭,还是能吃的,就是不能吃,他们收拾收拾,让地牢里那帮人消耗,也不能砸了外甥女的饭碗。 至于自己的肚子,出门逛逛夜市,想吃什么没有? 杨菁倒是感觉,人家姑娘做的吃食,很适合当宵夜。 略点两滴香油和醋,清清淡淡,又好消化。 嗯,很适合。 但她每每需要吃宵夜,也同周成一样,会出去吃。 人嘛,都一样,总是更想做一点不那么适合的事。 这日又忙得不可开交,和黄使一起把旧案重新抄写整理一番,一忙就忙到外头的夜沽郎都开始扯着嗓子叫卖,她一看时辰,都快二更天,干脆就出门整点宵夜来吃。 夫子庙那一片的夜市最是热闹。 杨菁想起厨房煮出来的清汤面,就沿着举院街一路走,夫子庙周围有好几家面食做得相当不错,还很实惠的小食铺。 其中一家是一对夫妻店,娘子有一手炙肉的好手艺,手头特别准。 她夫婿擅长调羹,熬煮的羹汤深得老饕的喜欢。 杨菁寻着味过去,先要了半斤炙羊肉,又要了一碗羊杂汤。 热汤滚滚,但出了锅在敞口的扁平盘子里,一晃两摇三颠,最后一勺子芝麻油浇进去,倒到杨菁桌上的大陶碗中时,温度已经只是稍稍有些烫口。 汤里的鲜香一下子激发,扑面而至,诱得人馋虫在肚子里翻江倒海。 杨菁吹了吹,轻轻啜了口,徐徐吐出口气,抬头见对面有一对少年男女正你一口我一口地分喝一碗。 食铺里寥寥几个客人,偶尔抬头一瞧,面上便流露出些许欣慰来。 杨菁看了心里也挺乐呵。 大概也只有这少年男女,才有这样纯粹的幸福和快活。 刚才杨菁在卫所清理旧案,那些案子,竟然有三分之一,凶手是枕边人。 其中一件案子,死者死在自己家里二十天,还是巡街的差役闻到臭味,发现不对进去查探,才知道这人死了。 一开始都以为是寿终正寝。 毕竟死者都六十岁的年纪,无儿无女,一直与妻子相依为命。 大家猜测,大概是夫妻情深,妻子接受不了丈夫离世,这才呆呆傻傻地守着丈夫的尸体,二十多天不发丧,不下葬。 后来案子卷宗不过是循例送到谛听。 黄使正好带新人,想让新人接触一下比较恐怖的尸体,就领着人过去看了一眼,这一看,却发现死者是被蒙住头脸,硬生生捂死的。 即便如此,他们一开始也没怀疑死者的妻子。 衙门办案,的确有夫死先查妻子的习惯,可那是个瘦小的老妇人,干净利索。 她十四岁上嫁给的死者,算一算,将近一辈子。 这一对夫妻都这么大把的年纪,一只脚迈进黄土,又不是年轻人,没什么恩怨情仇。 可死者年轻时不过做点酒水的小买卖,并没有仇人。 家里财物未失,也不似盗窃杀人。 谛听这边一筹莫展时,反而是死者的妻子自己主动交代说,人是她杀的。 老妇人身体不太好,其实活不了多久,说话便不曾遮掩。 “他整日也不刷牙,不洗脚,不爱洗脸洗头,时不时地就骂人,骂得很凶。” “我一天到晚,烧菜、做饭、打扫卫生,还得洗衣服,还得伺候他。” “他喝个水都不愿意多走半步路,非得让我给她倒,吃饭吃的满地都是,满衣服都是。” “……我也不知怎么的,那天他又骂我,看着他那张嘴,一张一合,一张一合——我就抓起枕头一下子给他捂住,使劲捂,使劲,再使劲,整个身体都趴上去。” “没多一会儿,他就安静了,不挣扎了。” 老妇人叹了口气。 “谁知道为什么,反正这脾气就是上来了,也挺好,清净,这辈子,也就这二十几天最清净,痛快!” 周成看完卷宗,吓得手脚冰凉。 偷偷跟黄使他们几个说,之前让介绍个媳妇的话,以后不算数。 杨菁:“……” 第210章 小事 卫所里这些旧案看得多,还真有点影响未婚男女的婚姻观。 杨菁无奈地吐出口气。 其实也有好处。 她觉得,周成以后成了亲,若是犯了脾气,想跟媳妇发火,但凡他回头想一想这些卷宗,那火气一定会瞬间消失不见。 怪不得他们那位紫衣使杨慧娘,至今也没个成亲的欲望。 男子见多了案子,心里都要犯些忌讳,女子自然更甚。 杨菁舒舒服服地吃完炙肉,喝干净汤,刚结了账,就听外头有人吵吵:“爹,您别闹,这东西,这东西他不能四处贴!” 好些食客闻声探头去看热闹。 老板娘也瞟了一眼,吓得手一抖,差点没扔了饭勺。 有年长的食客呆了呆,咋舌:“啧,这庆云血书,可真有个把年头没见了。” 隔着窗户,有个步履蹒跚的老汉,手里拿着块粗麻布,染得通红通红,上面剪了个大大的‘冤’字! 老汉正提着刷子挖了块浆糊,不停地往墙面上刷。 周围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 老汉身边跟着个中年汉子,连拉带扯地拽着老汉的胳膊,使劲想把他拖走。 只他显然也不太敢使劲,那老汉挣扎得厉害,一时竟略显得无可奈何。 “阿爹,阿珠是……唉,她已经卖给了鲁家,做了奴婢,生死性命就在人家手里,人家想打就打,想杀就杀,咱们管不了。” “再说,鲁郎君给置办了棺椁,好好发葬,又给了咱们银子,还让咱们把阿珠的遗物取回,已经够仁义。” “对方什么都不做,反而来让咱们家赔损失,咱们又能怎样?” 老汉呜呜地哭起来:“杨盟主,杨盟主你在哪儿!你说过,你亲口说的,天王老子的道理你也不认,你就认杀人偿命,欠债还钱,盟主,盟主!” 此言一出,周围行人都一惊。 中年汉子再顾不得怕伤了老人,一把捂住老汉的嘴,连拖带拽地拖拉着人走。 “这费老爹,如今都到了大齐朝,那甘露盟没了也有一阵子,哪里来的杨盟主,谁又肯管这等事?” “不过庆云血书贴出来,恐怕鲁家也得吓一跳。” 在京城有那么几个年头,甘露盟最活跃的那段时间,一众士绅都特别怕墙面上贴这样的东西。 若有百姓有天大的冤情,甘露盟是真会派人调查,若查明属实,他们也是真会杀人。 管你是什么世家大族,豪门大户,照杀不误。 杨菁沉默半晌,叹了口气。 其实杨盟主的记忆中,她总认为行私刑是种莫大的悲哀。 靠杀,靠吓唬,总归是治标不治本。 只是,世道没给她治本的时间。 她自己也没有成长到,拥有治本能力的那一日。 甘露盟,不过是一场孤魂孽鬼,努力扒着人间不撒手的幻梦而已。 食铺里吃喝的老食客们,多是这条街上常来常往的熟人,有几个认识外头闹腾的费老爹。 这老爹以前在城外十里坳,有两亩薄田,日子过得紧巴,但也能糊弄个水饱,养活一家老小。 后来也不知从哪儿弄到个做酱清的方子,做的酱清质量极好,卖的也好。 杨菁沉吟了下,她似乎之前也吃过这老爹家的酱清,其实就是酱油,品质的确不错。 生意一好,一家人搬到京城安家落户,可半年没过,先是被诬陷,他做的酱清毒死了人,大儿子还遇见歹徒,丢了性命,费老爹又惊又怕,也卧床不起,家里的钱很快花了个精光。 他孙女阿珠,思来想去,就自卖自身,把自己卖到口碑很好的鲁家去。 鲁家确实挺厚道,给的卖身银丰厚,平日里还会额外给不少月例。 阿珠积攒了许多银钱,替家里还清了债,还给祖父治好了病。 一家子正筹谋努力赚钱,好把孙女给赎回家,没想到,他们好好的阿珠竟然被打死了。 费老汉坐在街边,不停地絮絮叨叨:“他们说阿珠偷东西,管事以为是贼,一棍子打出去,劲用得大,把阿珠打死了。” “可阿珠很乖的,她不会偷东西,她从小就乖。” “阿珠每每跟我说,主人家待她很好,她一定认真做活当差,多攒点银钱,将来伺候到小娘子出嫁,银钱也攒得差不离,就能赎身出来,阖家团圆。” 食客们摇摇头,都坐回位置上继续吃喝。 费老汉头一日如此,还有人关注一二。 可近来他有点疯癫,日日都如此絮叨,新鲜劲都没了,也没人关注。 只有他的老儿子,一脸不耐烦连拉带扯,努力将父亲弄回去。 “鲁家其实挺厚道。” 那些大户,哪年不死上几个奴婢? 家里人连尸体都看不见的,不知有多少。 人家鲁家遇见这偷东西的贼,仍愿意给些治丧的银钱,还把阿珠的遗物交还。 京城从上到下,如此厚道的人家,两只手指头能数得过来。 杨菁没吭声,一边吃自己的炙肉,一边传了个信回去。 不多时,周成气喘吁吁地抱着一叠薄薄的卷宗过来。 “确实有这么回事。” 周成喘了两口气,把卷宗给杨菁,自己提起酒壶灌了两口。 “因为是意外殴杀内贼,就没做处置,也就是时间不长,否则连卷宗都要送去销毁了。” 谛听这边会将各种案子的卷宗留存。 但也不是什么都要留。 像这类,还有那些什么分产纠纷的家务事等等,过一段时间就要清扫一遍,该焚毁的焚毁。 毕竟谛听的卷宗管理也需要费力气,档案室再大,也不能什么都往里面塞。 杨菁随手翻了下,记录十分简单。 三月初五晚上,管家往小娘子住的淑玉斋去,刚一到就见屋里进了贼,正把小娘子的玉佩往怀里揣。 “他说,眼见那小贼扒着窗户往外头跑,他下意识冲进去就是一棍子,失手将贼打死。” “事后才发现,偷盗者是服侍小娘子的丫鬟阿珠。” 周成取了块儿炙肉吃,道:“那阿珠是鲁家婢女,签的红契,鲁家杀了也就杀了,真要较真,也就是挨一百杖还能拿钱赎,可比杀头牛罪责轻得多。” “人家没必要为这点小事说谎。” 第211章 好吗 鲜浓的羊杂汤一路温到小腹,羊肝很嫩,咬起来脆生生,咯吱咯吱响,杨菁低垂下眉眼,略一点头。 嗯,小事。 她慢吞吞地喝着汤,目光在尸格上流连。 尸格写的颇为简单。 囟门骨裂三寸许,龟裂纹,陷深二分,皮破血荫,方圆六寸,色作黯紫。 两臂外侧见条状擦伤六处,皮破血出,十指甲缝嵌皮肉屑若干,色褐。 “误以为是小偷?” 杨菁嗤笑。 若真是误以为,两臂上的擦伤哪里来的? 阿珠指甲里的皮屑又是怎么回事? 周成难得沉默,圆滚滚的脸上透出一点难过。 类似的事,他见得多了。 小时候回舅舅家玩,遇见个婢女姐姐,说话风趣,爱玩爱闹,活泼自在,他很喜欢。 结果没两年,他再去舅舅家时,婢女姐姐却不见了。 她叫如燕,是个圆脸姑娘。 可眼前的如燕已换了个人。 那时候他年纪小,问到以前的如燕姐姐在哪里,其他人都哄他,说是出府嫁人去,他自然相信,心里虽然有点遗憾,再不得见,却也为那个会做鬼脸逗他的好姐姐开心。 出去嫁人,总比当奴婢要好。 过去很多年他才知道,其实人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死去。 怎么死的,谁也不清楚。 舅母甚至不知家里以前有这么个婢女,自然也无人去查。 菁娘撞见的这一桩,死去的阿珠有祖父,有兄长,有亲眷,有人为她鸣不平。 她纵然死了,好歹还有人记得,有人知道。 可他的如燕姐姐,消失得毫无痕迹,后面新进的下人都不知道家里曾经有这样一个婢女。 周成后来特意查了查,好多丫鬟都说是生了病,怕过了病气给主人,就搬出去将养,可一养就再也不得见,最后一卷草席,乱葬岗里安个家。 杨菁和周成吃完了饭,出门看了眼,墙上贴的那些东西已经不复存在,倒是省去他们还要打扫收拾的工夫。 回到卫所,杨菁和黄辉说了两句,便同周成一起,展开卷宗仔细看过,出门走一趟鲁家。 到了地方,鲁家当家的都忙,都不在,他们只见到那位大管家。 管家人还挺客气的,只眉眼怪里怪气,让人瞧着难受,还仿佛是个聋子瞎子傻子。 “抓伤?反击伤?有么?我不太清楚,我这年纪大了,记性一向不好,眼睛也不好。” “不过,虽然不小心打死了个贼,好在这贼是我家买的丫头,具体怎么打死的,似乎也无妨?” 杨菁扬了扬眉,心平气和地同他讲道理:“我们只是想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那是个活生生的人,总不能死因都模糊不清,还背负个贼的罪过。” 管家嗤笑了声,白眼一番。 杨菁沉下脸:“你不肯说?” 管家讪讪一笑:“她就是个贼,偷我们小娘子的东西让抓了个正着。” “这位是杨文书?周文书?来来来,知道您二位辛苦,给您喝茶。” 一把碎银子塞过来。 随即管家就退后一步,笑盈盈关上门。 杨菁沉默半晌,随手把银子抛到旁边老乞儿的碗里,记录册子上记下一笔。 周成对着鲁家那扇朱漆大门时,神色颇为平静,转过头来气得心口直突突。 “他把我们谛听当什么?啊?” 周成心口疼,脑袋疼,头晕眼花,“菁娘,我不行了,他,他简直气死人,你看见那张嘴脸没?皮笑肉不笑,明摆着就胡说八道,是丝毫不担心咱们看出来!” “偏咱还拿人家没办法。” 毕竟,死去的只是个奴婢。 周成越想越生气。 杨菁叹了口气,伸手薅住个白望郎,取出纸笔写了几句话,让他帮忙尽快分送各个卫所。 周成:“??” 杨菁幽幽道:“鲁家兄弟三人,老大做粮食买卖,老二束河县做典史,老三年纪尚幼,目前在家学读书。” “我现在怀疑老大之前囤积居奇,老二贪污受贿,老三行为不检。” “还有老大的两个儿子,查查看他们身上有没有事。” 周成:“……这好吗?” 杨菁:她也觉得,确实不好。 “我们谛听的职责,也在防患于未然,纵然他们问题不大,只是有些小错,但及时规诫,也很应该。” 周成郑重点头:“我回去就和林哥说。” 他转念就想明白,没什么不好,像这些豪门大户,只要查,就不可能查不出事。 这帮人私心里都把律法当擦屁股纸的,从来不放在心上。 两个人一到卫所,立马把卷宗分给所有的刀笔吏,连其它卫所都通知到。 接下来一连半个月,但凡是哪个刀笔吏有空,就登鲁家的大门去查问各种情况。 小到打架斗殴,争风吃醋,偶尔醉后说几句诋毁朝廷的醉言醉语。 大到包揽诉讼,以次充好,坑蒙拐骗。 多数罪责都查实。 人证物证齐全。 有些已经核查不了的也无妨,谛听来查问,也可以是还被查问者清白。 在鲁家的老大和粮铺的掌柜,第三次被直接从运粮船上捋下来问讯。 当着家学中好不容易请到的大儒先生的面,老三被追问他在萱草楼的种种细节,还有束河县那边,从上官到下司,所有人都颇带了些猜忌地盯着老二看之后。 鲁家老大押着管家,登门认认真真地将阿珠之死,解释得一清二楚。 其实是鲁大郎喝醉了酒,酒后失德,拉扯阿珠欲行不轨,阿珠奋力反抗,惹恼了鲁大郎,让他失手抓起个砚台,一下子打死了阿珠。 事情不过是大户人家时不时发生的一点小事。 旁人便是知道,也只是吐槽个两句,这鲁大郎竟是个好色之徒,道貌岸然,真是可怜了大娘子。 再多的,大概也不会有。 杨菁看着费老爹和他儿子,先是蹲在谛听布告栏外头嚎啕大哭,后来整个人瘫在地上,扶都扶不起。 周成:“我怎么觉得,一点都算不上痛快?” 谛听忙了大半月,上上下下六个卫所都发动了起来,可最终的结果,也不过如此。 杨菁想了想,点头:“应该把那个姓鲁的抓来,吊死在阿珠坟前。” 周成叹道:“就是,那才对得起咱们这一番折腾。” 第212章 幸灾乐祸 周成想得很好。 可在这世上做事,往往都要做很多很多的无用功,最后若勉强能得到个相对还不错的结果,这些无用功也便有了意义。 杨菁不像周成那么难受沮丧。 她是做大夫的。 以前在医院,曾经也有很多时候,杨菁怀疑医生到底能不能治病,医院到底可不可以救到人。 好像绝大多数的病人,他们都救不了。 甚至明明能治的病,也有可能忽然就急转直下,让人绝望。 记得那年她在神经内科轮转,接了个得了带状疱疹神经痛的病患,病患年纪算不上太大,不过四十多岁。 瞧着身强体壮,活泼开朗,心态良好,他们便琢磨这免疫力应该还不坏。 病人来得也算及时,先以为是牙疼,就去看了牙科,后来疼得越发厉害,第二日便前往神经内科就诊,医生立时察觉病因,安排住院。 当时疱疹都还没发作出来。 他自述就是左侧脸上,从左额角,到嘴角,都疼得厉害,一跳一跳的疼,像过电似的。 杨菁先接的诊,当时心里头还颇有几分轻松,面上严肃,脑子里转的却是一会儿吃什么。 问过他血压不高,血糖稍微有点高,但也还没到糖尿病的地步,除了痔疮手术,没做过旁的手术,就安排他住了院。 按照正常疗程,抗病毒的药先输上。 甲钴胺等也吃上。 后来一直疼,不曾好转,又请疼痛科的医生赶紧来会诊,安排了烤电,打营养神经的针。 总之,但凡是有用的治疗,一样不缺。 结果愣是引发了脑炎,治疗效果特别差! 病人住院第三周的晚上,三位专家会诊,积极抢救。 病人仍然病亡。 那不是杨菁第一次送走病患,却是特别难受,怎么都想不通的一次。 因为每一步都没有走错。 他们这些医生在医院,日日都在面对遗憾。 病人得了病却不当回事,病拖延日久,明明提前来就诊就可以好,愣是拖到没办法治疗。 还有误诊的,用错药的,没及时察觉过敏的,等等等等。 但这个病人不同,他相信医院,信任医生,一感觉身体不适立即就医,门诊医生在疱疹未发时,便确诊,之后治疗也及时。 可即便如此,人还是没了。 医生和病人,又上哪儿说理去? 风渐暖。 费老爹祭拜了孙女,只得了这么清白结果,他心里的坎儿仿佛就算过去。 一家子又得在苍茫人世中努力挣扎着活。 周成难受了好几天,倒是不大影响他吃饭。 这日一大早,出门拎了好大一罐子小馄饨回来。 就是杨菁特别喜欢吃的那家。 回来的时候表情仿佛很受了些惊吓。 杨菁瞟了他一眼,先抢下一碗,把最上面的大虾仁捞走一小半。 他们家馄饨味不坏,但烧的最好吃的是虾仁。 一尝就是河里新鲜打捞,活蹦乱跳地下了锅,出锅掐头去尾剥掉皮,只点缀一丢丢的盐巴。 杨菁每次去吃,主要就是为了这口虾。 一边吃,一边看周成坐在一边发呆,那头小林吞了几口馄饨,含糊问:“遇见小仙女了?” “跟哥说,这京城的漂亮姑娘,哥都门清。” “林哥……你知不知道女诸生?” 小林:“哪个?若是那一个,别想了。” “想她,不如想咱们菁娘,论漂亮,咱菁娘更盛一筹。” 周成:“……” 杨菁:“……” 周成慢吞吞吸了口气,脸上表情像见了鬼,声音更是发飘:“林妙兰,前贤太子妃,女诸生,京城第一的才女——” 杨菁抬眸:“她怎么了?” “当街,众目睽睽之下,那位拿滚烫的热茶汤泼了她丈夫,还甩了俩嘴巴。” “我看,鼻子可能都给打歪掉半截。” 杨菁顿时松了口气。 那没事了。 杨盟主记忆里,一开始的林妙兰是皮毛顺滑漂亮的小白兔。 后来嘛,变成全身雪白的雪鸮。 别看长得好看,其实凶起来狐狸都能给一口咬死。 林妙兰做小白兔的日子,也得说是只钢牙兔,一边哭,一边能扛着砍刀咬牙割人脑袋。 杨菁不以为意,谛听上下却忍不住各种八卦。 谛听要是八卦起来,那还真没别人的事了。 听说那位前太子在外头藏了个美人,藏得特别严,出门就戴帽子面纱,谁都不让看。 前阵子请了大夫,确定美人已有身孕。 “没想到,女诸生也会因为丈夫沾花惹草,与外头的女子珠胎暗结而生气。” “不知怎么的,明明是寻常事,可一下子便觉得俗了。” 周成叹气。 他早些年,是真把女诸生当仙女的。 杨菁细嚼慢咽地吃好馄饨,收拾了碗筷,算了算时间。 现在快四月底。 宫里的云贵妃若是此时爆出有孕。 那这个孩子,按照剧情,就很有可能是未来的天子,男主的底气。 杨菁自从入了谛听,面上不动声色,其实暗中没少查谢某人和云贵妃。 查来查去,也不觉得两个人能有什么机会。 这是要生孩子,不是偷个情而已。 就说当初她看的那电视剧,宫妃离开宫门以后和人有了首尾。 或者同太医怀了个孩子。 这已经够不合逻辑,如今云贵妃同谢某人,甚至都无甚交集,他们上哪儿要这个孩子! 天上掉下来的? 感而有孕得的? 杨菁忍不住又搜刮了脑海中一丁点碎片状的剧情,试图找到二者关联。 云贵妃身世清白,同当今陛下在晋王府时就相熟,自小的情分,真正的自家人。 若说认得男主,大概率也该认识,却也只是认得而已。 “有意思。” 杨菁不紧张。 其实这等事,重在隐秘,当初能成,必也是无数的机缘巧合。 她既已知道底细,就肯定成不了。 现在既还不显,盯着就是。 杨菁其实特别不厚道地想八卦一下,看看谢松筠到底怎么勾搭云贵妃,怎么给陈泽戴绿帽子。 陈泽那厮彻底毁掉了甘露盟,杨盟主胸怀宽广,并不计较。 杨菁却没那么好的涵养,小心眼得紧。 陈泽倒霉,她只会幸灾乐祸。 第213章 最难 杨菁特别盼着陈泽能倒个大霉。 可惜,人家不光舒舒服服地做他的皇帝,内有贤妻在侧,娇妾婀娜,外有兄弟手足,忠心耿耿的臣子,整日出宫四处闲逛,在各种角落出没。 日子过得那叫一逍遥快活。 据传他玩得兴起,便动了心思想修一座行宫,选址就在云崖山,借前朝行宫的便利,还比较省钱。 即便是省,如今大齐初立,前周那么多年乱战,整个国家都被打烂了,百废待兴,各处都需要钱。 淮水那边的河堤修建是个大头,如今还有一笔款项抽调不出,户部上下都在左右腾挪。 反正怎么算,也轮不到皇帝的行宫去。 陈泽偏偏特别想要,他这人就是有这样的毛病,想要的东西得不到,就老惦记。 偏户部那边拖拖拉拉不乐意,又是他自己的人,换不了,他还舍不得自家的私库。 现在是户部和陛下,双方都在叫穷,扯来扯去,就连累了谛听,谛听的钱都被克扣掉一大半。 上头的大人物斗法,杨菁他们这群刀笔吏也不免被台风扫一下尾巴。 厨房里六七天不见一点肉末。 兵器报损,提交上去大半个月,愣是没有回音。 连黄使都忍不住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茶盒子皱眉头。 这日,轮到杨菁和小林两个人值夜,忽然又起了一阵寒,夜里风还挺凉。 小林把冬天剩下的那点木炭扒拉出来,挑挑拣拣,弄了几块儿不冒黑烟的银丝炭给杨菁烧起来,炭盆里顺手又扔了个梨子去去燥气。 他自己多加了件袄子了事。 两个人隔着屏风,躺在德馨堂里昏昏欲睡。 最近夜里灯烛都要俭省着使,以前恨不能十几根一块儿烧,烧得灯火通明,越亮堂越好,这会儿只在桌上摆了只油灯。 杨菁白去拿了两册子书,既然看不了,干脆就和小林聊天。 小林就说起他们这阵子抓的那一个个稀奇古怪的贼。。 最近卫所刀笔吏们干活的积极性是十分高,以至于京城各个街巷的贼又到了一轮稀缺期。 没办法,大家伙时不时提几嘴的谛听大考,已经确定好,今年夏天过去之前就办。 黄使为此又翻出来不少试题让大家伙做,临时抱佛脚,也比到时候考得一塌糊涂,不光丢饭碗,还给卫所丢人更强。 之前,他们也尝试着做过过往大考的那些试题,心态轻松得紧,都和玩似的。 那一回,除了杨菁答的题目,其他人全把黄使给气笑了。 除了琢磨琢磨考题,平时的考评大考的时候也要看,而且占分很是不少。 不过这一点难不住刀笔吏,众人心里觉得,他们起码能得个勤恳认真的评语。 不敢想‘上上’,可‘中上’总该得一个。 想去年一年,一众刀笔吏风里来雨里去,该做的都做得挺好,也不曾做出不体面之事,没有功劳也得有苦劳。 当然,如果能有功,自是有功劳更佳。 维持辖区的稳定,就是谛听刀笔吏们最大的功绩之一。 一来二去,‘贼’简直都稀缺到了能卖钱的地步。 杨菁不觉一笑。 小林半躺着,幽幽叹气:“前天我抓了一个,看起来老实巴交,一开始不吭声,后来给我们吐了个大的。” “菁娘,你记不记得当初楚令仪初来谛听,当时黄使没能破了一桩案子,就因为这个,那帮孙子还拿楚令仪的轻松破案,说嘴许久。” 杨菁自然记得。 那是个卖菜老妇被掐死的案子。 她也看过卷宗,确实找不出仇人。 这卖菜的老妇在街上卖了许多年菜,一辈子都没离开过她家的一亩三分地。 虽然都说这老妇是个碎嘴子,爱骂人,但她还真没机会与人结下什么生死大仇。 自从这案子挂起来,不光是自家卫所,京城各大卫所时不时就有人插手调查。 听说连朱衣使都被惊动。 所有与那老妇有关联的人,连她小时候相处过一段时间,已经二十几年没见过面的手帕交家里都查过。 十几个所谓的嫌疑人,一个个扒拉许久,仍是毫无收获。 这都快成梧桐巷卫所所有人的一块儿心病。 小林深吸口气,目中爆出一团火光,面上的表情狰狞:“现在,凶手他奶奶的抓到了!” “就是我抓的那个贼,孙进,王八蛋,就他这么个东西,搅合得咱们这些年不得安生。” 杨菁下意识坐起身,扒拉开屏风盯过去。 “真的,今天下午刚审出来,请了三个仵作铸模看手指印,确定了,就是他。” “出事那日,孙进去死者的摊子上卖菜,不小心扯掉了几根菜叶,死者脾气也确实不大好,还是个碎嘴子,虽然也没怎么高声,却嘀哩咕噜地骂了他半天。” “这孙进是个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老实人。” “他左邻右舍,还有他妻子,他兄弟,父母,都说他是个老实人,不爱说话。” “那天他也没吭声,买了菜,回到家,还做好了饭菜等家里人过来吃。” “就是等家人吃饭的工夫,他忽然就越想越生气,又跑到卖菜的老妇那儿,想把刚才没骂出口的话给骂出来。” “只是这厮笨嘴拙舌,根本骂不过人家,一气之下就上了手,掐着那老妇的脖子,愣是把人给掐死了。” “掐死后他一声没吭,又回了家,还照常同家里人一起吃的饭,做了些家务,晚上睡觉时才顾得上后怕。” 小林摇了摇头,也是无奈:“咱们的人那阵子,快把整条街,周围所有邻居都查个底掉,孙进也被查问过,只是再怎么查,他这种,唉。” “出事时街上也没什么人,没有目击者,谁脑子能转得过来?” 杨菁:“……” 想想也是,什么密室杀人,什么各种设计不在场证明的所谓完美犯罪,都不会真的完美。 动作越多,破绽就越多。 现实中大概率也不会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东西。 可像这种,平日里连认识都不算认识,就忽然起了点口角,忽然各种情绪爆发,忽然把人杀了,还没有目击者的案子,最难勘破。 第214章 容色 窗外清风明月,卫所的夜十分安静。 连厨房那边才养的两只老母鸡都无甚动静。 杨菁把斗篷披盖好,半蒙着脸睡了半晌,计算着时辰晚上喂了一回卫所饲养的工作犬,乖乖。 乖乖每日夜里巡逻很久,晚上总要加一次餐食。 喂完了‘乖乖’,杨菁搂着它亲香了半晌,也被它哄得开开心心,便再睡不着,倒是小林睡得踏实,隔着小小屏风,呼噜声挡都挡不住。 杨菁听了听,他这呼噜,就是挺单纯的打呼噜,没什么危险病症。 正闭着眼发呆,外面大门口的铃铛低沉地响了一声,随即却戛然而止。 小林猛然睁眼,蹭一下站起身,人还不大清醒,伸手就去抓旁边桌子上的腰刀,杨菁轻声道:“别急,咱们乖乖也没示警。” 不光没示警,还传来那种低沉但略带撒娇意味的咕噜声。 小林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将衣服穿戴好。 杨菁起身把四壁上的灯烛点起来。 风一吹,门帘刺啦刺啦地轻响。 很快就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大门洞开,烛光笼罩下,映出谢风鸣苍白的脸。 谢风鸣看到杨菁,松了口气,转身招了招手,随即,平安背了个女子进门,那女子头发散了平安一肩,肩胛上的衣服破烂,殷红的血流满大半个身子。 杨菁一皱眉,连忙抖开斗篷,铺盖在榻上,让平安将人放下来,她定睛一看,心下一跳。 小林惊骇:“林——” 是林妙兰。 她姣好的面上皮开肉绽,从右眼下方裂到耳后,又折回嘴角,皮肉翻卷,参差不平。 小林指尖冰凉一片。 谢风鸣神色严肃,眼底深处似乎有些东西在翻滚,杨菁一句话也没说,让小林帮忙找值夜的仵作过来,拿了烈酒洗手消毒,又取出自己的手术包。 吐出口气,杨菁取出蒸煮好的桑皮线,让小林和平安一起帮忙,把所有灯烛都点亮。 杨菁会一点美容针法,单纯的间断缝合,连续皮内缝合之类的,还有皮下减张缝合,她都还可以。 但是基本上没在人身上用过,倒是有差不多三个多月,她在宠物医院,咳咳,伺候过主人对美貌有要求的猫猫狗狗。 此时什么都顾不得了。 杨菁戴好手套,先仔仔细细地将林妙兰的伤口清理干净,轻轻抚平对齐。 正清理,林妙兰忽闪了下睫毛,睁开眼,杨菁心里一跳,下意识就想按她的穴位,林妙兰却没哭喊,眼神甚至都是温润的,目光落在杨菁身上,又看了看谢风鸣,勉强勾了下唇。 “很丑吗?” 谢风鸣没说话。 林妙兰叹了口气:“也无所谓了。” 谢风鸣一笑:“林娘子无论经多少灾劫,仍是林下风致,才若咏絮。” 他们说话的工夫,杨菁已经吹了一捧药粉入林妙兰的鼻子,取出手帕折叠了下,护住她的眼睛,穿针引线开始缝。 细致地缝合好伤口,又让小林取来生肌药膏糊好,把人都轰出去,又给她清理身上各种擦伤,划伤,都处理干净,谢风鸣才依靠在墙壁上,小声问了句:“怎么样?” 杨菁哪里知道会怎么样。 她又不是神仙! 林妙兰以前是个特别爱美的姑娘,都快被乱兵追得走投无路,饭可以不吃,头发不能不梳理,衣服不能不齐整,妆容不能不妥帖。 杨菁心底陡然涌起一阵杀意。 她忽然想直接杀了谢松筠去。 林妙兰和谢风鸣,都没说半个字,她心里就是认定,这事同谢松筠脱不开干系。 谢风鸣低下头看躺在榻上的林妙兰,那张脸被墨绿色的药膏衬得更是惨白,半身鲜血都未曾清理干净。 “我记得那年过年,我去给哥哥,嫂嫂拜年,酒过三巡,嫂嫂持果酒来换下哥哥的秋月白。” “当时我便想,这大概就是一个人一生最幸福的时刻了。” “如果有一天,我心爱的姑娘成为我的妻子,我与朋友喝酒,也要先偷偷地看一眼她的脸色,也许,我想出去玩一会儿,还要小心翼翼地拉着她的袖子,央她答应……” “想到那些画面,便觉得开心。” “想当年,大哥也是如此。” 谢风鸣眼眶一红,闭了闭眼,一歪头,让泪隐没在鬓角。 林妙兰终于忍不住,泪水无声地浸透了手帕,不停地往下流。 杨菁心里震动得厉害,却极冷静地在她脸上仔细铺垫了干净的麻布片:“眼泪不许碰到伤口。” 林妙兰抽了抽鼻子,硬生生把泪‘咽’了回去。 今天,林妙兰得了消息,说是有她一位堂妹的下落,便没多想,匆匆往城外去。 半路上却遇见两个贼人,就在京郊,贼人不要钱,要色也要命,武功极高,林妙兰身边带的两个护院连三个回合都没有顶住。 贼人把她衣服都扯破掉,她毫不犹豫,拿她那柄防身的匕首给了自己脸上一刀,又狠又毒,甚至搅动刀刃,生怕她这张脸还能看。 这般决绝,果然吓了那两个贼人一跳,他们也没了兴致。 幸亏谢风鸣收到消息赶了过去,总算保住林妙兰的性命。 只是她这个样子,思来想去,谢风鸣还是将人拉到卫所,想看看杨菁是不是有办法。 “说实话,我真不清楚。” 杨菁叹气,“去找太医,去宫里拿最好的药,这几天千万别碰水,别做太大的动作,仔细养一养。” “当然,我对我的手艺还是很有信心。” 顿了顿,杨菁又轻轻笑起来,“即便不好,就如林娘子所言,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我们女人是爱惜自己的容貌,毕竟赏心悦目,看着开心,可既然已经做出取舍,也便无所谓了,皮相而已,美人在骨不在皮,林娘子蒙住脸,依旧是胜过世间许多人的大美人。” “世人认识女诸生,认识林娘子,也不是看的容貌。” 大家闺秀,藏于深闺,别人想看也看不到她的脸。 是她的诗文,是她为太子安定京城,是她救济灾民,操持有道,人们才认识了林妙兰。 第215章 找不到 夜幕深沉,窗外晚风吹得枝条摇曳,偶有虫鸣声。 这个时代千万个不好,但天空中繁星点点,肉眼清晰可辨。 杨菁胸腔里像烧了一锅沸水,顶得她极烦躁难受。 林妙兰睡得不安稳,一直在梦呓,偶尔喊几声‘阿爹、阿娘’,甚至叫杨盟主的名字。 唯独谢松筠,仿佛连带着恨意的呼喊都不见。 那个人已经消失在她的梦中。 谢风鸣有点想咳嗽,怕吵到病人,强忍了许久,终究还是忍不住,咳得撕心裂肺的。 杨菁都受了些惊吓。 谢风鸣咳了半晌,回头看了眼林妙兰:“人是不是都会变?” “我大哥娶我大嫂前,跟我说他此生圆满。” “他说,妙兰可托腹心。” “大哥也曾夜深人静,拉着我的手,走在皇城昏昏沉沉的街市上,惩治完欺负老翁的胥吏,认真地告诉我,他将来要海晏河清,我就是他最重要的臂助,我们兄弟一定要闹个天翻地覆,让朝廷再也不会出现不忍言的遗憾和不公。” “异族烧杀抢掠,消息传入京城,京城的相公们嘴里都是求和,计算付出多少代价才能让异族心满意足地离开中原大地。我哥气得吐了血,一宿一宿地睡不着。” 谢风鸣叹道,“菁娘,我为他冲锋陷阵,做他的马前卒,不是我迂腐,也不是我被骗了。” 那是。 谢风鸣年轻时脑子就不一般。 是个全大周的聪明人站在一起,他必然还是特别突出的人。 他什么不明白? 他当年愿意被谢松筠驱使,肯定有他的道理,反正不可能只是一个大哥的身份,就能差使得了他。 谢松筠若是一点优点都没有,他凭什么让谢风鸣信任,凭什么让林妙兰这样的女子爱慕。 若他当年不是英雄,林妙兰嫁了他,也不会爱他。 所以现在,走过漫长的路,谢风鸣忽然发现他不再认识他曾经以为,一生都是英雄的那个人,他才格外痛苦。 杨菁略沉吟,想到她曾经看过的那些故事。 好像连好看的故事里,少年人朝气蓬勃,哪怕淘气都是可爱的。 但随着年纪渐长,很多人就是会忘记初心。 少年人通常最看重的是道义,是侠气,世俗中那些东西,在少年人眼中根本不重要。 可时间流逝,少年意气多会消亡,成年人的世界里,眼睛开始浑浊,名利心渐起,眼前一重山连着一重山。 欲望多了,顾忌也多。 总归这大部分人,都是要变的。 风一阵响过一阵,杨菁和谢风鸣说了会儿话,就安安静静地看星星,没多时就听外头喧嚣声一片。 谢风鸣眯着眼睛听了一耳朵:“巡防营?还有咱们的人。” 杨菁裹着斗篷挑了灯,牵着乖乖,和谢风鸣,小林一块儿出院子开门,整个谛听上下,灯烛次第点亮,灯光一照,举院街上简直乱了套。 一伙穿着巡防营服饰的家伙左突右撞,还有几个巡防营的士兵被捆得和麻花似的绑在马上,嘴里一阵唾骂,十几个刀笔吏带着差役在围追堵截。 羽箭乱飞。 左右住户都悄无声息的,偶尔从门缝里能看到只眼睛,但也只有瞬间就缩了回去。 杨菁把斗篷裹得紧些,一眼看过去,楚令仪就站在后面屋檐上,便冲他一摆手:“怎么回事?” “线报,贼人窃取布防图,目前伪装巡防营,刚才闯了东门,还抓了几个巡防营的兄弟。” 杨菁了然。 然后就一路追赶,追到自家地盘上。 听塔那边,飞鸽已出,哨声迭起响起。 无数刀笔吏和差役赶到。 杨菁就靠在门上,但凡有哪个贼被追得往自家卫所闯,就一脚给他踹回去。 小林倒是算了算自己的功劳簿,赶紧抄了刀上去抢几个人头,顿时招来一通叱骂。 杨菁打了个呵欠,没多时,那边就完了事。 十四个贼人,被掀翻拧了胳膊,齐刷刷跪在地上。 天幕一片漆黑,一众刀笔吏拎着记录册子,借着灯烛的光一通记,看起来颇沉稳,就是眼睛雪亮。 楚令仪扫了众人一眼,摇了摇头,从屋檐上下来,带着几个刀笔吏将所有贼人聚拢到一处:“衣服扒开,仔细搜查。” 众人这才想起,最要紧的应该是‘布防图’。 只是从头到尾搜了一遍,零碎的暗器,兵刃,荷包堆叠了一地。 愣是没找到。 楚令仪也不焦虑。 “没事,仔细些,再搜。” 他冷淡地扫视一地贼子,“从东门应敌,他们所有人都在我的视线内,无人接应,也没机会隐藏,搜就是。” 虽则四月,夜里仍有寒意。 但刀笔吏们毫不客气,所有人都给扒得一干二净。 楚令仪好歹还知道示意一下,让小林抖搂开斗篷,遮挡住杨菁的视线。 第二遍搜,什么嘴巴,头发里面,还有,咳咳,那等地方,通通都给检查了一遍。 楚令仪甚至给所有人都灌了泻药。 生怕有什么人将东西密封入蜡丸,吞入腹中。 依旧没有! 小林神色渐渐凝重,凑过来小声道:“不好。” 谛听虽然没有连坐的规矩,可事发在他们卫所门前,自家的人也出了手。 目前,他还不确定那布防图到底有多重要,但楚令仪亲自带队,闹出这般动静,一旦未能全功,绝对不是小事。 风声簌簌,偌大的举院街鸦雀无声。 楚令仪神色冷凝。 杨菁四下一瞟,想了想:“确定他们窃取了图纸?” 楚令仪轻轻点头。 “一定带在身上?” 楚令仪叹了声:“消息确凿无误,性命担保。” “抓捕途中,可有意外?” 楚令仪摇头:“绝无——看来只能上刑试试。” 小林二话不说,带着人去刑房搬东西,杨菁没说话,目光逡巡,慢吞吞转身看向刚刚被解救下来,昏昏沉沉的三个巡防营兵士,缓步走过去,笑问:“诸位,敢问尊姓大名,你们几个可认得彼此?” “认,认得。” “我们都是弩兵三队的,我叫王琦,他是向泽,他是张小虎。” 杨菁点点头,笑道:“好,小林,备三身新衣服,带这几位去屋里洗澡沐浴,换一身衣裳。” 三人顿时皱眉。 第216章 爱犬 刚刚被松开,手腕都渗血的王琦,四下看了看,面目狰狞,咬牙切齿,一点都不想在谛听丢人现眼,连忙推辞。 “我回去收拾。” 另外两个也纷纷应和。 杨菁目光一扫,走过去伸手握住向泽的手臂。 向泽一怔。 楚令仪瞬间反应过来,一摆手,几个刀笔吏和差役登时围拢上前,刚一动,向泽就笑:“行,行,那就劳烦——” 话音未落,他袖子里猛然飞出一排尖刺,看也不看,专门就一个纵跃,扒着旁边的窗棱上了屋顶,一路飞窜。 他显然对道路也极为熟悉,一矮身就隐没在树和屋脊的影子里,乍一看甚至看不到。 楚令仪:“……” 小林脑袋整个仿佛都要炸开,火冒三丈,当即抡起长枪当标枪,掀翻了片瓦片。 “……要赔的。” 后头追出来几个刀笔吏疾呼。 刹那间,整个梧桐巷卫所活了过来,听塔上忽然箭簇如雨,咔嚓两声,一层密密麻麻,铺天盖地的铁网飞掠而去。 只听接连闷响和痛呼,楚令仪调整了下站姿,神色平静:“抓住了!” 小林松了口气,白眼连翻了好几个,招呼差役去拿人。 这要是在自家卫所门前,让这厮跑掉,那今年大考不用想,所有人都不可能合格。 楚令仪那小子也得不了好。 一想到此,小林竟感觉,先让这厮跑一回,似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杨菁抱肩站在一边看热闹,不多时,差役就从屋檐上薅下个差点变成刺猬的家伙。 这回剥开头发,果然从发髻里翻出一卷图纸,楚令仪面上不显,心里多少松了口气。 此时夜已渐去,东方天边似已升起一抹霞光。 楚令仪遥遥冲谢风鸣行了一礼,又与小林和杨菁,以及赶到卫所的一众刀笔吏颔首,便提着那家伙,带着人匆匆回转。 到天明,街巷间行人如织,热热闹闹,丝毫看不出夜里此处曾有过生死争斗。 杨菁去柳家医坊提了些‘四物汤’的药来,又拿了黄芪,阿胶,让小林出去提了几条鲫鱼,养在水瓮里去去腥味,待明后日林妙兰能进食这些,好给她补一补身体。 药汤热了三回,林妙兰终于勉强醒过来,嘴唇干裂,神志还隐隐有些不清醒。 杨菁吹了吹药喂给她喝,她喝了两口,就盯着她的脸,眼神渐润。 “……” 其实,认出来认不出来的,她也没什么所谓。 虽说不明白,这帮人为何认得出。 杨菁有些回避,只是因为,她确实不是杨盟主,真回应不了他们的期待。 比如,她若与谢风鸣相认,谢大公子再自荐枕席怎么办? 她又不是瞎子,还是俗人一个,百分之七八十,很可能顶不住诱惑。 “杨文书,能不能帮我,去找一找我的狗,出延兴门再行三里左右,有一山神庙,就在山神庙东门前,它——它已经没了,只劳烦杨文书帮我收敛了它。” 杨菁点点头,给她盖好被子:“我这就去。” 叫上周成,小林心里也惦念,干脆跟黄使说了声,同样跟出来,三人一路疾驰。 林妙兰说是山神庙,其实仔细一看,是个老君庙,当时天色晚,她大概没看清。 举目看去,碧草青青,地上各种拖曳挣扎的痕迹,草木折断,显然经过了一番争斗。 杨菁四下找了找,找到一大滩血。 她转头看周成二人,三人一对视,齐齐上马,沿着血迹一路追踪。 血迹一直到荒僻小径处消失。 杨菁翻了翻记忆,前面不远处是甜水村,又走了片刻,就见到错落不齐的房舍,远远见有几个大娘坐在村口。 大娘们看见他们骑马而来,嗖一下就没了踪影,杨菁一把拽住正要追的周成。 小林轻轻拍了周成后脑一下:“吓摔了一个半个的,你一年的俸禄……算了,反正你有钱。” 说话间,三人就到了村口,杨菁下马顾盼,周成和小林过去撬开村口几家的门,问了半天,一众村民都和锯嘴葫芦似的,一问三不知。 杨菁沉默半晌,一路往村里走,顺着村里乱七八糟,互相交叠的脚印,依次在两家门口站了站,又继续走,一直到一户柴门外,里面有个四十余岁的妇人正在院里搓洗被褥。 旁边厨房炊烟袅袅,隐约能听见咕嘟咕嘟地烧水声。 杨菁心里一跳,深吸了口气,伸手敲了敲门,随即推门而入,见那妇人吓了一跳,忙道:“阿嫂,我知道您刚拿了条狗回来,别担心,即便已经煮了,我也买。” 那妇人愣了半晌。 杨菁掏出二两碎银子塞给她。 妇人才手一颤,指了指厨房的外墙,小林三步并作两步过去,一眼看到墙上挂的那条狗,脑袋一阵懵,赶紧伸手解下,抖开斗篷,把它放在里面抱起来。 厨房里灶火烧得滚热,水沸腾,白雾弥漫。 只差一点,这只狗就下了锅。 但这话,就没必要跟林妙兰说了。 杨菁他们把狗带回去,林妙兰愣是勉强起身,同谢风鸣,还有小林他们几个刀笔吏一起到卫所附近的一座小院内。 这一处宅院是林妙兰买下的,屋子略显陈旧,家具还不齐全,位置也僻静了些。 但林妙兰喜欢院子里种的两棵老槐树,像她以前在家时,她书房外的那两棵。 杨菁没让病人动手,他们人多,很快就挖出个大坑,几个人还从卫所寻了木头,拼出口小小的棺材。 这是条细犬,看身形,大概还未成年,杨菁帮林妙兰给它梳顺了毛发,又给它嘴边放了两块儿肉骨头,仔细盖好,这才下了葬。 下葬时,林妙兰没哭,专门慢慢上了马车,她没忍住,靠在车窗边看着宅子越来越远,眼泪滚落。 杨菁没劝她。 虽然只是一条狗,可杨菁也算是半个养狗人,若是哪日卫所的乖乖半路夭折,她也受不住,肯定要哭。 林妙兰的伤口没有恶化,在卫所养了三日,便离开住到她自己的宅子里去。 别管私底下一众爱八卦的小子都絮叨什么样的传言,当着面,卫所从上到下,没人问她半句多余话。 第217章 新鲜事 “老天爷最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周成淌着水,顶着东倒西歪的油纸伞,进了门一只手扒拉头发上的泥点子,另一只手把杨菁鬓角粘上的那一大堆小绿球球往下摘。 也不知道是哪个天才,在街头巷尾种了一堆奇奇怪怪的树,树上长的果子全身都是毛毛刺,落下来粘上谁就跟谁走。 眼下这时节还好些,毛刺尚是软的,再过俩月,粘上了就被刺一下,烦死人。 摘了半天,头发蓬乱,杨菁只好重新去梳头发。 昨天天气还有点热,闷闷的,周成刚换了薄一些的衣服,结果今天早起忽然就下了一场雨,还是冻雨,他一脚踩出屋门,又给冻了回去。 周成端着姜汤,捏着鼻子灌了半碗,又帮杨菁倒好端上前,盯着她也喝了一小碗才罢,到了德馨堂,一进门,一屋子刀笔吏都没出去,点了炭盆,把桌子拼在一处,围拢着谈天说地。 桌上堆着好多酒瓶子。 比起姜汤,显然还是酒更好喝。 周成滋溜了一杯口,吐出口气,外面忽然一阵喧闹,好几个差役碰一下推门,急声道:“快快快——” 一众刀笔吏纷纷起身,一人薅一桌子,嗖一下就推到屏风后头。 周成赶忙把酒杯一递,一路传送。 杨菁两只手扒着二楼的窗户往外探了探头,乌泱泱的全是脑袋,好像有两男一女在对着哭,还有两个小老太太,彼此一个揪着头发,一个拽着耳朵,操着一口乡音在对骂。 她松开手,倒退了两步,侧着身躲回德馨堂隔壁的休息室,炭火点起来,一边烤手烤衣服,一边扒拉了一盆水煮毛豆吃。 隔壁热闹得很。 那两个小老太太,都姓赵,是本地大姓,一个叫赵大妞,一个叫赵虎妞。 两个人丈夫竟是一个人,是个做买卖的小货郎,姓李,名字挺雅,叫李玉树。 李玉树先娶了城西的赵大妞,明媒正娶,生了两个儿子,后来又借着四处走街串巷的机会,娶了赵虎妞,生了一个闺女,一个小子。 他就这么两头蒙骗,骗了足足四十年。 如今,他两边的孙子,孙女,外孙加起来十几口。 今年过年那会儿,李玉树年纪大了,脑子糊涂,喝酒喝得过头,不小心把赵大妞领到了赵虎妞那边。 咔嚓,这瞒了大半辈子的事,就此被揭破。 杨菁听了半天,哭笑不得。 赵大妞和赵虎妞现在不打自己的男人,不争财产,就争一件事——等入了土以后,谁与李玉树合葬。 就是掐脖子扣眼,拽头发扯耳朵,两个小老太太三句半话不合心意,就在德馨堂里一通拳脚招呼。 小林吓得差点钻桌子底下。 周成只觉脑袋直突突。 黄使赶紧避到外头,捧着茶壶一边喝一边叮咛:“六十多岁的人,胳膊腿都脆,仔细些,千万别碰着谁。” 周成:“……” 小林气得招呼:“李玉树呢?” “先别去找那老爷子,老爷子脑子都有点不好使,病病歪歪的,听说都要备寿材给冲一冲,万一咱们一去找,正好死在眼前,这事还更麻烦。” 旁边差役赶紧安抚小林。 杨菁无奈摇头:“他这是在外另立门户,还是以正妻之礼另娶,按律法,得坐一年牢。” 差役们都笑。 杨菁也知道,律法归律法,这事嘛,就是那么荒唐,要不要惩处,还真不看律法,得看妻子娘家势力,要不要追究。 显然两边都不肯追究李玉树。 再说,这老爷子都多大年岁,但凡不是杀人放火谋逆,怎么也追究不了了。 眼见隔壁两个老太太已经吵得地动山摇,就是为了争夺与丈夫合葬的权利,杨菁扒着窗户道:“二位,吵也吵不出个结果,要我说,你们多活一活,活的时间长一点,后死的那个肯定占便宜。” “谁活得长,谁就是家里的老祖宗,这谁与谁合葬,还不都由着自己的心意?” 两个老太太都一愣。 杨菁又道:“如果不想等,你们又谁都不肯和离归家,咳咳,那一左一右,到了下头一块儿过也不是不行嘛。” “若是还不肯,把你们男人劈开,一人一半,只看你们乐意左一半,右一半,还是上一半,下一半。” 两个老太太登时面露惊恐,连吵架都忘记,齐刷刷扭头隔着窗户看杨菁。 周成两步过来,把杨菁给拍回去,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好菁娘,吃你的毛豆,累了睡一会儿。” 这位祖宗哪里是在处理问题,分明是给大家伙儿增加难度。 万一这两位,再争执起谁住在坟墓左边,谁住在右边,谁分李玉树的左半个身子,谁又要右边半个,他们怎么办? 杨菁莞尔,拢着斗篷继续吃小零嘴。 也许是因为杨菁这番话受了些惊吓,两个老太太都有点懵,周成他们口干舌燥劝解过,总算给糊弄好,安安全全地送出了大门。 至于到外头,这俩老太太要怎么争风吃醋,那就是她们自己的事。 后头这两男一女,相对来说倒不算麻烦。 他们来谛听,只是为了让官家给做个见证。 年纪大些的男子与女子是夫妻,这男人生了重病,大夫说最多还有一两个月的活头。 他和妻子育有一子,年方三岁,家里小有薄产,但家人不太安生,族里问题也不小,若留下妻儿应付自家那一大家人,用不了多久,他妻子儿子都得被生吞活剥了去。 这男人就想着,在自己还没死之前,先给妻子找个下家。 小林:“……” 另外跟来的,年纪稍小的男子,就是那个下家。 男人准备把家产都充作妻子嫁妆。 周成:“是个好男人,负责任,嫁妆备案也不是不行。” “但如果将来男人家中,或者族人找过来,这事可能还是会有麻烦,毕竟你妻子改嫁,你家里不让她带儿子走的话,也是极合理。” 杨菁又扒拉窗户:“真若是这般不放心,那先和离,你再入个赘,家产折算成你的‘嫁妆’,签字画押,讲明留给你儿子。” “另做一份约定,儿子成年后还宗,仍随你姓,或者让孙子随你的姓。” 周成十二分无奈:“菁娘,你要真闲得慌,来替我干会儿活?” 第218章 挺好 周成一脸崩溃。 杨菁直笑。 “有什么不行的,我看挺好。” 说实话,这个时代样样不好。 律法那东西,就跟张任谁随便撕扯一把,登时崩坏的破纸似的,完全不是她印象中,‘律法’该有的样子。 但这些个不好,在眼下这等特定的时刻,还真有趣。 她可以用各种灵活的手段,处理各种狗屁倒灶的问题,毕竟,这说到底还是个人治的时代。 那两男一女考虑了三日,第四天再来谛听。 竟然还真选了杨菁出的馊主意。 年长的男人和妻子和离,自己又入赘到妻子家,他还狠了狠心,让儿子改随了妻姓。 他族中知道消息,简直炸了锅,也难为这男人硬生生顶住了来自什么二伯,四叔,一干亲戚长辈的压力,还有他妻子家的父母亲人的古怪情绪,促成了这事。 说起来,他妻子在家既非长女,也非备受宠爱的小女儿,家里还有两个兄弟,他们家完全不需要她招赘。 而且对此很有些戒备。 这人没少出血,才上下都周全好,让妻子家里这边促成此事。 周成说起这个,忍不住连道了两声荒唐。 “荒唐什么?” 杨菁失笑,“我看,唯一吃亏的就是另一个男人,人家本来有可能连人,带娃,带家产一起继承的,如今可好,一切成空。” 周成仔细一琢磨,确实如此。 就盼着他心想事成,走到人生终点时,别留下忧愁。 杨菁听了一耳朵琐碎事,坐在桌前,铺展开纸张,拿了细毛笔勾勒细毛。 之前林妙兰痛失爱犬,一开始她也没表现得太明显,养伤之余,喝茶抚琴读书,依旧京城四处游走,寻找林家流落四方的女眷。 结果昨天人在酒楼,就是杨盟主每到京城,必要去吃的白玉京,忽然吐了血。 可怜陈厨子多年不掌厨,那日也是看林妙兰登门,忆起当年旧事,心潮浮动,特意亲自下的厨。 一道‘绿蚁香浮’,虽然只是道丸子汤,刀工调味却都下了大功夫,色香味俱全。 可林妙兰还没喝,谢松筠才给她舀了一碗,不知说了句什么,她就倏然一掀汤盅,连丸子带汤泼了谢松筠一头一脸。 汤还是很有些温度的。 烫得谢松筠当即皮肤就又红又肿。 陈掌柜快要气死了。 你们生气,吵架,打架,自去打嘛,怎能掀我的桌子,我不要面子么?我的汤不要面子么? 林妙兰还知道道歉:“一时没忍住,陈老,对不住您的手艺了。” 陈掌柜:“……” 这也是老食客。 当年品试了他的菜,帮他扶他那倒霉儿子初掌家业的贵客,他还能怎样,只能暗暗劝一句,仔细些,莫要伤到自己。 林妙兰道过歉,沉默了半晌,侧身就呕出一口血。 陈掌柜:“!!” “抱歉,还是没忍住。” 陈掌柜:“……” 他觉得,幸好他的白玉京是老字号,老招牌,老食客都被他的菜稳稳拿捏口味。 但凡他这店,身上叠的甲薄一些,非得让这贵客给闹到关门。 杨菁管不了‘白玉京’会不会关门,林妙兰吐了血,谢风鸣请太医去看。 看完说了那一大篇话,杨菁听过,只想到‘郁结’二字。 杨菁当年在医院工作,记得有个病人,总是生病,总是不好,他们老护士长领着她去看过自家医院的中医老专家。 老中医把过脉,也不说她得了什么病,就同她聊天说话。 当时杨菁还想,也就是这样退休返聘的老专家能有如此兴致,平日里他看病人,可以不急不缓地慢慢看。 换成其他大夫,一天到晚,病人排队排出好几百号,每个病人分个一两分钟都嫌多,还有功夫聊天? 老中医和这病人聊了差不多得有二十多分钟,最后告诉病人家属,去抱只出生不久的小狸花猫给病人养。 家属照做,整整一个月,病人果然没继续犯病。 后来老护士长跟他们讲,这病人是因为家里从小养到大的猫去了,她心里难受,可家里所有人都说不过是只猫,并不当回事,她憋得难受,又没处说,渐渐就生出了病症。 以她的性子,再让她养只小猫,她一开始固然不大乐意,但小猫需要伺候,她也就没时间精力去伤心,身体自然能好。 杨菁做大夫做了这些年,见过的病人车载斗量,自然是知道这心态对病情的影响的。 林妙兰的问题,大体是在那只狗。 人和人不同,事与事也不同,林妙兰这样的人,你再给她一百只狗也无用。 她心心念念的那个心结,是她觉得,被她害死的那一只。 杨菁心下叹气,特意问过所有知道这条狗的人,仔细描出细犬修长的四肢,尖尖的耳朵,带笑的嘴巴。 那只狗叫‘飞鸢’,林妙兰养它的时间其实不算长,七个多月而已。 只是真是从小养的,抱回去刚出生三天,她拿羊奶一个时辰喂一次,没经丫鬟下人的手,一个人养大了。 林妙兰养狗的方式,同当下众人养狗不同,杨菁感觉她像是现代很多人那般养法,遛狗,梳毛打理,准备狗饭,各种训练,亲力亲为,平日搂着睡,休息也搂在膝头。 如今养孩子都不这般养,就怕溺爱坏了。 杨菁花了大半日,画好了‘飞鸢’,自己装裱完,就让人送去给林妙兰。 林家现在这座小宅,不过是两间房一个小院,有了年头,墙体漏风,门也坏了半面,只拿两根粗柴撑着。 林妙兰坐在石阶上,看院子里的老树,斗篷上一层细密兔毛,风一吹,老往她鼻子里去,刺得她想咳嗽。 可身上没力气,连抬手捋一捋都犯懒。 今天谛听的差役给她送了一味‘药’。 是一副画。 林妙兰低头看好好放在石阶上的画,不觉一笑,心下感激。 她前半生得到过很多很多的善意。 那时没什么意识,接受得理所当然。 现在铺天盖地的恶意中,偶尔来的这一点善念,别管她需要还是不需要,她都心存感激。 林妙兰想了想,还是伸手解开画轴。 人家的心意,总要看一看——画卷一开,林妙兰手一抖,嘴唇也抖了抖,闭了闭眼,一股气顶在嗓子眼。 第219章 谈心 忍啊忍。 林妙兰牙有些酸,额头见汗,几乎使出了浑身的力气,拼命去忍,到底还是没忍住。 她气得一下子站起身,浑身发烫,手脚也不虚软无力了,沉着脸,捧着画,脚步匆匆进了屋子。 清理一下书桌,把画铺上去,林妙兰翻出画笔颜料,坐下来手还微微发抖。 画卷上的‘飞鸢’,笑容灿烂极了,就是她与它嬉戏玩耍时的那副模样。 可它没有鼻子!! 尾巴断了一截,中间断裂的,前面和后面都有,毛发缺至少三分之二,前面的毛发细腻漂亮,后面光秃秃。 四肢倒是画了,可画得前后脚,左右脚,都只有个大模样,细节分毫不见。 一只眼睛栩栩如生,眼神温润可爱,另一只眼却空洞洞。 肚子也没画完,凹陷了进去,像个饿殍。 林妙兰看得心都要碎了。 “这人!” 偏偏杨菁这家伙画得特别好,飞鸢的眼睛仿佛都是活的,灵气十足,是如此的可爱。 她着墨设色极有特点,和当下各种流派的画法都有些许不同,有种站在所有的角度看过去,飞鸢都在温润瞩目你的感觉,如果不仔细研究,还真不好补笔。 林妙兰深吸了口气,看了看自己缺了不少的颜料,起身换衣服,戴上帽子,出门采买。 一推门,杨菁就站在她门口,两人正好一对眼。 林妙兰:“……” 杨菁不觉一笑,指了指旁边的马车,谢风鸣的。 “谢公子那儿颜料很齐全,不用买,上车,顺便聊聊。” 林妙兰一垂眸,叹了口气。 杨菁拉着她袖子把人推上车,自己也上去,又把谢掌灯使请到外面,同平安一起赶车。 “心病这东西,其实最怕的就是憋闷,别管能不能解决,只要说出来,它便好了一半。” 杨菁伸手从车的暗格里取出酒渍的鸡爪,还有一把果干,捎带手地烧开了水,泡好茶。 林妙兰回头看自家的大门,大门旁边放着个狗窝,里面的毯子是‘飞鸢’的毛编织的。 又转身看杨菁,隔着车帘,瞟了谢风鸣一眼。 “要休且待青山烂——” 林妙兰叹了声,“谢七,才是谢家最疯的那一个,我总认为他迟早要自己走到火海里去,没成想,居然长成了这般模样。” “苏世独立,横而不流。” 林妙兰叹笑,“明明一开始,谢松筠才是公认的贤良君子,京城内外,自然赞谢七之才,几无人可比,却也说他尖酸刻薄,性情高傲,常使人下不来台。” “……如今这样的结果,让我感觉自己可真是个蠢货。” 林妙兰看着杨菁,“我这一年多,下意识总是想学杨盟主,一觉睡醒都吓出一身的冷汗。” “我怎么敢学她?” 杨菁也吃惊:“可不能学,那人的结局,天下人可都看见了,学她,能学出什么好?” 林妙兰一下子笑起来。 杨菁也笑:“笑一笑才好看,不过仔细些,别碰到伤口。” 林妙兰揉了下略僵硬的嘴角,她好久没有真正笑过了,最近的笑,都有目的。 “前阵子,谢松筠杀了我十一叔。” 林妙兰叹了口气,“他总结了林家几十条的罪状,好像一下子,我们林家就成了阴沟里的老鼠。” “可林家当真是那样的吗?” “大周没时,没有多少世家大族真殉国的,林家却殉了。” “说起来,大周消亡,我心里不觉奇怪,那样的朝廷还不亡,老百姓们恐怕就要死光。” “可林家要殉,我也没办法,我爹说,林家世受君恩,别人能叛,林家不可。” “我爹养我爱我,从不觉得我这个女儿比不上儿子。” “我娘更是视我如宝珠,她是江南才女,书读的多,生性活泼好动,对我爹其实淡淡的,总说他迂,无趣,嫁得怪可惜,可当时,我爹要送我娘走,我娘只白了他一眼。” “她道‘不是想殉你的皇帝,也不觉得他值得被殉,只是林家都是榆木脑袋,我若走了,恐怕一个都留不下。’” “我娘留下,教我婶娘她们,还有姐姐、妹妹怎么保住性命,教她们忘掉她们从小到大学的某些东西,教她们在家族所乘的大船,走向沉没之时,能在风里浪里苟活。” “林家对大齐,没功劳有罪过,当今陛下骂几句也便罢了,反正我爹也骂当今皇帝来着。” “谢松筠苦心孤诣地四下找林家的罪状,他可真是——” 林妙兰苦笑。 杨菁没说话,心里却明白,贤太子声望极高,他盖棺定论,林家奸佞,林家这奸佞之名,怕是要传遍天下。 “我同他自小相识,青梅竹马,他在慕少艾的年纪,便与我定情。” “我早便决定,与他生死与共,我也做好了准备,本以为一句话都不必多说,他便知我懂我。” “没想到,我同这位三哥,光风霁月的贤太子谢松筠,最后落了个这般结果。” 林妙兰摇了摇头,“罢了,他已经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人。” 沉默半晌,林妙兰勾了勾唇角:“发泄一通,果然挺痛快许多。” 杨菁诧异:“这也叫发泄?” 林家的教养未免也太好了些。 “你泼那厮那两次,才勉强能说是发泄,但不够,远远不够。” 杨菁笑了笑,“他贤太子谢松筠的名声好,有脸面,我们女诸生林妙兰会比他差不成?” “他亲自下场,大义灭亲,构陷林家。” “我们女诸生,才高八斗,能诗会文,怕他怎的?只有他长了一张嘴,可以随意乱喷,我们的嘴,难道不会说话?” “哪天不痛快,哪日憋闷,不要忍,骂他。” 林妙兰:“……有点难。” “好,你是才女,粗鄙的骂法没办法接受,那就提上你的琴,唱着骂他。” “写你的文章,写你的诗词,写来骂他。” 林妙兰:“……” 谢风鸣一脸悠哉,只当什么都没听见。 平安已经擦了七八次汗,都不敢回头。 他简直无法想象,京城女子楷模,女诸生林妙兰若真听那位的话,会变成什么模样。 第220章 痛快 四月的京城,刚过了一场阴雨,转头又是晴空万里,空气里热浪翻滚。 杨菁嫌屋里闷,又特别想吃冰激凌,谁到了夏天还不吃几次冰激凌? 现在冰激凌吃不到,她只好混到厨房,和刘娘子一起加工‘酥山’。 先在桶里铺一层酥山。 把牛乳,酥油混合,再搅和上些鲜蜂蜜,正好谢风鸣刚去宫里撬了陛下的御膳房,提回来一大桶荔枝和樱桃,杨菁挑了里面表皮破损的,放在陶碗里捣成果泥,全都混合进去,小火慢慢熬煮。 煮到浓稠,倒在酥山上头,直接往冰桶里一放,叫上几个差役轮流使劲搅拌。 像搅拌这等粗重活,刘娘子可做不来,杨菁嘛,主要是没那样的耐心。 反正差役平日没事,也是喝茶吹牛,要不然就被捉去砍柴,扫地,与其扫地,还不如帮厨房卖力气。 毕竟给厨房干活,刘娘子他们绝对不肯亏了自己人的嘴,也能显出自己勤快。 扫地这活儿,你前脚扫完,后头又是一地杂七杂八的落叶,辛辛苦苦半天,还有人要嘲上两句‘瞎忙活’。 加工完,酥山变得莹白若雪,似雾似云,入口即化。 这新式酥山顿时成了卫所上下的心头好,上到老,下到少,没有一个不喜欢。 黄使这不大嗜甜食的,都挡不住它的魅力。 虽然不爱甜,可架不住它口感绵密,根本不用嚼,到嘴里透心凉,暑热全消。 唯一的缺点就是太费工夫。 耗上半日,只能做个一桶半桶的,一人分上一小碗,根本吃不够。 杨菁不管别人吃不吃得够,她先捧一小碗,拿小勺子一小点一小点地舀着吃。 顺便再提上一小桶,桶外头加上冰块,叫个白望郎跑腿,给林妙兰送去。 林妙兰从小就喜欢吃甜食,对甜度要求还不低,需得是甜度适中,微微能尝出甜味,却不可使喉咙干涩。 且吃甜的心情好。 心情好了,伤就好得快。 杨菁他们找白望郎帮忙跑腿,已成了习惯。 一众白望郎也乐意,反正都是要满城跑着干活,捎带手地帮忙送个信,跑个腿,还能赚个外快。 这年头,谁靠俸禄过活? 就他们那点月俸,别说养家糊口,自己都吃不饱,要不是卫所这帮刀笔吏使唤他们使唤得最为顺手,哪来的银钱养妻儿老小? 平日里白望郎干活都快,这回,杨菁给调解了三对夫妻矛盾,其中一对给调解成了析产别居,处理了两家兄弟姐妹纠纷,还帮个找不到家的老爷子找到家,让人送回去,白望郎才回来。 这家伙回来就笑:“‘白玉京’那儿热闹极了。” “菁娘一会儿你也看看。” 他在卫所里来来回回走了一圈,刀笔吏溜走一半,黄辉也不拦,反正活就那么多,现在偷懒,晚上加班。 还没到晚上,热闹就传遍了京城。 女诸生林妙兰,于白玉京二楼拂栏处,素手调琴唱歌。 当年,女诸生林妙兰受贵妃所邀,在琼林苑附近的金池赏花,忽然来了兴致,调琴唱了一曲。 当时正在办琼林宴,陛下和几位相公都在,一众新科进士的心思却一下子都到了金池,赴宴脚步都不觉拖延起来。 皇帝与大臣都不肯急着赴宴。 毕竟,琼林宴可以晚一点,可这曲子,此时不听,一生也不见得能再听一次。 现在林妙兰又在白玉京弹琴唱曲。 算一算,时隔七载。 她面上带着伤,也照样是万人空巷。 “菁娘,她骂,唱得是真好——今日拆你功德簿,劈开一身皮和骨!’痛快!” 杨菁听别人说了一耳朵,赶紧也去听了听。 听完神清气爽,就连昨晚又梦到杨盟主的坟被扒的事,也没郁闷多久。 更难得,林妙兰没有咬文嚼字,寻常百姓也能听懂,她这是骂谢松筠,说他披着人皮读孔孟,实际上一肚子小人伎俩。 要说这世间,有什么人一曲能动京城,恐怕只有女诸生林妙兰。 林妙兰唱的第一日。 大半个京城的人都聚过来听。 她唱到第二日。 满京城的歌女都跟着唱。 她唱到第三日。 千金楼都坐不住,各个花魁千金们也忍不住稍稍改编一番,也唱起来,连寻常百姓,平日里走路,都忍不住哼上一句半句的。 说实话,若此时仍是大周的天下。 贤太子高居太子之位。 林妙兰可能没办法这么唱,至少唱不了这么久,传播也难如此快,如此广。 可现在不一样,大齐的天下,骂前朝太子,那是想怎么骂,就怎么骂。 也有些前朝老臣们听得难受,可这等时候,谁又愿意蹚浑水,为他说话。 万一因为这个,被人捉住把柄,说自己心向旧朝,即便是天子面上宽宏,不予追究,谁知道陛下私心里会不会记恨? 自己无所谓,儿孙还要过日子。 林妙兰一连唱了十日,日日不重样,才算痛快。 杨菁给她看过,她身体好了不少,伤也恢复得很好,谢风鸣从宫里皇后处找了种玉容膏,试了试,效用不错。 说起来,林妙兰这么骂,谢松筠竟然只当什么事都没发生,似乎骂的根本不是他,人家照样自在出入,该出门就出门,该交际就交际。 杨菁也不得不佩服。 不愧是主角—— 杨菁提了药,又带了一点好吃的黄豆糕,配给林妙兰送的改良酥山。 “脸皮是真厚,心态是真稳。” “他才不稳。” 林妙兰喝完了药,拿帕子拭了拭唇角,“他这人最要脸面了,此时怕不是气得要吐血。” 事实上,谢松筠虽然没有吐血,但已经七八个晚上睡不好觉,早晨起来,甚至要用些粉遮一遮黑眼圈。 杨菁不禁莞尔。 她忽然想,如果是真的,那谢松筠最近恐怕真有些不好过。 眼下这等时候,若是按照剧情正常发展,他必须尽快让云贵妃有孕才行。 现在京城这么多双眼睛,或明或暗地盯着他,想看他的热闹,他还有时间,有机会去勾搭宫里的贵妃么? 如果时间错了,可还能保证是个小皇子出生? 未来那点离谱的剧情,真能顺利发生? 第221章 牌面 杨菁觉得自己的想象力还是贫瘠了些,即便最近天天翻阅谢松筠相关的各种卷宗和消息,也没猜出他能怎样去勾搭人家云贵妃。 说来,幸亏那家伙是前朝太子,谛听这边本能地对他进行了还算严密的‘监控’,各种消息还算全面,倒是省去她自己调查的麻烦。 四月份,随着未来''绿帽产物'即将来临,她对谢松筠的关注度呈现直线往天上飞的趋势。 周成和小林他们,都隐约能感觉到她对那人别样的兴趣。 小林之前还老旁敲侧击来着,各种明示、暗示地提醒杨菁注意些—— 身为谛听前程明朗的刀笔吏,可千万别对已经成了亲的男人感兴趣。 不过自从林妙兰把那厮骂得朝野皆闻,小林明显放松了对这方面的担忧,连喜欢给把长得比较周正好看的同僚往她面前推的习惯都改了。 其实,这点完全没必要修正嘛。 杨菁虽然对成亲毫无兴趣,可身为一个成熟且健康的女子,她私心里觉得,多一些长得好看的优秀男子在她眼前晃,既养眼,又能让人身心愉悦,相当有助于健康。 一转眼,四月至末,五月将临。 全卫所上下都换上轻薄夏衫,仍是葱绿的颜色,只因为薄,倒是多了几分飘逸。 杨菁的官袍也不似刚到时那般不合身,甚至还依着她的习惯,腰带上略微加宽,加装了软剑的卡槽,连鞋子都专门在左脚掌的位置覆了一层细细的棉纱。 她以前的鞋,左边总是会感觉有一点磨脚。 她在卫所都工作将近一年,卫所里新人都轮换了两回,确实也该和以前不一样,有点牌面。 有牌面的杨文书正吃面。 刘娘子专门给她拿鸡架吊的高汤。 那鸡还是辛娘子养的大公鸡。 鸡肉前几日大家烤了吃。 这汤用来煮面条,煮馄饨,哪怕下点野菜,味道都鲜。 周成走过来,坐下盯着她把剩下的半碗面吃完,才道:“干活去,有个人自|杀了。” “是户部仓储的宋乾,宋掌固,黄使让咱俩跑一趟。” 杨菁招呼了声小林,让他帮忙洗个碗,忙起身就跟周成出门。 这宋乾今年三十一,父母早亡,在姑母家长大,妻子是他青梅竹马的表妹,二人成亲十余年,今年他表妹为他生下一子,可惜尚不足月便夭折。 上个月,把他养大的姑母也去世。 “唉,自从儿子没了,他情绪就不好,后来他姑母也没了,这,早知道他有这样的心思,我们就该注意些。” “其实何必,他家里条件好,人又没到不能生的年纪,大不了多纳几个妾。” 和宋乾同在太仓第三十九号窖的曹兴曹掌故,脸上表情颇有些郁郁。 他大概有点话痨,都没等杨菁和周成问,就嘀哩咕噜地说了一通抱怨。 宋乾管理的这个三十九号,不过是个小窖,容量不超一千石,平日里活计并不繁重,但最近河东池盐出了问题,损耗有点大,要是河东那边到下个月还补不齐,所有人都要吃瓜落。 “估计是最近仓储这边压力太大,宋兄才受不住。” “你们说,这损耗大,关我们这些小人物什么事?我们只是干具体细碎活的,也就是翻翻仓库,做做记录,该晒的晒,该晾的晾,凭什么出了损耗,我们要跟着挨罚?” 杨菁随手记了一笔,来回在案发现场细看。 经仵作勘验,这宋乾,是昨晚亥时初,在太仓的偏房里,喝了砒霜,毒死了自己。 偏房一向被他们这些官吏拿来做休息用。 桌椅床铺齐全。 此时房间内,被褥叠得整齐,宋乾面若桃花,倒在地上,身上外衣穿得极为体面,刚修过脸,可惜所有的体面,在满地酒水,还有一地呕吐物面前都没有用。 桌子上摆放鲤鱼一条,一盆羊肉。 还有一瓶果酒,甜口的,劲不大,不醉人。 这宋乾就是就着酒水,吃的砒霜。 桌上还留有遗书,应该说是一行——“是否我父德不修,累及吾子?痛煞,痛煞!恨不能随他而去。” 纸上眼泪斑斑,看着是有些自毁的意思。 “昨天晚上是宋乾值夜,我和老徐看他情绪不好,还说要替他一回,他没让,唉。” 他和老徐,还有死者,正是负责同一地窖盘点的掌固。 太仓这边,夜里要锁门,不许任何人出入。 每日清晨要开大门,必须在门房处领钥匙。 周成问了一圈,转身同杨菁商量:“这宋乾前一阵子,去好几个药铺买砒霜,说是入药。” “唉,看他外表收拾得挺好,可里衣都旧得不成样子,袜子也破了好几个洞。” “应是自|杀无误啊……怎么了?菁娘你可别乱来。” 杨菁竟一手拿着酒壶,一手拿着酒杯,毫不顾忌地凑近了闻,吓了周成一跳。 酒杯里差不多剩下三分之一的酒水 “咱们的人验过,酒杯里有砒霜的。” 杨菁摆了摆酒壶,这是只长颈的陶瓷酒壶,里面的果酒半满。 “酒杯容量,大概在五合。” “这酒壶?一升?也就是十合左右,啧,正好缺少一杯的量。” 杨菁轻声道。 周成过来仔细听完,眨了眨眼:“对啊,宋乾倒了一杯喝。” 杨菁指着地上泼洒留下的酒渍。 “不愧是太仓的建筑,酒水洒落,竟也留得住,光是地上洒的这些,略微估算,就超过一杯的量了。” “而且,地上的酒,和杯子里的酒,可不是同一壶。” 杨菁眼角余光瞟了眼飞在左前方的光幕。 杯中酒——【新酿梨子酒,酒色澄澈,品质上上】 地上酒渍——【去年酿梨子酒,品质中下】 周成只觉得脑袋在打结:“什么意思?” 杨菁一笑,伸手拔下头上的银簪,往地上的酒液里一放。 银簪干干净净的。 周成:“啊?” 杨菁摊开手:“现在,让我先来找一找地上这新鲜酒渍,出自哪个酒壶?” 她四下一看,走到床边,弯腰摸索了半晌,竟然真拽出个酒壶,打开闻了闻,摇头:“酒味淡过了头,杂质也多,嗯,便宜酒,但没剩多少,死者喝得很多。” 第222章 想法 周成四下观望,看看现场,再看看杨菁,作沉思状。 沉吟半晌,脑子都要转得冒烟,还是没思索出个一二三四。 杨菁已经拿过记录册,把上面的‘自|杀’划掉。 “结不了案,死者不是自杀的。” 周成:“……可昨晚只有死者一个人值夜。” 杨菁耸耸肩:“这一点存疑,是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只是听说而已,没有人长了千里眼,大家都没看见。” 周成怔了怔。 两人先绕过去看门房,门房在太仓这边做了三十多年,是个头发雪白的小老头,人坐在门房的矮凳上,正拨茶杯子里的茶叶渣,见杨菁过来,眯着眼觑他:“昨天那帮小子离开时,都有记录,你们自己看。” 门房的桌上放着册子和笔墨,杨菁拿起来翻了翻,谁,几点来的,几点走的,都有记录。 不过这东西—— 杨菁拿在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翻。 连周成都没当回事。 衙门里这些杂事,谁还不知道里面道道。 记录册子上笔迹各有不同,都是离开的人自己写,他们谛听还好,其它衙门但凡要记个什么东西,代写的,提前写的,后头再补的,各种花活都有。 反正这东西,可以参考,不值得信任。 杨菁翻了半晌,所有人都有离开的记录。 她干脆按照离开时间顺序,依次叫人过来,问大家都看没看到彼此。 杨菁问得特别细致。 如果看到了,对方穿什么衣服,什么鞋子,说了什么话,都有什么特别的事情发生,她反复问。 周成也知道,这是在确定这些人到底有没有说谎。 不过知道归知道,让他来问,他听了人家回答,还是什么都不清楚,脑袋里一团迷雾。 这种事,是真看天分,就说他自己,也不是不肯用功,因为要大考,他是点灯熬油,拼命用功,真到了实战,人家菁娘连看都不用仔细看,瞟一眼就能知道的事,他事后复盘,仔细思量,才能想透一点点。 杨菁问了一圈,伸手在曹兴,徐志国,马力三个人的名字上划了条线。 这曹兴走得最晚,他离开时已经没人。 也就是只有记录册子上一行字,说明他在昨天傍晚离开了太仓。 至于徐志国和马力两个,徐志国闹肚子,也晚了一点,马力是提前溜号,据说他老娘给他生了个弟弟,他急着回家看情况。 看门的老大爷一问三不知,周成看了下门房的环境,反正就他坐的位置,外头的人进进出出,他连个影子都看不到。 人家老大爷也有话说:“我守的只是太仓,只要他们不拖个大车来拉,人进出,能偷走什么要紧的东西不成?” “兜里揣点粟米,放上一把子盐巴,那叫损耗。” 周成:“……也是。” 杨菁招呼差役,让差役们先盯着这三个查查看。 “为什么我说,死者不是自杀,从现场就能看得出来,他昨晚喝了两种梨子酒。” “一开始喝的是劣质的,但喝得不少。可后来忽然又给换成品质尚可的酒了,为什么?” “如果他打定主意要自杀,只喝好酒还不成?还要品味品味劣质的?而且好酒还不喝完,非剩下些在杯子里,他想什么?” 周成两眼茫然地看过去。 杨菁轻声道:“我来猜一猜,死者是个很要面子的人,他家里不宽裕,内衣都是坏的,可外衣却是好衣服,不光干净整洁,料子也不差。” “这么一个好面子又有些穷的人,独自在偏房自斟自饮,喝着劣质酒,为什么会忽然想到要把劣酒给藏起来,换上好的?” “我猜,他甚至有点慌乱,不小心打翻了酒瓶,否则地上也不会留下酒渍了。” 周成乖乖托着下巴当一个好听众。 杨菁叹了声:“应该是有访客。” “这访客可能与他关系不错,但不是特别亲昵,同僚的可能性大一些,毕竟是在工作的地方。” “死者不想让来人看到他的窘迫,特意换了酒,顺便同来客喝上一杯,我猜这下酒菜,可能有一部分都是这客人带来的。” “两个人说了会儿话,客人找到机会,在死者的酒杯里下了砒霜,亲眼看着死者没了气,摆好遗书,收走他自己用过的酒杯。” 周成脑袋点得和小鸡吃米一样。 “如果我猜测没错,安全起见,我估计这个不速之客昨晚就没有离开太仓,应该是去签了个离开的记录,又溜了回去,杀了人,便在太仓找了个地方躲好。” 偌大的太仓,光是地窖就有几百个,各种货物堆叠,别说藏一个人,藏十个八个,藏上一年,也不一定能被人发现。 这地方,每次翻窖,都要给翻仓费的,而且价不低,至少要二十贯。 可见这地形之复杂。 杨菁吐出口气,指挥差役们将死者抬走,同周成一起,拎着记录册慢吞吞回卫所。 确定可能不是自杀,这案子一定不难查。 会在太仓这地方动手,凶手肯定对太仓特别熟悉,这是他的安全区,就在这地方当差的可能性很大。 还得与死者相熟。 大体就是那么几个人,人都杀了,总不可能就是一时兴起,想杀个人练练手。 若是以自杀定了案,直接了结,自然能糊弄过去,一旦查,这凶手跑不掉。 果然,不过两日。 差役们就把正准备带着妻儿老小逃离京城的曹兴给抓到手。 具体经过,大体就如杨菁猜测的一样,曹兴昨晚假装离去,实则趁着门房老大爷迷瞪时又溜回去,他直接提着盆炖羊肉,找宋乾去喝酒,在他酒水里下了砒霜。 这砒霜不是曹兴的,是宋乾三个多月前,自己专门去买来,那时候,正是宋乾一生中最艰难的时刻,他是真不大想活下去。 曹兴也是无意中发现了他有轻生的意图。 一开始,曹兴想的还是怎么劝劝自家这同僚。 毕竟,世间诸事纷杂,总有各种坎坷,但没什么过不去,人活着才有机会。 可后来嘛,随着时间流逝,曹兴忽然有了个离奇的想法。 