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界当铺百无禁忌,店长又美又狂》 第1章 这里没有售后 “这和说好的不一样!你们怎么这么做生意?”胖乎乎的女人站在店中央,双手叉腰,嘴张合间两颊的肉一鼓一鼓,眼睛跟着眯缝又眯缝,几乎要没了。 那尖利的嗓音震得天花板的琉璃灯晕出些暗淡的流光。 坐柜台后的玖恩没动,眉头微不可察地动了下,视线还是停留在手上的书,口气冷淡,“怎么不一样了?” 胖女人见玖恩无动于衷,又拔高了声音:“愿望是这么达成的吗?啊?我想要苗条!不是现在这样!” 说着说着,泪涌了出来,流了那女人满脸。 玖恩终于抬头,碧绿的眼眸凝在胖女人脸上,丝毫不介意胖女人糊一脸泪的模样多糟糕。 “原来……泪水能流那么快,比灌溉系统还效率。” 胖女人呆了一下,眯缝眼陡然睁开了些,“你、你在说什么?” 玖恩移开目光,看向店铺外。 今晚的黑夜没有光,星光月光都没有,黑漆漆的。 适合狩猎的夜晚,但……玖恩收回目光,在店铺里也挺好的,除了这个莫名的回头客,以往都没出现过……今天太奇怪了…… “你怎么不说话!”胖女人见玖恩不搭理她,怒火更盛,“你信不信我去投诉你们店!” “你上哪里投诉?”玖恩疑惑,她怎么不知道有投诉渠道? 胖女人一噎,“那你也得给我个说法!” 说法?能有什么说法? 玖恩放下书,站起来,环顾一下整个店铺,左边的博古架上还有几个空格,右边的玻璃柜空荡荡,柜台正对着门,此刻胖女人离柜台五步远。柜台的玻璃隔断放着各种石头,台面上竖着一只蛋。 这只蛋外壳白洁光滑,下面是个黑色玉石底座。 玖恩曲指敲敲蛋,“喂,有人想要说法。” 蛋没有反应,一动不动。 玖恩也不奇怪,反正本来就不怎么动。 “到底怎么说?!”胖女人有点怵,这女孩到底为什么要和一颗蛋说话。 “没怎么说。这里没有售后服务。”玖恩觉得是这样没错,规则从来没变过,“你把东西卖给了我们,买走一个完成愿望的机会。只是机会,明白吗?” “机会?!那你们是骗子!”胖女人抓狂地尖叫起来。 “你的故事没那么精彩,所以只能有个机会。再说,”玖恩看看胖女人身上,衣服紧绷地裹着那身肉。蓦地,她想到了奶油蛋糕,应该很香,“漂亮和苗条也是需要花精力维持的,你自己有没有花心思不知道吗?” “我、我……”像被戳到痛处,胖女人结巴起来,她的愿望是苗条,也确实一度瘦下来了,可…… 转瞬胖女人想到什么,“我卖了东西,买愿望达成,和故事有什么关系?” “用故事来给东西评定等级啊。”玖恩一脸理所当然,“这都是说好的。” 蛋轻微地动了动,玖恩扫了一眼,眼底掠过暗芒,“何况你愿望的机会已经达成过了——所以我们没有售后服务。” 玖恩低头抚了抚自己新换的黑绸裙,这触感真好,忍不住又多摸了两下。 “不行,我一定要说法!”胖女人一口咬死。两个月前,她偶然进到这家奇怪的店铺,卖了家里的一本族谱,换一个愿望达成。这事情本来就玄乎,眼见自己瘦了又胖,分明是愿望没达成,脑子一热来要售后。 可在漆黑的路上来回找了三遍,找得心急火燎都摸不到门!要不是一个错眼,见个着白袍的男人推门,她不得无功而返! 她这满腔怨怒,怎么也得闹一闹,弄出个结果来! 胖女人猛地逼近柜台,双手砰地拍在桌面,“售后!” 柜台里的石头震动地响出哗啦声,蛋倒是安稳竖着,底座里倏忽滑过一丝流光。 