第223章 敢想 太仓这样的地方,不光是仓储,还管着宗室的供给,谛听这边,一众刀笔吏门清,里面多多少少都有些问题。 什么太仓令、丞,到仓督,仓史,计史,掌固一类,只要细查,不难查出猫腻。 只是历来如此,核查费的力气太大,只要大面上过得去,在前周,连皇帝私底下说笑,也说多少要让底下人有点油水,兜里不揣上点好东西,光凭俸禄,手下人凭什么尽心尽力伺候。 曹兴一开始也是随大流,顶头上官沆瀣一气,占大头的便宜,他们底下人分润一二。 只是,一来二去没人核查,他胃口也便越来越大。 尤其是曹兴后来迷上了赌博,胆子也跟着渐大。 不久前,他欠下一笔赌债,没办法,只好做了件大事,私底下偷偷把一整船的官盐给私卖了去。 目前因着还没查验到这一块儿,他伪造了一连串的文书,太仓这边以为这盐被户部提走,户部以为盐还库中。 坏账是越来越糟,已经到了很难对得上的地步。 其实以前遇到这种情况,大部分不是漂没,就是着火,总归不难糊弄过去,可如今这朝廷不是当年的大周。 当今陛下是个吝啬的,对官员管束极为严苛,特别热衷于查账,曹兴心里就觉得,以前那些手段恐怕不太好使。 他夜晚惊梦,总能看到自己的死期。 人都有求生之念,世人谁不怕死? 本来这日子糊涂着过,不去想那口铡刀什么时候砍到自己的脑袋上来,结果,竟发现自家这好同僚宋乾,动了死的念头。 如今这太仓,岂不是正缺一个替罪羊。 若能把那些事,都栽到宋乾头上,到时候来个死无对证,最起码,他活下来的机会可比现在大得多。 “曹兴可真敢想。” 周成摊开卷宗,一边看,一边啧啧称奇。 “还替罪羊?他当所有人都是傻子不成?” 杨菁沉默半晌,嗤笑一声:“一个赌徒,脑子能有多么清醒。” 曹兴本来只是默默做准备,想办法伪造各类证据,他和宋乾本就在一起当差,宋乾最近本身情绪也不太好,做事不用心。 他只要有心,诬陷的成本并不算高。 杨菁叹了声,把太仓相关的卷宗挑出来扔到一旁:“事实上,他只要起个头,太仓上下暗藏的那些硕鼠,都会扑出来咬死宋乾这只‘羊’。” “菁娘你看,这曹兴后头的计划可不少,他可是安排了好几场戏,生怕我们敷衍了事,再想不到这宋乾是畏罪自杀。” 杨菁和周成说着话,就把卷宗划拉得差不多。 连周成现在也不会为写卷宗这事苦恼,毕竟熟能生巧,来谛听一年,卷宗写了都有一箩筐。 那边小林趴桌子上,一目十行地扫视,越看越生气:“我说上个月我那俸禄,好好的绸缎都给我换成旧的,泛黄,别说衣服,做被面都嫌磕碜。” “咱们谢使还为此去宫里和陛下闹,陛下还被太后娘娘骂了一顿。” 户部整日喊缺钱,缺物资。 皇帝也整天哭穷。 闹了半晌,这帮硕鼠倒是吃得一身肥膘。 杨菁只关心眼前的案子,其他事,自然皇帝,有宰相们操心。 一天到晚,眼前各种琐碎事繁杂得很,仿佛永远忙不完,实在没精力去关心,人家太仓还会不会继续养小老鼠。 天气一热,就入毒月。 端午也要到了。 这还是杨菁在当下过的第一个端午。 尚没到正日子,皇帝就赐下不少粽子来,只不过他们这位陛下和别人家的皇帝不同,人家是赐包好的粽子,他嘛,一人一捆芦苇叶,一篓子糯米,还给分了些糖。 宫里专门在灰扑扑的袋子上贴了黄封。 杨菁把东西拎回家,正喝水,来不及知会一声,那边辛娘子摸出剪子,一剪子就把黄封与封口的麻袋给齐整剪开。 “……” 行。 杨菁赶紧把两半的黄封和签子给拽下来,扔到灶台里‘毁尸灭迹’一下。 这东西可万万不能让外人瞧见,万一是个能看明白的,往大里说,这同毁坏圣旨是差不多的罪过。 若是从重,绞刑! 就算是误毁,差不多也得坐三年牢。 还有那签子上的,都是些祝福字眼,宫里娘娘亲手书写。 前几日黄使他们还说八卦,说的就是他们那位陛下特别会使唤人,除了宫里的娘娘,还把看得入眼的皇亲国戚,都叫到宫里去写。 谢风鸣也被点了差,他嫌累,直接翻了个白眼扭头就走。 宫里一众贵人亲手写的签子,小小的食材也就变得金贵体面起来。 反正听小林他们的话,这东西都要好好保存,供起来,都能传世的。 这些话,杨菁决定好好藏肚子里,绝对不让辛娘子知道。 万一吓病了她,还得损失一笔医药费。 当然,这在杨菁眼里什么事都不算,只要没人使坏,就什么事都不会有。 即便有人在某个时候上纲上线一下,也很好办。 在卫所,黄使他们早就做过示范了。 有好几次,黄使不小心污损了陛下盖过章的卷宗,就重新写一份,掺在新卷宗里递送入宫。 大部分时候,他们那位陛下看不出来。 似乎陛下的御批不小心坏掉的时候也有很多次。 不是卫所的大家不够谨慎,实在是每天工作太多,太忙,别的官员,一年半载也不见得能得陛下亲自写个御批。 可皇帝把他们谛听当耳目,但凡有空,看他们送进去的各种卷宗,那都是最有趣的消遣,看得上瘾了动辄要写点东西。 甚至时常来一篇长篇大论。 这东西一多,它就不稀罕。 不小心落上滴蜡油烫个窟窿,被虫蚁爬个洞都是常事。 每每遇见这等事——他们有特别擅长仿写的刀笔吏,足以以假乱真。 杨菁神色淡定地盯着火苗把黄封化为灰烬,抬头一看,什么都不知道的辛娘子,正盯着糯米傻笑。 皇帝虽不怎么大方,为人却多少有些吹毛求疵,他送出来的东西,都由专人筛选过好几次,基本上每一颗糯米都饱满圆润,质量上乘。 足一年没吃过糯米,杨菁顿时杂念全清,只想粽子。 第224章 端午 谢风鸣从小就不大爱吃粽子。 黏黏糊糊的,咬不断,吞不下,而且吃起来还显得人特别丑。 丑可是个大问题,谢风鸣幼年生得粉妆玉琢,模样极精致,他自己也爱漂亮,很顾及自己的形貌。 吃粽子龇牙咧嘴的,表情不好看,糯米黏着在牙齿上,弄下来的动作也不免有些不雅。 后来,因为杨大盟主,还有江舟雪他们都爱吃。 杨大盟主把粽子切开,分一半给他,那一刻,他忽然就发现粽子又香又甜又能饱腹,实在是好东西。 五月里天气热烘烘。 谢风鸣把袖子挽得高高的,淘洗好糯米,放到清泉水里浸泡,再把苇子叶煮了捞出。 他其实算急脾气,可眼下做这些琐碎事,却显得很有耐心,每个粽子都不大,最多半个多拳头,包得精致漂亮,绳子都捆出好看的结,馅料一半甜口,一半咸口。 杨大盟主在这方面说不挑,也不算挑,甜口的枣粽子她喜欢,咸口的肉粽她也爱吃,给什么吃什么。 只是最喜欢的,还是先吃一点甜的,她说那能打开味蕾,再吃肉粽,更能得鲜浓。 谢风鸣认认真真包好煮熟,浸泡一整夜。 第二日,燕嬷嬷一大早便起身,梳洗干净,换上新衣服,笑眯眯等着尝尝自家公子的手艺。 等了一会儿,就见公子爷认真挑了个特别好看的雕花食盒,把粽子装进去,足足装了三层,高高兴兴提着出了门。 燕嬷嬷:“……” 也行,知道拿点粽子糊弄小姑娘,挺节省! 杨菁没觉得自己被糊弄,谢大公子包的粽子确实相当不错,和自己包的比,口味稍清淡些。 一解开,青雾团团的,肉粽子用的五花,酱料没有下太多,腌制得刚刚好,油脂混上糯米的清甜,入口并不大粘连,又糯又香。 辛娘子还是头一次吃肉粽,一连吃了五个。 阿绵怕她吃坏了肠胃,劝了几句才罢。 好吃是真好吃,不过数量确实有些超过。 这粽子杨家也包了不老少,提出去送给左邻右舍,让小宝拿去云墨书院,送给他那些同窗,不免也得些回礼,送也送完,吃也吃了两顿,还剩下一大篓。 杨菁提到卫所,开发了炒肉粽,煎粽子饼,粽子粥等等一系列吃法。 好在糯米质量上乘,用料和调味绝佳,黄使他们吃得直笑,每天的茶水都比往日多喝两壶,倒也没发表严肃抗议。 调侃归调侃,厨房里烧各样菜色,粥也有,炊饼也有,馒头也有,最后一众刀笔吏,暗了的白望郎,进食堂第一件事,还是去抢个粽子回来吃。 白嫩嫩的糯米粽,配上精心调制的蜂蜜麦芽糖的浆水,足量的糖分,足量的碳水,吃下去的满足感很让人身心愉悦。 端午一到,陛下和皇后带着后宫一群娘娘们,都在曲江池看赛龙舟。 周惠帝当年看赛龙舟,一般都在芙蓉园,那是里三层外三层,金吾卫,千牛卫,并他自己养的暗卫,安全问题那是十分要紧。 换到当今皇帝。 陈泽看个龙舟,非要和皇后一起到紫云楼外面,与一众老百姓的距离,最多也就百米。 这还是一众谏官们堵在皇帝门口,和他嚼舌一个多时辰,把他闹得没了力气,这才答应。 否则,他就要白龙鱼服,跑出来玩。 皇帝要看龙舟,谛听这边也得出人出力,不光要跟巡防营等一起维持秩序,还得组织龙舟表演。 紫衣使们带着朱衣使亲自披红挂彩,登舟上场。 杨菁和周成两个当值时看了一回表演,周成嘻嘻哈哈看个热闹,杨菁现在不是武功小白,一眼就看出几个紫衣使的敷衍了事。 船跑得挺漂亮,你争我赶,还互相别船,时不时上演一下全武行,保证让人远远一看,精彩绝伦。 实际上所有人都在演。 稍微快一点就要压压速度,船桨挥过去,那一定要气势十足,抡得高高的,那船摇晃的模样,一定要看起来险象环生,其实后头坐镇的紫衣使,彼此的眼神使得那叫一明目张胆。 周成看得一惊一乍,出了一头汗。 杨菁忍俊不禁,笑得肚子疼。 仔细一想,的确该控制一下,皇帝要与民同乐,故意把赛龙舟的队伍打散,以至于紫衣使的队伍可能跟宗室,皇子,文武百官的年轻公子哥们赛一场。 若是一下子把人家给比下去,皇帝和后妃们看什么? 百姓们乐呵什么? 还怎么演这与民同乐? 万一对手是个武将,把人家衬得太过没用,颜面上不好看,岂不是要结仇? 为了个龙舟赛给自己树敌,才叫不智。 有几个紫衣使,那是江南玩船的行家,一个人能把龙舟当武器用,这会儿也得表演一下被逼得脸红脖子粗,情急之下,说不得还要扯开嗓子上演‘骂战’! 到了正日子这天,杨菁和周成一袭青绿色的官袍,一个立船头,一个立船尾,撑开谛听的赤色旗,缓缓把船停靠在曲江码头。 左右密密麻麻的龙船,都是一样大小,规整漂亮。 谢风鸣人在紫云楼,站在二楼观景台,比皇帝站得还高。 平安追着谢风鸣的目光看过去,一眼就看到谛听的那个漂亮的小刀笔吏。 说实话,他如今已经很能理解自家公子的心情。 谁不喜欢漂亮姑娘? 杨文书素着脸,身上不过普通的官袍,也像从画里出来的一般,没人能忽视她的美貌。 不只是他家公子,看看底下那群公子哥,眼下这般环境,陛下和皇后娘娘都在,他们的眼神也都不自觉地往人家身上黏糊。 这姑娘还很聪明,很有能力。 平安唯一不明白,他家公子到底在等些什么。 “公子爷,光看可没用。” 杨菁自然没听见平安的话,她正看曲江江面上的热闹,就看见岸边几个谛听的刀笔吏把旗子打了起来。 周成看了一眼。 “这是谁家又把首饰掉水里了?” 杨菁耸耸肩。 没过一会儿,竟传来几声急哨声。 杨菁和周成对视一眼,齐齐一跃而上。 这等时候吹哨子,便是真出了事。 第225章 迅速 曲江畔,人潮汹涌。 杨菁和周成踩在岸上,顺着人流往南走。 为了这场龙舟赛,各大衙门都出了人手,还摊派了劳役,提前半个月修缮过,不光修葺看台,地面上的砖石也重新翻修,还加了些蜀中传来的锦纹砖,漂亮得让人都有点不舍得踩踏。 锦纹砖在前朝可是奢侈的贡品,只有王孙贵胄家才用得起。 后来宫里的大匠把制作工艺简化,如今平民百姓不敢说,商贾富户家里用上些,也不算太肉痛。 这周惠帝千万个不好,还是做过些好事的。 周成伸手护在杨菁身前,两个人钻出人流,挤到岸边一处官用小码头,一排谛听的差役齐刷刷蹲在码头上,正嘀嘀咕咕地交头接耳。 “怎么了?” 其中一差役抬头看了眼,伸手指了指停靠在码头上的一艘船。 二层画坊,就是京城最近比较流行的那种,乍一看金碧辉煌,细看还有些雅致,不像一般平常人家的船,看着比京城大豪商陆家的那艘还要鲜亮些。 好些巡防营兵士和谛听差役围拢在周围,可谓水泄不通。 “船怎么了?” 几个差役一路小跑,气喘吁吁过来:“船没什么事,就是,就是船上忽然,忽然少了一个人。” “那船是千金楼准备的。” 千金楼带着姑娘们一起来看赛龙舟,过端午,上船的时候二十一个姑娘,一个个数过的。 “结果在江面上走了这差不多半个时辰,刚才一数,只有二十个。” 差役气得抓狂。 “千金楼的花魁,吴月姑娘,上船时还在,这会儿不见了。” “这什么时候?江面上别说是一个人,它就是只猫,也得在咱们谛听的监控下。” “现在可好,人咱们做过登记,如今忽然没了,她是生是死,到底怎么回事,这必须尽快弄清楚,耽误片刻,让上头知道,所有人都得吃挂落。” 周成打了个激灵,浑身发毛。 这可不是吃挂落的事。 眼下皇帝就坐在不远处,一百米都不到,皇后也在,贵妃也在,几个皇子都在。 如果这会儿出个刺客,都不必那刺客有墙上‘五十万’半成能耐,只要有一成,只凭禁军这点人,能拦得住? 差役眼泪都要流出来:“我不是怕死,就是,就是这有点冤,这不关我们的事。” “船一直在江中,你们看,千金楼的人在前面码头上的船,一直在江中行驶,现在一靠岸,人没了一个。” 几个差役和几百只鸭子似的,嘀嘀咕咕,叽叽喳喳。 “哪怕她掉江里了,死了,飞了,她也必须有个确定的结果,不能凭空消失。” 吵得周成脑袋都要炸开:“停,咱们上船看看。” 杨菁和周成径直上船,金饰珠帘,锦帷绣幕的,二十个姑娘,多是十七八岁,个个光鲜亮丽。 此时一众姑娘挤成一团,一个个像怯怯的雏鸟。 周成一眼扫过去,连声音都柔了几度:“来,都过来坐下。” “谁最后见过吴月?” 所有姑娘面面相觑。 “我,我。” 有个梳着特别朴素两条大辫子,穿得颇异域风情的姑娘举了举手。 周成一挑眉。 “我上船的时候跟着她上来的,她看起来好像有点伤心,似乎是哭了,不过我也没仔细看。” “没有,她好像还弹琴来着,就在二楼拂栏那儿,吵得人脑袋疼。” “对啊,什么时候琴声停的来着?” 杨菁扫了一眼,千金楼这一船的姑娘,大部分都是千金楼最近正当红和重点培养的,气质打扮皆不同,辨识度很高。 船上各种时鲜瓜果无数。 杨菁摸了颗荔枝剥开啃,新鲜得很,周成带着差役们正着急忙活地各种问讯,笔在记录册子上划得要飞,急得是满头大汗。 其实案子本身,倒不是特别的要紧。 只是这时间上不太对。 这会儿哪来的工夫细查? 唔,还是先确定下有没有‘凶手’? 就这么艘船,丢了个人,别管是不是有人行凶,反正她不相信这帮姑娘什么都不知道。 杨菁从船上探看了几眼,他们那位皇帝活蹦乱跳地在岸边摆他那架势,还笑得一脸不值钱,拉着皇后的手甜甜蜜蜜。 可他旁边一群禁军身上的冷汗都要浸透了衣裳。 周成心里也拔凉。 杨菁把荔枝吃完,扫视了一眼坐得稳稳当当,说话和小鸭子一样喧闹的姑娘们,站起身走到船舱门前,目光顿时一凝,面上露出惊喜,声音顿时拔高了许多,甚至有些尖利。 “吴月?吴姑娘,你这是藏哪里去了?” 话音未落,杨菁猛然拉开舱门。 周成一惊,满脸喜色,转身扑过来:“好家伙,真是吓死个人——嗯?” 门外空空如也,哪里有人? 杨菁没看他,只盯着这二十个姑娘。 一众姑娘扭头的扭头,起身的起身,大部分人脸上都带出迷惘。 杨菁拍拍手:“绿裙子的这位,方兮兮是么?还有这位,林倩倩?您二位来一下,咱们谈谈话。” 船舱里一静。 方兮兮浑身一颤,猛然攥紧了拳头。 她是千金楼的新人,今儿穿了一身藕粉的衣裙,画着桃花妆,一抬眸楚楚可怜,紧张地瞪着杨菁。 杨菁一笑:“刚才我说吴月在,其他人都转身回头来看,只有你动都没动,肩膀还绷起来。” “因为什么?难道你心里很明白,吴月绝对不可能出现在门外?” 方兮兮咬牙:“我——” 杨菁摆摆手:“先别急着找借口,你该清楚,此刻到底是什么时候?陛下与皇后娘娘与民同乐,就在曲江之畔,禁军遍布,巡防营的兵士恨不能一人长出八只眼。” “在当下,不讲证据,只讲宁可错杀,绝不放过,你既然有疑点,那无论你有多少理由,都没用。” 方兮兮脸色顿时惨白。 还有林倩倩,茫然地看向杨菁。 杨菁摊摊手:“刚才你倒是转了头,只不过表情可不只是疑惑,你的眼睛,面部肌肉的运动,都在告诉我,你也认为,吴月出现在舱门外,很不可思议,你不敢置信?为什么?” 第226章 可叹 江风呼啸,船外锣鼓喧天,各个舟船上都打出旗帜。 船舱之内,却一时安静,一众姑娘呆呆地看过来。 好些女孩儿对视一眼,本能地离方兮兮和林倩倩远了几步。 倒是千金楼的花嬷嬷心中沉重,仿佛有话要说,只一眼扫到岸边的状况,声音顿止。 他们千金楼后台是很硬。 可大家都是风里来浪里去闯荡多年的老江湖,谁还能不知道些眉眼高低。 眼下,绝不是拼后台的时候,她也不敢拼,连半个字都不敢多提。 这会儿提一嘴,即便最后千金楼上下平安无事度过这一劫,回去以后,那位也得收拾她。 方兮兮今年不过十六岁,穿着身嫩绿的裙子,苹果脸,一笑两个酒窝,是很可亲的邻家小妹类型。 她胆子仿佛很小,周成带着差役一逼近,脸白得厉害,摇摇欲坠。 林倩倩要泼辣点,一甩袖子,恶狠狠扫开几个差役:“别动手动脚的,花姐,你就看着她们这么欺负我?” 花嬷嬷蹙眉,瞪了她一眼:“胡说什么,这是什么时候,莫要找死,到底怎么回事,谛听的官爷们怎么问,你们怎么说。” “哎呀,跟老娘可无关。” 林倩倩磨了磨牙,眼看糊弄不过去,冲方兮兮一指,“小妹,不是姐姐不仗义,你也瞧见了,事都到了这地步,没办法的。” 说着,她便叹了声,翻了个白眼:“你们问她。” 方兮兮身子一晃,扶着船舱里的桌子,脸上受惊过度的表情倒是收敛了些,似乎也知道逃不过去,低垂下眉轻声道:“是和我有点关系,但她是自己跳下去的。” “她当时就在二楼拂栏那儿弹琴,还是弹那首江南采莲曲。” “我心里那股子邪火,一下子怎么压都压不住,等她弹完了曲子,抱着琴往下走,我就故意在楼梯下头,装作……那个人的声音嘲笑她。” “我也没想到,只嘲了她几句话,她没大喊大叫地出丑,没如以前一样疯癫,却哭着先把琴扔了,又扒着栏杆一跃而下。” 方兮兮咬了咬牙,“我也吓了一跳——” “走过去一看,她入水的时候好像应该是磕到了脑袋,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也没挣扎,当时旁边鼓声喧闹声很大,船上的姐妹什么都没听见。” “我心里一横,反正这女人又是个混蛋,死便死了,何必救她。” “便当什么都没发生,回屋里去了。” 林倩倩叹气:“她们两个都没瞧见我,我也站在附近赏景,正好瞧见那场面,啧啧,吴月的人性不行,楼里姐妹没一个喜欢她,她死不死的,本也与我无关。” 花嬷嬷听得眉心直跳,捂着心口直哎哟,瞪着方兮兮:“这些年辛辛苦苦教你善用你的嗓子,你就是这么善用的?” 方兮兮有一手绝活,她的嗓子学什么像什么。 她伪装的那个人,就是吴月的心结所在。 杨菁盯着方兮兮看了几眼,转头让周成带着她指吴月大体落水的地点,派人下水去搜。 她又取出记录册细问了几句。 故事老套得厉害,让人既悲且怒。 在千金楼,金科探花崔源是个特别知情识趣的好客人,风流倜傥,潇洒自在,卓尔不群。 尤其是这崔源对一众女子都很是尊重怜爱,方兮兮也与他交好,堪称是他的红颜知己。 在方兮兮眼中,两个人关系甚至已经到了,她要为他守身如玉,就等着他将自己赎身出去,过不羡鸳鸯不羡仙的好日子。 可好景不长,不过两月,吴月后来先至,却与这探花郎定了情,二人花前月下,从不避人。 崔源甚至为她,对千金楼曾经交好过的女娘们不假辞色。 吴月也是个跋扈性子,得理不饶人,得了崔郎,她没少招摇,凡是有姑娘因嫉妒讽她两句,她就跟有刺一般,张嘴就刺伤人。 闹得偌大的千金楼,从上到下,没有一个姑娘喜欢她。 “可惜,前段时间人家探花郎舍弃了她,又得了新人,是萱草楼的一个烧火丫头。” “吴月气得不行,从那以后就得了疯病,但凡听见崔源的消息就要闹一闹。” “唉,前几日,她见到崔源带着那烧火丫头上街上玩,甚至要动刀子,若不是当时伙计一看不好,死命拽了她回去,说不定要出大事的。” 林倩倩叹道,“方兮兮这丫头也是,不就是一个男人,咱们在楼里也有了年头,见过多少男人,那崔源也就是能说会道,皮相长得好,知道姐姐长,妹妹短地哄人,他还有什么,值得这般争来争去?” “她明知吴月只要听见崔源的消息就要疯,为了这个,咱们花姐都请了大夫来给她治病,还装模作样地仿着崔源的声音,把吴月贬损了一番。” “其实说得倒也不严重,就说,自己不过客气两句,她倒是处处以崔夫人自居,实在让人生厌。” 林倩倩神色冰凉,似也有些哀伤。 “我也没想到,只是‘生厌’两个字而已,吴月反应会那么大,她甚至没冲下去和她想象中的‘崔源’对峙,直接就哭着,哭着翻下了船。” “……我也没心思救她,怎么救?这楼里从上到下,有几个是好死的,不过早晚罢了。” 杨菁规规整整地把她们所言都记录好。 林倩倩沉默半晌,盯着杨菁的眉眼,还有些好奇:“你这册子上,记了我们的名字?” 杨菁颔首。 林倩倩又一笑:“也好。” 虽则千金楼的姑娘们说的并不似假话,谛听众人还是带着人仔仔细细下水去搜。 一开始发现少了人,毕竟是江面上,谛听这边就做好了下水搜的准备,此时有了大概地点,不多时便将人找到。 人自然是没了。 吴月本是花魁,来观龙舟,更是仔细装饰过,但此时,淹死的面相实在不好看。 杨菁上了岸,一众差役把千金楼的姑娘们通通带离了曲江,先带回卫所安顿,待陛下完成与民同乐的任务回了宫,这些姑娘才得自由。 第227章 轻浮 曲江之上,龙舟竞渡。 无数百姓欢呼雀跃,少男少女聚在一处彼此相看,绵绵的情意顺着江水流淌。 一切都很好,就连皇帝的那点不知道分寸,带着皇后四处乱窜,没个定性,闹得谛听和禁军的人一个头两个大,也仿佛变得很值得原谅。 千金楼少女花魁的惊惧骇然,对这场盛景没有丝毫影响。 杨菁忙了半日,眼看小林领着几个人来换班,周成赶紧把食盒取出,两个人寻了水边一略清净的凉亭坐下。 周成这才松了口气。 “难不成以后,咱们每年都要这么过端午节?” “老天爷,就今天这大半日,我光给乡亲们捞鞋,就捞了一十九次。那鞋是要穿在脚上的,为什么要往水里跑!” 杨菁微微一笑:“放心。” 对着周成亮起来的眼睛,她扬了扬眉:“怎么可能只有一个端午节?七夕,中秋,重阳,冬至,除夕,之后都得挨个来。” 周成:“……” “之前大齐初立,皇帝登基大典没正经办之前,节日自然过得简单,以后可不一样了。” 杨菁笑道,“那位陛下,是个不知道什么叫消停的。” 周成:“唉!” 只是想一想,他已经觉得前途黯然无光。 其实他家里很有钱,回家做他的富贵公子哥,每日游山玩水,难道不比眼下劳心劳力要强? 想归想,他还是舍不得。 “话说,千金楼里死了个姑娘,这事就算完了?” 杨菁无奈:“实际上,就是没个正经凶手。” 周成想到了崔源。 他自然认识这位近来名扬京城的探花郎。 状元、榜眼、探花,如今正是炙手可热的时候。 崔源家世好,人年轻,风流倜傥,又是真有才学,对待女子更是温柔体贴,令人如沐春风。 周成当初听过他的种种,也是心生仰慕。 唉,论学问,自己再来两辈子,也不见得有人家考上探花的本事。 数千举子都是各地精英,和这些人尖子竞争,仍能考中探花,绝对真才实学。 吴月一介千金楼的花魁,按理说崔源便是与她有一段风月事,也仅仅是一点风流韵事,实在算不得什么。 这事应该怪谁? 怪吴月性子古怪,心智薄弱?她人在千金楼,见多识广,怎能为一男子移情别恋就失了心神?但——好像没这样怪的道理。 人家千金楼姑娘的心意,便能随意践踏? “我在咱们谛听才待了一年,忽然就觉得,这天地间所有的道理,都不是我知道的那个样子。” 杨菁拿了个漂亮的大馒头递给他:“你这是打算做个老学究?” 周成:“算了,我还是吃我的。” 好在接下来,整个龙舟赛都很顺利,没出什么大问题。 像小孩子找不到娘,当丈夫的牵错了自家娘子,小女娘们丢个荷包,少个簪子,全是些小事情。 为了整个端午节活动顺利进行,谛听和巡防营,禁军等,光是演练就忙了小半个月,如今成竹在胸,但凡皇帝别突发奇想地搞突然袭击,他们都能应对,倒也算得上忙而不乱,顺利收了尾。 端午节一过,进入五月,也许是天气炎热,老百姓们话都懒得多说两句,夫妻两口子懒怠吵架,兄弟姊妹也避暑热,起争执毕竟耗费力气嘛,就连小偷小摸等屑小之辈,活动量也略减少,谛听卫所难得消停清闲下来。 不光是谛听清闲,江南,西北等地的叛乱,也终平复。 如今的大齐,天下一统,四海平靖。 谢风鸣这个谛听掌灯使,天下最大的消息头目,也难得被许了假期。 虽说他得了假,每日做得最多的一事,就是提着一壶酒,一食盒的菜,领着‘五十万’,直奔梧桐巷卫所,把卫所里最漂亮的那朵花叫过去,吃吃喝喝,闲话家常。 周成也是头一次发现,人家谢使是真不一般。 光是他找话题的本事,自己是拍马难及。 谢风鸣和他们菁娘聊天,说到朝政,能把他亲爹一生做出的那些奇葩选择一一拆解开,以旁观者的身份,冷静理智地分析他做出这等选择的前因后果。 那些个宫闱秘闻,是一点不藏着掖着,全乐意讲。 他还和小姑娘谈史。 谈起来半句枯燥乏味的引经据典都没有,且还真能和菁娘一起,两个人把浩瀚的历史三言两句说得简单明了,诙谐幽默,不光是他们说得投契,就连周成等一些偶尔能旁听到只鳞片爪的,也听得觉得自己肚子里塞了一堆学问。 家长里短,街头巷尾的传闻照样能谈。 衣服布料首饰美食,一样能说得开心。 周成就听谢风鸣绘声绘色描述他家里养的狸奴,逗得菁娘笑得眉眼弯弯。 黄使看他只顾着听,还听得魂都不知飞到哪里去,扬了扬眉,拍了他一巴掌。 “记个几段,将来你要讨老婆,能说上这么一大套,不怕中意的姑娘不上钩。” 周成:“这是不是显得有点,呃,太轻浮?” 谢风鸣可不觉得自己轻浮,到了夏日,他是一年四季里身体状态最好的时候,难得又悠闲,此时不来找菁娘做点开心事,难道等他沉疴不起,浑身难受再来么? 谢风鸣还把家里养得皮毛水滑的一只小三花抱过来,任人揉搓亲抱,煞是可爱。 杨菁最喜欢这些小动物,每次见了都爱得很,抱在怀里就不想撒手。 就是和猫主子玩得太开心,闹得乖乖有点吃醋,老给她捣乱。 之前每次她午休浅眠,乖乖都跑过来给她盖被子。 现在可好,她刚一躺下,小东西就来叼她的被子,叼她的鞋,非得让她追上两步,抱着它的小脑袋瓜好一通安抚,这才肯趴在躺椅下,老老实实陪着她睡。 周成还有好几次,见乖乖看自家谢使的眼神不大对,也说不上敌意,但‘挑衅’总是有那么几分。 他生怕哪天乖乖性子起来,再咬掌灯使一口。 乖乖可是正儿八经的猎犬。 在山林里,连狼都不怕,追捕个狐狸和闹着玩似的,大型犬,厉害得很。 第228章 哄一哄 “我们乖乖,可是受过严格训练的好狗狗。” 杨菁从周成手里接过一大块儿肉骨头,递给乖乖,让它好好趴在藤条编织的大垫子上慢慢吃。 “虽然别人家的猫猫很好,但我就是白嫖……咳咳,白撸一下,我最喜欢的当然还是我们乖乖,我养乖乖多辛苦,每天都给你准备好吃的肉肉,还要给你洗澡,梳毛。” “别家的猫猫,就是被打扮得漂漂亮亮,让我撸一下罢了。” “咱们是占便宜的,不要生气,不要欺负人家,白白占了便宜,就客气几分嘛。” 杨菁细细地和乖乖讲道理,好好地哄一哄它。 乖乖有没有听进去,杨菁是不清楚的,辛娘子前两日忽然病了,腰疼得厉害,人都起不了身。 杨震刚接了个急活儿,忙着给个官宦人家打一套箱柜,是人家女儿的嫁妆,定钱都收了,杨震说要退掉,辛娘子宁死不肯。 正好卫所清闲,杨菁干脆就请了几日假在家照顾她。 当初杨盟主伤病归来,辛娘子满肚子的抱怨,烦得不行,可铺床叠被,端茶倒水喂药,样样色色,做得极妥帖细心。 这会儿辛娘子病了,杨菁也想出一份力,只当是替杨盟主还个人情。 巷子里柳家医坊的柳大夫,年纪并不很老,医术却高明,人也好,性子也好,就连京城之外,好些乡亲都跋涉过来找他看病。 辛娘子与他也算是旧识。 柳大夫一边给她针灸,她一边絮叨:“你是按次数收费的?哎哟,都是老邻居了,你就多给我扎几针,别那么吝啬。” 杨菁:“……” 反正能占便宜,辛娘子就一点都不怕疼了。 柳大夫也笑:“行,放心,我给你扎的,可比给你隔壁那几家扎的都多。” 辛娘子顿时高兴起来。 杨菁想了想,隔壁那几家,好像最近健健康康,也没找柳大夫治过病。 那确实是辛娘子比较多。 杨菁一边笑,一边烧了热水,拧了帕子,等柳大夫针灸扎完,赶忙把热帕子给他敷上去,轻轻点揉。 柳大夫本来还要指点下力道和手法,站在一边看了几眼,顿时不说话。 辛娘子只觉得一直抓着她腰的那个铁爪子,顿时就开始松解,整个人舒服得不得了,忍不住哼哼了好几声。 杨菁安顿她躺好睡下,送了柳大夫出门,又去熬药。 别说,辛娘子这一病,倒是看出她人缘不坏。 左邻右舍,亲朋故旧,都登门探望,来探病人,自也不好空着手,提点黄豆,提块儿豆腐什么的,都是寻常百姓,家里也没多好的东西,意思一下,总归心意到了。 乡亲们这一登门,知道不光阿绵乖巧许多,很知道心疼娘,家里大事小事都能支应。 当丈夫的杨震虽然很忙,可再忙,晚上也必要赶回来看一看她,还给她买果子来吃。 儿子小宝会捧着话本蹲在门口给她解闷。 就连不是从她肚子里爬出来的那个,居然也嘘寒问暖,殷勤周到,还会给按摩热敷,再细心体贴不过。 “亲儿子,亲闺女也就罢了,这菁娘可是前头那个留的,竟瞧着也颇真情实意,辛嫂子,你有福气。” 前头嫁进来的新妇王氏,看着杨菁把热水端来给她擦头擦脸,热水热饭端到眼前,还知道给她找个柔软舒服的迎风枕垫着腰,心里一时羡慕不已。 她也是个继母。 男人前头的原配难产没了,留下两个儿子,大的十多岁,小的还在襁褓中,她嫁进来以后,男人和前头那个大儿子都防着她防备得厉害,她也说不清,就是过得挺难受。 “都是熬出来的。” 辛娘子也不傻,知道王氏的情况,也不会跟人家显摆什么。 “男人全一个样,心粗,我跟我男人说个什么,他全听不懂,跟傻子似的。” “咱们女人过日子,就得想开一点,自己怎么高兴怎么来……你男人要是像个聋子哑巴,你就把他当傻子便是。” 几句话,逗得王氏也笑起来。 杨菁切了一盘林檎,削皮切成丁,放在碗里让辛娘子和王氏拿勺子舀着吃。 现在辛娘子也一点都不显小气,至少人家吃点林檎,她不会瞪她那眼珠子。 只是她也不劝自家菁娘吃。 她算是看出来了,她家菁娘根子里就是个要享富贵的,林檎这么好的果子,比别处卖的大好多,颜色也漂亮,可人家只吃一口就再也不肯碰。 别以为这孩子是省给弟妹,根本就是真不爱吃。 平日里那些个精细粮食,可从没见她省给旁人,只有阿绵吃什么,都要惦记她姐姐的份,就算告诉她菁娘不回家,她也盯着别人,不许别人把她姐姐喜欢吃的吃光。 人家菁娘说了,这林檎又酸又涩,像没熟的果子,根本吃不下去。 辛娘子认认真真地品了品——哪里有,多好吃?这果子可金贵得很呢。 在床上养了三日,辛娘子好了些,没到好利索的地步,却怎么也躺不住,自己又风风火火地把家里事都担起来,将菁娘打发去当差。 连辛娘子都知道,谛听马上要大考的事,她可不能耽误孩子的前途。 这三天,她好好享了一番儿女福,虽说身上难受,可心里是美滋滋。 尤其是客人过来,即便嘴上不夸,眼里也全是羡慕,只那一刻的风光,辛娘子便感觉自己这一辈子,大体也算得上圆满如意。 杨菁一回卫所,先找靠谱的中人:“就阿娟嫂,先雇她一个月,一个月三两,只帮我阿娘收拾收拾家里,做做饭,洗洗衣裳,让阿娟去的时候强调一下,钱已经付了,不能退。” 这阿娟嫂子三年前死了丈夫,带了个闺女,怕后头的男人对她女儿不好,说什么都不肯改嫁。 她有一把子力气,比男人劲都大,夫家族中那些人,也曾想拿捏她,可一群人加起来也没她拳头厉害。 那些人又都是寻常百姓,即便贪心,也没闹出人命的胆气,见她厉害得紧,也就都缩了头。 如今杨家不比以前,家里面积大了好些,她早就想雇几个人帮忙打理,此时借着辛娘子生病,倒是正好。 第229章 目击者 杨家现在的新宅,每一块儿砖瓦都是杨菁喜欢的模样。 连廊处种的花并不名贵,但绿植花卉很多,也需要好好打理才能维持它漂漂亮亮的样子。 杨菁倒是在院子里种了不少防虫蚁的植物,只是宅子面积大,又引入活水,环境湿润,加上植被茂盛,再是防蚊虫,也不可能没有漏网之鱼。 冬日里还罢,如今天气渐热,蚊虫肯定会越来越多,只靠家里这点人来收拾庭院,绝对收拾不过来。 杨震的手艺越发精湛,如今接的活儿越来越多,还有些人家,大概也给杨菁这个刀笔吏的面子,更愿意买他做的家具,一时更忙碌,他那几个木匠朋友,都劝他收两个学徒帮衬。 辛娘子之前不信邪,死活不肯花钱雇人,按她的话说,家里不过这点家底,哪能那么奢侈,还雇人?有那钱,合该好好存起来,以后家里几个娃嫁娶,要开销的地方多得是。 家里人,也就阿绵能跟她吵吵几句。 可在这事上,阿绵自己都感觉没必要。 她自认为是个能干的姑娘,不就是打扫打扫院子,浇浇花,拾掇拾掇家里,能有多难? 母女两个都犟,就这么一路硬撑,终于把辛娘子累床上去。 没办法,家太大,要做的事情太多,就是个铁人,她也顶不住。 在杨菁看,以现在家里的环境,她至少要雇佣三四个人才足够,不过,阿娟嫂耐力和体力都一流,一个人就能顶三个。 这一次,阿娟嫂收拾得利利索索,进杨家的大门,先一人一口气提两大桶水,走路稳当,身体不晃不摇,气定神闲。 阿绵沉默半晌,顿时举双手投降。 辛娘子嘀咕了几句,想到这段时间,她一睁眼就开始忙活,忙到天黑也干不完活,回到床上,跟男人说不了三句话就迷糊睡过去,顿时一句话堵在嗓子眼,悄默声地就默认了让人留下。 别的都还能将就将就,可她男人现在看她的眼神都有点可怜。 唉,不都说三十好几的男人那方面已经没什么劲。 怎么她家杨震跟头蛮牛似的,隔个两三日的不给他,他就和毛头小子一般,没个餍足。 可她既是嫁给他,这事上总得满足丈夫才好。 当人家媳妇,这点义务还是该尽的。 杨菁绝对想不到,辛娘子稍微改了她那吝啬性情,同意雇阿娟嫂干活,其中很大的缘故,竟然是因为太累了,影响夫妻敦伦。 反正阿娟嫂很能干,重体力活做得轻轻松松,细碎的活差些,但她勤快,性情也好。 有她在一旁帮衬,辛娘子做饭都有人先把各种菜备好切好,事后也会抢着收拾灶台,刷锅洗碗。 这做饭,顿时变得没那么繁琐,辛娘子甚至觉得有些享受。 杨菁也高兴,至少回到家,不用大半夜地看着没照顾好的花木变枯枝,还得在院子破败之前,清理干净,捎带手地补种。 她是个懒人,能少干点活,真是一点都不想多干。 如果能再有个手艺一流的厨娘,那日子便更美。 可惜,好厨娘是稀罕物,不流通。 而且,暂时来说,她雇的话,也有点奢侈了。 刘娘子的厨艺,足够填饱她的胃。 “就是呃,莲芳鱼包这等宫廷宴上的菜色,咱们还是别老胡乱挑战为好。” 宫里做的色味俱美,除了御厨的手艺绝佳,还因为食材一流。 鱼是千挑万选。 蒸鱼的泉水也是特定的山泉水,特定的时间取,差一点都不成。 莲蓬更是精养。 像他们谛听,没那么高的预算,随意择取的鱼,老老实实剥鳞去刺,红烧也好,清炖也罢,香料放足就蛮好。 杨菁切开一片莲蓬配鱼肉,没勇气吃,可背后刘娘子‘虎视眈眈’—— “菁娘,周成,快,快,大理寺那边有个案子,你们俩去配合一下。” 杨菁开开心心地把筷子一丢。 好像开心是不太好。 这回大理寺负责案子的,还是他们的老朋友,典秋典评事。 有一阵子没见,典秋身形略见消瘦,不过仍是相貌堂堂,气质上似乎成熟了些。 可惜一开口就破功。 “哎哟喂,我真是刚去抱月观拜过三清,还去老君庙拜过老君,什么观音菩萨如来佛祖,都拜了个遍,就是希望这接下来半年别给我惹事情,你看看,又闹新鲜的。” 大理寺也要考评。 他们谛听的人都听说了,这典秋典评事,上半年的考评一般,就想着下半年太平无事,让他好歹混个中上,别受罚就行。 “死者是个孕妇,死亡时间是三天前,二更三刻。” “等等。” 典秋嘴角抽了抽。 “现在咱们的仵作这么牛?死亡时间都能精确到二更三刻?” 也不是典秋埋汰那帮仵作,实在是任职不久,就吃了不知多少次的闷亏。 仵作们现在青黄不接,一帮子小孩儿是真不大行。 “还是说,有目击者?” “虽然是有目击者,但……您几位看看就明白了。” 出事的地点在永宁街东,离鸿胪寺大概也就二里地的距离,市井繁华,宅子临街而建。 此处宅院是登记在一个姓白的商人名下,这商人早在当年战乱时便不知所踪,后来打理宅子的人是他的族人白武。 “有人看见白武三天前还在芙蓉巷的花楼里喝过酒,但这两日都没见着人。” 说话间一行人穿戴好鞋套,从后门入。 小院幽静,墙角种了枇杷,养了一缸鱼。 只是一众官差,仵作,杂七杂八的人都挤在不大的小院子里,好好的幽静地处变得很是嘈杂。 杨菁和周成打开门进去,地上一层软包地毯,各种硬物上也都缠了软垫,死者坐在窗户口处,一只手捂住脖子,眼睛大睁,死相凄惨。 典秋带着杨菁和周成,上前检查她的伤口,脖颈处两个斜弯下的伤,直接刺穿动脉,鲜血喷了一身,一地,她身下的地毯都染得一片通红。 “你那个神秘的目击者在哪儿?” 典秋看杨菁仔细检查尸体,回头问了句。 仵作不一会儿,拎过来一只大鹦鹉。 众人:“……” 第230章 鹦鹉 那确实是只名副其实的大鹦鹉。 体长得接近半米,一展翅也足有半米,银灰色的身体,红色的大尾巴,看起来却十分的……端庄娴静。 差役咳了声,四下看了眼,示意杨菁和周成走过来听,才伸手拿起旁边桌上的一根金属长杆,在墙壁上挂的小钟上一敲。 随着铃声叮铃铃响,大鹦鹉忽然就开了口。 先是发出一阵‘开门声’,‘椅子挪动’声,‘杯盘碟子’交错声。 随即就是衣袖摩擦声,还有‘嗬嗬,嗬,嗬嗬嗬’等奇怪的声音,是个女子的声音。 “问过几处邻居,都说这妇人又聋又哑,眼睛也有点问题,视物不清楚。” “这声音,应该是她在和人交流时,常发出来的动静。” 差役正说话,鹦鹉忽然张开翅膀,扯着嗓子唱起打更声——‘笃、笃、笃——笃……笃、笃、笃——笃!’ “二更三刻!” 周成耳朵一竖,反应比杨菁快得多。 杨菁如今对当下各种计时仍是很不熟悉,连听人打更声,都要好好反应一会儿才能反应过来。 梆子声由高转低,逐渐远去,随即扑通一声,似是有人倒地,又是杯碟落在地毯上闷响声起,一阵粗重的,渐渐虚弱的喘息。 周成毛骨悚然:“杀人现场?” 所有差役都听出来,这鹦鹉模仿的大概率就是当时凶手杀死这妇人的情形。 差役叹气:“我们问过几个驯鸟的行家,这种鹦鹉挺特别的,以前倒是见过一些昆仑奴能驯养,特别擅长模仿,不光是仿人说话,风声雨声音乐声,什么都能仿出。” 周成拿着记录册,把鹦鹉那段学舌都记录好,仔细翻找了半晌,脑子都转得冒烟,不可思议道:“这么长一大段,竟然没凶手?” 至少基本上确定了死者的死亡时间。 验尸结果,死者死亡时间,正是三天前,再加上这鹦鹉佐证,死者正是在三天前的二更三刻,被凶手一击致命。 杨菁蹲在地上,盯着死者脖子上的伤口仔细看。 仵作凑过来,小声哼哼:“伤口挺奇怪的,像是个钩子?是生前所伤无疑,且是致命伤。” 杨菁皱眉:“那凶手的力气不小,动作也快。对了,是怎么发现的死者?” “三天前上午,死者去银铺定了一个银锁,今天银铺的伙计,按照她留下的地址过来送东西,一推大门,大门开着,伙计走进去便闻到一股子怪味,这才发现了死者。” “银铺那边的掌柜说,这死者是自己画的图纸,让他们铺子给打。” 那边差役把图纸送上前。 杨菁一看,她眼前的系统屏幕顿时和打了鸡血似的,闪烁不定。 【魔尊光耀千古!】 图纸上落款海珠,应该是死者的名字,名字倒不要紧,但名字旁边还有油纸伞模样的印记。 这是甘露盟内部的标志。 除了盟中子弟和几个与甘露盟有旧的盟友,很少有其他人知道,就是谛听这边也没有相关记载。 杨菁却并不认识死者。 她眨了眨眼,也没多提,翻出记录册子把现场的一切都认真画下来,一边交代了两句。 “绘影图形,让白望郎找那个白武。” “还有,确定这死者身份来历,人际关系。” 死者是哑巴,平日里深居简出的,与周围邻居交集不算多。 周围人都叫她郑娘子。 人们只知道她是商人养在京城的外室,不过从没有见过她男人,她也没有买下人服侍,洗衣做饭都是自己亲力亲为。 一众邻居都觉得奇怪:“郑娘子看着挺有钱,吃的用的也都相当好,偏这饮食起居都没个人伺候。” “我见她怀孕,身子不方便,还专门想帮着她请个丫鬟伺候。” “世道不好,一个丫鬟就是买断了身契,也抵不过她随便买几样胭脂水粉和首饰的钱,何乐而不为?” “好说歹说,她就是不肯,只说是不习惯。” “也是,她这人怕生,出门遮盖得严严实实,老带着面纱,好像生怕有什么找她似的,指不定啊,还真在外头有个仇家。” 杨菁和周成,跟着典秋和差役,把周围邻居都问了一大圈,什么线索都没找到。 典秋问得口干舌燥,很是累得慌,叹了口气,让差役先把尸体运送走,搓了把脸,就请杨菁和周成喝茶。 杨菁顺手提上那只大鹦鹉,还把它的笼子,食盆都一块儿提着。 扫了一眼,食盆里空空如也,四下找了找,没找到大鹦鹉的粮食,好在街上卖鸟食的极多。 这大鹦鹉也不挑食,给抓了一把粮食便乖乖吃。 一行人去喝茶的工夫,谛听和大理寺的人已经快把所有邻里都给查问了一遍。 没有查出半点线索。 死者最后一次出现,就是三天前的清晨,跑去银铺定了个银锁。 从那以后,邻居们再没见她出门,也不知道她何时回来的,更不见有人找她。 她平日里离群索居,别说仇人,连认识她的人都寥寥可数。 差役们几乎跑断了腿。 一连两日,典秋急匆匆冲到卫所,坐下来就看着自己的手发呆。 杨菁叹了口气。 案情进展如何,她自然知道。 昨天还好,到今天,自家暗了的一众白望郎,连吃饭时嘀咕的都是永宁街上这件人命案。 按道理讲,像他们这般调查强度,应该是能调查出点东西的。 “这可是杀了个人,怎么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典秋哭丧了脸:“一尸两命,唉,案子要是挂上,啧啧,我今年的考核可完犊子喽。” 正说话,有个差役匆匆进门,急声道:“典评事,杨文书,有人举告,说知道凶手是谁。” 典秋顿时一激灵。 差役在屋里传话,外面已经吵吵个不停。 来举告的是永宁街上卖酒的掌柜娘子,姓姚,她怀疑官府要抓的凶手,可能是她小叔子。 她小叔子头发蓬乱,脸都是肿的,灰头土脸地扒着门,却是大呼冤枉。 “这都什么跟什么,我都没见过那个什么郑娘子,杀人家做甚,嫂嫂,你莫不是脑袋有疾?” 第231章 查问 掌柜娘子姚氏,同她小叔子代卫一对视,齐齐瞪大了眼。 姚氏是又痛又恨,恨不能直接抄起刀砍死他:“你个杀千刀的王八蛋,是一日闯祸大过一日,如今竟连人都敢杀,可怜我的芳儿,怕是要被你带累,再也嫁不出去!” “你与人家有什么仇怨,做出这等事来!” 代卫气得脸上胀红:“胡说八道,哪有你这样的嫂嫂,这是生怕我不死,待我大哥回来,必让他休了你!” 两个人吵了半晌,杨菁才听明白。 三天前,就是出事那日,姚氏这小叔子代卫出去鬼混,半夜三更才回,回来时衣服上沾了一身血。 “他说是遇见个贼,攮了那贼一下子,身上溅了血,哪有那么巧的事。” 姚氏脸色难看,“今儿官府的人来问,说是二更三刻那会儿,我一听心里就一咯噔,我这倒霉小叔子,就是将将三更才回,算算时辰,正正好!” 典秋顿时目光灼灼。 代卫瞠目结舌,简直要被气死。 杨菁扬了扬眉,细问姚氏:“姚娘子,你说他身上有血迹,具体是什么样子?袖口有血么?是点状,还是片状?” 姚娘子一懵,还是老老实实回忆:“袖子上好像有,都是些小点点,他身上老些个,领子上,前胸,肚子上,啧啧,吓死个人。” 杨菁点头,又问代卫具体情况,问得很是细致。 “就是在老古那家羊肉馆,我吃完羊肉,打算去夜市上转一圈,结果刚一到街上,就听见外面招呼有贼。” “我一转身,正好看见一小子凶神恶煞地冲着我就过来了,好家伙,手里还舞着把刀。” “那孙子长得比我矮半头,我能怕了他,当即就一把夺刀,一刀子攮在他肩膀上。” 代卫嚷嚷了几句。 典秋一听,就知道他没说谎。 杨菁在纸面上画了几笔,根据代卫的描述,绘出当时的情形。 一看到画,代卫顿时觉得当时的情形历历在目,连连点头。 “您画得可真像!” 杨菁冲着典秋一摊手,典秋顿时又没了精神。 现在看,这个代卫没撒谎。 “唉!” 杨菁让差役把姚氏和她小叔子先请出去。 “天色不早,先吃饭。” 杨菁和周成,领着典秋享受了一回谛听上好的伙食,一人喝了一大碗米粥,配上煎鱼和饽饽。 胃里一暖,人也精神起来。 一行人又把卷宗翻出来细看,正看,大理寺的差役就匆匆而至。 “代家那小哥三天前不是抓住一贼?那贼交代说,他知道死者曾和一个人起过冲突。” 这贼是附近的惯偷,叫孙四,前阵子京城各衙门官府,打击各路江湖豪杰,他们这帮贼也销声匿迹好久。 “可我也得吃饭,上头得养老娘,下头得养娃娃,没的办法。” 杨菁无奈:“靠当贼养他们?” “看看小的这身子板,这么矮,这么瘦小,不认字,啥都干不了,也就是能钻个窟窿,爬个窗户,不干这行当,还能干啥?” “……说,你到底知道什么?可有看到凶手?” 周成翻了个白眼。 “那——” “如果你真能提供有用的线索,算你有功。” 孙四顿时神色一肃:“虽然我是没瞧见行凶的场面,但做我们这行的,踩点很要紧,我常在永宁街转,各家什么情况,我是门清。” “差不多十几天前晚上,我在屋檐上转,因为知道那家的女子是个哑巴,家里又没别人,特意在她房顶上停了停。” “我掀开瓦片,往里面瞧,就看见那女子缩在床角,卧室门口站着一人,我认识那小子,道上人都喊他疤瘌。” “他以前在夫子庙马爷手底下做事,后来不知怎的,和马爷闹翻了,说是从良,就在永宁街上经营了家小面馆。” “要我说,他能干正经买卖?那就不是个正经人。” “当时那女子,躲在床边看他,表情老害怕呢。” “疤瘌是个行家,我连大气都不敢喘,也怕他发现,赶紧走人,可绝对没看错,那厮,脸上都是凶光,他就是想杀人!” 孙四张牙舞爪地一通描述。 典秋翻了个白眼,看着他让差役带走,叹道:“这孙贼是个惯犯,怕是——” 杨菁失笑:“也不一定是假的,走,去看看便知。” 周成赶紧往嘴里又塞了两块鱼肉。 按照孙四的说法去寻,很快找到个小面馆。 面积不大,这贼嘴里的疤瘌,却像个老实人。 杨菁和周成过去先没询问,直接点了碗面,疤瘌手脚麻利,脸长得有些凶,说话时表情颇温柔和善,是个做买卖的模样。 面给了老大一碗,特别实惠。 周成吃了几口,才叫住疤瘌,把自己的腰牌亮了亮。 疤瘌顿时色变,下意识回头瞟了眼后厨,急得脸上涨红:“我,我,官爷,小的已经金盆洗手,如今娶了婆娘,踏实过日子。” 杨菁看了眼后厨,有个女子身上绑着围裙,怯怯地捏着帘子往前头打望。 “别紧张,例行公事。” “永宁街油坊旁边住的郑娘子,可认识?” 疤瘌脸满面茫然,仔细想了想,愣愣地摇了摇头。 周成盯着他看了半晌,冷声问:“三天前晚上,你在哪里?” “三,三天?” 疤瘌掰着手指头数了数,“这几日一直在店里。” “那日,就是那天,店里有两个食客闹事,砸了小的的桌子,还惊动了巡防营的官爷!” 典秋:“?” “得,又是白跑一趟。” 典秋送走了巡防营那边,特别派来说明情况的弟兄,灰头土脸地蹲在墙角,一脸‘嘤嘤’。 杨菁靠在墙上,抬头看疤瘌的面馆,翻出记录册,画了下他这面馆,又画了下现场。 典秋叹道:“不可能的,巡防营的人就是将将三更多一点到的,处理完事,正好在他们家吃的面,还喝了点酒,吃完,天都快亮了。” “这疤瘌一直在店里伺候,端茶倒水,没离开过。” 杨菁沉默半晌,忽然转身招呼白望郎,要三天前案发地附近的记录卷宗。 典秋和周成都凑到眼前,陪着她看了一回。 周成皱眉:“没有记录到凶手,其它的倒是跟代卫啊,孙四之类说的对得上。” “孙四偷东西让人戳破,正好和代卫起了冲突。” “就是这个。” 杨菁笑起来。 第232章 严肃 周成满头雾水。 典秋赶紧转头,吩咐差役:“把那个代卫,不,不只是他,连他家七大姑八大姨,他家的小酒馆都查一查。” “那贼,孙四,把他的案底给我翻出来看看。” 杨菁摇了摇头。 周成无奈,菁娘一向不爱卖关子,今儿也不知为何,竟说些让人听不懂的话。 杨菁看着眼前的面馆,摆摆手:“不是卖关子。” 此时小小面馆亮起了灯。 那位疤瘌脸的掌柜的客客气气地接待客人。 杨菁轻声道:“孙四不像是在说谎。” “……先不提疤瘌是不是真不认识死者,他根本没有作案时间。” “这家伙三天前晚上,一直在客人们的视线范围内,除非是去看他媳妇,或者去屋里拿点东西。” 典秋也是一脸的忧愁,“巡防营的人,还有咱们自家兄弟,暗了的白望郎都有记录。” “小面馆和案发地,两家虽说是在一条街上,可也有很长一段距离,就算这疤瘌是个高手,凭他偶尔回屋和他媳妇说会儿话,或是去拿东西的工夫,他怎么可能跑出去杀个人,再返回来若无其事干活,还没人发现?” “普通客人可能走神,但不能把巡防营的弟兄都当棒槌。” 杨菁笑起来:“说的有道理。” 说归说,但她依旧要查。 疤瘌以前是江西人,家里闹饥荒,人都死绝了,便当了兵,跟着镇北侯。 叫徐翔。 后来受了伤就离开了军队,跟着夫子庙的马王八干了一阵,娶了他现在的老婆以后就盘下这面馆,算一算,经营也有三个来年头,日子过得不算宽裕,却也踏实。 卷宗翻了许久,也没翻出他曾犯过事。 “怎么看,都像是个老实头。” “平日里除了经营面馆,还替人拉货,什么柴火木炭,杂七杂八的,还会一点雕刻的手艺,会雕些木工小物件担出去卖,实在没查出他同那郑娘子有什么交集。” “郑娘子是正儿八经的江南美人,听说是白武替他家主人买的,只是家中主母善妒,且主母家里势大,没办法才养在外头。” 周成悄悄瞟了杨菁一眼,“我看,还是得找找那个白武,关于死者,他也许能知道的多一些。” 这边刚说要找白武,白武就找到了。 喝醉了酒跌死在河中。 仵作勘验,反正是生前落水,差不多就是昨天凌晨那会儿。 周成:“……” 典秋:“……我还有没有希望能升一升职。” 仔细想想,大理寺那帮年纪老大的评事,都在评事的位置上做了好些个年头,人家每日悠闲自在,似乎挺好? “前天晚上,郑娘子死,昨天凌晨,白武死,这还连上了趟?” 周成这下不着急了。 连死了两个人,肯定惊动上头,责任上移。 如今周成对谛听各种流程也是十分熟稔,短时间内两条命案,他们黄使肯定和火烧了屁股似的。 好在不是自家辖区,永宁街以前的卫所没了,如今尚未补齐,这地方的事,京城各大卫所轮流担着。 杨菁四下看了看,先叫了两个差役过来,压低声音交代了几句话。 差役一怔,走过去招呼了个白望郎,两个人径直往面馆的后门去。 杨菁活动了下肩胛,走过去帮着周成薅住一脸难看的典秋,一块儿往卫所走。 走到门口,一眼看去,车马挤满了车棚,推门而入,一眼扫过,果然是好几个卫所的刀笔吏齐聚。 大家彼此挤弄了下眉眼。 “郭使到了。” 朱衣使郭秀,名字叫得雅气,其实是出了名的狠角色,脾气上来连紫衣使也是说顶就顶。 曾经创下过手里一把刀,一条巷子里砍死一百多个高手的壮举,听说把尸体往外拖的时候,运尸体的兄弟都吐了好几回。 “之前郭使不是在西北?这是让咱掌灯使调回来清理京城呢?” 几个老刀笔吏声音轻颤,心里直打鼓。 杨菁和周成徐徐往大堂走,进了门,黄使给他们使了个眼色,两个人特别低调地低着头站过去。 郭秀坐在上手位置,他五官端正但寻常,长得不丑,左胳膊吊在胸前,显然是受了伤,身上略带几分煞气。 他横刀立马,往堂上一坐。 周围一群人噤若寒蝉。 “今年刀笔吏大考,我是主考,这件案子听说进展不太顺利?” 众人无一人说话。 郭秀冷声道:“我们谛听,不能只整日处理些鸡毛蒜皮的杂事,你们要能担得起担子,对得住陛下给的权力和脸面。” “听着,只给你们五天时间,如果五天还抓不到凶手,全京城,所有卫所的所有刀笔吏,青衣使,今年的大考便都不用参加了。” “我们谛听是天子爪牙,不是小奶猫的爪子,大考,新朝第一年的大考,考的是精锐,是要交给陛下检阅的战将,不是些脓包怂货。” 满堂寂静。 黄辉额头上隐隐冒出一层冷汗,压低声音:“翻翻卷宗,找个差事,一会儿你,小林,周成,许宣,白越……先出京避一避。” 他点出的这几个,都是头一年进谛听大门的新人。 这回大考,对他们来说相当重要。 别说升迁问题,甚至决定了他们能否真留在谛听。 周成松了口气,杨菁眨了眨眼,刚要说话,就见自家的差役从外头挤进来,一脸迷茫加兴奋,压低声音道:“文书,确实如你所说,咱们带了几只狗去,已经找到了。” “目前已经将嫌犯拿下,听候发落。” 黄辉:“嗯!?” 杨菁无辜地看着他。 黄辉:“……行,您请!” 杨菁失笑,咳了声,四下看看,朗声道:“郭使容禀。” 郭秀皱眉,目光移转。 杨菁神色严肃:“刚才嫌犯已被抓获,我们需要尽快提审。” 众人:“……” 郭秀一怔,眉毛轻扬,一时无语。 众刀笔吏个个老老实实站着,做肃穆状。 半晌,郭秀忽然一笑,点点头:“好,那就审,一起去。”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跟上郭秀,往刑房那边去。 黄使使劲冲杨菁使了个眼色。 第233章 结果 一众刀笔吏,缓缓出门,也同黄辉一样,个个眉眼乱飞。 周成腿肚子直打结,十根手指头将将要用不过来,暗号打得仿佛使出了无影爪。 “姑奶奶,嫌犯是哪个?” “代卫?吴四?” 杨菁:“疤瘌脸。” 周成:“……” 他深吸了口气:“立刻联系巡防营的兄弟,让他们先模糊一下,闭一会儿嘴。” 他当然不可能真要搞什么,为了好考评,就栽赃陷害。 只不过,自私自利一把,让巡防营几个弟兄先别那么着急给那家伙作证,倒也勉强可以。 趁机查查他还有什么别的事。 反正先把眼下糊弄过去,弄走郭秀再说。 杨菁:“……消停点。” 周成:嘤! “那个贼不是说了,曾见疤瘌与死者深更半夜在一处,还似有冲突,他就是嫌犯。” 刑房里灯烛幽暗。 疤瘌,也就是徐翔,明明是个大高个,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却是凄凄惨惨。 周成紧张得后背一阵发麻。 “官爷,我冤!” 徐翔伸手揪着衣摆,大声哭嚎,“官爷,那什么郑娘子,某真不认得,某刚刚娶了媳妇,只想过点太平日子,把老家的爹娘接来享福,官爷明鉴,无论是谁污蔑我,我都愿意对峙。” “那个郑娘子是三天前啥时候出的事,是?我那几天忙得不行,食客不少,基本上除了睡觉,没离开过灶台。” “还有食客打架,惊动了巡防营来着。” 一众刀笔吏立在门外窃窃私语。 郭秀看了看杨菁,伸手接过卷宗,一目十行,看到巡防营作证,三天前晚上徐翔一直在面馆照应生意时略微一顿,神色倒是还算平静。 杨菁不等他问,直接冲徐翔道:“是,三天前你没离开你家的面馆。” 她转身示意。 两个差役就请进来两个汉子。 一个圆脸长眉,二十七八岁。 另一个长脸高鼻梁,小眼睛,三十四五岁。 “这就是打架的那两个食客。” 杨菁笑了笑,安抚道,“别紧张,打架斗殴不归我们管,不过是问几句,你们如实回答便是。” “三天前,你们为何打架?” 圆脸的顿时来了气:“他偷我的东西,那是我媳妇给我做的荷包——还不还我!” “他奶奶的,胡咧咧,谁偷他东西,老子有的是银子,还会偷他的?谁知道这么个破荷包,怎么跑我腰上来的,老子喝了酒,根本不记得,反正没偷。” “有话好好说就是,谁让他推我来着,老子能惯着他?”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谁也说服不了谁,眼看就又想打起来。 杨菁招招手,让两个差役先把人请到外头,慢慢理论。 徐翔低着头,小声道:“就是这两位在我店内打起来,惊动了外面的巡防营,当时好像是二更,还是三更?差不多就是那时候。反正那一晚上,我都没离开过面馆。” “好几位食客可以为我作证。” “巡防营的官爷们,他们也能为小的作证啊。” 郭秀挑了挑眉,忽然开口问黄使:“我何时派人去巡防营查问,比较合适?” 黄辉:“……” 杨菁简直哭笑不得。 都说朱衣使郭秀,那是个铁面无私的,可这暗示是几个意思? 她只当没听到,盯着徐翔:“对,我们巡防营的人,还有面馆食客都没有看错,你三天前,的确没有离开过面馆。” 典秋、周成:“……” “杀人现场并非白家的宅子,就是在你家的面馆。” 徐翔一愣。 周成也吓了一跳,小声道:“……可痕迹都对。” “很不对。” 杨菁摇了摇头。 周成一时蹙眉。 当时发现尸体,第一件事自然是确定第一现场,谛听的差役经验丰富,基本上一看地毯上喷溅和滴落的血,差不多便确定了现场。 杨菁摇头,转头吩咐差役:“把鹦鹉请过来。” 很快,鹦鹉提到眼前。 她盯着徐翔,这人脸色苍白,仍是一副谨小慎微的模样。 杨菁不禁叹道:“你还真有些干大事的架势,心理素质很不错,心跳都没加快多少。” 郭秀猛然转头,也隐约察觉出不对。 黄辉想到刚才这徐翔唱作俱佳的模样,的确有几分似做戏。 即便他自认为不是什么凶手,但人都被带到谛听的刑房内,左右刑具一堆。 杨菁又是认定他是凶犯,他怎么可能不惊慌?别说普通人,就是朝廷命官进了谛听的刑房,也没有不乱的。 心跳平稳成这般,一则,他天生意志坚定,非寻常人,二则,他早有准备,成竹在胸。 无论是哪种,这人都不正常。 杨菁只点了一句,此时并不多说那些猜测言语。 “其实这鹦鹉,一开始就告诉了我们,案发地并非白家的宅子。” 周成:“?” 他赶忙把记录册子翻出来,左看右看,沉吟不语,一脸深沉状。 其实他什么都没看出,可当着一群同僚,还有上峰,他就是装,也得装出一张充满智慧的面孔。 “这只鹦鹉受过训练,能很好地模仿环境音,案发时,它就正处于模仿期。” 周成点头。 “小东西模仿更夫打更的声音,仿得清清楚楚,我看比更夫打的都漂亮。” 杨菁摇头:“梆子声不对。” “啊?” “当时白家宅子门外,正在闹贼。” 周成点头。 吴四嘛,还被攮了一刀。 “因为闹贼,所以更夫首先先鸣锣示警,之后的梆子声,都是示警声。” 周成登时反应过来。 “鹦鹉既然模仿了更夫打更,那鸣锣示警也好,后来的示警梆子,为何它又不模仿?” 杨菁冷笑,“只有一个原因,当时的鹦鹉并不在白家,它听到的梆子声,就是其他更夫打出来的,正常的梆子。” 徐翔浑身一颤,脸上一点点失去了血色。 周成愣了半晌,一瞬间念头通达,感觉脑袋终于开始正常运作。 “对嘛,我怎么就没想到。” “其实我一开始听见鹦鹉嘴里的动静,就感觉有点问题,案发现场是处僻静的宅院,屋里地上都铺盖了地毯,那些桌椅板凳,碗筷交错声,又是何处来的?” 杨菁幽幽道,“我不知死者训这鸟,到底存了什么心思,它嘴里一点凶手的声响都没有,但违和感很重就是了。” 第234章 远观 刑房内外,鸦雀无声。 杨菁撸了把大鹦鹉,把鹦鹉往疤瘌徐翔面前一凑,它登时就把脑袋藏在翅膀底下,尾巴都夹起来,一丝的声响都无。 “果然,这小东西很怕你。” 杨菁取出纸笔,下笔一勾勒,将白家宅院的布局和面馆后头的房舍布局描绘下来。 “大家看这两家的地面。” 如果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什么。 毕竟白家的宅子虽然也不大,却是青砖黛瓦,精致优雅。 面馆外表看是个有了年头的老宅子,木料用的扎实,光线却昏昏,带着古旧色彩。 可仔细一比较,两家的地面面积一样,连拐角凹陷都差不多。 还有衣柜,桌椅,各种摆设,颜色不同,用料不一,款式却相差不大。 杨菁叫了差役过来,差役认真道:“刚才我们搜查了徐翔的房间,发现地面上的确有铺盖过地毯的痕迹,像某些角落灰尘遍布,可正面上不曾落下多少尘灰。” “东面的房梁之上,有些血渍残留,看新旧程度等等,与死者残留的血渍一样。” 杨菁点头,抬眸看着疤瘌。 疤瘌低着头,一言不发,表情里那种谨小慎微的憨厚老实却已不见。 “说点什么?” 周成拍了拍桌子。 疤瘌不吭声。 典秋凑过来,和杨菁耳语:“看样子,这是要破罐子破摔?” “行,那就查呗。” 杨菁拿过记录册,一边看一边盘算,“我来捋一下,三天前,二更末,我们这位神秘的凶手疤瘌,把我们的死者郑娘子杀了,就在他面馆后面那间卧房里。” “他顺手杀了人,还出来招呼客人,气定神闲地应付了巡防营的盘问。” “先不管他和郑娘子之间是个什么纠葛,总能查清楚,现在最大的问题,他把人杀了,得运送回白家的宅子,用什么来运?” 周成赶紧翻卷宗:“他好像有辆驴车,平日早晨或者晚上,面馆的生意清淡时,便经常做些拉货的差事。” “他还时不时出城去拉泉水回来,若果真如此,那他的驴车别管出入永宁街还是什么地方,都不会引人注目。” “查查看,徐翔的驴车,最近有没有出入过永宁巷。” 杨菁把卷宗递给差役,“那么大的车,即便烧成灰也得留下痕迹,尽快找到。” 谛听的人可不怕这疤瘌不吭声。 杨菁也不担心。 别说在这个古代,就是在现代,零口供,难道就不破案子? 整个卫所上下所有人都忙碌起来。 朱衣使郭秀,摆弄茶盏,小小品了一口,隔着窗户看杨菁牵着乖乖在院子里晃。 “咱们家这小刀笔吏,刚才在刑房那一抬眸,我心里都一紧,背脊上冒出一层冷汗。” “厉害得很。” “老黄啊,这姑娘你可看好了,仔细别给磕着碰着,好好的孩子,有运有福,又很聪明,难得!” 郭秀冷硬的眉眼也柔和几分,他年纪与黄辉差不多,这些年的经历却比黄辉丰富,南征北讨,与各色人等都打过很多的交道。 他倒是觉得,梧桐巷卫所的杨菁,不愧能叫这样的名字。 差役们恨不能将偌大的京城掘地三尺。 周成缠着典秋请客,他们仨直奔永宁街的酒楼,就在面馆对面,弄了几道拿手的招牌菜。 吃饱了正好再去面馆一探究竟。 永宁街酒肆林立,能在这地方经营下去,生意兴隆的,必然是有点本事。 这酒楼招牌也挂了有三十余年,经过数代老饕的舌头考验,不说厨师的本事敢同宫里的御厨比,但招牌菜绝不会令人失望。 杨菁就尤其喜欢他家的炙烤羊排。 整个脱骨的羊排,蘸着香料和甜酱,一起卷入薄饼,别的不说,只论饱腹,其它什么山珍海味都难比。 三个人正吃得香甜,就听见外面忽然有人吵嚷——“打起来了!” 周成脑袋一歪,看了两眼,嗖一下就缩回来。 杨菁:“嗯?” “别看,别看,和咱们没关系。” 杨菁:“……” 这京城街面上,还能有事与谛听无关? 杨菁起身走过去,扒拉了下周成拉着他的袖子,探头看了眼,想了想又缩回去坐好,继续吃她的饭。 屋檐上两个剑客在交手。 一个是甘露盟剑神江舟雪。 另一个不认识。 头上戴着个全脸都蒙的面具。 但剑光交错,瓦砾于气流中寸断,这位同江舟雪瞬间交了七八手,状如水中飘萍,却凝滞不散,硬是坚持下来。 只他有这样的能力,肯定不是个小人物。 半空中两人交手越来越凶。 瓦楞劈啪作响。 杨菁他们头顶上都开始掉渣渣。 典秋一脸的激动兴奋,跃跃欲试,周成死死拖着他不撒手:“好兄弟,我是为你好,咱都是些小鱼小虾,看见有蛟龙海中斗,别围观凑热闹。” 蛟龙都是吃鱼吃虾的。 “哎哎,巡防营的人怎么调头啊。” 典秋翻了个白眼。 他还想,如果巡防营的过来,他就跟在后面凑凑热闹。 “这可是江舟雪在和人交手,且还是个能跟上他速度的剑法高手。巡防营的那帮家伙,就没点好奇心?” 典秋可是抓心挠肝地好奇,特别想近距离去看一下。 他又不敢。 杨菁一口肉没吃完,被他刺啦凳子的声音吵得浑身发毛,无奈道:“去看,咱们去看。” 一手拿饼,一手抓典秋,蹬蹬下楼。 周成倒是不当回事。 他觉得自己在五十万面前,闭上眼躺下偷懒睡个觉,问题都不大。 杨菁带着躲躲闪闪,两眼放光的典秋,找了个最佳观战位,席地而坐。 只一瞬间,杨菁就感觉江舟雪的剑比之前快了数倍,那戴面具的瞬间扛不住,勉力缩身避开胸口致命一剑,就地滚了一圈,嗖一下飞到旁边屋檐上,转瞬矮身下去,汇入人流,消失不见。 江舟雪脚步一定,收了剑,却并未走,从屋檐上下来行至杨菁身边。 典秋:“??” 他身体瞬间僵硬如石。 其实他也曾与这江舟雪见过,但见过再多次,每一次仍会特别紧张。 这位剑神,在他眼中,一向是只可远观的存在。 第235章 叹息 江舟雪一身简素的白衣,其实是很不耐近看的。 远观飘然若仙,近看嘛,袖口肘处,不免有些磨损,也难免沾染尘灰,洗都洗不太干净的那种。 江舟雪如果把练剑上的心思,取百分之一放在衣食住行的细节处,他就更有剑神风采。 杨菁记得,以前在魔教那座终年积雪的山巅上。 江舟雪很少说将来,倒是杨盟主时不时讲一讲,想有一天于江南结庐而居,小桥流水,老树枯鸦,过些平淡生活,江舟雪便点头说好,攒了钱给她,开始打听房舍宅院的价格。 杨菁想着那些旧事,把饼卷撕开一半递过去。 典秋:“……” 江舟雪一伸手,隔壁楼上,谢风鸣隔着护栏就招呼他:“先擦擦手。” 杨菁失笑,取出帕子给他,让江舟雪到旁边茶楼里借了水来洗过手,才来吃饼卷。 一边吃,江舟雪一边选了个位置坐好:“是大内的宫人。” 谢风鸣也从楼上下来,笑道:“没错,他极力掩饰,但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江兄与我。” “当年我那位父皇派那帮人抓我,我和江兄就在咱们……就在苏州的那个小村子里和他们周旋了半个多月,实在是熟得很,想装不知情,恐怕都装不好。” 谢风鸣徐徐走到杨菁身边,伸手把江舟雪手里的饼卷拿过来又撕了一半。 典秋欲言又止。 其实一碟炙烤羊排配上一碟子薄饼,加起来也不过四十文钱。 别说谢使,就是他,买上几人份的也不至于肉痛。 谢风鸣细细数当年那些宫人的下落。 “有一批在漏泽园颐养天年,还有一批拿了遣散银子回乡去了,另外就是我府里养了几个。” 江舟雪冷淡道:“你大哥府里没有养。” 谢风鸣笑起来。 杨菁左右看了眼他们两个。 谢风鸣的大哥,前朝太子,如今的昭文侯,光风霁月,从一开始就表现得很守臣子的本分。 就是皇帝大方,允他将合用的太监宫女都带走,他也只给了遣散银子,侯府里是绝不可能养的。 可当年的贤太子,身边可谓卧虎藏龙,他身为太子,正儿八经接触兵权很招忌讳,但培养一下宫女太监,却没人在意。 谢松筠也就特别喜欢使唤宫人。 杨菁抬头看那面馆:“那是个正经杀手?” 江舟雪点点头:“很专业。” 这杀人是来面馆杀人的,杀的对象,就是那疤瘌徐翔的结发妻子,一个看起来普普通通,年不过二十岁的普通姑娘。 杨菁吃完饼,带着典秋,周成,并谢风鸣和江舟雪这哥俩,直入面馆的后院偏房。 徐翔家这娘子没伤到分毫,就是吓得不轻,这会儿腿脚发软,看见杨菁他们进门,不觉瑟瑟,撑着桌子也站不起,脸色苍白如纸,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 “我——我知道的并不多。” 她咬咬牙,伸手捂住脸,“疤瘌,就是徐翔,我和他没有关系,我不是他的妻子。” 典秋一愣:“啊?” “真的,我也不知道是谁买了我。” “我本是江南人,大概三个月前,有个中人登了我家的门,给我爹娘足足一百两银子,说是看重我的八字好,身子似是能生养的,要买了我。” “我当时还很难过,只是父母要卖我,我也没办法。” “后来,后来——” 女子鼻头一酸,哭道,“后来我就被送到京城,和疤瘌住在一起。” “一开始还以为买我的就是他,可不是,买我的男人戴着面具,过个几日,就来我这过一夜,白天通常都见不着人。” “我不能问他是谁,什么都不能说,他们甚至不大让我出门。” 女人咬了咬牙,面上露出些复杂。 “平时若有客人进屋,疤瘌就说我是他婆娘,若屋里没人,他都不跟我说话的。” “这也没什么,我家里虽不算特别穷,可爹娘更看重我大哥和小弟,我从懂事起,吃也吃不饱,还天天干活,如今不知给谁当外室,但吃的好,住的好,又不用干活,没哪里不如意。” “官爷,我一直都在猜,我那男人,肯定是个大官。” “他媳妇也是正经的大户,说不定,他还是驸马?要不然,男人纳妾天经地义,他想要女人,要什么样的没有?” “我相貌是不差,在我们村,我也是十里八乡的俊姑娘,可京城的美人多得很,我都比不得。” “那人也许就是觉得我知足,不闹腾,才愿意养着我取乐?” “我知道,他在别的地方肯定还有别的女人,虽然他没说,但自己的枕边人在外头有没有旁的,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杨菁扬眉,忽然就感觉,死的郑娘子和白武,不像普通恩怨。 她仔细盘算了下卫所目前的防卫等级,又放下心。 这到民宅里杀个把人,和直接闯谛听杀人,绝对是两个概念。 杨菁叹了声:“说说,三天前晚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周成猛然反应过来,他们抓了疤瘌之后,竟只问了他女人几句,看对方被吓得前言不搭后语,便没再特别关注她! 如果面馆是真正的案发地,疤瘌行凶,无论如何也避不开他这个假妻子。 典秋讷讷不言。 说到底,他们这些男人太自大,瞧不起一妇道人家,很自然就有些忽略了。 女子听见这一问,抖得更厉害。 “我什么都没看到。” “三天前,大概是后半晌,徐翔带了个人来,浑身都包裹得严实,头上戴着老大的斗笠,黑巾覆面。” “那人不出声,徐翔也不说话,可我觉得害怕,就他的脸色,我从来没见过他那样,我好害怕,我觉得,就是当年家里商量要卖我那会儿,我也没那么害怕过。” “不过一直没什么发生,到隔日,我发现徐翔带来的那个人,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我心里怦怦跳,浑身都不自在,我知道肯定是出了事。” “他昨天,像往常似的,赶着他那辆驴车出了门,可那车却再没回来,但我不敢猜,不敢问。” 周成把记录册子收起来。 杨菁叹了口气。 第236章 好说 五月的京城,天热得发燥。 街面上倒是比之前显些喧嚣。 杨菁隐隐感觉到谢大公子的视线,似有若无地总在她身上,人明明不远不近地跟在她右后方,离得很有一段社交距离,可呼吸相闻,存在感十足。 谢风鸣神情间略有懒怠,他不大说话,正好道边有人卖糖葫芦。 嗯,菁娘其实对糖葫芦的兴趣一向很一般,不是说完全不吃,只是不大吃纯山楂的那类。 倒是卖糖葫芦的摊子上那个小巧的,做成葫芦样,红色的小灯笼煞是可爱。 一看就是菁娘喜欢的样子。 他便走过去摸出银钱,买下来赠给杨菁。 小灯笼只有巴掌大,上下两颗都圆滚滚,肉乎乎,上面绘制了一连串的糖葫芦,描摹精细,杨菁捧在手里,居然还有些份量,藤条编制,入手温润,一点毛边刺都不见。 江舟雪盯着他们的背影半晌,很自觉地走慢了好几步,且越来越慢。 不记得是谁总说,他江舟雪一颗心乃是冰雪做的,什么都不懂,其实这话不对。 就说此时此刻,此情此景,谢风鸣很开心,师妹难道就不欢喜? 谁上赶着去打搅,谁就是白痴。 他就知道不去。 谢风鸣不紧不慢地走在永宁街上,举目看承天门的方向,忽然道:“刚才那个女子,菁娘,你觉得她有什么不同之处?” 杨菁沉吟半晌。 身份挺清白,就是被卖的价很高。 现在还有人要杀。 “相貌只是清秀端正,双眼皮,大眼睛,苹果脸——” 一句话说完,杨菁沉默下来。 这姑娘单独看,看不出有什么,就是个普通的女子而已。 但五官拆解,分别仔细探究,杨菁觉得,她有一丁点像死者郑娘子。 “不是像死者。” 杨菁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们的眼睛很像陛下,都是那种浓眉亮目。” 谢风鸣骤然转头,诧异扬眉,吐出口气:“——这我倒是真没注意。” 陈泽是个风里来雨里去的大男人。 那两个都是漂亮姑娘。 说他们像,那确实没想到。 杨菁忽然转了话题:“我听说咱们赵三虎赵大太监,近来有告老还乡的意思?” 谢风鸣莞尔:“宫里压力很大的。” 赵三虎以前是他母亲,孙贵妃身边的小太监,后来犯了事,他母亲便把人送出宫,托付给了陈泽。 如今陈泽登基,他的身份也是水涨船高。 全宫上下,就连太后都要给他三分体面的。 可宫中的日子,说实话,那真不是一般人能混,不知多少双眼盯着他,下头的小太监们,恨不能把他的皮剥下来披在自己身上。 他离开宫门多年,之前在宫里也不是什么有权有势的大太监,现在伺候陛下,那叫一如履薄冰。 赵三虎不是个喜欢斗心眼的人。 别的太监都怕自己没用,被赶出宫,没个着落,他可不一样,他在宫门外生活了好些日子,膝下有孝顺养子,连小孙孙都有了,出宫对他来说,真的就是颐养天年。 “宫里大鬼,小鬼一大堆,没个能弹压得住的神仙坐镇,恐怕后宫不宁。” 杨菁叹气。 谢风鸣一笑:“那就让那老小子再多照顾我那好师兄两年。” 寥寥几句话过后,谢风鸣跟着杨菁一起回卫所。 此时卫所上下都在忙。 一众白望郎拿着舆图,各自分片搜寻案发之后,徐翔以及其驴车的行进路线。 谛听不查,没人会在意一辆经常出没的车,可一旦开始查,只要这车和人不会凭空消失隐形,自然是跑不掉。 黄辉陪着谢风鸣喝了一盏茶的工夫,驴车就被从南市的货场上翻了出来。 仔细检查过后,角落里尚有血渍。 这疤瘌徐翔,大概也知道再怎么抵赖也没个用处,到底还是认下行凶之事。 “我本来想烧掉那车的,唉。” 徐翔无奈,“可烧那东西,动静大,它也不好烧,再说,从我正儿八经地来京城落脚,经营我家这面馆,它没少为我卖力气。” 多少次翻山越岭,承担重物。 他平时用的也极爱惜。 会仔细刷洗,打上桐油,好好保养,磕一下,碰一下的,没少心疼。 都是老百姓,天性里吝惜这些大物件。 “能置办下来,得正经花上不老少的银子,不容易啊。” “你和郑娘子究竟是什么关系?你又为何要杀她?” 徐翔摇了摇头:“何必知道那么多,反正人是我杀的,那白武也是我下的手,只当看他不顺眼,杀便杀了,不必多言。” 