眼角余光捕捉到那光,玖恩即刻垂眸瞧了一眼,蛋纹丝不动,底座并没有任何异样,那流光转瞬即逝得好似错觉。 可她分明看到了,怎么回事? 玖恩狐疑,目光又扫过蛋。 胖女人见玖恩再次不理会她,气得脸通红,“喂!” 嚷声刺痛了玖恩敏感的耳膜,她皱眉,抬头,冰冷的目光直刺胖女人。 胖女人一点不怵,反而昂起下巴与玖恩对视,撑着桌面的手紧攥成了拳头。 碧绿眼眸闪过暗芒,玖恩动了动唇瓣,尖牙伸长了点,抵着下唇。 与此同时,一缕缕黑红混杂的气息从胖女人身上冒出,慢悠悠地钻入蛋与底座的缝隙里。 只是一息,黑红气息荡然无存。 而胖女人和玖恩浑然不觉。 “你要说法?”玖恩抿唇,压下冲动,抬手指着自己的脸,期盼又恶劣地问:“你觉得我是什么?” 胖女人没想到会有这么奇怪的问题,她是什么? 人啊,难道不是? 再定睛一瞧,胖女人忽然打了个哆嗦,这么惨白的肤色,还有这么重的黑眼圈,这这…… “如果答对了,我会考虑给你一个私人的售后服务。”玖恩眼眸弯弯,嘴角翘起。 荒唐的念头在脑子里乱飞,原先心底那股子气像被抽空了般,胖女人只觉得惶惶,没敢再吭声,眼神到处飘,紧接着小退一步。 “快点。”玖恩催促她。 “不、不用了。”胖女人摇头。 “你确定?” “确定!”胖女人忙不迭出声,心底那惶恐窜上背脊,像蛛丝网住了她。 玖恩有些失望,弯弯的眼眸眯了起来,嘴角抿直,声音变得低沉冷厉:“那赶紧走!” 胖女人一激灵,左看右看,好像在找什么东西。 莹白的手指朝胖女人的身后一指,玖恩的脸冷硬得像石雕,“门在那里。” 胖女人往后看去,咽了咽唾沫,“我、我……” 来时那股狠劲消失得无影无踪,胖女人暗骂自己不争气,迈着小碎步急急往门口冲。 叮当—— 门上的铃被撞响,门外微凉的风吹了进来。 哐一下,门又关上了。 南枝湖路42号的中古二手店终于安静下来。 玖恩重新坐回到柜台后,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进沙发摇椅里。 “你不能总这么吓唬人。”那只蛋微微颤动了下。 “你不能总是装死。”玖恩翻过一页书。 “啊,为什么你还在这里!为什么我天天要和你在一起?” “我也想知道,我在这里够久了。店主人还不回来……难道真死了?” 第2章 怎么可能什么都收? “呸呸呸,不可能。” “那你告诉我,他什么时候回来?”白得泛光的手又捻起一张书页翻过去。 “你明明知道他回来的时机!”蛋摇晃了一下,“今天会有客人吗?” “你着急也没用。你不也说了时机嘛。”玖恩还是觉得可惜,要是胖女人答应了,她就能吃点新鲜的…… “别拿我的话堵我……我很久没吃到好的了。”蛋抱怨着,没丁点意愿提刚刚偷吃的事。 玖恩侧首看向蛋,点点头,“我也是。” “我说了你不能老吓唬人!更不能对客人下手!”蛋激动得快从底座上跳起来了。 玖恩没搭理它,低头继续看书,思绪已经飘远。 她从故乡逃离五百年了,哥哥的追踪如影相随。他怨恨自己是家族覆灭的罪魁祸首,发誓要抓回她…… 抓回后呢?也许是折磨她,也许是……总之磋磨血族的方式可想而知。 她在各处躲藏,偶然间发现家族覆灭时被偷去的家族圣物残件。她开始循着那踪迹奔逃,想要找回那些残骸,就好像能找回往昔。 那线索指向了海外,她去了非洲,又辗转南美、北美。随着现代科技的发展,逃亡的频次不断增加,她烦躁又倦怠,不得不跳过了新大陆的中美,将目的地定在这个古老的东方国家。 原本打算在这个国家游历后,进入临近小国,可没想到踏上这片土地后遇到的第一个人就是这家二手店铺的店主——庄衍。 不,也许店主庄衍不是人。 以她敏锐的感知来看,庄衍绝对不是普通人,但具体是什么,她又很难说清楚。就像欧洲人和非洲人的区别,庄衍与她全然不同。 她只把店铺当旅店,待个一周就走。等她想走时,发现自己出不了店铺。 而庄衍精准地说出她被追踪的窘境时,她一度想杀了庄衍。 杀意消弭在庄衍的一句话里:“这里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进,是个很好的藏身之处,不是吗?” 半信半疑间,她不得不留在了店铺,为了庄衍口中“很好的藏身之处”。 此外,她想看看这个与她一样不是人的家伙在知道她的食物是什么后,会怎样? 是惊慌?是玩味?还是…… 她料错了,庄衍根本没给她机会,直接留了一瓶“食物”和一本店铺守则,而后就消失了。 捏着店铺守则,环顾整个店铺,她平静的面孔霎时碎裂,惊怒! 被耍了?!她居然被骗成了看店的?! 出不去,就只能待着,原本的不情不愿在仔细琢磨店铺守则后荡然无存。 这件店铺收古物,并支付给客户完成愿望的报酬。这就意味着她有机会遇到家族圣物的残件。这算是意外收获。 不知不觉就待了一百年,诚如庄衍所言,特定人才能进店铺,而追踪她的人始终没有出现。 可她想要的东西同样没出现,她开始怀疑自己的决定。更别提近年来,平静的心绪持续波动,不安的烦躁叫嚣着:危险!她该继续旅途! 是的,她不能永生永世都困在这家店铺里,她必须离开这里,在他们找到她之前,离开这里! 但该死的庄衍每次出现,仅仅一瞬间,每次离开的话还没出口,他就消失得迅捷。 下次,再见到庄衍,她绝不能让他轻易消失,不管她的魔法有没有用,她都得试试困住他! 墙头的时钟滴答滴答走到23:56。 “喂喂,你怎么还不准备。” “我不叫喂喂。” “玖恩,快准备,时间要到了。” 玖恩放下书,拿下挂在摇椅上一个根红丝带,往脖子上一绕,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她抬头又看了一眼时钟。 23:58 转身走进店铺与住宅相连的门,幽暗的走廊里,边柜上有一瓶玫瑰花。她抽出一支红玫瑰,用力一折,将摘下的花别在衣襟上。 23:59 玖恩站在柜台后面,墙上时钟正敲响午夜的钟声。 店铺外,月色寂寥,夜幕里满是影影憧憧,似树非树。 叮铃—— 店铺的门开了。 一个穿着羊毛衫和西裤的老人走了进来。他的头发已经雪白,腰有些弯,一只手向后搭在腰上,另一只手握成拳在身侧摇摆。 玖恩看着他走进来,没有招呼,只是看着。 叮铃—— 又有人推开了店铺的门。 戴着眼镜的女孩有些拘谨地跨过门槛,眼神在整个店铺环视一圈,看到那个老人,愣了一下,随后退开几步,站到了玻璃柜边上。 老人显然没想到女孩会有这样的反应,不由地往自己身上瞧了瞧。 叮铃—— 玖恩看到最后一个客人推开门,大步走了进来。 这是一个年轻人,手里拿着公文包,他看也不看另外两个人,直接走到了柜台前。 “我听说这里是中古二手店,什么都收。“” 戴眼镜的女孩诧异地望着年轻男子,忍不住说:“你在和谁说话?” 年轻男子转头看向戴眼镜的女孩,指着站在柜台后的玖恩说:“你没看到她?” “看到啦。但……”戴眼镜的女孩瞟了一眼玖恩,鼓起勇气说:“这不店里的雕像嘛。” 