周成皱眉,还待再问。 杨菁伸手拍了拍他肩膀:“就记,嫌犯说,是口角纠纷,心性暴虐,一怒杀人。” 周成:“?” “你看他坐在这儿,从头到尾,心跳丝毫不变,刚才诸般证据展示,他连看都不带多看半眼,如今招供,大体也是觉得省得麻烦,他这样的人,他不想说,怎么问也没用。” “先这般记,以后再慢慢查他的软肋。” “这会儿若逼得急,他死得也急,咱们都麻烦。” 周成想了想,也就没反驳。 徐翔倒是有点意外,难得笑了笑:“你这姑娘对我的胃口,我这些年遇到的那些人,一个个的都有一肚子的大道理,天底下哪有那么多道理嘛,人就非得做对的事?” “我知道我不会有好下场,我知道我会死,会倒霉,可两相权衡,我乐意,再多费口舌,除了让我这耳朵不得清净,还能有何益处?” 杨菁也失笑摇头:“近些年隐隐有人说,当年贤太子之所以得此盛名,九成要仰赖他有个一心为他,掏心掏肺的好弟弟,谢风鸣。剩下的那些,多半功劳也得给女诸生。” “以前我觉得很有道理,现在我倒是有点不同意见,不说别的,就说这贤太子能让谢风鸣这样的人掏心掏肺,能令林妙兰生死不负,这么多年,直到现在才有点翻车,人家绝对不是浪得虚名。” 周成,小林,典秋,莫名其妙地瞟了杨菁一眼。 典秋小声道:“杨文书,您要是累,赶紧歇会儿,反正这凶手都抓住了,其它的,好编,咳咳,好说好说。” 第237章 羡慕 刑房之内。 杨菁和典秋,还有一干刀笔吏说了一会子闲话。 徐翔既不觉得好奇,也没什么表情,更是再无一言。 杨菁笑了笑,收拾起卷宗,沉吟半晌,还是问了句:“郑娘子在银铺定做了个银锁,你知不知道?” 徐翔一怔,摇了摇头。 杨菁点点头,她干脆就记了一笔,交代一众白望郎盯一盯。 还有郑娘子的身份来历,总归要查清楚才好。 她人都没了,总不能没有个来处。 目前这小银锁作为证物,就放在卫所,每次看到此物,都仿佛感受到郑娘子一片慈母之心。 也是可怜。 对这案子,杨菁其实也并不纠结。 杀死郑娘子和那白武的凶手,的确是徐翔无疑,至于缘由内里,总有一日会知道的。 案子过了黄使的眼,那边朱衣使郭秀也无甚意见,周成心里便有数,记录册子,各种卷宗,明目张胆地胡编乱造了一番。 小林看得头皮发麻。 “我一直认为这世上最缜密的就是咱们谛听的卷宗,唉。” 周成板着脸,嘴里哼哼。 哪里就不缜密了? 就他胡编乱造的这些,是为了糊弄上头,又不是糊弄自己人,给自家挖坑。 这些都有各种标记在,绝对力争不让任何一条不严谨的记录污染其他刀笔吏的工作。 而且,这也不是随便乱编。 所有内容,他都用的是疑似,嫌犯云等等的说法,等到真相出来,和他写的风马牛不相及也无妨。 没看见黄使他们,一个个地全装糊涂呢,什么都没看见。 杨菁在册子上签了个名,算是认可了周成的记录,便提上谢风鸣送的葫芦灯笼,又拎了条卫所发下来的火腿,慢吞吞回到家。 还没进门,就见辛娘子提着一篓子蘑菇,殷勤地送对面邻居春芳嫂出门。 辛娘子一身簇新的藕荷色夏衫,面上略敷了一层薄粉,稍微点了一点胭脂,唇红齿白,像是年轻了十几岁。 她笑得也颇客气:“他嫂子留下吃饭嘛,阿娟的手艺一般了点,但咱们都不是外人,凑合吃一口还不成?” 春芳嫂面上半是谄媚,半是古怪:“家里一家老小还等着我伺候,可不敢到你这儿来躲懒。” 两人说话,正好撞见杨菁。 辛娘子眉眼一抬,那叫一温柔款款:“菁娘回家了,让阿娟嫂给你烧点热水洗一洗去去乏。” 说着又对春芳嫂叹道,“我这孩儿当差不容易,听说他们要大考,旁人还罢了,她得上官看重,好些人盯着呢,不敢不尽力。” 春芳嫂面上不觉露出几分敬畏。 杨菁喊了声‘嫂子’,又应辛娘子的话:“阿娘,一会儿我吃了饭,卫所那边还有点事,要出一趟门。” “那赶紧回去歇着。” 辛娘子再顾不上春芳嫂,春芳嫂也不是个没眼力的人,赶紧辞谢:“辛娘子可别送,孩子的事要紧。” 说着,她便紧赶着抢了几步往外走。 一边走,春芳嫂一边想刚才她看到的杨家。 真是了不得。 她和辛娘子也算是打了十多年的交道,再也想不到,辛娘子还能有现在这好日子过。 当年,两人可没少为了你家的鸡吃了我家院门前的虫,我家的鸭喝了你家水缸里的水闹别扭。 说来道去的,竟是沾了菁娘的光。 春芳嫂回了家,揪着她家懒汉左看右看。 她男人被她看得心里直打鼓,赶紧不动声色地拍了拍衣服,他刚才和附近程家那个小寡妇聊了几句,被婆娘看见了? 他也没干什么,就是瞧人家可怜,帮着挑了两捆柴火,人家家里没个男人,又带着个还没小腿长的娃娃,乡里乡亲的,看见了还能不搭把手? “好阿芳,你别生气,我以后再也不敢——” “你在前头有没有偷偷娶媳妇?之前的媳妇有没有偷着给你生个一儿半女?” 男人:“……” 这年头娶个媳妇有多难? 他还前头? 娶这一个,家底都快给掏空了,还想娶俩?他老子娘催他赶紧再生个娃,他都发愁。 人人都羡慕隔壁黄家,一口气生了仨娃,还都是带把的,说将来有三个男娃帮衬,家里一定能过得红火。 可他想一想就双腿发软。 黄大哥以前也和他一样,就在门口撑个小摊子,卖点胭脂水粉,针头线脑,生意好就多吃点好的,生意赖,就紧巴紧巴嘴,但心里不慌,日子过得踏实。 现在?那是天不亮就赶紧起来,什么来钱做什么,别管是晒得地皮发烫,还是冻得耳朵要掉,那是半晌都不敢闲,生病了闲两日,都觉得后头有个什么东西追赶。 日子过得,简直比黄连还苦。 人们还羡慕,羡慕个鸟啊! 他是只有一个儿子,一个也就够了,这一个,他都觉得肩膀上沉甸甸,让人心里头揪得慌。 这娃子是个脑子不灵光的,以后给他置办下家业,给他娶老婆,那都是麻烦事。 男人脑子转得飞快,赶紧使劲摇头:“我这辈子,只得你一个,旁人,我看都不看一眼。” 春芳嫂叹了声,既有点受用他这个哄,又有点失望。 其实,若男人前面能有个像杨家菁娘一样的娃,不拘男女,她仿佛也不会特别抵触。 她这男人她清楚,是个贼心不小的,在她没进门之前,可没少在外头厮混,见到个漂亮女子,非得多看两眼不可。 “以前也没少四处撩骚,倒是也给宽哥儿生个靠得住的阿兄阿姐出来,整天就整些没用的。” 男人:“……” 杨菁自然不清楚,居然还有八竿子打不着的人,因为自己而白受了几句埋汰。 卫所这边案子了结,郑娘子的出身来历也被查出来。 她出身在泉州附近的一个小村落,父亲郑老爹是个读书人,没考中秀才,却识得些字,在乡间也算是个体面人。 可惜天不假年,郑老爹死的早,她有个特别狠心的娘舅,不光要夺她的家产,还想把她卖给个七旬老汉做小。 太阳底下就没新鲜事。 算来算去,好像所有孤女的灾难都差不多。 这时候,有个中人出现,说是有一豪商,想纳一美妾,以慰藉寂寞,郑娘子一狠心,便自己把自己给卖了。 ? ?去看牙,晚了点。 第238章 叹惋 卫所里周成几个,认认真真把郑娘子的生平给她补完。 这姑娘在郑家庄时,据说心明眼亮,嘴皮子也很利索,并不是如今这又瞎又聋的模样。 杨菁看他们脸色异样,她心中也有些难过。 郑娘子大约也曾午夜梦回,反复权衡,想寻个生路,奈何仍是走到了这一步。 要说她曾在何处接触到过甘露盟,大约就是在村子里的时候。 郑家庄,杨菁有一点印象。 杨盟主身边夭折的梅花使,就来自这村子附近。 当时杨盟主追捕个外号‘玉面飞狐’的采花贼,追到了郑家庄来,山里有个猎户家的闺女,叫阿绣,她的手帕交被那厮祸害,寻了短见,她发誓报仇,紧追不舍。 阿绣跟着她父亲学了一点粗浅武功,可她根骨好,天生力气大得惊人,单手能抡起一头牛,悟性也绝佳,她一路追着玉面飞狐不放,前几次若不是甘露盟的人就在左近,玉面飞狐不想与她纠缠,她早就死了无数次。 但到后面,阿绣已经能跟那厮过上几招。 再往后,她甚至能缠住对方,不容对方脱身。 那个月,郑家村下暴雨,山里多落石,加上有滑坡,杨盟主都中招崴了脚,竟然一时半会儿地抓不住这玉面飞狐,让这么个杂碎在眼前四处乱撞。 玉面飞狐这人,在江湖上作恶多端,不知得罪了多少人,招来多少仇怨,但他始终活蹦乱跳,可见其人很有些本事。 武功二流,轻功超一流,还有个好脑子,一肚子的鬼心眼,还有各种能耐加身。 他在村子后山,模仿女孩子呼救,一连七次,阿绣那姑娘次次都上当,每次险死还生,甚至身受重伤,下一次仍不肯放弃。 不光是她,甚至连杨盟主都上当。 最后几次,其实大家心里明白,应该又是陷阱。 但谁敢赌? 女孩儿撕心裂肺地嚎哭声在山间回响。 你确定,九成九它就是假的。 可万一呢? 万一那真是个活生生的女孩儿,有父母亲人,突遭厄运,她的呼救声你听到了,你以为是陷阱,你没去救,她死在了绝望里。 杨盟主自己这般想,看到同样宁死不放弃的阿绣,便很中意她,把她带回了甘露盟。 杨菁也不太清楚,杨盟主后来看着这样可爱漂亮的小姑娘,在战场上为了救司徒越死去,死时不过十七岁,她到底是什么心情。 阿绣明明拿的应该是励志奋斗的女主模板才对。 她从一个猎户女,摆脱无数的厄运,救了那么多人,又投身到甘露盟魔道事业中,一路奋发向上,短短几个月奔到了十二花神使之一的位置。 论武功,十二个花神使中,至少有一半比不上她。 她还自学兵法,自学战阵,从大字不识几个,到能三言两语驳得秀才哑口无言,字也写得周正,还会画一笔好舆图,加起来也不过一年半的光景。 在她死前,她甚至得到剑神江舟雪的青睐,答应授其剑法,甚至拜师也不是不可能。 前程如此光明。 杨菁忍不住叹了声。 梅花使是十二花神使里死的最早,年纪最小,加入甘露盟的时间最短,也最猝不及防的一个。 杨盟主每每想起她,也不免惋惜。 同样是在郑家庄,杨盟主为了摸清楚环境,深入了解了整个村子,把老少爷们都发动团结起来,甘露盟也因此在村子里名声大噪,很多村民都知道盟中独有的标志印记。 卫所的蜡烛烧得越发快。 整理好的卷宗带着清冽的墨香。 杨菁扫了几眼,仔细看郑娘子出事前的言行举止。 她应该是察觉到了什么,感觉到了危险。 其实这个世界上很多被官府视作刁民,或者有从贼嫌疑的百姓,但凡是同甘露盟打交道比较多的,经常有一种习惯。 他们会把甘露盟用的旗子,标语,标记等等,缝在自己的衣服鞋帽被褥上,做成小摆件,供在家中,以此辟邪,祈求平安。 郑娘子忽然去打个小银锁,上面还要雕上甘露盟的标记,也不知她是不是希望自己尚未出生的孩子能一生平安。 周成和小林抱着卷宗去归档,杨菁一边喝茶,一边同黄使一起吃枣糕。 枣糕用的枣子都是蜜枣,味道上佳。 杨菁吃了半晌,突然就觉得胸腔里堵得慌,很难受。 她吃了会儿枣糕,就和小林一块儿出去巡街,走着走着,干脆又去了永宁街,在那小小面馆中转了一圈。 后头的屋舍干干净净的。 好似什么都没发生。 这地方基本上被卫所上下翻查了个遍,只差掘地三尺。 凶器就是在面馆里找到的,一直挂在厨房的墙壁上,是根用来掀盖子用的铁钩。 木头柄,弯钩打磨得平滑。 徐翔的眼力和武功,还有出手的决心缺一不可,差一丝也难达到这般一击致命,干净利落的效果。 这凶器与勺子,葫芦,瓢,铲子等物挂在一处,还点缀了好些干的五谷,之前两次搜查,刀笔吏都没发现问题。 就是这样一个充斥着烟火气的物件,杀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郑娘子祈求的所有,就此成了虚妄。 也不知她在人生的最后,是不是对甘露盟很失望。 在面馆转了一圈,杨菁回到卫所,就听周成和一众刀笔吏说,要凑钱置办口棺材,办场法事,将那郑娘子好好给安葬了。 像她这样枉死,身有残疾,且身怀六甲的,在世人看来是凶尸,下葬有很多的规矩,要是规矩不做足,人们心里便不安宁。 谛听对这些流程都很熟悉,只是特别简陋,能找个地儿将人埋一下,没让曝尸荒野就算过得去。 郑娘子还年轻,看起来也很爱美。 周成叹气:“主要是她也没个亲人找来,如今既有余力,还是得替她多操份心。” 杨菁也拿了一贯钱。 做法事那日,她也去白家老宅帮衬了下,杨菁想了想,同黄使商量过,在卫所里留了底样,就将郑娘子专门去银铺打的银锁,一起放入棺材里陪葬。 她专门特意去打来,想必很喜欢。 第239章 例行公事 五月末,京城一早一晚的,也渐渐热气蒸腾。 谛听供应的冰,一大半都做成了冰碗入了肚。 好在他们有自己的冰库,寒冬腊月便由紫衣使亲自带队,取了山间清湖的整块的湖冰,数辆大车运入冰库。 存至今,虽损耗了小半,剩下的也足够供谛听上下熬过这漫长的暑日。 杨菁给自己调了一小碗冰镇奶酪,一边吃,一边翻白望郎专门整理好给她送来的情报。 最近那位男主前贤太子真是十分之安分。 就连与道边茶楼酒肆的掌柜说话,对当今圣上,也都是满怀崇敬之心。 估计若让他写一篇颂圣文章,他能写得花团锦簇,比他那文名显耀于世的弟弟写的都好十倍百倍。 每日闲来喝酒饮茶听曲,常入芙蓉巷,来往的多为闲散江湖人。 杨菁看了一眼,这位倒是很懂什么叫折节下交,哪怕是些鸡鸣狗盗之徒,他都是客客气气。 几个白望郎递送完了情报,忍不住看着她挤眉弄眼地嘀咕小话。 杨菁一扬眉:“例行公事嘛。” 监控一下前朝的贤太子,的确很应该,她只是托相熟的自己人,在工作之余稍微改变一下行动路线,略费些心神监控,别说都不至于惊动黄使,就算惊动了,黄使也只会夸她工作积极。 黄辉:“……我们菁娘有大义。” 之前谛听上下,对昭文侯谢松筠的印象还算好,在前朝,很多老大臣都认为,若昭文侯早生十年,早上位十年,这天下也不至于崩坏到如此地步。 说不定大周朝廷,尚能续命百年。 可现在看看他都干了些什么事! 人家林娘子,林妙兰,可是与他共过患难的原配发妻,替她赴汤蹈火,替他挡刀挡枪,替他稳定后方。 林妙兰的确没给他生孩子,但不是没有怀过孩子。 前年,林娘子身怀六甲,孩子生在了去朔阳救他的路上,生下不过三日夭折,这能怪林娘子? 林妙兰自小就身体康健,嫁给他之前连病都少生,虽被她叔伯说是学的花拳绣腿,却也是认真练了骑射的。 她一个健康活泼的姑娘,身上毫无病症,如今多年不孕,别人的指责谩骂却全给了她,凭什么? 谛听里这帮刀笔吏,多数是粗人,平日也颇大男子主义的,在他们看,娶的那原配发妻,跟着吃过苦,受过难,当时不离不弃,那就是一辈子的媳妇,将来就得埋一个坑。 后头那些漂亮女子,再娇艳美丽,那也只能共富贵,不能共患难,堂堂大男人,连这点担当都没有,就是怂包一个。 更别说,那畜生竟然对自己的枕边人动了那等恶毒的心思。 自从女诸生林妙兰,因为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同昭文侯谢松筠析产别居,还疑似遭了他毒手,全谛听上下,所有自认为是个爷们的刀笔吏,都特别瞧不上他。 杨菁盯谢松筠盯得紧,一众刀笔吏,白望郎都跟着上心。 事实上,最近一段时间谢松筠也感到颇多掣肘之处,他这人交游广阔,自认为不输给古之孟尝。 即便是现在,大周覆亡,身为前朝的太子,很多朋友明面上已同他并不怎样亲密,可私心里仍对他颇有好感。 他也知情识趣,从不会让人为难,低调归低调,在京城却非毫无影响力。 黑白两道,私底下都给他几分薄面。 可近来却明显很不一样。 首先是各种家用的钱明显开销越来越大,明明他一切都如往常,但开销却愣是平白翻了将近一倍。 收入还锐减。 他门下经营的那几家铺子,陆续出各种问题,生意一落千丈。 谢松筠以前不大理会这些个买卖,满身铜臭,毕竟掉价,那些都是他的门客,还有……妙兰在管着。 若说是离了妙兰,生意不好,也并不全如此,之前妙兰便已经不当他侯府的家,也没出多少乱子。 还不光是钱的问题,过去同他交好之人,如今都变了态度,他以前稍微暗示就能解决的问题,现在所有人面对他时,都成了公事公办。 就说之前,有人遇见难处,托到他面前,他请个客,说几句话,多多少少还是能管点事。 即便一开始解决不了,人家也能给他透露点消息,指条路。 现在这些不着痕迹的优待便利,通通消失不见。 “侯爷。” 谢松筠沉着脸坐在书房喝茶,管事敲门进来,脸色有些难看,压低声音道,“千机阁的鲁成云跑了。” 咔嚓。 桌上茶盏应声而裂。 谢松筠目光一凝,向来温文的眉眼间陡然爆出一团戾气:“送他去死。” 管事低着头一句多余的话都不敢说。 出了书房,管事不自觉回头看了眼。 他跟谢松筠很多年,算是昭文侯府的老人,其实以前,哪怕是后来大周几乎要没了的那半年,他也并不恐惧,适逢明主,肝脑涂地而已。 外面纵使再多风浪,他们背后安稳,心里也安稳。 可最近这段时日,他渐渐觉得,自己已有些力不从心起来。 侯爷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几年前,大家的心都拧成一根绳,谁会逃走? 即便真有人想离开,过安稳的日子去,主家又何至于不允?还声色不动要人一条命。 千机阁的董成云,近来虽同侯爷有点龃龉,理念不合,可再怎样,他为侯爷效力多年,先前也是鞍前马后,没有功劳,总也有份苦劳。 当年的贤太子谢松筠,可没对跟着他的人下过手。 认真想想,似乎在以前,大家伙也没出过什么大差错。 那时,但凡遇见难事,论文论武,都有七爷在。 说起来,他们的七爷已经有多久没与家主,没与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前? 家主说,七爷心思变了,不是以前的谢风鸣,诸事需得仔细防备他,可管家这些年学了很多东西,唯独没学会,到底要怎么防备那个一手把他们教出来的小七爷。 管家叹了口气。 算了,走一步算一步,他如今说是家主的亲信,可其实早就对家主他老人家的事,基本上不大了解。 “老喽,老喽。” 一个老不死的,管不了那么多。 第240章 大考 谛听大考的事,从去年就开始吹风。 吹啊吹,吹得大家伙从恐惧到紧张兮兮,再到如今,也就是几个今年新来的刀笔吏,提起来尚存三分慎重。 然后大考就真的到来。 五月二十三,陛下下旨。 五月二十四,就拿出纸面上的试卷,题目是掌灯使谢风鸣给出大纲,从吏部,户部,兵部,刑部等各部抽调的新人完善。 五月二十六,全京城各大卫所,刀笔吏初试文试,二十七,青衣使参加文试,二十八,则是朱衣使和紫衣使。 严格程度堪比科举。 除了不需要考很多天之外,一应程序也都如科举取士。 没错,这还是头一次,紫衣使都要参加这类考试。 黄辉拿着文书,揉了揉眼,盯着看半晌,脸上露出点啼笑皆非的表情。 “挺有意思,不过,若是哪个紫衣使一不小心,考试没过,怎么着,还真敢劝退?” 偌大的谛听,有数的那些紫衣使。 每一个都是经过无数重的考验,武功不说什么冠绝于世,反正都是一流中的一流,更是为天下,为百姓立过大功。 可以说,紫衣使的位置,可不是上头给的。 你没有能力,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当不了谛听的紫衣使。 若说想做朱衣使,好歹靠着熬资历,加上一点运道,尚有希望,但到了紫衣使的份上,什么资历,运气,基本都派不上什么用场了。 当然,要是一点运道没有,肯定都死在了各种九死一生的任务里,也不大可能有机会去考虑想做紫衣使,都需要些什么。 到了考试的正日子,梧桐巷卫所这边,一众刀笔吏,提着几乎一模一样的保温盒。 都是杨菁让谛听自己的铁匠帮忙打造的,里面放了些刘娘子提前包出来的素蒸饺。 其实大家伙更爱吃肉,只是,这毕竟是个正经的考试,天又这般热,荤食万一变质,容易腹痛。 因为腹痛导致考试不合格,被回炉重造,甚至驱逐,那也不太好听。 像这样的素饺子,有面有菜,小巧玲珑,一口一个,好吃且方便。 梧桐巷卫所的人考场在国子监卫所。 建筑结构和自家差不太多。 后堂被提前清理干净,拿木板弄出隔间,考试时间从卯时开始,酉时结束。 如果需要用餐,卫所会提供热水。 这回题目难度,和当初黄使给他们模拟的比,要稍微高一些,也没高太多。 当初答题,杨菁刚来到这个时代,还什么都不大懂,现在不一样,谛听那些陈旧的卷宗档案翻过无数次。 她眼前这个最近比较沉默寡言,像是没电的系统屏幕,虽然不大说话,可存储能力没有上限,此时仍默默地由着她调阅各种曾浏览过的资料。 像什么律法条文,已经用不着盲猜。 就是有几道判题,出的有些刁钻,其中一道,某刘姓少年,其父为某县县令纵马撞死,后刘某隐姓埋名,甘为仆役,手刃县令之后自首。 问怎么判。 无论是按礼法规矩,为父复仇,孝也,赦免表彰。 还是依法论,故意杀人,开私自复仇之端,有违国法,当诛! 好像都有道理,又都没那么完美。 事实上这样的争议在漫长的古代都是没办法给出最终结论的,毕竟这时节,以孝治天下。 它是人治,并非法治。 这案子就是涉及到了‘礼法之争’,怎么写判词都会有问题。 不过也有个好处,别管怎么答,只要不太离谱,应该都不会直接被判错。 杨菁最后中规中矩地折中判罚,因系复仇,又是自杀,以此减罪,本当诛杀,改为徒二十年。 说起来,幸亏现在不是前周,若在前周,别说徒二十年,就是三年,都很少有囚徒能熬得过去。 当下的徒刑,可和后世关起来改造完全不同,各种重体力的活,都由这帮犯人去干,熬三年不死的,那都寥寥可数。 陈泽在这方面却有过心理阴影,比较看重,大齐的徒刑,至少没有以前那样故意折磨人的事情。 每日仍是要做很多重体力的劳动,比起前朝却堪称轻松至极,死亡率也降到了约等于无的地步。 文试一结束,一众刀笔吏都和刚在湖里游过五十里的小鸭子似的,灰扑扑地钻回自家地盘。 卫所里可谓哀鸿遍野,厨房肉食消耗量大增。 据周成说,别看考试半截,吃了一提盒的饺子,可一考完,仍是饿得前心贴后背。 周成一脸颓丧地趴桌子上,扒拉着杨菁不撒手,欲言又止半晌,还是没敢问答案:“算了,给我来条羊腿啃啃。” 一通胡吃海塞,好歹消解了压力。 然后所有人通通被刘娘子抓去刷锅刷碗。 谛听有好些杂役,平日里收拾残局很够用,却架不住今儿所有刀笔吏都赶在同样的时间跑卫所来吃饭。 另外还有几个朱衣使也来蹭饭吃。 即便是刘娘子,也颇懂几分人情世故,肯定不好让人家朱衣使帮忙干杂活,便只能使唤家里的刀笔吏和差役。 杨菁认真拿草木灰洗干净两口锅放好,小林在她背后念念有词,她转过身去,还没凑近,周成就一把薅住她肩膀,推着她往旁边走。 “别看。” “嗯?” “咳。” 周成低下头做了个别问,别打听的手势。 小林从考试一结束,就弄了张从抱月观拿来的百应符咒,开始对着它念叨。 ‘我们家菁娘稳压楚令仪一头!’ 除了念咒,他还做了各种准备,什么拜神,拜庙,还有一些民间的小技巧,不光他自己念,他还联络了一群亲戚朋友,甚至动员谛听好些和他交好的刀笔吏,差役一起念。 要求大家伙,明天早起起床之前,赶在成绩头出来,所有人焚香净面,坐着好好地把这句话多念叨个七八遍。 周成:“唉!” 其实念就念。 人都有亲疏远近。 虽然楚令仪也是同僚没错。 可菁娘才是他朝夕相处的好搭档。 最近这段时间大考临近,谛听上下都有仔细打量过一群刀笔吏,要说之前肯定是楚令仪风头正盛,但近来他们菁娘也破获了不少疑难案件,大体能与他较量较量。 大考成绩孰高孰低,犹未可知。 第241章 仁 梧桐巷卫所。 于整个京城来说,算是规模比较小的。 位置并不在京畿要害,也不在特别繁华的地段,住户不多,刀笔吏不过十几人,青衣使还在任的,也只有黄辉一人。 杨菁是随意被招纳进来的,不起眼的小刀笔吏。 楚令仪出身名门,众望所归。 一年多的光景,杨菁不显山不露水的,每日只是照常工作,声望上竟然直逼楚令仪。 周成心里也有点盼着他们菁娘一鸣惊人。 话虽如此,他还是受不住小林这彪悍的做派。 可惜管不了。 当然,小林对楚令仪有成见,搞出乱七八糟的各种花活,也不是头一次,他闹腾些,旁人见怪不怪。 但这事若是菁娘站在一旁,听见他念叨的那些东西,再让旁人看到…… “啧!” 周成都不敢想。 那怎么说得清楚嘛! 他们菁娘可不是那等,咳咳,不稳重的人。 杨菁到底还是知道小林干的那些邪乎事了。 “……” 只能说,卫所里的这些神人们,一个比一个会玩抽象。 其实也就梧桐巷卫所里大家,觉得她能和楚令仪一争短长,其他刀笔吏,还有那些青衣使、朱衣使,提到她时,多少都是带着点鼓励,略有几分调侃的说法。 楚令仪仍是青衣使备选,刀笔吏中的第一人。 他们夸赞杨菁,就和夸自家的小孩子似的,那些刚学会拿笔的小娃娃,哪怕只写出个把端正点的字,当家长的也要大夸特夸,夸出朵花来才好。 反而是已经进学,正经开始做学问以后,家长就会变得严格很多。 杨菁沉默半晌,只能装什么都不知道,去抱了一叠卷宗在后院找了个清净地处翻着玩。 经历过谛听这一场大考,杨菁面上不显,心情却有点沉重。 很多考题勾起了她脑海中,有关杨盟主的很多记忆。 当年杨盟主人在宫廷,宫里的宫女们犯了错,掌嘴也好,打手板,或者罚跪等等,都不能发出一丝声响,只要呼痛,哪怕只出一点声响,呼吸的声音略粗重些,就会被捂住嘴拖下去,从此踪影不见。 也就是当年孙秀言,孙贵妃掌权时,还算正经把宫人当个人看。 说到把宫人当人看,杨菁不觉想起宋朝那位仁宗。 实话讲,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杨菁不喜欢仁宗,宋代所有皇帝,她基本上都不大喜欢。 谁让那是弱宋来着。 仁宗在那帮子奇形怪状的皇帝里,或许还能过得去,可杨菁私底下还要吐槽几句,这人优柔寡断,实在算不上明君。 他这一朝,基本上也没做成什么事。 但真来到古代,看过杨盟主记忆中的乱世景象,看到她那一点关于宫廷的记忆,杨菁忽然就体悟到仁宗的好处了。 后世人不大能瞧得上他,可他若是真吃饭吃出砂子,硌得牙疼,还知道替宫人隐瞒,担心宫人受罚,只这一点,对满宫廷里挣命,随时都可能死的宫人来讲,他就能胜过无数个明君。 后人再怎么嫌弃他耳根子软,易被士大夫裹挟,所谓的与士大夫共天下,其实就是没法独掌大权,可在当时来讲,很多人真该庆幸,有他这么一位天子在庙堂。 文试一结束,虽说后面还有平时的考评,并实战考试,但那都定在半月后,目前卫所上下一干人,都松弛下来,大家轮换着休休假。 杨菁也回家睡了个懒觉。 到晚上一家人凑吃过饭,便一处在游廊乘凉下食。 杨菁摆弄她新学了一点的刺绣,听着辛娘子和杨震坐在一处,一个缝补衣服,一个修理工具,顺带着一通胡乱猜。 他们都猜大考完了,考得好的要怎么升官怎么发财。 自小宝开始读书,这两位也着意了解过科举这方面的事。 一心觉得谛听的大考应该都差不多。 “若是咱菁娘考得好,咱们是不是家门口也得立牌坊?” “应该有?” “那朝廷得发多少安家银子?” “不清楚,我记得当年我们县出了个举人,连县令都亲自给了三十两银呢。” “升官这事不好说,咱们菁娘现在本就算做着官。难道还能让她去当县太爷?” 杨菁:“……” 看来这银子是非有不可。 杨菁决定,别管她考的好不好,反正得给家里发点钱。 总不好让辛娘子和她那便宜爹失望。 两人正向往大考之后朝廷给的赏赐,外头就有人叫门,阿娟嫂赶忙过去,不多时把王婶子领进来。 王婶子本来人长得就不瘦,最近更富态,她近来也是喜好给人做媒,且还保得不错,在京城也是颇有几分名声。 辛娘子一见她,立时眉开眼笑。 杨菁见到她,却顿时一个头两个大。 人家王婶子年纪不小,又没坏心,她也只能客客气气招待。 “你托我的那事,现在有眉目了。” 王婶子面色红润,四下打量了下杨家的庭院,啧啧称奇,“真够敞亮的。” 辛娘子赶紧吩咐阿绵:“还不给你婶子倒茶。” 阿绵笑了笑,便提了茶水过来,又拿了两碟子豌豆黄。 王婶子受了这份殷勤,上下打量阿绵,越看越高兴。 阿绵身量又拔高了些,更见挺拔,身子骨健壮,力气大,是那种寻常过日子的人家,最看得入眼的佳妇。 要说论美,一百个阿绵,大概也赶不上菁娘一分,可菁娘的容貌,那不是小门小户能接得住的。 王婶子之前受辛娘子的托付,给这女娃子说媒,心里就犯嘀咕,这长得也太好了些,真许给个寻常人家,既对不住人家这花容月貌,也怕给夫家招祸。 现在给阿绵说,那可大不一样,基本上没甚压力。 王婶子喝了口茶润润喉,便郑重其事地取出本画册:“这是我手里攒的几个俊后生,都是清白人家的好孩子,也就是辛娘子你,别人想看,我还得琢磨琢磨。” 辛娘子登时有些紧张:“真是劳婶子费心。” 她搓了搓手,凑过去正待看,余光一瞥,阿绵不光没走,还老神在在地往前凑了两步。 小宝也目光灼灼地盯过来。 杨菁更是大大方方直接走过来坐。 辛娘子:“……” 第242章 指点 王婶子都被阿绵瞪得圆滚滚的眼珠子逗乐了。 辛娘子脑袋疼:“你知道这是干什么,凑什么热闹?” 阿绵笑起来:“既然是给我说亲,哪有不让我瞧的道理,婶子又不是外人,阿娘,你怎还外道起来?” 辛娘子:“……” 王婶子倒是喜欢孩子的大方劲儿。 “辛娘子也别拘着孩子,咱这样门户的女娃娃,将来免不了抛头露面讨生活,大气些,不是坏事。” 画册一展开,阿绵扫了几眼,正经道:“先选家世,家里要殷实,那些个欠下饥荒的人家不能嫁。” “再选公婆妯娌,尤其是婆母,非得大方爽快的才行,小肚鸡肠的我可受不了。” “最后再挑容貌,我生得鲁壮了些,男人最好长得俊,或者得聪明,要不然将来生了娃,长得不好又笨,日子可没法子过。” 辛娘子:“你——” 这一套一套,都哪里学来? 杨菁瞬间有些心虚。 其实她没有拿现在的卷宗档案教小阿绵,都是拿百年前前的历史文献来着。 谛听现在的各种卷宗,也有保密的必要,以前的那些,当事人早就不存于世,自然也就解了封,杨菁他们一干刀笔吏,常拿那些卷宗来学习,杨菁顺便也挑挑拣拣,挑出一批实例,顺手拿来教小宝和阿绵。 小宝学得挺好,该学的学习,该引以为戒的引以为戒,但到了阿绵这里——按照某些人的话,也忒现实了点。 说来说去,只能怪那些卷宗的女眷命运多凄凉。 阿绵是这个时代土生土长的女娃娃,看到这些基本上是见怪不怪,即便如此,她对未来嫁人这件事,还是有了不少自己的想法。 辛娘子只觉孩子心思多得让人头疼。 王婶子面上一乐,点头:“这孩子有自己的盘算,挺好。” 画册一展开,杨菁就点头。 王婶子找的画师是个正经人,至少绝无矫饰,每个年轻小子都长得奇形怪状。 杨菁一眼扫过去,总觉得人要真长那副模样,连看都不大能看。 辛娘子和阿绵却看得目不转睛。 看了半晌,辛娘子比较中意两个人,一个是京兆府的典狱,说来同姓程的那混蛋地位也差不多。 典狱姓金,叫金权,十六岁,今年刚接了他爹的班,长得个很高,相貌堂堂,家里还算有些家底。 金家的位置离梧桐巷不远,就隔了两条街,在万安街上,临街的两进大宅,还在京城有两家铺面,一家卖针头线脑,一家卖些零嘴小食,都经营了有些年头,日进斗金算不上,但比较红火。 王婶子叹气:“小金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他娘早前生了次病,有一只眼睛坏了,不过,他娘脾气挺不错,也没自怨自艾,和她接触的人都说她是个好相处的。” “咱们都是街坊,我总不会坑了阿绵,有什么都得说清楚。” 辛娘子中意的另外一个,姓白,在前朝白家家底丰厚,白家老太爷曾官居三品,曾为吏部天官。 后来正好赶上周惠帝发疯的那几年,他也被寻了个错处,摘了乌纱。 现在白家落魄了,只一心一意闭门供家中子弟读书。 王婶子要说给阿绵的,是白家二房的老小,今年十四,叫白铭,和阿绵同岁。 听说他学问不大好,可能读书读不下去,已经准备另谋生路,和他母舅一块儿做点小生意。 “白家有白家的好处,毕竟曾经风光,破船还有三斤钉,阿绵要是说给这白家小子,聘礼少不了。” “白小子我也打听过,读正经书不大开窍,挺喜欢玩闹,爱去看个杂耍说唱,喜欢呼朋唤友地四处走动,当然,他年纪还小,那些个萱草楼之类的地处,他肯定没去过。” “这些都不说,还有个好处,白家小子长得是真好。” 杨菁点头。 在一群奇行种里,她唯一能看出眉清目秀的,也就是白家这个。 辛娘子有点犹豫。 “白家在前朝做那么大的官,以后可会有什么麻烦?” 王婶子怔了怔,没吭声。 杨菁摇头道:“白家老爷子是个聪明人,他当年就是一看形势特别不好,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故意犯了点不大不小的错,让自己平安落了地。” 周惠帝发疯的那两年里,京城多少人家被杀得人头滚滚,都给杀绝了户。 “不过白家现在大房的当家人有点急功近利,和老爷子比嫩了些,好在不过是有些野心,一心一意地想重塑荣光,也无甚大毛病。” “二房倒是挺安生的,阿绵若与二房的小儿子结亲,公婆方面的问题不大,那两位应该都是信奉不聋不哑不做家翁的主。” “可白铭本身可不是安分人,什么事赚钱他就干什么,一直在违法边缘左右试探,前阵子还差点被裹挟到一群盗墓贼群里,要不是人机灵,在京城也有点人脉关系,他说不定已经被关到大牢里去。” 辛娘子顿时摇头。 王婶子显然也不知这些,十分惊讶:“还是菁娘这消息灵通,快快,帮婶子瞧瞧,这些小子里头还有没有特别不靠谱的,若有不能说也不要紧,你给婶子个暗示,省得祸害别人家的好姑娘。” 还真有。 倒没什么不能说。 说点事实,又不是胡说八道的诽谤。 “这个粮食商人家的庶子,身体不太好。” “还有这个,家中有一个寡母的这个,最近总在赌坊出没,倒是没欠下什么钱债。” 王婶子:“……” 现在没欠也不得了。 她赶忙画了个重点标记。 杨菁扫了一遍,笑道:“王婶子是个稳妥人,您中意的孩子,大体还都挺能过得去。” 王婶子却有些心有余悸。 “保媒这活儿,着实不好做。” 她都有点打退堂鼓。 虽然她也能打听到些消息,奈何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一遇见个人面兽心的东西,她可受不住。 杨菁莞尔,忙劝了几句。 这世道,媒人的嘴大多数都听不得,王婶子算是相当有节操。 要是她把人家吓得不干这一行,靠谱的媒人又少一个。 闲话说起来没完没了,一时倒忘了正事。 等把王婶子送走,辛娘子才反应过来,看着闺女发了会儿呆,一时也没多言语。 第243章 殷勤 阿绵十四岁了,个子又高了不少,却仍是一副小儿模样。 辛娘子心里既担心她的未来,想赶紧给她寻一个靠谱的夫婿,又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心里头担心自己眼神不好,再选个不像话的,害了阿绵一辈子。 反正,月色朦胧,游廊之下,听菁娘轻描淡写地就把看起来很不错的少年郎,说成半个病夫,半个赌鬼,她吓得心里直扑腾。 这一宿,辛娘子翻来覆去的,脑子里老是想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她男人睡得倒是呼呼作响。 第二日天不亮。 辛娘子还迷迷瞪瞪地不想起床,只睁着眼发呆,外头阿娟嫂听见动静,就敲敲门门进来,给她把洗脸水摆放齐整。 “阿娟嫂,别费这老大的力气,我们皮糙肉厚的,起来用井水洗洗就是。” 阿娟嫂摇摇头:“不费事,井水阴凉,伤身。” 说着便出去提朝食。 辛娘子手泡在温度正好水盆里,舒坦得很,美滋滋地舒了口气。 谁能想得到,她竟也过上这被人伺候的日子。 辛娘子正洗脸,听见床上杨震小心翼翼,做贼似的扒开被子,吐出口气。 “怎么了?” “你和阿娟嫂说一声,大早起的,可不必来屋里。” 辛娘子一愣,白了他一眼:“你,你害臊啊?” 杨震讪讪一笑:“大热天的,膀子都常露出来。刚才阿娟嫂进门,吓得我赶紧把脑袋蒙上,半晌都没好意思喘气。” 辛娘子:“……噗!” 阿娟嫂四十岁的年纪,虎背熊腰,皮肤晒得黑红,大手大脚,一个人能顶个壮劳力。 辛娘子笑了半晌,埋汰了杨震几句,出了门就见自家菁娘和他们卫所的周文书站在门口说话。 脚步一顿,辛娘子眯了眯眼,伸手拧在男人的腰上。 “过去!” 杨震疼得一哆嗦,往前一趔趄,撞到柱子上,周成吓了一跳,赶紧跑过来扶着坐下。 杨菁上前仔细看了看脸,见只是稍微有点红印,这才放心:“阿爹阿娘起了?昨晚上外头闹贼闹得厉害,没睡好,等下用过朝食再睡个回笼觉,阿爹也歇一日。” 杨震:“啊?” 昨天晚上梧桐巷是真闹了一宿的贼。 巡防营的猎犬嚎了一宿。 辛娘子翻了个白眼:“别说闹个把贼,就是贼兵闯进来把你爹捆了,他都不一定能醒。” 杨菁失笑。 她就盼着三四十年后,她也能有这样好的睡眠质量。 辛娘子客客气气地招呼周成:“周文书可用了朝食?在家里将就用些?” “不劳烦,不劳烦,我还有点事。” 周成总感觉菁娘家这个后娘,看他的眼神充满威严戒备。 杨菁莞尔,送人出门。 周成赶紧道:“咱们卫所,就菁娘你一个的成绩没出。” “应该是‘上上’,我听说今年文试阅卷,请了朝中几位大儒,还有谛听的几个老人,卡得特别严,刀笔吏里能得‘上上’的应该没有几个。” “这篓子橘子刚送来的,我看上头都沾着一层霜,没准才摘不久,赶紧就给你送过来,省得不新鲜。” 杨菁笑应了。 回过头,就见辛娘子脸色凝重,抱肩盯着大门。 杨震一脸无奈,缩在她身后也不敢说什么。 杨菁:“……” “我都打听过了,这姓周的四处去找官媒相看,连咱们隔壁老许家的那闺女,他都相看过。” 辛娘子之前也有考虑,觉得这周成小子看着挺富态,脾气也不坏,尤其是自家菁娘同他合得来,家境还殷实,是个挺好的女婿人选。 尤其是有几次辛娘子看他送菁娘回家,都是走在外头,下意识就帮菁娘挡开撞过来的行人。 还有好几回,但凡他有个什么好吃好喝,也都巴巴往自家送。 看起来人挺不错。 辛娘子那阵,连媒人登门,她要怎么说话,用什么表情,穿什么衣服都想了好几个版本。 既不能显得太热情,不矜持,也不好太冷淡,让人家挑理,结果,左等右等,一年多,姓周的臭小子不光没遣过媒人登门,他还一副特别急着成亲的模样,四处相看。 “什么破橘子,可不吃他的。” 杨菁:“……” 在辛娘子看,既献殷勤献到这份上,肯定是中意自家菁娘,否则,献哪门子殷勤? “什么东西!” 杨菁莞尔,一眼瞧出辛娘子的心思,揉了揉脸,一本正经道:“我们毕竟是谛听的人,在卫所,对待有能力的人,大家肯定都要殷勤殷勤的。” “就说小宝,他几个同窗对他也很殷勤,有好吃好喝,都惦记着他。” “周成也是一样的心思。” 辛娘子琢磨了下,心里那点郁闷不悦渐散。 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辛娘子想象了一下官老爷们的模样。 自家菁娘在卫所也是当官的,当官的似乎也不好乱分什么男女,他们在外头处事,肯定得有他们的一套规则。 没准姓周的就是在巴结自家闺女? 杨菁郑重点头:“他今天就是来给我通风报信的,这回我们大考,我有几个对头,周成在帮我监视。” “哎哟,你看看这事闹的。” 辛娘子赶紧把橘子接过,“等会儿我让阿娟嫂赶紧切点火腿,你拿去分给人家些,毕竟菁娘你现在还没升官的,咱得有来有往才好。” 杨菁是提着一篮子火腿进的卫所。 进门就见黄使正同人说话,脸上笑得跟朵花似的。 小林快步凑上前,接了火腿,迅速道:“菁娘,呐,来报喜的,你考了‘上上’,谛听所有刀笔吏中,‘上上’一共三十三位。” 正说话,黄使就过来:“菁娘,你快去后勤那边,换新衣服新装备,你的鞋子也换一双,别老嫌弃新的不好穿,年纪轻轻的小姑娘,为了好看,什么不能忍?” “周成和小林,你们赶紧跑一趟,让人给菁娘配新的刀剑弓弩,不光实用,还得好看。” 黄使一连串吩咐下去,缓了缓神,扬眉笑道,“收拾齐整,便走一趟谛听衙门,你们这些得评‘上上’的,被抽调去帮忙,其实也算一场加试。” 他左右一看,压低声音,“内部消息,从半个月前开始,各个衙门抽调人手,把积压下来的那些,影响力大的没解决的案子都调出来了。” 第244章 搞事 谛听的大考,其实大家都知道,文试只是第一关。 如今毕竟已经是大齐朝了。 以前的谛听,那是前周皇帝的亲信耳目,即便后来出了几位传奇的掌灯使,还有比较传奇的帝王,导致谛听在百姓心目中,从帝王鹰犬扭曲成了与‘街道办加派出所’有点相似的模样。 可说到底,它依旧是依托皇权的存在。 当下改朝换代,大齐的皇帝心里乐意想继承前周的遗产,可对前朝留下的东西,怎么也得好好修剪修剪才是。 去年一年,陈泽就各种卖力气地修理朝堂。 各个衙门都有不小的变化。 官员升的升,贬的贬,职能也有所改变。 所以这会儿谛听上下也都在猜测,猜他们陛下会不会在谛听点上把火,这火若要烧起来,该从什么地方开始烧。 黄辉其实还真有些担心,皇帝觉得使唤谛听不顺手,干脆给拆个七零八落,再重新组建属于他自己的耳目。 现在没拆,是因为谛听太大,人太多,怕拆不好再出点乱子。 但这回大考一开始,黄辉心里先踏实一半。 小小一场文试,请出好几位平日里轻易不露面的大儒帮忙出题,阅卷,后面看起来又是一回接一回的大动作,陛下显然是费了很多的心思,显然下定决心,要好好用谛听。 真金白银地掏出去筹备这大考,总不会是陛下他老人家脑子有病,随便花着玩。 还没到中午,准确的消息便至。 就像黄辉得到的消息一般,各个卫所文试名列前茅的刀笔吏,之后还会加入青衣使和紫衣使,都被集中抽调去清理一波积案。 杨菁装扮一新,被黄辉亲自送上车。 “别紧张。” 黄辉小声道,“尽力而为就好,一开始都是刀笔吏,你若是没什么表现的机会,他们更没有。” 杨菁点头。 其实现在的情况,黄使可能觉得新鲜刺激,杨菁反而没什么。 在现代,她听说公安系统时不时地也会抽调各个地方的技术部门的专家凑在一处搞一搞学习啊之类,清理清理积案。 像他们医院,同样时不时有这样的活动。 国人天性里就有那种人多力量大,集中力量办大事的念头。 马车直接就被拉去宫门外不远处的谛听总衙。 曾经的前周仁宗潜邸,规模比起以前看着略小了些许,前前后后修建了很多屋舍。 杨菁下车,就看有好多辆马车正排着队往外走,她都不必别人引路,很自然地融入一群青绿色的官服里,顺顺当当地被塞到东侧的小隔间。 虽然小隔间的面积不大,但分出前厅后堂,后堂内还有一套舒舒服服的坐案。 两个差役看着脸熟,一见杨菁就笑:“杨文书,大体要做什么,您肯定也清楚。” “从现在开始,之后五日,我们两个就专门负责为您跑腿办事,不管您有什么需要,比如想见个什么证人,要问什么话,想得到什么资料,都吩咐我们俩。” 杨菁眨眨眼道:“好。” 两个差役对视一眼:“那我们就开始?” 杨菁一点头,外面大门洞开,有个差役推着个木轮车进来,屋里的两个差役也赶紧帮忙,把装卷宗的箱子搬下放好,抱了一叠卷宗放在杨菁的左手边,一叠放在右手边。 “右手边的这些,大部分都是一年以上的积案。” “左手边的这部分,多是一年内的。” 他们说着话,杨菁已经把卷宗翻开。 还挺正规,竟然还整了个漂亮的目录,不过一眼扫过去,杨菁默默抬头瞟了眼前一本正经的差役两眼。 两差役齐齐低头忍笑。 杨菁叹了口气。 想她在卫所,又是收拾又是打扮,黄使认认真真地叮咛,还以为朝廷是真把那些特别重大,解决不了的积案整出来让他们解决。 结果呢? 积案的确是积案没错,一眼扫过去,全都是鸡毛蒜皮的小案子。 这根本不是解决不了,是谛听上下,懒得耗费物力人力管。 像什么宫里三月份,连续整一个月,启月宫附近别管白天晚上的,老是听见些奇怪动静,嗡嗡的,像人说话,又不大像,好似闹鬼。 这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 不过想想也是,刀笔吏是谛听里最基层的单位,平日大部分人处理的都是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杨菁默默拽过卷宗来,迅速翻开,一目十行,看了半晌,提起笔墨就圈出启月宫的一处花厅。 “把这处花厅的图纸找出来,送到将作监请大师傅给看一眼。” 差役应声出门,杨菁就开始翻其他的。 不多时,差役回来便笑:“大师傅说了,花厅修得不对,有什么什么——” “共振。” “对,对,重新修过就好,没想到咱们菁娘还懂营造。” 杨菁摇摇头,其实不大懂,可三月份启月宫就是花厅坏了,翻修过。 反正如果不是这缘故就再看,没什么大不了。 杨菁一会儿功夫,又解决掉太后宫里下午的糕点味道比不上上午味道的‘大难题’。 因为下午御膳房到太后宫里有一段路上会清扫洒水,提膳的太监必须绕路。 偏偏太后她老人家喜欢的点心,多数都是那些对火候,温度要求很高的点心,这一绕路,温度不同,味道自然不同。 都是这些七零八碎的案子,杨菁也不着急,慢慢翻着看,喝茶吃点心,只当是休息。 两个差役出去转了一圈,面上露出些隐秘的开心来:“只有楚令仪解决了一个,其他人都没有开荤。” 他们之前和杨菁一块儿出过任务,对她印象很好,再者,差役们也有点隐秘的攀比心,杨菁解决这些事,他们也帮着跑腿干活,本能地就希望杨菁能比别人厉害。 一下午过去,到了晚饭,杨菁出门就见好多人围拢在她隔间门口指指点点,看见她出来,个个露出神秘微笑。 转头,门口墙壁上挂了个牌子,上面贴了红纸,红纸上盖印三枚。 她下午统共搞完了三件事。 居然还要贴出来给人看? 第245章 酸菜猪肉 从古至今,国人真是做什么都喜欢整个排名。 只要排名出来,必然要争一争。 不能说是国人,人类都如此。 杨菁扫了一眼围观看热闹的,无所谓地溜达去吃饭。 看就看,也看不掉块儿肉。 一进食堂,抬头一看,好几个刀笔吏抱着大陶碗正埋头苦吃,不光吃得大汗淋漓,还吃得热泪满眶。 “香啊,猪肉怎么会这么香?” “呜,我祖母以前就喜欢给我烧猪肉吃,就是这么烧的,一把子酸菜,一把子肉,就是这般三肥七瘦的方块,她还是当年跟一个路过村子的小娘子学的。” “那小娘子讲,猪得干净才能得好肉,后来我祖母一年要拿粮食养一头猪的,不许别人经手,所有活都是她自己做……唉!” 后来她老人家去世,他便再也没吃过这么香的肉。 杨菁打眼一瞧,抄着勺子给大家伙打饭的,可不就是自家卫所的刘娘子。 从去年那会儿,杨菁便给刘娘子画了劁猪的技艺,整个流程都是工笔细描画下来。 其实这种阉割公猪的技术早就有,只是当下条件有限,技术不成熟,猪崽子的生存率太低,老百姓们不可能做这等没性价比的事,但在卫所就无所谓了。 刘娘子能创造干净的生存环境,她还懂点兽医技能,卫所的马,还有乖乖,平日里都是她照顾得多些。 在卫所后厨工作了这么久,刘娘子早就成了多面手,算得上能文能武。 学会劁猪以后,她专门找了好几个差役帮忙,一行人就在后厨外头修起猪圈,养了好几头猪。 前几日刚出了成果,一头头的膘肥体壮,杀出一身的好肉,一点腥膻味都闻不到,刘娘子和厨房的几个厨子,私底下讲,这肉进贡给陛下吃都相当合格。 只是,好东西肯定不敢拿去进贡。 杨菁拿自己的活色生香丸配的饲料,前几日大考之前,卫所刚吃了一回大铁锅炖猪排五花并一条大鲤鱼,红油赤酱地烧出来,当即便吃得一众刀笔吏官袍腰带都有点系不上。 那滋味,回味无穷啊! 此时此刻,酸菜猪肉霸道至极的香气,丝丝缕缕地往外钻,好几个正忙的刀笔吏都受不住,探头探脑地向外张望。 杨菁端着碗筷过去,刘娘子一看是她,立时拿勺子往底下一捞,捞起三大块儿肥瘦相间的肉扣到她碗里,又捡了两个软乎乎的炊饼给她。 炊饼掰开,肉夹进去,一口咬下,混合了油脂的汁水融入面饼,那一口下去,开胃极了,杨菁忽然就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像浸泡在温暖的泉水中,通体舒坦。 她不缺这一口,已经吃过很多次,算是很有抵抗力了。 旁边几个刀笔吏已经被香迷糊,整个人懵懵懂懂地瘫在椅子上,嘴里直哼哼,眼睛眯成一条缝,肉眼可见地馋意汹涌。 “原来,原来——” 原来他们谛听的食堂,竟然有这般好滋味。 香,嫩,软,滑,微微的酸恰到好处,入口即化! 杨菁有点怀疑,刘娘子是想用一口美食把所有敌人都给‘腐化’掉。 这一个个吃得小肚子溜圆,还不肯撒嘴,恨不能连点缝都给填满。 吃成这样,等下还有没有力气工作? 此时此刻,借着食物的香味和热气,杨菁觉得刘娘子慈爱的脸上多少流露出些许阴险! 反正梧桐巷卫所就来了她一个,她已经很适应自家食堂的好手艺,刘娘子亲自坐镇,只会让她吃好喝好,把她养得油光水滑,舒舒服服,很不用担心干不了活。 杨菁痛痛快快吃了一回,溜达回去继续干她的活,忙了一会儿,差役传话说,外头有巡防营的人过来,说叫几个刀笔吏去给他们当苦力去。 “这不昨晚上,就你们举院街那片,有个驿卒去逛街消遣,结果身上的蓝宝石丢了。” “那宝石是江南的苏将军专门送进京城,准备送给贵妃娘娘做寿礼,很要紧的东西,那驿卒急得就差拿刀抹脖子。” “咱们巡防营在缉盗这事上经验丰富,找了夫子庙的马王八帮忙,不到一天工夫,已经找到了那贼。” “可贼已经把东西给卖了,卖给个外地来的商人。” “现在商人和宝石都被堵在福来客栈里,商人胆子还挺大,说什么都不承认自己买了赃物,非说贼是在胡言乱语。” “可巡防营的手段了得,那贼受不住,大概率不敢说谎,线人也说,这事八九不离十,东西肯定在外地商人处,而且他来不及拿东西走,一准儿就是被堵在福来客栈里。” 差役三言两语说了说情况,外头已经招呼着他们这些刀笔吏集合。 杨菁从窗户里向外看,见楚令仪都徐徐推门从屋里走出。 差役一看见他,顿时声音低了几度:“啧啧。” 从楚令仪一出现,一众刀笔吏,差役都自发地跟在他身后去,杨菁顺手抄起自己的记录册,把刀也拎起来,略一低头,低调地汇入人群,也跟在楚令仪身后往外走。 楚令仪忍不住扭头看了她几眼,手臂背脊都有些发麻。 其实他已经很习惯同僚们对他马首是瞻。 可此时却忽然就不自在起来。 唉,回头再去梧桐巷卫所那边找人帮忙做事,别人可能没事,小林又要阴阳怪气,冷嘲热讽。 楚令仪思绪一飞,下意识一眼接一眼地往杨菁身上瞄。 杨菁一瞬间感觉自己已经治愈好久的尴尬症都要犯。 很快一行人就杀到福来客栈,打眼看去,前后左右,密密麻麻全是巡防营的兵士。 尚未进门,就听见客栈里传来掌柜的充满压抑和无奈的声音:“官爷,这个真不能拆,家主特意请来的财神像,若是拆了,小老儿不好交代。” 楚令仪一皱眉,赶紧推门而入,目光一扫,偌大的客栈已被拆得七零八落,地面上铺垫的地毯全都掀开,连墙上的画卷都从卷轴上分离。 巡防营兵士见他们进门,摆摆手道:“人手不足,还请谛听的兄弟们帮帮忙,自己分工,这福来客栈,两层楼,一共八十三个房间。” “蓝宝石是给贵妃娘娘的寿礼,十分要紧。” 第246章 观察 杨菁跟在自家一群同僚身后,听了一耳朵。 那蓝宝石来自西域,有神力,能安神定志,最近云贵妃身体和精神都不太好,苏将军便特意为她寻来,天下只此一块儿,丢了是真不得了,好多人担着身家性命。 偷宝石的贼。就是京城四处流窜的个小贼。 像这样的贼,京城上下数都数不过来,一点都不重要。 但买宝石的商人身份有些不一般,他姓欧阳,欧阳路,皇后娘家人,而且是尚未出五服的亲戚。 欧阳家生意做得大,他在京城有两间多宝铺,以前只是寻常,可现在有皇后做靠山,生意那是做得相当红火。 而且他出身欧阳家,这事更有些不好办。 皇后娘家兄弟,弄走了送给贵妃的宝石,这要是闹大了,成什么样子。 巡防营的人这么着急,一下子就封锁福来客栈,哐哐开始四处拆,就是想在最短的时间内解决一切问题。 福来客栈就此倒了霉。 掌柜的已经快哭了。 一群伙计吓得瑟瑟发抖。 杨菁混在刀笔吏群,探头张望了眼,房间里那位欧阳路稳稳当当地坐在桌前慢吞吞地吃馄饨,桌上摆着几样精致的小菜。 他抬头一看,冲坐在他对面的巡防营孙守备一扬眉,“尝尝,福来客栈别的不好说,面食做得都不错,若是不喜馄饨,其它的也有,尽管点。” 孙守备看着四十来岁,脸有些长,神色严肃,瞥了欧阳路一眼,靠在椅背上闭上眼不吭声。 欧阳路笑了笑,并不生气,只啧了声:“可怜了掌柜的,掌柜的也别生气,他们怎么拆的,怎么让他们复原。” 楚令仪瞥了一眼,把所有伙计叫齐。 他长得好,相貌堂堂,说话也温和,客栈的伙计恐惧渐渐消了些,被他引导着开始回忆,从今早欧阳路进入客栈,到巡防营找上门,他都去了哪里,做了什么等等。 跟在杨菁身边的差役扫了一眼,压低声音耳语:“人家楚文书真不是浪得虚名,几句话哄得客栈伙计脑子都迷糊。” 其他刀笔吏也没闲着,一只耳朵听伙计回话,目光逡巡,分散开来各种翻找。 他们刀笔吏受过隐匿训练,比起巡防营那堪称粗放的搜索,他们的动作更细,查的地方也更全,有两个刀笔吏听力极好,一撬墙壁,地面,哪里有空洞,哪里的砖石木料近期有过移动,都能听得出。 一时间连客栈掌柜,三年前丢的个镯子都被翻找出来。 杨菁翻出记录册,都下笔画下客栈的结构图,然后拆解开,分成几个部分递给一众同僚。 众人合作,几个人负责一部分。 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客栈被翻了个底朝天,连掌柜到伙计,不光身上衣服鞋帽都换了个遍,连头发里头都被拆开查过。 一无所获! 众人又仔仔细细搜了一遍。 还是没有。 杨菁不由扬了扬眉:“这有点意思了,欧阳路身上看样子也都扒了一遍?” 差役讪笑:“听说连亵裤都给换了。” 楚令仪皱眉,示意巡防营的兵士过来问话:“确定蓝宝石还在?” 兵士压低声音:“线人是欧阳家的人,一直盯着,绝对错不了。” 楚令仪点头,沉吟半晌,目光盯在欧阳路身上,忽然一笑:“说起来,外面这般热闹,欧阳公子竟还能坐得下去?” 欧阳路扬眉,一脸无奈:“民不与官斗,坐不下去又怎样?你们又不放我走,我也不能跑。” 楚令仪颔首,走过去围着欧阳路转了一圈,目光在他的椅子上划过。 椅子干干净净,没有坐垫,整块木料制成,没有拼接机关的痕迹。 欧阳路大大方方任他看。 巡防营的人也不是外行,第一时间先客客气气地把欧阳路控制住,同样让他换了衣服鞋帽。 他身上肯定是什么都没有。 巡防营的孙守备心下叹气,他一直盯着欧阳路,就没移开过目光,依旧没察觉到东西被他藏在何处。 整个客栈气氛凝滞。 差役小声哼哼:“谛听的刀笔吏精英都在,还是楚令仪带队,若是这东西最后找不到,丢人可不知要丢到哪儿去喽。” 像这种热闹,瞒不住人。 楚令仪微微垂眸,走到欧阳路面前,伸手从桌子上拿起双筷子。 欧阳路莞尔:“文书这是饿了?我请客,想吃什么,让掌柜的给您上?” 楚令仪微笑:“我只对欧阳公子这碗馄饨感兴趣。” 说话间,他筷子便伸到碗中,一点点地把所有馄饨都挑开。 杨菁精神一振,低声道:“不错,是个方向。” 只是所有馄饨都挑破,皮是皮,菜是菜,好好的馄饨成了一碗菜面汤。 欧阳路一摊手,无奈道:“看样子我是吃不成喽。” 楚令仪微微蹙眉,倒也并不怎样尴尬,只是多少有点无奈。 一时间气氛凝滞。 杨菁一直盯着欧阳路,想了想轻声道:“孙守备,人家欧阳公子请你吃馄饨,不吃不合适,你好好品尝品尝。” 孙守备一愣。 欧阳路瞳孔顿时收缩。 【陛下智计无双,野生的貔貅心甘情愿地俯首称臣,向您献出辨宝之眼一双。】 杨菁:“……” 她家这系统好像死了好久,忽然诈尸,她还有点不习惯起来。 随着杨菁的话,楚令仪顿时反应过来,孙守备慢了半拍,可他也不傻,低头端起自己面前的馄饨,把汤汁倒掉,筷子一挑,挑到第三颗,一抹蓝光闪过。 那颗大概有拇指肚大小的宝石在碗底折射出璀璨的光芒。 巡防营众人顿时松了口气。 谛听这边,一干刀笔吏也放下心。 楚令仪转身看杨菁,心下佩服至极,忍不住走上前低声感慨:“杨文书您这观察力,果然厉害得很。” 宝石既然已经找到,剩下的事,便与谛听无关。 杨菁他们一行刀笔吏,老老实实重新列队,慢悠悠返回自家地盘。 他们还得接着完成上头交代下来的这些琐碎任务。 只不过这回往回走,杨菁再想低调地往后躲,就有些躲不过去。 第247章 区别 杨菁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正被人围观的大熊猫。 左右同僚们的视线,多是好奇加爱怜。 “……” 朝廷搬过来的那些个案子,多种多样,丢个针头线脑,铜钱荷包,遇见个离奇怪事,甚至连太后娘娘的猫忽然怀了崽子,找不到行凶猫都搬过来让刀笔吏们处理。 大的也有一些,大盗杀人越货,找不到凶手的密室谋杀。 谛听这边,一众刀笔吏本来都是各忙各的。 这回杨菁回来干活,发现她要调阅个资料,让人查个事,速度陡然提高了好几倍。 杨菁好奇,这才发现其他刀笔吏们闲暇之余居然都主动过来帮忙,当然,人家的说法是要学习、学习。 连楚令仪都亲自出面,帮杨菁排查宫里猫啊,狗啊之类的秘密通道。 这可是相当困难的事。 宫里连下人都有自己的小道,轻易不让旁人知道,更别说那些猫猫狗狗。 陈泽继承的是前周的皇宫,前周坐龙庭数百年,当年又有连续两任皇帝对整修宫殿特别感兴趣,还养了一批技术精湛的大匠,宫里的各类暗道机关,到现在也很难摸排得特别清楚。 当今天下,最擅长机关消息的是千机阁,可在当年,千机阁的人连给宫里的大匠当学徒,人家都嫌他们的技术不够堂皇。 楚令仪却愣是有人脉,没多久就把宫中几个宫殿常来常往的猫猫狗狗都摸查清楚。 哪些猫的行动路线和太后家的三花行动路线有交集,也都整理出来。 一众刀笔吏群策群力,积极干活。 谢风鸣和几个等成绩的紫衣使:“……” 陈泽倒是笑得不行:“挺好,我当初对谛听特别有好感,就是因为谛听上下都护短,也不是说完全没有内斗,衙门内斗是常事,当皇帝的都管不了,不过,但凡外头有个风吹草动,谛听内部立马能拧成一股绳,挺让人羡慕。” 谢风鸣白了这位陛下一眼。 谛听也并不是一开始就有这种护短风气,当年也和别的衙门一样,文争武斗都不少。 后来,却冒出个比毒蛇还毒十倍的晋王殿下。 当年晋王殿下同他父皇争皇位,暗中对谛听下手,欲掌控住天子耳目。 晋王身边有一谋士,能言善辩,脑子转得快,一边派暗子潜入谛听挑拨离间,一边在外部用各种手段打压。 晋王还编造出谛听几个紫衣使私藏传国玉玺的话,编得似模似样,时间地点人物都给编全了。 当时连皇帝都有些怀疑自己掌控的耳目动了歪心。 偏偏谛听因为内部动荡,彼此掣肘,明明已经得到了消息,却愣是让外围白望郎的示警讯号没能第一时间传入。 那一年,谛听几乎倾覆。 但也是自那之后,谛听吸取了很大的教训,从此上下不敢说如铁板一块,内斗却始终控制在一个度上。 数十年里,凡外敌出现,别管自己人之间有多深的矛盾,都做到了一致对外。 尤其是欧阳掌灯使在任,清除弊病,整顿上下,谛听一度成为百姓的避难所。 杨菁看过很多谛听旧时的卷宗,当年的谛听同现在,有很大很大的区别。 在欧阳掌灯使就任之前,谛听只是挂着块儿顺天应民的牌匾,戒律碑写得再热血沸腾,大部分也只是流于形式。 说到底,它其实同京城那些外表光鲜亮丽的衙门相差无几。 其它衙门也一样挂着明镜高悬的匾呢。 哪个父母官,嘴里念的不是道德文章? 可真正的青天父母,之所以让老百姓铭记,还不就是因为太少。 要是遍地都是清官,老百姓也就不稀罕。 欧阳掌灯使就职后,谛听才真正有了现在这副‘街道办事处’的模样,那些争家产的,闹和离的老百姓们,才敢一大早,迷迷瞪瞪,睡眼朦胧,冲进德馨堂就跳着脚撒泼。 一连十数日,刀笔吏们认真看过,查过近千份案子,查清楚三百多件。 光杨菁一个人,就收拾掉七十多件,平均每天搞定六七个案子。 好多刀笔吏十几天加起来,也没她一天的成果大。 本场实战还有两日便要结束。 一大早,杨菁喝过一碗豆浆,就感觉外头的气氛有些两极分化。 有些刀笔吏变得颇佛系,端着茶盏晒着太阳,慢悠悠,懒洋洋地翻卷宗,看见特别离谱的案子,再拿出来与同僚说笑一二。 另外一部分,比如楚令仪,却是恨不能长出三头六臂,能同时做上件事,加倍努力清理积案。 毕竟,门口挂着的牌子所有人都看得见,大家都是刀笔吏,数据上真天差地别,怎么可能甘心? 楚令仪等人在奋起。 杨菁这里却卡住了。 三天时间,一起案子都没完。 要按差役的看法,这回卡住,和杨文书一点关系也没有,纯粹是有人把蛟龙扔到小河沟里与泥鳅肩并肩。 逮泥鳅的难度,和捉蛟龙的难度,哪能一样? 这会儿杨菁捧在手里的卷宗,是三年前发生,说不上破获还是没破获,反正仍留有很多谜团的凶杀案。 它在谛听内部也算是相当有名气。 估计上头把这案子弄出来,不是凑数用,就是不小心放错了地方。 也许本来打算扔一批有分量的案子,专门给紫衣使们看一下。 是准备看看换个人,换个不同的视角,能不能把这些走到死路上的案子给解决掉,没想到不小心弄到刀笔吏这边。 其他兄弟看到这一类,一般连卷宗都懒得翻,直接绕过去了事。 杨菁却并不着急。 看到了就是缘分,自然要认真看看。 三年前,十一月隆冬,京城发生了一桩怪案子,死了三个人。 其一,死者郭云,本是读书人,秀才,后来科举屡试不第,精神受到刺激疯了一段时日,如今在街上乞讨为生。 其二,冯瑞,轿夫,专门给那些觉得养几个轿夫没必要,很浪费的小官抬轿子谋生。 其三,蒋兰,梳头娘子,年二十有七,自梳未婚,立了女户。 郭云郭秀才不小心失足落水淹死。 冯瑞中毒被毒死。 蒋兰吊在自家卧室的房梁上一命呜呼。 第248章 奇怪 三个死者,三种身份。 除了他们居住地都在福安街,郭秀才没宅子,住的破庙也在街上,距离不远,除此之外,再无交集。 本来这三个人的死,手法完全不同,应该是三件不同的案子,只是他们死亡时间特别近,不过前后脚,谛听和京兆的人就例行公事地查了查关联性。 一查,梳头娘子蒋兰死的那一日,有人作证,郭云郭秀才曾在他们家门口出没。 当时郭秀才还被蒋兰养的大鹅啄了一口。 郭云郭秀才在金水河畔落水的那一天晚上,轿夫冯瑞是围观者之一,当时有几个人在钓鱼,还有个洗衣裳的大娘,看见水里浮浮沉沉的有东西,似乎是个人,一声招呼,来了好些看热闹的,冯瑞就是其中之一。 一开始查,谛听还没注意到这事,毕竟围观的人很多,但凡与死者没个关系,也不至于一一查问。 但这桩案子和此时此刻,摆在巷子里的其它案卷不同,别的案子此时摆在他们手中,或许是因为太小,懒得去查,这个就纯粹是刀笔吏们自己觉得好奇,非要追根究底,才没彻底沉下去。 它可不是没人处理,之前已经被谛听好几拨人翻炒过。 杨菁一翻开胖的要裂开的卷宗,除了原始资料外,还有各种补充资料,看字迹,至少有七个人试图拆解过。 后面谛听的刀笔吏深入调查,真有勤快人,愣是把所有当日路过金水河畔的男女老幼都给扒拉出来,扒拉了百十号人,冯瑞的身影,就此浮出水面。 这下大家提起心,再查冯瑞中毒,就查到梳头娘子蒋兰曾经买过好些砒霜,说是家里耗子多,拿来药耗子用。 药没药过耗子谁也不知道,反正那些砒霜,在她家找到一部分,藏得还挺严实,都藏在柜子顶上。 “一开始,咱们的人都以为是蒋兰担心她家里的鸡鸭鹅误食来着,后来这么上下一联系,就感觉她这砒霜,可真有点不得了。” “冯瑞中毒,就是砒霜所致。” “毒是下在他家羊肉羹里的,羊肉羹放了好些滋补药材,他一口气喝了一大碗,就此一命呜呼。” 杨菁看资料看得颇来了几分兴致。 “也就是说,目前推测,郭秀才杀死了梳头娘子蒋兰,轿夫冯瑞杀了郭秀才,而蒋兰又是毒杀冯瑞的凶手?” 差役在一边苦笑:“人先后脚都死了,根本没轮得到咱们问口供。” “这三个人又没交集,反正查了他们周围的人,都说彼此应该不认得,所以这推测,还真无法百分百确定。” “不过,咱们谛听还是倾向于就是这么回事,案子便先搁置了,被害者死光,凶手也死光,与其纠结动机和真相,还不如把心思放在更需要的案子上。” 杨菁点点头,翻开卷宗细看。 蒋兰是江州人,长得眉清目秀,手艺很好,但有点腼腆,这些年从没同人闹过矛盾,一言一笑都有点大家闺秀的做派。 邻居们夸她的多,说嘴的少。 不过也有邻居骂她,说她好好一个人,不成亲生子,非得自梳,必是有点毛病。 还有人说她是妖精变的,一个眼神就能勾男人的魂云云。 大概所有漂亮些,尤其是还未婚就抛头露面干活的女子,多数都少不了这般闲言碎语。 郭秀才嘛,好像是苏北那一片的,脑子实在不好,别人也问不出,有那么一阵,甚至疯癫到四处跟人说他有传国玉玺,有多少多少金银珠宝云云。 不过好的时候,他还是有点本事,字写得不错,还会给小孩子们讲古。 各种历史故事他张口就能来,看着就是一副博学多才的模样。 屡试不第,还真挺可惜。 只能说科举这玩意,光有才还真没用,必须得有运气才行。 前朝多少大文豪,才高八斗,照样中不了,谁也没办法。 至于冯瑞,来自哪里不得而知,他不爱跟人说话,多是独来独往,干活很踏实,抬轿子特别稳当,从来就没摔到过雇主,人也谨慎,很多小官都爱用他。 他还喜欢打猎,经常能猎到些兔子,便宜卖给酒楼,多少能赚些零用。 这些人扒开了仔细看,再怎么看,他们除了住的近,一点干系都没有。 杨菁莞尔,继续翻各种遗物清淡,翻着翻着,扬了扬眉:“他们的那些遗物还在吗?” “一部分取证封存在咱们谛听了,因为案子还挂着,三人租住的房子还封着。” 杨菁想了想,先让人把三个人的遗物都带过来给她看。 不大一会儿,好几个刀笔吏跟着差役一起帮忙,搬来好几口大箱子。 楚令仪也过来:“杨文书这是要查那三个死者的案子?这案子发生时我刚到谛听不久,对这案子很好奇,后来也帮着查过,可惜没什么成果。” 杨菁开始翻箱子。 箱子里也没什么要紧的东西。 除了遗物鞋帽,就是些贴身的荷包,蒋兰还有她的胭脂水粉,首饰之类,郭云郭秀才的笔墨。 杨菁拿起郭秀才的笔袋,里面的毛笔比一般的笔短些,还装了一小袋朱砂。 蒋兰的手串很多,她喜欢绿松石,还有玉佩,玉佩上雕了个天女飞仙的相,仙女似乎与蒋兰的画像有点相似。 差役轻笑:“蒋兰这姑娘还挺自恋?” 冯瑞的东西比较少,他有点生了锈的匕首,铁爪之类,还有个老大的兽牙,应该是狼牙。 “听说冯瑞平日里好打猎,这是猎到过狼不成,厉害!” 差役看得都眼气。 杨菁翻了翻狼牙,莞尔:“这狼牙得是三四十年前就做成的,冯瑞还不到四十。” 差役讪讪一笑。 “这些东西都被翻了好多遍,没什么用。” 差役无奈,“说来也是奇怪,横竖没个交集的几人,愣是前后脚死。” 杨菁沉吟片刻:“我倒是觉得,他们之间应该的确有些关系。” “啊?” 杨菁想了想,拿起尸格来,三个人的尸格摆在一起,聚在灯光下看了许久。 楚令仪忍不住凑过来看:“咦,冯瑞竟然和郭秀才一样,腿上都有痹症?” 第249章 关联 楚令仪之前还真没注意到这个。 不过,还是有其他刀笔吏注意到了,卷宗里有相当明显的标注。 杨菁掂量了下手中份量感十足的卷宗,看着里面横七竖八的补充文字,唉,怪不得黄使老哼唧,说新人们训练跟不上,勤奋吃苦也跟不上,比以前的老人差太远。 只是,标注归标注,大概反复查过也没查到什么具体原因,也只能暂时归结于巧合。 楚令仪捋着袖子帮杨菁搬卷宗,一边搬,一边也看。 “冯瑞还罢了,他做体力活的,难免劳筋动骨,得痹症并不奇怪,郭秀才一介书生,竟也有这病症?” 杨菁一页一页翻完了尸格,又接过楚令仪递送来的卷宗,连这死者三人穿的鞋帽,平日言行举止,吃的东西都仔细研究。 “他们还都有咳疾,蒋兰也有。” 天色渐晚。 外面先是一阵风,随即霹雳一声,大雨倾盆。 一众刀笔吏嗖一下都挤进屋子里,杨菁手忙脚乱地往后躲了躲,顺手抄起卷宗往怀里一卷,招呼差役:“带个路,不是说房子都封存,去他们家里转一圈,再找一找。” 差役赶紧拿了油纸伞,杨菁看了看,直接推开窗户爬出去。 楚令仪:“……” 好,他也爬。 两个人撑着伞,领着差役往外走,杨菁跟门口守门的说了两句,很快就牵了两匹马来。 骑马入街市,到了福安街,住处离街口最近的是冯瑞。 大雨渐收,只剩下淅淅沥沥。 地面上却是泥浆横流。 低矮的黄泥茅草房,左右也都是差不多的宅子,租金便宜,京城好多力工,家贫之人都聚集于此。 冯瑞的草屋果然没人住,杨菁和楚令仪进去看了看,屋子寻常,摆设很简单,基本上家徒四壁,角落里堆叠了两根轿杠,还有个歇脚。 杨菁在门口清理了下鞋底的泥浆,进屋转了一圈,走到床边脚步一顿,拎起枕头看了看。 楚令仪凑过来盯着:“枕头新的?” 不光枕头是新的,被褥也是新的,根本不像盖过。 楚令仪皱眉,取出卷宗看了半晌:“它本来就是新的,还是说,有什么人在出事之后,换掉了屋子里的东西?” “以前就是。” 杨菁一笑,“冯瑞此人有点意思,他睡觉时,应该是从不肯睡在床上。” 说话间,杨菁指了指床铺与帷幔的夹角。 “大体一直都是在这个地方睡,看地面和墙皮都被打磨得粗糙度都与旁处不同。” 帷幔底下还藏着一碟子吃食。 杨菁看了眼,三年过去,已然风化,像是什么虫子做的。 她啧了声,又把床脚上缠的灰扑扑,黑乎乎的线一扯,一扯就轻松扯出。 楚令仪扬眉:“这东西有些眼熟。” 杨菁想了想:“上回咱们清缴城东那个贼窝,一进去就踩着类似的线了。” “我记得差点绊一跤,那几个小子嗖一下就从窗户里跑了,比兔子都警觉。” 楚令仪一下子也想起来。 转了一圈,出门又问了问邻居,虽则过了三年,倒是还有邻居记得冯瑞,他们对冯瑞观感也不错,说他老实巴交的,干活卖力气。 “当年大雪,我家宅子塌了,他一声没吭帮着我们家足足修了三天,唉,当时家里穷,连口正经干净饭都没给他吃上。” 之后是蒋兰租住的宅子和郭云那破庙。 杨菁在蒋兰住的绣楼里站了半天,尤其是平日蒋兰常常坐的位置,一坐下来就笑:“心旷神怡啊——” “我就纳闷了,咱们谛听的人翻这案子翻了七回,真没发现这三个人的联系?” “他们不光认识,而且很熟嘛,像他们随身带的朱砂,仙女牌子,兽牙,看起来五花八门,但都是辟邪之物——很多地方的盗墓贼,基本上都会佩戴这些东西。” 楚令仪一怔,眨了眨眼。 “当然,也不只是这些,尸格上的验尸记录,能看得出来,这几个人身体上有些盗墓贼的特征,像痹症之类的。” “还有咳疾,也是盗墓贼的常见病。” 杨菁见楚令仪左脸写惊讶,右脸写迷瞪,笑道:“咱们这不是朝廷考核?大胆猜测,小心求证嘛,仔细查一查他们的来历,我就不信真查不到。” “让暗了传信泉州,看十余年前可有要紧的陵墓被盗,查一查这三个人的身份,有没有案底。” “泉州?” “至少冯瑞是泉州人,他藏着吃的那虫子,叫土笋冻,也叫星虫,从海滩上来的,别的地方的人还真有点享受不了。” 杨菁轻声道。 这知识可不是谛听卷宗里看到,杨菁当年也是在首都做大夫,接待的病人来自天南海北。 有个泉州的病号犯起病,非要吃虫子,又哭又闹,又喊又蹦。 最后没办法,他爸连夜打电话回去,让家里人给他真空包装,密封好邮寄了过来。 杨菁那时还是个新人,见了那虫子颇新奇,便一直记着。 要是过几年,估计她就不那么容易记得住了。 毕竟在医院呆个几年就明白,这天下之大,就是无奇不有,各种奇形怪状的人和物,医生们见得多了,很难当回事。 “这时节,就有了这土笋冻?” 杨菁对饮食文化研究也不深。 不过想一想,此时泉州人自来好吃,也不是没可能。 “其中一个是泉州人,或者至少在泉州呆了很长的时间,那就先找人去泉州查一查。” 杨菁四下看完,便打了个呵欠,骑马往回走。 “慢慢来,不着急。” 事情都过去了三载,本也不差眼下这一时半刻。 回到衙门,杨菁把新得出的结论随手写完,东西并不多,写起来连一页都用不了。 写完传出去,天色已经暗沉沉,星月无光,满天的乌云。 杨菁就没再翻其它卷宗,关好门窗,打发两个差役也回去歇,便点了油灯摸出几本话本看。 之前几个月,满京城都在忙科举,各个书肆连新话本都不肯出,都是一堆参考书。 杨菁都快把旧的话本盘包浆。 好在这几天各地的话本又像雨后春笋,层出不穷,杨菁吸取教训,不怕费钱,连那些她感觉有点老套的‘风花雪月’都挑有名气的要了几套。 第250章 话本 窗外的雨水细密如线。 房间内,墙壁上挂了两盏油灯,桌案上也点了两根蜡烛,烛光映在光亮的铜镜上,笼了半个软榻,亮堂堂的。 杨菁在这个时代待的,也是真有点无聊。 一开始还好,这里有神奇的武功,高来高去,宛如御风而行,每日练习,十分之痛快。 奈何时间一久成了习惯,新奇感一去,似乎也就比跑步,游泳,瑜伽有趣些。 没有手机,没有电影,电视剧,没有好看的短视频,唉。 能有的消遣,也就是听人说话,看看话本。 杨菁捏着书,这书里讲的故事,似乎不是传统意义上的才子佳人。 虽然也套了个穷书生进京赶考,夜宿山神庙,正撞见宰相千金被山贼追杀,便上前搭救。 书生智勇双全,用计驱走山贼,救下千金,一路护送,送美人归家,两人共患难,相知相许定情,大体这样的壳子。 但这里面夹杂了风水知识,各地风土人情,美食美景,名胜古迹,还有医药知识,显然写这个话本的人是真有才,懂得相当多。 杨菁看来看去,没看出太多作者对功成名就娶千金的幻想,甚至连名门千金竟然莫名其妙看上个要什么没什么的穷秀才这种鬼故事的感觉,都并不浓重。 读下去,她倒是觉得,宰相家的闺女中意这么个风趣幽默,彬彬有礼,还能带着她四处玩四处逛,看见好吃的就走不动路的小书生,还挺有道理的。 到结尾,宰相棒打鸳鸯,书生遗憾拿了钱准备科举,发誓考中状元再来求娶云云。 别说,杨菁居然真能理解几分千金闺秀哀婉的痛苦。 哎哟,四处玩,到处玩,爬山上树摘野果子,抓傻狍子,逮兔子,猎野鸡的好日子都要成了过去,换谁谁不痛苦? 明知道书里是个幻想童话。 明知道现实里,手无缚鸡之力的两个人敢在路上四处乱蹦,等待他们的绝不会是什么好结果。 