年轻男人转回头仔细打量玖恩,除了脸特别白,眼圈有点重,其他并没什么,甚至她的五官可以说是精致,像那些天使的面容。 确实有点像…… 半晌,他才又看向戴眼镜的女孩,“雕像?” 玖恩的眼珠缓缓转动瞥向年轻男人。 “呀!”戴眼镜的女孩捂住了自己的脸,结结巴巴道:“她、她……她的眼睛动了……” 年轻男人再次回头,这次直接与玖恩碧绿的眼眸对上了。 “果然,”年轻男人舒了一口气,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不是雕像。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这家店的店员。”年轻男人偏过头,对身后那个女孩说。 戴眼镜的女孩透过指缝悄悄地看了眼玖恩,有些迟疑:“真的?那她是人?” 年轻男人刚想张口回答,忽然闭上了嘴,最后直接问玖恩:“你是人?” 玖恩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不,我不是。” 年轻男人的表情瞬间僵硬,戴眼镜的女孩和老人显然也没想到会有人直接这么说。 老人踌躇了下,“姑娘,你就别开玩笑了。” 玖恩认真地点点头,“抱歉,如果吓到各位了,我为我的玩笑道歉。” 说完,玖恩两手提起黑绸裙行了一个标准的屈膝礼。 “欢迎各位来到中古二手店,我是代理店长玖恩。” “那你们这里什么都收是吗?”年轻男人非常急切,整个人都前倾着靠在柜台。 “准确来说不是。”玖恩直起身,双手放到柜台上,将守则推到柜台外侧,“现在各位请看。” 第3章 珍珠胸针(1)结婚礼物 年轻男人直接低头看向柜台,戴眼镜的女孩犹豫着靠近了些,站在年轻男人侧后,老人倒是大方地到柜台前。 守则上列了九条规则,全部是毛笔楷书,只有最后一条是歪扭的幼稚字体:本店没有售后服务。墨迹还很黑亮,和其他暗沉的色泽完全不同。 老人边看边点头,“三个客人,子夜零点到凌晨三点。” 蛋动了动,似乎是赞赏老人的仔细。玖恩不置可否地摁住蛋,极低声地要挟蛋:“别动!再动,扔了你。” 三人都没留意柜台后一人一蛋的动静。 年轻男人很快地读完,指着第二条问:“值得收藏?怎么算值得?” 玖恩松开摁着蛋的手,“本店会有专业人士来评判故事的精彩程度,以此判定是否值得。一旦判断,就会收藏那件值得的古物。” 老人插话了:“第七条说的是愿望实现的机会?” “没错,只是机会。具体的实现概率与古物故事评定相关,故事越精彩,愿望达成概率越高。” “概率……”戴眼镜的女孩小声嘀咕,目光落到了第八条规则,上面写了五档的机会概率:1,30,50,75,99。 玖恩扬起一个笑来,眼里却无任何笑意,“当然,命运总有偏差,不存在100。” 玖恩说完,视线从年轻男人身上转向老人,最后看向戴眼镜的女孩。 那女孩一触及玖恩的视线,整个人就缩了起来,恨不得钻进地缝里似的。 玖恩收回目光,“大家有什么问题吗?” 年轻男人似乎在思考什么,没吭声。老人要开口时,戴眼镜的女孩也开了口。 “能不能……” “那个……” 女孩立即噤声了,低着头不说话。 老人看看女孩,最后先开了口:“有没有椅子?我这年纪大了腿脚不太好。” “啊,抱歉,是我的疏忽。”玖恩露出歉意的笑,“稍等。” 桌上的蛋轻微地晃动了下,似乎在说玖恩假惺惺。 玖恩弯腰从柜台下拖出一叠椅子,数了三个叠在一起的椅子,单手一把拎起来举过柜台,递给柜台前的年轻男人。 