但故事嘛,不就是让人得到现实中得不到东西? 杨菁看完,就特别想准备两匹识途的老马,打造一辆舒舒服服,不会颠簸的好车,带上锅碗瓢盆和食材,四处去转一转。 文人墨客写了那么多的好词句,里面的风光样样都美,她来到这个时代,入目的只有一个刚刚从断壁残垣恢复过来的京城,未免有点遗憾。 就算去看了也后悔,可能结果难如人意,毕竟,杨盟主去过很多地方,她脑子里飘的,可不是什么好风景,大部分都是穷山恶水配刁民,贪官污吏四处逞凶作恶。 山河仿佛血染的。 可现在毕竟是,稍稍不一样了嘛。 想一想,这话本的最后,连男主谢松筠这货,都携美人离京远游,想必身为男主,他一定看到了好风光。 读了一会儿书,浮想联翩,杨菁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 转眼便是清晨。 窗户外面嘈杂声四起。 杨菁起来就着差役送来的水,洗了把脸,就见差役颇惊异地给她送了卷宗进屋。 “泉州那边有消息了。” 昨天暗了忙了一宿,专门把杨菁递送的要求提到前头办。 “没想到,泉州那边还真查到了东西。” “冯瑞,泉州丰县人,原名冯阿大,有消息称,他是替盗墓贼压阵的刀客,使得一手好刀法。” “那郭云郭秀才,在十几年前,似乎是那一片很有名气的掌眼先生,蒋兰家经营古董铺子,也做地下买卖,自己盗,自己销赃。” “泉州本地土夫子圈子里,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消失的,大概就是十几年前忽然就不见了。” 差役一边说,一边把卷宗递过来。 杨菁翻了翻,沉吟道:“调一下,看当年当地有没有凶案之类的事发生,和盗墓有关的。” 这就还得查。 差役又下去传话。 杨菁慢吞吞地收拾妥当,梳理好头发,又吃了个朝食,还和楚令仪等几个刀笔吏一块儿看了几本卷宗,顺带着把宫里宫女们丢首饰的小案子给破了,抓了个会训鸟的小太监。 就是宫女也不怎么感谢她。 唉,她捎带手地还毁掉了人家往宫外卖个针线活赚钱的门路。 杨菁:“……” 这可真是纯属误伤! 到后半晌,杨菁就拿到了泉州那边,十几年前的案卷三十卷。 这三十卷,显然已经是筛选过后的结果。 杨菁一卷一卷翻,翻了十几卷,挑出来一份卷宗,楚令仪默默把茶盏砰地砸地上,胳膊颤得厉害。 一众刀笔吏顿时戛然无声。 杨菁叹了口气,小声道:“气死自己也没用,好好看。” 这案子挺让人难受。 十二年前,泉州一家裁缝铺,那日晚上,他们家的姑娘,一个十五岁的女孩子阿园,去帮家里送绸缎,就在隔壁街,很近。 泉州当年就是极繁华热闹的大港口。 夜里也是灯火璀璨。 家里忙,阿园十岁就能麻利地帮父母干活,当时她阿爹阿娘不在家,她阿姐生了病,她就自告奋勇地去了。 没想到这一去,就此不归。 等家里人和官府的人找到她时,已经是三天以后,那姑娘被人折磨得面目全非,浑身上下都是伤,血肉模糊,有刀伤,鞭打的伤,烫伤等等,手骨和腿骨都被人打骨折,头皮也撕下来大半。 她人在一条偏僻巷子里,拖着身体爬了有四十多米,最后失血过多,咽了气。 出了这么大的案子,官府自然要查。 可那阵子泉州老下雨,各种痕迹早被冲刷一空,又是个人来人往的港口城市,人口特别杂乱,查了许久,最后还是不了了之。 阿园她阿娘,一看见那场面就疯了,没两日坠河死了,她阿爹挨了一个多月,挨不下去,某个晚上悬了梁。 倒是阿园她阿姐,听说是嫁了人,离开了泉州这伤心地,从此不知所踪。 楚令仪闭上眼沉了沉气:“你认为,这阿园的死,和郭云,蒋兰,冯瑞三人的死有关系?” “不知道,先查查看。” 虽然不确定,可一看到这个卷宗,她眼前的系统屏幕就自己往外跳了跳,还惜言如金的给了几个字。 【恶鬼降世,擅蛊人心。】 第251章 大了 “恶鬼吗?” 杨菁忽然有种直觉,不大想继续翻炒这案子。 这日雨歇风骤,刀笔吏们的考核也便结束了。 “一百零八件,杨文书,您这是专门挑的吉利数。” “哪有心思还琢磨数字,这天一晴就闷,烦死人。” 杨菁打了个呵欠出门,人还没出去就被院子里只有小腿高的小猎犬一口叼住衣摆。 “呜呜呜,汪。” 小猎犬围着她的腿一边蹭一边叼,喉咙里呜呜的,小尾巴摇来摇去。 这小东西是门卫养的小狗。 它爹是谛听的工作犬,聪明又厉害,不过它相对来说有点笨,反正要像乖乖一样领工钱,它还够不上。 门卫老张头干脆就养了它。 杨菁这段时日帮着喂了几回,从此这小东西便一心一意黏着她,她在屋里歇着,小东西就蹲在窗户口。 她来院子里,小东西就当她的尾巴。 就前几日,杨菁帮个老大娘找鹅,找到的鹅老凶,一撒开就追着杨菁的小腿扑咬,这小东西看见可不干了,嗷嗷叫着冲上去阻拦。 它受过训练,又不敢咬死大鹅,偏又很记仇,从此一鹅一狗斗得不可开交。 在把鹅还给老大娘之前的两天,院子里每日都要上演鹅狗斗,表演精彩绝伦。 “老张头年纪大了,脑子也开始有点糊涂。养这小东西其实还挺费力气,不光是喂食,还得训练和溜它。” “我记得杨文书应该是扩了宅院,现在宅子挺大,不如养它,还能给你看家护院。” “小东西现在个头不大,等长成了个好手都近不了身。” 几个差役看着小狗子叼着杨菁的衣摆不撒口,纷纷笑起来,笑眯眯劝了几句。 杨菁:“……” 小狗崽子一面黑,连舌头都是黑的,微微吐着小舌头,像在微笑,温润漂亮的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小尾巴来回摆动,可爱极了。 杨菁捂住胸口,一时有点受不住。 行行,养就养,家里已经有猫猫了,再多只狗狗也无所谓。 她官袍让叼出个大口子,没办法,杨菁先让小东西把食盆叼出来,去厨房给他整了点吃的,哄着它趴在一边吃,才穿针引线,把衣服缝补好。 张老头翻出个脖圈给小东西戴上,又整了条绳子,还把它的那些玩具,狗窝,食盆,都给装个小蛇皮口袋,套到小狗崽子身上。 杨菁就牵着一脸欢乐的狗崽子出了门。 其实衙门的马也挺想跟她走,只不过马是重量级财产,相当于跑车。 要是她把马拐走,人家负责喂马的马夫得哭死。 杨菁目前也有些养不起。 她家新宅子里门房附近有一片空地,她是打算好好建个马棚子,将来也买两匹马回家。 只是伺候那种大牲口,家里只招个阿娟嫂肯定不够用,真正的好马要天天跑一跑,需要精细饲养,非得雇有经验的马夫才行。 可好马夫跟好管家,好厨子一样,根本就不流通,人家那些大户,全都是仔细培养的家生子。 像被抄家流放的那些人家,倒是会有得用的人手流出,可牵扯到抄家的大事里,谁又敢用? 雇人那可都是为了省心省力,可不是要给自己找麻烦。 一群刀笔吏出了门,浩浩荡荡往回走。 没走多一会儿,就前头几个刀笔吏忽然止步,半晌悄默声地往后退了几步,调头就往回跑。 杨菁打眼一看,几人脸上凄惶,神色间仿佛如临深渊。 其他人吓了一大跳,本能地跟着转身跑了几步,拐弯避到拐角处,众人才稀里哗啦,跌跌撞撞地停下。 “怎么了,怎么回事?遇见鬼了?” “他——” 几个刀笔吏一对视,吞了口口水,脸上隐隐带出些奇异之色。 杨菁没跑掉,她牵着只嗷嗷叫的狗子也不那么好跑,加上心下好奇,干脆挤过去瞧瞧出了什么事。 看了半晌也没见有什么,街上平静如常,小贩们挑着担子叫卖,胡姬当垆卖酒,茶楼酒肆高朋满座,一派和谐景象。 仔细一看,道边树下站着个老妇和个黑瘦女子,女子大概二十多岁模样,头发有点黄,生得寻常,但也算不上丑。 老妇手里还扯着个人的胳膊,那人低着头不肯抬,看不清脸,不过看身形,仍然一眼能辨出,正是长荣侯,谛听掌灯使,谢风鸣。 老妇带着点乡音,说话声音快得像打板子:“看看清楚,白纸黑字,是不是你签的?” “我女儿漂亮能干,你哪里不满意?我不管你满意不满意,反正你得到我家来,让我女生两个娃,生了娃你若不肯待,那你要走便走。” 老妇的声音其实算不上多洪亮,略带几分沙哑,一脸的理直气壮。 但别说杨菁耳力颇惊人,就是这群刀笔吏,也个个耳力不差,且会辨唇语,显然都听得见那番对话。 谢风鸣也不跑,一脸的踌躇无奈,额头上都急出一层汗。 看他这架势,显然是空穴来风未必无因,人家老妇可底气十足。 杨菁一下子好奇心大起。 “说好了,拿我女儿亲手做的二十斤枣糕,换你来我家,跟我女儿生娃,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这枣糕我们已经给了,你都拿了去,现在凭什么反悔?” 老妇气得眼睛直冒火。 “钱算个屁?老娘不稀罕,老娘要的是外孙,你赶紧的,跟老娘回去,跟我女儿圆房!” 这一声一下子高了一截。 杨菁就听背后顿时传来一嗓子尖叫。 她猛然转头,自家那群同僚居然没跑远,不知何时又来了好几个,躲躲闪闪地往这边看。 一边看,大家激动得互相使眼色。 杨菁:“……” 谢风鸣深吸了口气,忽然以袖遮面,悲痛道:“难道我不想有个后么?不是不想,实不能也!呜!” “当年,我家贫,兄长将我卖去千金楼,好在幼年家里条件还行,学了一阵琴。” 谢风鸣一开口,声音诚恳至极,颇富感染力。 老妇和那黑瘦女子竟都不自觉认真倾听。 “小可生得有几分姿色,琴也弹得还好,遂被一贵人相中,带离千金楼,当时也有一夕欢愉,可惜——被人嫉恨,下了毒手,终成残疾,令千金千好万好,奈何我是不行啊。” 老妇看着他悲痛至极的脸,心里也跟着难受起来。 杨菁:“……” 第252章 难过 后面偷听的几个刀笔吏,恨不能自戳双耳。 他们知道自己该走的。 但是,嘿嘿,这脚丫它不听自己使唤,这耳朵,它也不大听使唤。 掌灯使的热闹,谁会不想看?那真是即便被打断腿,也还是想要偷窥一下的。 杨菁只觉得荒唐。 不都说男人特别在意那方面的事情么? 谢风鸣这真是张嘴就胡说八道,他好像是真不担心流言蜚语满天飞啊。 杨菁一走神,谢风鸣已经和那老妇执手相看泪眼了:“刚才骗我来签契书的那小子,是我的老对头。” “以前我在家门口摆上贡品祭奠我爹娘,我爹娘死得惨啊,连块坟地都没有,我也不知道上哪儿找,只能在家门口摆点米粮瓜果,好歹让他们黄泉路上能有口饭吃,可我那死对头,那混账东西,见一次给我踹一次,连给先人上供的东西都要糟践!” 老妇眼珠子通红,嗷一嗓子哭出声来。 杨菁:“……” 旁边刀笔吏欲言又止半晌,没忍住脱口而出:“咱陛下,这是准备掀了周惠帝的皇陵?” 就算掀了周惠帝的,也不能毁贵妃的墓。 好像上个月,陛下还说过,将来要谢使随葬皇陵,又说还要给谢使之母,前朝那位孙贵妃修修墓。 按道理讲,即便王朝更迭,也没有毁了前朝祭祀的道理。 历朝历代,哪里听说过有哪个皇帝少了香火?还需要儿子在家门口上个供? “那混蛋折腾我还不算,竟还欺负老媪您……唉!” 老媪不知道想到什么,二话不说就握住谢风鸣的胳膊:“好孩子,你别放在心上,你放心,老婆子我不是不讲理的人,虽然是恶人坑害了你,可既签了契书,老婆子我就认——” 谢风鸣:“……” 杨菁简直要笑死了。 不过她也不担心。 谢风鸣反正总归是吃不了亏,那人贼得很,与其担心他,还不如担心人家可怜老媪被他蒙骗得找不到北。 事实上,这回杨菁有点冤枉谢风鸣。 谢公子智计无双,但他是遇强则强,天生就没学会怎么欺负平民百姓。 那老妇手里捏着的契书,确实是他所签,虽说并非自愿,他也是被人半骗半蒙,但那是他和燕十三那孙子之间的事,同老妇母女两个毫无干系。 谢风鸣绝不肯此刻以势压人,他连身份都不愿意泄露。 谛听掌灯使,被人用两斤枣糕租去……配种,这事怎么能说? 那边谛听一群刀笔吏在围观,他也不是没看见,心里尴尬得要死,面上却不肯显露分毫。 杨菁想了想,心下怜他三分,咳了声,打了个手势,带着一干刀笔吏退了两步,转身拐弯,绕路各自回卫所去。 谢风鸣是使出了全部演技,掉了半天眼泪,千辛万苦才把这老媪说服,将契书撕掉,顺带还替燕十三付了两斤枣糕的银子。 此新鲜事一夕之间传遍京城各大卫所。 连紫衣使都过来吃瓜。 没几日,又有个新瓜出现,说是盗王燕十三胆大包天,盗了江舟雪的剑,还拿去换了两斤茶叶。 江舟雪倒是没怎么生气,只是拿到剑,从城北追杀燕十三,一路追到城南,又追到城东,最后抓住人,把人痛殴一顿。 大概率应该是没打死。 听京城守门的士卒反馈,说好像看到燕十三瘸着腿,被追到城墙边,攀援而上,飞出去跑掉了。 江舟雪似乎没继续追。 杨菁一边整理卷宗一边听了这一耳朵的热闹,笑罢,又摇头,叹了口气。 ‘敌人’在暗中筹谋鸠占鹊巢,改朝换代,最后还要扒了‘自己’的坟,把她的骨头取出,暴尸荒野。 何等恶劣! 这帮人还自己人打自己人,打得热闹。 谢风鸣,江舟雪,燕十三,再加上一个鬼王鬼公子岑英,算是杨盟主的基本盘。 若说有希望弄那男主谢松筠一家伙,不让他那么嚣张跋扈,搞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还真得依靠这些人才行。 杨菁吐槽了这帮人几句,周成正好从外面回来,一进门,灌了两口水,神色凝重:“菁娘,你考核那会儿翻出来的死三人的案子,咱们的人查到了点事。” 周成心里有些难过。 在谛听待了有一年多,见过无数的案子,但每次遇到这般悲剧,仍是怅然不已。 “在泉州惨死的阿园,她有个姐姐。” 周成眉头微蹙,“现在我们才查出来,她姐姐嫁的人家姓韩,三年前,人就在京城……而且,还就在福安街。” 韩家以前在福安街上开了家纸扎铺子,做的是死人买卖,夫妻两口子一块儿经营。 那条街挺乱的,棺材铺和纸扎铺都扎堆。 只是三年前那三个人死的事过去不久,韩家就搬了家,搬到平安胡同那边去。 那一片也比较清净。 其实一查到这个,周成就有七八成确定,郭云,蒋兰,冯瑞三人之死,同原本受害者阿园的姐姐脱不开干系。 经手的案子渐多,看过那么多旧案卷宗,周成现在根本不相信,案子里会出现这般‘巧合’。 不是说巧合不能有,事实上是有的。 可眼下这个绝不是。 当年阿园的尸体被找到,连泉州那些见惯了的差役们看了都难受,听说仵作回去还发起热,做了几场噩梦。 那孩子们折磨得太惨了,遍体鳞伤。 凶手行凶之后,她还没死,还拼命挣扎着想回家,想求救。 周成看过相关卷宗,几乎能看到当时的场景,大雨倾盆,阿园冰冷的身体在地上挣扎,拼了命求活。 她家里还有疼爱的父母,阿姐,她还年轻,是个与世无争的单纯姑娘,心地善良,从不作恶。 好人难道不应该有好报? 杨菁虽说对这案子的兴趣大减,可既然已查到此处,仍是要去查清楚前因后果才好。 不过都过去了三年,无论是什么结果,都只是推测,不会再有证据。 阿园的姐姐是个圆润妇人,鹅蛋脸,一笑两个酒窝,她也爱笑,杨菁和周成两个走到平安胡同,正好看到她拿糖果,哄隔壁棺材铺家的小妮给她干活,帮她把不小心掉到地上的纸人纸马搬到车上。 这妇人未语先笑,有特别喜庆的好样貌。 第253章 沉默 “阿严,别老给丫头糖吃,吃馋了老不肯吃饭。” 棺材铺的掌柜李老汉,一手提酒壶,一边絮絮叨叨地叮咛。 “知道,知道。” 杨菁看着这妇人温温柔柔地摸着小女娃的额头,眉眼含笑,阳光透过屋檐,一半洒在地上,一半笼在她身上,她小腹微微凸起,显然是有了身孕。 周成驻足,都不忍心往前去。 此情此景,风好,水好,人也很好,他们上前这一问,恐怕就是翻天覆地,处处都不好了。 叫阿严的妇人一抬头,与杨菁和周成对眼,她就直起身子,将手从可爱小女娃的头上移开,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叹了口气,伸手往纸扎店里一指,轻声道:“进来说。” 虽然是纸扎店,可一点都不恐怖。 纸人纸马憨态可掬,好像故意扎得趣味横生。 光线虽说昏暗,色调却是很暖的色调。 连凳子上铺盖的垫子,都是很温柔的暖白,自带光亮,并不可怖。 阿严也是个讨人喜欢的女子,眼睛眉毛都自然地弯下来,不说话也似在笑。 “三年前我就觉得你们可能会来找我。” 阿严叹气,眼底透出一点泪光,她丝毫不避讳,也不隐瞒自己的身份。 “好多年,我一直在想,为什么那天我要生病,我若是不生病,出门送货的杂事都是我在做,阿园就不会死。” 风隔着门帘呜呜地吹。 纸人纸马都在颤动。 阿严目光闪动:“在那之前,我从来都不知道,怎么人能坏成那个样子,阿园那么小,一个小姑娘能招惹到谁?他们怎么就能下得去手?” “我接触了他们一阵,郭云脑子有病,总疑神疑鬼,怀疑有人要害死他,特别谨慎,哪怕都当了乞丐,四处讨要吃食,讨来的东西也要先喂给和他一起的小乞儿,或者猫猫狗狗吃一吃。” “蒋兰瞧着和气,我却看出她藏着心事,尤其是每每看到冯瑞,她装作不认得,眼底却透着毒,我见过那种眼神,数年前,夜深人静,我偶尔拿着镜子看我自己,好像……就是那样的眼神。” 阿严默默抚摸自己的小腹,神情冷淡,“他们之间矛盾很深,且都是些亡命之徒,会自相残杀,一点都不稀奇。” “蒋兰对郭云有情,她有一回跑到山沟子里,摆上祭品拜天女娘娘,她信天女,信的厉害,据说她小时候见过天女,天女还救过她一命。” “她平日话少,却经常在独自一人时,一边磕头一边倾诉,她说当年郭云杀了她男人一家子十几口,唯独带了她走。” “她长了双阴眼,在地底下也能视物如白昼,就为了她这点本事,郭云亲自动的手,还放了一把火。” “蒋兰开心极了,觉得郭云就是救她出苦海的大英雄,她以前那男人平日里瞧着老实巴交,可喝二两黄汤子就打人。” “她公婆也磋磨她,有时候她自己都想,哪天趁着他们睡觉,一刀一刀,全给剁成肉泥。” “蒋兰被郭云带走,跟着郭云走南闯北,一颗心都挂在他身上,可郭云其实很忌讳蒋兰,疯癫的时候没少絮叨,说什么他之所以倒霉,都是女人害的,尤其是那些神神叨叨的女子,全都是祸害。” “还有冯瑞,他来了京城,换了个人似的,蒋兰说过,他以前身上一直在冒凶气,杀人连眼睛都不眨,还喜欢折磨人,尤其是女人。” “蒋兰特别怕他,每次见了他心口直冒凉气。可其实嘛,我倒觉得冯瑞挺喜欢蒋兰。” “福安街有一段路不好走,蒋兰回家总是不小心绊一下,冯瑞就弄了好些小石头过来,偷偷把路给填平掉。” “若真如蒋兰说的,冯瑞以前就是个畜生,那现在的他,应该算收敛许多,棱角平得很,别看他不爱说话,和邻居关系都好,连小孩子们也喜欢他。” 阿严说这话时,神色不变,可周成却忍不住想往后退几步,总感觉她笑盈盈的面孔上隐含杀机。 “我阿妹很乖很乖的,她死时才十五岁,家里刚给她说亲,我还跟她讲,要昧下几匹好料子,好好给她做衣服。” “她十岁那年,第一次帮家里跑腿干活,做完事眼睛里亮晶晶的,一个劲儿围着我转,说家里的好绸缎都带香味,可那些好料子做的衣裳,她一件都没有。” 阿严神色幽幽,“我之前看着郭云,蒋兰,冯瑞,在京城装模作样,心里就生气,他们凭什么想过新生活,就能过得上?” “你们大概没有亲眼看见,我阿妹身上全是伤,皮肉翻开,从小到大她都很怕疼的,摔一跤都要哭好久,非得我阿娘抱着她哄个半天,许诺给她吃好吃的,才能哄得好。” “可那天,从她被掳走,被打,到她死,整整两个时辰,我一闭上眼就看到那场面,看到她哭都哭不出来,看到她呻吟喊着要找阿姐,我梦见我在漆黑的夜里奔跑,从一条巷子跑到另一条巷子,永远跑不到尽头,永远看不见我家阿园。” “我隐隐听见了她的哭声,就在墙后,可那墙好高好高,我拼命爬,抓得指甲断裂,手指血肉模糊,可我就是翻不过去,就那么听着我家阿园的声音越来越弱,听她哭求饶。” “阿园没了,我阿娘受不住,她那么体面,那么爱漂亮的人,哭得嗓子撕裂,呕血,说不出话,跳河的时候连头发都没梳。” “别人平日里老嘲笑我爹,说他是耙耳朵,他人是挺窝囊的,总告诫我们出门在外,笑脸迎人,莫要惹事,可他疼我娘,疼我们姐妹俩,对我们说话从来不高声,是个特别好的人。” “阿园没了,我娘也没了,他想坚持,还想报仇,铺子也不管,天天出去转,天天盯着别人看,人家说他是自己投的河,我不信,仇都没报,他再撑不住也得撑下去。” 阿严一番话说完,微微喘息,仿佛全身力气都已被吐了出去。 杨菁和周成都沉默无语。 第254章 痛快 雨过天晴后,阳光温润得让人眷恋。 阿严其实什么都没讲。 杨菁嘛,其实也什么都不太想问。 周成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拿着记录册子,噼里啪啦地一通记,笔下倾泻而出的,都是关于郭云,蒋兰和冯瑞之间的爱恨情仇。 大体就是他们在泉州犯下个大案子,据传,是骗到了类似传国玉玺之类的宝贝,结果被黑白两道追杀,三个人不得不远遁江湖,于是,经过了一番乱离之苦,潜入京城定居。 他们将盗得的宝贝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藏匿,或许还绘制了一张藏宝图分成三份,三人分别携带,也可能是别的,反正得是相互制约,约定好待天下太平,风声过后,再取出宝藏平分。 入京后,他们为了彼此监视,都住在同一条街上,却又装作不认识,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过了些年。 可终究还是贪心所致,分赃不均,应该还夹杂了其他数不清的恩怨情仇,以至于内斗起纷争,终致自相残杀。 周成一通写。 这些东西,阿严一个字都没说,基本上全是编的。 “不算编,最多是根据多方面调查,合理推断。” 杨菁失笑:“也行。” 她看了看天色,沉吟半晌,笑道:“那这会儿咱们就愿阿严娘子余生喜乐,小宝宝健健康康。” 阿严一下子笑起来。 周成连忙起身:“我们两个便先告辞,将来等孩子出生,一定再来探他。” 阿严目送杨菁和周成渐行渐远,扶着腰走到桌前,把那一盏茶拿起来泼掉,又换了根灯烛,缠起来藏在箱子底下。 正好他男人匆匆进门,看着她翻箱倒柜的吓了一跳,赶紧扶着她坐下:“有什么要找的就叫我,你现在双身子,可不能乱动。” 阿严眨了眨眼,扶着男人的胳膊轻轻亲了下他的脸颊。 男人顿时红了脸。 阿严笑道:“别管我生个姑娘还是小子,小名都叫阿园。” “好,好。” 穿过男人有点粗糙的头发,目光穿过门外街市,阿严想,这世间还是有公道的,虽然它来的有些晚。 她一个弱女子,当年也不过十八岁,从泉州千里跋涉,追了将近十年,一路追到京城。 这一路,无数次绝望。 有多少次,她其实特别想放弃。 “终究还是过去了。” 老天爷长了眼,到底还是在满地的泥泞荆棘里,给了她一点花。 那年,应该是家破人亡的第四年,还是第五年。 她多年四处碰壁,拼命去查,终于查到郭云等三人的头上,可她生了病,病得快死了,一个弱女子,面对那三个人,什么都做不了。 在绝望之际,在她以为自己会死的那个夜晚,晕眩间咬破手指,将满腔的愤怒,绝望凝于指尖,写了一封血书。 这本来应该会随风隐没的血书,落到了个穿着一身黑袍,头发半黑半白的女娘手中,女娘看完血书便救了她,花了将近一年的时间,教给她怎么下毒,怎么用药,怎么使幻术。 女娘自称以前曾当过魔教的幻音娘子,现在反出魔教,四处流浪,遇见新鲜事,比如她这样的,干脆就搭把手,凑个热闹。 幻音娘子并不在意她最后是复仇还是放弃,就像随意地走到某个地方,随意地摆个棋子,棋子若是走出精妙的一步,她鼓掌赞一赞,要是那棋子不随她的心意,那也无妨,不看就是。 阿严学那些东西,只学了不到一年,但训练却足足训练了好多年。 她本来也是打算痛痛快快,直接弄死仇人,没想到来了京城,竟然遇见了自家的男人。 也许她是挺没出息,背着血海深仇,竟还会被人打动。 可男人是个温柔人,会给她吹笛子听,给她蒸馍馍,笨手笨脚地给她纳鞋底,给她洗衣服。 男人家里是做纸扎买卖的,性子在外人看有点孤僻,阿严却觉得他性子像爹。 人就是这样,她觉得自己是块儿枯死的木头,余下的生命里只剩了复仇,可时间,其实是剂挺有效果的药。 她刚失去一切时,这男人比现在更关心她,爱护她一百倍,她大概也看不到。 但她人来到京城时,鲜红的伤口结了疤,巨大的痛苦变成了缠绵在骨子里的,细细的痛,可能更磨人……但她看着眼前的男人,心里的空洞便涌入一丝暖流。 她有点想活,不想同归于尽了。 也幸亏那三个蠢货破绽一大堆,阿严盯着他们,琢磨他们,用上幻音娘子教给她的那些东西对付他们。 郭云相信,蒋兰妨碍他,克他,要害死他,蒋兰在,他想得到的都得不到。 蒋兰觉得,冯瑞是条恶毒的毒蛇,一直纠缠她,黏黏糊糊的视线凝在她身上,恶心得她想吐,夜夜都想起曾经被冯瑞欺辱的噩梦,只有冯瑞死,她才能解脱。 冯瑞认为,他要逃离,要过新的生活,要和蒋兰成亲生子过日子,最大的阻碍就是郭云。 郭云已经疯了,他那张嘴根本就守不住任何秘密,他不死,自己永无宁日。 控制三个人,真让他们在准确的时间自相残杀,其实不是件很容易的事。 阿严试过很多次。 郭云的疯病就是她努力的结果。 一次失败,又一次失败。 她还得收拾残局,不能让这帮家伙咂摸出滋味,他们不该死的时候,还得忍着恶心阻止单杀。 好在老天爷开眼,吹东风助她,最后的结果是好的。 阿严想,三年过去,谛听还能把她翻出,也不是件坏事。 她报仇了,可没人知道,还挺郁闷。 现在有人知道,痛快! 阿严娘子倾诉一通,带着些许苍凉的得意,很痛快,周成写的记录让黄使骂了个狗血临头,倒霉地四处求救,大晚上也没法去听曲吃茶,老老实实趴在卫所改他的记录。 “不对,这明明是菁娘你的活。” 菁娘去参加考核,整了这么个案子回来,记录也该菁娘写才是。 杨菁眨了眨眼,微笑:“不要紧,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咱们谁跟谁?” 周成:“……” 第255章 意外 周成到底还是自己去弄记录。 黄使可不算为难他,他们谛听的记录,确实能有一点猜测,但你不能全靠猜,这记录都要送上去给上头看,你写的一点真格的没有,那就是丢人现眼。 “就算是猜,大家都知道你在猜,也要写得不像猜,证据必须似模似样,整篇看下来,让人觉得十分信服才成。” 杨菁听着黄使点拨周成,甚觉有道理。 “对了,‘传国玉玺’免了,我看当时泉州那边,有个盐商下葬还没仨月,坟墓便被人所盗,盐商陪葬的波斯琉璃马都流传到黑市上,我看,这几个也盗了大商人的墓茔就挺好。” 周成老老实实点头,也是,玉玺出现,事情便大了,琢磨了琢磨,就继续去改记录。 杨菁反而成了看热闹的。 转眼到了六月。 六月是谛听晒书的日子。 杨菁和一众同僚,都把自家的书籍翻出来晒,黄辉还带着他和周成去了趟总衙帮忙。 去的那日,江舟雪就坐在门槛上,旁若无人地翻阅书,刀笔吏,还有两个青衣使,一众差役,进出时都下意识放轻了手脚,屏住呼吸,战战兢兢的。 谢风鸣就坐在椅子上偷笑,笑得两眼弯弯,两靥染红。 杨菁倒是扫了几眼,看他手里捧的全是医书。 记忆中,别看江舟雪这样一副世外高人的冷淡模样,其实从小也挺喜欢读书,而且擅长学习。 杨盟主当年在魔教时,读书就够伶俐,伶俐到连那些个把她当消耗品的长老之流,也不免多关注一二,但与江舟雪比也仍要差上好些。 大概就是学霸和学神的差别。 杨盟主读书靠耐心。 江舟雪应该是天分。 若非那时候没办法,不赶紧着,哪怕拔苗助长也要增进武功,等待他们的便是随时会死亡。 在魔教,急功近利,绝非贬义。 没有急功近利的心,人都活不下来,又哪还有什么长久?人嘛,得先活着,才能去想什么是最好的。 之后很多年,江舟雪忙练武,忙着在江湖上颠沛流离,今天捞这个,明天捞那个,倒不常有时间读书。 今日在此,看他一目十行,认认真真,杨菁心下不免有点感慨。 一群人七手八脚地晒好了书,杨菁捧了一碗蜜沙冰吃,熬煮得浓稠的红豆沙里浇上野蜂蜜,拌些碎冰。 杨菁一吃,漂亮的眼睛就忍不住眯在一起,一点沁凉在舌尖,蜂蜜的香甜与绵软的红豆沙最是相配,一丝涩味都不见。 谢风鸣最近在忌口,像冰的冷的就别想了,几个御医盯得紧,最近江舟雪不知道犯哪门子毛病,好像生气呢,根本不肯给他偷渡,只能捧一杯紫苏水解解馋。 不过,看着菁娘吃,秀色可餐,也足堪慰藉。 晒了两日书,卫所那边来了消息,说是让杨菁和楚令仪出城办个案子。 在京城东,清水涧,二月谷。 这不是他们卫所的辖区,目前那一片没谛听的哨所,干脆就点兵点将,按照上头的说法,点两个最精明强干的刀笔吏去干活。 “二月谷?谁还敢招惹他们不成?” 二月谷有座秀水山庄。 是前朝大儒方吟的两位弟子,卫深和苏知还的隐居之地。 方吟号称万卷书,桃李满天下,就连谢风鸣昔年都被谢燕亭带着,在他门下读过大半年书。 算起来,方吟是谢风鸣的师伯。 卫深和苏知还是方吟正儿八经收入门下的弟子,别说谢风鸣,当今皇帝陈泽见了,怎么也要称一声世兄。 大齐立国,前朝不少文人墨客不肯出仕,就找个青山绿水之处隐居,这两位倒有些不一样,他们在前周照样懒得出仕,兄弟两个就喜欢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两个人一擅书,一擅画,备受追捧,所作的书画价值连城,什么时候没钱沽酒,便去卖一副,又能逍遥个一年半载。 因此,即便两个人没什么正经营生,也不追求功业,日子过得却十二分的滋润。 因着方吟名声大,如今人虽然已故去,仍庇护弟子,前几年乱世,京城周围都打成了一锅粥,他们两个就赶紧去给老师守墓。 别管是哪方势力,总不会闲来无事冲撞方吟。 去年大齐初立,三年孝期也过,两个人又整修了自家的秀水山庄,住了进去,继续过他们的逍遥日子。 杨菁记得这两个人。 杨盟主曾也同他们打过交道。 说世兄卫深跳脱,师弟苏知还倒是个正经人。 两个人心性都很好,虽然是读书人,骨子里倒有些嫉恶如仇,而且还难得能看到真正贫寒老百姓的疾苦,不像有些读书人,嘴里喊着圣人言语,实际上眼里却只能看到士绅,根本瞧不见穷苦人。 杨菁总在杨盟主记忆中看她吐槽,说好像在很多士大夫,还有王孙贵胄眼中,底层的老百姓都不是人,和他们不是同样的物种。 每每说起这个,杨大盟主就一肚子的气。 杨菁一边回忆,一边翻卷宗,这一看,不由怔了怔。 卫深死了! 杨菁带着周成和楚令仪骑着马,很快就出了京,一路到二月谷,举目远眺,一片湖水中浮满荷花,道边遍地的是茉莉,栀子。 不少文人墨客在花海中穿行。 秀水山庄就在二月谷的南面,背山靠水,周围野花茂盛,没怎样修剪,却自有一股子生机盎然的野趣。 卫深仰面躺在秀水山庄那一片花海中,蝴蝶围着他翩翩起舞,身边还有一副画作,画的是他师兄在湖中泛舟的情形。 “我们勘验,应该是卫深想往这边的青石上跳,结果不小心脚滑摔了下去,头正好撞到不知是谁掉的铁蒺藜,唉,就这么没了。” 虽然勘验完,结论是个意外。 可这位不是一般人,方吟的弟子,他一出事,朝野上下都炸开了锅。 京兆这边也实在不敢自己扛,就赶紧找了谛听来背锅。 京城他们几个衙门同气连枝,今天你给我背锅,明天我给你背锅都是常事,谛听这边不可能袖手不管。 杨菁和楚令仪,都是搬出来应付悠悠众口的牌面。 第256章 茫然 二月谷以前只种了一片梅林。 后来方吟这两个宝贝徒弟看上了这一片风水宝地,时不时招待四方好友,没两年,绿树环绕,百花盛开。 还有文人雅士在此饮食作画,雕了好些木雕石刻,一时客似云来,倒成了京城达官显贵们赏春踏青的好地处。 这倒也算不上奇怪,如今文人雅士所谓隐居,多数都不至于找那穷山恶水的荒僻所在,大部分都是闹中取静,选既安全,又能享受的好地方。 卫深和苏知还,都算隐逸之士中比较典型的那类,不喜欢案牍劳形,却也不会故意吃苦。 秀水山庄说是山庄,只是依山傍水建的二层小楼,并无围墙,从二楼看,一眼望尽大半个山与湖。 卫深师兄弟二人,只雇了个老妇,平日给看看门,连烧水做饭通常都是他们两个。 楚令仪过去同京兆的衙役沟通了片刻,拿回来卷宗记录递给杨菁和周成。 “这两个人虽然都是读书人,可方吟方大儒向来觉得,读书人要精通君子六艺。” “他两个弟子,从小也是礼、乐、射、御、书、数,无所不学,虽然也没正经练过武,但拎起弓来能射箭,身体素质着实不差,而且各种家务活,甚至种地,都能做得来,并不觉得辛苦。” “二人还都通医术,平日周围村子里的乡亲生个病,如果不是特别严重,他们还能就近采药来治。” “死者卫深,在周围百姓心里印象很好,人们都说他是心地善良,喜欢玩笑,面对大字不识一个的贫苦人,也从来不摆架子。” “苏还知的人缘也不错,他性格稍高冷些,老百姓们很少敢同他亲近说话,但对其也是敬重有加。” “前年旁边的二道河村闹起疫病,很多医者都不肯去,是苏知还想办法托人情,买来不少药材,又亲临村子为病人诊治,救下不少人命。” 楚令仪简单介绍了几句。 杨菁把这些同自己记忆里的东西一比对,不由叹了声:“都是难得的正人君子。” 这年头,尤其是乱世那几年,读书人里欺世盗名的不少,各怀小心思的一大堆,真把圣贤书里的圣贤道理记在心中的寥寥无几。 卫深和苏知还都是怎么想的,谁也不知道,人心隔肚皮嘛,但他们行的全是君子正道,这也便足够了,即便真是装的,装一辈子,照样是圣人。 现在卫深死了。 苏知还坐在旁边的石刻上,手里抱着一把琴,轻拢慢捻,琴声悠悠,听不出是什么曲子,却很动人。 杨菁不能算是完全不懂音律,在ktv里k歌,她也能在一众同事里略显摆显摆嗓子。 各种流行歌曲她不敢说如数家珍,大部分倒也知道,尤其爱听戏腔古风,阳春白雪的正经戏文,除了比较通俗的京剧外,她大体欣赏不来,戏腔歌曲却很喜欢。 只是她这点音乐素养,和当下的曲乐大家完全不在同一档次,即便如此,她听着苏知还的曲子,仍是双目温热,眼前浮现出月下的碧波,清风与朗月,胸腔里暖流汹涌。 大家忽然就有些伤感。 杨菁和楚令仪,带着差役仔细检查现场。 周成不多时,就带来个目击者,是在不远处钓鱼的老汉,老汉显然很少见官差,如今在一众官差堆里一站,顿时心惊肉跳,两股战战。 “我,我,就今儿后半晌,我坐那儿钓鱼。” 老汉讪讪道,“近两个月,我都在这一片钓鱼,这片湖里的鱼好钓。” 楚令仪点头,低声道:“以前好些人想做功德,都会买了鱼来到这片湖里放生。” 只是他们前脚放生,后脚还有人打捞。 后来文人墨客来往多了,倒是止住了求功德放生的兴头,但湖里的鱼仍然不少,好些官家女眷,读书人来往游玩,免不了整些鱼食喂鱼,也是个趣味。 养的湖里的鱼傻得厉害,一钓一个准。 老汉叹气:“卫公子常常过来赏花作画,苏公子喜欢在附近弹琴,我钓鱼经常看到他们两个。” “今天也是如此,苏公子和卫公子就在亭子那处,喝了两杯酒,便照例过来走走。” “卫公子喝过酒,一直在画画,他画了一阵,就要起来四处活动,看看风景,基本上每日如此,我都习惯一边钓鱼,一边看他们的热闹。” 老汉说着说着就叹气,“我眼睁睁看着卫公子笑盈盈地纵身一跳,一脚踩在那个青石上,没站稳,晃了两晃,砰一下砸进了花丛。” 他声音一抖,略带出一点哭腔,“我当时还笑来着,笑卫公子到底是年轻活泼不老实,走路也不好好走,经常就一步三蹦——呜!” “谁曾想就那么寸,一脑袋栽在铁蒺藜上头,唉,都怪那帮子神经病,见天到我们这片来打雀,拿石头还不算,还整出一堆乱七八糟的暗器,现在可好,害死了卫公子!” 楚令仪神色肃然,低声道:“一入夏,这一片麻雀特别多,周围的村民还有小孩子们都喜欢跑来拿弹弓打些麻雀回去。” “前阵子不光有麻雀,不知从何处迁来好些野鸽子,天鹅,还有飞龙,听说有人甚至看见了极乐鸟,都是值钱的东西,吸引许多猎户和江湖人过来玩,顺便打一打。” “除了打鸟雀,平日里他们还算守规矩,咱们谛听光记录了下也不曾驱赶。” 这群人过来,吃喝拉撒都要花钱,周围乡亲们也得益。 再说,这种事越拦着越麻烦,谛听对此有经验,通常都是不大管。 “唉,谁曾想竟能惹出这么大的祸。” 杨菁没说话,盯着卫深看,卫深躺在花海,面上还带着似有若无的微笑,眉眼舒缓,十分惬意。 他穿了身天水碧的罗衫,腰佩镶嵌犀角和宝石的玉带,头上规规矩矩地戴着白玉冠,整个人看起来好似睡着了一般。 身边落下的画卷,上面画的是苏知还抚琴图,刚画完,还未落款,看周围的景色,应就是此时此景。 杨菁顺着画卷,往苏知还的方向看了一眼,总觉得死了师兄,他神色间不像特别悲痛,就是好似有些茫然不知所措。 第257章 划算 杨菁,楚令仪,周成三个,每人都拿着记录册,一笔一笔将所有证人证言都记录清楚。 皆神色凝重,下笔如临渊。 京兆的衙役大体确定了此次就是个意外事故。 证人证言都齐全,也没什么能挑出来的矛盾。 且事发时,不只是老汉一人在湖边钓鱼,远处还有人游湖,有人踏青,没看到过程却也闻声赶到。 卫深出事的那一刻,只有苏知还在附近,却也隔了颇有一段距离,且死者死前仍在为他作画,画上清影便是明证。 死者就是死在了众目睽睽之下。 话虽如此,楚令仪和杨菁,谁都没提半句要提前离开,周成倒是嘀咕了一嘴,却同样不好高声语。 卫深丹青妙笔,文采风流,才气冠绝一时,可谓名动四方。 他这样的知名人物英年早逝,哪怕就是意外,他们该做的都要做到,不敢有半分懈怠。 杨菁蹲在旁边,勤勤恳恳,一连画了十来张图,有整个现场的全景图,也有局部的,任何一个可能有疑点的地方,都着重落笔。 隐藏在草稞子里的铁蒺藜,还有那块罪魁祸首之一的青石。 青石光滑,略有磨损,表层还有些青苔。 杨菁撩起裙摆试了一下,刚一上去就有点站不稳倒下来,吓得周成一撅腚整个后背靠上去接住人,扶着杨菁站好,很是出了一身白毛汗。 “祖宗,你别乱蹦,好好的姑娘家——” 怎么和个猴儿一样。 周成感觉自己就像个天天担心主家千金的奶妈子,唉。 杨菁:“……” 可这青石,不像完全都是自然风化磨损。 还有这铁蒺藜,一大片草坪,差役们一寸一寸地搜,一共搜出来二十一块儿杂物。 铁蒺藜,尖刺,捕鸟夹等等。 这一片在秀水山庄东南不远,风景颇好,往来行人很多,卫深和苏知还,但凡天气好,基本上每日都要来此处游玩,又怎会让这么多危险的东西留在草丛中? 周成一看她的脸色,忙小声哼哼:“那目击者老汉,可不像在说谎。” “其他人也能作证,就是卫深自己不小心倒下,确实很倒霉。” “咱们最好还是消停些,千万别节外生枝。” 周成叹气,“京兆那边的衙役去问过苏知还情况,他整个人都是恍惚的,前言不搭后语,大家问都不敢问,都怕再多问几句,又得收敛个尸体。” 方吟唯一的两个入室弟子一块儿死。 这事可谁都压不住。 “听说这师兄弟两个从穿开裆裤就在一处,这些年没分开过,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不对,比一般手足兄弟还亲。” “卫深就在他眼前,啪一下掉下来,毫无征兆——人没了。” “换谁,谁能受得了!” 杨菁点点头没多说话。 一众差役小心翼翼地收敛了卫深的尸体,杨菁盯着草木被压的痕迹。 “尸体没移动过,事发突然,那老汉好半晌才觉察到不对,蹭蹭往这边跑,跑过来没敢靠太近。” 按照老汉的说法,他刚跑来过那会儿,苏知还一动不动地坐在石头上,特别吓人。 再是名动天下的人物,此时记录在谛听的册子上,也只是个死者。 按照程序走完,杨菁和楚令仪骑着马往回走。 楚令仪走着走着,回头眺望,眼眉微蹙。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失足摔倒,正中风府,几乎是很短的时间便毙命?” 杨菁轻声道:“如果是人为,凶手肯定特别熟悉死者的习惯,知道他每日什么时候会去做什么,什么时候会往石头上跳,从哪个方向跳,又会跌在什么地方。” “不光要熟悉,也不是一次就能完成。” 杨菁转身眺望,“刚才我试了试,我即便摔倒,身体的重心也会本能移动,就算摔在那暗器上面也不致命。” 楚令仪沉默许久,小声道:“苏知还?” 杨菁顿时闭上嘴,良久才叹了口气:“这是个很可怕,很可怕的指控。” 楚令仪认真想了想,即便是他也不由身体微颤:“是。” 如果是真的,他恐怕再难相信这世上还有‘兄弟义气’四字。 卫深和苏知还这对师兄弟的情谊,在这世间是公认的好,别管黑道白道,凡是知道他们的人,都明白两人是焦不离孟,孟不离焦。 这两个可不是太平年代的表面兄弟,那是历经了多少次生死考验,刀枪火海,并肩同行。 杨菁细翻杨盟主的记忆。 杨盟主刚从魔教出来时,逃亡路上遇见过他们一次,是在江州。 当时大雨连绵半个月,九江决堤,大水汹涌,她带着人一叶孤舟,江面上颠簸,半路上就见苏知还一只手吊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另一只手拽着卫深。 他们两个不知道吊了多久,苏知还基本上已失去意识,却还是死死抓着他师兄不松手。 杨盟主人都已经越过去,走了半晌琢磨了琢磨,你说说,那边缠在一起的蛇和老鼠都救了,这人不救,还是不大合适。 她咬咬牙回去把人拖到她的小木板上。 就如此,这一双师兄弟活了下来。 “如果是苏知还杀了卫深,唉。” 那杨盟主那一段辛苦的旅程,饿得肚子里翻江倒海,还是把仅有的一点食物和水平分给那两个货。 救都救下,半路再给扔了,或者就这么稀里糊涂地饿死他们,确实不划算。 一路往回走,杨菁和楚令仪说了半晌,周成听了一耳朵,一时没忍住,在背后嘀咕:“二位,您两个加起来有一百个怀疑也没用。这根本没法找证据,怎么,还想把那位苏公子请到谛听卫所,塞进刑房,按照老规矩给他松松骨头?” 杨菁:“……” 楚令仪评估了下可能性,诚恳地摇头:“陛下站台,大约也不大好做。” 毕竟陛下是明君。 别看他这些时日御下严苛,整得和个暴君一样,很有点一言不合就要杀人的架势,但心里还是很想当明君。 前脚苏知还进谛听刑房,后脚天下人就能拿吐沫星子给谛听衙门来一次滔天洪水。 “这悠悠众口,怕是刀剑难堵住。” 第258章 不应该 夏日火气燥得很。 杨菁一大早就缠着黄辉,让他把冰库全开,整个卫所几个楼层,无数角落都堆叠冰山。 反正这也就是最后一阵暑气了。 七月流火,眼瞅转凉。 冰库不用也浪费。 这冰一铺垫,闹得乖乖,杨菁新得的那只小狗崽子五黑,还有一群夜猫崽子,全都齐齐整整地趴在大堂门口两侧,吐着小舌头眯着小眼睛,呼哧呼哧地,有人进出都不大抬眼皮。 杨菁翻出来个藤椅,就坐在一群猫狗旁边翻各种资料。 她这椅子别看是藤条编的,特别的舒服,杨菁甚至觉得它有自己的意识,是活的。 第一天坐它,还只是普通的舒适,感觉不累,第二天再坐,它就好似照着腰椎微调过,整个包裹住身体,不松不紧,承托得恰到好处,一坐下就仿佛陷入云端,简直都不想起来。 她当即就和管库的差役敲定了价格,花了三十八文,将藤椅收入囊中,回家就带走。 黄使看了看,笑赞了她一句:“我们菁娘眼光好,运气也好,这椅子是你铁叔年轻的时候编的,他可有些年头不肯动手‘玩物丧志’了。” 铁叔就叫铁树,是谛听总衙的武器大师,谛听这些年令人闻风丧胆的弓弩,机关,暗器都出自他的手。 这位已经忙到三月都不离开炼铁炉的地步。 他早年也有几次帮人打造过家具,不过,他用料拙朴,也不讲究漂亮,打造的家具只是被识货的商家带走,倒是从没进过王孙贵胄的内宅。 乱世多年,他那些作品也多不知所踪。 像这藤椅,是当年铁树打给欧阳掌灯使的,后来掌灯使没了,东西也就随意乱塞。 没成想竟塞到了他们卫所的库房内。 黄使私下里忍不住感叹了几句。 也要赞一赞自家小孩儿的好运气。 杨菁不清楚它的来历,反正好舒服,超过现代那些所谓的人体工学椅子百倍千倍不止。 周成羡慕死了。 只是坐得再舒服满意,堆叠的卷宗却不大让人满意。 画下来草丛,铁蒺藜,大青石,林林总总堆了一地。 杨菁慢吞吞坐起身,拿起卫深死前的画作。 卫深是丹青大家,设色绚丽大胆,用笔写意洒脱,此时他笔下的师弟笼罩在流云日光之下,仿佛自带流彩,眉眼都很温润。 只是杨菁也擅长作画,她不是外行。 总觉得这色彩里有点怅然。 卫深的画尚未画完。 杨菁干脆拎起画具,直接喊上周成又跑到秀水山庄去,把目击者老汉,和其他目击者的口供翻出来对着,让周成就站在苏知还一直站的地方。 她走到卫深所在的位置开始画。 清风徐来,山水边的温度要比城里低几度,体感温度颇为舒适,杨菁一画便入了迷。 本来画的是周成,画着画着,就开始美化。 现代人的通病嘛,照个照片还想ps一下,搞一下美图秀秀,在正经事上绘影图形,肯定是要写实,现在虽然也是正经做事,但其实画的脸并不重要。 画了半晌,湖边天鹅舞,杨菁不自觉就起身,一手拎着自家的画,一边挪动身体,很自然地就往旁边青石上跳。 周成吓了一跳:“喂,喂喂,小,小——” 杨菁一跃而起,滑了下没倒,只趔趄了一下,缓缓蹲下来,徐徐吐出口气。 “周成。” “啊?” “这是谋杀,不会有证据的谋杀。” 周成额头上的冷汗哗一下汹涌而出。 “走。” 杨菁心下叹息,提着画具,慢吞吞地回京城。 周成一路上都没敢吭声。 杨菁回头看了眼。 整个秀水山庄面积不大,但听说一砖一瓦,每一块儿木板,都是他们师兄弟自己动手,一点点搭建起来。 之前勘验时,杨菁和楚令仪进去看过。 家具布置都很简单,可别说杨菁,就是寻常人进去看一眼,也会觉得在里面住,一定特别舒适。 秀水山庄里充满了生活的气息,墙上挂的画,桌上还没写完的卷轴,甚至随意乱丢的外套衣裳鞋袜。 杨菁一路回到卫所,面色沉重。 小林一时都不大敢和她说话,赶紧挤眉弄眼地冲周成使眼色:“你们不是去秀水山庄了?怎么?” “菁娘说……谋杀。” 小林倒抽了一口冷气。 周成也打了个哆嗦,两个人一对视,齐齐低头。 就当没听见。 菁娘自己都说了,这事没有证据,没证据就不能乱说。 一连三日,周成看杨菁翻各种资料,把白望郎们支使得四处乱撞。 无论怎么追根究底,卫深同苏知还,绝对没有一定要杀死彼此的矛盾。 若说为财,两个人连他们恩师方吟留下来的万贯家资都不稀罕,全用来给方氏宗族置办祭田,修建家学,修桥铺路盖房子,如是多年,祸祸得已经差不多。 要说为情,为色,两个人都没成亲,只有对他们倾慕的好女子,也没见他们倾慕别人。 如果两个人有查不到的矛盾,什么嫉妒之类的,也不应该。 两个人都是天之骄子,人们提起他们两个,通常都是一起提,夸卫深就少不了赞一句苏知还,说苏知还,也少不了提两句卫深。 乱世里彼此都一起闯了过来,好不容易天下太平,能过上逍遥自在的日子,看他们整日多滋润,如何就矛盾深到非得致自家师兄于死地? 可只有苏知还一个人,能做成这件事。 除了苏知还,谁能这般熟悉卫深,一步步不动声色地引他自己走向绝地。 杨菁虽然有此疑虑,只这案子确实很难查下去了。 七日后。 卫深下葬。 无数文人雅士来送。 黄使带队,卫所上下也跟着过去,抬棺人一路走,杨菁跟在后面,抬头看苏知还。 他神色算不上多憔悴,也没有刻意表现得悲痛,只是杨菁一看他,就感觉他这人整个好像都是空的。 就是人在走路,只是该走路。 人在喝水吃饭,只是该喝水吃饭。 他与人说话,只是该和人说话。 杨菁一时又怀疑起自己的判断来。 偏这个时候,她这系统又不肯彰显存在感,应该是挺瞧不上苏知还的。 第259章 压力 送葬的人很多很多,虽不至于成山成海,却也人头攒动,摩肩接踵,估计今日过后,道路都要拓宽几分。 来的大部分都是读书人。 方吟是大儒,桃李满天下,卫深可是他的入室大弟子。 此时但凡能赶过来的门生故旧,都赶了过来,还有几个已是朝廷大员,也都脱官袍,着素衫,哭成了泪人。 周围村子里,受到过卫深恩典的百姓也有许多赶至。 杨菁不远不近地跟在送葬人群身后,就见谢风鸣和江舟雪竟然也来扶棺。 她想了想才记起,谢风鸣也曾受教于方吟,和卫深乃是世交,以前交情就不错。 还有江舟雪。 当年杨盟主救下卫深和苏知还那会儿,这两个完全不怕江舟雪的冷脸,一路与他说笑。 甘露盟这位剑神,面上冷淡,其实内心很是活跃。 他应该一点都不讨厌卫深的聒噪。 卫深顺顺当当地下葬,苏知还自己写的墓志铭,写的简单,不过短短一行——‘清风明月,竹雨松风,宿草萋萋,露夕风晨,雨霁云散,空余此铭。’ 他的字极好,此时也就是写给卫深,卫深名望在,不会有人破坏他的坟茔,换到别处,说不得有人都要来窃石碑。 杨菁就听几个跟过来的商人,还有路祭的人,私底下嘀咕,说苏知还近年流出的作品越发稀少,寥寥几幅字,已是天价,有时候他们都想去秀水山庄翻垃圾,若是真能翻到卫深和苏知还的个把作品,说不定都能在京城置办下一点家业。 正热闹,忽听有人惊呼了声。 杨菁顺着声音看去,也是怔住。 就在卫深的坟茔上,几只蝴蝶蹁跹落下,忽闪着翅膀,一动不动地留在坟上。 “蝴蝶竟,竟殉了卫公子!” 有个书生陡然惊醒疾呼。 杨菁愣了愣。 周围议论声骤起。 议论了好半晌,几乎把卫深说成是天君下凡,他遗留在世间的画作,估计就在这一刻,变得更是价值连城。 喧闹许久,流程终于完美结束,众人返程,一路返,一路哭声不绝于耳。 杨菁脑子里转着些杂七杂八的念头,眼看到了城门口,正想着这个案子是不是就此结束,抬眸就见谢风鸣整个人往后一倒,幸亏平安捞了一把。 苏知还轻轻转身过来,脸上表情木然,看谢风鸣的脸色白得透明,呆愣了半晌,才反应过来,低声道:“云舟,人总要有一死,别太难过,我看你脸色不好,去歇着。” 平安都不等谢风鸣回话,叹了口气,也道了句‘节哀’,就强把谢风鸣弄回车上。 杨菁迟疑片刻,叹了口气,也和周成几个同僚打了声招呼,便几步赶至,跟着上了车。 平安一见是她,脸上神色一松,急声道:“早起公子爷身体还好,比前几日强些,我就想着卫公子与我家公子自幼相识,是该一送,也便没拦着他出门。” 谢风鸣闭目吐息了几次,仍是头晕目眩,按了按眉心,眉头微蹙,伸手自己给自己把脉。 “不对,不应该。” 谢风鸣身上的旧伤略有些复杂,主要是心脉上中了一箭,箭上带毒,毒性没及时拔除干净,以至于留下旧患。 后来又受了几次伤,中了几次毒,引发了心肺旧疾。 当时为了能迅速治好,恢复行动能力,没有采用保守的治疗方法,用了些虎狼之药,即时效果不错,后续却牵累全身。 按照几位大夫的看法,他身体五脏六腑都非常虚弱,吃用的食物基本上很难滋补身体,全身的气一直不停地往外泄,生命力流失太快,补充却根本跟不上。 再加上心肺上的伤大概是难好,这病就很让人头疼。 几个大夫基本上没有完全治愈的方法,就是拿天材地宝,珍贵药材,小心将养而已。 这病在谢风鸣身上缠绵日久,他自己对自己的身体可谓相当了解。 按理说,今天他的状况绝不至于撑不下全程。 而且他既不曾动武,也不曾劳累,天气也热了,没有旧疾复发的道理。 “我早起刚用过宫里给新配的药丸子。” 谢风鸣皱眉,“江南那位陈铭,陈妙手亲自给重新调过的药方,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没用。” 正说话,车帘一掀,江舟雪一跃而上,上来就盯着谢风鸣的脸看了半晌,又转头看杨菁,从头打量到脚,还伸手握住杨菁的手腕。 谢风鸣想了想,弹了江舟雪的手背一下,让他松开,自己按住杨菁的寸关尺,诊了一会儿,松了口气:“没事没事。” 杨菁:“……” 江舟雪眉头微蹙:“有毒。” 谢风鸣一惊。 杨菁一怔,撩开车帘向后张望,吐出口气:“……尸体上没检查出中毒迹象,不对——” 因为很确定,致命伤就在后脑,也有人证在,且卫深身份不同,根本没有敢剖尸。 仵作观察了外表,没发现中毒的迹象就不曾细验。 江舟雪叹了口气:“很久了。” 杨菁盯着他半晌,恍然。 是说,卫深已经中毒很久,外表反而没了迹象,但身体上毕竟有毒,寻常健康之人,接触一二也无所谓,根本没影响,但谢风鸣对这些毒物的反应很敏感,一路护送灵柩,又离得近,此时就有了异状。 杨菁想了想,从车上下来,叮嘱平安送谢大公子回去之后,赶紧请大夫瞧一瞧,自己便返了回去。 苏知还仍在坟前坐着,手里捧琴,他也没弹,似在说话,可又不曾出声。 杨菁一直走到他面前,他也恍然不觉,盯着他的表情半晌,杨菁觉得自己‘读心’的本事受到了挑战。 此时此刻,在她眼中,苏知还就是一个失去师兄,失去知己的伤心人。 略一沉吟,杨菁到底什么都没问出口,只是她一转身,苏知还默默抬眸,轻声道:“是我杀了我师兄。” 杨菁:“……” 他只说了这一句,就又低头抚琴。 似乎他说的是‘今天天气很好’‘请问吃了吗?’。 “……” 刹那间,杨菁看到了成山成海的总结报告向她,向卫所所有人压过来。 第260章 叹气 苏知还砸下这么一颗炸弹,又沉默下去。 杨菁心里一哆嗦,默默安抚自己两句,抬头盯着苏知还。 对方已经沉浸在自己的世界,眼睛里空空如也。 微风打着旋,裹挟了落花飞扬。 卫深的坟茔离秀水山庄不远,穿过一片竹林就能走到山庄侧门,前后不过半盏茶的路,山水的斜影能罩到坟茔一角,也是闹中取静,隐隐能听到远处村民们来往的脚步声。 杨菁还是把苏知还带回了卫所。 人家话都说出口,她就算想假装自己没听见,也过不了心中那道坎。 不过,人没放到刑房,直接塞在德馨堂了。 周成,小林,还有好几个老刀笔吏,蹑手蹑脚地在后门向屋子里张望。 小林愁得脑袋疼:“这事可咋整?” 黄辉捏着茶盏,半闭着眼,嘴里哼着小调,一点都没如小刀笔吏们以为的那样抓狂。 “小东西们没见过世面哦。” 当年欧阳掌灯使还在,他还是个新人刀笔吏,他就敢跟着领头的朱衣使们闯金銮殿,当着皇帝和文武百官的面,把从小伺候皇帝的大太监高勇和提溜出来拎走。 姓高的那王八蛋是什么人? 虽然是个太监,可却十一二岁起就服侍周惠帝,那是皇帝正经的自己人,他一句话,比宰相说了都好使。 老太监构陷几句,辽东前锋将军,刚打了两场大胜仗,说下狱就下狱,闹得军队哗变,落在周惠帝眼里,竟还成了这老太监火眼金睛,能辨忠奸。 黄辉想到以前,胸腔中热血翻涌,当然了,眼下的事不一样。 但也不算大事。 天还没塌,在他们谛听,就都是小事。 天塌下来,有高个的顶着,真落到自家头上,能补就补,不能补则死,死了嘛,大事还是小事,也就无所谓。 苏知还只说了句,人是他杀的,其他的一言不发。 谛听这边还没来得及细问细查,外面就如预料的一样闹翻了天。 有人坚决不相信,非要给苏知还伸冤。 有人已经破口大骂,本来苏知还是大儒弟子,名满天下的书法大家,正人君子,一下子就成了个卑鄙小人。 他们给罗织的罪名,谛听这边大字不识一个的看门杂役,都有点听不下去。 风声甚至吹到了朝中。 苏知还成名多年,朋友不少,敌人也不少,双方吐沫横飞,唇枪舌战,打成一团。 事情闹得这般大,梧桐巷卫所,作为接受苏知还自首,顺带关押他的机构,每日都有各色人等出面探听消息。 可苏知还不开口,他们查来查去,根本查不到什么东西。 杨菁左右看了眼,一群刀笔吏装糊涂,谁都不提开棺验尸。 周成倒是想说,张了张嘴,四下一看,又胆怯,小心翼翼地把大脑袋瓜子低了下去。 杨菁翻了个白眼:“我记得当年大公主病逝那回,说开棺验尸也就开棺验尸了,怎么,卫深比大公主的份量还重?” 黄辉叹气:“肯定是公主份量重,只不过当时咱们上面有欧阳掌灯使,有信国公,有好几尊大佛顶着,就那几位,朝堂上骂得文武百官哑口无言,骂了小半个月才争到了开棺验尸的权力。” “而且,当时有证人证言,还有证据,认为公子的死并非意外,现在呢?” “就苏知还一句话而已。” 至于杨菁所言,从种种迹象看,卫深可能中了毒云云,但卫深去时,棺木中灌满了香料,其中有一部分香料就是有毒的。 毕竟人都死了,灌香料是为了保尸身不腐,有毒也没甚关系。 如今凭这些就要挖开丹青妙手卫深的坟墓,开棺,而且看样子还要开膛破肚。 卫所上下一片焦灼。 杨菁托腮盯着他们车轱辘一般说话,干脆叫上小林,两个人直接写开棺验尸的申请,递送上去再说。 他们纠结来纠结去的,没准申请一递送,陛下当即就御笔朱批,表示允许呢。 这边申请还没送走,只听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惊呼。 杨菁迅速奔到窗边,循声看去。 只见大门外剑光一闪,一个青衣白发的中年男人,一手提着剑,一手拿着一本特别厚重的书册,大跨步而至。 “苏应!” 黄使一眼认出,眉头紧蹙。 杨菁想了想,也认出来人。 这人是江南苏家当代家主的弟弟,幼年离家拜师学艺,一手剑术,冠绝江南。 人家成名的时候,什么杨盟主,甘露盟,江舟雪,还都不存在。 苏应进了大门。 漫天箭雨纷纷落。 在苏应脚前面排了一排,各种机关声动。 苏应看都不看,脚步都不停,就这么踩着一地的箭枝,直奔德馨堂。 黄辉心里一跳:“坏了。” 杨菁啧了声:“真不怕死。” 刹那间,箭雨又至,这回直奔苏应的胳膊和腿,都照着只伤不杀的地方刺。 结果箭雨噼里啪啦,全落了地,衣服倒是破开,一看,身上,胳膊上缠满金银丝线。 杨菁:“……咱谛听做的缠丝甲。” 苏应的脚步顿了顿,伸手从袖子里取出一块儿牌子,郑重其事地挂在腰间。 这下子,听塔上都哑了声。 牌子很普通,是当今陛下陈泽所赐。 当年陈泽起兵,江南苏家赠银一百万。 陈泽许下一诺,必会报答,此牌就是他亲手雕刻后所赠。 黄辉蹭一下站起来,拔腿就往德馨堂去,一众刀笔吏齐齐跟上。 外面的机关暗器,显然还不到要杀人的地步,再说,这牌子一挂,要杀他,可不是他们小小卫所能做决定。 杨菁和一群刀笔吏全跟着黄辉,一路冲出去,从大门口迎住苏应,前前后后簇着他,一路簇拥到德馨堂。 黄辉叹了口气。 杨菁戳在德馨堂后门,打眼一看,哭笑不得。 周成忍不住嘀咕:“咱们这,这,简直像都是人家的护卫,简直是在护送人家上来嘛。” 说话间,苏应就到了德馨堂门前,所有人屏息凝神,提了口气。 周成小声道:“万一他要劫走人,咱们打不打?” 黄辉翻了个白眼:“真要是劫人倒是好了,让他劫就是。” 只凭苏知还一句话,没个证据,又不能定罪,关都不好关,但放其实也不太好放,如今让人劫走,也算是个结果。 第261章 客气 此时已近黄昏。 夕阳甚美,略斑斓的晚霞穿过青瓦白墙,大半个德馨堂都被笼罩在红灿灿的霞光中,就连墙壁上挂的那些奇奇怪怪的条幅,通缉令等物,也仿佛变得有韵味起来。 苏应看都不看堵在门口的刀笔吏,只盯着苏知还,一字一顿道:“三郎,你跟叔说,外面传的那些话都不是真的。” “你怎么可能杀了卫深?卫深是你师兄,你娘和卫深他娘,那是过命的交情,你们两个从小是放在一张床上,吃一个奶娘的奶长大的。” “那时候你比他瘦小,从来都是他护着你,你们出去玩,他从没让你吃过半点亏。” “后来,你们两个一起拜师,一起读书,这么多年了,谁不说你们师兄弟感情好?是真正的刎颈之交,现在他们污蔑你,说是你杀了你师兄,谁会相信?” 苏应一脸沉重。 苏知还低头不语,半晌轻声道:“是我杀的。” 偌大的德馨堂顿时没了光亮。 比拳头还粗的蜡烛,都好似变得有点晦暗。 苏应沉默良久,伸手打开手里捧着的书册,翻开到后面,盯着上面苏知还的名字。 “三郎,我再问你一次,人真是你杀的?” 苏知还木着脸,轻声道:“是。” 苏应吸了口气:“好,那我便奉族长令,将你族谱除名,苏氏世代忠良,不能出你这种把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的东西。” 他笔一挥,信手将苏知还的名字划掉。 苏知还身体一颤,嘴唇被咬得血肉模糊,仍是一个字都不说。 “你这身骨肉是你爹娘所赐,你的命是我苏家给的,小时候你两次差点病死,是苏家上下齐心协力,送你求医,现在——你需得悉数还来。” 苏应顿了顿,“可还有什么辩解么?” 苏知还摇了摇头。 黄辉吓了一跳:“这个不行。” 刚才他吐槽了句,劫走无所谓,更轻松,那真只是吐槽,实际上很有所谓。 人被劫走,也是把他们谛听的脸面往地上摔。 现在这位要在德馨堂杀人,他们若是拦他不住……不必陛下说什么,他们自己干脆都找块儿豆腐撞死算了。 几乎一刹那,一众刀笔吏围拢上来,死死卡住门窗。 苏应平淡地看了黄辉一眼,叹了声:“冲撞贵衙,非我所愿,只是事已至此,无可奈何,事后任打任罚便是。” 黄辉:“……” 好一个‘事后’! 苏应把话客客气气地说完,才一剑拔出,只拔的一瞬,德馨堂的大门连着门后桌椅轰一声齐齐冲着苏知还而去。 一众刀笔吏被剑光闪得睁不开眼,不自觉一闭目,只这刹那,待黄辉袖中弩箭追出去,苏应的剑已逼近了苏知还的咽喉。 苏知还连动都没动,眼睛都没闭上,任凭剑气袭目,眼睛一受刺激,眼泪滚滚而落。 这还是自卫深死后,他第一次落泪。 虽然是受了自家堂叔剑气的刺激。 黄辉心下无奈,眼看自家菁娘从窗户外飞出一脚踹飞了木窗,砸中苏知还,砸得他一踉跄,剑光只削到了脸颊,鲜血喷涌,人倒是没死,这才松了口气。 他赶忙冲菁娘挥挥手,使了个眼色让她往后面缩。 苏应可不好相与,小孩子危急关头伸爪子挠抓两下无妨,人家是大前辈,不能真跟个孩子计较,但别真上了头,冲上去打生打死。 这种事,死了都不算有功。 苏应倒是看了杨菁一眼,叹道:“好身手,后生可畏,也就是此时没这个心思,换了其他时候,我一定教一教你。” 他说话不徐不疾,轻轻以手指抹了下剑身,目光定在苏知还的身上。 黄辉已连打了几个手势,听见外面隐隐传来脚步声,可精神上丝毫未放松,心里提着口气。 苏应盯着苏知还:“谛听高手如云……” “只能请你速——” 最后一个‘死’字还没出口,忽然就僵在咽喉处,背脊发冷,浑身战栗。 他一寸一寸地侧过身,向外眺望,就见隔着窗户,一人立在谛听卫所的栏杆上。 苏应磨牙,怒瞪了苏知还一眼,客客气气地扬眉道:“不成想江公子竟在京城?唉,老朽此时要清理门户,不能与公子叙旧,待今日事了,老朽定当备酒赔罪!” 小林拽着杨菁的肩膀小声嘀咕。 “连苏应这样的,竟也知道看人下菜碟。” 这可是在他们谛听的地盘。 刚才外面那么多刀笔吏,个顶个也都是好手,还有机关暗器,人家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眼下可好,人家‘五十万’一来,马上变成备酒赔罪。” 杨菁叹气:“也没客气多少。” 苏应这意思,即便江舟雪在,他还是要杀人。 天底下多少人敢这般无视甘露盟头一号的大杀器?十根手指都能数得过来。 江舟雪飘身而下,落在德馨堂门口,与苏应不过咫尺。 气氛顿时凝滞。 黄辉捋了捋胡子,眨了眨眼,还有心思琢磨,到底是让苏应在自家杀了苏知还比较丢人现眼,还是让‘五十万’过来解围,弄死苏应麻烦更大,更没脸面。 眼看危局一触即发,杨菁咳了声,轻声道:“即便要给苏知还定罪,喊打喊杀,总应该先把前因后果查清楚。” “我们谛听正准备开棺验尸,确定卫深的具体死因——” 杨菁话音未落,苏知还骤然抬头,怒道:“我说了,人是我杀的,不许去打扰我师兄!” 众人:“……” 苏知还咬牙道:“我很清楚师兄的习惯,他画画时喜欢在什么地方,用什么姿势,怎么站,怎么坐,又怎么走。” “为了万无一失,我亲自选择各种暗器,每天晚上趁着师兄睡着,出来调整布置,我自己动手打磨青石,尝试调整角度,除了那一片草坪,我同样在师兄的房间,在我们常去的山谷,都隐藏了陷阱。” “一旦这一片他最近很喜欢的风景,不能让他死,我自会做其它的尝试。” 苏知还每一个字吐出来,都不像假的。 他说得很细,连他易容改扮,什么时间,去哪里搜集到的暗器都讲得明明白白。 第262章 缘由 苏知还声音冷硬,一字一句,犹如巨石。 卫所上下,人人心里仿佛堵了点什么,德馨堂里除了他的声音,再无其他人肯开口。 卫深同苏知还那般的交情,竟有刀刃相向的一日,怎不令人怅然难过。 苏应脸上的怒意越来越盛。 杨菁盯着他的呼吸,一边默数,一边拽着小林一起往后退,可惜不太及时,还没退几步,苏应已飞身而起,转眼便至苏知还身前,长剑下一瞬便要刺穿他的喉咙。 只是江舟雪的剑更快,后发先至,直刺苏应眉心,冰凉的霜气眨眼染白了他的鬓角,不得已,苏应只能撤剑。 两人迅速过了几招。 小林的脚顿时黏在地面上再不肯动,眼珠子瞪得都恨不能掉出来。 苏应用的是重剑,他数十年与人交手,很少有人能撑过他十剑,他是一剑比一剑更重,出剑似山崩。 江舟雪的‘落雪’很细,轻如鸿毛,可让这鸿毛一衬,苏应的山便显得有点轻浮。 当然,对决仍是精彩绝伦。 苏应名满天下数十年,不全是旁人抬爱,本身剑法高绝,若非江舟雪在,谛听想挡住他,非得用人海战术拖延,直到有紫衣使闻讯赶到才有希望。 这两个人在夕阳最后一抹余晖晃过长空之前,打出了谛听。 应该说江舟雪将苏应逼出了谛听大门。 一出去,苏应沉着脸停了手,沉默半晌,拱手对江舟雪行礼,叹了口气:“也罢,江公子非要管我这人面兽心的侄子,老朽也无可奈何。” 他顿了顿,朗声道,“三郎,我苏家以‘忠义’二字立世,你若没忘了家规祖训,便知道该怎么做。” 苏知还冷淡道:“任由判罚,任凭你杀,但我不会寻死。” 苏应蹙眉,终于没再多言。 只是苏应来此一趟,又与江舟雪交手,声势浩大,京城中很多人本就对卫深之死相当关注,如今一看连苏家人都要杀自家人,众人不免心下给他定了罪——杀死师兄,手足相残,禽兽不如。 那些本来特别信任他,一直为他说话的人,现在反而更是怒气上头,骂得比别人还凶。 很短的时间,苏知还的名声都快比杀人如麻的悍匪更糟糕。 要求严惩的呼声是一阵高过一阵。 这帮人还总来谛听,偏里面不乏有人得罪不起,闹得不可开交,杨菁和周成几个为了查案子清净,现在出入都走小角门,有时候角门也人来人往,那便只好走窗户。 谛听的窗户修得是又小又高,为了防备敌人,还常常安各种棘刺,杨菁从窗户里翻出去,贴着墙往下滑,周成看了两眼,咬咬牙:“算了,我还是走大门。” 杨菁失笑,也不管他,出门就直奔铁匠铺,按照苏知还的口供,每个步骤都得核实一遍。 核实完了,各种记录整理清楚,汇总成卷宗。 黄辉心里也想把那烫手山芋赶紧甩给刑部,干脆让卫所里一众刀笔吏都丢下手头的活来帮忙。 杨菁盯着自己写的卷宗,忽然叹了口气。 周成惊讶:“怎么,哪里不对?” “就是都很对,这才奇怪。” 杨菁蹙眉道,“找不到原因。” 周成:“……” 其他人也不由蹙眉,议论纷纷,连黄辉心下都有点犯嘀咕。 他们卫所处理这些事,其实并不是所有案子都能把前因后果查得清清楚楚,有时候大差不差也就行了。 可眼下这桩,卫深是苏知还的亲师兄,两个人自小感情便好。 手足相残,不知缘由,谛听上下,总觉得有些膈应。 黄辉叹了声:“人生在世,什么奇怪事没有?五年前京城发生了一件子杀母的案子,母子感情在之前也甚好,从未有龃龉,儿子特别孝顺,事发之后,很多亲戚都不信。” “后来发现,儿子在外得罪了权贵,权贵发了狠话,说一定让他好看,看他还能不能考得成科举!” “结果这小子不说赶紧告诉他母亲,赶紧想办法应对,竟把母亲杀了,就因为怕他母亲生气失望再骂他。” “你说说,这上哪说理去?” “那权贵都快被他吓死了,那厮就是嘴贱,他哪里控制得了朝廷科举取士?” 众人:“……” 杨菁:“……苏知还总不可能因为这种事,就要杀他师兄。” 如果真是这种离谱原因,姓苏的下去以后,得让他师父给扒了皮。 “还有,卫深是否真是中毒,苏知还可没说他还下过毒。” 众人:“……” 便如黄使所说,不是每个案子都能圆满。 卷宗整理好,签了字,卫所这边事情了结。 杨菁和周成便押送苏知还往大理寺去。 之后大理寺还得审上一回,刑部复核,完事了才呈报陛下。 为了这次押送,卫所所有好手都派出来,大理寺也派了不少人手,全携带弩弓。 主要是苏家的苏应仍未离开京城。 他在一边虎视眈眈,谁心里都紧张。 押送队伍一路往大理寺去,没走几步,周成一把拽住杨菁的衣服:“他又来了!” 杨菁:“嗯,看后面。” 周成一探头,闭上嘴。 前面街角,苏应一身白衣。 后方不远,江舟雪一身白衣。 两人遥相辉映。 杨菁看了眼苏知还,苏知还盯着街市,也不知在看什么,顺着他的目光,见道边有个小姑娘正贩卖儒释道三教的‘承负帖’。 苏应显然也看到苏知还的目光,举步走过去,和小姑娘说了两句,买了个帖子看了看,折叠整齐,手指一弹,直接给了苏知还。 所谓‘承负’,自前周女帝时便四处流传。 一开始似乎是起于佛家,将人生在世应该遵守的规则戒律用简单直白的话语书于帖子之上,交代一个人该如何做,才算上承祖先之志,下担负子孙教养职责等等。 后来因为写得简明易懂,又有教化的意义,儒释道三教都开始出类似的帖子。 这类帖卖的很好,连好些书法大家逢年过节都要写给族中小辈。 杨菁想起来,当年甘露盟里几个读了几十年书的文人,过年就给杨菁送的这东西做年礼。 后来被丢给几个小孩子练字用。 第263章 武斗 “缘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 杨菁心下有点怀念,干脆也买了张帖子。 帖子上内容各不同,这一张正好是《庄子》,她扬了扬眉,灵光忽闪现,就想起一桩旧事。 到底是哪一年,杨盟主记忆中已找不到,只记得那年春日,益州那边先是地动,地动后又闹起一种怪病。 得了这病,人的呼吸将一点点衰竭,浑身上下特别疼,特别痛苦,人清醒地感觉自己一步步走向死亡,全身剧痛,任何药物都无法止住,别说睡觉,晕都没办法晕过去。 那样的痛苦,能让挖骨取箭也不见得皱一皱眉的英雄也承受不了,只求速死。 当时杨盟主和甘露盟一行人正好就在益州,卫深与苏知还也在,他们想尽办法,遍寻名医,好在结果还算好,盟中精通蛊毒秘术的一个苗疆弟子,用以毒攻毒的法子终于治好了病人。 事后,一行人把酒言欢,提起只差一步,没挨过痛苦,自己走了绝路的病人,人人都很惋惜。 唯有卫深叹道:“人生于世,千难万险皆是修行,天道贵生,当惜此身此命,才不负天地父母。” 那会儿一群人都笑他是个老学究。 苏知还也笑骂了他几句。 此时再细想,杨菁脑中忽然闹出一点奇怪的念头。 她伸手拽了下小林和周成,小声嘀咕了几句,两个人就带着几个差役退出队伍,悄默声地溜走。 大家实在不敢动静太大。 苏应手提他那把比别的剑宽三四倍的重剑,神情凝重,虎视眈眈,周身的气势压得人喘不过来气。 这会儿街边兜售酒水饮子小食,除非风雨大作日,绝不肯休息的小摊贩们都停下叫卖。 江舟雪就不徐不疾地跟在谛听押送队伍身后五步。 别看他貌似有距离,可苏应沉下心找了许久机会,几次欲动,背脊生寒,又不得不止。 一众刀笔吏一直提着口气,杨菁心里跳得都有些凶。 不由暗暗盘算,苏应等不及要动手,她是挡一家伙,还是继续围观江舟雪战老前辈。 要打,也不是完全不能打。 她知道的,杨盟主的武力值应该算得上相当可以。 在魔教那会儿,算一算除了上一辈的长老等人,也就是江舟雪能与她打个不上不下。 当然,两人师兄妹,太熟悉,且也没有生死对决,具体高下也不清楚,不过真论杀人的果决,杨盟主大概率要输。 虽说杨盟主杀了一大堆士绅,还被天下无数英雄豪杰取了一大堆可怕的外号,什么折骨观音,什么大魔头云云。 甚至有人说她每天都要睡在人骨头上,否则便难以入眠。 可杨菁看,记忆中的杨盟主实在是个大气又宽容的好姑娘,能不动武,她还是不大喜欢动武。 她是爱杀士绅,可杨菁看过她杀的那些人都做了什么,就是杨菁自己都想杀。 换成现代法治社会,这帮人若有机会被拉上审判庭,一个个的被杀一百次都不够。 他们不把老百姓当人,杨盟主凭什么要把他们当人看? 封建社会的律法又杀不了他们,杨盟主曾经也不是没做过努力,可受害者即便拼尽全力,也不可能求一个公道,杨盟主带着一群冤魂孽鬼,散兵游勇,除了帮他们杀人,还能做甚? 说她残暴,在杨菁看,那等情况下仍能残暴得起来,绝对是夸赞,是勋章! 如果可以用和平手段解决问题,杨盟主轻易不想诉诸于武力。 各种念头纠缠,杨菁叹了口气。 苏应年纪大了,可仍是成名多年的大人物,又下决心一定要杀人,提前不知做了多少准备。 江舟雪前不久才受过伤,伤筋动骨都要一百天,何况他那不只是伤筋动骨,差点丢了命。 这家伙内力深厚,但将养时间并不足。 他之前在谛听压人家时,很是游刃有余,但人家老前辈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真莫名拼个命,可不划算。 杨菁心里嘀咕,周成说要给苏应扣个罪名,把人关到苏知还伏法,黄使摆愣了他几眼, 随着大理寺越来越近,苏应忽然拍了拍手,就见道边茶楼酒肆,坐在摊子上的客人里,有差不多十几个人站起身,摘下草帽,露出白衣,甚至有人披麻戴孝。 谛听所有人悚然而惊。 杨菁瞬间收敛起漫不经心,神色肃然:“苏老前辈,你现在脚站的地方是京城。” 旁边刀笔吏也道:“苏家若真动手,往严重说,是谋逆都不算太过分。巡防营将你们一网打尽,先斩后奏,都没御史敢挑刺” 苏应四下看了看,也叹了口气,神色悲凉:“六十年前,我苏家祖上乃卫家家仆。” “后来卫家遇难,苏家护持小主人逃走,起家靠的是卫家遗留的家底,小主人体弱多病,为人也宽厚,早已焚毁契书,放我苏家自由。” “当年小主人娶妻生子后不久便撒手人寰,卫家人丁稀少,传承至今,只于卫小郎君一根独苗。” 随着他的话,街上十几个披麻戴孝的人齐刷刷朝着江舟雪逼去。 这十几个动作几乎一致,显然训练有素,人人面上悍不畏死。 苏应轻声道:“我苏家的苏知还杀卫小郎君,不只是杀了他的师兄,手足兄弟,也是弑主。” “我们若不能亲手把小子剁碎了给列祖列宗赔罪,将来到了底下,见了祖宗,也说不过去。” 话音未落,江舟雪已先出手。 剑光闪过,十几个苏家人衣衫龟裂,鲜血喷涌,却硬是舍生忘死,半步不退。 杨菁按住眉心只苦笑着扯了一嗓子:“留点命。” 这边一众刀笔吏和差役也齐齐扑过去阻拦苏应。 街市之上,刀光剑影乱飞,双方打成了一锅粥。 看热闹的一哄而散,只从窗户缝,门缝里往外窥探。 杨菁避开自己人的刀剑,绕过苏应,挤到戴着重枷的苏知还旁边坐下,吐出口气,苦笑:“苏大公子,我听说你自幼聪颖,族里把你当宝贝,族人也待你不薄,你这回报,就是苏家万劫不复?” 第264章 瞑目 苏知还不说话。 他幼年表现出读书的天分后,族中资源便向他倾斜。 可以说他有今天,能拜师方吟,名满天下,与族中的诸多支持脱不开干系。 就说眼下对他喊打喊杀的苏应,当年他生了重病,他父母在外游历未归,就是苏应四处给他寻医问药,还背着神医陈铭跑了两个州府赶回来。 那日在卫所德馨堂,苏应说苏知还的命是族里给的,要他还,真正算来,的确没错。 大恩大德,确实无以为报。 周围一片刀光剑影,越打越乱,根本到了毫无章法的地步,连围观的刀笔吏们眼睛都不知道该往什么地方放。 以前街市上闹出点乱子,城防营的人立马就至,今儿远远也能听到哨声,但速度明显慢了不少。 杨菁很能理解。 城防营的人一旦赶到,必要抓人。 但抓人家苏应,一来不容易,二来即便抓到,苏家不愿意,恐怕上头也要为难。 苏家对朝廷有功,与当今陛下也有些交情。 皇后娘娘嫡亲的妹妹就嫁到苏家去,正经的亲戚。 陛下若真以什么要命的罪名收拾苏家,皇后娘娘被妹妹哭到面前,姊妹俩抱头痛哭,他老人家要怎么办? 皇帝也不是从地里长出来的,也有个不得不受着的亲朋故旧。 抓江舟雪? 唉,怕被打啊! 苏知还在这一片混乱里,脑袋有点晕眩,眼前有点花。 目光落在杨菁身上,仿佛不太能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很快,苏应应该就能杀到他面前。 他就要死了。 他觉得自己并不怕死,但其实想一想,他和自家师兄,似乎还有很多很多事情没有做。 答应画给师父的五谷丰登江山图,还是张草稿。 答应帮蓉蓉姐找她那个负心汉,找到了一定痛殴他一顿,可还没开始行动。 曾约定过要一起去攀登雪山之巅,看江南的红花绿树,还都只是个念想。 说等抽出空来,两个人无论如何都要试试云墨书院的斤两,看他们凭什么那般傲气,还欺负到蓉蓉姐头上。 女子又怎样? 蓉蓉姐过目不忘,过耳成诵,学富五车,才高八斗,师父在蓉蓉姐面前,论博学广闻都不一定必胜,蓉蓉姐想到云墨书院教书,哪里不符合他们的要求? 只因为她是女子就不许? 当年,女子连皇帝都当得! 不远处,巡防营的人渐渐熬不住,这拖延归拖延,前头要真打破了狗脑子,弄出伤亡,他们也得吃瓜落,受几句骂倒无妨,真弄丢了官衣,一家老小可要喝西北风去。 一片混乱中,周成和小林擦着巡防营的人,冲到前面,抱头钻过江舟雪和苏家人的刀光剑影。 一路走到杨菁身边,周成心有余悸地回头看了眼。 小林笑道:“咱哥俩也是出息了,‘五十万’的剑下头都敢滚三滚。” 刚才小林真是就地打滚,轱辘过来的,这会儿拍了拍衣裳上沾的沙子,从怀里掏出记录册递给杨菁。 “菁娘,真没想到,你竟然还真给猜对了,三年前,就卫深和苏知还给方吟守孝时,卫深的确生了场重病,苏知还亲自去请了几个名医,还有那个邋遢道士张阳过来给卫深看病。” “那病应该是有点古怪,卫深和苏知还都没对外说,几个大夫,还有张阳也是守口如瓶,是什么病,半个字都没吐露。” “如果不是我们说的严重,告诉他们再不开口,不光苏知还小命不保,苏家也要玩完,他们恐怕连承认他病了都不肯。” “张阳到底透了口风,说卫深的病治不了,只能以毒攻毒,拿毒药压着,说起来,能熬个年光景。” “这病特别痛苦,尤其是到了末期,药石罔效,发作起来,从骨子里麻痒难耐,比疼痛更难忍。” “都说生孩子很痛苦,可孩子总会生下来,再痛苦,最多了两天。” “他这病可不一样,论年的,一年一年的无休无止,每日痛苦的时间会越来越长。” 周成咋舌:“最近也有不少文人墨客到秀水山庄去,偶尔也能见到卫深,可没看出来他有什么毛病。” 杨菁不管这个,说话间,苏应已至眼前,赶紧伸手薅住苏知还的衣领,把他往后一拖,轻声道:“苏前辈,此事另有隐情,苏知还罪不至死。” 她声音极快,一点关子都不卖,“卫深重病缠身,苦不堪言,但他们两个都信果报,自戕乃重罪,绝不敢行,不得已,苏知还只好下了手。” 苏应的刀抵在苏知还咽喉,骤然停下,脚下青石碎裂,脸上升起一团薄红,显然这瞬间停手,多少也反伤了他自己。 一时间,喘息声粗重得像打雷。 苏应盯着自家侄子,忽然站起身抹了把脸,连问都没问就相信了,重重地拍了拍苏知还的肩膀,搂住他用力抱了一下。 苏知还牙齿咬得咯吱作响。 杨菁轻声道:“走,回卫所。” 案情有变,人自然是不好再往大理寺送。 一行人返回卫所,周成扶着苏知还,把人往德馨堂一搁。 杨菁把记录册子扣到桌上,又让周成关了门。 几个人眼对眼地坐了片刻,苏知还还是一言不发。 杨菁眨了眨眼:“现在我猜得也差不多了,应该是卫深病入膏肓,只想解脱,你帮了他一把。” “可有一点很奇怪,如果真如此,你何必隐瞒?这本不是什么不能为人所知的事。” “我们查过,近期你们也不曾寻医问药。” “他病重,你们不求医?” 苏知还低着头一言不发。 杨菁叹气:“你要不说,那我只好去刨了卫深的坟,仔细验尸。” 苏知还一怔,猛地抬头,双目赤红。 空气一时凝滞。 周成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杨菁眨眨眼:“罢了,今天无论你说什么,我们谛听会保密,除了必要的记录,任何有损死者的内容都不做记录。” “卫深,你的师兄已经去了,还是你亲自动手,这在我们谛听上下看,是件天大的事,没有一个能说服我们的结果,它过不去。” “我要保证,生者能释怀,死者能瞑目。” 第265章 了结 德馨堂中,不知什么时候飘进来一股浓香。 应该是刘娘子在炖鸡。 今天买来的跑山鸡,一个个的膘肥体壮,翅膀强健得能轻松飞上二楼,刚才还满院子乱跑,现在应该都下了锅。 苏知还到底抬头看杨菁,扑面而来的强烈的熟悉感。 在他和师兄最绝望的时刻,也曾有这样一个年轻的,与众不同的姑娘。 甘露盟,杨河清。 她曾坐在船头,一手拿剑鞘捞洪水里冲过来的猫猫狗狗,一边看他们笑,说‘救都救了,再饿死你们俩,嗯,有点亏。’ 狂暴的天灾之下,让人窒息的大水,只有这位,好像和那灰暗阴沉的世道格格不入。 那时候,卫深私底下跟他说,要不是怕气死方老头,他俩都应该跟这姑娘走。 先别说跟她走,未来的日子有多精彩有趣,就是这么漂亮,不多看几眼,心里都亏得慌。 自家这师兄性子向来跳脱,看见漂亮女孩子就想聊几句,按照他的说法,老天爷塑造了美人,哪有不许看的道理,欣赏美,本就是人之天性。 苏知还都怕他凑上去瞎说话,再让人家给一脚踹死。 毕竟,漂亮姑娘不是他在街上碰见的卖花女孩儿,人家是甘露盟的尊主,短短一年,压得江湖正邪双方喘不过气,愣是把她视作第三方,全不敢承认自己是她的同路人。 反正,甘露盟不管正邪,不管是黑道白道,说动手就动手。 门外传来细碎的脚步声,说话声,还有乡亲们争吵叫骂声,声音都很细微,并不清晰。 苏知还收回思绪,到底还是开了口。 都已经是如今这般境地,眼前这位很像那个人的小刀笔吏,开口说了‘释怀’二字,有点天真。 他这辈子怎么还有释怀的可能? “‘青丝泣’听说过没有。” 苏知还一开口,嗓子刀割一样疼。 他咳了声,接过周成递来的茶水喝了一口。 杨菁没听说过,不过周成出去翻了一下卷宗,就把这病翻出来,一看便不由蹙眉。 青丝泣第一次出现,是百年前的事。 百年前,有位小侯爷跟着朝廷钦差前往苗疆,看苗疆一女孩儿生得花容月貌,动了歪心,欺辱了她。 那侯爷回来之后没两日,就得了怪病,身体变得透明,血液粘稠,浑身又痒又麻,每日先是发作一刻钟,后半个时辰,后一个时辰,无数御医名医都查不到病因,更别说解救。 熬到最后,侯爷肠穿肚烂,浑身坏死僵硬,在床上哀嚎着去世,死相凄惨至极。 “三年前,我师兄被卷进一桩麻烦事里,与一苗疆女子被人陷害,有了肌肤之亲,当时师父刚去不久——” 苏知还面上麻木,“我赶过去时,一切都晚了,只能先把师兄和那苗女带走,又给了盘缠送那苗女离开。” “可没过多久,师兄就得了病。” “当时看他的症状,我就猜出可能是‘青丝泣’,只是不死心,还是找了大夫来看。” “后来,我又试图去找过那个小苗女,可没想到对方在回苗疆的路上就遭遇了意外,早在当时就已经死去。” “这病根本就没办法治,百年来但凡得了这病的,没有一人能得个好下场。” “我们不死心,又不敢声张,毕竟这病不好听,让人知道,我师兄死了身后名都不清白,只能暗地里四处请信得过的大夫来看。” “师父在世时,好歹有几个知交旧友,我便托了关系求到道长头上,可道长也无可奈何,只是给配了药。” “药有剧毒,也能止痛,只是到底治标不治本,坚持了三载,如今药效越来越差……过不了几日便要完全失效了。” 苏知还脸上木然。 “我能看着他烂死么?” “他也撑不住了,每次病发,都想寻死,又特别害怕,不敢自戕。” 苏知还一抬头,面上落下两行清泪。 “谁能想得到,我们师兄弟两个,最后会是这样的结局。” “我想好了,不能让他有一点负担,不能让他知道是我杀了他,他最好死得什么都不知道。” “思来想去,我就创造了这么一场意外,一次不成功就第二次,两次不成功就第三次。” “这世上他最相信我,我想杀他,总会成功的。” “也果然成功了。” 苏知还说完这番话,整个人都失了气力。 天色也渐昏。 德馨堂里鸦雀无声,杨菁沉默半晌,轻声道:“也许,卫深其实什么都知道。” 苏知还嘴唇轻颤,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他是试了好几才成功的。 他也想过,他们师兄弟两个同吃同住同行,关系这般亲密,他有什么师兄不知道? 也许一次两次,他觉察不到。 次数多了,他这般聪明的人—— 师兄大概真的什么都清楚,理解他,并接受了他的这一场,充满悲伤的帮助。 卫深之死,至此了结。 周成来完成卷宗,琢磨了半天,几次落笔,几次迟疑,还是用最简单,最平铺直叙的语言,只写卫深病入膏肓,久治不愈,痛苦难当,苏知还一念想错,替他解脱。 至于病因缘由,就为死者讳。 周成还是愿意相信苏知还的话,这让人绝望的病,确实是起于一场误会。 卫深的确跳脱活泼,可他自来名声就很好,对女子也很尊重,并非贪花好色之徒。 可他们再相信,事情一旦传扬出去,仍是会出现许许多多旁的声音。 苏家这些年也怪不容易。 他们谛听也没必要非结下这门仇家。 “苏知还结果会怎样?” 周成守着刘娘子整的一大盆子鸡肉,含糊不清地哼哼了句。 刘娘子挑了个大鸡腿放到杨菁碗里,让她吃,听见周成的话就叹气:“唉,好好的人,怎么就遭此厄运。好在应该不至于判个死刑。” 一行人说了几句闲话,痛痛快快啃了回肉。 吃完饭,刘娘子就给苏知还送饭去,主要是想趁着苏知还还没被送走,找他要两幅字。 居然还真要到了。 周成琢磨半天,心里也想给外甥求点字帖,到底没好意思。 杨菁:“……” 第266章 儿女 七月流火,天气转凉。 杨菁提着一篮子葡萄和两壶酒,去看了眼卫深。 卫所里一干人基本上都来转了一圈。 卫深的坟还是得刨,没办法,他这些年为了治病吃了一堆毒药,毒素堆积,他死之后,余毒会污染土地,水源,若是不理会,遗毒无穷,或许十几二十年,周围的土地都是一片毒地。 谢风鸣正儿八经地把事情拿到陈泽的案头商量了一回,各部大佬宰相都有过问,又请了几个精于毒理的京城名医询问,结果都模棱两可的。 反正说,这点余毒,立马毒死人倒是不至于,但有什么后果,他们也不确定。 为保万全,只得尽快焚毁卫深的尸体。 杨菁祭完了卫深这人,站起身抬头看,就见谢风鸣的车停在不远处的小道上,平安蹲在旁边正喝水,没瞧见谢风鸣。 四下看了看,果然见谢风鸣躺在山边青石之上,江舟雪也在。 杨菁一转头,正好看见江舟雪从谢风鸣身边走开,走到旁边几棵大树下抱肩一靠,闭目养神。 谢风鸣正瞎嚷嚷:“以后我要是病入膏肓,肯定自我了断,绝不给你添麻烦。” “当然,要是我没法了断了,你可别整这花里胡哨的,还什么要让卫深去得毫无压力?简直胡闹。” “你就把我推到山上去,找个人烟稀少的山头,直接往下头一丢,到时候豺狼虎豹会帮咱毁尸灭迹,谛听下一任掌灯使再厉害,也查不到你头上。” 江舟雪烦得都想现在两剑过去,了断了他算了。 杨菁提着壶酒过去,顺便蹭车回家。 平安赶车赶得稳稳当当,轻车熟路地到了梧桐巷。 辛娘子就坐在巷子口,正和王婶子说话。 这俩人最近特别亲密,基本上每日都要凑在一起嘀嘀咕咕,阿绵前几日还偷偷说,辛娘子如今好像迷上做媒,以前怎么劝都不听,非要出去接洗衣服的活,现在不用劝,她都没了时间。 杨菁可不想管这等闲事,以免引火烧身。 反正辛娘子勉强也算个好人,她去做媒,总不能硬把不合适的姑娘凑给不合适的小子,说不定还算积德行善。 马车一停,江舟雪扮车夫不说话,谢风鸣客客气气地随着杨菁下车,跟辛娘子打了声招呼,才疾驰而去。 辛娘子在外面一脸若无其事,回了院子顿时露出一脸的愁苦相,对着杨菁左看看,右看看,欲言又止。 杨菁心里好笑,捋起袖子到厨房帮阿绵揉面,阿绵瞟了一眼外头,神神秘秘道:“阿姐,最近阿娘晚上老和咱爹嘀咕,说什么最近看那些后生,一个个的獐头鼠目,连个平整点的人都找不出,气得她胃疼。” “我看啊,她要是真拿谢大公子当标准,天底下所有小后生都獐头鼠目,没一个能入眼的。” 杨菁莞尔。 “阿娘还和王婶子抱怨来着,说什么不是从自己肚子里爬出来的,管得严些,人家不乐意,管得松些,又说不上心,真是进不行,退也不成,愁得很。” “哪有,她还愁,要不是阿姐,她有这愁的机会么。” 阿绵小嘴叭叭叭。 把杨菁逗得一天的烦恼都消失不见。 为何人非要给自己搭建这么个‘家’,为的大概就是眼下这一刻。 外面天塌下来,回到家,仍是轻松快活的。 杨菁抻了几碗面条,顺便给家里的几只猫,画画,大黑,还有长得和大黑一模一样的黑狗崽子,捞出一碗鱼肉,一碗骨头汤吃。 一群毛茸茸凑在一起狼吞虎咽。 小宝和阿绵捧着碗都凑过去,一边唧唧地吃面条,一边哄毛茸茸,辛娘子也没絮叨。 一开始新宅子建起来,辛娘子换了身绫罗,又免不了得人吹捧,她是有点想让自家的孩子们养出点贵气。 只是她自己都不懂什么叫‘贵’,学来学去,越学越别扭,没几天她自己就受不住了。 反正她看来看去,偶尔也是见过几个大家闺秀,怎么看,也没有自家菁娘通身气派,出类拔萃。 有菁娘教导,何必去学旁人。 儿女也不自在。 小宝还罢了,反正一辈子能在眼跟前,阿绵这毛丫头,过不了多久就成了人家的。 别看辛娘子给阿绵找婆家,找得那叫一积极,每日与王婶子凑在一起,盯着出色的后生眼睛放光,可回过神,又不免难受。 也就是想一想,阿绵这孩子让她养的性子颇有几分野,吃软不吃硬,从来不吃亏,心里才好受点。 将来许了人家,到了婆家,婆家若好好待她,她也能做贤惠媳妇,若婆家不好,倒也难拿捏得住。 反正辛娘子这个当娘的,这些年都拿捏不了闺女。 辛娘子心里头,其实有那么一丁点的重男轻女,不是很严重,可到底还是有。 比如一只鸡,她会想把两只腿,一只给男人,一只给儿子,两只翅膀给闺女。 至于她自己,剩下的有,她就吃一口,若是剩不下,她不会吃。 只是这么多年,她这重男轻女就没成功过一次。 家里特别困难的那几年,小宝有什么好的,都先紧着他姐姐阿绵,若真得了别说腿了,所有的都要分一分,最好的给阿爹,给阿娘,给阿姐,剩下的骨头,他才能咂摸咂摸滋味。 辛娘子看着这个,只私底下嘀咕几句,小宝没个脾气,其实她心里头,对于孩子友爱姐妹,也有些高兴。 小宝是个有良心的好孩子,总比被养成不像话,只顾着自己,自私自利的更好。 杨菁对辛娘子这性子,也是相当了解,不过是芸芸众生,大家都是普通人,她这般,已经算很好。 吃过面,杨菁带着阿绵和小宝溜达溜达,下了会儿食,就让小宝去提水,给家里的毛茸茸们排队洗个澡。 其实它们不算脏,以前不洗也无妨。 可小宝最近养了毛病,放那些猫猫狗狗们进屋上床,这就没法子,杨菁可受不了小东西四处乱跑,带着一身灰尘往床上滚的。 辛娘子暗地里翻了个白眼,还是叮咛了两句:“澡豆不便宜,省着些使。” 第267章 缺钱 杨菁盯着阿绵和小宝,洗完了家里的猫猫狗狗,又把他们轰去洗刷了一遍自己。 现在浴室修得又漂亮又宽敞。 除了几只大木桶,还有青石配着谛听淘汰的琉璃砖砌成的池子。 杨菁最喜欢拿琉璃砖砌好的一个小圆池子,不大,和水缸差不多,但很保温,她用来泡澡正合适。 阿绵自己洗干净,就拿着从医坊弄来的药包给自家阿姐泡上,顺便撸起袖子帮阿姐擦背。 杨菁昏昏欲睡的,阿绵的动作放得又轻又柔,小心翼翼,总觉得稍微用一丁点的力气,阿姐的皮肤就要被她搓坏的样子。 她在见到阿姐之前,从不知道,原来美人的肌肤是这副模样,真正的美玉一般。 给阿姐搓完背,取了衣服帮她穿戴好,姐妹两个回屋慢慢烘着头发,稍微喝点奶茶,吃两口点心。 阿绵白日里歇晌歇得有点长,此时便一点都不困,干脆腻乎在杨菁身边,跟她讲最近辛娘子相中的女婿候选。 其中有一个很有些意思。 那小子叫庞邵齐,是庞家的偏枝,庞家势力颇大,祖上曾在前周出过宰相,传到如今虽说落魄,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庞家仍是相当了不得的大家族。 不过再大的家族也免不了有几个穷亲戚,庞邵齐家就算是庞家没出五服的穷亲戚了。 他爹娘早逝,他跟妹妹跟着祖母度日,祖母会做些针线,平日也偶去庞家打打秋风,族里看他们老弱,再多少给点米粮银钱。 庞邵齐长到十几岁上,就开始顶门立户,基本上什么赚钱就干什么,给买卖人牵个线,做个担保,仗着庞家的名头给人平事。 风险大的事他也不沾染,但做事确实有点踩线之处。 后来长大些,他就凭着多年灵巧机变结交下的人脉,替自己谋了个正经差事,在大理寺做主簿。 “他是自己找上门,本来阿娘也没想过要在大理寺寻人,铁柱哥不是在京兆当差?他们多少免不了有点联系。” “这小子也不知从哪儿知道的我,跑到王婶子处毛遂自荐。” 阿绵从被窝里翻出张画给杨菁看。 画里的人长得奇形怪状的。 好在杨菁在谛听干活干了有一段时间,已经很能了解当下的甚美,从这么个奇形怪状的东西里,也能看得出,这姓庞的小子身量不低,五官清秀端正,长得人模狗样。 “我阿娘还挺中意他。” 阿绵显然还没开窍,一脸忧虑,“就是不知道他家是个什么样子,我屋子多好啊,要是成亲搬家,肯定睡不着觉。” 杨菁:“……真有那一日,我亲自带着人给置办家具,改造屋舍,现在你住的屋子什么样,以后住的还是什么样,连床铺被褥都给你准备一模一样的。” 阿绵顿时就放下心。 钻回自家屋子,窝在被窝里打了两个滚,呼呼睡去。 杨菁却有点睡不着。 她有个新主意,想给她自己,还有阿绵,都置办个新宅。 小宝无妨,当下的规矩就是这般,没什么可说。 小宝就算将来成亲,也得跟着杨震和辛娘子度日,但她和阿绵,的确需要个属于自己的家。 京城居,大不易,房价也不低,而且可能会越来越高。 杨菁一开始是没有那么大的野心,可随着年纪渐长,阿绵出嫁这事必须提上日程,她就有些心思浮动。 有时候,她也觉得荒唐。 杨盟主的世界,那都是夜黑风高好杀人,天天风里来雨里去,换成她,就成了家长里短,整天琢磨给阿妹置办个宅子,安家落户。 尤其是,她竟然还钱袋子瘪得厉害。 当年杨盟主有诸多不如意,可却从没有愁过钱。 话说,她早看出甘露盟不得长久,怎么就不知留个退路,好歹留下点养老钱也是好的。 杨盟主靠不上,杨菁干脆自己琢磨琢磨外快的事。 七月份一过,天气没那么热,或许人们火气也没之前那般旺盛,谛听工作繁忙程度多多少少降低了一个烈度。 杨菁这两天在卫所,闲来无事就躲在档案室里画连环画。 小宝如今在云墨书院读书,杨菁之前为了哄他睡觉,就画了不少《西游记》的连环画。 时间有限,她又比较懒,再者,小孩子也不好看太多这类东西,以免玩物丧志。 只有小宝功课完成得好,或者又受到先生的夸奖时,杨菁才抽空给他画上几幅新的。 最要紧的,她得一碗水端平,到底给阿绵画的也比较多,不过画给阿绵的一部分画,只能夜深人静,姐妹两个躺在卧房,点着灯烛细细品,慢慢讲,不大适合让外人见。 《西游记》却是老少咸宜,直接摆在书房任人翻阅。 就这么闲来无事慢慢画,算一算,如今《西游记》大概有四十多话,已经画完了‘大闹天宫’等精彩戏份,刚画到‘五行山下定心猿’,反正是要紧关头,引得小宝挺心急。 小宝还好,他乖,又有阿绵管着,阿绵一开口,小孩子心里痒痒,也只敢拿可怜巴巴的眼神去看杨菁。 但他拿到书院,别的同窗们看过,却是抓心挠肝,恨不能把现有的都翻来覆去翻烂,仍是不过瘾。 最近市面上已经出了许多坊本。 这市面上现在就有《大唐西域记》,是玄奘法师的弟子编纂的,后来又有了一些各种版本的说经话本。 什么《大唐三藏取经诗话》之类。 本来这些书卖得不温不火,结果云墨书院一干学生,好些都蹦出来要买书,最近也算是红火起来。 商人们对赚钱的事,最为敏锐,很快就有人盯上话本,近来市面上出了各种各样的画册。 虽然有些粗制滥造,但也有不少精工细作,杨菁都跟着受益,还淘到过不少有趣的画册来着。 因着自己也买,杨菁对这些画册的价格心里有数。 那些粗制滥造的且不说,正儿八经的精装画册可不便宜,而且销量还很高。 京城有孩子的富贵人家,但凡出了新的,大部分都一收就收上好几套,完全不讲价。 杨菁真觉得,这买卖,她能做。 而且她本来就要磨练画技,平时都要画一笔,兼着赚点银钱,没有不行的道理。 第268章 小报 身为谛听的刀笔吏,官虽不高,可杨菁想赚钱,还真只有写个话本,画个连环画之类才行。 大齐承前周律法,各级官员,也是严禁经商。 润笔费用,是官员们能拿的最舒服,最光明正大的外快。 当然,对于经商这事,朝廷控制归控制,真想控制得住也比较难。 很多高官显贵,自己当然不可能从此贱业,可大体看看,凡是能叫得上名号,能赚钱的买卖,哪个背后不是他们在撑腰? 自己不做,有的是门人可以帮着做。 杨菁一个小小的刀笔吏,别说她,就是黄使还没有门人可用呢,连他家的亲戚都没敢沾染。 最主要的也是黄使出身贫寒,家里人都是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就算让他们经商做买卖,他们也做不来。 小一辈的倒是都让读了些书,有几个还读得不错,背靠谛听,在资源方面,他们家孩子想读书,并不比一般的世家大族难,但真想读出来,也还得有些年头。 杨菁考察了下京城的话本、画册的市场,看了看市面上盗版的《西游记》。 其中一部分,还是画得比较有趣。 甚至还出了一堆番外,孙悟空和东海公主二三事,嫦娥绯闻之类,有些故事讲得不行,画得很香艳,也有妙趣横生的。 虽然好像和她印象中的《西游记》是一点关系都没有。 她琢磨了下,就试探着想画点东西去投稿,结果一接触外面的书坊,顿时就被这帮人的黑心程度惊得不轻。 也不是说一点都不赚钱,只是她又是女子,又没名气,还不好打刀笔吏的招牌—— 人家怎么可能不欺生? 润笔费一丢丢,还想垄断,所有书坊好像都商量好了,谁也不肯提价。 杨菁:“……” 行。 杨菁一边从脑子里搜刮记忆,整理《西游记》,一边正儿八经地写了份申请——请恢复谛听小报。 他们谛听以前曾经主办过小报,一般半年出上一两、版,刊登的都是些律法知识,朝廷新出的政策,半年里各地发生的大事,有时候还张贴悬赏告示之类。 那时候京城各种小报都不少。 后来周惠帝闹出的新鲜事越来越多,小报也不讲究,天天整宫闱秘闻,写皇帝和各个妃子,周惠帝大怒,就把这些小报都一锅端取缔掉。 谛听当时也受到些打压,势力大为缩减,自家的小报,很快就办不下去了。 黄使说起这个,偶尔也有那么些失望。 现在谢大公子执掌谛听,最近虽说没有大规模的招兵买马,但资金上可比以前宽裕得多。 前阵子,户部和陛下打擂台,给钱给得很不及时,他们掌灯使还直接进宫掏了陛下的钱包,掏得次数多了,陛下也心疼,四处乱躲,掌灯使就直接找皇后娘娘,皇后娘娘总不会随意躲他。 反正闹了一场,如今谛听上下,资金十分充裕,论钱多,在京城各大衙门里,怎么也能排在前列。 卫所这边,黄使每日变着花样套经费,置办更换下桌椅箱柜,多备些蜡烛,食堂搞点好食材。 淘换下来的那些,自然是便宜出给自家人。 杨菁就买下不少好木料,花的钱连正经去买料子的三成都不到,现在她和阿绵用的书柜,就是卫所这边淘汰下来,拿回去让杨震带着木匠翻新改造后的。 算了算底账,又盘算了下印刷的本钱,其实谛听在印刷这一块儿上并不多费什么银钱,朝廷有自己的纸坊,印房,谛听都能成本价借用,便宜得很。 黄辉想罢,看完杨菁递送上来的,有关恢复谛听‘小报’的申请,就盖了章递送上去。 都没等到隔日,批复就下来,谛听还专门成立了个‘报司’。 甚至把个紫衣使杨慧娘薅出来充任司长。 而且,小报不是半年报,完全按照杨菁的规划,准备做成日报,一天一版。 整个谛听,各大卫所,能写会画的‘精兵强将’们都得了消息,被派下任务。 这下子,谛听里鬼哭狼嚎,到处有人追问到底是哪个孙子没事找事,看不得旁人清闲。 黄辉被吓得打了一激灵,好几天都不敢提着他那茶壶,去找几个老搭档喝茶。 杨菁也很是无奈。 明明是给自家赚外快的大好事,一个个,怎么都这般没出息。 再说,掌控舆论的重要性,别人不知道,他们谛听的人怎么能不清楚? 玩弄舆论,卫所上下可没外行。 想当初他们入门培训,相关课程乃是重中之重。 好在杨慧娘很靠谱,小报这东西也有先例,杨菁又给制了几份样板送上去。 头开始做,杨菁也没想弄得多复杂,设计了个时政要闻的板块,刊登朝廷新政,还有个常识板块,打算以后教给老百姓一些常识知识,比如律法常识,比如一些小病小灾,在家里有什么急救妙方之类。 再有一个板块就是诗词歌赋,科举文章。 之后娱乐版块,她夹杂私心,给自己的《西游记》做专栏。 广告之类,以后可以慢慢增添。 杨慧娘看了就觉得小菁娘脑子灵活,设计得不错,直接拍板决定。 于是在一个不前不后,没什么特别的,七月二十日的晚上,谛听印刷的五百份小报,被暗了的白望郎们弄到街上,三文钱一份,很低调地卖了出去。 连着三天都没卖完,大概每天也就是卖个两百来份。 黄辉也不着急。 以前谛听的小报,都是分派给各个衙门,连卖钱的概念都无。 这回他们一样是当任务工作,真没太放在心上。 结果到了第四天,五百份一份都没留,就连前头几日留下的那些,也通通被买了去。 黄辉回家,还听隔壁邻居家的小孩子在门口嚷嚷,什么‘齐天大圣孙悟空’,什么‘美猴王’,抡着根柴火棍四处乱捅,差点捅到他身上。 还有云墨书院的小书生们,专门来找小报。 他们都是借阅过《西游记》的,只不过毕竟是借阅,看得很不齐全,市面上仿的也五花八门,与他们从小宝处看到的完全不同。 这回忽然发现,谛听衙门刊发的小报中,竟然有《西游记》,一时大喜,自然纷纷来求购。 第269章 爆火 景圣二年,七月最后的这七八日。 京城上下皆点燃了一把名为《西游记》的大火。 上到王孙公子,下到贩夫走卒,人人嘴里念的,耳朵里听的,都是那只猴子。 齐天大圣孙悟空! 如果是别的书肆、书坊出的报纸,这等时候可能早就不停加印,能赚多少钱就赚多少钱。或许这小报还不至于火爆到溢价十几倍、一张难求的地步,但毕竟是谛听的买卖,哪怕要加印,也要提前审核报批,不能说市场需要就立马放开手脚大印特印。 杨菁是想通过谛听小报来赚银钱,但人家谛听创办它,主要目的却不是赚钱。 就像杨菁写申请,她也不会写什么“因为外头的书肆给我的润笔费用我不是很满意,所以咱们还是自己干”。 她写的也是教化百姓,能令百姓更熟悉朝廷新政等等。 随着报纸流行,引人注目的也不独是《西游记》,像他们那位皇帝设立的一些和前朝有所不同的政策,比如税制就有变化,田赋、徭役,杂税等,皆折算银两,按照田亩和人丁以银钱交纳。 报纸上就登了怎么核算自己该交多少钱,给出了一个特别简洁的公式,哪怕是不大有文化的,只要稍稍懂得算数就能算得出来。 即便老百姓自己不会算,出去找人算一算,好歹也能做到心里有数。 报纸上还普及了许多小常识,像什么样的野菜能吃,什么样的植物有毒,一旦中了毒该怎么办,这些都很有用。 老百姓们可能没读过什么书,但谁都不傻,但凡能节省家用,能给自家省钱的东西,大部分人,肯定很乐意去了解了解。 报纸又不贵,只要三文钱。 而且完全可以好几家子合着买一份,大家一起看。 到了七月底,谛听的小报就成了京城最流行的话题,亲朋好友见面要是不聊两句,都显得落伍。 偏谛听反应相对比较慢,加印这事,还得再多等两日,这一稀缺,更多人四处找谛听小报。 他们谛听这小报,也便更出名。 杨菁回到家,连小宝和阿绵都在收集。 阿绵把小宝收集到的一通没收,整理出厚厚一沓,还无师自通,穿好孔,拿针线编了细绳缝好。 “阿姐,我只差二十六号和二十九号的‘谛听小报’了。” 小姑娘眼睛圆圆,忽闪忽闪。 好可爱! 杨菁可受不住这个,哪有不答应的道理,给她,给她,要什么都给她! 小报办得红火,销量越发高,从一天五百份,出到八百份,七月底,出到一千份。 八月,谛听的报纸传出京城,两千份没打住,到八月底,五千份没打住。 杨慧娘琢磨了琢磨,暂时没印到一万份,只印了八千份,仍是通通卖完。 一份三文钱,刨除成本,大概能赚一文,八千份加起来也不过八千文,八两银子而已,不算多。 但这是一天的赚头。 接下来只会更多。 一众投稿的刀笔吏都拿到了颇为丰厚的润笔。 黄辉也写了两篇关于政策的解说文章,拿了一两多,就算是略作尝试。 杨菁这七月份几日加上八月,一共拿了九两半。 加上她的月俸,还有其它各种进项,刨除给家里的家用,给小宝和阿绵的零用,一共还攒了足足十两银子。 最近京城房价总体平稳,略有些小升趋势,杨菁看了几套离梧桐巷不远处的小宅子。 面积都比较小,不过两间瓦房配个小院,临街,收拾收拾还能拿来做点小买卖。 宅子比较旧,要价不高,一套要八十两银。 另一套稍微贵些,面积略大,也比较新,要一百一十两。 杨菁算了算,以现在的攒钱速度,连一年都不用,她就能给阿绵攒下一套宅子做嫁妆。 说不定还能买面积更大、更好的宅子。 而且他们的报纸销量离饱和还远,杨菁和慧娘姐商量过,想增设一些副刊之类,看这架势,一天卖一万来份那是轻轻松松。 尤其是通过谛听的消息网,驿站等,从京城向外辐射,全大齐各大城市都铺设下去,一万份也绝对不够用。 不过这一增副刊,对稿子的需求量也随之加大。 梧桐巷卫所,目前就兼职‘编辑部’的角色,刀笔吏、白望郎等所写稿件,以及其他来源稀奇古怪的稿子,都先从卫所这边过一遍。 这日一大早,杨菁从德馨堂出来,就看整个后院瘫了一地人。 周成黑眼圈重到比自家养的黑狗崽子还黑。 “……刚才郑家那一家子,就半年前来了咱们这儿二十一次的那一家子又来闹了,这回人家闹得有理有据的,说是从咱们小报上看到,要是他们儿子不奉养他们,他们就是可以告儿子不孝,我——” 周成恨不能一张嘴吐出一嘴的恶毒话,使劲拍了拍胸口,自己给自己顺气。 杨菁哭笑不得:“还老样子糊弄过去就得,反正他们也就是跑咱谛听来耍耍威风,怎么不敢到人家李家村去闹腾?” “他们敢去?真去了打死都没人会理。” 二十年前,郑家一家子生了个孩子,结果孩子有病,一看就养不大,寒冬腊月地就给弄到外头山上扔掉。 就有个破烂肚兜,连件棉包袱都没给包。 结果,李家村一对夫妇去媳妇娘家,绕了个近道,正好路过,就听见雪地里有小孩儿哭,两个人凑前一看,一个出生没几天的娃娃冻得浑身青紫,眼瞅着要不行了。 那媳妇赶紧解开衣服,把小孩儿贴在胸口给他暖着,也顾不得回娘家,直接回到村子。 这李家夫妻两个,掏家底请大夫,费了老大力气,总算把孩子养活过来,四处问了半天,还找了里正,想找找孩子的亲人,结果怎么也找不到。 没办法,孩子身体不好,两口子心地良善,那媳妇也是刚出了月子,奶水还算足,就说一个孩子也是喂,两个娃娃也是养,干脆就把那孩子养在膝下。 一养二十年。 这孩子是真有点难养。 是早产儿,一身病,头两年,李家两夫妻真是一宿一宿地睡不踏实,有一点动静就起来看。 “人家辛辛苦苦养大了,呵,现在想摘桃子,凭什么?” 周成想起郑家一家不讲理的货色,就脑袋疼。 第270章 好奇 杨菁递给周成杯茶,让他缓缓神,别多琢磨,趁着这会儿德馨堂消停下来,赶快去帮忙审稿。 如今卫所上下,但凡识文断字的,都身兼数职。 周成气得难受,茶都不想喝。 其实也不能怪他不舒服。 被遗弃的那小娃娃能被养活,他养父养母真是费了老大的力气,因着他体弱多病,两口子担心他吃不了务农的苦,又看他确实有脑子,甚至挤出钱供他读了书。 一开始就是想读个两年,认识些字,能谋个清闲活计养活自己,不成想这孩子竟还真有天分,也有运道,认识的先生惜才,一路供他读,养父母一看如此,也不想耽误孩子,举全家之力,再穷也没让他放弃。 如今,这小子已是正儿八经的秀才公。 马上人家李家就苦尽甘来。 郑家两夫妻竟然找上了门。 看他们那架势,肯定从一开始就知道李家的儿郎是自己丢的孩子,一丢就近二十年,孩子出息了,他们倒是上门认亲,非要把孩子给认回去。 这事闹得沸沸扬扬,李家心存顾忌,怕对方坏了孩子的名声,读书人嘛,名声要紧。 郑家这所谓的亲生父母,却是不管不顾,什么都不在乎,胡搅蛮缠,带着一大家子人纠缠上去,非要让他回郑家。 李家夫妻两口子其实心里忐忑,很怕他们闹大了影响儿子,都动了撒手的心,可李大郎死都不干。 两家离得又不远,李家从来没有隐瞒过孩子的来历,他们若真心想认亲,早就能认。 “李大郎也是个犟种,一开始闹到咱们卫所,给他出了多少主意,就郑家那样欺软怕硬,窝里横,收拾他们还能多难?结果李大郎说死都不肯跟郑家一家子走,看都不多看一眼,就死犟着不搭理。” 周成叹气,“也罢,回头我自己找人给他解决了了事。” 郑家两口子,并小儿子小闺女,都是好吃懒做的,也就靠着爹娘年轻时还算能干,积攒下点家底度日。 他家以前有个大儿子,倒是个老实人,一直一心一意供养双亲和年幼的弟妹,结果去年年根底下,出去给人做活意外失足落水给淹死了。 他去做活的人家还算有良心,帮着处理了后事,还给赔了三十两银子。 郑家这夫妻俩,就靠着他儿子的血,过了一段锦衣玉食的好日子,可银钱一耗完,连以前能凑合的日子,他们都过不下去,居然想起来近二十年前自家丢的那个娃。 杨菁和周成歇了半晌,回去继续审稿,一边翻五花八门的稿子,周成就谋算怎么给李家那一家子老实人,把他们家的事收拾清楚。 “不是我特别爱多管闲事,主要是郑家这一家子不识数,整日到卫所来堵我,一天天的,忙得前后脚不着地,哪有时间听他们吠叫。还是得想法子把人弄出京城,越远越好,省得麻烦。” 李大郎是正经读书人,他自己犟,但若真让他自己和亲生父母对上,到底是他吃亏。 “这世道真是让人越来越看不明白。” 人家辛辛苦苦把孩子养大,所谓的亲爹娘敢来摘桃子,左邻右舍,族里村里,大家吐沫星子都能把这亲爹娘给淹死。 也就是刚经了一场离乱,李家村人丁不旺,李家这两口子也住得偏僻,族里没什么人,才能让他们如此嚣张。 周成眯着眼琢磨了半晌,“唔,马王八最近都在做什么?” 杨菁抬眸看他,失笑:“马王八刚生了个小儿子,最近都不出门,天天守在老婆孩子身边哄儿子呢。” “嗯,回头找他说说,像郑家这样不要脸的东西,那真得让更不要脸的人来收拾。” 杨菁顿时无语。 以前周成多老实的人,单纯善良,有一双清澈的,像小狗一样的眼,天天只想混吃混喝,最近居然也学会了那些脏手段,唉。 人啊,确实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倒也无所谓,恶人就需要恶人磨。 杨菁扫了一遍各类投稿,抽出来一篇,有点意思。 投稿的不是什么文人墨客,就是举院街上点心铺的老百姓高娘子。 她家的点心做得一向好,杨菁每回哄辛娘子,还有小宝和阿绵,多是从他们家买点心。 高娘子写的稿子挺质朴,就说他们家的灶神显了灵,每天都下凡来挑她做的最好吃的点心吃。 现在她天天做一堆点心,哪种灶神喜欢,她就多做哪种。 杨菁不觉扬眉,稿子抽出来细细看,周成扫了一眼就笑:“不知是哪个小贼来偷吃偷喝。” “不对,不对。” 高娘子的稿子写得细腻而真实,比如说她写自己做好了点心,厨房门窗闭锁,从不打开的痕迹,点心柜子也上锁。 有好几次,她甚至全程都不曾离开厨房半步,绝对无人出入。 她做的那点心,四边完整,只最中央的位置缺了一小块儿,若真有贼,也是个肉眼不可见的贼。 “这灶神都下凡一个多月,就可着她们家的点心吃,平时我去他们家,也见过高娘子做饭,鸡鸭鱼肉都做得好吃地道,哪家的灶神这么嗜甜,只吃点心?” 杨菁也是起了好奇心,下了值,直接去了点心铺。 今儿高娘子做了好些金银夹花平截,各种口味,杨菁已是点心铺子的熟客,高娘子赶忙从柜子里提出一屉,掀开纱布。 “哎呀。” 最中间的一圈点心,中间都平平整整地缺了一块儿,四方块,拇指肚大小。 高娘子一下子笑起来,“今儿咱们灶王爷爱吃胡桃仁,这几个胡桃仁都被他老人家挑走喽。” 一边说话,高娘子一边给杨菁拾点心。 她家的点心都搁在柜子里,柜子占了一面墙,杨菁绕着柜子转了一圈,四下里敲了敲,想了想出门叫住个白望郎,从他袖子里摸了他们常用的透明墨汁过来。 杨菁直接将墨汁涂抹到柜子内外,墙壁,地面上。 “这墨直接吃都没问题,绝对无毒无公害,我就是想知道知道,咱们这位灶王爷他长个什么模样。” 高娘子:“??” 第271章 灶王爷 杨菁期待灶王爷,期待了一整日。 她在卫所絮叨了好几回,闹得连刘娘子,黄使,小林,周成一群人都跟着好奇。 主要是点心铺那边,掌柜的、高娘子、伙计们人人言之凿凿,杨菁也去看过,以她的眼力,没发现外贼出没的痕迹。 至于内贼。 呃! 高娘子是和气人,自家经营的点心铺子,伙计就是她大小子和二闺女,还能克扣自家孩子们的嘴不成? 各色点心,儿子闺女随便吃,不说吃到腻,反正但凡手头有旁的,小孩子们根本就不爱去近乎那些点心。 一件小事,正儿八经地提出来,倒引得大半个卫所,一众吃货,都好奇心大起。 “话说这灶王爷,我小时候听我娘说起过,灶神名隗,状如美女,若能遇见,我还真想看看,那到底是不是位漂亮夫人。” “咳。” 黄辉瞪了口无遮拦的小林一眼。 谁不知道灶王爷是天帝督使,到了月底,他老人家要上禀一家的罪状,可夺全家寿命,罪过大的,要夺一纪,一纪就是三百日,罪过小的,有可能夺一算,一算就是一百日。 百日虽不多,可若是月月被夺去,哪里还能得长寿。 人家那些高官显贵,还知道拿些美酒美食,供奉灶王,好让灶王能多美言几句,这帮小子倒是心大。 黄辉看着他们如此四处蹦跶来蹦跶去,深觉自己老了。 第三日。 杨菁立在点心铺的凳子上,点着蜡烛照柜子里外,就看见了‘灶王爷’的小脚印。 脚印小小的,好像还有条大尾巴。 一路跟着脚印,轻轻挑开柜子侧面一块板,又沿着柱子往上,就在房梁上看到了一只大眼睛、大尾巴、巴掌大、毛发灰扑扑的灶王爷牌小松鼠。 小松鼠两只前爪捧着个漂亮的胡桃仁,吃得津津有味。 杨菁一手抓着房梁,几乎离着它只有半臂的距离,小东西居然一点都不见害怕,眼珠子滴流乱转,竟嗖一下,窜到杨菁脑袋上去。 高娘子:“……” 点心铺上下,一时都有那么一丢的失望。 “怪不得灶王爷天天就照着有胡桃啊,杏仁啊之类的点心挑,我还当是货郎给寻的货好吃。” 高娘子叹了口气。 杨菁试着把小松鼠放了手,可这小玩意也不知哪里不对,扒拉着她的袖子不撒手。 周成比较会看,说最多也就三个月。 杨菁和高娘子,还有伙计们一块儿四处翻了半天,没翻出它爹娘,倒是发现它最近的活动轨迹,就是点心铺的房梁上。 好像留它继续装灶王爷,的确不大合适。 人家高娘子侍奉灶王爷,心里还比较乐意,但好好的点心全喂了松树,唉,她乐意,她男人,公婆也要有意见。 杨菁干脆就顶着它回了卫所。 小松鼠实在活泼可爱,而且不知是不是从小在点心铺子里见的人多,它和人亲昵得很。 目前为止,杨菁可以随意上手撸。 周成可以小心地摸摸它的小脑袋瓜,但是尾巴不许他摸。 其他人上不了手,可在它面前步的距离,它也不躲。 这小东西还知道个眉眼高低,黄辉头一次见它,也没伸个手,它就主动蹲在黄辉面前,两只小爪还似模似样地拜了拜。 小林:“……成精了,没准还真是个灶王爷的小耳目。” 小东西着实可爱。 卫所一干人也便不介意它在眼皮子底下出出入入。 杨菁考虑了下,也就没硬要拿去放生。 反正不打算关它,它要是愿意在卫所安家落户,那大不了让乖乖注意关照,别让一群狸奴把它当了点心。 不过看卫所的小狸奴们高冷的模样,看它仿佛看智障,似乎并不想拿它打牙祭。 待小东西再长大些,想投奔自由,便也由它去。 杨菁一念至此,就和周成去搜集了一堆破木头,削削切切,拼出来个木箱子,直接拿铁链挂在院子里的一棵大松树上。 入口就开了个圆洞,直径也就拳头大,小东西进出自在,狸奴们钻不进去。 又翻出点绳索啊,碎木头,搭了木桥,弄了绳梯,也算方便它上下。 周成还想弄点茅草什么的,往里面垫一垫,反正箱子顶能直接打开,清理也方便。 黄辉笑眯眯给他拦住:“别管它,小东西又不傻,它若喜欢,会自己筑巢。” 果然,没过几日,小东西就自己叼来好多干草,树叶,树皮之类,它还整了些羽毛,看着像自家鸽子的羽毛。 小松鼠实在讨人喜欢,卫所上下把它惯得不像样。 杨菁现在一进食堂,就能看见搁在窗台上的小碟子,里面一堆各种各样的坚果。 他们黄使假公济私,把卫所的一半新鲜水果,给换成了坚果。 周成这么个吃货,以前啃水果没个够,现在舔着脸一本正经道:“坚果好啊,胡桃仁多好吃?也贵得很。” 杨菁:“……” 反正水果还是剩下一半,差不多够吃,坚果同样营养丰富。 杨菁失笑,正好食堂炊烟袅袅,她也进去尝了尝新出现的当红美食——栗子粥。 刘娘子先拿糖浆熬过栗子,粟米熬煮开了花,冒出油,才把裹了糖浆的栗子下锅,稍稍熬煮,软糯香甜,入口即化,吃起来再顺口不过。 黄使一向不太喜欢那些黏糊糊的食物,这回因为厨房做的栗子粥,居然对粥米之类大为改观,十几年不爱喝的东西,也品味起来。 这八月一过,天气渐冷。 刘娘子给大家伙吃粥,也算是正当时。 不过这一入秋,到了秋收时节,卫所上下都提了一口气。 一到这等时候,若得丰收,自是喜悦,但租税之类,这等时候也最为紧迫,老百姓们是一边忙地里的活,一边还得琢磨给朝廷和主家交钱交粮。 黄辉,以及卫所的一帮老刀笔吏特别有经验。 “现在新朝,到底怎样还不知道,反正在前周,每每到了眼下这等紧要时候,京城周围那些牛鬼蛇神就都冒出来,各种乱七八糟的事,应有尽有,好多咱们这等老江湖都想不到。” 第272章 身娇肉贵 黄辉想到过去,也是幽幽叹气。 记得前年这个时候,有一整个村子的村民被个所谓的‘揽户’给坑骗了,说是能代交税,结果卷了一个村子的银钱跑路,村民们眼瞅着就是钱粮两失。 乡亲跑到卫所哭。 上头也大怒,生怕一个村子的钱税打了水漂。 谛听上下,十几个卫所,几百口子人发动起来,四下搜寻追捕,花了小半个月,最后好歹把人给追回来。 可谛听这边,人吃马嚼的,花的钱算一算,跟他们一个村子交的粮税比,好似也没少上太多。 没办法,卫所养的马都是好马,要吃的就是精料,去各地驿馆也要付钱,自己,还有联络别的地方的兄弟也得管吃管喝,还得给工钱,杂七杂八加在一起,账单汇总了下,黄辉一看,肉疼得要命。 “咱们卫所在京城,还算好的,外头那些飘着的兄弟都被分派了任务,各个村子都得盯着,谁家辖区出事,所有人一起吃瓜落。” 黄辉叹了口气,“看看今年怎么样,不过,咱们陛下是个懂农事的,以后的税都折算银钱,是个定数了,应该没以前那么多的麻烦。” 就怕上头的政策是好,下头执行的人却不消停。 偏偏这等事就得靠底下的胥吏,那帮人有自己一套办法,拉帮结派,欺上瞒下的,谁也没辙。 杨菁想了想,干脆最近几期报纸上多刊载粮税方面的信息。 规则,标准,账目一类,尽可能详细。 老百姓们在税上吃亏头痛,其中很重要的原因,就在‘不了解’这三个字上。 县衙的那布告,就不是给老百姓看的,别说农民乡亲们,杨菁自己去读,有时候都读不懂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寻常百姓,识字的才有几个?哪知道那些之乎者也?在报纸上,杨菁就强烈建议,一切都是大白话,能有多白就有多白,不识字的老翁听人读一遍,也得很快明白这讲的都是些什么,才算恰到好处。 八月一过,卫所这边果然忙碌起来。 和黄使担心的‘税’倒是没太大的干系,纯粹是陈泽不做人。 他要带着他那群龙子凤孙们去皇庄亲自过丰收节,下地收割。 上头便发了话,从各个卫所抽调人手,先去地里收拾干净,检查好,还得在一边守着。 反正要保证皇帝和他的儿子们平平安安,开开心心地彰显一下,皇家对农事的绝对重视。 万一有哪个皇子不会用镰刀之类,他们就得迅速顶上,必须包教包会。 杨菁:“……人家皇庄有太监内宦,也有佃户,用我们?” 周成:“……我也不会啊。” 他估计比他们那位陛下还没经验。 听说陛下以前在义军时,就是年年带着将士亲自下田种地收割,他身为周家千亩地里一独苗,平日里别说下地,就是亲自动手切块儿瓜孝敬爹娘,爹娘都怕他手疼。 周成一直觉得,他这么多年娇惯下来,没有变成那种坑爹坑娘坑祖宗的纨绔子弟,实在是祖宗在下头拼命保佑。 唉。 想当年,他有一阵子也想堕落来着。 可每次有那样的冲动,都要出点事,让他看到这世间的可怖和黑暗,出一身冷汗,转头再看自家,简直危如累卵。 周成心头突突的,哪里还敢放纵? 他就盼着家里能平安就好,必要的时候,舍点财也不是不行。 可他就是心里再挣扎,不想当个纨绔,他也不会种地,不会收割庄稼。 上班就是这点不好,皇帝脑袋一热,上头分派任务,管你会是不会,就得去做。 没过几日,杨菁和卫所里一干人都换上漂亮的官袍,一车拉到皇庄,和皇庄的大太监,以及一众佃户大眼对小眼。 金太监:“……” 几个青衣使:“……” 黄辉想了想:“要不分块儿地,让小孩子们先试一试,看看收割庄稼有可能遇到什么危险?” 金太监:“也行。” “我们家菁娘就不去了,女娃娃,细皮嫩肉的,怕晒伤。” 黄辉给杨菁挑了个活,坐在凉棚下,吃着皇庄刚采摘不久的瓜果,有闲暇,有灵感,就顺便画上几幅画。 “等陛下亲耕,菁娘也可以画一画,到时候我来问能不能刊载出来,若不合适,大不了印几幅精装版本的,敬献给皇后娘娘,太后娘娘,想来娘娘们也会高兴。” 黄使这般一提,金太监也觉得很好。 杨菁便坐在凉棚里开始吃瓜看戏模式。 周成拖着肥墩墩的身体,全身的力气都使出去,那高粱就是不听他指挥。 折腾半个多时辰,周成回来瘫坐:“我觉得处处是危险,看看我这耳朵,刚才那高粱杆子抽了我一耳光,你说,我找谁说理去?” “高粱要是抽了陛下,陛下诛它九族有用么?” 黄辉:“……陛下不会诛它的九族,没准诛皇庄上下所有人的九族,或许也包括你的。” 周成:“……” 杨菁哭笑不得。 这应该不至于。 陈泽那人皮糙肉厚,当年杨盟主的兰花使柳月娘,这边烧着开水,那边磨刀霍霍,就要把陈泽给洗刷干净,烫毛脱皮剁碎了煮成肉糜粥,他事后都没找柳月娘算账。 “话说,当初陛下到底哪里招惹到人家柳家娘子的?我问他好几次,他就是不讲。” 谢风鸣不知何时到的,凑到杨菁身旁,一手捧着个西瓜挖着吃,举目远眺,也想起‘陈泽受难记’来。 杨菁组织了下语言,看了看谢风鸣。 “因为他有个好师弟,好师弟为大军筹集粮饷,把兰花使十船粮草都给抢走了,害得兰花使失信于人,差点没被饥民绑起来喂了河神。” “后来兰花使费了好大的力气才脱困。” “也是老天有眼,没几日竟抓住了那位牛人的好师兄,人家吃了那么大的亏,差点没丢掉性命,现在让他师兄拿肉去偿,他师兄能说什么?” 谢风鸣想了想,忽然有点惊讶,扬眉道:“当年的他,就这般身娇肉贵么?竟值得上十船粮草?” 杨菁:“……” 第273章 外号 皇庄内。 一群刀笔吏汗飞如雨,磕磕绊绊地干活。 青衣使们装模作样地做记录,胡乱写一写能挑出来的各种毛病。 杨菁和谛听的掌灯使,声音不高不低地编排——他们那位陛下数年前到底值不值十船粮草? 这真是没个确定的答案。 当年柳月娘可一点都不觉得他值,之所以没炖了他,就是因为‘不值’这俩字。 杨盟主劝她来着,真煮了他,人家有话说,算是两清,这能两清么?那是什么时候,灾荒连年,粮价高到可怕的地步,十船粮草能买多少条性命? 陈泽一条命,连半船都不值。 “若是知道他有今天,当年非让他签个十张八张的欠条。” 奈何,有钱难买早知道嘛。 这边丰收节,陛下亲耕的事忙得风风火火,京城各个衙门,各级官员,都分批过来先排练了一下。 一时间,杨菁几乎见遍了朝中各位大佬,田地里随便冒出个戴着草帽、一身破衣烂衫的老头,都可能是各部堂倌,甚至位居宰相。 后来一想,不久之前,杨盟主还把这群人揉圆捏扁地随意拨弄,谁也不敢在她面前倚老卖老,基本上杨大盟主出没时,他们都是夹着尾巴恨不能躲多远就躲多远的主。 杨菁琢磨了下,敬畏瞬间都去了。 这日,杨菁照例拎着画笔,宣纸,窝在凉棚里绘金灿灿的庄稼和干活的农人。 用墨设色都是有多浓艳,就弄得多浓艳,完全不是当下士人喜欢的风格,皇庄这一帮佃户和宦官,却人人喜欢。 他们也夸不出什么动人的话,反正只知道,过来看一眼,便浑身有劲,干活都觉不到累。 杨菁刚调了一下一家佃户的肤色,还没动笔,就见黄使脚不沾地地从外头‘飞’进来,脑袋上沾了一脑袋乱七八糟的高粱杆子,进了凉棚,一脸凝重,四下扫了眼,点了杨菁和周成两个。 “菁娘啊,你带小周,你俩,嗯,赶紧去朱雀大街那边增援。” 朱雀大街上出了事。 就今天早起,一大早,天还没亮,倒夜香的周阿伯走到朱雀大街,远远就看见个披挂着五颜六色衣袍的‘山魈’。 黑乎乎的,长着毛,戴着个面具,看不见脸,手里提着个人,趴在朱雀大街最高的那个有酒茶楼顶上,一阵捶胸顿足的嚎叫。 眼看着周阿伯过来,‘他’蹭蹭地就从屋檐上飞身而下,周阿伯顿时晕死过去。 等他被人叫醒,天都大亮,说了这事,人们也不太信,可爬到茶楼楼顶上一看—— 真有个死人! 如今整条朱雀大街都被封锁住。 杨菁和周成到了地方,杨慧娘也在,还有一些不太熟悉,但提到名字就让人心里一哆嗦的谛听名人。 像楚令仪,还有杨菁这样,在新人里算小有名气的,此时都算不上什么。 周成左看右看,一头雾水。 杨菁却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周阿伯说了,杀人的是个山魈。 山魈这俩字一出,注定了这案子就不寻常。 当今陛下,以前还是义军首领时,因着起家是在山里,第一波班底还是一群山民。 他一直便有个绰号,就叫‘山魈’。 现在可能没人敢当面叫他,但他那些还活着的对头,私底下可没少埋汰他,说他是个粗鲁的怪物。 如今知道这个外号的有一大堆,提起‘山魈’杀人,就好似意有所指一般。 谛听不可能不关注。 屋檐上挂着的死者,只穿着亵衣,头发散乱,杨菁远远打量了一眼,脚上还穿着睡鞋,显然是睡梦中被人杀死。 这人看着二十四五岁,手脚粗糙,皮肤古铜色,手腕上戴着的五彩绳倒是熟悉。 不用杨菁说,周成就道:“官府的人,那绳子是端午那会儿,京城以及周围各个衙门发下去的‘避五毒’。” 他们谛听也分发了不少,杨菁就给阿绵和小宝都佩戴好,还在绳子上缀了药石,能避蚊虫。 【垃圾!】 杨菁的目光一落在死者身上,屏幕一闪,出现两个硕大的字。 【獐头鼠目,蚂蟥蛀虫,恶心的小鬼,毫无用处,还敢妄想入我魔尊麾下,做梦!】 杨菁失笑,她现在对眼前这屏幕的语言解读,最起码能达到十二级。 也就是说,这死者做过恶事,但是个小角色,没有什么能扬名立万的大成就。 他戴着衙门发的五彩绳,也就是说,这人是衙门胥吏。 杨菁飞速地拨动屏幕,搜罗京城以及周围各个地方县衙,府衙的卷宗档案。 她也是最近才玩熟练比较智障的系统屏幕,所有她看到的,听到的,甚至想到的东西,这个屏幕都有记录,只一动念便能搜寻,可比电脑快无数倍。 就是不知是不是储存的东西越来越多,它突然冒出来说话的时候倒是越来越少。 不过,暂时倒没发现有卡顿现象。 杨菁觉得,哪天它开始卡顿,那才叫有意思。 一份档案迅速被搜到,铺展在眼前。 “慧娘姐。” 杨菁抬眸扫了一眼,走过去对杨慧娘道,“我记得我在卷宗里见过死者,应春县的仓曹佐吏,叫黄大牛。” 杨慧娘一怔:“应春县的人?” 怎么会死在京城? 有了明确的线索就很好办,白望郎迅速行动,很快就将死者的情况摸得清清楚楚。 这人确实是黄大牛,应春县人,仓曹佐吏,专门负责核定田亩,征收田租。 此人在县衙做事,已经有七八个年头。 一说到他的身份,一群刀笔吏顿时便心生猜疑。 杨慧娘也不觉蹙眉。 前朝那些胥吏都是什么样的东西,杨慧娘再清楚不过,尤其是这厮管核定田亩,一管就是七八年,里面的猫腻说出来都嫌嘴脏。 虽说先入为主不大妥当,可像这样的小吏,谛听若着意调查,基本上和透明的差不太多。 周惠帝晚年昏聩,朝中胥吏十个里得有五六个罪大恶极,杀一百遍也不嫌多,剩下的也多是中恶、小恶,清白无辜的寥寥可数。 死者黄大牛,就有个外号叫死要钱。 交税的百姓到应春县的仓库交税,那真是每走一步,都得金钱开路。 第274章 世情 杨菁记得,杨盟主刚离开魔教那会儿,曾经动过找个太平的小村子,置办些田亩,过上美好的田园生活。 杨盟主自己也没什么种地经验,但她带出魔教的那些人,有好多会种地。 可刚要安家落户,正碰见村子里交税。 一众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农民,扛着粮食去见胥吏,结果先掏一笔‘看米费’。 没错,人家小吏过来看你家的米粮,需得给人家钱。 看完了,还有‘仓廒费’、‘挂号费’、‘税单费’……各种各样的费用在等着。 你每走一步,就得交一步的钱。 杨菁估摸着,可能你说上句话,都得收你说话的费用。 好好的粮食,到了这帮胥吏嘴里,就是什么‘陈米’、‘次米’,任凭他们张口一说,老百姓是什么办法都没有的。 杨大盟主那时候,好杀人的毛病还不是很严重。 她那时候杀的大部分都是好勇斗狠的江湖人,别管正道邪道,自己撞上门来找死,你不杀人,人便杀你,她也没有办法。 说起来,还真是因为这帮胥吏,牵出萝卜带出泥的,杨大盟主开始和士绅阶层为敌,喜提‘魔头’头衔,也注定了她的前路艰难。 杨菁也是来到这个世界,接受了杨大盟主的记忆,看到她所经历的那些事,才真正明白,原来穿越小说里,随便穿个越,拿到外挂,就能大杀四方的事情,其实不靠谱。 除非你能让所有人的思想都和你一样,你能控制别人的心,否则,你能力再强,也不见得能成功。 杨盟主也不算特别失败。 从魔教闯出来,闯下偌大的名头,想做的基本上都做到了。 只是最后抵抗不了大势,扛不住人心思定,输给了人更多,钱更多,得到了更多支持,更了解社会规则的陈泽而已。 杨菁有杨盟主的记忆,从来都知道老百姓们的日子有多么难过。 胥吏们巧设名目,捞钱的手段多种多样,收税这一块儿更是重灾区。 可以说,老百姓们会落难,破产,会家破人亡,别管是因为天灾,还是因为伤病,根由上,大概都和租税脱不了干系。 死者黄大牛,身为应春县衙的小吏,胥吏有的毛病他一样不少,胥吏做的那些吃拿卡要的事,他也全都做过。 卫所派出人手查他有什么仇人。 结果偌大应春县,想弄死他的,略微数一数就得有百十号。 杨菁,周成,还有十几个刀笔吏,看卷宗看得眼睛通红,看谁感觉谁比较像凶手。 “这个郭娘子怎样?” 周成指了指卷宗上寥寥几句话。 郭娘子夫婿去交粮税,与黄大牛起争执,被踹伤腹部,回家吐血不止,卖子寻医,不治身亡,年二十七。 “郭娘子被卖的那个女娃娃,没两日就死了,郭娘子把尸体背回去的,光着脚,一步一个血脚印。” “这等深仇大恨,也就是她只是个弱女子,但凡她有点能力,把整个县衙,所有胥吏都团灭也不奇怪。” “还有这个叫刑昭的书生,刑家本来也算殷实,结果家里祖上传下来的好好的田亩,莫名从好田变成了劣田,他们家求告无门,这事正是黄大牛给帮着办的。” “刑昭老爹老娘都因此被气死了,他也被人痛打一顿,打断了腿。” “这刑昭也有嫌疑,若我是他,拼去这一身性命,也得弄死所有害我家破人亡的家伙。” “可他就是个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书读得还不怎么样,也是个百无一用的主,他能做甚?” 杨菁和周成一通翻,越翻越觉得——就让黄大牛这厮安静地去,这又没扒皮抽筋的,还算便宜他。 若不是有‘山魈’的传言,谛听一行人也不一定能这般上心。 黄大牛是五天前和衙门请了假,也没说要去做甚,他是衙门的老人,也有几分脸面,衙门那边也便没多问。 直到谛听的公函发至应春县衙,那边才知道他的死讯。 “这么个东西,在县衙人缘竟然不错。” 白望郎跑了一趟应春县衙,和他这遍地仇人的状况完全不同,县衙上下,人人异口同声,说黄大牛老实本分,忠诚厚道。 一听说他死了,县衙的小吏个个义愤填膺。 连应春县令刘瑜,居然都知道这个黄大牛,对他评价并不低。 杨菁几个查了半晌,查出一身汗,一干有嫌疑的人,连三分之一都没排查完。 一堆人有作案动机,可查来查去,也只是有动机而已。 就说郭娘子,被娘家接了回去,身体不太好,连眼睛都有毛病,精神也不太行,她难不成还真能变成山魈,杀了仇家? 周成头晕目眩,叹气:“案子那么多,也不一定每一桩都要追根究底,挂起来算了,又不是没挂过。” “若不好挂,随便找个江洋大盗顶了了事,我记得江公子好像在案发地出没过,不如——” 正絮叨着抱怨,两个差役气喘吁吁进门,听见周成的话,眼泪都要流出来:“外面闹起来了,好多人说,说千金楼闯进去个山魈。” 周成一怔,默默探头看窗户外。 明月高悬。 千金楼这等销金窟,正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 杨菁和周成赶过去,千金楼的老鸨吓得脸色发白:“我出来送李公子,一出门就看见了,也就到我胸口那么高,一身花花绿绿的披挂,嗖一下,从东边那片墙上蹿进来,顺着我们家的柱子上了屋檐,眨眼就没了踪影。” “我那群姑娘们可都吓得不轻。” 一群姑娘挤在二楼,泪眼婆娑。 杨菁眉头微蹙,忍不住掩住口鼻,只觉血腥味异常浓烈,顺着味道绕过去,沿着东边楼梯上行,很快就到了一间雅室。 这一上楼,老鸨也闻到了血腥味,心下一惊:“香儿?” 她赶紧推门,一眼看过去,只见一女子仰面倒在地上,脖子处一血口,鲜血甚至喷到了屋顶上。 老鸨双腿发软,瘫软在地,惨嚎道:“哎哟,我的香儿啊,她,她已经是卢大郎的人了,这让我,让我如何交代!” 第275章 随意 “一准是山魈,我瞧得真切。” 不认为自己是在寻花问柳,只觉得自己乃是红尘炼心的李公子,拉着周成的胳膊不松手,言之凿凿。 “今晚晴天,万里无云,千金楼这等销金窟,彻夜都点着灯,灯火璀璨,亮如白昼。” “我向来喜欢千金楼的夜景,香儿姑娘的香闺在一团火热里,唯它独幽静,特别美,贼有意境,正欣赏呢,那东西,那山魈从我眼皮子底下嗖一下上了楼,那速度,真和飞一样,鸟都没它快。” “它就在香儿姑娘的窗户里晃了那么一下,也就眨眼的工夫,顺着柱子爬上去就没了,我一开始都没注意到它往香儿姑娘的屋里去。” 千金楼是热闹所在,姑娘多,客人也多。 老鸨看到了山魈。 李公子看到了山魈。 还有两个姑娘,三个小厮,都曾从各个角度看到了那东西。 这些人描述各有不同,大体却能合得上。 杨菁和周成,还有几个差役提着灯笼,将案发地仔细照了个遍,窗明几净,地面上不见足迹。 死者香儿,在千金楼倒也算不上头牌,但口齿伶俐,相貌乖巧惹人怜爱,前几日办了出阁,‘嫁’与卢大爷。 所谓卢大爷,不算是官面上多要紧的人物。 不过他是宫里现在正得用的大太监,于晋的干儿子。 于晋之前在前周不怎么显眼,但以前侍奉的是贵妃,如今陈泽登基,侍奉孙贵妃的老人都水涨船高,他人年轻,也聪明,被提到皇帝身边培养。 可谓赵三虎之下第一人。 他这干儿子是当年在前周时便是认下的,陈泽知道以后也没说什么,也打算给赵三虎正经挑个干儿子来着。 但以后太监们若想认干亲,都得往上报备清楚,对方是个什么来历,背景是否清白,人品可还过得去,这些都要查。 谛听就负责干这个活。 年初那会儿,离皇宫比较近的几个卫所,前前后后忙了半个月,给好几个大太监查他们的干儿子,干闺女,干孙子,干孙女。 那个月可真是长了见识。 杨菁看电视,看小说,一直觉得宫里的大太监们认下的干儿子之流,都不是好东西,毕竟印象里,在眼下这时代,太监的名声通常不好,会认太监当爹,也都是重利忘义之徒。 结果这一查,不能说没有那等坏得流油的东西,可很大一部分,竟然都还算过得去。 好多太监的家教,比平常人家还严格,敦促子孙或者读书,或者习武,像有两个太后宫里的大太监,养的儿子才二十岁不到,都已经考中了举人,就在云墨书院读书。 教他们的先生讲,再打磨了两三年,考进士大概率没什么问题。 还有太监认了干闺女,千娇百宠,养在深闺,比正经闺秀千金没差到哪里去。 就说这卢大爷,是大太监于晋的亲外甥,纵然他略有些纨绔,不大成器,还是很得于晋宠爱,给买了宅院,置办了产业,教他读书,还给他娶了一房身家很厚的媳妇。 提起这媳妇,周成看看香儿姑娘,又看看杨菁。 杨菁一翻卷宗,都懒得提人来问。 这卢大爷又不是现在才贪花好色! 卢大爷的老婆是商户女,姓韩,还是商人家的独生女儿,说起来这一家子也是遭了刁难,病急乱投医。 太监再不好听,那也是宫里的。 走到外头,个个都是天使,别说寻常官员士绅,就是高官显贵,丞相之尊,见了太监也不好太倨傲。 太监本身没什么,架不住人家能通天。 但凡是走到宫外,哪个太监不是受了天上之人的指派,代表的不是皇帝,也得是太后、皇后,贵妃。 旁人也没这样的脸面。 韩娘子不光嫁给了卢大爷,还自带丰厚嫁妆,且这嫁妆大部分不是女方自己的,双方心里都有数,那就是借嫁女之名,给于晋交的保护费。 于太监是个讲究人,拿钱就好好干活。 这几年,卢大爷丈人家生意做得是水涨船高,钱财数之不尽,他媳妇自然也是温柔如水,贤良淑德,就算男人在外头有些花花肠子,她也从不生气。 说白了,他们的婚姻就是一场交易。 丈夫能让自家太太平平地赚钱,老爹肯大把大把的零花都给她花用,让她穿金戴银,她绝不管丈夫养多少个小,反正养得起。 卢大爷的嫡长子,嫡次子,都是她生的,次子还改了自己的姓,这可极难得,就凭着这个,韩娘子就把丈夫伺候得妥妥当当。 家里的妾也有三四房,韩娘子都没有哪里不乐意。 千金楼的香儿,纵然生得千娇百媚,可到底是青楼出身,也是个可怜人,早就被用药绝了要子嗣的可能。 老鸨在这方面也没瞒着。 “都是为了姑娘们好,当年多少姑娘小小年纪就因着生子丢了性命,生下的孩子也没个好下场。” “进了这门子,只管自己快活就成了,可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东西,越想,日子越艰难。” “香儿通透,自己拢了卢大爷的心,他家的当家娘子是个好人,也是个明白人。” 所以,大体上卢大爷的正妻韩娘子,嫌疑并不很大。 杨菁想了想,回眸看老鸨,老鸨一看她的表情,顿时苦笑道:“香儿年纪还小,还没正经接客。” “再说,我们这地方的姑娘,从来只有卖笑讨好,哪里会得罪人?” 杨菁挑眉:“当真没人痴恋于她?” 老鸨无奈:“世上多得是痴心女子负心汉,从来只有花楼里的姑娘们痴心妄想,那些个男人,逢场作戏罢了,真对青楼女子动真情的,能有几个,反正……香儿是没那个福气遇见。” 她心里明白,卢大爷不过是中意她乖巧懂事,年纪又小,带回去也不费什么事。 杨菁和周成带着人看完现场,差役把尸体搬走,弄回去和前头的死者,死要钱黄大牛并排安顿好。 周成抬头看天,月明星稀,只觉脑袋要炸开。 一个应春县衙的胥吏。 一个千金楼的女娘。 毫无联系,毫无交集。 所以—— “山魈随意杀人玩?” 第276章 不同寻常 ‘千金楼’这件案子闹出来,卫所上下反而提起了精神。 杨菁也感觉眼下这桩案子,开始变得很不同寻常。 香儿姑娘五岁入的千金楼,先做小丫鬟,后长出模样,是个美人胚子,便读书识字,学诗文,学琴棋书画。 千金楼是京城之首,楼里的姑娘随便拿出一个,都是个女秀才。 但培养个女秀才,投入的心力也极多。 香儿自然是很忙碌,长到十五岁,除了偶尔随老鸨出门烧个香,拜个佛,或是哪日花魁出街表演,她给助个舞,轻易没有离开千金楼的机会。 她认识的人,也就是楼中姐妹,最多加上兜售胭脂水粉的小贩,就连客人,在她没正式挂牌之前,都不是她随意能见。 千金楼的老鸨很清楚,男人都有劣根性,别说男人了,谁都一个样,能轻易得到的东西,心里就觉得那不会是个好东西,得争,得抢,那样得来的才香。 为了让自己的摇钱树更香,老鸨可小心得很。 严防死守之下,香儿便很难招惹到足以严重到杀人的仇家。 谛听这边已经将黄大牛祖宗十八代都查得差不多,这个黄大牛倒是经常来往京城,毕竟应春县离京城也不过半日的路程,他到京城主要是去萱草楼等地消遣。 千金楼,他一次都不曾去过。 杨菁这一晚上都没睡,天光微亮,才卷着斗篷躺在卫所的休息室里睡下,昏昏沉沉地,听外头周成几个正发疯,打了个呵欠呻吟:“我估计,像查黄大牛一样再查一回香儿,意义不大。” 她说归说,卫所这边却仍是要查。 黄辉也知道他们辛苦。 但事情就是这个样子,他们做的也就是这样的辛苦活。 经常一无所获,偶尔略有所得。 和黄大牛不同,香儿虽然是个复杂的青楼女子,但她年纪小,经历也少,而且基本上没仇家。 若说矛盾,也就是千金楼里的几个姑娘,起过几句口角罢了。 这点口角,常常会有,也不是什么大事。 香儿又不是头牌,也不是说,她一出来,其他姑娘都没生意做,没钱赚,没好日子过。 她性子也还好,有点普通人的小自私,但也并非嚣张跋扈,纵然不至于人人都喜爱她,也绝不会因为这些许小事,便要杀人。 杨菁从床上爬起来,周成已经连香儿十来岁上,和同屋子住的小姑娘争抢头花的事都翻出来,那会儿香儿挠了人家一把,把对方脖子挠破了,两人结了点仇。 那姑娘上个月刚及笄,现在已是小有名气,叫如烟,算是千金楼第一梯队里的姑娘。 杨菁扫了一眼调查到的东西,轻声道:“专注查她,比查黄大牛容易。” 黄大牛不光是仇家太多,他的行动路线还复杂,这几年里各个村子都跑,还常去外地,实在不好着手。 香儿就不一样了。 杨菁打了个呵欠,先洗了一把脸,翻出卫所的那块大板子。 周成特别有眼力劲,赶紧给糊上了两张大纸,又招呼几个刀笔吏和差役,帮着把最近调查到的各种资料翻出来摆好。 杨菁就开始根据汇总的资料,画香儿最近半年的行动轨迹,至于黄大牛的,他的行动太琐碎,就先画一个月的。 画了足足大半日,杨菁对着舆图看了半晌。 近一个月内,香儿与那黄大牛基本上无甚交集。 杨菁看了半晌,把京城外十里铺,旧码头的位置圈出来。 周成盯了半晌,没看懂:“啊?” 倒是小林看出来,沉吟道:“八月十三,这香儿姑娘与千金楼的琴师去见一位老琴师,去码头坐船。同样是八月十三,黄大牛在码头对面的牌楼处见了几个应春来的老乡,好像是因为田亩核算的事闹了点纠纷。” “事情并不大,也没打起来,黄大牛就是逼着那些乡亲们来来回回去夫子庙那边的仓库拿卷宗,一趟又一趟地跑,结果有几个乡亲实在又热又心烦,说了几句不好听的,吵吵了几句。” “唉,乡亲们都是民不与官斗,也没敢怎么样。” 小林叹道,“可不是所有衙门,都像咱们谛听,一干皇城根底下的老百姓,进咱大门跟回家似的,想怎么闹腾就怎么闹腾。” 几个刀笔吏又将各种卷宗翻了半天,都有些无奈。 “黄大牛与这位香儿姑娘,的确是毫无交集,即便是八月十三这天,两个人都在码头附近,可绝对没碰过面。” 杨菁笑了笑:“不着急,先查一查,这两个人八月十三这一天,都遇见过什么人,什么事,再把他们遇见的人的行动轨迹画一画,看看能不能查到些有用的东西。” 卫所里一干人等,便忙忙活活地开始或者翻卷宗,或者出门跑腿。 正忙。 又死了一个。 同样有目击者,说是山魈杀人。 这回死的是顺顺通车马行的车夫。 车夫是个哑巴,在车马行干了有十多年,做的都是拉货送货的活,连人都少接触。 一个衙门小吏,一个青楼女子,一个车夫。 杨菁、周成、小林:“……” 想了想,杨菁眨了眨眼:“要不咱去找山魈?” 周成:“可怜我家菁娘,真是累坏了。” 脑子都要熬坏掉。 谛听接到的任务,就是要证明这一连串的麻烦,和什么神神道道的山魈一点关系都没有。 是人为的。 小林眨了眨眼:“但现在所有死者,唯一一样共同点,就是都是山魈动的手。” “而且只有山魈,好多人看到,应该是真有这么个东西,别管是不是山魈,反正是有。” 周成叹气:“巡防营的人已经在搜,他们连正休假的人手都叫回去,满京城各个街市,各个犄角旮旯,都在搜,目击者有好几个,但只记得是穿得花里胡哨,带着面具,速度特别快,所有人都只能看见个影子。” 杨菁心下也有些无奈。 来谛听之后,大大小小的案子也处理了不少,像现在这样,明明很多人见到了行凶过程,偏就是一头雾水,还真是头一次。 第277章 冲洗 九月份的天渐凉得厉害。 卫所里已置备了各色炭盆,有些炭的味道到底大了些,熏得人头晕脑胀。 偏京城连出了几件命案,别说陈泽眼睛里不揉沙子,就是当年周惠帝末年,最混乱最会折腾的那会儿,各地强梁动辄杀人越货,也不敢在明面上闹得这般嚣张。 巡防营那帮人都已经病急乱投医,连马王八都被抓了壮丁,一连好几天,都听见有商户抱怨说,有些看着不大像好人的家伙四处乱钻。 杨菁拿着纸笔,按照一行人的描述来画那个山魈。 大概也就一米二三的高度,身体粗壮,体重应该不轻。 他们基本上没找到这东西留下的痕迹,不过一开始那间有酒茶楼的楼顶有个冲撞的凹痕,似乎是山魈踢了一脚。 它速度快,力气也足,杨菁画了半天,仍是把画作扔到一旁:“没用。它可能是个侏儒,可能是个大猴子,猩猩,甚至可能就是某个精通缩骨术的武林高手,目击者除了五颜六色的衣服和面具之外,根本没注意到任何别的东西——” “他速度是很快,非常快。” 正说话,谢风鸣从侧门逆着光,缓缓走入。 周成抬眸看他,一时惊愣。 谢风鸣斗篷挂在臂弯,露出来的直裰右侧染了大片的血迹,血顺着胳膊流到手指上,指尖血肉模糊。 黄辉蹭一下起身,脸色发白。 谢风鸣摆摆手:“没事,只是擦伤,不小心从屋檐上掉下来擦了一下。” 杨菁示意他坐好,拿剪刀小心剪开衣服,周成赶紧帮她搬了两个大药箱,手忙脚乱地找出一堆金疮药。 “我记得黄使有一罐子能烧的烈酒?” 杨菁先让人拿酒,直接在谢风鸣的伤口上冲。 一群人眼巴巴看着,谢风鸣硬生生把已经涌出来的眼泪又给憋了回去,嘴唇一颤,勉强开口:“刚才巡防营示警,看到了那个山魈,我和江舟雪在附近,就去追了一下。” “‘它’力气很大,都没有撞实我,只是擦了一下我就没站稳,瞬间摔下来,速度更是快,江舟雪没拦住,折了剑,去追,也没追上。” 就这寥寥几个字,偌大的卫所,围拢着十几个刀笔吏,却是鸦雀无声。 周成默默把捋着京城各个街市,搜索‘山魈’的计划从脑子里挖出来丢掉。 江舟雪折了剑? 之前这好几日,他们这帮人找不到山魈,其实真是好事。 这要是找到了,追上了,一腔血勇冲了上去,还不让那山魈给拍成肉饼? 全都糊墙上扒拉都扒拉不下来的那种。 杨菁心里更是惊诧,嘴上却不提,认真把谢风鸣身上的血口都冲刷两遍,再用调配好的盐水继续冲洗,仔仔细细,大体确定所有脏东西都冲洗出来,这才糊上一层药膏,拿棉纱布小心包扎固定。 这也不能去打疫苗,只能尽可能小心,然后靠命。 谢风鸣血淋淋地在卫所一坐,一众刀笔吏个个神色凝重。 大家各使神通,将以前藏着掖着的人脉都发动起来,成群,结队出门,沿着‘山魈’出没的街市挨家挨户地去找。 几乎很短的时间,众人就形成了好几套正儿八经的抓捕方案。 一旦发现山魈踪迹,怎么发出讯号,怎么互相联系,互相支援,各个队伍怎么分布,怎么和巡防营配合。 杨菁听了一耳朵,实在是佩服至极。 这帮家伙平日并不起眼,好似也没做过多么惊天动地的大事,黄使还总絮叨他们是文也不行,武也差劲,生怕他们大考合格不了,可眼下看,大部分兄弟还是挺清醒。 反正他们卫所,都用不着啰嗦提醒,在趋利避害方面,个个行家。 杨菁琢磨了琢磨,由着他们去,自己便不掺和,他们这般有章法,自己去也做不到更好。 她继续画她的‘受害者行动轨迹图’。 现在又多了一个车夫。 车夫王哑巴,虽然他在车马行干活,但他的行动轨迹才是三人中最好画的一个。 