年轻男人回神,伸过一只手接。蓦地一沉,他连忙两只手捧住。 放下椅子,他不可置信地看向玖恩。 那惊讶的表情愉悦了玖恩,她的嘴角微不可察地弯了弯。 “那个……你真的是……人吗?”那女孩终于说了,但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年轻男人这次没有再急着回答那女孩的问题,沉默着将三个椅子分开,放到每个人跟前。 老人向年轻男人致谢,然后坐下。 戴眼镜的女孩在年轻男人靠近的时候,往后退了两步。 年轻男人只能将椅子放在原地,随后退回到柜台前,想了想,又离开柜台几步,拉过椅子坐下。 “这个问题属于隐私,我不便回答。如果各位没有问题了,那么请各位展示自己的古物,并讲述自己的故事。” “等等,我还有个问题。”年轻男人立即出声,“会不会出现一种情况,我拿来的古物贵店看不上,但看上我身上的另一件东西?” 玖恩眨眨眼,伸手摸了摸桌上的蛋,“这种可能性是存在的,但到目前为止,我没有遇见过这样的情况。” “只要故事完整就行,是吗?”老人接着问。 “是的。”玖恩笑容渐深,“故事真假自有不同滋味,本店只收藏,不审判。” “还有其他问题吗?那位小姐,你真的没有问题了吗?” 戴眼镜的女孩听到玖恩喊她,整个人一颤,随即直摇头,“没、没有。” “那请三位客人稍等,我去泡一壶茶来。”玖恩走进店铺后的住宅。 年轻男人朝两个人说:“我想我们应该先认识一下。” “没必要,等下讲故事的时候总要提到的。”老人边说边敲自己的腿。 玖恩端着茶壶和茶杯走出来,把茶壶和放到柜台上,端着托盘从柜台后走了出来。 她先走到了年轻男人跟前,将托盘送到他的眼前,年轻男人伸手拿起了茶杯。 她又走到了老人面前,老人笑着道谢,双手端起茶杯。 最后她还没有走近那戴眼镜的女孩,那女孩已经起身迅速拿起茶杯,迅速地坐回椅子上。 玖恩没有再说什么,回到柜台里,就像方才那样站着,微笑着问:“那么现在谁先开始?” “我先来。”老人举起了他的手,摊开掌心,里面是一枚珍珠胸针,“这是我妻子生前最喜欢的饰品” 玖恩看向那枚珍珠胸针,挺老的款式,有点像维多利亚时代的流行样式。 中间是个相片盒,不知道里面有没有照片。盒盖上是繁复的花叶,周围围绕一圈珍珠,另有两根长藤蔓舒展,藤蔓顶端同样缀着珍珠。 但没有她要的东西,玖恩不再多看了。 老人摩挲着胸针上的相片盒盖,“我妻子和我从小一起长大……这胸针是我最好的兄弟林珩送我们的结婚礼物……那时雪下得很大,他受伤了……“ 老人忽地顿住,深吸一口气,指尖按了按眼角,“抱歉,我只是……” 戴眼镜的女孩贴心地拿出手绢递给老人,老人摆了摆手继续说。 那年仗也打得很凶,卫洋和林珩一起参了军。准确来说,是卫洋跟着他参军。林珩是进步青年,卫洋只是他的跟班。 卫洋很清楚自己的地位,从小到大都是跟班……当年林家要找个适龄的男孩陪读,卫洋父亲就把八岁的卫洋送去了。 道理很简单,林家有人做官,又有人行商。成了陪读,总能沾点林家门路的光。巴结的人家太多了,能不能巴结上还得看看额头够不够高,不管怎么都得争取一下。 也是卫洋运气好,还真让林家看中了,送到林珩身边陪读。卫洋就是在林家遇见了慧玲,起初他以为慧玲是林珩丫鬟,结果把慧玲惹哭了,差点惹怒了林珩。 老人又顿住,“抱歉,年纪大了,说话没个条理……其实是打仗了,家里生意做不了,我父亲说陪读都跟着林珩,这打仗了自然也跟着。