他从三年前起,就只负责出城担山泉水这一个活,每天都有固定路线,赶着马车从车行后门出来,沿街向东,走春明门验看过所,上官道东去,进山交接好山泉水再原路返回。 进了城按照名单给各个小贩把水送过去,就算完事。 杨菁先看过今年八月十三的情况。 王哑巴的行程没有半点意外。 周成扒拉了半晌,苦笑:“这车夫……似乎没去过码头附近?” 难道之前菁娘辛辛苦苦画了半天,都画了个寂寞。 周成都开始考虑怎么安慰小菁娘了。 “黄使不是经常说,干咱们这活儿,辛辛苦苦折腾半天,从来都是经常一无所获,偶尔才略有所得。” “一时想差了也是无妨。” 周成一本正经,“看看我,天天想错,越琢磨越错,我也没觉得有什么。” 杨菁:“……” 她沉吟良久,扒拉了下眼前的光屏,将这几她画的所有的轨迹图直接叠在一起,想看看有没有可能和车夫回京路重合。 仔细一瞧,不由叹气。 从码头到京城,官道加小道,密密麻麻的路线,乍一看就能看出十几条。 都与王哑巴运水的路线或交错,或重合。 京畿要地,本来交通就很发达。 杨菁微微蹙眉,就见屏幕上忽然有一条路线亮起,又冒出一行字。 【一死复一生,老仙失知音,唉,可怜复可叹。】 杨菁:“……” 这东西居然还文艺起来。 杨菁便伸手在舆图上,将亮起的路线标记好,交给旁边的差役:“拿去给咱们暗了。” “八月十三,八月十三前后,这条路上路过的所有人,男女老少都查出来,查清楚目前的情况。” “看看其中有没有人与三位死者有所交集。” 差役连忙去了。 周成茫然地看看舆图,又看看卷宗,再看看杨菁,沉默半晌,努力做出一副了然于胸的模样。 “哦,原来是这样。” 小林:“噗!” 周成:“……咳,毕竟我要是个傻子,谛听收个傻子,同样不大体面。” 第278章 源头 杨菁看着周成一脸的聪明相,张了张嘴,迟疑了下,还是罢了。 她在系统屏幕上看到的提示,也不好说,那就没什么可说的。 有了具体路线方向,一众经验丰富的白望郎,很快就进入他们最熟悉的步调。 但是工作量嘛,仍是很大,来来往往起码有大几十号人都得被彻底清查。 一入九月,凉风袭来。 杨菁立在德馨堂门外,远远就看见平时总拎着扫帚蹲在后院,时不时围着鱼缸打转的孙乙和老高,一人扛着算卦的招牌,一人挑着货郎的扁担,急匆匆往塔楼的方向去。 两个人急赤白脸的,嘴里嘀嘀咕咕不知道唠叨什么。 “这几天暗了那边可卖了不少力气,连那几个平日总被调侃吃闲饭的老东西,都出门干活去了。” 周成吐出口气,咋舌道。 黄辉抬头看了他一眼,回头就喊杨菁:“菁娘,今儿散值,你别和小周一块儿出门啊,我有点事找你帮忙。” 杨菁笑应了句。 第二日,周成就一瘸一拐地来了卫所,愁眉苦脸地扶着墙慢吞吞地才往楼上走。 杨菁眨眨眼:“嗯?” “回头儿我得去抱月观求几道转运符了,昨晚上也不知犯哪门子太岁,没招谁没惹谁,一路往家走,就这么短的道,连摔了七个大跟头,哎哟,也没见哪里的道不平,真是疼死个人。” 杨菁:“……” 黄辉忍俊不禁,乐得很。 哼,还老东西,那几个老东西在谛听搅弄风云,让紫衣使都头疼的时候,这臭小子还在娘胎里。 这帮人也就是最近几年,年纪确实大了,身上长的刺才稍稍磨平,换成之前,周成就算是自己人,也不是跌几个跟头就能了事。 就这么上下奔忙,忙了三日。 杨慧娘亲自来坐镇。 案头上的卷宗,从长案一头,一直延伸到门口。 杨慧娘其实已经有两三年没接触过,这种具体的查案子的工作,此时只觉烦躁。 她能做紫衣使,是因为敢打敢拼,她当年带一个三人小队,就敢和盘踞在扶摇山三十年的悍匪硬碰硬,而且还赢了。 要知道官兵进山剿匪四次,四次都无功而返。 当然,人家那帮土匪强梁熟悉地形,又确实有些高手,纵然打不过官兵,可人家能跑会跑,往山沟子里一钻,外人可找不到。 杨慧娘虽是女子,却擅强攻,像这种抽丝剥茧的细致活,她一向不太擅长。 天灰蒙蒙的,杨慧娘感觉两块巨石沉甸甸地砸在肩头。 她也不知道需要多么漫长的时间,才能将所谓的‘山魈’搞清楚,弄明白—— “起因应该就是他。” 杨慧娘略微一走神,就见杨菁从一大堆卷宗里抽出一份,和黄辉说了两句,转头便递过来摆在她面前,又回过神同几个刀笔吏叽叽喳喳地说起话来。 “……” 杨慧娘低头拿起卷宗,努力回想了一下之前发生的所有事情。 她总觉得,她大概率是漏掉了点什么。 也许刚才睡着了? 唉,到底年纪渐长,精力不济。 就在车夫王哑巴运送路线附近的山道上,就是八月十三那一天,还有一个人死亡。 死者叫韩林。 今年四十九岁,是应春县玉泉弯的农户,那天一大早,他去村里交粮税。 现在都让交银子,比以前方便许多,翰林一早就把该交的税款都计算了好几遍,还特意请村里的秀才帮着核算过,但到了里正处,与苗簿一对比,却发现有错漏。 按照现在的苗簿,他要多交上四两银钱。 韩林心顿时沉下去。 好在里正是个好的,就指点去县衙核对。 可连跑了好几趟,总是各种各样的原因办不成事。 那天,县衙的人让他拿着户籍,地契等物,去京城郊外码头,说是管这事的吏员一时半会回不来,要是着急,只能自己去寻他。 交税的事刻不容缓,晚一点今年就要多交。 四两对那些大户人家,也不过是打打牙祭罢了,可他一年到头,能攒下个一两半两的,就算是年景还不错。 韩林舍不得坐车,只能用两只脚板,辛辛苦苦从村里往京城方向走。 这一走,他就再也没有回到家。 韩林成亲晚,三十多岁的年纪才和个外地逃难来的女子成婚,育有一儿一女,大儿子十一岁,小女儿三岁。 他离开家门前,还和小女儿说,要从外面带糖葫芦给孩子吃。 杨菁翻开卷宗看,八月十四早晨,一队进京的商户发现了他,人倒在山坳里一棵大树底下,已经没了气。 他外套还让人扒了去,赤着膀子。 “仵作验看过,脑袋上有撞击伤,比对过痕迹,判断是他自己站不稳,撞到了山边石头,后来又走了一段路撑不住,死在了树底下。” 一众刀笔吏翻了半晌的卷宗,一时面面相觑。 那天在码头,死者黄大牛是和应春县的农户争执了几句,印象深刻的是个人高马大的壮汉,叫柱子,还和黄大牛推搡了两下。 至于这些农户里有没有韩林,连白望郎都没查到。 农户们自己脑子都混乱不堪,除了相熟的几个,完全不记得别人都是谁。 至于黄大牛,他已经死了。 黄大牛让农户去夫子庙的仓库拿卷宗,仓库那边有各个农户的登记,可登记簿上,也不见韩林的名字。 杨菁翻了半天卷宗,苦笑:“这也太潦草。” 黄辉轻声道:“咱们暗了的白望郎和察子们,先记的总是看起来就不好惹的那群人。” “然后是那些非富即贵的,这帮人容易多生是非。” “至于像翰林这般普通的农户,唉,白望郎手里的笔墨也有限。” 杨菁想了想,还是感觉京城这连续三人死亡的案子,源头应该在韩林身上。 毕竟韩林死在八月十三,又是在码头附近。 他们查了这好几日,也排除了一些因素和嫌疑人,只有韩林,别说她,就是黄使也点了头。 “先查查看,看韩林与那山魈,到底有没有关系。” 杨菁便叫上周成,小林,并其他几个刀笔吏,直奔韩家。 第279章 疑虑 应春县 玉泉弯 这村落名字叫得动人,却只是个小山村,地处偏僻,山路难行,村子也不过四十余户人家,壮年汉子多去外头讨生活,留下的大多数是老弱妇孺。 杨菁他们三个正骑着马向村口去。 走着走着,周成的马忽然就开始抖,抖得他浑身跟着颤,吓得冷汗密密麻麻地爬满后背。 “菁娘!” 杨菁伸手按住自己的马脖子,举目往山林深处看去。 她的马,背脊也开始紧绷。 座下这匹枣红色的马,今年八岁,正值壮年,有过两年的战场生涯,特别的处变不惊。 黄使专门把马给她骑时,说天上就是下冰雹,这马也能保持住速度和体态,绝不会慌乱。 和她的马比,周成骑的那一匹,只能说还是个小孩子。 这会儿那匹特别漂亮的,只有脑袋上有一绺黑毛的大白马,眼泪都将将掉下来,瑟瑟发抖,一个劲地往杨菁的马后边蹭。 周成没办法,不得不翻身下来,仔细安抚。 只有小林的马,还傻呵呵地够道边已经算不上细嫩的草,慢吞吞地又啃又咬的,什么都不知道。 小林自己养的马,别人都觉得那马傻,不过小林自己不介意,还是小马驹的时候他就养了,养到现在跟儿子似的,也就是别人不乐意骑,别人若是想骑,他还不一定同意。 杨菁任由脑海放空,胡思乱想,伸手握住袖子里的弩箭。 相比她腰间软剑,她更看重弓弩。 能远距离把人撂倒,就不要落到必须近身格斗的地步。 山边树林里有溪流,还有衣袂和风掠过树枝的窸窣,杨菁举目远眺,只听一声尖利的,似人非人,似哭非哭的嚎叫过后,嗖一下,一道影子从她眼前窜过去。 杨菁本能地抬手就是一弩箭。 弩箭钉住不远处的山壁,那影子早在她一抬腕的工夫就消失在丛林深处。 半晌,江舟雪和谢风鸣一前一后,从林子里出来。 谢风鸣脖颈上缠的纱布渗出浅红的血渍,神色难得的凝重,气息微微有些乱,若有所思。 江舟雪内力显然也运转到极致,已是外显,浑身上下升起一层白雾,所过之处,草木之上,结出一层细细的白霜。 走下山,就寻了块儿干净些的石头坐下,闭目调息起来。 谢风鸣更是说话都有气无力:“菁娘。” 他歇了片刻,吐出口气:“我们两个追踪‘山魈’来的,你们这是?” 杨菁的视线落在山脚村口,看着徐徐升起的炊烟:“这一回,我们还真可能找对了人。” 说着,杨菁看谢风鸣,面上多少露出几分好奇。 “那山魈是个什么?” 谢风鸣顿时伸手掐住眉心,目光闪烁,摇了摇头。 杨菁:“……江兄居然也没看清楚?” 江舟雪蹙眉:“不是人。” 他顿了顿,似乎又有些迟疑,看了谢风鸣一眼。 谢风鸣摆摆手:“不可能,素芳已经——没剩下活人了。” 刚才稍微交了一下手,那山魈手腕上系了个牌子,是素芳军的军牌。 “再说,素芳一向有身高要求。” 谢风鸣曾是素芳军少帅。 其实素芳军最终全军覆没,早在他加入素芳的那一天,他就有预感。 素芳原本的统帅是晋王,银鞍白马谢燕亭,他的叔父,也是他的师父。 一开始,素芳人数不过八百,只是晋王亲卫,连名字都是谢燕亭醉酒之后,随便拿本书,还是话本,闭着眼指了两个字。 他这人,从来是理智又聪明,他又没想争天下,自然不打算让自己掌控的势力坐大。 但有时候你一旦开始做一件事,事态的发展,就有可能根本不由你来控制。 一件又一件的事情推着你,总会把你推到你不想去往的方向。 谢燕亭后来抓谢风鸣的壮丁,非要收他做弟子,也不管他愿不愿意,硬生生把一个志气昂扬的正经皇子,给带歪到了海沟都不止,又将素芳军交给他,还不就是想着,他是周惠帝最疼爱的儿子,有他在,能保全一点什么。 “可惜,师父看走了眼。” 他谢风鸣是个无能之人。 想保护的东西,从来保不住。 他的好哥哥,他最信任,寄予厚望的那个人。 朝野上下,文武百官,人人赞不绝口的贤太子殿下,借着他这个兄弟的绝对信任,假传军令,致使素芳死守一座毫无用处的空城,死战不退,一个没留。 谢风鸣不太想回忆起以前那些事。 人总是趋利避害的。 痛苦的东西,谁也不愿意多去回味。 这回见到‘山魈’,又让他想起了很多不想记起的过往,谢风鸣心情一时大坏。 江舟雪从石头上起身,又拽起谢风鸣,杨菁他们三个也牵着马,一同往村子里去。 村里炊烟袅袅。 杨菁几个问了两句,村民提起韩林,都是一脸悲色。 人人说韩老头是个老实人,好人,村里无论是谁,但凡有事找他帮忙,他力所能及,总要帮一把。 那韩林住在村东头,背靠着山脚,他家宅子起的年头有些早,但维护得挺好,建的时候用的也是好木料,三间屋子一个大院,拾掇得齐齐整整。 韩林妻子头发白了一大片,脸上也冒出些皱纹,三十多岁的年纪,乍一看如老妇。 杨菁他们进门时,韩妻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拍女儿的后背,双眼呆滞,一脸迷惘。 谢风鸣目光落在窗户上的风铃之上,又去看剪纸。 院子一角垒了个简单的灶台。 屋檐下绳子串了一小块儿干肉。 谢风鸣看着打结的方式,一颗心猛然下坠。 杨菁也看出来,转身问韩妻:“请问,韩林可是出身行伍?” 韩妻僵硬地转了转头,四处此时才看见院子里忽然来了一行陌生人,陡然一瑟缩。 杨菁伸手替她扶了一下孩子,声音低缓而柔软:“我们只是来问问情况,别担心,没有人会伤害你们一家。” “秦娘子,你丈夫可是出身行伍?” 韩妻喘息了两声,摇摇头:“我那当家的哪里做得了那些,韩家在村里落脚几十年,祖祖辈辈都种地为生。” 杨菁不由蹙眉,与谢风鸣几个面面相觑。 第280章 收获 谢风鸣盯着那块儿干肉,轻声道:“秦娘子,敢问韩林身边可有什么特别的人或者动物?” 秦娘子迟疑地摇了摇头。 她怀里的小姑娘忽然抬头,露出冻得略有些红,却并不很瘦的小脸,特别警惕地瞪着谢风鸣,眼睛圆滚滚,忽然大声喊起来:“猫猫,快跑,快跑,坏人来抓你了,坏人来抓你了!” 只听后墙外面忽然就一阵地动山摇。 蹭地蹿进来个披红挂彩的‘怪物’,谢风鸣身形一闪,他的好轻功终于展露了一次,飘得像一缕飞烟,不着痕迹地黏上去一瞬。 下一刻,江舟雪一把拽住他的后襟,把他整个人都薅了回来。 那怪物手上利爪亮得反光,刺得人眼生疼,将将擦着谢风鸣的眼睛划过。 谢风鸣右眼顿时应激,控制不住,泪水滚滚。 怪物却并未迫近,只打了个转,轻飘飘地抱着秦娘子怀里的女娃娃在左右树上,墙上横挪了一大圈,又交还了回去,双手捶胸,做出个孔武有力的动作,一顿足,又冲杨菁等人嘶吼一声,调头嗖地没了踪影。 江舟雪难得面色微沉,有些生气,拽着谢风鸣,将人往身后安全的石阶上一搁,长袖一甩出了院门,刚一出去,便颇气急败坏地纵身一跃,追成了一道风,看背影都能看出勃然的怒意。 杨菁没理会他,要江舟雪真被所谓的‘山魈’杀了,那京城上下所有官兵都该找根绳子吊死。 一行人在韩家里里外外找了半天。 从韩林的床头翻出来一个本子。 韩林竟然识字,虽然写得很丑,本子上记录了不少杂事,连什么时候,借了邻居的葱啊,蒜啊之类都有。 记录下面工工整整地写了‘恩’字。 还有韩林的批注,诸如‘张老叔家的小儿子胃不好,下次上山要多捡些草药。’之类。 杨菁一目十行,把所有批注都仔细看,看了半晌,抬头问秦娘子:“我记得韩林葬在山里?” 秦娘子点了点头:“他喜欢上山,从小在山里长大的,现在他没了,我就琢磨,该让他留在他喜欢的地方。” “是村东头那座小石头山?” “对。” 杨菁颔首,转身看了看周成。 周成顿时了然,紧走了几步出门,四下一看,果然见几个白望郎在村子里晃,一把将人拽住,张口语言,想了想又顿住,半晌道:“回去找城防营的人过来,咱们的人别往前凑。” 菁娘的意思,那山魈就在那附近。 唉。 山魈可不好惹。 他们谛听的差役们拿的银子也不算多,真不值得去卖命。 还是城防营的士兵更虎实。 城防营现在严格按功绩升迁,每升一等,俸禄都能翻个五六倍,真金白银在前头吊着,这帮人可是个个奋勇争先,人人都想立功。 周成那边交代完,几个人又在韩家转了一圈,没发现别的什么要紧东西,正待走,秦娘子忽然哭出来,哭得泣不成声:“郎君死的好惨,他,他死的那会儿,连身衣裳都没有。” “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人干的,怎么能坏成那样——早知道,我不该非让他换上身体面衣服。” 那日韩林出门,秦娘子特意翻出他没打什么补丁的好衣裳。 衣服仍略有些旧,但和其它补丁叠着补丁的衣服比,到底还是体面。 主要是去见官差,秦娘子怕他受欺负。 这世道,都是先敬罗衣再敬人。 杨菁脚步一顿。 周成心里也有些难受,皱眉问:“韩林的衣服竟没找到?” 按理说,这也是一条极重要的线索。 说不定偷衣服之人,能了解些内情。 白望郎苦笑:“又不是什么光彩事,偷东西的贼子肯定仔细藏着。” 韩林穿的衣服,只是再普通不过的料子,典当出去也赚不了几文钱。 也不知扒他衣服的人,究竟有没有脑子! 白望郎想起来就生气:“死者的衣物都要偷,就不怕遭报应。” 杨菁回头看韩家规整的院落,目光悠远,忽然对白望郎道:“传个消息出去。” “不必用什么正经公告,就说,嗯,山魈是为了给八月十三,死在山道上的一人复仇,那人死时,衣服被人偷了,不知下一个死的,会不会是这偷衣贼。” 白望郎心下了然:“得嘞!” 风一阵阵吹,村里炊烟渐熄。 秦娘子也从厨房拾掇了些野菜粥。 杨菁几人自不好让人家招待,也不多待,全上马缓缓离开村子回卫所去。 山路十八弯,一走一颠簸,周成在马背上晃得难受,瞥了眼骑着马跟在菁娘身边的掌灯使,又回头张望。 要说他们此行没有收获,似乎不对。 山魈都见到了,难道还不算收获? 可总感觉哪里不舒服。 杨菁轻声道:“不是所有的案子,都需要抽丝剥茧,各种推理。” 眼下的案件其实已然明了。 ‘山魈’无论是个人,还是个什么东西,他就是要为韩林复仇,所以杀死黄大牛,香儿姑娘,车夫王哑巴三人。 至于原因,若山魈能言语,他们自能知道。 若山魈不能言语,他们又查不清。 那就只能是意难平,没有原因。 现实中的案情,本也不可能样样色色都很圆满。 江舟雪亲自留在山里追捕,加上周成已通知城防营的人在韩林墓地周围设伏。 谛听这边,基本上其实已无事可做。 大家需要等待的,只有凶手‘山魈’落网。 江舟雪难得效率不太行。 先落网的是那个扒衣服的混球。 这人是外地来的灾民,叫李二,他是一路从西北逃荒过来,从来不怕死尸,路上见到的尸体数都数不清,对韩林,他只扒了外袍子,也是如今人在京城,比以前讲究。 换成逃荒那会儿,尸体身上什么玩意都剩不下了。 李二是没把自己拿死人的衣服放在心上,但他人好不容易活着到了京城,虽然仍是没家没业,可京城百废待兴,只要勤劳肯干,不难找到个活计糊口。 他当年都没死,现在更不想死。 ‘山魈’的事早传遍了,茶楼顶上挂的死人,很多人都亲眼见过。 李二一听白望郎的分析,吓得翻来覆去,一宿没睡着觉。 第281章 求生路 夜幕降临。 窗外的风透过破庙的砖石,吹得草席刺啦作响。 李二也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总感觉外头有怪声,自己这肩膀又麻又疼的,腿还一个劲地抽筋。 他不大敢赌。 谁知那山魈到底是个什么,就和外头的传言一样,他若要报仇,自己这等行为,怎么也能担个仇人的名头。 越想越是害怕。 第二日天不亮,他赶紧就出门四下打听了韩林的墓地,收拾了从他身上弄下来的衣服,想暗中将衣服给还回去。 现在整个玉泉弯,乍一看风平浪静,实际上暗流涌动。 一群巡防营的士兵埋伏在村里,山里,恨不能后脑勺都长眼睛,可谓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李二人还在村子外的羊肠小道上徘徊,谋算着白日去好,还是晚上去更好些,就让巡防营的兵士抓了个正着。 巡防营的兵士也懒得理会他,绑起来丢草丛里,知会给谛听,等着差役过来把人拎走了事。 他们的目标是‘山魈’! 就早晨,已经和‘山魈’玩了一场丛林躲猫猫的游戏,玩得是欲仙欲死,巡防营上下所有人斗志也都升起来了。 一开始,大家敷衍了事的心思占了大半,应付差事嘛,对得起工钱就得。 可真对上这山魈,他们这群,好歹也算京城数得着的高手,就那么个东西,围都给围拢上,结果人家愣是连个停顿都没有,变道都不变的,视他们若无物啊。 要不是‘五十万’兜底,山魈害怕江舟雪,人家连逃都不一定愿意逃。 巡防营也不好这般无能。 真在这场围剿里连个酱油都打不上,他们那位陛下可不是以前的周惠帝了,人家眼里不揉沙子,指不定要出什么狠招来整治他们。 陛下收拾那帮子文官,瞧着是提气,但要是收拾他们——噫,还是算了,吓死个人! 谛听速度也不慢。 李二顺顺当当地被揪到卫所,扔刑房里。 正好来了一群打群架的,整个卫所沸反盈天,所有人都在吵吵,一时也没人有心思管李二,愣是把他晾了一宿。 第二天一大早。 周成一边使劲擦手上黏糊糊的血,一边骂骂咧咧地跟着杨菁进门。 “他奶奶的不像话,多费刀口,我这刀又钝了,砍了个半掉不掉的,幸亏堵嘴堵的快,要不那嗷嗷声,小爷我可受不了。” “下午还得去砍去,半个村子的老少爷们都来了,少杀上几个都没法交代——” 李二哇地一嗓子:“我真没杀人,我不是故意的,那人,叫韩林的那个,害死他的凶手,怎么也轮不到我头上!” “半路上我就瞧见他来着,那千金楼的香儿背着人偷偷往林子里去,我看,一准是去见什么人,只是她等的人没去,反而有个老乞丐见了她要占便宜。” “韩林冲过去把那老乞丐给打跑了,可他也被推搡了几下,脑袋撞石头上,撞了好几下子。” 李二大声道:“我,就我,我看着他摇摇晃晃起不来,我还过去拽了他一把来着。” “就千金楼那小娘子,看见他和乞丐扭打,也不管他打不打得过,受没受伤,跺脚转头就往外跑。” “她身边那么多千金楼的打手,就愣是没想着该让打手过去瞧上一眼。” “后头我扶着那个,那个倒霉蛋,在道边走了一段,他实在走不动,晕得厉害,还直吐,见我着急,就说坐山边歇歇,我心里不落忍,还问了千金楼的人一嗓子。” “也没说那丫头怎么着,只说让他们行行好,捎带一程。” “他们楼里那几个家丁护院倒也好心,真去问了句,可没想到,那小娘子竟不许!” “倒霉蛋都是为了谁才伤的,唉,这人心,黑啊!” “我接了个活,时间紧,也就没再管他。” 李二并不觉得亏心。 “都是苦哈哈的苦命人,我连自己都管不了,拾掇不好,别人是生是死,与我有甚么干系,我又不认识他。” “不曾想,我办完事回我那破庙,往回走了一段,明明和来时,走的都不是同一条道,愣是在山沟沟里又瞧见了倒霉蛋。” “我过去一瞧,好家伙,人都没了,唉!” “当时天都没了光亮,四下里空旷无人,我站了半晌,手就开始犯贱,都是前些年逃难落下的毛病,见了尸体手痒痒,就想扒拉点什么。” “他身上,也就那身衣服鞋帽还值点钱。” 李二恨恨一拍大腿,实在后悔。 “我之前总安慰自己,人都是赤条条来的,赤条条去也没什么见不得人,如今想想,到底是在京城,人家没准也是个体面人,那么干,是挺不好。” “但害死他的,一定不是我。” “我,我也罪不至死啊。” 李二唱作俱佳地倾诉,刑房中一片安静。 周成叹了口气:“咱们的人查了那么老半天,那日道上来往的人也不少,这事怎就查不出?” 杨菁没说话。 她并不觉得很奇怪。 韩林只是个沉默寡言的普通人,像他这样的人,在大部分眼里其实不存在。 能有一个李二注意到他,已经算相当难得。 把李二的口供做好,杨菁他们一时心情沉重。 要说千金楼的香儿罪大恶极,就是该死,那似也不至于。 她应该有秘密不想让人知,本能地排斥救了她的韩林。 可韩林死了。 有李二的口供打头,白望郎们顿时调整调查方向,很快就查到,王哑巴那日赶着车,正好撞见了山体滑坡,结果道路被阻。 京郊附近,遇见滑坡的情况不是没有,但到底并不很严重。 白望郎查看了当时滑坡的痕迹,道边的石头,遗留的一些脚印痕迹,并王哑巴的车通城门的时间等等,大体确定,韩林应该是看到王哑巴的车过不去,特意来帮他一块儿处理了挡路的巨石。 一番劳累,身体更糟。 王哑巴却急匆匆走人,对他不管不问。 一桩桩,一件件,琐碎的,众人根本不在意的小事,积累到最后,挡住了韩林的求生路。 第282章 落网 谛听抓住山魈,已经是半个多月之后。 入了十月,天上已渐飞起细且薄的霜雪,夜里河边沁凉,鲜花尽去,树叶泛黄,连土地都变得比以前更硬更冰冷。 刀笔吏的秋装悉数换成了夹袄,外面还要再罩上件厚斗篷。 京城的风可割人得厉害。 巡防营几十个官兵押着囚车,天不亮就齐刷刷地挤在城门口。 刚一出现要进城门那会儿,差点把守城的官兵给吓得敲响锣鼓,好家伙,一个个的灰头土脸,破衣烂衫,还有好些个拐的瘸的,呻吟的,哎哟的,躺着被抬着人事不省的。 更别说拖着个车,车上包裹得严严实实,里头传出来的动静惊天动地。 要知道,前面不久刚从城墙上头飞过去个‘江舟雪’。 就甘露盟的那位,光天化日之下,他们都没敢吭声。 其实有几个愣头青要扑过去阻拦的,不过都让及时给拦了。 上头早发过话,听说是陛下亲自给了个名单,凡是名列其上的各路英雄,让诸多官兵遇见,若非动摇国本之大事,暂且退避,速速上报。 这名单里头的人,别人他们这帮小人物轻易见不到,江舟雪近来倒是总出出入入,还老选大白日,连凑合找个夜黑风高的遮掩都不肯。 一开始大家都紧张,后来看他也并不闹事,比那些个纨绔公子还省心,也便渐渐习以为常。 当然,该记录,仍是要记录通报上去,工作得做得仔细。 毕竟俸禄管着一家老小吃喝。 一群混日子的老卒也还算了,年轻人心里却仍想着能升个官,那在这些细处,至少是不能出错。 江舟雪先惊了一家伙,后头这帮人再来,可不就有点吓人。 还是老卒的眼力好,到底认出领头的那家伙是金守备,虽说蓬头垢面,胡子拉碴,双目浮肿,瞧着像个土匪。 巡防营的人进了城,问过消息,直奔梧桐巷卫所,连车带‘山魈’,直接往后院一塞,他们才算松了口气。 交接完,一行人一哄而散。 金守备人都窜出去七八米,才想起件事,赶忙回过头让差役转告给紫衣使。 “山魈实在凶残,咱几个兄弟都伤了,这养伤银子,回头我来报个账,谛听得有所表示。” 说完赶紧走人。 杨菁这会儿正忙着看两兄弟为了争家里老爷子留下来的一套箱柜,三个竹筐,吵得不可开交。 俩人都说柜子是自己掏钱打的。 也都说竹筐是自己去集市上买回去的。 都是二十多年前的旧事,左邻右舍也说不太清楚,这个向着哥哥说,那个向着弟弟说。 就这么一点家具,两兄弟争执了小半个月。 周成现在已经不会忽然烦得不行,花钱消灾。 他心里明白,他是根本花不过来,若他们卫所真动了这样的念,那第二日,全京城的兄弟姊妹,都要来卫所碰碰运气。 周成可受不住。 外面热闹一起,兄弟两个也不闹腾了,挤眉弄眼地扒着窗户看。 黄辉翻了个白眼:“看到什么不该看的,眼珠子还要不要了?” 德馨堂看热闹的乡亲们顿时一哄而散。 周成摸着圆滚滚的脑袋叹气:“这话我也说过,就没他老人家说出来好使。” 他喊半天,根本没人搭理。 咕哝了句,周成赶忙拽着杨菁去看那山魈。 他可是早好奇得要命。 装山魈的囚车就停在后院。 一众差役围着,你推我,我搡你,谁都不敢上前。 车上的灰布扯下来,底下居然是一层铁板。 铁板早坑坑洼洼,凹凸不齐,里面咚咚地乱响。 众人面面相觑,都有些意外。 巡防营的囚车都是精钢制的笼子,当年困魔教的几个长老,也是大大方方装囚车里带走。 这山魈,能凶过魔教长老不成? 周成神色凝重:“巡防营那帮孙子走得也忒快了些,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杨慧娘立在石阶上,皱着眉,轻声道:“感觉很危险!” 话音未落,杨慧娘忽然伸手拽住离她最近的差役,用力往后一拖,砰地一声,铁板崩开,露出张鲜血淋漓的人脸来。 这人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翻毛的皮衣,从脖子一直裹到身体和四肢,每一寸都裹得严密,皮肤分毫不漏。 当初他披挂严实,又戴面具,触感之下,连杨菁都感觉不像是个人,像个猴子、猩猩。 韩林家的女儿更是直接叫他‘猫猫’,便更像动物了。 但此时一切伪装都被扯下,他胡子拉碴,身体粗壮,胳膊也极粗壮,腿部却从膝盖处折断,只在膝盖上固定了块儿木板,纵然呲牙咧嘴,凶神恶煞,也分明就是个人。 众人一时愣住。 周成心里发颤,下意识向后退了几步。 山魈或许是乍见人多,受到了惊吓,顿时哀嚎不止,拼命挣扎冲撞,每一桩一吼,囚车就跟着微微颤颤,显然撑不住太久。 杨慧娘秀眉一竖,反手取出长枪,一枪穿过囚车刺在他肩头,刺得他一趔趄贴在车上。 只这一枪,大约是激发了此人的凶性,他一爪子竟是掰断了杨慧娘那杆枪的枪头,咆哮一声—— 杨菁叹了口气,默默取出药囊,直接兜头罩脸地往这人脸上一泼。 这人一怔,身体趔趄,声音也渐渐减弱,摇摇晃晃地贴着囚车坐倒在地,安静下来。 杨慧娘笑道:“回头小菁娘也给我整点药,最近有几个毛小子老盯着我妹子,偏都是熟人家的子弟,打断腿也不太合适。” 杨菁:“……” 说了几句,杨慧娘眯着眼看囚车,冷哼一声。 “听着,我不管你是人还是鬼,再闹就弄死你!” 她顿了顿,“别装神弄鬼了,老实交代,这黄大牛,千金楼的香儿姑娘,并车夫王哑巴,可都是遭了你的毒手?” 寒风簌簌,天空中飞卷着落叶。 囚车里的人睁着空洞洞的眼,看着怪吓人。 只是任由杨慧娘怎么问,他一言不发。 杨慧娘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好在山魈落网,便算是对当今陛下有所交代,案子已算完结,至于山魈开口或不开口,并非人能控制。 第283章 地牢 地牢里关了个‘山魈’。 其它卫所好些刀笔吏,差役们都不免要过来看个热闹。 人来人往的,还蹭吃蹭喝。 刘娘子倒是高兴,反正各个卫所粮款都是统一调拨,这些小子在他们这边吃,要粮要钱时,自家自然能多占份额。 今日掌灯使也来了。 刘娘子让几个灶都烧上火,一半炖上高汤,以前她其实不大炖这个,主要是炖出来腥膻,一干小子都受不了那个味,也觉得汤汤水水的很不方便。 菁娘来了以后给炖了几回,就拿羊棒骨炖,炖出来清澄透亮,明明也没加多少昂贵的香料,不过是些寻常葱姜和从药铺里整回来的一点便宜草药,可味道就是大为不同。 周成那个嘴巴刁钻的,闻见味都走不动道。 黄使这个平时嫌汤水麻烦的,每天晚上不让她在高汤里下两个溏心蛋吃,就浑身不自在。 除了高汤,另一半就蒸煎炒烹炸,往实惠里整。 最大的四层锅,蒸着菁娘极喜欢的,萝卜羊肉的馒头。 从大到小蒸了几十个,有脸那么大的超大个,有半个巴掌大的正常大小,还有的小巧玲珑,一口能吃一个。 因着外人有点多,还有掌灯使在,刘娘子带着厨娘们卖了不小的力气,即便是小巧的包子也是十八个褶。 这几十个包子一出蒸笼,顿时就让外头那帮人一抢而空。 实在是那香味忒霸道了些。 杨菁也有点受不住,浓郁的肉香混合了碳水特别的麦香,在一众忙了半晌,饥肠辘辘的刀笔吏心里,那简直是能让人整个香迷糊的大杀器。 周成捧着脸大的包子啃完,人都有点犯晕,香得连看院子里乖乖那张狗脸,都感觉活色生香。 要不是那边还整了一锅干锅海鲜羊排羊腿五花肉,还有鲜美的要命的炸鲜蘑,锅里面贴着金灿灿的饼子,个个吸饱了油脂,勾得人心里七上八下,他能再干掉两个大包子。 周成吃饱喝足,满意地抱着肚子仰卧在院子里的长椅上,脑子里开始想些乱七八糟,稀奇古怪的东西。 “菁娘啊,你说这山魈他吃什么?吃生的?还是吃熟的?吃荤的?还是吃素?” 杨菁:“……那是个人。” 周成:“力气那么大,叫声像猩猩,身体粗成那样,那胳膊,菁娘你看见了,一条胳膊比我大腿粗,能是个人么。” 杨菁:“……” 周成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东西没什么用,但山魈确实要吃饭。 杨菁拿了些现在叫馒头的包子,并贴饼子之类,起身往地牢里。 她挺好奇这个山魈。 人还没进地牢就被两个差役拦路。 “谢使让人烧了不少热水,正准备给山魈洗澡。” 杨菁扬眉,还没开口,地牢里一阵吱哇乱叫,好多人高声喧哗。 “这皮子都长在他身上了,缠了得多少圈,根本解不开,我看直接剪开好了。” “咦?” 说着话,嘈杂声又一止。 杨菁便听平安忽然拔高声音:“公子,他这皮袄子里面好像有字,啊,是血字?” “可这解不开,也看不清。” 杨菁吐出口气,举步就进了地牢。 谢风鸣站在地牢门前,看到杨菁过来,便向风口走了两步,替她挡一挡地牢阴冷的寒风。 牢中那山魈的药劲尚未过去,他整个人瘫在地上,任凭一堆人摆布。 平安领着几个刀笔吏,使劲把他身上裹着的毛皮往下扯,扯得满头大汗,根本扯不动。 那一身也不知是怎么缠的,乱七八糟,特别紧,几乎勒入皮肤。 刀笔吏一着急,干脆去找了自家剪骨头用的大剪刀,就这玩意,使出吃奶的劲,剪了半天也只戳开个破口。 这一戳开,倒是露出里面的血字。 字体扭曲,模糊不清。 谢风鸣垂眸低头,神色冷淡,嘴唇略显出几分青色,连脚下暗红的血污都不曾注意。 杨菁也不觉得很奇怪。 谢风鸣有洁癖,只是,他的洁癖大概是薛定谔的洁癖,有时候非常严重,有时候又不药而愈。 刀笔吏们又折腾了半晌。 还是谢风鸣叫了停:“马上去请老郭来瞧瞧,弄醒他,让他吃点东西。” 老郭是谛听一杂役,今天正好不在衙门,应该是去喝酒了。 他解东西特别厉害,从小练的手艺,搅合得再乱的绳结,他三两下就能解开。 早几年老郭遇见个仇人,把他捆成麻花扔到水里去,仇人转身要走的工夫,老郭就自己解开绳子窜上来抓了那厮。 像眼下这山魈身上的皮毛,别人解不开,老郭肯定能顺顺当当,完完整整把他的皮扒下来。 刀笔吏们立马去叫人。 杨菁让周成找人拿重枷和锁链,把山魈给捆绑好,才叫了自家的大夫,让抓了些药,直接喂给‘山魈’。 药刚喂进去,铜铃大的眼便睁开,张嘴就冲着左右狂咬。 一群人尽皆闪避,谢风鸣反而上前一步,低下头看他。 说来也怪,谢风鸣一上前,山魈竟不闹了,顿时停下,抬头呆呆地看着谢风鸣,嘴里嚯嚯了两声,怔了半晌,忽然激动地抬起胳膊指自己的胸口,拿又长又利的指甲撕扯他那身皮。 刀笔吏面面相觑。 周成忍不住小声道:“认识咱掌灯使呢。” 正说,外面传来脚步声,却是老郭带着人回来了,两个人还提着个密封的大桶,脚步匆匆,面容严肃。 周成赶紧喊:“老郭,来解一下——” 没喊完,他忽然觉得不对。 杨菁比他更快,只扫了一眼,一弯腰抄起大牢里扔着的破凳子,冲‘老郭’和他旁边那人就砸过去。 【还敢自称千幻万变,他算个什么东西,岂能与我家魔尊座下盗神相提并论?】 刀笔吏们脑子仍是乱的,但下意识都抄了家伙,可‘老郭’和同伴,全然不顾打在他身上的刀枪棍棒,抬手就把手里的桶直直砸在‘山魈’身上。 一股浓烈的猛火油的味道扑鼻而至。 随即轰一声。 都没看到他们的火折子,山魈整个就烧起来。 杨菁骤然矮身,一把拖住捆山魈的锁链,将人抡起哐当一声砸在牢房的地坑,一拉机关,灭火用的沙土倾泻而下。 ? ?今天晚了亲爱的们! 第284章 亲人 眼看着熊熊烈火在密不透风的沙土中熄灭。 周成嗷地一嗓子,无数刀笔吏猛扑过去,将‘老郭’和他身边那厮抓胳膊抱腿,拖出牢房砸在地上。 好几个人死死压住人。 周成直接掐住他嘴,拿匕首直接一卡,才提了灯过来,照他的牙口,生怕里面有颗毒牙。 地牢里先是一片安静,刹那间又乱了套。 谢风鸣瞟了‘老郭’一眼,看他的表情,便知道审不出什么,干脆让人先拖走,随即不顾烫手,弯腰过去把‘山魈’从避火沙坑里面扒拉出来。 杨菁正对上他铜铃大的眼,松了口气:“没事,死不了。” 不过一身皮毛烧得焦黑,轻轻一动就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渣渣,地上还黏着了一堆,到处都是碎片。 “呼。” 谢风鸣轻笑,“多亏了咱们都有先见之明。” 当初建地牢,就是普通地牢。 一年复一年。 发生了无数的新鲜事,在无数惨痛代价之下,地牢里装了拒马,对,拒马,装了弩箭孔,拆掉了室内的油灯,改挂在牢房外,牢头们的钥匙也不在腰身上挂了,外面留个负责开门的人。 除了这些,还有灭火槽。 至于为何准备有避火水缸的情况下,还要花费不小的价钱,安装这个灭火槽,说出来同样是一把子辛酸泪。 这每一次花钱,每一次改装,那前头都免不了出现一次惨烈的,新鲜火热的教训。 这些年,因工伤亡的倒霉刀笔吏和差役,为今天安然无恙抢救下‘山魈’这事,立下了汗马功劳。 杨菁盯着火都灭干净,凑过去和谢风鸣一起拆焦炭状的裘皮。 这一烤,酥脆了,反而没那么难拆。 杨菁凭着系统记录,让人找了一张布,拿镊子把地上黏着的皮片都弄下来,往布上贴。 谢风鸣就带着平安,和几个刀笔吏拆‘山魈’身上的大片。 拆了半天,杨菁目光一定,伸手把‘山魈’头一掰,拨开他一头纷乱又长的毛发。 里面露出个灰扑扑的纸卷。 杨菁伸手拿刀割开头绳,把纸卷取下,谢风鸣骤然低头,扫了一眼微微叹了声。 纸上歪歪扭扭的字,居然是死者韩林所书。 很幸运,纸卷用的硬黄纸,有一丢的防火作用,而且这山魈本能地保护了脑袋,且油料只泼到了身上,这纸卷还挺完整。 谢风鸣心里略有些失望。 杨菁和周成一行人却精神大振。 周成连忙小心展开,又提了油灯近前,杨菁仔细看。 这纸卷,同从韩林家发现的那本册子上的字迹一模一样,正是韩林亲笔。 他是两年前在山里捡到的这个‘山魈’。 韩林一向是个好心人,看他这样子,只当他是个可怜人,便拿了食物来喂养他,和他说话,照顾他。 他在这纸卷里写,虽然‘山魈’不会说话,时常发疯,但他觉得,这个‘山魈’以前一定是个挺厉害的人。 韩林在山里采药,很多药材,连韩林这样的老手都分辨不出,‘山魈’却从不会采集错。 那些悬崖峭壁,他如履平地。 韩林也想过,想让他搬到村子里,和村民们接触接触,做个正常人。 可他每次试图如此,‘山魈’都发疯。 韩林也不愿意勉强他,两个人就这么一天天地相处下来。 小女儿出生,身体不好,离开韩林就哭,韩林便带着女儿在山里走动,每到如此,‘山魈’就替他带孩子。 在小女孩儿的眼里,‘山魈’是一只‘猫猫’,会带着她飞檐走壁,会给她摘漂亮的花,扑蝴蝶捉蜻蜓。 韩林把‘山魈’当亲人。 可他也知道,‘山魈’不肯去村子住,而且似乎住在村子里也并不合适,就这么一直在山里闯荡,万一有一天遇到别人—— 他怕对方把‘山魈’当成怪物,再喊打喊杀,又怕他哪日被什么人给抓住,所以他认真写下了这封纸卷,交代他一定要随身携带,决不能弄丢。 一旦真出了意外,好歹也能证明,这个人不是完全没有理智的怪物。 韩林心里也并不清楚,他写的东西到底会不会有用。 可又能怎么办?做了,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周成盯着纸卷看了半晌,忽然忍不住眼眶发红。 一个人笔下的文字是否动情,是看得出来的。 韩林的字不好,遣词用句也直白简单。 但他讲了许许多多关于‘山魈’的事。 写自己伤了腿脚,晚上没来得及回村,只能在山里露宿,风寒露重,冷得厉害,是‘山魈’背着他到他的山洞,还给他烤了山鼠吃。 还写了第一次见到山魈时,山林暴雨倾盆,山魈凶神恶煞地闯入他避雨的破旧山神庙,可他吓得一哆嗦,对方就退后了好几步,几乎退到雨里去。 每一个字,书写的都是‘山魈’的无害。 再往后面,写他的能干,聪慧,能带孩子,还写很多小事。 字字句句,透着祈求,希望看到的人不要害怕他,不要伤害他,至少不要杀死他。 周成叹气:“终于明白,山魈为什么要去杀人。” 那些人是间接害死的韩林。 可对山魈来说,韩林和他的小女儿,大概是他唯二的亲人。 “那个黄大牛可能想要韩家的两亩好田,他家的田地肥得流油,粮食长得向来旺,之前县里的大户就要买,只那是韩家祖传的,韩林舍不得,一直不肯。” “我们也是后来才查到,黄大牛同那一家有瓜葛,收了人家不少银钱,大概是想弄点鬼,折腾到韩林主动放弃,低价把地给卖掉。” “这些都是他们惯用的手段。” 周成自己对这样的手段也不陌生。 他们家做生意要口碑,重一个‘义’字,且从祖父那一辈,就有点想改换门庭,做体面的读书人。 虽然读书人没做成,家风倒是越来越严。 到周成这一代,家里几乎看不见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但他当年出去应酬,也难免有几个狐朋狗友,这些个手段,他可以不用,却不会不知道。 杨菁沉默片刻:“收起来,归档。” 第285章 回忆 周成吭哧吭哧地搬了张大桌子进牢房。 牢房里倒是有个桌子,只是腿一长一短的,摇摇晃晃,里头垫上半块砖也不见得有多稳当。 桌子摆放,挑了十几盏油灯过来。 杨菁看了眼天色,外头转了北风,风声呼啸,霜雪漫天,便打发像跳蚤似的上蹿下跳,很想下班的周成赶紧回家。 牢房里瞬间安静下来。 杨菁和谢风鸣趴下来慢慢拼。 月色笼罩,又慢慢褪去,东方亮起一丝玫红。 杨菁身体有点僵硬,活动了下肩胛,挑着灯一照,摇了摇头。 裘皮烧得太厉害,大部分实在是无能为力。 谢风鸣目光落在这一团裘皮的最后,上面有血手印和签名。 张枫,蓝樊云,王琦。 素芳军的几位郎将,三年前都死在了邠州城。 那一年,乱兵攻邠州,一路烧杀,见城屠城,朝廷令素芳死守,可后无援兵,粮草不济。 谢风鸣当时人正于甘露盟‘骗’粮草赈灾,得知消息,星夜回京请援兵,杨菁令甘露盟在邠州附近的人手,立马组织百姓撤离。 按照谢风鸣的计划,百姓撤离,素芳军且战且退,退出邠州,往西北撤四十里。 谢风鸣已经给长武的薛将军通信,准备安排军队在此伏击。 当时局势已然是一片混乱,驿站不通,谢松筠主动派人替谢风鸣去传讯,但最后的结果,却是素芳军死守不退,悉数战死。 朝廷给了无数的嘉奖。 周惠帝,贤太子,多少人夸素芳上下皆是英雄。 可英雄有什么用? 足足四万八千人。 四万八千个家庭。 无数的老父亲,老母亲,等待丈夫归家的妻子,襁褓中的婴孩儿。 谢风鸣因此旧疾复发,卧病不起,他哥端了药来看他,劝他,说打仗没有不死人的,说这素芳毕竟是以晋王的亲卫为根底起的家,晋王狼子野心,如今没了,对朝廷也不是一点好处都无。 谢松筠脸上的疼爱,似乎不像作假。 谢风鸣从小便敬重兄长,兄弟两个一起长大,他以为他一辈子都会是兄长的左膀右臂,两兄弟会并肩携手,闯下属于他们自己的天空。 可就在那一日,谢风鸣感觉坐在他的床侧,似乎仍是一脸的悲天悯人,宛如盛世明君一般的兄长,忽然长出了带血的獠牙。 他浑身上下,完完全全地失去了温度。 后来,有一段日日浑浑噩噩。 再后来,他到谢燕亭墓上坐了一夜,决定发疯。 他师父谢燕亭肯定有过发疯的念头,可师父最后没敢,到底是顾忌太多。 谢风鸣对着谢燕亭的墓喝了两壶酒,大醉一场,一时间天地开阔。 他轻声问自己,也问他身边的这些人。 “除了掀翻大周这艘腐朽的船,把那些颟顸糊涂,吃得盆满钵满的家伙都给弄死,把他们吃进肚子里的东西挖出来,让大家都能沾点油水——还有别的什么办法,能让大家别饿死么?” 到处都在吃人。 那些大族,还在囤积居奇,还在拼命占土地,占人口。 他的父皇满脑袋都是‘快活’两个字。 只要他自己活得好,他就不在乎外头吃不上饭,开始吃人的老百姓是死是活。 朝中勉强残留的个把有识之士,磕破了脑袋,把血淋淋的现实剖开给他看,他嫌恶心,嫌脏,嫌烦,只会把人赶走。 他的好兄长,朝野希望,嘴里喊着要再造乾坤,喊着要为民请命,脑袋里想的还是那把椅子。 兄长说,等他把其他人都斗倒了,自己当了皇帝,他才能济民救世。 谢风鸣搞不懂,明明一开始大家要争要抢要拼命,就是为了开万世之太平? 怎么现在反而本末倒置? 当皇帝,要排在让那些老百姓们活下去的后面? 谢风鸣下定决心做个不忠不孝的王八蛋,废得时间也不短,得说实话,他也煎熬。 古往今来,造老子反的应该不少。 可造老子反,把老子的天下造没了,造得改朝换代的,他应该算第一人。 嗯,前无古人,后头嘛,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来者,大概率不会。 杨菁慢慢把看不清楚的裘皮卷起来收到箱子里,直接上了锁,交给谢风鸣。 杨盟主曾经和甘露盟的人聊天,甘露盟里好多人都调侃,说将来谢风鸣可能当皇帝。 若是真的,曾经便有个皇帝为她端茶倒水,铺床叠被,想想也挺有面子。 杨盟主当时想了想,说谢风鸣的确才智高绝,可他太聪明,是个能看到半步未来的人,偏又重情,在当时乱成一锅粥,只得破后而立的情势之下,反而不大能做这个皇帝。 当时甘露盟一群人还曾打过赌。 可惜现在当年的那些人已是飘零而去,不复存在,否则杨菁替杨盟主要点赌金,一眨眼就能凑齐给阿绵买宅院的金银。 杨菁不懂那些,但杨盟主记忆中还是有点讯息——谢风鸣自己都明白,身为前周皇子,他身后牵扯太多。 他若为帝王,有些人注定不肯甘心夹着尾巴做人。 那他只能亲自动手,磨刀霍霍,将大周宗室子弟杀个血流成河,才能稍稍镇住局势。 还要同陈泽背后的势力打出个生死胜负。 即便他与陈泽兄弟情深,两人心里不想打,到了那时,陈泽恐怕唯一能做主的,也只是留下谢风鸣一条性命。 谢大公子从不是委屈自己的性子,做出的选择也许并不威风聪明,却绝对是他自己乐意。 陈泽与他喝酒,他都直接明言:“天底下那么多次改朝换代,难道朝代末世,皇家就真没有聪明人?” “英明神武,百年难遇的也有,只到了那等时刻,一切积重难返,身在局中,反而无法破局。” 天下人恨死了前周,前周的皇子继位,便是与天下人为敌。 陈泽上位,多少城池听风则降。 谢风鸣行么? 想到周惠帝是他爹,那些城池就得拼命。 都是造了反的人,谁敢让流着前周皇室血的谢风鸣坐天下? 昏暗的地牢都渐渐看到日光。 杨菁和谢风鸣两个人忙了一整晚,已是身心俱疲。 第286章 相配 谢风鸣捧着装了基本上已无价值裘皮的匣子,靠着墙略活动发麻的长腿,眉目低垂,倏然一笑。 “有人说,我长了一副主角相。” 杨菁也失笑。 这话对?似乎又有点不对。 若是在女频,他不像主角,最多深情男配,主要是配置不大行。 前朝皇子这种生物,搁哪本女频小说里都属于超级麻烦的人物,一般情况下,人家女频小说的女主不找这罪受。 当然,后期能登基当皇帝的不算。 要是在男频小说就有点不一样。 谢风鸣这配置,只能争霸天下,造反登基,要不然就摄政天下,否则,似乎没什么人爱看的。 其实说起主角,陈泽才是这个时代的主角。 哦,这本小说主角是谢松筠,杨菁心里瞧不起他,并不承认。 不过谢风鸣配杨盟主,也不是不行。 杨盟主是被扔到故纸堆里的人物。 谢风鸣虽在新朝,魂魄恐怕也丢在了漫长的过去。 这两个人全都很麻烦,可又都不大在意,潇潇洒洒,那就老大不说老二,凑合一下还挺合适,能过一天是一天,及时行乐嘛。 人生也不过几十年光阴,该有的精彩,都集中在短短几年,该爆发的都爆发完了,剩下点余烬,在后半生来慢慢地烧,没什么不好。 杨菁走过去,端详了下谢风鸣的脸:“倒是也不用笑,眉目舒展开。” 谢风鸣下意识双眉尽展。 “嘴角微微向上拉一拉。” 谢风鸣顿时露出个并不很明显,但略见轻松的微笑。 “很好。” 杨菁轻声道,“我们都知道,这一晚上成果不佳,但别人可不知道。” 谢风鸣眨了眨眼,目光流转。 裘皮上的字基本上模糊不清,可它在谢风鸣心里是明白的。 ‘山魈’手上有素芳的军牌,但那军牌不是他的,是张枫的。 张枫一早就对他大哥有所戒备,他总觉得他大哥会害他。 那年出征前,张枫和他有个约定。 “我不管什么疏不间亲,一旦发现谢松筠要害你,我肯定不瞒着你,半句安慰你的话都不说,直接告诉你。” “即便我人赶不过去,我也立马让人带着我的军牌去找你。” “少帅,谢松筠真不对劲,我没证据,我可不是傻子,我看到的,听到的,感觉到的,全都很真实。” 那会儿出征在即,张枫嘀嘀咕咕说了一大通,谢风鸣也只能哄了哄他,都点头应他。 私心里,谢风鸣知道素芳军这群小孩在想什么。 他们不知道自己兄弟二人的感情,便认为自家少帅威望正隆,又得皇帝爱重,且皇帝和太子的关系越发微妙,又觉得太子是个小心眼,指不定对少帅会心生忌惮。 这裘皮上写的都是些什么,谢风鸣看不到,也能猜出一定和谢松筠有关。 “走,东西收好,谁也不给看,别人问什么——” 谢风鸣看着杨菁,轻笑了声,“别人若问,我既不说拼得差不多,看到了重要信息,也不说它基本上没用。” 杨菁摊摊手:“这不就得了,等。想想看,人家急到派出人手往谛听地牢里钻,这得是多大的事?现在只有对方很着急,我们用不着急了。” “就是有一点,从今天开始,把那位燕十三叫家里住一段时间,外面住江舟雪,明面上,暗地里住个燕十三,别让旁人看见。” 外面风又起。 杨菁上楼进门,黄使还没来,小林和周成都趴在桌上睡得人事不知,她凑近看了一眼,哈喇子流了好些,恶心得不行。 几个差役赶紧去擦。 “杨文书,咱逮住的那俩孙贼,简直就是滚刀肉,您看看,口供做了一箩筐。” “周哥和林哥他们俩,一宿没回去,一宿没睡。” 杨菁伸手翻了翻。 口供堆叠了一摞,里面全是废话,和他们谛听训练新人用的同样的手段。 一旦被抓,九假一真,胡说八道,注入的错误讯息越多越好。 不过这俩货做得太肆无忌惮,一点都不怕死的模样。 一会儿说他们和那山魈有仇,山魈杀了他们的兄弟,一刻都等不得,非报仇不可。 再过一会儿,又成了谛听有仇,凡是能给谛听添堵,他们都乐意。 半晌,更是招了一堆,踢寡妇门,挖祖宗坟,什么恶心招什么,还说得似模似样。 谛听这边有规矩,只要犯人招,别管说什么,都得巨细无遗记录,而且要核实。 杨菁都能想象,他们俩这一通乱招,暗了那边的白望郎们要翻多少个白眼。 想来也无妨,论见多识广,就这俩货可比不得自家的暗了。 谛听一年到头要办无数宗案子,你永远不知会遇到多少奇葩事,奇葩人,其中暗了多负责查事,这些奇葩最后都得落在他们头上。 一年到头没个消停,早见怪不怪。 杨菁一目十行,扫完了口供,神色不变:“纵火,冲撞衙门,不用审了,卷宗记录好,直接提上去该杀就杀,该埋就埋。” 几个刀笔吏顿时面面相觑。 正好黄使陪着谢风鸣往楼上去,谢风鸣一笑点头:“照办。” ‘山魈’的性命却无碍。 此时所有烧伤的部位都涂了药,杨菁看了眼,谛听的两个大夫把黄使最喜欢的那几盆仙人掌都给掰开,里面的汁水挤出,全糊到‘山魈’的伤口上。 谢风鸣亲自拿了剪刀,修剪他的头发,眉毛和胡子。 大夫给他灌了好些药,他此刻也只能瞪着一双大眼,嘴里发出些古怪动静,伤人已是不可能。 脸修干净,山魈的模样依旧有些吓人,脸上青筋毕露,还有黑色的线。 大夫诊了半晌脉,最后还是有个老大夫看出点东西,沉吟道:“我记得前朝太医院的卷宗中层有记载,早年有大夫得了一秘方,可短时间内提升人的气血力量,却会令人理智全失,最终爆体而亡。” “老夫瞧着他的症状,有点像服了那药方,可他又没死?” 老大夫并非御医,只是年纪大了,见过的病人多,朋友也多,见多识广些,可宫中那些秘闻,他能知道些皮毛就很了不起,如今非让他详细给出诊断,未免有些为难人。 第287章 夜市 论及伤病、中毒,谢风鸣久病成医,算是大半个行家。 江舟雪也是自小拿各类毒药当饭吃,那时候解不了毒就可能死,活到如今,自是成了高手。 也就杨菁这个正经医生出身的,除了在小说中,其他时候听都没听过大夫口中那玩意。 她倒是知道一些药物能起到些类似的,让人发狂的作用,可那都是化学成分,要想缓解危害,一样需要化学药品来中和。 目前这条件,杨菁是无能为力。 山魈是这副模样,大夫看过,全然没自己的意识,案子递送上去,大理寺那边也讨论许久,最后上禀陛下,定下了严密管控也便罢了。 谢风鸣就带着他回了长荣侯府,回去之前专门送他去看了看韩林。 山魈到韩林墓前,便蹲下来,不吵也不闹。 韩林的妻子带着一双儿女过来,小女娃口里喊着‘猫猫’,挂在‘山魈’的胳膊里腻乎了半天。 杨菁还是头一次看见韩林的儿子。 十一岁的男孩儿,身形已渐抽长,有了少年的模样,皮肤略显古铜色,很健康,大眼睛。 年纪虽然小,却已经在村里的木匠处当学徒。 那老木匠是个孤寡老人,不像别家师傅先要压榨徒弟个几年,他老人家把孩子亲人,知道他家里出事,还给掏了二两多银钱,都是他攒下来买酒的,如今为了徒弟,酒也愿意省着喝。 少年人从山魈身上把自家妹子摘下来,搂在怀里,正经冲韩林磕头。 “爹放心,我会好好照顾阿娘和妹妹。” 谢风鸣瞧了几眼,带着山魈,人都回到侯府时,仍是忍不住感叹几句:“若将来我儿子也这么乖巧就好了。” 平安:“公子爷,您还是先想想怎么有个儿子。” 谢风鸣:“……” “不对,您还没媳妇呢。” 谢风鸣:“……” “阿嚏!” 天确实凉了,外面下着薄薄的小雨,不大,很黏腻,一点都不见痛快。 杨菁一连打了两个喷嚏。 周成赶紧让刘娘子煮姜汤,就戳门口,大家伙散值出门前,先要灌上两碗。 眼下正要紧的时候,恨不能一个人掰成两个人用,谁要是得了风寒,回家一看不好,再请个假不来了,他可真顶不住。 黄辉也过来灌了碗汤喝,喝完汤,披上自己的斗篷,整了整衣冠,叮咛其他人:“最近天气不好,晚上说不得要下大雨,散了值赶紧回家,别在外面瞎晃。” 周成吭吭哧哧应了几声,冲杨菁使了个眼色。 俩人出门就往夜市去。 这个点,夜市也就刚刚开张。 最近杨菁画了一套神仙连环画,嗯,神仙连环画的名字是周成给起的,也没多费脑子,毕竟忙,就是把老百姓们如今耳熟能详的的一些神仙,还有神仙故事聚拢了下画出来。 大部分都是些凡人误入仙府,凡人参加西王母宴席,凡人娶王母女儿,然后就是嫦娥啊,织女啊,上元夫人,麻姑之类。 还有狐仙精怪。 故事是本来就有,传闻很多,但论起画神仙,杨菁这回正经按照现代人的审美来画。 一则真实,二则灵动。 每一张画,每一个仙女,表情,神采,都能随着视觉来变化。 杨菁以前还画不了这么顺畅,如今正经凭借系统开挂,加了技能点,第一幅画的‘嫦娥’。 没画嫦娥奔月,画得嫦娥在西王母宴席之上献舞。 她特意让周成几个在谛听给她搜刮的颜料,调得色彩丰富极了,就连嫦娥的留仙裙上每一道褶皱都画出了光泽。 这俩月,她除了给谛听的小报画之外,还陆陆续续画了十几幅。 近来在夜市上卖的特别好。 很多文人墨客,千金闺秀,世家公子,甚至是年纪比较大的老公爷,老夫人,都遣人来买。 之前一幅观音像,有个孝子买来给他娘做寿礼的,愣是出了二十两银子。 按照分成,八二开,杨菁占八成,得了十六两。 这几日,周成都把杨菁当成了财神来拜,还和她说好,以后再有了画,周成准备在京城专门开一家书肆给她卖画。 “咱们什么关系,过命的交情,有这等好事难道还能老便宜别人?” 杨菁:“……” 反正近来进项颇多,杨菁已经攒下六十多两银子,再攒一攒,别说小宅子,她都想给自家阿绵置办齐全。 宅子,商铺,庄子,应有尽有。 不过到时候恐怕要一碗水端平了,小宝最起码也该有间商铺。 人嘛,总免不了得陇望蜀的毛病,杨菁一开始只想能吃饱吃好,安身立命,如今已经想富养家里的娃娃们了。 杨菁和周成都换了便装,看了看时辰便溜达进夜市。 一排排的花灯点亮,五彩斑斓,各形各色。 周成举目远眺,小声道:“暗地里总有传言,说咱们陛下是大老粗,什么都不懂,江山也是白捡来的,要我说,别管他是个什么,只凭眼下京城这太平的夜景,这江山合该人家来坐。” 杨菁咂摸了下,有点不是滋味,毕竟那是剿灭甘露盟的人,可依旧要点头。 灯火璀璨下,竟然有不少年轻漂亮的女孩子穿着或者华丽,或者寻常的衣衫,手持团扇遮面,仍是笑靥如花。 人来人往的,透着一股盛世才有的气韵。 陈泽贪财还好色,但并不薄情,待他手底下的那帮人是真心好。 从起兵至今,他没为了任何所谓的大义,害死过一个手足兄弟。 谢风鸣这般身份,出入他寝宫书房都不必摘除兵刃,闹到了御史都劝谏的地步。 陈泽没当回事,谢风鸣自己后来倒是很注意这一点。 杨菁和周成一路走,一路逛,周成买了一堆零碎,杨菁也给自家猫猫狗狗买了几个漂亮的大猫窝,狗窝,直接填好地址,人家会找人帮忙送货。 走了一段,又选了些胭脂水粉。 杨菁本身对化妆品没什么兴趣,但是喜欢那些包装,都是精雕细刻的木盒,打磨得光滑,图案典雅漂亮,拿在手中沉甸甸的,历史风情扑面而至。 虽然,她人已经站在这样的时代了。 唉! 第288章 闲逛 天上飞着毛毛细雨。 杨菁拢了拢斗篷,见周成跑到人家博戏摊子处,跟几个小孩子玩起射箭投壶来。 周成把他在卫所被人虐出来的那点射箭技巧全宣泄在人家小孩子身上,杨菁刚买了两罐热饮子,还没过去,就听个小娃娃嗷一嗓子哭起来。 打眼一看,小孩只有周成腰身高。 再一看,周成把人家身上的荷包,平安扣,连虎头帽都给赢了去。 小娃娃嗷嗷哭,身边的小厮脸都是绿的。 杨菁一转头,提着热饮子往旁边靠了靠,只当不认识他。 周成还不紧不慢,一本正经地跟小孩儿讲道理:“博戏嘛,愿赌服输,哭什么?以前在我家,我把我衣服鞋子都给输了干净,只剩下个小肚兜,让我娘拿着鸡毛掸子打屁股,愣是一声没哭。” 小孩儿抽抽搭搭,一扭头扎小厮怀里。 杨菁以为周成玩够了,东西会还,结果他愣是没还。 “这可不能还,战利品,还了不吉利。” 杨菁:“就不怕人家家长找上门?” “我看了的,衣服鞋帽料子都是江南来的贡品,小孩儿那一身行头加起来得百十两,除了那小厮,后头还跟着两个高马大的家丁护院,大户人家,不会在意这点东西。” 杨菁:“……” “再说了,我又没得罪人家,这不哄着小孩儿玩呢,家长知道了,肯定一笑了之。” 而且将来一定会变成家长笑话孩子的小把柄。 至于为什么他会知道?周成叹了口气。 杨菁把热饮子分给周成,扫了一眼,人家的家丁已经肌肉紧绷,全绷着劲,不过确实没过来找茬的意思。 倒是那位小郎君努力忍哭的模样,还怪招人疼。 周成可不管那些。 他也是被宠爱大的男娃娃,家里人从小惯到大,最知道这群小崽子怎么用哭闹来达成目的。 “就得让他受点教训,这回吃了亏,下回就知道节制了,唉,想当年我爹娘,我叔伯,我姑姑姑父,盯着我吃亏挨打,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长大以后,我祖父说我别的大毛病没有,就是谨慎得过分,他也不想想,我这谨慎都是怎么给养出来的!” “但凡我莽一点,都对不起从小到大挨的教训。” 杨菁听着他说话,心情颇轻松,还挺快活,从旁边摊子上买了两把油纸伞,一把素面的,便宜些,递给周成,另一把上绘了皇宫集英殿琉璃瓦的一角,画工精湛,她很喜欢,便自己撑。 伞一撑开,微微旋了下,宛如下起一场牡丹花雨,杨菁尤其喜爱伞面上一笔天青色的身影。 显然,画伞面的这位画师,是仿照‘月下剑舞图’所作,这人相当难得,竟是取其神,弃其形,以至于伞面看起来,便与京城那车载斗量的仿作有些不一样了。 杨菁就是钟爱他这点与众不同的想法,倒不是这画师的画工真好到让人惊艳。 转了一圈,买了不少小零碎,杨菁就去翻了翻他的‘神仙画’,卖得特别红火,男女老少,不限年龄,不限性别,基本上没有人不喜欢。 杨菁本来觉得她这画稍稍有点离经叛道,至少也得被评个太新鲜,可能年轻人更能接受,不成想,书肆里一问,竟然有好多老头老太太来买画。 今天正好售最新一册的《麻姑游仙境》,居然还有几个人排队,虽说排队的不多,但也很了不得。 说起来,‘麻姑’这一册,杨菁是画给自己玩的。 她把当初她上学的时候,玩的那些游戏地图啊,还有读过的小说里那些美丽的充满想象力的仙境,洞天福地,像什么仙剑奇侠传里的蜀山啊,仙灵岛之类,都画在画上。 以麻姑做线索人物,每到一幅地图,就画一个故事。 杨菁画得可是相当开心。 画得还特别厚,目前画了八幅图,后面还能画多少,只看她什么时候失去兴致。 当初画它,纯粹就是好玩,没想到这一册竟然是她所有画册里卖的第二好。 销量第一好还是‘嫦娥’。 实在是嫦娥太漂亮了,杨菁画她耗费的笔墨最多,精力也最多,而且还是第一幅,卖的时间长。 杨菁一开始还担心,她画的画多多少少会带一点副作用,显得比较‘风流’,怕画这些神仙,老百姓们看了声讨她,不成想,人家买画的,甚至书肆养的那些画师们都没看出‘风流’,反而说她画的神仙很亲切。 琢磨了琢磨,她觉得还真可能是自己画的画,比较有烟火气。 她努力把神仙画出神性,可她下意识带出来的副作用,却让这神性中,又平添了几分人性。 于是,看画的人自然就觉得亲切了。 反正大家都喜欢就很好,没必要矫情。 赚钱才是第一。 杨菁正翻她的画册,就看见刚才被‘周成’欺负的那小孩儿也过来了,一口气买了一摞书——其中一半是她的画册。 周成:“……” 他默默把‘骗’小孩子的荷包一类的东西,通通都还了回去。 小孩儿:“??” “下回可千万记着,喜欢玩不要紧,偶尔玩一下博戏也无妨,但要知道及时止损。” 周成笑道,回头瞥了杨菁一眼,扬了扬眉。 看在他让他们家菁娘赚了钱的份上,便容让一二。 几个人正说话,就听远处急促的脚步声响起,杨菁一抬头,只见南边夜市人流像受到什么推力,很自然地往两侧滑开。 “谛听青衣使!” 忽然有人喊了一嗓子。 杨菁和周成一怔,举目远眺。 果然见南边过来一行人,为首的穿戴打扮,正是谛听青衣使的服饰。 后面还跟着几个青色长袍的刀笔吏,赫赫扬扬有七八个人。 一行人神色都极凝重警惕,一路走到杨菁他们所在的书肆旁边,盯着金银铺子的招牌,微微蹙眉,低声交谈了几句,举步就往里面走,进门就将货架团团围拢。 杨菁和周成一对视,都有些意外。 这家金银铺子他们知道,上个月刚开张,听说掌柜的是南边来的,外地人,养了几个好金银匠人。 他们家打的八宝楼船和摇钱树最近名气可不小。 第289章 反应 掌柜的姓李,早些年在江南经商。 江南从去年开始就不太平,加上李掌柜独生女儿嫁到京城,便试探着在京城开了家金银铺子,也算是探探路。 既是外来户,他们自然是拜过‘码头’,也了解过‘谛听’的情况。 做买卖的,其实心里比较忌讳同官府打交道。 不过‘谛听’在京城口碑近来不坏,李掌柜也没有太过紧张,起身迎上前,振了振衣袖行礼:“几位官爷,敢问您这是?” 青衣使举目四顾,一振衣袖,就是一副‘位高权重’的架势,神色更是凝重,让左右伙计看得双腿都发软。 “从蔡县买的黄金?” 李掌柜一惊,赶紧叫手底下的伙计去拿账簿等物,翻开一看,茫然点头:“是,是,最近蔡县的刘掌柜收了些金银。” 青衣使神色更是凝重,抬手一招,身后刀笔吏走出两人,脚步都是整整齐齐,提着口木箱,一脸认真严肃,打开木箱,取出瓷瓶,拿勺子取一滴药液,淋在‘宝船’之上。 空气中忽然冒出一股强烈的怪味,刺鼻,众人眼泪哗啦啦地往外流。 李掌柜顿时吓得脸色发青。 那青衣使蹙眉,身边刀笔吏迅速行动,将此时铺子里两个客人都请出门,又招呼门外一行围观的老百姓都走。 杨菁和周成对视一眼。 这青衣使架势实在足,站在那儿,人高马大,一手扶刀,威风凛凛。 尤其是跟着他的几个刀笔吏,个个长得相貌堂堂,衣服板正,官服都簇新,连个褶皱都不见,还令行禁止,一个眼色一个动作,特别的有规矩。 周成忽然道:“咱们黄使怎么就没人家这么威风?” 黄使平日也要个面子,平日若谛听有什么大行动,各个卫所都去的那种,他就难免想显摆显摆家里小孩儿长得周正又有本事,让换个趁手的家伙什么的。 可想要人人穿新衣,还个个漂亮秀气听指挥,毕恭毕敬,那真有点做不到。 像眼下这般,既非重要节庆场合,也不是陛下亲临,王孙贵胄皆在的宫廷,黄使能让身边那帮小的别整幺蛾子,便阿弥陀佛。 杨菁和周成低声笑语了几句,金银铺子处,刀笔吏直接掩上门,里面的说话声顿时低了下去。 当然,寻常百姓听不清,不过他家这铺子又没做什么隔音设施,杨菁和周成都能听得比较清楚。 铺子里的青衣使伸手从刀笔吏手中接过一份卷宗,打开指着给李掌柜看:“蔡县邹县令家的老夫人,于半月前忽然呕血不止,身上生疮,大夫去看过,只说是接触到了毒物。” “我们谛听的人专门过去查了许久,终于查到毒源就来自老夫人六十大寿那日,新得的一座黄金观音像。” “抽丝剥茧,确定蔡县那边有一批黄金运输途中,意外和魔教的毒长老坐了同一艘船,沾染上很深的毒性,平日无色无味,觉察不到,但温度上升,或者长时间接触就会生成剧毒,让人死都死不干净。” 李掌柜听得脸上都隐隐发绿,脑门上渗出一层细汗。 “掌柜别急。” 青衣使面上表情顿时柔和许多,安抚道,“我们谛听有一整套清除毒素,却不伤黄金的办法,等我们把你们这一批货带回去处理干净,到时候哪怕有所损耗,你们最多重新回炉翻新精雕,多花些工费。” 旁边刀笔吏也小声道:“别担心,我们一定严格保密,蔡县发生那么大的事,你们这不也没听到什么消息?” “咱们谛听办事周全,不会影响到你店里的声誉。” 李掌柜闻言脸色总算好了些,千恩万谢,赶紧让手下人拿红包过来,一个劲地往刀笔吏袖子里塞。 周成站在门外石阶下,听了一耳朵,心下直打鼓:“蔡县出事了?咱俩是不是偷懒偷得有点过分,没收到传书?” 杨菁:“……” 出事个鬼,周成或许能马虎,杨菁可不信自己会马虎。 医生出身,对工作那绝对严谨。 实习那年,他被护士长骂出错医生的雄姿吓得好几个晚上睡觉做噩梦,都是如狼似虎的护士长,从那之后,做事便提一万个小心,工作上争取不出任何漏洞。 现在不当医生了,在谛听她该偷懒偷懒,正事却不可能掉链子。 杨菁盯着金银铺子的大门,回头问周成:“那青衣使带的令牌是紫衣使的。” 周成:“??” 他仔细一看,吓了一跳:“妈呀,难道紫衣使伪装成青衣使——可若真是这么个案子,也犯不着惊动紫衣使。” 杨菁无奈,小小飞了个白眼:“别告诉我,你认不全紫衣使?” 周成:“咳。” 他还真不太能认全。 “我什么牌面的人物,上哪认识紫衣使去,除了前阵子老在咱们卫所办公的杨使,其他人我都不熟。” 他越说越慢,反应了半天,悚然而惊:“难道——” 杨菁一摆手,低声道:“我记得巡防营在夜市东边有个暗点,就是河边那一块儿?” “对。” 杨菁点点头,取了块儿帕子捏在手里,理了理云鬓,抬头听见铺子里青衣使迅速且严厉地要求刀笔吏将铺子中的宝船,摇钱树,还有其它金银等物都通通打包装箱。 他一本正经地拿出册子登记,还拿去给李掌柜签字。 李掌柜慌得都不成样子,手抖得一拿笔就是一团墨。 杨菁两步上了石阶,猛地推开门,抬眸就哭:“这,这金银饰物,竟还会有毒么?” 那青衣使骤然转身,伸手握住刀身,见是杨菁这样弱柳扶风的漂亮姑娘,再听她说话,这才稍稍放松,却仍皱眉道:“你这姑娘,怎随便乱闯?” 杨菁一概不听,哭得更大声:“我男人才给我搬回来一座金佛,半个我那么高,他也没说清楚,只说是蔡县买的,便又跟着商队出去了,哎哟,那要是有毒,可怎么办!” 青衣使眯了眯眼,与几个刀笔吏一对视,都有些意外。 杨菁捏着帕子,转头就瞪周成:“你叔到底哪里来的金佛,你个蠢物,一问三不知,白痴啊!” 第290章 引路 周成同杨菁也是搭档惯了的,他本就是商人出身,圆滚滚的身体颇具喜感。 反正横看竖看,都是毫无威胁力的人。 此时杨菁一骂,他就红了眼眶,脑袋微缩,支支吾吾道:“小嫂子,我,我哥凶得很,我怕他的,哪里敢问嘛。” 他瞄了眼那青衣使,悄悄从袖子里摸出个荷包塞过去,小声哼哼:“官爷,我小嫂子一个妇道人家,当家的男人又出门去了,我什么都不懂,万一那金佛有个毛病,再伤了我这嫂子……我哥回来,非弄死我不可。” “金佛就在小嫂子的别院,出了夜市往东边走一段便是,哎呦,说起来那地方外面有杂树林子,偏得紧,连个医馆都不好找,万一出了事,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喊破嗓子也不见得能有人能来帮上一把。” 周成都要哭出来,从头到脚就写了一个字——‘怂’。 这也算是本色出演。 “官爷,您无论如何得帮帮我们,金佛又大又重的,我大哥花了好多钱,这若是一个弄不好,金佛废掉,我大哥不能拿小嫂子如何,肯定得砍死我!” “您既然都要帮李掌柜了,顺路也帮我们一把!” 杨菁垂眸,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手里捏着帕子拭了拭眼角。 【区区狂愚之徒,也敢肖想魔尊陛下的财富?哼!】 杨菁:“……” 吓她一跳,这等时候,自家系统就很不必忽然‘诈尸’一下。 青衣使面上没见怎样激动,可双眼深处藏的异样,却颇为鲜明。 “也罢,我们便也同你们去看看,你二人不必太担忧,我们谛听处理这等事情也不是第一次,我们有神医,已经配出不错的解毒剂,不等你们家当家的回返,一切就都好了。” 杨菁一笑:“小女感激不尽。” 周成赶紧低头,生怕自己笑出声。 他就算是个傻子,这会儿也弄明白,眼前这一群,他奶奶的都是骗子。 卫所青衣使啥样,刀笔吏啥样,他们还能不知道? 金子这种东西,瓜田李下的,哪里敢随便拖走? 若是出点差错,他们得赔上几辈子的俸禄? 周成一开始真没反应过来,毕竟冒充谛听青衣使和刀笔吏,这事怎么听怎么离奇,但对方正儿八经地把人家金子做的宝船之流都装箱要拉走,还让人家签字盖章—— 人家是正经商铺,正经经商,不是土匪,哪个刀笔吏敢这么干,回去不说脱掉那身皮,也得被骂到哭。 只是这几个人瞧着都是练家子,尤其是青衣使,看步法身板就有点能耐。 周成倒是对自家搭档有信心。 菁娘的武力值,不光在他们卫所,就是放在整个谛听,武力值大概也很够用。 周成算不上眼力绝佳,但他也不是没见过世面之人,菁娘每次执行任务,或者训练,与同僚交手时那种松弛,他都看在眼里。 就说这一年多,他每回遇到危险,菁娘让他跑,他立马跑,菁娘不吭声,他就往菁娘身后躲,当他是乱来吗? 自然是有充足的信任来做支撑。 但眼下这场面,他和菁娘两个人恐怕控制不住。 左右人员密集,一旦动手抓人,对方很容易抓到人质,且最近的卫所和巡防营的人赶过来,多少也需要一点时间。 若真能把他们诓到巡防营的暗点处再行处置,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周成诸般念头转动,那边‘青衣使’已经带着人封好了李掌柜的箱子,正儿八经地抬上马车。 其实仔细看,破绽未免太多。 这马车就不对。 车是悄无声息停在金银铺子门前的。 马长得漂亮。 可谛听平日,别说拉货用,就是拉人用也全都是骡车,马可是十分金贵。 他们家黄使每次出门,近路靠走,远路骑驴,毕竟又不是谢风鸣这样的掌灯使,根本不必顾及面子。 杨菁和周成一脸感激地出门,正待引路,便听见背后有小孩子的叫喊声传来:“喂,你们干什么,那是我外祖母要买的树树,你们要把我的好树树带到哪里去!” 随着吵嚷,小孩儿迈着小短腿一溜烟地穿过人群,张开手臂挡在马车前。 青衣使上下打量了他几眼,略略扬眉。 小厮赶紧跑过来抱住自家小郎君,两个家丁也围拢过来,可这小孩儿四肢乱舞,一通挣扎,嗷嗷叫唤,家丁不敢使劲,一时差点拿捏不住。 周成一看竟是个熟识的,就刚才被他‘欺负’哭的那个,不等‘青衣使’说话,两步上前,眼珠子一瞪:“小子,我看你那荷包又不想要了是不是?” 小孩儿抬头一看是他,嘴巴顿时闭上,紧紧捂住自己的小荷包。 这荷包里装着他最喜欢的银弹珠。 “再闹腾,我把你衣服都扒掉,哼,反正全是我的。” 小孩儿立时顾不上什么树不树,扭头往小厮怀里一扎,眼泪嗒嗒地往下掉。 周成转过身就变了脸,冲‘青衣使’几个赔笑:“官爷,别理这淘气包,就知道捣乱,咱赶紧着干活,我都怕我那大哥半路想小嫂子,再提前回来,那可不得了。” 一行人就赶着马车,在周成和杨菁积极催促赶路下,径直进了巡防营暗点的院子。 杨菁和周成知道这地方,还是前阵子双方联合办山魈那案子时,人家专门把谛听刀笔吏安顿在此处落脚。 这会儿正是饭点,上头送了头羊来打牙祭,差不多十几个没出去巡逻的老少爷们,半光着膀子正在院子里烤羊肉。 杨菁对搭在树下的一堆刚洗过不久的官袍视而不见,指挥着马车直接开到院子里。 她是熟面孔,看门的巡防营兵士都没拦,还指点着让把马车停车棚那边去。 ‘青衣使’这些人进了院子,打眼一看,人还没反应过来,心里直嘀咕。 看意思这小娘子应该是个商人在京城置办的外室,没成想,这商人心还挺大,弄了一堆血气方刚的家丁护院守着美人。 怪不得要把弟弟留在小嫂子处。 大概还是觉得这亲兄弟能帮忙看着人,比较靠得住。 不过在他看,那就是个半瞎,什么都不懂,留他还没留条狗有用。 第291章 拼斗 比狗还没用的周成,一进巡防营的暗点,打量了眼,见那几个‘骗子’,除了两个警惕地立在门口放哨,其他人都一本正经地进了院子,就招呼一声:“关门!” 话音未落,看门的老爷子下意识‘砰’地一声,砸上门。 ‘青衣使’愣了下,不禁蹙眉,心头狂跳,目光逡巡,手握住刀柄,隐隐感觉什么地方不对。 满院子十几个的巡防营官兵也是满头雾水,不自觉警惕。 有两个极有眼力的,甩着刀子唰唰唰地片下一盘子羊腿肉,递给杨菁:“菁娘子今儿咋有空往我们这儿跑,这位——” 一群巡防营官兵,看着‘青衣使’啧啧称奇,目光在与紫衣使的令牌差不多的牌子上打转,“牛气啊兄弟,您这厉害了,话说咱几个也弄点这玩意挂身上,去千金楼消遣都不用钱。” ‘青衣使’:“……” 他和几个刀笔吏聚拢一处,神色紧张。 “小郎君,小娘子,你二位这是什么意思?不是说有尊金佛,想让我们谛听帮着检查?” 金守备没出门巡逻,正缝补他那双破袜子,听见声音从窗户里探头出来:“金佛?金猴子,怎么又来,前天,还是大前天?你们黄使刚来打劫走不少银钱,说是你们要翻建马厩,先让我们给支援支援。” “你们几匹马啊,动不动就翻建这儿,翻建那儿,回去告诉你们黄使一声,赶紧还。” “哎哟,想想就生气,你们谢使什么人物?人家可是侯爷,去户部捞银子,那几个老堂倌谁敢说半句废话,都富得流油了就别老薅我们羊毛,弟兄们可不容易!” 金守备一通叭叭。 杨菁和周成瞠目。 事实上,京城各个关系比较亲近的衙门,资金和人手周转都是常事。 黄使不光薅巡防营的羊毛,有时候还要薅大理寺,刑部,京兆府的羊毛,哪里容易薅,就薅哪里的。 当然,谛听宽裕时,别家也偶尔来薅一薅他们。 你薅我一把,我薅你一把,反正钱是朝廷的,人情是大家伙自己的。 不等金守备话说完,‘青衣使’和他那几个‘刀笔吏’,抬腿就往大门口冲去。 杨菁一把抄起烤全羊架子上的剁骨刀,一刀飞出,擦着‘青衣使’的头发钉在柱子上。 金守备:“?” 周成高声吼:“抓人!” ‘青衣使’瞬间拔刀。 他没拔刀时,众人还懵懂,这刀一亮出来,众巡防营士兵登时警惕,拉开阵势,二话不说,齐齐出手。 一出招便是狠招,毒招,照着将这群人放倒的架势攻击,金守备更是连鞋都没穿,手里的大锤就抡过来。 ‘青衣使’脸上一片惨绿。 周成猫着腰往屋里一躲,一边躲一边喊:“别客气,弄他们啊!” 杨菁直接翻身上墙,冲门外两个弄不清楚状况的岗哨微微一笑,撒手就是两根麻醉针。 两人眼珠子翻白,砰地砸在了地上。 院子里的拼斗却有些白热化。 ‘青衣使’有一手好刀法,力气也大,一刀下去金守备都没法硬抗,得三四个巡防营士兵结成阵势才能挡住。 不过这帮人个人再勇武,此地也是巡防营的地盘,刚才事发突然,只是人往上,一拖延的工夫,后头再上的,便各种机关陷阱齐上阵。 且喧嚣声一起,猫在后头屋里睡觉的增援也上来,不过片刻,‘青衣使’这一伙人,横七竖八地都倒在地上。 ‘青衣使’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墙头上的杨菁。 杨菁吐出口气,下来先开了马车,箱子一撬,里面那叫一珠光宝气。 金守备和几个巡防营兵士,顿时倒抽了一口冷气,金守备赶紧招呼了一声,所有人都叫齐,急声道:“杨文书,菁娘子,小周哥出来,到底怎么回事?” 旁边兵士期期艾艾:“菁娘子,您几位这要是去抢了什么地方,或者执行个什么秘密任务,别和我们说,我们可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看见。” 地上的‘青衣使’咬咬牙,闭了闭眼,厉声道:“几位,我认栽,东西我都不要了,就当我孝敬哥几个!” 金守备:“……” “怪我不懂事,没事先拜码头,得罪了几位,我保证,吸取教训,守咱京城的规矩。” “诸位可能不认得我,我姓柳,琅琊柳四——年初刚迁到京城讨生活,都还没来得及和诸位江湖同道亲热亲热,没成想就闹出今天的误会。” 金守备:“琅琊柳四?” 他眼珠子都放出光来,“悬赏八千两白银,闯过县衙,盗骗过赈灾粮的那个?” “不值一提,不值一提,都是那些朝廷鹰犬太过无用。” 金守备:“……” 他奶奶的,鹰犬招谁惹谁了! 他沉默半晌,回过头一脸殷切地看杨菁:“菁娘子,回去告诉你家头头,上回他看上的那个茶壶,回头兄弟就给他送到卫所去。” 杨菁:“噗。” “深情厚谊,金某铭记于心,下回有事招呼兄弟一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青衣使’,也就是这柳四左右顾盼,不禁闭嘴。 外头大门洞开,进来十几个穿官衣的,还有人提着重弩,进了门也不客气,搁下兵器洗一把脸,伸手就去撕羊肉吃,一边炫羊肉,一边瞄着地上那几个。 周成眼看尘埃落定,天下太平,这才出来,眉飞色舞地开始说他们在夜市上的经历。 金守备等一行巡防营官兵,听得一愣一愣的。 “竟然这么大的胆子,敢伪装成‘谛听’青衣使去骗人?” 一琢磨,金守备冷汗都流下来。 这可不是小事。 如今也就是让菁娘子和小周哥撞了个正着,两个人都仔细谨慎,认出骗子来。 一旦事情没搂住,真让这孙贼给办成了,谛听就不只是丢脸面的问题。 “这事影响可够恶劣的,咱还是别到处瞎嚷嚷。” 以后谛听再办差,谁还敢信任? 老百姓们可只会觉得自己是被‘谛听’欺骗。 要是让这帮人再嚣张一阵,出现被骗到家破人亡的例子,肯定更麻烦。 第292章 分润 柳四等人通通被提溜起来,一个个上了重枷。 巡防营这边,全围拢上来看新奇,看得柳四几个简直生无可恋。 金守备一向是个讲究人。 此事首功,肯定是人家菁娘子和小周哥的,分润功劳,谛听怎么也得占个六、七成,他们一干人卖了把苦力,得个三四成就不少。 巡防营统管京畿治安,一直与各个衙门都常打交道,关系密切,在处事方面必须也得是既能方,也能圆。 尤其是和谛听的关系,那肯定得处好,彼此守望相助,以后干活才顺当有底气。 这边杨菁和周成正与金守备客客气气地嘀咕,兴奋地考虑怎么把案子砸实,让赏金安稳落袋。 外头消息已经传得乱七八糟—— ‘巡防营和谛听恶战中。’ ‘巡防营群殴‘谛听’的青衣使!’ ‘谛听那位宝贝疙瘩,漂亮的杨文书,让巡防营的人相中了,被强抢了去,双方正打得不可开交。’ ‘谛听的人好像是吃了亏,毕竟是在人家的地盘上!’ 黄辉:“……” 也不能怪消息传得乱。 巡防营这一处,对外不显山不露水,寻常人都不知道,可京城各大衙门内部还是很清楚。 谁家的情报人员也不是吃干饭的。 巡防营又没有刻意保密。 这地方本来就总搬出来安顿其他衙门的兄弟们。 谛听白望郎又是遍布各地,四处都有。 刚才巡防营一群人打得都沸反盈天,远处白望郎,各种暗哨哪里能闻不到味。 远远一瞧,别的看不清楚,官服倒是清清楚楚。 杨菁这张脸又是谛听的招牌,她在墙头上蹲了好半天,左右都看得真切。 那架势,没给巡防营或者谛听安上个‘谋逆’的罪名,更偏向私斗,那都是客气的。 黄辉被砸了一耳朵‘传言’。 赶紧核实了下,居然是真的! 他家菁娘真让巡防营那帮孙子给关起来了! 嗡地一声,黄辉脑子都要炸开,嘴唇直哆嗦,半晌起身砰地一声砸了他最喜欢的茶壶。 “好,真好!” 黄辉来回转了一圈,闭了闭眼:“去,去——” “抄家伙?” “拿银子,多拿上点。家伙也得备齐了,咱们先礼后兵。” 黄辉运了运气,带着人带上家伙,抱起一小箱银子,就是他不久前刚从巡防营老金处给薅回来的。 “这东西也算是个借口,咱能去搭个桥,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周成那小子虽说不大稳重,却也是个懂事的,咱们菁娘更是拎得清,忽然与巡防营起了冲突,肯定有误会。” 黄辉按住直跳的眉心。 “一会儿过去,先别急着亮家伙,都好好说话,人可落在对方手里了,安全第一。” 一路出门,上了街道,杨慧娘纵马而来,背后背着她那杆长枪,气势汹汹。 黄辉简直是扑到杨使的马蹄子底下,求她暂熄雷霆之怒。 “别急,别急,杨使安心,咱们同巡防营近来感情可是特别好,相处融洽,简直都快成了一家人——” 杨慧娘冷声道:“敢动我们谛听的刀笔吏,呵,这里是京城,不是土匪窝,如果不刹住这股子歪风邪气,岂不是随便哪个阿猫阿狗,都能欺负到我们的人头上?” 她伸手摸了摸冰冷的枪身。 “菁娘和那个小刀笔吏,今天掉一根头发,我就把对方领头的混账东西,挂到城头上示众,我说的,谁来说情也没用!” 话音未落,她一夹马,一路风驰电掣。 黄辉赶紧抄近道,紧赶慢赶地追,终于赶在杨慧娘踢人家大门之前赶到,气喘吁吁地跑过去替杨慧娘来牵马。 一众刀笔吏紧随其后,心里都七上八下,精神十分紧张。 黄辉脑子不停转动,想了一堆话术。 杨慧娘拎着枪,枪头在地上划出一团团火光。 杨菁和周成就在这时候,托着烤全羊的大铁盘子,从大门里出来的,金守备亲自护送,脸上都快笑出褶子来,瞧见黄辉,更是笑得像个萝卜缨子似的。 黄辉:“……” 杨慧娘都不自觉把枪往身后背了背。 这个,要是为争个羊肉打个架什么的,似乎也寻常? 为此喊打喊杀,有点掉价! 当年他们也没少闹腾,争钱粮,争兵刃,争各种东西,打斗嬉闹都是寻常事。 且瞧着这模样,自家人没吃亏啊。 一念至此,剑拔弩张的气氛顿时就收敛起来,金守备一边冲黄辉挤眉弄眼,一边跟杨慧娘见过礼,才郑重道:“谛听的杨文书和周文书路遇琅琊郡歹人柳四,临危不惧,与其周旋,终将其顺利引入我巡防营的哨所。” “我们巡防营同谛听配合默契,将其一网成擒!” 黄辉:“……” 他一时还没听懂,但是怀里的银匣子肯定是往袖子深处塞了塞,绝对不会再给金守备。 话说了一箩筐,总算说清楚。 黄辉顿时松了口气。 金守备亲自押车护送,把柳四几个通通送到谛听去。 虽说巡防营也有缉盗的权力,可这些家伙毕竟假冒的是谛听,且还有深挖的必要,自然是交给谛听处置更妥当。 巡防营这边将谛听的人都送了回去,调头往回走,走了半晌,金守备反应过来:“……老黄头那家伙,这是差点砸了咱的场子!” 他嘴角抽了抽,翻了个白眼,想吐槽之余,又有些后怕。 “啧,紫衣使杨慧娘都到了。” 好家伙,他们这是差点让人暴揍一顿! 杨慧娘声名远播,可不只是因为她是唯一的一位女紫衣使,人家是真凶悍。 金守备他哥,以前吓唬他那有点风流花心好色多情的大侄子,就是提杨慧娘,一提这名,他侄子就哆嗦,能踏踏实实乖巧好几日。 据说他侄子亲眼见过杨慧娘出手,手段之残忍毒辣,让他那宝贝大侄子连着半个月一吃饭就吐,睡觉还总是半夜惊醒。 他侄子可不是什么胆子小的小书生,那混球平日里除了赌,是吃喝嫖五毒俱全。 那小东西从小天不怕地不怕,家里上下都制不住他,直到他遇见杨慧娘,算是遇见了克星,名字都听不得一句。 第293章 中人之姿 杨菁和周成抬着烤羊,和杨慧娘,黄辉面面相觑。 杨慧娘一下子笑起来。 一行人高高兴兴寻了个酒肆,摆上羊,又点了些招牌菜,痛痛快快大吃一顿。 虽说一般酒肆肯定不让外食进门。 但这一行都是什么人?谛听正儿八经的紫衣使带队,别说拎一头羊,就是拎着一头‘人’进门,掌柜的也得笑脸相迎。 人家巡防营烤的羊,真是相当不错,肥瘦相间,泛着一层油光,下的香料也足,吃起来入口即化,一点都不腻。 杨菁就着果酒,吃了大半条羊腿,很是心满意足。 这柳四其人,在悬赏令上也挂了有些年头,于琅琊那边没少折腾,受害的从达官显贵到富商巨贾,甚至有些家底的小民,车载斗量。 偏偏这厮本身武功不差,人也机警,每骗一拨,立时四散隐匿而去。 官府这边每每派人去抓,次次都抓瞎,人数少了也实在打不过。 若是大规模行动,对方便化整为零,四散无踪,遍寻不着。 反正赏金是越堆越多,连穷官府都出到了八千两。 这一次,杨菁和周成抓住他,可是帮自家卫所完成了一笔相当了不得的业绩。 黄使做主,分下来的赏钱都给他们。 周成对赏钱倒也不是很看重,但自己和菁娘配合,智斗柳四等人的壮举,他足足能吹一个月。 杨菁这回着实是发了财,朝廷利利索索掏了八千两,连往日特有的拖延都省去。 钱一到账,与巡防营分了分,卫所这边分到五千两。 除了拿出五百两来给当时跟着去帮忙的刀笔吏们,算是跑腿钱,剩下的四千五百两,杨菁和周成对半平分。 周成自觉拿得烫手,但这赏金拿回去颇有面,‘嘿嘿’乐了几声,一分没给杨菁留,自己通通收走,说是休假就带回家,好好跟家里显摆显摆。 然后自掏腰包,连哭带闹,一堆话堵过来,给杨菁补了四千两的银票。 杨菁:“……” 她向来不大习惯推拒,周成瞧着十二分诚心,她便不与他多客气。 银票轻飘飘捏在手,几乎没什么份量。 杨菁看了看,京城最大钱庄,惠泽钱庄的票子,听说连在异族拿出这银票都很好使。 她好像也不是特别激动。 不过,阿绵的宅子可以开始谋划。 之前有个后生,叫庞邵齐,自荐了好一阵,要给杨家当女婿。 俗话说烈女怕缠郎,丈母娘其实也挺怕缠人的未来女婿。 不过个把月,庞邵齐已经能在家里登堂入室。 平日挑个水,送个菜、肉,蹭到阿绵身边给她讲个笑话,讲个故事,买了那些好看的话本,也会特意凑上前同阿绵一起读。 杨震不太高兴,辛娘子却没拦着。 阿绵嘛,还没开窍,但肯定不讨厌这个姓庞的。 杨菁觉得,应该是因为庞邵齐长得很好,白白净净,平日衣着打扮干净整齐,和她往日接触到的那些邻居家的小子大为不同。 虽说杨菁感觉画像画得奇葩,可真人的确是个漂亮的小伙子。 别管是女孩子还是男孩子,世人都一样,说到底还是看脸。 换一个长相埋汰的,就算再殷勤,她说不得心里还烦,恨不能踹对方两脚。 以目前这时代的环境,庞邵齐做到这地步,又没被当登徒子赶出门,那只要不出什么大差错,阿绵嫁给他的可能性基本上也有八九成。 杨菁专门拜托暗了细查了一回。 庞邵齐自然算不上多完美无瑕的正人君子,小坏事也没少做,但问题也不大。 放到现代,不至于说是个黄毛,可以说挺社会,挺会来事,能吃得开。 性子灵活,没有眠花醉柳的习惯,对朋友义气有,却也非老好人,知道进退,有底线。 这等人其实并不是找不到,可杨菁发现了他的一个好处,在眼下的时代,这个姓庞的小子难得对女子有那么几分下意识地尊重。 前些年他帮人平事,也做点小买卖,免不了在千金楼,萱草楼那等地处宴客。 他既没钱,也没大身份,可萱草楼的姑娘对他居然有些印象。 暗了那边摸他的底,萱草楼几个姑娘还挺顾着这人的安全,颇谨慎,后来托了熟人混进去才知,他在姑娘们的圈子里小有名气,就连老鸨提起他都说——‘这小子眼里能看得见人。’ 庞邵齐既不是一掷千金,也非才高八斗,他只是与姑娘们交流很平常。 他怎么与他那些客人,朋友交流,就怎么与姑娘们来往。 或许是因为与妹妹一起被祖母养大的,他那祖母是个妙人,小时候有点家底,读过书,识得字,因为识字会说话,又体面,每次到庞家主家打秋风,收获都不错。 到了孙子孙女这里,虽则家里贫寒,却也教他们识字。 庞邵齐前些年四下里闯荡,踩线却不过线,如今全身而退,还谋到大理寺的差事,大体也得感谢他祖母悉心教导。 如今对待女子,自然而然也便多几分尊重。 这些日子,辛娘子四处奔忙,为阿绵和她,咳咳,择婿,她也跟着看了些小后生。 看来看去,庞邵齐各个方面也只是中人之姿,唯独这一点,她感觉阿绵一定要嫁人的话,嫁给他也无妨。 这小子会看上他们家阿绵,据说是那天他祖母有点咳嗽,他到柳家医坊拿药,正好阿绵也去给杨菁抓‘调料’。 当时阿绵那张小嘴叭叭一通说,说得柳大夫无奈,愣是同意给她打七折。 庞邵齐看得目瞪口呆。 回家他就做了个梦,梦中阿绵便坐在他的屋里,拿着算盘正盘他们家的账。 他高高兴兴地从袖子里往外掏钱,一掏就掏出来一大堆,全堆到阿绵面前。 庞邵齐第二天就开始四处打听阿绵的身份,找过来毛遂自荐,要做杨家的小女婿。 他认真同他妹妹和祖母讲—— “我都愿意把我所有的钱都给她管了,这要不娶回家,以后还娶谁去?” 庞邵齐可不是个大方人,甚至有一点抠门。 像他这样的身世,从小就很清楚金钱的作用。 第294章 来财 这日复又落雪。 杨菁从卫所出来,乖乖最近在外头结交了个好朋友,是衙门对门茶叶铺子的一条赶山犬,叫‘阿福’。 两只狗狗感情特别好,最近下雪,茶叶铺子的赵掌柜身体不大好,都没工夫把阿福的狗窝铺盖上茅草,乖乖还专门把自己新得的大垫子叼来给它用。 它叼的都不是它那个旧的。 可见乖乖真是条讲义气的好狗狗。 杨菁站在门口,就见两只狗狗齐齐坐在树下,交头接耳地小声哼哼,好似彼此能交流一般。 嗯,人又不能通狗语。 没准人家真能听懂彼此的话。 乖乖一看她出门,冲阿福吠叫了声,就一溜烟地蹿过来贴着她的腿蹭了蹭。 杨菁系好斗篷,撑上伞,乖乖地被‘乖乖’送回家去。 最近乖乖学会送人了,每次杨菁回家,只要它没别的工作,它就一定要送一送,有时候早晨她去当差,乖乖还会来接人。 黄使说,大概是前阵子卫所常常给它清理狗窝的那个小左,来卫所路上出溜了下,摔了一跤,把尾椎骨给摔折了,现在还待在家里卧床,估计得养上三个月半年的才能好。 乖乖简直担心得不得了。 最近这小东西对待它这一屋子的‘人’,可谓再小心谨慎不过,连出去玩的时候都时不时回头盯几眼,就怕‘人’再把自己给弄出伤。 在它眼里,摔一跤就能伤得不能动的人,实在比茶杯、茶盏还要脆弱无力,很需要悉心保护。 杨菁心下好笑,进了家门,把乖乖的饭盆翻出来,去厨房看了看,锅里正好在炖高汤,还没加盐和各种调料,便悄悄捞了两块肉特别多的羊棒骨给它。 乖乖细嚼慢咽地吃完,这点肉,对它来说也就只能算个零食。 吃完盯着杨菁进书房,看灯都点亮起来,便支棱着耳朵仔细检查窗户和门,再和家里的黑狗崽子交代几句,这才迈着‘四方步’,慢悠悠地返回卫所。 杨菁坐着看了会儿书,辛娘子就蹬蹬闯进门,一脸的惨白。 “菁娘!” 辛娘子掩住门,“你看看。” 她小心翼翼从背后提出一个大点心盒子,咬咬牙,猛地打开。 烛光一照,银灿灿一片。 杨菁扬了扬眉。 辛娘子腿软得厉害:“这,我数了数,五十块儿,一块儿就得十两,还,还做得这般精致——” “莫不是有什么,有什么不能说的事?” 杨菁也惊讶,忙拿起银子做的各色点心,上面刻着‘李记’二字。 “是他啊!” 柳四落网,对谛听来说是件大功劳,那一开始差点被他给套进去的金银铺子,被谛听找上门一说,从上到下,差点没吓得哭出声。 李掌柜后怕得要命。 他是有些家底,祖上也给他留下不少好东西。但实在算不上多厉害的豪商。 为了闺女,他下定决心搬来京城,已经几乎是孤注一掷,老家除了一套老宅院,其它连他养的大牲口都给卖了个干净。 这回要是真被坑走了他的宝船和摇钱树——他真连死了的心都有。 谛听这边也不肯留着李掌柜家的那些金货,那都是些烫手的东西,万一出个差错,卫所的考评肯定跌入谷底,一整年的辛苦奔忙全都成空。 所以,李掌柜忽遭这晴天霹雳,可忐忑害怕还在酝酿,他那些宝贝就好像长了翅膀一样又飞了回来。 李掌柜可是生意人,生意还做得很不错,自是会来事。 这不,第一时间就摸准了恩公,不光送了一块儿镶金箔的牌匾,上书‘青天’二字,显然也没忘了杨菁和周成。 她估计周成也有收到。 杨菁失笑,人家送礼不稀奇,倒是辛娘子这个天天求神拜佛,都喊着希望天降横财的,看见这些银子第一反应竟是害怕。 看来,她这辈子,大约也赚不得多少偏财。 银子不能要。 不过银子退回去,人家特别有眼力劲地送了一堆点心茶果布料去卫所。 黄辉就让手底下的小孩子们分了分。 杨菁感觉她最近财运应该是不错。 前几日她陪辛娘子,带着阿绵,小宝去抱月观玩,顺便求了个签,得的签文就是‘金鳞耀波光,星斗转玉堂。云程逢翼助,宝树满琳琅。’ 是个上上签,一看就是要来财。 果然,刚得了一大笔的赏金,没两日宫里传出消息,云贵妃查出坐稳了龙胎,而且已是足六个月大。 太医们已经诊出来是个小皇子,陛下和皇后高兴,京城各大衙门,都多发一个月的月俸,算是为小皇子积福。 陈泽早有两个皇子,都是皇后所出,不过哪个皇帝都不会嫌孩子多,且这个,是他登基以来第一个孩子,心情便格外不同。 皇后还专门又放了一批年长的宫女出宫,为龙子积功德,并给贵妃安排了单独的小厨房,供她平日吃喝些她想吃的东西。 另外责令内府准备稳婆,奶娘,还特意下旨,召云贵妃的母亲进宫陪伴。 杨菁有时候都有些怀疑人生。 她实在不明白,为何当下那些大户人家的夫人们,大部分竟然还真能容得下丈夫那一堆又一堆的小妾? 容不下的确实也有,可竟然是‘容不下’,闹出事端的那些,才属于少数。否则也不至于冒出个妒妇来还专门在史书上记录一笔。 就说当今皇后,背靠欧阳家,族中弟子多成器,有钱又有势。 还与皇帝是少年夫妻,陪着丈夫打下的天下,当年也曾亲自出面给丈夫筹集粮草,稳定后方,可谓女中豪杰,很得皇帝爱重,她在娘家,在夫家,应该都过得极顺当,没有哪里不如意。 她这样的人,怎能就这么心甘情愿照顾丈夫的妾,还甘之如饴?方方面面竟然都想得极周到。 杨菁这点疑虑也只能藏在心里,说出一点用处都无。 周围其他人,无论男女老少,应该都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 贵妃腹中胎儿,大约就是故事里那个‘鹊占鸠巢’的皇子了。 可怎么可能! 只看书本,杨菁还没多想,但生活在当下却明白,如今宫里门户是算不上多严谨,陈泽对后宫女眷都够体贴,但要说女眷们想与外男有个什么,那也绝不可能。 第294章 来财 这日复又落雪。 杨菁从卫所出来,乖乖最近在外头结交了个好朋友,是衙门对门茶叶铺子的一条赶山犬,叫‘阿福’。 两只狗狗感情特别好,最近下雪,茶叶铺子的赵掌柜身体不大好,都没工夫把阿福的狗窝铺盖上茅草,乖乖还专门把自己新得的大垫子叼来给它用。 它叼的都不是它那个旧的。 可见乖乖真是条讲义气的好狗狗。 杨菁站在门口,就见两只狗狗齐齐坐在树下,交头接耳地小声哼哼,好似彼此能交流一般。 嗯,人又不能通狗语。 没准人家真能听懂彼此的话。 乖乖一看她出门,冲阿福吠叫了声,就一溜烟地蹿过来贴着她的腿蹭了蹭。 杨菁系好斗篷,撑上伞,乖乖地被‘乖乖’送回家去。 最近乖乖学会送人了,每次杨菁回家,只要它没别的工作,它就一定要送一送,有时候早晨她去当差,乖乖还会来接人。 黄使说,大概是前阵子卫所常常给它清理狗窝的那个小左,来卫所路上出溜了下,摔了一跤,把尾椎骨给摔折了,现在还待在家里卧床,估计得养上三个月半年的才能好。 乖乖简直担心得不得了。 最近这小东西对待它这一屋子的‘人’,可谓再小心谨慎不过,连出去玩的时候都时不时回头盯几眼,就怕‘人’再把自己给弄出伤。 在它眼里,摔一跤就能伤得不能动的人,实在比茶杯、茶盏还要脆弱无力,很需要悉心保护。 杨菁心下好笑,进了家门,把乖乖的饭盆翻出来,去厨房看了看,锅里正好在炖高汤,还没加盐和各种调料,便悄悄捞了两块肉特别多的羊棒骨给它。 乖乖细嚼慢咽地吃完,这点肉,对它来说也就只能算个零食。 吃完盯着杨菁进书房,看灯都点亮起来,便支棱着耳朵仔细检查窗户和门,再和家里的黑狗崽子交代几句,这才迈着‘四方步’,慢悠悠地返回卫所。 杨菁坐着看了会儿书,辛娘子就蹬蹬闯进门,一脸的惨白。 “菁娘!” 辛娘子掩住门,“你看看。” 她小心翼翼从背后提出一个大点心盒子,咬咬牙,猛地打开。 烛光一照,银灿灿一片。 杨菁扬了扬眉。 辛娘子腿软得厉害:“这,我数了数,五十块儿,一块儿就得十两,还,还做得这般精致——” “莫不是有什么,有什么不能说的事?” 杨菁也惊讶,忙拿起银子做的各色点心,上面刻着‘李记’二字。 “是他啊!” 柳四落网,对谛听来说是件大功劳,那一开始差点被他给套进去的金银铺子,被谛听找上门一说,从上到下,差点没吓得哭出声。 李掌柜后怕得要命。 他是有些家底,祖上也给他留下不少好东西。但实在算不上多厉害的豪商。 为了闺女,他下定决心搬来京城,已经几乎是孤注一掷,老家除了一套老宅院,其它连他养的大牲口都给卖了个干净。 这回要是真被坑走了他的宝船和摇钱树——他真连死了的心都有。 谛听这边也不肯留着李掌柜家的那些金货,那都是些烫手的东西,万一出个差错,卫所的考评肯定跌入谷底,一整年的辛苦奔忙全都成空。 所以,李掌柜忽遭这晴天霹雳,可忐忑害怕还在酝酿,他那些宝贝就好像长了翅膀一样又飞了回来。 李掌柜可是生意人,生意还做得很不错,自是会来事。 这不,第一时间就摸准了恩公,不光送了一块儿镶金箔的牌匾,上书‘青天’二字,显然也没忘了杨菁和周成。 她估计周成也有收到。 杨菁失笑,人家送礼不稀奇,倒是辛娘子这个天天求神拜佛,都喊着希望天降横财的,看见这些银子第一反应竟是害怕。 看来,她这辈子,大约也赚不得多少偏财。 银子不能要。 不过银子退回去,人家特别有眼力劲地送了一堆点心茶果布料去卫所。 黄辉就让手底下的小孩子们分了分。 杨菁感觉她最近财运应该是不错。 前几日她陪辛娘子,带着阿绵,小宝去抱月观玩,顺便求了个签,得的签文就是‘金鳞耀波光,星斗转玉堂。云程逢翼助,宝树满琳琅。’ 是个上上签,一看就是要来财。 果然,刚得了一大笔的赏金,没两日宫里传出消息,云贵妃查出坐稳了龙胎,而且已是足六个月大。 太医们已经诊出来是个小皇子,陛下和皇后高兴,京城各大衙门,都多发一个月的月俸,算是为小皇子积福。 陈泽早有两个皇子,都是皇后所出,不过哪个皇帝都不会嫌孩子多,且这个,是他登基以来第一个孩子,心情便格外不同。 皇后还专门又放了一批年长的宫女出宫,为龙子积功德,并给贵妃安排了单独的小厨房,供她平日吃喝些她想吃的东西。 另外责令内府准备稳婆,奶娘,还特意下旨,召云贵妃的母亲进宫陪伴。 杨菁有时候都有些怀疑人生。 她实在不明白,为何当下那些大户人家的夫人们,大部分竟然还真能容得下丈夫那一堆又一堆的小妾? 容不下的确实也有,可竟然是‘容不下’,闹出事端的那些,才属于少数。否则也不至于冒出个妒妇来还专门在史书上记录一笔。 就说当今皇后,背靠欧阳家,族中弟子多成器,有钱又有势。 还与皇帝是少年夫妻,陪着丈夫打下的天下,当年也曾亲自出面给丈夫筹集粮草,稳定后方,可谓女中豪杰,很得皇帝爱重,她在娘家,在夫家,应该都过得极顺当,没有哪里不如意。 她这样的人,怎能就这么心甘情愿照顾丈夫的妾,还甘之如饴?方方面面竟然都想得极周到。 杨菁这点疑虑也只能藏在心里,说出一点用处都无。 周围其他人,无论男女老少,应该都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对。 贵妃腹中胎儿,大约就是故事里那个‘鹊占鸠巢’的皇子了。 可怎么可能! 只看书本,杨菁还没多想,但生活在当下却明白,如今宫里门户是算不上多严谨,陈泽对后宫女眷都够体贴,但要说女眷们想与外男有个什么,那也绝不可能。 第295章 惊疑 贵妃怀中麒麟儿,满天下的人都跟着高兴。 杨菁把数月来宫中各种消息,谢松筠的各种消息,从头看到尾,再从尾看到头。 仍是干干净净的。 虽说因为云贵妃,谛听刀笔吏‘青鸟’这样还挺特别,挺好听的称呼从此成为历史,可云贵妃本人可不是什么嚣张跋扈的做派。 当今皇帝陈泽是个嚣张的,他后宫的女子有爽朗大方款,有温柔才女款,但是性子真不好的那些,也入不了陈泽的眼。 他这人矫情,后宫百花齐放,眼光却也高。 云贵妃在晋王府时便是陈泽的自己人,做丫鬟侍婢,忠心耿耿,书读得多且好,论一笔字,写得比陈泽强得多,那时候,她就辅助主母管着后宅,面面俱到,从不出错。 杨菁暗查过云贵妃所居的芝兰阁,就在皇后所居的蓬莱殿东面不远。 在前周时,这里因为曾是太后的寝宫,一直空着不曾住人,云贵妃搬进来,就重修了通往蓬莱殿的小径,每日去皇后处晨昏定省,也帮着皇后处理些宫中琐碎杂务。 皇后和贵妃没进宫前就是这般相处,进了宫差别也不大。 当今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是直接叫云贵妃小娘娘。 芝兰阁上下的宫人,也和蓬莱殿的几乎通用,两边互相指派都是常事。 且这些宫人全是内府调拨,和云贵妃相处一年多而已,除了她从宫外带进来的两个贴身侍婢,其他人绝对到不了为了这位主子不要脑袋的地步。 就算是之前就服侍她,服侍了好多年的那贴身侍婢,家里父母兄弟也都是皇帝或者皇后的人,为了家里老小,也不会帮着自家主人做那等事。 杨菁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云贵妃有弃陈泽而就谢松筠的迹象,更猜不出原因。 就算真有个什么,怎么可能瞒得住? 从现在得到的各种讯息来看,云贵妃和谢松筠也只能算是认识。 她和谢松筠的熟稔度,都赶不上与谢风鸣的,好歹当年谢风鸣进出晋王府跟回家也差不多。 杨菁虽说满肚子惊疑,可也不能直接堵到人家贵妃门前,问人家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当今陛下的,真那么干,她也不必查了,反正到时候坟头已长草,不对,说不得都没个坟,也用不着操心谢某人会扒拉她的坟,她的骨头。 如今,她也只能利用工作之便关注一二。 如果真有鬼,肯定会有破绽。 杨菁把乱七八糟的卷宗一推,又把京城梧桐巷附近出售的房产记录翻出来看。 这事上,周成是个热心肠,最近一直帮着她四处实地考察,还真挑出几处比较合适的宅子。 其中一套以前是礼部一郎中的旧宅,他犯了事,被贬到岭南去了,一家子老小这也是打算卖了宅子跟着他去,卖得比较急,价格便不算特别高,但也要五百贯。 五百贯,将近五百两银子了。 可这是二进的宅子,里面家具齐全,布置规整,地段也好,就在慈恩寺附近,距离曲江池步行也就不到一刻钟的路。 这地方别的不讲,绿树成荫,鲜花遍地,风景是真不错。 且繁华热闹,随便在门口支个摊子卖点文人墨客喜欢的玩物,都能赚得丰衣足食。 如此一算,价格实惠。 要知道地段更好些的豪宅,还是不怎么大的那种,动辄都要两三千贯。 杨菁摸了摸藏在荷包里的银票,忽然就发现,那些个豪宅她也能想一想。 当然,也只是想一想。 这一笔属于外快,偏财,钱虽多却也不能乱花,大宅子买回来开销也会变得很大,到时候不是雇个阿娟嫂能成的。 真要呼奴使婢,辛娘子那一关就先过不去。 说起来,辛娘子也就是嘴上厉害,心地实软得很,嘴里喊着雇个阿娟嫂,实在不划算,却也不肯使唤人家使唤得狠了,那些洗洗涮涮的活,她但凡有空都要帮着一起干。 还有些更埋汰的,像刷个马桶,她是绝不肯让阿娟嫂帮忙的。 吃食上也不克扣,呵,有了阿娟嫂在,她以前抠抠搜搜,在嘴上那股子抠搜劲儿都小了。 杨菁忽然就想到在现代时,她给家里请了深度保洁,结果头一天晚上,他爸妈怕人家保洁嫌家里脏,折腾了好几个小时收拾卫生。 “……咳。” 辛娘子没到这份上,但也有一点这样的征兆,在人家阿娟嫂面前颇要颜面。 除了这一套,另外也有些比较便宜的,离得距离也更近,其中一座就在举院街金银铺子对面。 宅子比较普通,就是带院子,坐北朝南的普通宅院,要价在一百贯左右,房主不急着卖,也就不大好讲价。 人家以前是经营杂货店,年纪大了,儿女想接他去享清福,他便打算卖掉宅子。 另外还有林林总总好几套,各有优缺点。 杨菁同样不着急,家里阿绵还小呢。 庞邵齐也还在考察中,都没正经答应,最后这小妹婿是不是他都未可知。 这几日雪不大不小的,一会儿下一会儿停,卫所的事便不多。 或许小贼小偷也嫌冷,都躲在家里烤火。 那些个爱闹个矛盾的兄弟,夫妻,这等时候比起吵架,更想裹着棉被缩在屋里多睡个懒觉。 杨菁守着炭盆烤个冻梨吃,也有些昏然欲睡。 正打瞌睡,周成顶着一脑袋雪霜从外头进来,趁着黄辉没瞧见,抢了杨菁一颗冻梨,顺手晃荡她。 “菁娘赶紧的,借用下你这双火眼金睛,给小爷看看,到底是哪个不要脸的连个盲人都欺负。” 今儿周成出去巡逻,下着雪,走到帽儿胡同那儿,正好见一老汉卖‘手笼’,制得还挺好看,虽然只是狼皮,可针脚细密,摸起来柔软舒适,卖的也不贵,十五文便得一个。 他掏钱要买才发现,老汉竟是有眼疾,什么都看不到,只指了指挂在独轮车上的布袋子,让他自己往里面放铜钱。 周成拉开布袋,正待放铜钱,可往里头一瞧,里头居然有好几块儿石片子。 明显这是有人买东西,随手拿石头充银钱骗人呢。 第295章 惊疑 贵妃怀中麒麟儿,满天下的人都跟着高兴。 杨菁把数月来宫中各种消息,谢松筠的各种消息,从头看到尾,再从尾看到头。 仍是干干净净的。 虽说因为云贵妃,谛听刀笔吏‘青鸟’这样还挺特别,挺好听的称呼从此成为历史,可云贵妃本人可不是什么嚣张跋扈的做派。 当今皇帝陈泽是个嚣张的,他后宫的女子有爽朗大方款,有温柔才女款,但是性子真不好的那些,也入不了陈泽的眼。 他这人矫情,后宫百花齐放,眼光却也高。 云贵妃在晋王府时便是陈泽的自己人,做丫鬟侍婢,忠心耿耿,书读得多且好,论一笔字,写得比陈泽强得多,那时候,她就辅助主母管着后宅,面面俱到,从不出错。 杨菁暗查过云贵妃所居的芝兰阁,就在皇后所居的蓬莱殿东面不远。 在前周时,这里因为曾是太后的寝宫,一直空着不曾住人,云贵妃搬进来,就重修了通往蓬莱殿的小径,每日去皇后处晨昏定省,也帮着皇后处理些宫中琐碎杂务。 皇后和贵妃没进宫前就是这般相处,进了宫差别也不大。 当今大皇子和二皇子,都是直接叫云贵妃小娘娘。 芝兰阁上下的宫人,也和蓬莱殿的几乎通用,两边互相指派都是常事。 且这些宫人全是内府调拨,和云贵妃相处一年多而已,除了她从宫外带进来的两个贴身侍婢,其他人绝对到不了为了这位主子不要脑袋的地步。 就算是之前就服侍她,服侍了好多年的那贴身侍婢,家里父母兄弟也都是皇帝或者皇后的人,为了家里老小,也不会帮着自家主人做那等事。 杨菁无论怎么看,都看不出云贵妃有弃陈泽而就谢松筠的迹象,更猜不出原因。 就算真有个什么,怎么可能瞒得住? 从现在得到的各种讯息来看,云贵妃和谢松筠也只能算是认识。 她和谢松筠的熟稔度,都赶不上与谢风鸣的,好歹当年谢风鸣进出晋王府跟回家也差不多。 杨菁虽说满肚子惊疑,可也不能直接堵到人家贵妃门前,问人家肚子里的孩子到底是不是当今陛下的,真那么干,她也不必查了,反正到时候坟头已长草,不对,说不得都没个坟,也用不着操心谢某人会扒拉她的坟,她的骨头。 如今,她也只能利用工作之便关注一二。 如果真有鬼,肯定会有破绽。 杨菁把乱七八糟的卷宗一推,又把京城梧桐巷附近出售的房产记录翻出来看。 这事上,周成是个热心肠,最近一直帮着她四处实地考察,还真挑出几处比较合适的宅子。 其中一套以前是礼部一郎中的旧宅,他犯了事,被贬到岭南去了,一家子老小这也是打算卖了宅子跟着他去,卖得比较急,价格便不算特别高,但也要五百贯。 五百贯,将近五百两银子了。 可这是二进的宅子,里面家具齐全,布置规整,地段也好,就在慈恩寺附近,距离曲江池步行也就不到一刻钟的路。 这地方别的不讲,绿树成荫,鲜花遍地,风景是真不错。 且繁华热闹,随便在门口支个摊子卖点文人墨客喜欢的玩物,都能赚得丰衣足食。 如此一算,价格实惠。 要知道地段更好些的豪宅,还是不怎么大的那种,动辄都要两三千贯。 杨菁摸了摸藏在荷包里的银票,忽然就发现,那些个豪宅她也能想一想。 当然,也只是想一想。 这一笔属于外快,偏财,钱虽多却也不能乱花,大宅子买回来开销也会变得很大,到时候不是雇个阿娟嫂能成的。 真要呼奴使婢,辛娘子那一关就先过不去。 说起来,辛娘子也就是嘴上厉害,心地实软得很,嘴里喊着雇个阿娟嫂,实在不划算,却也不肯使唤人家使唤得狠了,那些洗洗涮涮的活,她但凡有空都要帮着一起干。 还有些更埋汰的,像刷个马桶,她是绝不肯让阿娟嫂帮忙的。 吃食上也不克扣,呵,有了阿娟嫂在,她以前抠抠搜搜,在嘴上那股子抠搜劲儿都小了。 杨菁忽然就想到在现代时,她给家里请了深度保洁,结果头一天晚上,他爸妈怕人家保洁嫌家里脏,折腾了好几个小时收拾卫生。 “……咳。” 辛娘子没到这份上,但也有一点这样的征兆,在人家阿娟嫂面前颇要颜面。 除了这一套,另外也有些比较便宜的,离得距离也更近,其中一座就在举院街金银铺子对面。 宅子比较普通,就是带院子,坐北朝南的普通宅院,要价在一百贯左右,房主不急着卖,也就不大好讲价。 人家以前是经营杂货店,年纪大了,儿女想接他去享清福,他便打算卖掉宅子。 另外还有林林总总好几套,各有优缺点。 杨菁同样不着急,家里阿绵还小呢。 庞邵齐也还在考察中,都没正经答应,最后这小妹婿是不是他都未可知。 这几日雪不大不小的,一会儿下一会儿停,卫所的事便不多。 或许小贼小偷也嫌冷,都躲在家里烤火。 那些个爱闹个矛盾的兄弟,夫妻,这等时候比起吵架,更想裹着棉被缩在屋里多睡个懒觉。 杨菁守着炭盆烤个冻梨吃,也有些昏然欲睡。 正打瞌睡,周成顶着一脑袋雪霜从外头进来,趁着黄辉没瞧见,抢了杨菁一颗冻梨,顺手晃荡她。 “菁娘赶紧的,借用下你这双火眼金睛,给小爷看看,到底是哪个不要脸的连个盲人都欺负。” 今儿周成出去巡逻,下着雪,走到帽儿胡同那儿,正好见一老汉卖‘手笼’,制得还挺好看,虽然只是狼皮,可针脚细密,摸起来柔软舒适,卖的也不贵,十五文便得一个。 他掏钱要买才发现,老汉竟是有眼疾,什么都看不到,只指了指挂在独轮车上的布袋子,让他自己往里面放铜钱。 周成拉开布袋,正待放铜钱,可往里头一瞧,里头居然有好几块儿石片子。 明显这是有人买东西,随手拿石头充银钱骗人呢。 第296章 小事 “帽儿胡同还有盲人?我怎不知?” 谛听前几日刚把整个京城各个街巷的情况摸了一遍。 对鳏寡孤独以及身体有残疾、难以独自生存的百姓状况都做过登记。 不敢说所有情况了如指掌,但也相差不远。 杨菁可不记得帽儿胡同有什么盲人出没。 “今天刚进城的。” 周成叹了声,横眉怒目,“真是世风日下,连个瞎眼的老汉都欺负。” 杨菁笑了笑,也不着急,先拉着急赤白脸的同僚坐下,也给了他一个烤冻梨。 也不能多吃。 今天刘娘子厨上做的鸡油枞拌饭,里面加了好些新炼出来的油渣,杨菁跟着忙活了好一会儿,成品简直香得要命。 这会儿就等着饭焖好了踏踏实实痛快吃。 院子里不光是自家的刀笔吏,连巡防营和京兆那边过来办差的差役,都磨磨蹭蹭不肯走,显然是下定决心,今儿这饭一定要蹭到。 说话间,食堂那边香气就渗过来。 那滋味,啧! 周成满腔的‘为民请命’,顿时被这饭香熏得稍稍消减了三分。 其实这事也不是很着急,再者,说来话长,完全可以一边吃,一边细细道来。 杨菁和周成挪到食堂,香喷喷的鸡油枞拌饭,配上猪肉渣一起,大口大口地吃到嘴里,连吃了好几口压下那点馋意,这才说上话。 “那盲人老汉是赵家庄人,失明也有七八年的光景,以前他都是他妹妹,妹夫照顾,最近他妹夫生了病,家里银钱上有点拮据,他便想帮上一把,今儿是头一次拿了他妹妹做的‘手笼’到京城摆摊来卖。” “唉,他找的地方不大对,在帽儿胡同的拐角处,不说人迹罕至,也多少算荒凉。” “他也不大会做买卖,今天早起就来了,蹲到现在一个多时辰,连上我,一共就做成了两单买卖。” “前头那个倒霉货,还是骗他的。” 周成提起来就难受,也无奈,“你说说这老爷子,又不是没手,难道拿不了钱?就算让人家自己放,好歹也检查检查。” 石头和铜钱的手感能一个样? “都说这眼睛瞎了,耳朵就好使,可他耳朵也不怎么样。” “你说说,你说说,所谓盗亦有道,我知道咱京城算不上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坏人有不少,但你就算去坑蒙拐骗,你至于骗个瞎眼的老爷子十五文钱么,有本事,抢孙大彪去啊。” “咳。” 杨菁转头四顾。 周围看热闹听笑话的各路衙门官差,齐刷刷低头,对着拌饭一阵鲸吞。 听不见,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孙大彪是夫子庙马王八的义子,比他爹可悍多了,那是猛张飞在世,动辄发狂。 可他爹战死在了异族入侵的战场上。 他娘生下他就没了。 孤零零一个长大,也怪不容易。 且他脾气虽然暴躁,却不是那等不讲理的人,也没闯出过什么大祸。 杨菁等一干谛听刀笔吏,见他就脑袋疼,还拿他没什么办法,闲来无事,不免嘴里多提上几句。 但是眼下这话,便多少有那么点,咳咳。 周成显然也感觉出来,又低头一顿猛吃,吃痛快了,赶紧说正事。 “比较走运,当时咱们有两个兄弟就在帽儿胡同东进口那儿办事,正好能看见老汉所在的那个拐角。” “他们离得远,看不真切,可在老汉过来卖东西之后,在我之前,一共就四个人路过。” “那倒霉货色,就在这四个人里。” “讷,人我都请到德馨堂去了,谁也不承认,还得菁娘你去给咱们掌掌眼。” 杨菁:“……你这动作可够麻利。” 平日可不见周成做事这般尽心尽力。 “老汉可怜,我最受不得这个!” 他专门跑到暗了,盯着一干白望郎,不干别的,先给他找人,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四个人就都被翻出来。 周成也是想起了他的一个老朋友。 他自小好交友,可战乱多年,死伤无数,离愁别恨,难以尽言。 以前和他经常一块儿玩的小子,没招谁,没惹谁,就因为被卷入战场,伤了眼睛,从此目盲。 周成不过是个朋友,也就是一开始关心一二,可人终究要过自己的日子,一年两年还好,日子长了,哪里顾得了旁人。 只是如今见到个盲人老汉,被人如此欺负,不免共情。 若那眼盲的是自己的家人朋友,他们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吃这样的苦,受这样的罪,如何不难过? 周成气成这副模样,身为他的好搭档,杨菁肯定要帮一把,洗了碗,洗干净手,杨菁便先随周成去见那位被蒙骗的瞎眼老汉。 “见他,怕是没什么用。” 周成叹道。 老汉说是眼睛看不见,但表面一点都看不出。 一双眼不抵近细观,就是一双正常且明亮的眼睛。 再一说话,杨菁就明白他为何分辨不出骗他的到底是什么人,这老汉五六十岁的模样,张口却有点痴相,一笑起来和个小孩子一般,还管周成叫‘小狗子’。 杨菁一看就知,这是严重的老年痴呆。 刚才发生的事,转眼便忘记。 “真是混账,一点怜悯心都没有?人家甘露盟天天被喊打喊杀,世人都说是魔道,可人家都知道照顾辖下的孤寡,月月给些米粮。有病还给看病。” 现在甘露盟没了,还是陛下下了旨意,让当地官府尽快收容无处可去的残疾孤寡。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难道比不得魔道良善?” 杨菁眨了眨眼,也没说什么,更没有周成那般义愤填膺。 所谓仓廪足而知礼仪,更高的道德要求,总要在吃饱喝足,满足了第一生活需求之后才能有的。 眼下这世道,要求那些,纯属异想天开。 现代社会还一堆骗子呢。 虽然绝大多数都不会骗给盲人卖的暖手宝了。 话虽如此,既然正好让周成撞上,这事自然要管。 德馨堂内刚熏了香,四下窗户大开,微风习习。 被带过来的这四个人都有点紧张,见杨菁和周成进门,赶紧起身,局促行礼。 杨菁未语先笑:“几位请坐,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 第296章 小事 “帽儿胡同还有盲人?我怎不知?” 谛听前几日刚把整个京城各个街巷的情况摸了一遍。 对鳏寡孤独以及身体有残疾、难以独自生存的百姓状况都做过登记。 不敢说所有情况了如指掌,但也相差不远。 杨菁可不记得帽儿胡同有什么盲人出没。 “今天刚进城的。” 周成叹了声,横眉怒目,“真是世风日下,连个瞎眼的老汉都欺负。” 杨菁笑了笑,也不着急,先拉着急赤白脸的同僚坐下,也给了他一个烤冻梨。 也不能多吃。 今天刘娘子厨上做的鸡油枞拌饭,里面加了好些新炼出来的油渣,杨菁跟着忙活了好一会儿,成品简直香得要命。 这会儿就等着饭焖好了踏踏实实痛快吃。 院子里不光是自家的刀笔吏,连巡防营和京兆那边过来办差的差役,都磨磨蹭蹭不肯走,显然是下定决心,今儿这饭一定要蹭到。 说话间,食堂那边香气就渗过来。 那滋味,啧! 周成满腔的‘为民请命’,顿时被这饭香熏得稍稍消减了三分。 其实这事也不是很着急,再者,说来话长,完全可以一边吃,一边细细道来。 杨菁和周成挪到食堂,香喷喷的鸡油枞拌饭,配上猪肉渣一起,大口大口地吃到嘴里,连吃了好几口压下那点馋意,这才说上话。 “那盲人老汉是赵家庄人,失明也有七八年的光景,以前他都是他妹妹,妹夫照顾,最近他妹夫生了病,家里银钱上有点拮据,他便想帮上一把,今儿是头一次拿了他妹妹做的‘手笼’到京城摆摊来卖。” “唉,他找的地方不大对,在帽儿胡同的拐角处,不说人迹罕至,也多少算荒凉。” “他也不大会做买卖,今天早起就来了,蹲到现在一个多时辰,连上我,一共就做成了两单买卖。” “前头那个倒霉货,还是骗他的。” 周成提起来就难受,也无奈,“你说说这老爷子,又不是没手,难道拿不了钱?就算让人家自己放,好歹也检查检查。” 石头和铜钱的手感能一个样? “都说这眼睛瞎了,耳朵就好使,可他耳朵也不怎么样。” “你说说,你说说,所谓盗亦有道,我知道咱京城算不上夜不闭户,路不拾遗,坏人有不少,但你就算去坑蒙拐骗,你至于骗个瞎眼的老爷子十五文钱么,有本事,抢孙大彪去啊。” “咳。” 杨菁转头四顾。 周围看热闹听笑话的各路衙门官差,齐刷刷低头,对着拌饭一阵鲸吞。 听不见,听不见,什么都听不见! 孙大彪是夫子庙马王八的义子,比他爹可悍多了,那是猛张飞在世,动辄发狂。 可他爹战死在了异族入侵的战场上。 他娘生下他就没了。 孤零零一个长大,也怪不容易。 且他脾气虽然暴躁,却不是那等不讲理的人,也没闯出过什么大祸。 杨菁等一干谛听刀笔吏,见他就脑袋疼,还拿他没什么办法,闲来无事,不免嘴里多提上几句。 但是眼下这话,便多少有那么点,咳咳。 周成显然也感觉出来,又低头一顿猛吃,吃痛快了,赶紧说正事。 “比较走运,当时咱们有两个兄弟就在帽儿胡同东进口那儿办事,正好能看见老汉所在的那个拐角。” “他们离得远,看不真切,可在老汉过来卖东西之后,在我之前,一共就四个人路过。” “那倒霉货色,就在这四个人里。” “讷,人我都请到德馨堂去了,谁也不承认,还得菁娘你去给咱们掌掌眼。” 杨菁:“……你这动作可够麻利。” 平日可不见周成做事这般尽心尽力。 “老汉可怜,我最受不得这个!” 他专门跑到暗了,盯着一干白望郎,不干别的,先给他找人,也不过一盏茶的工夫,四个人就都被翻出来。 周成也是想起了他的一个老朋友。 他自小好交友,可战乱多年,死伤无数,离愁别恨,难以尽言。 以前和他经常一块儿玩的小子,没招谁,没惹谁,就因为被卷入战场,伤了眼睛,从此目盲。 周成不过是个朋友,也就是一开始关心一二,可人终究要过自己的日子,一年两年还好,日子长了,哪里顾得了旁人。 只是如今见到个盲人老汉,被人如此欺负,不免共情。 若那眼盲的是自己的家人朋友,他们在自己看不到的地方,吃这样的苦,受这样的罪,如何不难过? 周成气成这副模样,身为他的好搭档,杨菁肯定要帮一把,洗了碗,洗干净手,杨菁便先随周成去见那位被蒙骗的瞎眼老汉。 “见他,怕是没什么用。” 周成叹道。 老汉说是眼睛看不见,但表面一点都看不出。 一双眼不抵近细观,就是一双正常且明亮的眼睛。 再一说话,杨菁就明白他为何分辨不出骗他的到底是什么人,这老汉五六十岁的模样,张口却有点痴相,一笑起来和个小孩子一般,还管周成叫‘小狗子’。 杨菁一看就知,这是严重的老年痴呆。 刚才发生的事,转眼便忘记。 “真是混账,一点怜悯心都没有?人家甘露盟天天被喊打喊杀,世人都说是魔道,可人家都知道照顾辖下的孤寡,月月给些米粮。有病还给看病。” 现在甘露盟没了,还是陛下下了旨意,让当地官府尽快收容无处可去的残疾孤寡。 “天子脚下,首善之地,难道比不得魔道良善?” 杨菁眨了眨眼,也没说什么,更没有周成那般义愤填膺。 所谓仓廪足而知礼仪,更高的道德要求,总要在吃饱喝足,满足了第一生活需求之后才能有的。 眼下这世道,要求那些,纯属异想天开。 现代社会还一堆骗子呢。 虽然绝大多数都不会骗给盲人卖的暖手宝了。 话虽如此,既然正好让周成撞上,这事自然要管。 德馨堂内刚熏了香,四下窗户大开,微风习习。 被带过来的这四个人都有点紧张,见杨菁和周成进门,赶紧起身,局促行礼。 杨菁未语先笑:“几位请坐,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 第297章 明显 风掠过桌台,吹得铃铛叮咚作响。 周成瞄了一眼,看着温柔亲切的菁娘,心里就忍不住哆嗦了几下。 那天小林出去追捕个小贼,追到一户人家,眼见那贼进去了,门上贴了张条子,写‘前有机关,勿要推门’。 周成胆子小,人家听劝,知道往后头躲。 小林偏要手欠,非去推那破门,结果一排弩箭射过来,他没躲利索,肩膀上中了一箭。 里头都是倒刺,咬住肉,硬拔那得带下好大一块儿肉来,止不住血,咱菁娘就过来了。 那日,她笑得也是如此温柔可亲,一看简直和仙女一样。 一边笑,她就一边拿着把刀,和切猪肉似的,把小林的肩膀给切成了花,切完拔了箭簇,还拿蒸出来的酒一个劲地浇,浇得小林脑门上冷汗涔涔往外冒,再拿针线给缝上。 小林快吓死了。 她全程脸色都没半点变化,还有心情和其他人说话聊天。 那之后好几日,小林见到她就不自觉起立站好,大气都不敢喘。 啧。 相处快两年了,周成如今对菁娘再了解不过,他这位漂亮搭档绝对是个狠角色,如今卫所挂上号的那些,所谓心狠手辣的英雄豪杰,可不见得能比菁娘那双手更毒。 也许叫‘杨菁’这样的名字,就是要有些与众不同。 烛光摇曳,眼前这四个人脑袋瓜子都摇得和拨浪鼓一样。 周成叹气:“暗了的人也没注意,他们当时到底有没有拎着什么‘手笼’。” “天也凉了,穿得鼓鼓囊囊,根本看不清楚。” 杨菁不紧不慢地挨个将人叫到后面屋里问。 第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京城人,叫方鲁,在家茶馆说书为生,家有老母幼妹,还有个小儿子,妻子难产而亡,尚未续弦。 他今儿去帽儿胡同,是为了给妹妹买个头花戴,那地方的头花卖的还算便宜。 杨菁微微一笑,简单道:“今日在帽儿胡同,有人拿石头冒充银钱,骗了一盲人的‘手笼’去,这事做得实在不地道。” “但也着实算不上什么大事。” “我们已经得了确凿的消息,干这事的,就是你们四个,方鲁是,你今天就给我句实话,你有没有做?” “不曾,不曾。” 方鲁吓了一跳,一脸凝重,“我就算真去买‘手笼’,也不能欺负个又痴又傻的瞎子,我老子爷自小就教我仁孝,仁还在孝之前呢,我可干不出那等龌龊事,还望官爷明见。” “今儿我给妹妹买好头花,就赶紧回了家,家里还一堆事。” 周成记了一笔,觉得方鲁说得还挺真诚。 第二位是个姑娘。 萱草楼里服侍姑娘的婢女,叫小桃,胆子最小,脸都吓白了,吭吭哧哧说不出话。 杨菁笑眯眯哄她:“你可见到卖‘手笼’的了?” “没。” 小桃怯怯道,“姐姐想用帽儿胡同孙大娘蒸的枣糕,我就是去切了半斤回去。” “姐姐交代了,买了就速回,绝不左顾右盼,也不与人搭话。我直接提了枣糕回去,什么都没干。” 周成记录好,点点头。 小桃看着才十三四岁,胆子又这般小,也不像能做坏事的模样。 杨菁也没说什么,让她先回去等,就把第三个叫来。 第三个长得五大三粗,却是一脸郁气,怒道:“老子有的是钱,买下整个胡同都够了,还差他一文半文?官爷,你把那卖手笼的喊过来,我全给他包圆,十两够不够?” “耽误老子做上这一天买卖,都够买他的命!” 这个姓张,人称九爷,是经营赌场的。 他今天去帽儿胡同是为了收债,有个小子欠了赌场的钱,他找了对方半个月,最近发现那小子就藏在帽儿胡同,他都没带人,自己拎着把砍柴刀就过去了。 “那孙贼跑得比老鼠都快,特别能钻,我满脑子都是要卸他条胳膊,哪里还有心思琢磨别的。” 周成:“……” 虽说这张九爷看起来不像好人,但他反正是没看出人家说谎。 连卸胳膊这话都挂在嘴边,看着也不像有城府的人。 第四个是熟人。 马王八身边的惯偷。 当然,这小子哼哼唧唧,根本不承认他是去偷东西的。 “早金盆洗手呢,马爷给我找了个正经差事,每天帮马爷遛狗,管吃管喝管住,我要啥手笼啊,就算用,也不能用那么埋汰的。” 周成想揍他。 只是卫所一堆人看着,实在不好动手。 把这四个人问了一圈,什么都没问出来。 周成扒拉着菁娘不撒手:“怎么样?菁娘你认为是哪个混账干的?啧,咱们的人也是矫情,说什么没凭没据,不好乱搜,要我说,他拿了‘手笼’总要用,肯定就在他家里,混进去看看,自然清楚。” “别说暗了的人没做过这等事,档案室里那些朝野秘闻怎么来的?天上飞来的么?” 杨菁:“……” 人家查个谋逆的,别说混进对方家里,就是混到对方床底下,一藏藏上十天半月,那也甘之如饴。 毕竟一旦有收获,那就远超过付出。 帮他查个骗‘手笼’的小案子,那可必须按规矩来。 周成却急得心口疼:“不能搜,那怎么办?” 杨菁笑得不行:“好了,你留下方鲁慢慢审,其他人都让回去。” 周成:“啊?” “如果不是忽然有哪位轻功高手,无聊到去帽儿胡同欺负老人,骗了东西就飞檐走壁消失无踪,做这事的,大体就是他。” 周成连忙把方鲁的相关记录翻出来。 “他身份没问题,是个说书先生……呃,习惯,习惯了。” 只是骗走个‘手笼’,自然不至于伪造身份。 杨菁走过来按住记录册,指了指口供那一行。 “他说,‘又痴又傻的瞎子’。” “那老汉我们都见过,衣着干净,只要不说话看不出任何问题。‘盲人’是我说的,所以他们知道这是个盲人,可痴傻二字,从何而来?” 杨菁也没再多说,看了看天色。 “我先回去,和阿绵说好,今天带她出去玩,顺便溜达溜达,看看房子。” 第297章 明显 风掠过桌台,吹得铃铛叮咚作响。 周成瞄了一眼,看着温柔亲切的菁娘,心里就忍不住哆嗦了几下。 那天小林出去追捕个小贼,追到一户人家,眼见那贼进去了,门上贴了张条子,写‘前有机关,勿要推门’。 周成胆子小,人家听劝,知道往后头躲。 小林偏要手欠,非去推那破门,结果一排弩箭射过来,他没躲利索,肩膀上中了一箭。 里头都是倒刺,咬住肉,硬拔那得带下好大一块儿肉来,止不住血,咱菁娘就过来了。 那日,她笑得也是如此温柔可亲,一看简直和仙女一样。 一边笑,她就一边拿着把刀,和切猪肉似的,把小林的肩膀给切成了花,切完拔了箭簇,还拿蒸出来的酒一个劲地浇,浇得小林脑门上冷汗涔涔往外冒,再拿针线给缝上。 小林快吓死了。 她全程脸色都没半点变化,还有心情和其他人说话聊天。 那之后好几日,小林见到她就不自觉起立站好,大气都不敢喘。 啧。 相处快两年了,周成如今对菁娘再了解不过,他这位漂亮搭档绝对是个狠角色,如今卫所挂上号的那些,所谓心狠手辣的英雄豪杰,可不见得能比菁娘那双手更毒。 也许叫‘杨菁’这样的名字,就是要有些与众不同。 烛光摇曳,眼前这四个人脑袋瓜子都摇得和拨浪鼓一样。 周成叹气:“暗了的人也没注意,他们当时到底有没有拎着什么‘手笼’。” “天也凉了,穿得鼓鼓囊囊,根本看不清楚。” 杨菁不紧不慢地挨个将人叫到后面屋里问。 第一个是个四十多岁的汉子,京城人,叫方鲁,在家茶馆说书为生,家有老母幼妹,还有个小儿子,妻子难产而亡,尚未续弦。 他今儿去帽儿胡同,是为了给妹妹买个头花戴,那地方的头花卖的还算便宜。 杨菁微微一笑,简单道:“今日在帽儿胡同,有人拿石头冒充银钱,骗了一盲人的‘手笼’去,这事做得实在不地道。” “但也着实算不上什么大事。” “我们已经得了确凿的消息,干这事的,就是你们四个,方鲁是,你今天就给我句实话,你有没有做?” “不曾,不曾。” 方鲁吓了一跳,一脸凝重,“我就算真去买‘手笼’,也不能欺负个又痴又傻的瞎子,我老子爷自小就教我仁孝,仁还在孝之前呢,我可干不出那等龌龊事,还望官爷明见。” “今儿我给妹妹买好头花,就赶紧回了家,家里还一堆事。” 周成记了一笔,觉得方鲁说得还挺真诚。 第二位是个姑娘。 萱草楼里服侍姑娘的婢女,叫小桃,胆子最小,脸都吓白了,吭吭哧哧说不出话。 杨菁笑眯眯哄她:“你可见到卖‘手笼’的了?” “没。” 小桃怯怯道,“姐姐想用帽儿胡同孙大娘蒸的枣糕,我就是去切了半斤回去。” “姐姐交代了,买了就速回,绝不左顾右盼,也不与人搭话。我直接提了枣糕回去,什么都没干。” 周成记录好,点点头。 小桃看着才十三四岁,胆子又这般小,也不像能做坏事的模样。 杨菁也没说什么,让她先回去等,就把第三个叫来。 第三个长得五大三粗,却是一脸郁气,怒道:“老子有的是钱,买下整个胡同都够了,还差他一文半文?官爷,你把那卖手笼的喊过来,我全给他包圆,十两够不够?” “耽误老子做上这一天买卖,都够买他的命!” 这个姓张,人称九爷,是经营赌场的。 他今天去帽儿胡同是为了收债,有个小子欠了赌场的钱,他找了对方半个月,最近发现那小子就藏在帽儿胡同,他都没带人,自己拎着把砍柴刀就过去了。 “那孙贼跑得比老鼠都快,特别能钻,我满脑子都是要卸他条胳膊,哪里还有心思琢磨别的。” 周成:“……” 虽说这张九爷看起来不像好人,但他反正是没看出人家说谎。 连卸胳膊这话都挂在嘴边,看着也不像有城府的人。 第四个是熟人。 马王八身边的惯偷。 当然,这小子哼哼唧唧,根本不承认他是去偷东西的。 “早金盆洗手呢,马爷给我找了个正经差事,每天帮马爷遛狗,管吃管喝管住,我要啥手笼啊,就算用,也不能用那么埋汰的。” 周成想揍他。 只是卫所一堆人看着,实在不好动手。 把这四个人问了一圈,什么都没问出来。 周成扒拉着菁娘不撒手:“怎么样?菁娘你认为是哪个混账干的?啧,咱们的人也是矫情,说什么没凭没据,不好乱搜,要我说,他拿了‘手笼’总要用,肯定就在他家里,混进去看看,自然清楚。” “别说暗了的人没做过这等事,档案室里那些朝野秘闻怎么来的?天上飞来的么?” 杨菁:“……” 人家查个谋逆的,别说混进对方家里,就是混到对方床底下,一藏藏上十天半月,那也甘之如饴。 毕竟一旦有收获,那就远超过付出。 帮他查个骗‘手笼’的小案子,那可必须按规矩来。 周成却急得心口疼:“不能搜,那怎么办?” 杨菁笑得不行:“好了,你留下方鲁慢慢审,其他人都让回去。” 周成:“啊?” “如果不是忽然有哪位轻功高手,无聊到去帽儿胡同欺负老人,骗了东西就飞檐走壁消失无踪,做这事的,大体就是他。” 周成连忙把方鲁的相关记录翻出来。 “他身份没问题,是个说书先生……呃,习惯,习惯了。” 只是骗走个‘手笼’,自然不至于伪造身份。 杨菁走过来按住记录册,指了指口供那一行。 “他说,‘又痴又傻的瞎子’。” “那老汉我们都见过,衣着干净,只要不说话看不出任何问题。‘盲人’是我说的,所以他们知道这是个盲人,可痴傻二字,从何而来?” 杨菁也没再多说,看了看天色。 “我先回去,和阿绵说好,今天带她出去玩,顺便溜达溜达,看看房子。” 第298章 厮杀 杨菁本来很认真地为晚上的活动做了一番计划。 夜幕垂垂,她带着小孩子们一起逛街,玩耍,吃小吃,顺带享受一下挑选宅子的紧张和刺激。 她连要随身携带的帕子,饮料,小零钱都仔细准备好。 可刚走出卫所大门,连石阶都没来得及下,就听急促的哨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几乎在炸耳朵。 举目四顾,一时看不到什么,但很快崇仁坊方向的鼓声就越响越急,已经急到几乎可算‘战备’的状态,也只比皇宫被贼人攻破略逊一筹。 杨菁沉默地反身回去,接过差役牵来的马,和小林等几个今日值守,武力值高的刀笔吏,并差役们跨门而出,一路急行。 道边百姓们娴熟地四处躲避。 各个卫所方向,刀笔吏如潮涌。 杨菁和巡防营的人一下撞到一处,好在平日常配合行动,此时稍稍变阵,就化为一体。 穿过街市,没走多久,前方火光漫天。 白望郎们的‘飞人传讯’也终于到了。 每逢这种时候,鸽子是不大好用的,虽说谛听也养了一批能寻香而至的鸽子精英,可大部分信鸽还是只认固定的地方,且到底是畜生,很多行为不可控。 一般事情局限京城一地,白望郎们都是人直接‘飞’过来传递消息。 大家伙便戏称为飞人传讯。 ‘甘露盟余孽突袭长荣侯府。’ ‘侯府失火,中门失守。’ ‘后院失守。’ ‘火势蔓延,火龙军已赶到,目前冲不上去,形势失控。’ 各种消息乱飞。 杨菁只看到‘甘露盟’三个字便忍不住叹了口气。 谛听队伍瞬间提速,风声呼啸,杨菁的头皮被冷风吹得隐隐作痛,一时也顾不得伤感。 远处半边天空一片血红。 杨菁远远就见屋檐上霹雳子炸响,一排排火光飞溅,烟雾弥漫下,一群侯府侍卫打扮的人在围攻江舟雪。 地面上一样不太平,另一群同样穿着侯府侍卫服饰的人正同另一波‘侍卫’厮杀,双方咬合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刀笔吏赶到,一时投鼠忌器,是完全不清楚该打谁,又该助谁,就算看出来,这合到一块儿的混乱场面,也没办法处理。 小林头皮发麻,整个人都是懵的,心口扑通扑通狂跳:“这里是京城,他奶奶的,在京城动火药?禁军都在干什么!” 禁军正在赶路。 事实上禁军几位将军也满肚子吐槽。 今天正好好动的万岁爷,带着他心爱的贵妃出城游冶,玩得正开心,禁军主要力量都集中在城外,护卫皇帝,偏偏就是此时长荣侯府出了乱子。 虽然陛下火冒三丈,声音冷厉至极:“长荣侯若有损伤,尔等提头来见!” 可禁军这边,大家也心里有数。 长荣侯出点差错,不是他们的责任,陛下纵然要治罪,各部宰相,太后等,也要因为他们这点忠义给他们求情。 但若是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慌乱调人回京,疏忽陛下安危,不出事则已,一旦有一丁点的问题,他们就是真的取死有道。 所以禁军的行动,一点都不快。 侯府门前已经见了血,血光冲天。 杨菁神色严肃,赶到近前,摸出脖子里的哨子,忽然吹出急促的两短一长的哨音。 哨音一响,门口搅在一处的侍卫中,好多人下意识一矮身,也就这一刹那,杨菁骑在马上,居高临下,袖子一飞,五个荷包齐刷刷在半空中爆开,灰色的药粉整个糊在‘侍卫’的身上。 刹那间,惨叫声迭起。 这帮‘侍卫’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都火辣辣的剧痛,痛得恨不能把眼珠子直接抠下来,个个抱着头哀嚎,横冲直撞,四处打滚。 场面登时顿了下。 屋顶上和江舟雪缠斗的‘侍卫’,忽然倒退了几步,其中四个人脱离大部队,迅速从背后背负的口袋里摸出些金属件,眨眼间就组合在一起。 其中两人向前半蹲,另外两个抬起组合在一起的金属弩弓,搭在前方伙伴的肩膀之上。 杨菁皱眉。 谢风鸣此时才从侯府大门出来,袖子上渗出些血渍,额角也有道擦伤,显然他也不是那么安全。 两个人几乎同一时间开口喝道:“闪开!” 杨菁不大在意,江舟雪的反应速度,哪里用得着旁人担心。 江舟雪却脚步一顿,不光没退,反而陡然提速,完全不顾左右侍卫手中刀枪,只一剑飞出,直刺入那金属器身之内,只听轰一声,金属爆开,无数碎片飞溅。 屋檐上顿时传来惨叫。 江舟雪这才一背身,将被碎瓦困在檐角动不了的黑白花小猫抄起来,一跃而下。 杨菁翻了个白眼,伸手接过‘嘟嘟’。 嘟嘟吓得都成了飞机耳。 虽然小猫很可爱,虽然救小猫是没什么错的。 但是—— 杨菁扒拉了下江舟雪的斗篷,别看他神色不动,可背上全是血。 “其实,嘟嘟若有此一劫,便随它去,您的命比它值钱。” 谢风鸣冷笑:“挺好,死的江舟雪更值钱。” 杨菁一琢磨,好像也是。 此时谛听的人,巡防营的人,还有一部分其他衙门和禁军的人支援已到。 混乱的场面终于被控制住。 杨菁安抚摸了摸‘嘟嘟’的后脖颈,放了它,才提着药箱给一地伤患清理伤口,仔细包扎。 忙了半个多时辰才收拾干净,杨菁和小林说了几句,便一本正经地拎着记录册,和谢风鸣一起坐在凉亭里说话。 谢风鸣自然不问杨菁,为何知道他们侍卫平日训练时的哨响,只是笑个不停。 杨菁干脆把刀给他,让他给江舟雪的后背清创。 血肉模糊,怪吓人。 杨菁一点都不想干。 谢风鸣也是做熟了的,很快便将伤口里的铁屑,棘刺都挑出来,先烈酒冲洗,再敷上一层金疮药。 一边折腾,一边和杨菁解释:“府里几个侍卫出门喝酒时被调了包,这几个侍卫又打开了门户,放了其他人进门,唉。” 看来以后得和军营一样,侍卫进出,也需要制定个口令什么的。 第298章 厮杀 杨菁本来很认真地为晚上的活动做了一番计划。 夜幕垂垂,她带着小孩子们一起逛街,玩耍,吃小吃,顺带享受一下挑选宅子的紧张和刺激。 她连要随身携带的帕子,饮料,小零钱都仔细准备好。 可刚走出卫所大门,连石阶都没来得及下,就听急促的哨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几乎在炸耳朵。 举目四顾,一时看不到什么,但很快崇仁坊方向的鼓声就越响越急,已经急到几乎可算‘战备’的状态,也只比皇宫被贼人攻破略逊一筹。 杨菁沉默地反身回去,接过差役牵来的马,和小林等几个今日值守,武力值高的刀笔吏,并差役们跨门而出,一路急行。 道边百姓们娴熟地四处躲避。 各个卫所方向,刀笔吏如潮涌。 杨菁和巡防营的人一下撞到一处,好在平日常配合行动,此时稍稍变阵,就化为一体。 穿过街市,没走多久,前方火光漫天。 白望郎们的‘飞人传讯’也终于到了。 每逢这种时候,鸽子是不大好用的,虽说谛听也养了一批能寻香而至的鸽子精英,可大部分信鸽还是只认固定的地方,且到底是畜生,很多行为不可控。 一般事情局限京城一地,白望郎们都是人直接‘飞’过来传递消息。 大家伙便戏称为飞人传讯。 ‘甘露盟余孽突袭长荣侯府。’ ‘侯府失火,中门失守。’ ‘后院失守。’ ‘火势蔓延,火龙军已赶到,目前冲不上去,形势失控。’ 各种消息乱飞。 杨菁只看到‘甘露盟’三个字便忍不住叹了口气。 谛听队伍瞬间提速,风声呼啸,杨菁的头皮被冷风吹得隐隐作痛,一时也顾不得伤感。 远处半边天空一片血红。 杨菁远远就见屋檐上霹雳子炸响,一排排火光飞溅,烟雾弥漫下,一群侯府侍卫打扮的人在围攻江舟雪。 地面上一样不太平,另一群同样穿着侯府侍卫服饰的人正同另一波‘侍卫’厮杀,双方咬合在一起,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刀笔吏赶到,一时投鼠忌器,是完全不清楚该打谁,又该助谁,就算看出来,这合到一块儿的混乱场面,也没办法处理。 小林头皮发麻,整个人都是懵的,心口扑通扑通狂跳:“这里是京城,他奶奶的,在京城动火药?禁军都在干什么!” 禁军正在赶路。 事实上禁军几位将军也满肚子吐槽。 今天正好好动的万岁爷,带着他心爱的贵妃出城游冶,玩得正开心,禁军主要力量都集中在城外,护卫皇帝,偏偏就是此时长荣侯府出了乱子。 虽然陛下火冒三丈,声音冷厉至极:“长荣侯若有损伤,尔等提头来见!” 可禁军这边,大家也心里有数。 长荣侯出点差错,不是他们的责任,陛下纵然要治罪,各部宰相,太后等,也要因为他们这点忠义给他们求情。 但若是中了敌人调虎离山之计,慌乱调人回京,疏忽陛下安危,不出事则已,一旦有一丁点的问题,他们就是真的取死有道。 所以禁军的行动,一点都不快。 侯府门前已经见了血,血光冲天。 杨菁神色严肃,赶到近前,摸出脖子里的哨子,忽然吹出急促的两短一长的哨音。 哨音一响,门口搅在一处的侍卫中,好多人下意识一矮身,也就这一刹那,杨菁骑在马上,居高临下,袖子一飞,五个荷包齐刷刷在半空中爆开,灰色的药粉整个糊在‘侍卫’的身上。 刹那间,惨叫声迭起。 这帮‘侍卫’眼睛,鼻子,耳朵,嘴巴,都火辣辣的剧痛,痛得恨不能把眼珠子直接抠下来,个个抱着头哀嚎,横冲直撞,四处打滚。 场面登时顿了下。 屋顶上和江舟雪缠斗的‘侍卫’,忽然倒退了几步,其中四个人脱离大部队,迅速从背后背负的口袋里摸出些金属件,眨眼间就组合在一起。 其中两人向前半蹲,另外两个抬起组合在一起的金属弩弓,搭在前方伙伴的肩膀之上。 杨菁皱眉。 谢风鸣此时才从侯府大门出来,袖子上渗出些血渍,额角也有道擦伤,显然他也不是那么安全。 两个人几乎同一时间开口喝道:“闪开!” 杨菁不大在意,江舟雪的反应速度,哪里用得着旁人担心。 江舟雪却脚步一顿,不光没退,反而陡然提速,完全不顾左右侍卫手中刀枪,只一剑飞出,直刺入那金属器身之内,只听轰一声,金属爆开,无数碎片飞溅。 屋檐上顿时传来惨叫。 江舟雪这才一背身,将被碎瓦困在檐角动不了的黑白花小猫抄起来,一跃而下。 杨菁翻了个白眼,伸手接过‘嘟嘟’。 嘟嘟吓得都成了飞机耳。 虽然小猫很可爱,虽然救小猫是没什么错的。 但是—— 杨菁扒拉了下江舟雪的斗篷,别看他神色不动,可背上全是血。 “其实,嘟嘟若有此一劫,便随它去,您的命比它值钱。” 谢风鸣冷笑:“挺好,死的江舟雪更值钱。” 杨菁一琢磨,好像也是。 此时谛听的人,巡防营的人,还有一部分其他衙门和禁军的人支援已到。 混乱的场面终于被控制住。 杨菁安抚摸了摸‘嘟嘟’的后脖颈,放了它,才提着药箱给一地伤患清理伤口,仔细包扎。 忙了半个多时辰才收拾干净,杨菁和小林说了几句,便一本正经地拎着记录册,和谢风鸣一起坐在凉亭里说话。 谢风鸣自然不问杨菁,为何知道他们侍卫平日训练时的哨响,只是笑个不停。 杨菁干脆把刀给他,让他给江舟雪的后背清创。 血肉模糊,怪吓人。 杨菁一点都不想干。 谢风鸣也是做熟了的,很快便将伤口里的铁屑,棘刺都挑出来,先烈酒冲洗,再敷上一层金疮药。 一边折腾,一边和杨菁解释:“府里几个侍卫出门喝酒时被调了包,这几个侍卫又打开了门户,放了其他人进门,唉。” 看来以后得和军营一样,侍卫进出,也需要制定个口令什么的。 第299章 心思 折腾好江舟雪的后背。 外头平安过来回话:“有几个逃了,没抓住,巡防营那边追到了街口,结果林老太夫人的车队路过,怕惊到老夫人就耽误了一下,再去追,人已经不见了。” 谢风鸣点头。 接过平安递送来的伤亡单。 自家倒是没人死,但是重伤了六个。 年纪最小的才十五,肚子被砍了一刀,伤到了脾胃,幸好喝了药情况稳定下来。 到底年纪轻,身体恢复得快,只要不忽然恶化,养一养应该能养好。 谢风鸣一开始还在笑,忽然就觉得胸口堵得难受,手脚发麻,脑袋晕得厉害,放下手里的药瓶,缓缓站起身走了两圈才稍微缓和。 平安赶紧先拿了两颗药丸给他,又出去熬药。 早在一开始,收容下‘山魈’,对山魈身上裘皮毁损情况秘而不宣起,谢风鸣便知道他这座小小的侯府大概率会不太平。 外松内紧地加强戒备,常常深夜里悄悄出没地下室。 如此种种,他想等到的,本来就是眼下这个结果。 “好像是我在逼他。” 谢风鸣忽然一笑。 “前阵子我家几处比较要紧的暗室,还有我的书房卧房,都有人摸进去看,悄悄的,不显山不露水,显然没想闹出挺大的动静。” “那些人一定听到了很多东西,我和平安闲扯说的话,我和江舟雪聊天说的那些事,说不定我若说个梦话,他们也能听得到。” 从很早之前,谢风鸣对兄长是完全不设防的。 两家的下人用的都是同一套班底。 谢风鸣早年丝毫不觉得这能有什么问题。 他们是嫡亲的亲兄弟。 在宫里,母妃备受敌视,他们也举目皆敌,谢风鸣浑身的棘刺都冲外,却没想过要扎自家大哥。 他也相信,大哥也是同样的想法。 “今天进来这么多‘侍卫’,因为他们发现我家芝兰园地下的机关门,需要七八个人一起动手才拉得动。” 谢风鸣忽然笑起来,“看来他在我院子里埋下的人手,到底还不至于特别多。” 夜幕降临,星光漫天。 谢松筠拨了拨桌上烛火,打开明显是被拓印下来的一卷白绢,绢布上污了一团黑血,基本上已是看不清什么。 可‘太子’二字,还是有的。 傍晚这一闹,惊天动地,打草惊蛇,他都以为自己要连夜逃离京城,甚至可能暴露一部分人手底牌,可谢风鸣居然没连夜进宫,也没有任何动作。 “为了兄弟手足情谊?” 谢松筠想到他这弟弟,忽然有些难过起来。 小时候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是所有皇子里相貌最好的,人机灵聪慧,又有一副好心肠,满皇宫的人都喜欢他。 不光是父皇,母妃,就连当年讨厌母妃的那些妃嫔,看见他也不免要多露几分笑。 他自然也很喜欢。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兄弟亲密无间,无话不谈。 哪怕到现在,谢松筠也不觉得自己变了。 他没有变,他始终是那个要照顾弟弟,爱护弟弟,要登上皇位之后,给弟弟最好的生活,让他成为自己左膀右臂的那位好哥哥。 可那小子开始有自己的心思,开始叛逆,不那么贴心,开始学会看什么天理公道,分什么对错是非。 这傻小子,他谢松筠是要坐拥天下的未来天子。 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可现在有无数人在觊觎他的东西,他退后一步,等到他的就是灭顶之灾,这会儿你去喊什么对错,天真不天真?你有资格喊吗? 自己说过无数次,等到天下太平,他稳坐龙椅,这个天下任凭他揉圆捏扁时,好弟弟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 天理公道可以有的。 庶民们想要太平日子,没有问题。 减税也好,救灾也罢,力所能及,他当然会做。 他也会让这个朝堂,正义得以伸张,那些个污垢自然也要涤荡一番。 当然,当了皇帝,还是要讲些平衡之道,可他也愿意为了唯一的亲弟弟做些妥协,污秽的东西不让他看就是了,他仍然可以一辈子当他光风霁月的好王爷。 是,自己对素芳军下了手。 可那是无可奈何,他一个皇子,手底下掌军也无妨,可他不能有唯命是从,且战斗力高得离谱的‘私兵’,傻子都知道那事犯忌讳,他不主动剪除羽翼,自己能怎么办? 当时好父皇明面上什么都没说,私底下却对那傻小子很是偏爱,甚至动了易储的心思。 为了做这个太子,他费了多大的力气? 为了从太子顺利当上皇帝,他又面对多少敌人对头? 这种时候,好弟弟只能是他的助力,决不能背刺他。 唉。 他还专门让人绊住那小子的手脚,不让他搅和进去,省得丢了命。 他把所有能做的,都做尽了,那小子竟当了个不仁不义,背弃祖宗的王八蛋。 谢松筠就着烛火,看铜镜里的人,其人眉眼温和,眼底却忽然戾气翻涌。 这眼睛可不能让别人看见。 他一垂眸,再抬起,又是温文尔雅,略有些温吞的前朝太子。 “早知如此,实在不该心软。” 他有很多次机会能杀了谢风鸣,很多很多次,可一次又一次,他终归还是心软了。 其实在大周,弄死素芳军算不得什么大事,他是太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区区不到五万人,算个什么? 但眼下毕竟不是他的大周了。 素芳军里死的那些人,不只是他那傻弟弟的所谓袍泽,还有陈泽的亲人朋友。 晋王府活到如今的侍卫,都是从龙之功,出将入相,个个都不简单。 素芳就是以晋王府侍卫做底子扩的军,到如今,那些人年年到那几日,都要去祭扫那帮子孤魂野鬼。 “终究是留你不得。” 谢松筠眉眼间流露出些许讥诮。 得了证据也不动手,你在想什么? 面对哥哥,心怀愧疚,可又留存了那份证据,又是为何? 无论他想做什么,谢松筠都不可能任由他摆布。 这事甚至都不能拖延。 他要做两手准备,若此事能了结,那就一切照旧,静待功成。 若是不能,便只得从此潜入暗处,再行谋划。 谢松筠叹了声,取了纸笔写了几封信,敲了敲窗户,叫了死士进门。 很快,无数人手从昭文侯府四散而去。 第299章 心思 折腾好江舟雪的后背。 外头平安过来回话:“有几个逃了,没抓住,巡防营那边追到了街口,结果林老太夫人的车队路过,怕惊到老夫人就耽误了一下,再去追,人已经不见了。” 谢风鸣点头。 接过平安递送来的伤亡单。 自家倒是没人死,但是重伤了六个。 年纪最小的才十五,肚子被砍了一刀,伤到了脾胃,幸好喝了药情况稳定下来。 到底年纪轻,身体恢复得快,只要不忽然恶化,养一养应该能养好。 谢风鸣一开始还在笑,忽然就觉得胸口堵得难受,手脚发麻,脑袋晕得厉害,放下手里的药瓶,缓缓站起身走了两圈才稍微缓和。 平安赶紧先拿了两颗药丸给他,又出去熬药。 早在一开始,收容下‘山魈’,对山魈身上裘皮毁损情况秘而不宣起,谢风鸣便知道他这座小小的侯府大概率会不太平。 外松内紧地加强戒备,常常深夜里悄悄出没地下室。 如此种种,他想等到的,本来就是眼下这个结果。 “好像是我在逼他。” 谢风鸣忽然一笑。 “前阵子我家几处比较要紧的暗室,还有我的书房卧房,都有人摸进去看,悄悄的,不显山不露水,显然没想闹出挺大的动静。” “那些人一定听到了很多东西,我和平安闲扯说的话,我和江舟雪聊天说的那些事,说不定我若说个梦话,他们也能听得到。” 从很早之前,谢风鸣对兄长是完全不设防的。 两家的下人用的都是同一套班底。 谢风鸣早年丝毫不觉得这能有什么问题。 他们是嫡亲的亲兄弟。 在宫里,母妃备受敌视,他们也举目皆敌,谢风鸣浑身的棘刺都冲外,却没想过要扎自家大哥。 他也相信,大哥也是同样的想法。 “今天进来这么多‘侍卫’,因为他们发现我家芝兰园地下的机关门,需要七八个人一起动手才拉得动。” 谢风鸣忽然笑起来,“看来他在我院子里埋下的人手,到底还不至于特别多。” 夜幕降临,星光漫天。 谢松筠拨了拨桌上烛火,打开明显是被拓印下来的一卷白绢,绢布上污了一团黑血,基本上已是看不清什么。 可‘太子’二字,还是有的。 傍晚这一闹,惊天动地,打草惊蛇,他都以为自己要连夜逃离京城,甚至可能暴露一部分人手底牌,可谢风鸣居然没连夜进宫,也没有任何动作。 “为了兄弟手足情谊?” 谢松筠想到他这弟弟,忽然有些难过起来。 小时候那孩子生得粉雕玉琢,是所有皇子里相貌最好的,人机灵聪慧,又有一副好心肠,满皇宫的人都喜欢他。 不光是父皇,母妃,就连当年讨厌母妃的那些妃嫔,看见他也不免要多露几分笑。 他自然也很喜欢。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们兄弟亲密无间,无话不谈。 哪怕到现在,谢松筠也不觉得自己变了。 他没有变,他始终是那个要照顾弟弟,爱护弟弟,要登上皇位之后,给弟弟最好的生活,让他成为自己左膀右臂的那位好哥哥。 可那小子开始有自己的心思,开始叛逆,不那么贴心,开始学会看什么天理公道,分什么对错是非。 这傻小子,他谢松筠是要坐拥天下的未来天子。 整个天下都是他的,可现在有无数人在觊觎他的东西,他退后一步,等到他的就是灭顶之灾,这会儿你去喊什么对错,天真不天真?你有资格喊吗? 自己说过无数次,等到天下太平,他稳坐龙椅,这个天下任凭他揉圆捏扁时,好弟弟想要什么,都可以得到。 天理公道可以有的。 庶民们想要太平日子,没有问题。 减税也好,救灾也罢,力所能及,他当然会做。 他也会让这个朝堂,正义得以伸张,那些个污垢自然也要涤荡一番。 当然,当了皇帝,还是要讲些平衡之道,可他也愿意为了唯一的亲弟弟做些妥协,污秽的东西不让他看就是了,他仍然可以一辈子当他光风霁月的好王爷。 是,自己对素芳军下了手。 可那是无可奈何,他一个皇子,手底下掌军也无妨,可他不能有唯命是从,且战斗力高得离谱的‘私兵’,傻子都知道那事犯忌讳,他不主动剪除羽翼,自己能怎么办? 当时好父皇明面上什么都没说,私底下却对那傻小子很是偏爱,甚至动了易储的心思。 为了做这个太子,他费了多大的力气? 为了从太子顺利当上皇帝,他又面对多少敌人对头? 这种时候,好弟弟只能是他的助力,决不能背刺他。 唉。 他还专门让人绊住那小子的手脚,不让他搅和进去,省得丢了命。 他把所有能做的,都做尽了,那小子竟当了个不仁不义,背弃祖宗的王八蛋。 谢松筠就着烛火,看铜镜里的人,其人眉眼温和,眼底却忽然戾气翻涌。 这眼睛可不能让别人看见。 他一垂眸,再抬起,又是温文尔雅,略有些温吞的前朝太子。 “早知如此,实在不该心软。” 他有很多次机会能杀了谢风鸣,很多很多次,可一次又一次,他终归还是心软了。 其实在大周,弄死素芳军算不得什么大事,他是太子,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 区区不到五万人,算个什么? 但眼下毕竟不是他的大周了。 素芳军里死的那些人,不只是他那傻弟弟的所谓袍泽,还有陈泽的亲人朋友。 晋王府活到如今的侍卫,都是从龙之功,出将入相,个个都不简单。 素芳就是以晋王府侍卫做底子扩的军,到如今,那些人年年到那几日,都要去祭扫那帮子孤魂野鬼。 “终究是留你不得。” 谢松筠眉眼间流露出些许讥诮。 得了证据也不动手,你在想什么? 面对哥哥,心怀愧疚,可又留存了那份证据,又是为何? 无论他想做什么,谢松筠都不可能任由他摆布。 这事甚至都不能拖延。 他要做两手准备,若此事能了结,那就一切照旧,静待功成。 若是不能,便只得从此潜入暗处,再行谋划。 谢松筠叹了声,取了纸笔写了几封信,敲了敲窗户,叫了死士进门。 很快,无数人手从昭文侯府四散而去。 第300章 真实 长荣侯府 谢风鸣老老实实捏着鼻子,一口又一口,艰难喝药。 江舟雪也端了一大碗药汤,沉默地表达着他的抗拒。 谢风鸣就笑:“喝,早喝也是喝,磨蹭也是喝,早灌进去早结束。” 江舟雪:“……” 杨菁没管他们,被两个婢女服侍着换了身外衣,她衣服上沾了不少脏东西,还有大片的血渍,又腥又臭的。 备的新衣颜色像水一样清淡,可料子极亮,上面拿银线绣了暗纹,袖口还镶了一圈月色的镂空软菱纱,外头的褙子长长的,盖到膝盖,桃红色,颜色不是特别深,隔着镜子一照,衬得她特别白。 杨菁看了看桌上的胭脂水粉,淡定地描了描眉眼,旁的都没有用。 两个婢女行止坐卧,规规矩矩,只大概年纪小,仍是好奇心重,总忍不住拿眼角的余光看她,好似在看什么稀罕物。 杨菁没说什么,燕嬷嬷过来送厨房里刚熬好的瘦肉粥,倒是恶狠狠地白了两丫头一眼,提溜出去戳着小脑袋瓜训了好几句。 杨菁看着,那俩婢女不光没害怕,还嬉皮笑脸地围着燕嬷嬷一阵窃窃私语,一边说,一边悄悄指她,也不知都说了些什么。 想必只是小姑娘的一点俏皮话,杨菁只好奇了一瞬,也便罢了。 倒是这粥熬煮得火候刚刚好,肉香和米香融得也妥帖。 瘦肉粥虽则看似简单,其实并不好做,火候不足,则粥米未断生,不香,可火候要是过了,又过于软烂,吃起来也不适口,放肉的量,更是多则油腻,少则寡淡,老则硬,生又腥。 杨菁喝过很多大食肆的粥,刘娘子也是常常熬煮,都有了经验,朝食上喝一碗,浑身暖洋洋得很舒坦,几乎没什么不好的地方,但谢家做的这一份,依旧最合杨菁的口味。 就好像她当年还在读医学院时,每每有空闲自己去挑选精瘦肉,备黄酒腌制,细细熬煮的那碗瘦肉粥。 几道小菜也挺好吃。 盐菘是菜心,清脆可口,肉腩软硬适中,更是香得很,配粥吃不要太美味。 杨菁吃完,天色已经不早,她却没什么困意,干脆问来收拾的婢女:“不知贵府何处的书房可供我用一用?” 小婢女吓了一跳,杨菁总感觉她那一瞬间飞过来的眼神,像是看到了漂亮猫咪开口说话。 杨菁眨眨眼,忽然动了那么点好奇心,很想知道谢风鸣手底下这些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书房显然是随她用的, 小婢女拿了个斗篷,仔仔细细把她包裹好,护送她到了书房外的月亮门前。 不过这地方别人不能进,只能杨菁自己走。 杨菁想了想,到底没说我只是想借几本话本打发时间而已。 进了书房一看,不知婢女们想什么,这显然是谢小侯爷自己常用的地方,桌上摆着个大鸽子笼,有食盘,有水瓮。 还有些字纸。 墙上挂着几幅画,杨菁扫了一眼,都很眼熟,其中一幅还是当年杨盟主在甘露盟整了个滑冰场,一群人在上面打出溜滑,江舟雪横扫全场,嗯,负责给所有还没学会走,就先想飞的男女老少当垫背的,很是尽职尽责。 杨盟主的记忆里也有这样的场面。 似乎都很开心的样子。 杨菁没凑到桌前去。 到底是人家的地盘,作为客人总归要识趣些,没有分寸的人,在什么地方都被人嫌弃。 书架上零零散散的书不少,杨菁翻了半天,没翻到喜欢的话本,只好随便捡了一本封皮上写‘朝野秘录’的手抄本。 像这类朝野秘录,其实有时候比话本还精彩—— 杨菁翻开看了有一刻钟左右,默默掀起眼皮再看向书架,书架上的书不说浩如烟海,但也着实不少,更重要的是,绝大多数都有翻动阅读过的痕迹。 就说她手里这一卷,书页卷边泛黄。 嗯,确实是朝野秘录。 宰相千金和乞丐状元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笔者还是用那种特别一本正经的口吻来写,看得人真有种……正在满足自己强烈窥私欲的感觉。 杨菁高高兴兴把话本看完,起身放回架子上,这一放,就听见咔嚓一声。 “……” 书架错开一条缝隙。 杨菁想了想,反手就把它推了回去,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转身便要走。 只她还没走几步,书架后头便传来闷闷的声响:“菁娘,打开打开,夹着我头发了,痛!” 杨菁:“……” 没奈何,她只好又摸索了下。 咔嚓。 “呼!” 谢风鸣捂着脑袋从书架后头钻出,讪讪一笑,江舟雪也默默从后面跟着出来。 杨菁:“……您二位慢聊?” 谢风鸣赶紧一巴掌把整个书架都给打开,灯光透出,里面就是正常屋子大小,四面都有通风口,灯火通明,还摆着茶桌,坐垫,四壁上镶嵌了一排书架,色泽明丽,一点都不见暗沉。 “当初建这暗室只是为了好玩,如今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长荣侯府以前就是谢风鸣的府邸,他还很小时就爱出宫玩,周惠帝专门给爱子挑了个歇脚的地方。 小孩子对拥有属于自己地盘这种事,自是兴奋不已,还专门挖了暗道密室,纯粹过家家罢了。 谢风鸣一拽杨菁的衣袖,杨菁便跟着进去,四下一看,墙壁上的挂画全是特别熟悉的画作,有贴满墙的大画,也有小像。 甚至还有一幅杨盟主的人物画。 她坐在山脚一大秋千上,只画了一抹侧影,回眸一笑,端丽得很,并不见‘凶恶’,倒是有些淘气。 甘露盟其他人也都在。 画中的十二花神使年轻又漂亮。 所谓花神使,其实换过好几次人。 甘露盟成立的时间虽然短,南征北战却一点都不少。 乱世里度日如年,前一日还在一起说笑,第二日说没就没,死得毫无价值。 画中的世界却是美的,岁月静好,所有人都平和幸福。 杨菁也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沸腾,说不出的滋味。 好像眼前这个世界,忽然从无尽的虚幻里步入了真实。 第300章 真实 长荣侯府 谢风鸣老老实实捏着鼻子,一口又一口,艰难喝药。 江舟雪也端了一大碗药汤,沉默地表达着他的抗拒。 谢风鸣就笑:“喝,早喝也是喝,磨蹭也是喝,早灌进去早结束。” 江舟雪:“……” 杨菁没管他们,被两个婢女服侍着换了身外衣,她衣服上沾了不少脏东西,还有大片的血渍,又腥又臭的。 备的新衣颜色像水一样清淡,可料子极亮,上面拿银线绣了暗纹,袖口还镶了一圈月色的镂空软菱纱,外头的褙子长长的,盖到膝盖,桃红色,颜色不是特别深,隔着镜子一照,衬得她特别白。 杨菁看了看桌上的胭脂水粉,淡定地描了描眉眼,旁的都没有用。 两个婢女行止坐卧,规规矩矩,只大概年纪小,仍是好奇心重,总忍不住拿眼角的余光看她,好似在看什么稀罕物。 杨菁没说什么,燕嬷嬷过来送厨房里刚熬好的瘦肉粥,倒是恶狠狠地白了两丫头一眼,提溜出去戳着小脑袋瓜训了好几句。 杨菁看着,那俩婢女不光没害怕,还嬉皮笑脸地围着燕嬷嬷一阵窃窃私语,一边说,一边悄悄指她,也不知都说了些什么。 想必只是小姑娘的一点俏皮话,杨菁只好奇了一瞬,也便罢了。 倒是这粥熬煮得火候刚刚好,肉香和米香融得也妥帖。 瘦肉粥虽则看似简单,其实并不好做,火候不足,则粥米未断生,不香,可火候要是过了,又过于软烂,吃起来也不适口,放肉的量,更是多则油腻,少则寡淡,老则硬,生又腥。 杨菁喝过很多大食肆的粥,刘娘子也是常常熬煮,都有了经验,朝食上喝一碗,浑身暖洋洋得很舒坦,几乎没什么不好的地方,但谢家做的这一份,依旧最合杨菁的口味。 就好像她当年还在读医学院时,每每有空闲自己去挑选精瘦肉,备黄酒腌制,细细熬煮的那碗瘦肉粥。 几道小菜也挺好吃。 盐菘是菜心,清脆可口,肉腩软硬适中,更是香得很,配粥吃不要太美味。 杨菁吃完,天色已经不早,她却没什么困意,干脆问来收拾的婢女:“不知贵府何处的书房可供我用一用?” 小婢女吓了一跳,杨菁总感觉她那一瞬间飞过来的眼神,像是看到了漂亮猫咪开口说话。 杨菁眨眨眼,忽然动了那么点好奇心,很想知道谢风鸣手底下这些人,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书房显然是随她用的, 小婢女拿了个斗篷,仔仔细细把她包裹好,护送她到了书房外的月亮门前。 不过这地方别人不能进,只能杨菁自己走。 杨菁想了想,到底没说我只是想借几本话本打发时间而已。 进了书房一看,不知婢女们想什么,这显然是谢小侯爷自己常用的地方,桌上摆着个大鸽子笼,有食盘,有水瓮。 还有些字纸。 墙上挂着几幅画,杨菁扫了一眼,都很眼熟,其中一幅还是当年杨盟主在甘露盟整了个滑冰场,一群人在上面打出溜滑,江舟雪横扫全场,嗯,负责给所有还没学会走,就先想飞的男女老少当垫背的,很是尽职尽责。 杨盟主的记忆里也有这样的场面。 似乎都很开心的样子。 杨菁没凑到桌前去。 到底是人家的地盘,作为客人总归要识趣些,没有分寸的人,在什么地方都被人嫌弃。 书架上零零散散的书不少,杨菁翻了半天,没翻到喜欢的话本,只好随便捡了一本封皮上写‘朝野秘录’的手抄本。 像这类朝野秘录,其实有时候比话本还精彩—— 杨菁翻开看了有一刻钟左右,默默掀起眼皮再看向书架,书架上的书不说浩如烟海,但也着实不少,更重要的是,绝大多数都有翻动阅读过的痕迹。 就说她手里这一卷,书页卷边泛黄。 嗯,确实是朝野秘录。 宰相千金和乞丐状元不得不说的二三事。 笔者还是用那种特别一本正经的口吻来写,看得人真有种……正在满足自己强烈窥私欲的感觉。 杨菁高高兴兴把话本看完,起身放回架子上,这一放,就听见咔嚓一声。 “……” 书架错开一条缝隙。 杨菁想了想,反手就把它推了回去,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转身便要走。 只她还没走几步,书架后头便传来闷闷的声响:“菁娘,打开打开,夹着我头发了,痛!” 杨菁:“……” 没奈何,她只好又摸索了下。 咔嚓。 “呼!” 谢风鸣捂着脑袋从书架后头钻出,讪讪一笑,江舟雪也默默从后面跟着出来。 杨菁:“……您二位慢聊?” 谢风鸣赶紧一巴掌把整个书架都给打开,灯光透出,里面就是正常屋子大小,四面都有通风口,灯火通明,还摆着茶桌,坐垫,四壁上镶嵌了一排书架,色泽明丽,一点都不见暗沉。 “当初建这暗室只是为了好玩,如今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 长荣侯府以前就是谢风鸣的府邸,他还很小时就爱出宫玩,周惠帝专门给爱子挑了个歇脚的地方。 小孩子对拥有属于自己地盘这种事,自是兴奋不已,还专门挖了暗道密室,纯粹过家家罢了。 谢风鸣一拽杨菁的衣袖,杨菁便跟着进去,四下一看,墙壁上的挂画全是特别熟悉的画作,有贴满墙的大画,也有小像。 甚至还有一幅杨盟主的人物画。 她坐在山脚一大秋千上,只画了一抹侧影,回眸一笑,端丽得很,并不见‘凶恶’,倒是有些淘气。 甘露盟其他人也都在。 画中的十二花神使年轻又漂亮。 所谓花神使,其实换过好几次人。 甘露盟成立的时间虽然短,南征北战却一点都不少。 乱世里度日如年,前一日还在一起说笑,第二日说没就没,死得毫无价值。 画中的世界却是美的,岁月静好,所有人都平和幸福。 杨菁也不知为何,心里忽然沸腾,说不出的滋味。 好像眼前这个世界,忽然从无尽的虚幻里步入了真实。 第301章 发现 无数的画卷在眼前晃,晃得人恍惚。 杨菁闭了闭眼,轻轻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脑子里杨盟主的记忆喷涌而出,不停地狂蹦乱跳的。 她有点无奈。 这一刻,她甚至觉得杨盟主人都没走,就栖居在她那不太大的脑仁里,懒洋洋地一边打瞌睡,一边看着眼下的一切。 其实她也不是盼着杨盟主走,就是她冷不丁地冒出来,不免脑袋疼。 杨盟主若肯回来,她觉得自己就算是有点害怕,还是愿意退位让贤,若是真能因此回家,那她回去以后就给盟主早晚上三炷香,后半辈子天天上,要是有幸有个子孙后代,临闭眼也交代儿孙替她接着上。 可惜眼晕了一次又一次。 她还是站在长荣侯府书房的小小暗室内。 唉。 谢风鸣一笑,翻找了下书架上各种话本,游记等等,直接从桌下取出个书箱子来装。 这一堆就不像外面那些,还做个伪装了。 “这些书都是我小时候的东西,当时特别喜欢。” 外面那各种各样的书皮,都是他和师兄与师父斗智斗勇的成果。 虽然谢风鸣觉得自己这点手段,可能都是当年师父玩烂了的,他不来抓,只是哄着孩子们玩而已。 少年时光真美好。 可惜,年华如水,不可倒流。 夜幕降临,忽然起了风,瓢泼大雨倾盆。 杨菁本来打算歇一会儿,盯着侯府这边收拾好残局便离开,这下也走不成,干脆便当真抱着一箱话本回去,舒舒服服地让人端了热水过来,拿热帕子敷了会儿脸,抹上些香脂,再散开头发,点亮了烛火。 伴着窗外雨打秋萍声,靠坐床头,翻开话本细读。 长荣侯府挑选的话本,和她家里那些比,花样可真是多得太多。 虽然仍是脱不开才子佳人的套路,但论文底深厚,外头寻常的话本子那是拍马难及。 而且好多都是内有乾坤,乍一看写才子,论佳人,仔细看,有嘲讽骂当朝那些高官显贵的,有暗讽皇帝的,有表达志向,直抒胸臆的,当然也有人就是纯粹猎奇,写来好玩。 这种东西,可进不了寻常人的家门。 杨菁反正看得挺过瘾。 一直到窗外雨声渐收,杨菁连打了两个呵欠,都舍不得进温暖的被窝,又摸索了下拽出本书。 这书一入手,她不禁愣了愣,心中莫名熟悉。 书封上没写书名,一片空白,只寥寥几笔勾勒了只小兔子。 小兔子穿了绿色的小裤装,脑袋上居然戴个八角帽,露着两颗大门牙,抱着萝卜奋力在啃。 这时节,竟也有人画只兔子用这般漫画一般的手法,画得跟个人似的,穿衣服,戴帽子,可可爱爱。 不对—— 杨菁揉了揉眼睛,一时怀疑自己累过了头,出现了幻觉。 这笔法,她再熟悉不过,她自己画的嘛。 当年她一大摞课本上封皮上,画了一堆类似的画。 小猫,小兔,小狗,大熊猫,应有尽有。 杨菁捏着书册,缓缓低头再看,简单的线条,还有画眼睛时习惯性的弧度,分明就是她自己的手笔。 可她什么时候画过这东西? 这册子她也不认得,再说,她的东西,为何会在谢家,会在谢风鸣手中? 杨菁一下子就不困了,干脆坐直了,把灯拨亮些,书册摊开在膝头,翻开第一页。 拼音加英文混写。 杨菁:“??” ‘啊啊啊啊,天崩地裂,祖宗们,你们在地下赶紧给我卖卖力气,好歹保佑我一下啊!’ ‘我容易吗?读书二十年,证考了一箩筐,谈个男朋友连睡都没能睡上,不就是为了体体面面地当个好大夫?好不容易当上了,不敢说前途一片光明,但未来可期,结果呢!’ ‘老天爷一指头,把我弄到这么可怕的地方,睁开眼家徒四壁,没多久,一家子老弱病残活不下去,亲娘被赁给了旁人,隔年直接改了嫁。’ ‘艰难长大一点,亲娘日子还行,父亲续弦也过得去,她琢磨着这得是个种田文的副本?’ ‘她或许也能和小说里的穿越女一样,整点美食之类卖一卖赚些银钱,把小小的家经营好,换个大宅子,平淡度日也无妨,可她就坐在家门口翻花绳,躲点懒,玩了一下子,便让朝廷花鸟使相中。’ ‘得,改宫斗副本就改宫斗副本。’ ‘反正都这般了,日子总要过……过个鬼,这是皇宫?分明比龙潭虎穴还更可怕!’ ‘啊啊啊啊,想起那段日子就想杀人,哼,杀人去!!’ 杨菁翻完了前面几页,沉默地瞪着最后明明是黑色,却仿佛透出血来的大字,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字迹是她的。 她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写了那么多年的字,虽然现在都是些拼音和英文,但是不是她写的,仍然一目了然。 杨菁茫然地继续翻了几页。 目光定在一首歌上。 这回是正儿八经的汉字简体字了。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杨菁:“……” 老天! 再往下看。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心似黄河水茫茫——’ ‘爱你孤身走暗巷,爱你不跪的模样——’ 杨菁默默躺下来,把被子拽高,盖上头面,控制不住地在被子里来回翻滚了三圈。 她脑海深处仿佛有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 以前朦朦胧胧,被遮盖阻挡,彻底忘却的记忆一点点地钻出。 原来,她根本就是胎穿的。 她竟一直以为——她穿越的是尘埃落定后的杨盟主! 但不是,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人而已。 那个杨盟主也是她。 无数的记忆泉涌。 杨盟主在皇宫的挣扎,在那个谢松筠手底下艰难求生,她被抓到魔教,被抓去试药,被扔在冰天雪地里差点冻死。 有一天,眼前忽然出现了系统界面,助她学着做一个魔头。 好好的现代医生,磨掉血肉,多少次,她觉得自己大概撑不住,想稀里糊涂地就这么在魔教里腐烂掉算了。 可终归保住了心底最后那一口心气。 她不能忘了她的来处。 第301章 发现 无数的画卷在眼前晃,晃得人恍惚。 杨菁闭了闭眼,轻轻揉了揉眉心,只觉得脑子里杨盟主的记忆喷涌而出,不停地狂蹦乱跳的。 她有点无奈。 这一刻,她甚至觉得杨盟主人都没走,就栖居在她那不太大的脑仁里,懒洋洋地一边打瞌睡,一边看着眼下的一切。 其实她也不是盼着杨盟主走,就是她冷不丁地冒出来,不免脑袋疼。 杨盟主若肯回来,她觉得自己就算是有点害怕,还是愿意退位让贤,若是真能因此回家,那她回去以后就给盟主早晚上三炷香,后半辈子天天上,要是有幸有个子孙后代,临闭眼也交代儿孙替她接着上。 可惜眼晕了一次又一次。 她还是站在长荣侯府书房的小小暗室内。 唉。 谢风鸣一笑,翻找了下书架上各种话本,游记等等,直接从桌下取出个书箱子来装。 这一堆就不像外面那些,还做个伪装了。 “这些书都是我小时候的东西,当时特别喜欢。” 外面那各种各样的书皮,都是他和师兄与师父斗智斗勇的成果。 虽然谢风鸣觉得自己这点手段,可能都是当年师父玩烂了的,他不来抓,只是哄着孩子们玩而已。 少年时光真美好。 可惜,年华如水,不可倒流。 夜幕降临,忽然起了风,瓢泼大雨倾盆。 杨菁本来打算歇一会儿,盯着侯府这边收拾好残局便离开,这下也走不成,干脆便当真抱着一箱话本回去,舒舒服服地让人端了热水过来,拿热帕子敷了会儿脸,抹上些香脂,再散开头发,点亮了烛火。 伴着窗外雨打秋萍声,靠坐床头,翻开话本细读。 长荣侯府挑选的话本,和她家里那些比,花样可真是多得太多。 虽然仍是脱不开才子佳人的套路,但论文底深厚,外头寻常的话本子那是拍马难及。 而且好多都是内有乾坤,乍一看写才子,论佳人,仔细看,有嘲讽骂当朝那些高官显贵的,有暗讽皇帝的,有表达志向,直抒胸臆的,当然也有人就是纯粹猎奇,写来好玩。 这种东西,可进不了寻常人的家门。 杨菁反正看得挺过瘾。 一直到窗外雨声渐收,杨菁连打了两个呵欠,都舍不得进温暖的被窝,又摸索了下拽出本书。 这书一入手,她不禁愣了愣,心中莫名熟悉。 书封上没写书名,一片空白,只寥寥几笔勾勒了只小兔子。 小兔子穿了绿色的小裤装,脑袋上居然戴个八角帽,露着两颗大门牙,抱着萝卜奋力在啃。 这时节,竟也有人画只兔子用这般漫画一般的手法,画得跟个人似的,穿衣服,戴帽子,可可爱爱。 不对—— 杨菁揉了揉眼睛,一时怀疑自己累过了头,出现了幻觉。 这笔法,她再熟悉不过,她自己画的嘛。 当年她一大摞课本上封皮上,画了一堆类似的画。 小猫,小兔,小狗,大熊猫,应有尽有。 杨菁捏着书册,缓缓低头再看,简单的线条,还有画眼睛时习惯性的弧度,分明就是她自己的手笔。 可她什么时候画过这东西? 这册子她也不认得,再说,她的东西,为何会在谢家,会在谢风鸣手中? 杨菁一下子就不困了,干脆坐直了,把灯拨亮些,书册摊开在膝头,翻开第一页。 拼音加英文混写。 杨菁:“??” ‘啊啊啊啊,天崩地裂,祖宗们,你们在地下赶紧给我卖卖力气,好歹保佑我一下啊!’ ‘我容易吗?读书二十年,证考了一箩筐,谈个男朋友连睡都没能睡上,不就是为了体体面面地当个好大夫?好不容易当上了,不敢说前途一片光明,但未来可期,结果呢!’ ‘老天爷一指头,把我弄到这么可怕的地方,睁开眼家徒四壁,没多久,一家子老弱病残活不下去,亲娘被赁给了旁人,隔年直接改了嫁。’ ‘艰难长大一点,亲娘日子还行,父亲续弦也过得去,她琢磨着这得是个种田文的副本?’ ‘她或许也能和小说里的穿越女一样,整点美食之类卖一卖赚些银钱,把小小的家经营好,换个大宅子,平淡度日也无妨,可她就坐在家门口翻花绳,躲点懒,玩了一下子,便让朝廷花鸟使相中。’ ‘得,改宫斗副本就改宫斗副本。’ ‘反正都这般了,日子总要过……过个鬼,这是皇宫?分明比龙潭虎穴还更可怕!’ ‘啊啊啊啊,想起那段日子就想杀人,哼,杀人去!!’ 杨菁翻完了前面几页,沉默地瞪着最后明明是黑色,却仿佛透出血来的大字,脑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字迹是她的。 她读了那么多年的书,写了那么多年的字,虽然现在都是些拼音和英文,但是不是她写的,仍然一目了然。 杨菁茫然地继续翻了几页。 目光定在一首歌上。 这回是正儿八经的汉字简体字了。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杨菁:“……” 老天! 再往下看。 ‘狼烟起江山北望,龙旗卷马长嘶剑气如霜,心似黄河水茫茫——’ ‘爱你孤身走暗巷,爱你不跪的模样——’ 杨菁默默躺下来,把被子拽高,盖上头面,控制不住地在被子里来回翻滚了三圈。 她脑海深处仿佛有咔嚓咔嚓的声音响起。 以前朦朦胧胧,被遮盖阻挡,彻底忘却的记忆一点点地钻出。 原来,她根本就是胎穿的。 她竟一直以为——她穿越的是尘埃落定后的杨盟主! 但不是,从头到尾,只有她一人而已。 那个杨盟主也是她。 无数的记忆泉涌。 杨盟主在皇宫的挣扎,在那个谢松筠手底下艰难求生,她被抓到魔教,被抓去试药,被扔在冰天雪地里差点冻死。 有一天,眼前忽然出现了系统界面,助她学着做一个魔头。 好好的现代医生,磨掉血肉,多少次,她觉得自己大概撑不住,想稀里糊涂地就这么在魔教里腐烂掉算了。 可终归保住了心底最后那一口心气。 她不能忘了她的来处。 第302章 冲击 杨菁睡不着了。 汹涌的记忆滚烫,她浑身好像都烫起来。 一直到天将将亮起,才昏昏沉沉睡过去,一睡便人事不知。 睡了不知道多久,太阳老高,却不炙人,温温柔柔的,睁开眼缓了半晌,还是觉得头晕,脑子里乱糟糟一片,不得不说,忽然发现她竟然真就是这位折骨观音,冲击力实在有点大。 传言中的杨盟主,简直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大魔头。 可自己知道自己,如果把她扔到什么无限恐怖的轮回世界里待上几辈子,结果不好说,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恶人,但只是穿越一次,穿越一回,她想必成不了传言中的那种会生吃小孩儿的恶人的。 要说贪花好色嘛,那倒是有可能。 杨菁定了定神,就见谢风鸣那张神仙一般的俊脸忽然出现在眼前,还离得很近,心里顿时一个激灵,脑海深处浮现出一幅画面——亵衣裂开,露出一截腰身,明明是少年人,线条却并不单薄,既精且韧,力量十足。 “呼。” 杨菁脸颊滚烫滚烫的。 谢风鸣吓了一跳,回头就喊:“江兄快来,看看要不要用些冰,怎么又烫起来了。” 江舟雪也一惊,连忙凑过来看。 “……咳。” 看完,他又默默转身出去。 “没事,多歇歇,一会儿给她端点好克化的粥米润一润肠胃。” 谢风鸣:“还是请大夫来看看。” 江舟雪:“……随意。” 杨菁昨晚忽然高热,要不是在外面的守夜的丫鬟耳朵灵,好像听见里面有略微发抖的声响,特意进来看,恐怕都觉察不到。 也幸亏侯府日常总驻守好几个大夫,及时赶到,立马给施了针。 谢风鸣拭了拭杨菁的额头,感觉仍是有点热,不过比起昨晚的凶险,已经好了很多。 他让人取了些林檎榨汁,混上温水扶着杨菁,给她喂了几口。 杨菁:“……” 小小一杯,几口就能吞掉。 可美男子当面,哪个女人不得端端架子? 杨菁反正做不出鲸吞的动作。 江舟雪戳在门外,默默转头看天。 他和杨菁是正经的青梅竹马。 可以说,杨菁是他给带大的,孩子在作什么妖,他看一眼就能知道,刚才那表情,必是想到什么‘风花雪月’上面去了。 这丫头,昨晚烧得吓死个人,他一宿都没敢睡,结果今天一睁眼,看到谢风鸣竟然先起了色心。 江舟雪缓缓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要他说,谢风鸣就是表现得太不值钱,当初自家师妹几个眼神过去,身段就软得不像话,被带一下,就乖乖上床。 呵。 江舟雪并不觉得自己特别通人性,可即便他不懂,也知道人一般都对特别容易得到的东西,就不大珍惜。 唉! 杨菁此时是不知道江舟雪在琢磨什么,否则非得喷他两句。 她才没这毛病。 从小到大,她学的都是要怜取眼前人,只有自己手里握着的,属于自己的东西,才是最珍贵的。 可江舟雪显然不会把话说到杨菁面前去,杨菁也便无从知晓,他更不觉得自家师妹贪花好色些有什么问题。 在魔教,师妹已经是相当洁身自好的姑娘了。 他从小认识的人里,但凡是比较符合当下对女子要求的姑娘,都没个好下场。 就是——似乎那些离经叛道的,最后下场也没有多好。 但无论怎样,她们有过一段潇洒自在。 江舟雪宁愿师妹先快活些,高高兴兴地度过能把握的每一日,至于最终的结果——让一个从小到大,连明天都看不到的人,去考虑未来,岂非过于为难? 杨菁弄明白自己忽然发烧,她猜,应该是记忆陡然恢复造成的。 她除了头晕,并没有风寒之类的症状。 大夫看过,老大夫捏着一把胡须:“思发于脾而成于心,这孩子思虑过重,以至于耗损了心血,脾气虚浮,则气便难生,发热也便正常了。” “我给她拿几丸补心丹,每日吃上两丸,再喝些疏肝解郁,平衡阴阳气血的汤药,调养几日,自能康复。” 老大夫也是被谢风鸣催得脑袋疼,药方写得龙飞凤舞的。 杨菁还拿过来想学习一二,结果,咳咳,没看懂。 药凉得差不多,杨菁端过来赶紧喝光,便裹着被子继续睡,躺下时还稍微恍惚了片刻。 刚才谢风鸣坐在床边帮她拿药碗,她差点伸手把人家往床上带。 “……” 现在这位是谛听的掌灯使。 自己是谛听的刀笔吏。 中间差了青衣使,朱衣使,紫衣使…… 此时此刻,她可没在甘露盟,那时候别管谢风鸣是不是演的,反正他的任务就是哄杨盟主开心。 杨菁想了想,貌似谢大公子也不算多尽职尽责,在甘露盟自己玩得开心得很,把一群人都给忽悠得对他死心塌地。 就说自家师兄,她后来确实嘱咐过一句半句,让照顾一下,可在那之前,两人的交情就不错。 记得在甘露盟时,谢风鸣那小子装柔弱,上山上不去,过河嫌水凉,江舟雪不知背过他多少次。 后来曝光以后,杨盟主都有点担心自家师兄会扒了谢大公子的皮,结果嘛,也就是给了两个白眼。 哪怕是给他两剑,也对得住自己那冷漠无情的剑神名声。 谢风鸣端来水碗,杨菁下意识就着他的手漱了漱口,漱完了躺下,才怔了怔。 “……” 算了。 做都做了,还能怎地? 他愿意伺候,就让他伺候呗。 杨菁这一病,没敢跟家里说,只派人去谛听告了病假。 谛听那帮同僚,还有大理寺,京兆,巡防营的人,愣是顶住了对谛听掌灯使的戒惧,一个个登门探病。 在床上躺了两日,杨菁收到的各种补品塞了半屋子。 平安看了半晌热闹,还专门溜过来,帮着她整理好,弄出去打折给卖掉了。 一共卖了三十六两四钱的银子。 杨菁:“……” 平安做这事,做得那叫一驾轻就熟。 “没办法,我们家那位公子爷,这两年大病小灾的,不好的时候比好的时候都多。” 第302章 冲击 杨菁睡不着了。 汹涌的记忆滚烫,她浑身好像都烫起来。 一直到天将将亮起,才昏昏沉沉睡过去,一睡便人事不知。 睡了不知道多久,太阳老高,却不炙人,温温柔柔的,睁开眼缓了半晌,还是觉得头晕,脑子里乱糟糟一片,不得不说,忽然发现她竟然真就是这位折骨观音,冲击力实在有点大。 传言中的杨盟主,简直是能止小儿夜啼的大魔头。 可自己知道自己,如果把她扔到什么无限恐怖的轮回世界里待上几辈子,结果不好说,她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变成恶人,但只是穿越一次,穿越一回,她想必成不了传言中的那种会生吃小孩儿的恶人的。 要说贪花好色嘛,那倒是有可能。 杨菁定了定神,就见谢风鸣那张神仙一般的俊脸忽然出现在眼前,还离得很近,心里顿时一个激灵,脑海深处浮现出一幅画面——亵衣裂开,露出一截腰身,明明是少年人,线条却并不单薄,既精且韧,力量十足。 “呼。” 杨菁脸颊滚烫滚烫的。 谢风鸣吓了一跳,回头就喊:“江兄快来,看看要不要用些冰,怎么又烫起来了。” 江舟雪也一惊,连忙凑过来看。 “……咳。” 看完,他又默默转身出去。 “没事,多歇歇,一会儿给她端点好克化的粥米润一润肠胃。” 谢风鸣:“还是请大夫来看看。” 江舟雪:“……随意。” 杨菁昨晚忽然高热,要不是在外面的守夜的丫鬟耳朵灵,好像听见里面有略微发抖的声响,特意进来看,恐怕都觉察不到。 也幸亏侯府日常总驻守好几个大夫,及时赶到,立马给施了针。 谢风鸣拭了拭杨菁的额头,感觉仍是有点热,不过比起昨晚的凶险,已经好了很多。 他让人取了些林檎榨汁,混上温水扶着杨菁,给她喂了几口。 杨菁:“……” 小小一杯,几口就能吞掉。 可美男子当面,哪个女人不得端端架子? 杨菁反正做不出鲸吞的动作。 江舟雪戳在门外,默默转头看天。 他和杨菁是正经的青梅竹马。 可以说,杨菁是他给带大的,孩子在作什么妖,他看一眼就能知道,刚才那表情,必是想到什么‘风花雪月’上面去了。 这丫头,昨晚烧得吓死个人,他一宿都没敢睡,结果今天一睁眼,看到谢风鸣竟然先起了色心。 江舟雪缓缓摇了摇头,有些无奈。 要他说,谢风鸣就是表现得太不值钱,当初自家师妹几个眼神过去,身段就软得不像话,被带一下,就乖乖上床。 呵。 江舟雪并不觉得自己特别通人性,可即便他不懂,也知道人一般都对特别容易得到的东西,就不大珍惜。 唉! 杨菁此时是不知道江舟雪在琢磨什么,否则非得喷他两句。 她才没这毛病。 从小到大,她学的都是要怜取眼前人,只有自己手里握着的,属于自己的东西,才是最珍贵的。 可江舟雪显然不会把话说到杨菁面前去,杨菁也便无从知晓,他更不觉得自家师妹贪花好色些有什么问题。 在魔教,师妹已经是相当洁身自好的姑娘了。 他从小认识的人里,但凡是比较符合当下对女子要求的姑娘,都没个好下场。 就是——似乎那些离经叛道的,最后下场也没有多好。 但无论怎样,她们有过一段潇洒自在。 江舟雪宁愿师妹先快活些,高高兴兴地度过能把握的每一日,至于最终的结果——让一个从小到大,连明天都看不到的人,去考虑未来,岂非过于为难? 杨菁弄明白自己忽然发烧,她猜,应该是记忆陡然恢复造成的。 她除了头晕,并没有风寒之类的症状。 大夫看过,老大夫捏着一把胡须:“思发于脾而成于心,这孩子思虑过重,以至于耗损了心血,脾气虚浮,则气便难生,发热也便正常了。” “我给她拿几丸补心丹,每日吃上两丸,再喝些疏肝解郁,平衡阴阳气血的汤药,调养几日,自能康复。” 老大夫也是被谢风鸣催得脑袋疼,药方写得龙飞凤舞的。 杨菁还拿过来想学习一二,结果,咳咳,没看懂。 药凉得差不多,杨菁端过来赶紧喝光,便裹着被子继续睡,躺下时还稍微恍惚了片刻。 刚才谢风鸣坐在床边帮她拿药碗,她差点伸手把人家往床上带。 “……” 现在这位是谛听的掌灯使。 自己是谛听的刀笔吏。 中间差了青衣使,朱衣使,紫衣使…… 此时此刻,她可没在甘露盟,那时候别管谢风鸣是不是演的,反正他的任务就是哄杨盟主开心。 杨菁想了想,貌似谢大公子也不算多尽职尽责,在甘露盟自己玩得开心得很,把一群人都给忽悠得对他死心塌地。 就说自家师兄,她后来确实嘱咐过一句半句,让照顾一下,可在那之前,两人的交情就不错。 记得在甘露盟时,谢风鸣那小子装柔弱,上山上不去,过河嫌水凉,江舟雪不知背过他多少次。 后来曝光以后,杨盟主都有点担心自家师兄会扒了谢大公子的皮,结果嘛,也就是给了两个白眼。 哪怕是给他两剑,也对得住自己那冷漠无情的剑神名声。 谢风鸣端来水碗,杨菁下意识就着他的手漱了漱口,漱完了躺下,才怔了怔。 “……” 算了。 做都做了,还能怎地? 他愿意伺候,就让他伺候呗。 杨菁这一病,没敢跟家里说,只派人去谛听告了病假。 谛听那帮同僚,还有大理寺,京兆,巡防营的人,愣是顶住了对谛听掌灯使的戒惧,一个个登门探病。 在床上躺了两日,杨菁收到的各种补品塞了半屋子。 平安看了半晌热闹,还专门溜过来,帮着她整理好,弄出去打折给卖掉了。 一共卖了三十六两四钱的银子。 杨菁:“……” 平安做这事,做得那叫一驾轻就熟。 “没办法,我们家那位公子爷,这两年大病小灾的,不好的时候比好的时候都多。” 第303章 修养 谢侯爷每一病,陛下今天送参,明天送灵芝,后天送个何首乌,大后天送个燕窝。 什么鹿茸,虎骨,冬虫夏草。 宫里的库房也恨不能扒拉干净,把所有能治病养身,延年益寿的好东西全搬到侯府来。 朝中事宜,一向是上行下效,陛下如此,其他人自然更甚。 寻常人送东西都找不到门路,能把东西送进门的,那连‘不收’都不太合适。 陛下送的也就罢了,多是能长时间保存,将来也许能拿来救命的珍贵药材,自然好生放着,但其他人送的那些补品,他家公子一人一张嘴,不,哪怕加上全府上下所有人跟着吃,吃一辈子也吃不完。 且很多东西放久了会失效。 这些补品效果都不错,放在外面有价无市,不知多少人家等着拿它们续命,平安整理好卖出去,又卖得略廉宜,一举两得。 一来二去的,平安在这方面的门路就很多。 杨菁生病,别人送的这些礼品,挑出两颗品相好的人参,比较难得的鹿茸之类,其它的全让平安处理干净。 她这会儿是不缺钱,可谁会嫌钱多? 将近四十两银子呢,换成以前,杨家一家子不吃不喝攒上两三年,都不一定能攒得齐。 现在杨菁把钱袋子塞在枕头旁边,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毕竟早就身怀巨款。 话说,周成那小子居然能掏出四千两的银票! 平日也不见他怎样阔气,说起来,老说家里不过是个江南小商户。 小商户也能动辄给自家孩子上千两的银票? 这般的大手笔,江南周家,底蕴可并不浅。 病了一场,杨菁反而好好消化掉了这‘天崩地裂’的事实,以后也不用想杨盟主给她留下了多少麻烦,根本就是一个人。 就算因为甘露盟之事,灾祸临头,也不过是因果而已。 在长荣侯府养了两日,谢风鸣很忙,每天只有空来看一看,坐个一时片刻。 想想也知道,那帮人暗闯变成了明抢,傍晚天还没彻底黑,几乎能说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等时候,在京城这等地方,天子脚下,一群人敢闯侯府,还杀人放火,不掀起巨大风浪才怪。 陈泽也不陪着贵妃玩,紧赶慢赶,第二日便赶回京城。 宫里传出比较准确的消息,说是陛下连着召见了好多人,明明也没破口大骂,甚至没做出特别激烈的反应,可连各部堂倌小腿肚子都直打结,难受得要命。 别看陈泽在军中时,是天底下一等一好的将军,认真负责,不让下属背锅,也能和下属打成一片。 但他当了皇帝,对这些官员却不大一样。 也不至于说动辄得咎,陈泽不是个特别爱计较的人,只要你能让他满意,他甚至能帮你背锅。 像什么‘皇帝威严’‘心思不能外漏’‘皇帝永远没错,错的只能是别人’,这些每个皇帝都该知道的东西,杨菁从这些时日谛听汇总的资料看,陈泽学得实在有些差强人意。 他一点都不喜欢故作深沉,他就是要让所有官员,宫人都知道他的心思,明白他要什么,明明白白地把他交代的事做好,绝不莫名其妙地说话说半截,非要让人去猜他的意思。 还不够费劲的! 他对心腹手下,从来都给足了安全保障。 但是,想得到他的认可,想让他满意可真不容易,这一点从朝中至今还没补足空缺的那些官职就能看得出来。 八成以上的官员,那这阵子都是在硬着头皮给这位陛下干活。 长荣侯府事发,从巡防营到禁军,再到京兆,大理寺,刑部,谛听,衙门上下都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谢风鸣这个苦主,自然更清闲不得,陈泽调了五十禁军,都是他绝对信得过的旧部给他,让他自己审家里的家丁护院侍卫。 袭击侯府逃走的,天还没亮就被人发现,死在了道沟里。 被抓的一共四个,有两个没活过当晚,另外两个,一个重伤昏迷,另一个是个硬茬子,各种非致死性的手段都用上,什么都问不出。 这些人身份一片空白。 最终只追查到他们是三天前从西边的开远门进的城,拿的过所是洛州福桃县的,一行人进了城就住进了萱草楼。 事发后再去查,已然是人去楼空,萱草楼甚至没人发现他们什么时候离开。 那地方鱼龙混杂,本就乱得很。 谢风鸣审问了一遭,心里就清楚,这些人没在京城露过面,在京城查,应该查不出端倪。 其实查不查的,问题不大。 谢风鸣很清楚是谁的手笔。 他当过那么多年的太子,昔年为争皇位,网罗了许多手下,其中甚至还有他谢风鸣替他张罗的势力。 若真要收拾他这位好兄长,提防他狗急跳墙,便是重中之重了。 谢风鸣忙得根本没时间关心病在自家的杨菁。 后来连送药都成了平安的活儿。 不过,他第一时间就把把嘟嘟洗得白白嫩嫩送到了她的床头。 嘟嘟两岁半,体态修长,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可是它或许真知道杨菁有点不舒服,便拿出十二分的温柔恬静,蹲坐在床头,时不时拿小脑袋拱一拱她的手,碰一碰她的脸,见她无聊,也会学着小狗的模样,叼着麻绳编织的小线球过来陪她玩。 杨菁若是看书,它就愿意安静许久,乖乖地蹲坐在床头的软垫上,或者梳理毛发,或者趴着睡觉,不过若是她看得时间过长,小东西便努力拿着长长的大尾巴去糊她的脸。 她一开始还弄不明白这小东西是什么意思,被折腾了几回才发现规律,她一旦看书入神超过半个时辰,嘟嘟会主动过来求抱,求蹭,求贴贴,精得和小人似的。 杨菁一度怀疑,它其实能听得懂人话。 只是人说的话它不想听时,它就可以听不懂。 杨菁看书,休息,撸猫,养了三日,终于在床上躺不住了。 这天推门出来,服侍她的两个丫鬟,茵茵和明明正扒着月亮门往外探头探脑。 远远就听见一阵动人的琴声。 第303章 修养 谢侯爷每一病,陛下今天送参,明天送灵芝,后天送个何首乌,大后天送个燕窝。 什么鹿茸,虎骨,冬虫夏草。 宫里的库房也恨不能扒拉干净,把所有能治病养身,延年益寿的好东西全搬到侯府来。 朝中事宜,一向是上行下效,陛下如此,其他人自然更甚。 寻常人送东西都找不到门路,能把东西送进门的,那连‘不收’都不太合适。 陛下送的也就罢了,多是能长时间保存,将来也许能拿来救命的珍贵药材,自然好生放着,但其他人送的那些补品,他家公子一人一张嘴,不,哪怕加上全府上下所有人跟着吃,吃一辈子也吃不完。 且很多东西放久了会失效。 这些补品效果都不错,放在外面有价无市,不知多少人家等着拿它们续命,平安整理好卖出去,又卖得略廉宜,一举两得。 一来二去的,平安在这方面的门路就很多。 杨菁生病,别人送的这些礼品,挑出两颗品相好的人参,比较难得的鹿茸之类,其它的全让平安处理干净。 她这会儿是不缺钱,可谁会嫌钱多? 将近四十两银子呢,换成以前,杨家一家子不吃不喝攒上两三年,都不一定能攒得齐。 现在杨菁把钱袋子塞在枕头旁边,也不怎么放在心上。 毕竟早就身怀巨款。 话说,周成那小子居然能掏出四千两的银票! 平日也不见他怎样阔气,说起来,老说家里不过是个江南小商户。 小商户也能动辄给自家孩子上千两的银票? 这般的大手笔,江南周家,底蕴可并不浅。 病了一场,杨菁反而好好消化掉了这‘天崩地裂’的事实,以后也不用想杨盟主给她留下了多少麻烦,根本就是一个人。 就算因为甘露盟之事,灾祸临头,也不过是因果而已。 在长荣侯府养了两日,谢风鸣很忙,每天只有空来看一看,坐个一时片刻。 想想也知道,那帮人暗闯变成了明抢,傍晚天还没彻底黑,几乎能说是在光天化日之下—— 这等时候,在京城这等地方,天子脚下,一群人敢闯侯府,还杀人放火,不掀起巨大风浪才怪。 陈泽也不陪着贵妃玩,紧赶慢赶,第二日便赶回京城。 宫里传出比较准确的消息,说是陛下连着召见了好多人,明明也没破口大骂,甚至没做出特别激烈的反应,可连各部堂倌小腿肚子都直打结,难受得要命。 别看陈泽在军中时,是天底下一等一好的将军,认真负责,不让下属背锅,也能和下属打成一片。 但他当了皇帝,对这些官员却不大一样。 也不至于说动辄得咎,陈泽不是个特别爱计较的人,只要你能让他满意,他甚至能帮你背锅。 像什么‘皇帝威严’‘心思不能外漏’‘皇帝永远没错,错的只能是别人’,这些每个皇帝都该知道的东西,杨菁从这些时日谛听汇总的资料看,陈泽学得实在有些差强人意。 他一点都不喜欢故作深沉,他就是要让所有官员,宫人都知道他的心思,明白他要什么,明明白白地把他交代的事做好,绝不莫名其妙地说话说半截,非要让人去猜他的意思。 还不够费劲的! 他对心腹手下,从来都给足了安全保障。 但是,想得到他的认可,想让他满意可真不容易,这一点从朝中至今还没补足空缺的那些官职就能看得出来。 八成以上的官员,那这阵子都是在硬着头皮给这位陛下干活。 长荣侯府事发,从巡防营到禁军,再到京兆,大理寺,刑部,谛听,衙门上下都忙得连睡觉的时间都没有。 谢风鸣这个苦主,自然更清闲不得,陈泽调了五十禁军,都是他绝对信得过的旧部给他,让他自己审家里的家丁护院侍卫。 袭击侯府逃走的,天还没亮就被人发现,死在了道沟里。 被抓的一共四个,有两个没活过当晚,另外两个,一个重伤昏迷,另一个是个硬茬子,各种非致死性的手段都用上,什么都问不出。 这些人身份一片空白。 最终只追查到他们是三天前从西边的开远门进的城,拿的过所是洛州福桃县的,一行人进了城就住进了萱草楼。 事发后再去查,已然是人去楼空,萱草楼甚至没人发现他们什么时候离开。 那地方鱼龙混杂,本就乱得很。 谢风鸣审问了一遭,心里就清楚,这些人没在京城露过面,在京城查,应该查不出端倪。 其实查不查的,问题不大。 谢风鸣很清楚是谁的手笔。 他当过那么多年的太子,昔年为争皇位,网罗了许多手下,其中甚至还有他谢风鸣替他张罗的势力。 若真要收拾他这位好兄长,提防他狗急跳墙,便是重中之重了。 谢风鸣忙得根本没时间关心病在自家的杨菁。 后来连送药都成了平安的活儿。 不过,他第一时间就把把嘟嘟洗得白白嫩嫩送到了她的床头。 嘟嘟两岁半,体态修长,正是活泼好动的时候,可是它或许真知道杨菁有点不舒服,便拿出十二分的温柔恬静,蹲坐在床头,时不时拿小脑袋拱一拱她的手,碰一碰她的脸,见她无聊,也会学着小狗的模样,叼着麻绳编织的小线球过来陪她玩。 杨菁若是看书,它就愿意安静许久,乖乖地蹲坐在床头的软垫上,或者梳理毛发,或者趴着睡觉,不过若是她看得时间过长,小东西便努力拿着长长的大尾巴去糊她的脸。 她一开始还弄不明白这小东西是什么意思,被折腾了几回才发现规律,她一旦看书入神超过半个时辰,嘟嘟会主动过来求抱,求蹭,求贴贴,精得和小人似的。 杨菁一度怀疑,它其实能听得懂人话。 只是人说的话它不想听时,它就可以听不懂。 杨菁看书,休息,撸猫,养了三日,终于在床上躺不住了。 这天推门出来,服侍她的两个丫鬟,茵茵和明明正扒着月亮门往外探头探脑。 远远就听见一阵动人的琴声。 第304章 说话 杨菁的音乐素养一般,她没正经上过什么声乐课,但小时候很喜欢唱歌,也在网上跟着音乐主播略微学过一些。 另外就是欣赏。 有一阵子,她迷戏腔,后来跟着痴迷国内的传统音乐,听过很多琴曲,或许音乐这东西,真有触动人心的能力,人本能地就会欣赏。 反正到现在,她弹琴很一般,连入门都说不上,只能说弹得勉强不算很严重的噪音,但论听,她确实能听出好坏。 此时入耳的便是极好的曲子。 杨菁听见了曲水流觞,听见了登高望远,听见的是一位贵族少女无忧无虑的青春时光。 茵茵和明明一回头,见是杨菁,连忙见礼。 杨菁摆了摆手,让她们赶紧过来坐一坐,待琴曲罢,茵茵看杨菁的表情有些困惑,连忙道:“是林家九娘。” 前太子妃林妙兰的堂妹。 一说林家九娘,杨菁就知道了。 林九娘和她姐姐一样才名远播。 人们都说,她再长上几年,估计又是一个林妙兰,可惜这孩子没有生在好时候。 林家出事时,林九娘还未出阁,家里疼爱女儿,便不想让她早嫁,想着她年纪小,多留几年,十七八岁再出阁也不迟。 可她十六岁都没到,林家先没了。 家人死绝,女眷发卖。 危急关头,林九娘的表哥徐鹤来赶来,说他与林九娘早就有婚约,林九娘已经是徐家的人。 所谓罪不及出嫁女,徐家也是正经的官宦人家,出面说和,便果真把林九娘接了出去。 所有林家女眷中,林九娘这般在最后关头有人能捞上一把,已然算是运气特别好。 徐家世代公卿,徐鹤来与她青梅竹马,文采风流,也算是一等一的好儿郎。 虽说徐鹤来家里一众老人心里都不同意这门亲事,但人都接了回去,徐家也做不出磋磨人的事。 且是嫡亲的外孙女,还能杀了不成? 这等时候,六礼也没什么走的必要,两人便匆匆成了亲。 世人谁不说徐鹤来是君子,又深情厚谊? 可显然林九娘并不这般想,今年年初,她流了产,病入膏肓,徐鹤来请了好几个大夫,愣是治不好她,连棺材都准备好,预备要给她冲喜。 临要不行了,林九娘忽然就对徐鹤来道,要与他和离,她就是死,也要当林家女,不做徐家的媳妇。 徐鹤来简直都气疯了,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自己一片真心全喂了狗。 徐家上下也更是气得要命,徐老爷子更是把徐鹤来压到宗祠跪了三日,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你看看,你看看,她林九娘何曾把心放在你心上过?你为了她整日闹,天天搅合得家宅不宁,还和人家王家姑娘退亲,如今看,这九娘就没有心,是个祸害。” 这种事传扬出去,到底不好听,徐家自然瞒得紧,杨菁也是人在谛听才能知道。 当时林妙兰这个堂姐自身难保,本身又是伤又是病,得了消息,也是满头雾水,便托了谢风鸣去探病。 谢风鸣见了林九娘一回,见她坚持,人都到了濒死的地步,死前和离就是唯一的愿望,干脆便亲自与徐家交涉,给了不少补偿,让二人签了和离书,将人接到了长荣侯府。 听说林九娘几度垂死,连寿衣和棺木都准备齐全,谢风鸣甚至让人去看了坟地。 林家虽则被抄家灭门,祖坟却还在,林九娘如今还是林家女,自然也是要葬回祖坟去。 不成想,大夫连说了多少次,人可能熬不下去,她愣是拼命缓过来,如今已经大好。 平日里林九娘深居简出,沉默寡言,唯一的爱好便是抚琴。 “九娘子基本上每日都要去湖边抚琴,风雨无阻。以前是在前头的亭子里,最近府中不太平,侯爷吩咐了几句,她就挪到这边来。” 两个丫鬟说了几句闲话,日头越升越高,那边的琴声终于停下。 杨菁正打算走,林九娘带着个抱琴的丫鬟,居然往她这边来。 两人已是对上眼,杨菁也就不好避开,便大大方方颔首示意,打了个招呼。 林九娘一笑:“杨姐姐身体可大好了?” “托福,本来也皮糙肉厚的,没什么大碍,倒是这会儿湖边风大,天色也不早,我瞧九娘身形单薄,脸色也不大好,仔细莫要吹了风才是。” 林九娘含笑点头,脚步却迟疑了下,并不走开。 杨菁一扬眉,看出她这是有话说。 其实杨菁以前上学时有点社恐,不爱与陌生人搭讪。 可后来当了医生,还有现在在谛听做了快两年,天天在德馨堂听各种陌生人的各种事,再严重的社恐也经不住日复一日地冲击,早支离破碎地存留不住。 此时林九娘过来,她便招招手,请人到旁边石桌旁坐下,茵茵和明明也颇有眼力劲地赶紧把茶水点心摆好。 林九娘下意识捏着衣角,眉头微蹙。 杨菁一笑:“九娘若有话想跟我讲,便尽管说,我在谛听当差,听大家伙的倾诉,本就是职责所在,俸禄都拿了,活自然要干。” 林九娘犹豫了下。 她其实一开始打算和谢风鸣讲,但一看到谢风鸣就害怕,完全说不上话,而且,她要说的事,似乎也不好告诉谢风鸣那样的人。 她又想和阿姐讲,可阿姐每日都特别忙,忙着去寻找她们林家的女眷,如今脸上的伤又一直没好利索。 对杨菁,她是听说过的,谛听难得的女刀笔吏,很得看重,破了不少复杂碍难的案件。 听完关于杨文书的那些故事,她就感觉,这一定是个很聪明,很聪明的人。 林九娘沉沉心,小声道:“去年四五月份,大概就是那个时候,我当时人还在徐家,每天傍晚没事,我便在院子里弹琴。” “我住的地方偏远,徐家人轻易都不来,只我和丫鬟小苗在。” 林九娘笑了笑,“我四五岁上,能写字了便开始学琴,以前也算不上多喜欢,后来家里出了事。” 她摇了摇头,“这么长的时间下来,竟只有弹琴能让我忘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便从此养成了习惯,一日不弹,好似少了点什么似的。” 第304章 说话 杨菁的音乐素养一般,她没正经上过什么声乐课,但小时候很喜欢唱歌,也在网上跟着音乐主播略微学过一些。 另外就是欣赏。 有一阵子,她迷戏腔,后来跟着痴迷国内的传统音乐,听过很多琴曲,或许音乐这东西,真有触动人心的能力,人本能地就会欣赏。 反正到现在,她弹琴很一般,连入门都说不上,只能说弹得勉强不算很严重的噪音,但论听,她确实能听出好坏。 此时入耳的便是极好的曲子。 杨菁听见了曲水流觞,听见了登高望远,听见的是一位贵族少女无忧无虑的青春时光。 茵茵和明明一回头,见是杨菁,连忙见礼。 杨菁摆了摆手,让她们赶紧过来坐一坐,待琴曲罢,茵茵看杨菁的表情有些困惑,连忙道:“是林家九娘。” 前太子妃林妙兰的堂妹。 一说林家九娘,杨菁就知道了。 林九娘和她姐姐一样才名远播。 人们都说,她再长上几年,估计又是一个林妙兰,可惜这孩子没有生在好时候。 林家出事时,林九娘还未出阁,家里疼爱女儿,便不想让她早嫁,想着她年纪小,多留几年,十七八岁再出阁也不迟。 可她十六岁都没到,林家先没了。 家人死绝,女眷发卖。 危急关头,林九娘的表哥徐鹤来赶来,说他与林九娘早就有婚约,林九娘已经是徐家的人。 所谓罪不及出嫁女,徐家也是正经的官宦人家,出面说和,便果真把林九娘接了出去。 所有林家女眷中,林九娘这般在最后关头有人能捞上一把,已然算是运气特别好。 徐家世代公卿,徐鹤来与她青梅竹马,文采风流,也算是一等一的好儿郎。 虽说徐鹤来家里一众老人心里都不同意这门亲事,但人都接了回去,徐家也做不出磋磨人的事。 且是嫡亲的外孙女,还能杀了不成? 这等时候,六礼也没什么走的必要,两人便匆匆成了亲。 世人谁不说徐鹤来是君子,又深情厚谊? 可显然林九娘并不这般想,今年年初,她流了产,病入膏肓,徐鹤来请了好几个大夫,愣是治不好她,连棺材都准备好,预备要给她冲喜。 临要不行了,林九娘忽然就对徐鹤来道,要与他和离,她就是死,也要当林家女,不做徐家的媳妇。 徐鹤来简直都气疯了,换成任何一个人,都会觉得自己一片真心全喂了狗。 徐家上下也更是气得要命,徐老爷子更是把徐鹤来压到宗祠跪了三日,把他骂得狗血淋头—— “你看看,你看看,她林九娘何曾把心放在你心上过?你为了她整日闹,天天搅合得家宅不宁,还和人家王家姑娘退亲,如今看,这九娘就没有心,是个祸害。” 这种事传扬出去,到底不好听,徐家自然瞒得紧,杨菁也是人在谛听才能知道。 当时林妙兰这个堂姐自身难保,本身又是伤又是病,得了消息,也是满头雾水,便托了谢风鸣去探病。 谢风鸣见了林九娘一回,见她坚持,人都到了濒死的地步,死前和离就是唯一的愿望,干脆便亲自与徐家交涉,给了不少补偿,让二人签了和离书,将人接到了长荣侯府。 听说林九娘几度垂死,连寿衣和棺木都准备齐全,谢风鸣甚至让人去看了坟地。 林家虽则被抄家灭门,祖坟却还在,林九娘如今还是林家女,自然也是要葬回祖坟去。 不成想,大夫连说了多少次,人可能熬不下去,她愣是拼命缓过来,如今已经大好。 平日里林九娘深居简出,沉默寡言,唯一的爱好便是抚琴。 “九娘子基本上每日都要去湖边抚琴,风雨无阻。以前是在前头的亭子里,最近府中不太平,侯爷吩咐了几句,她就挪到这边来。” 两个丫鬟说了几句闲话,日头越升越高,那边的琴声终于停下。 杨菁正打算走,林九娘带着个抱琴的丫鬟,居然往她这边来。 两人已是对上眼,杨菁也就不好避开,便大大方方颔首示意,打了个招呼。 林九娘一笑:“杨姐姐身体可大好了?” “托福,本来也皮糙肉厚的,没什么大碍,倒是这会儿湖边风大,天色也不早,我瞧九娘身形单薄,脸色也不大好,仔细莫要吹了风才是。” 林九娘含笑点头,脚步却迟疑了下,并不走开。 杨菁一扬眉,看出她这是有话说。 其实杨菁以前上学时有点社恐,不爱与陌生人搭讪。 可后来当了医生,还有现在在谛听做了快两年,天天在德馨堂听各种陌生人的各种事,再严重的社恐也经不住日复一日地冲击,早支离破碎地存留不住。 此时林九娘过来,她便招招手,请人到旁边石桌旁坐下,茵茵和明明也颇有眼力劲地赶紧把茶水点心摆好。 林九娘下意识捏着衣角,眉头微蹙。 杨菁一笑:“九娘若有话想跟我讲,便尽管说,我在谛听当差,听大家伙的倾诉,本就是职责所在,俸禄都拿了,活自然要干。” 林九娘犹豫了下。 她其实一开始打算和谢风鸣讲,但一看到谢风鸣就害怕,完全说不上话,而且,她要说的事,似乎也不好告诉谢风鸣那样的人。 她又想和阿姐讲,可阿姐每日都特别忙,忙着去寻找她们林家的女眷,如今脸上的伤又一直没好利索。 对杨菁,她是听说过的,谛听难得的女刀笔吏,很得看重,破了不少复杂碍难的案件。 听完关于杨文书的那些故事,她就感觉,这一定是个很聪明,很聪明的人。 林九娘沉沉心,小声道:“去年四五月份,大概就是那个时候,我当时人还在徐家,每天傍晚没事,我便在院子里弹琴。” “我住的地方偏远,徐家人轻易都不来,只我和丫鬟小苗在。” 林九娘笑了笑,“我四五岁上,能写字了便开始学琴,以前也算不上多喜欢,后来家里出了事。” 她摇了摇头,“这么长的时间下来,竟只有弹琴能让我忘了那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便从此养成了习惯,一日不弹,好似少了点什么似的。” 第305章 失踪 林九娘看着杨菁,犹豫了下:“有一日我照例弹琴,墙外头飞进来个纸鸢,纸鸢上写着字,字写得一般,也就普通规整罢了,可竟指出了我琴声的几处错。” 她不禁一笑。 “我按照她的指点重新弹了几次,才发现从小到大,我在家竟错了这么多年。” “于是我便渐渐与她联系上。” “她姓云,叫云晓晨,是松州府章台县,县令的女儿,跟着母亲到京城投奔舅家。” 杨菁眨了眨眼。 她要承认,她一开始想得有些歪。 林九娘年轻漂亮的女娘,满腹才情,在家读的才子佳人也不少,说话时又是如此温柔的眉眼。 咳咳。 “她舅舅经营了家绸缎庄,看她的意思,似乎也是个和善人,她性情疏阔,爱玩爱笑,基本上每日都来听我弹琴。” 此时忽然起了风,乌云密布,眼看就有雨。 林九娘压了压发髻,想起杨菁是生了病才滞留在府里的,顿时有些犹豫。 杨菁一笑:“话不说完,咱们两个都要郁闷的,走,进屋坐。” 林九娘一想也是。 这说话最忌留下大半截,让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浑身难受。 两个人便挪到屋里坐下。 林九娘进屋便见窗台上放着一盆花,香气清浅,沾得衣服上都是清香。 她不认得这花,却是见过,谢侯爷的书房处曾有一盆,很得他看重,常亲自浇水修枝捉虫。 林九娘脑子里一时转了许多莫名的念头,按了按眉心,还是先说完困扰自己许久的这件事。 “我与晓晨越来越熟悉,虽则我与她一墙内,一墙外,感觉却走得特别近,我看得出,她应该是挺想进府与我相见,只是对这座侯府望而却步,从不曾说,我嘛,唉。” 林九娘吐出口气,“我也怕给侯爷添麻烦。” “侯府外松内紧,进出管束挺严,我这样的身份,也不适合总抛头露面地出门。” “我与她便这般以琴会友,相处了一段时日,两个月前,晓晨说琴曲大家康岳先生受邀到昭应县,要与松泉居士以琴会友,她很想听一听康岳先生所奏的破阵曲到底是个什么气象。” “她这么一说,我也动心。” 杨菁调动了调动各种记忆。 确实,两个月前康岳先生到了昭应。 当时昭应那边谛听的卫所,还有县衙等人手都有些不足,京城各大卫所都抽调了人手去帮忙。 小林就去了,回来絮叨了好几日,说是从没见过京城百姓那般的有修养。 个个堪比士人。 林九娘神色渐渐凝重:“思来想去,我还是答应了。” “侯爷并不太约束我,燕嬷嬷也是好人,我与她商量,她也很支持让我出去逛一逛,到了那日,我便带着丫鬟仆妇,并几个家丁去往昭应,赶到与她约好的伶仃客栈。” “到了客栈我便在说好的窗户口,摆了一碟绿豆糕,一碟豌豆黄,又放了一簇木芙蓉。” “一开始她没来,我也没太在意,许是路上耽误了些时候,可过了约定的时辰许久,她仍是不到,我便不免有些担心,就叫了店家来问,一问才知,她昨日便提前来了,还定好了房间。” “店家说,昨晚上小二还给她送了烧好的热水洗漱,看见她正坐在桌边看书。” “今早上店小二叫她吃朝食,屋里就没了人。” 林九娘目中露出一点紧张,回忆起当时的情形。 店小二初时浑不在意:“那小娘子许是出门打听康岳先生去了,她行囊都在屋里呢,想必一会儿就回来。” 林九娘吐出口气:“既然店小二这般讲,我也稍稍放心,心道,或许真如他所讲,晓晨出去逛一逛,被什么事耽误了脚步也说不定。” “但我等啊等,等到中午,外面传来消息,康岳先生和松泉居士都已经见上了面,满客栈的人都出去看,她还没回来。” “当时我这心中便有些不安。一直等到晚上,还不见她,客栈这边也有点着急,只好报了官。” “县衙捕快赶过来找人,四处的酒家商铺都问过,全说不曾见,客栈的伙计和客人们也都问了,一点消息都无。” “就连县城几个城门处都一一询问,守卫都没什么印象。” “按理说,虽然那日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守卫不一定能全记住,但晓晨到底还是有些不一样。” 林九娘抿了抿唇,“我虽没正经与她见面,但我住的耦园有个高台,以前是看风景用的,我与晓晨相识以后,就常在上面弹琴,遥遥也能看到她的身影。” “太远了,看不清容貌,可她身量高挑,气质优雅——我总觉得她那样的姑娘,别管和多少人站在一起,总会让人多留上几分心。” 林九娘神色里露出些许焦躁。 “她人就这么消失了,包袱开着,留了一套衣裳,是她常穿的湖蓝色的襦裙,软锦靴,桌上甚至还摆着些胭脂水粉,连她的过所都在,她能去哪儿?” “我没办法,回了侯府专门托人打听,打听了几处绸缎庄,既寻不到她舅舅,也找不到一个姓云的小女娘。” “两个多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她再也没过来听我弹琴。” 杨菁从头听到尾,扬了扬眉:“她是一个人去的昭应县城?” 林九娘一愣,心下一跳,点了点头。 她这才后知后觉:“倒是不大记得晓晨身边跟过嬷嬷婢女之类,她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 杨菁点头。 窗户外,平安听了一耳朵,背着九娘冲杨菁使了使眼色,张口做口型:“是个骗子,京城就没这么个人,是假名。” 林九娘叹气:“我只想找到她,知道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杨菁郑重点头:“好。” 说着她起身找平安:“劳烦支会一声我们会所的周成和小林,请他们传书昭应县城,把那日客栈里见过她的人召集到一处,送至京城,我要给她画个画像。” 平安:“……行。” 杨菁心下却叹了口气。 听过整个过程,她其实已经有一点猜测。 只是这猜测,也不知对眼前的姑娘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 第305章 失踪 林九娘看着杨菁,犹豫了下:“有一日我照例弹琴,墙外头飞进来个纸鸢,纸鸢上写着字,字写得一般,也就普通规整罢了,可竟指出了我琴声的几处错。” 她不禁一笑。 “我按照她的指点重新弹了几次,才发现从小到大,我在家竟错了这么多年。” “于是我便渐渐与她联系上。” “她姓云,叫云晓晨,是松州府章台县,县令的女儿,跟着母亲到京城投奔舅家。” 杨菁眨了眨眼。 她要承认,她一开始想得有些歪。 林九娘年轻漂亮的女娘,满腹才情,在家读的才子佳人也不少,说话时又是如此温柔的眉眼。 咳咳。 “她舅舅经营了家绸缎庄,看她的意思,似乎也是个和善人,她性情疏阔,爱玩爱笑,基本上每日都来听我弹琴。” 此时忽然起了风,乌云密布,眼看就有雨。 林九娘压了压发髻,想起杨菁是生了病才滞留在府里的,顿时有些犹豫。 杨菁一笑:“话不说完,咱们两个都要郁闷的,走,进屋坐。” 林九娘一想也是。 这说话最忌留下大半截,让说的人和听的人都浑身难受。 两个人便挪到屋里坐下。 林九娘进屋便见窗台上放着一盆花,香气清浅,沾得衣服上都是清香。 她不认得这花,却是见过,谢侯爷的书房处曾有一盆,很得他看重,常亲自浇水修枝捉虫。 林九娘脑子里一时转了许多莫名的念头,按了按眉心,还是先说完困扰自己许久的这件事。 “我与晓晨越来越熟悉,虽则我与她一墙内,一墙外,感觉却走得特别近,我看得出,她应该是挺想进府与我相见,只是对这座侯府望而却步,从不曾说,我嘛,唉。” 林九娘吐出口气,“我也怕给侯爷添麻烦。” “侯府外松内紧,进出管束挺严,我这样的身份,也不适合总抛头露面地出门。” “我与她便这般以琴会友,相处了一段时日,两个月前,晓晨说琴曲大家康岳先生受邀到昭应县,要与松泉居士以琴会友,她很想听一听康岳先生所奏的破阵曲到底是个什么气象。” “她这么一说,我也动心。” 杨菁调动了调动各种记忆。 确实,两个月前康岳先生到了昭应。 当时昭应那边谛听的卫所,还有县衙等人手都有些不足,京城各大卫所都抽调了人手去帮忙。 小林就去了,回来絮叨了好几日,说是从没见过京城百姓那般的有修养。 个个堪比士人。 林九娘神色渐渐凝重:“思来想去,我还是答应了。” “侯爷并不太约束我,燕嬷嬷也是好人,我与她商量,她也很支持让我出去逛一逛,到了那日,我便带着丫鬟仆妇,并几个家丁去往昭应,赶到与她约好的伶仃客栈。” “到了客栈我便在说好的窗户口,摆了一碟绿豆糕,一碟豌豆黄,又放了一簇木芙蓉。” “一开始她没来,我也没太在意,许是路上耽误了些时候,可过了约定的时辰许久,她仍是不到,我便不免有些担心,就叫了店家来问,一问才知,她昨日便提前来了,还定好了房间。” “店家说,昨晚上小二还给她送了烧好的热水洗漱,看见她正坐在桌边看书。” “今早上店小二叫她吃朝食,屋里就没了人。” 林九娘目中露出一点紧张,回忆起当时的情形。 店小二初时浑不在意:“那小娘子许是出门打听康岳先生去了,她行囊都在屋里呢,想必一会儿就回来。” 林九娘吐出口气:“既然店小二这般讲,我也稍稍放心,心道,或许真如他所讲,晓晨出去逛一逛,被什么事耽误了脚步也说不定。” “但我等啊等,等到中午,外面传来消息,康岳先生和松泉居士都已经见上了面,满客栈的人都出去看,她还没回来。” “当时我这心中便有些不安。一直等到晚上,还不见她,客栈这边也有点着急,只好报了官。” “县衙捕快赶过来找人,四处的酒家商铺都问过,全说不曾见,客栈的伙计和客人们也都问了,一点消息都无。” “就连县城几个城门处都一一询问,守卫都没什么印象。” “按理说,虽然那日进进出出的人很多,守卫不一定能全记住,但晓晨到底还是有些不一样。” 林九娘抿了抿唇,“我虽没正经与她见面,但我住的耦园有个高台,以前是看风景用的,我与晓晨相识以后,就常在上面弹琴,遥遥也能看到她的身影。” “太远了,看不清容貌,可她身量高挑,气质优雅——我总觉得她那样的姑娘,别管和多少人站在一起,总会让人多留上几分心。” 林九娘神色里露出些许焦躁。 “她人就这么消失了,包袱开着,留了一套衣裳,是她常穿的湖蓝色的襦裙,软锦靴,桌上甚至还摆着些胭脂水粉,连她的过所都在,她能去哪儿?” “我没办法,回了侯府专门托人打听,打听了几处绸缎庄,既寻不到她舅舅,也找不到一个姓云的小女娘。” “两个多月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她再也没过来听我弹琴。” 杨菁从头听到尾,扬了扬眉:“她是一个人去的昭应县城?” 林九娘一愣,心下一跳,点了点头。 她这才后知后觉:“倒是不大记得晓晨身边跟过嬷嬷婢女之类,她喜欢自己一个人待着。” 杨菁点头。 窗户外,平安听了一耳朵,背着九娘冲杨菁使了使眼色,张口做口型:“是个骗子,京城就没这么个人,是假名。” 林九娘叹气:“我只想找到她,知道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杨菁郑重点头:“好。” 说着她起身找平安:“劳烦支会一声我们会所的周成和小林,请他们传书昭应县城,把那日客栈里见过她的人召集到一处,送至京城,我要给她画个画像。” 平安:“……行。” 杨菁心下却叹了口气。 听过整个过程,她其实已经有一点猜测。 只是这猜测,也不知对眼前的姑娘来说,究竟意味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