倒不是我父亲舍得我,只是局势如此,外加我父亲总觉得跟着林家吃不上肉,总能喝汤……” 卫洋和林珩入伍操练了段时间,就派他们去驻守小镇关卡。本来不是什么难事,战线还没到他们这边,但局势变化太快,很快战火就波及到他们驻守的小镇。 第4章 珍珠胸针(2)女孩子就不读书了? 上面命令他们一定要坚守住,援军会在十天后到达。事实上援军没有到,至少没有在十天内到。 卫洋记得他们守不住小镇,小队退着退着被逼到了山上。 那是冬天,山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除了雪,还是雪。 天上在下雪,地上堆满雪。 这天气连敌人都不愿追他们,就围在山下,任由他们在山上自生自灭。 受伤的、熬不住的,一个一个都倒下,再也没有站起来。最后只剩三个人,林珩受了伤,卫洋留下来照顾他,第三个人找机会下山,尽快找到援军接头。 为了活命,卫洋搀扶着林珩躲到了一个隐蔽的山洞里。 两人精疲力尽地靠着洞壁,洞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洞外呼啸着风雪声。 “你不该留下来的。”林珩忽然开口,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没有呻吟,手攥着裤腿,关节发白。 “都一样。”卫洋呆愣愣地盯着山洞顶,心平静得一塌糊涂,甚至觉得现在这样可能是最好的结局。 一时间,山洞里静默了。 卫洋看看林珩苍白的脸,心中那平静像破了冰的湖面,载浮载沉。 难道就是这样的结果?林珩忍心留下慧玲一个人? 他想到初见时梳着两个小揪揪,水汪汪大眼睛的小丫头。 那丫头跟在林珩身后,让他误以为是丫鬟,来了句:“这丫鬟也太小了,能替你做什么事?” 结果直接惹哭了慧玲,被林珩瞪了眼,卫洋硬着头皮哄了半天才哄好,这才没被林珩赶走。不然第一天就惹怒林家少爷被赶走,他父亲铁定气得打死他。 卫洋苦笑了一下,年少情形仿佛在昨天。而现今,他们被困在这里,还能活下去吗?他不敢想,又怕想,不禁开始说起话来。 “珩哥,记得我到林家第一天吗?我惹哭了慧玲。” 林珩忍着痛,扯出一个笑,“当然记得,你把她当小丫鬟,她气哭了,你哄半天。” “是啊,大概那时候她一定很讨厌我。”卫洋想起慧玲那双大眼睛看他时总有不服气。 林珩噗嗤一笑,即刻又嘶了一声。 “珩哥!”卫洋紧张地动了动,想碰林珩又不敢。 “没、没事。”林珩疲惫地闭眼,“她呀……” 卫洋望着林珩,等着下文,却发现林珩睡了过去。他不由皱眉,想叫醒林珩,可又一想他的伤,转身从仅剩的东西里拿出条破毯子给林珩盖上。 做完这些,他靠在林珩身旁,望向洞口。 洞外的雪逐渐大起来,西北风挂得雪斜飞,倒没灌进洞。 “还是那时候暖和……”卫洋呢喃着,想到了在林家的日子。 慧玲是林珩奶娘常妈的女儿,卫洋听说后,还诧异得掰着手指头算:奶娘的女儿不是丫鬟,那她在林家算是什么???童养媳??? 随即他又嗤笑自己胡想,林家这种大户人家当然找门当户对的,奶妈的女儿当童养媳,那真要笑掉大牙。 让他吃惊的还不止这个,慧玲居然和他们一起读书,一读就是三年。 起初,卫洋是看不起慧玲跟着读书的,六岁的小丫头能听懂吗? 等卫洋发现慧玲真能听懂时,他反倒有点佩服这小丫头。因着这关系,他对慧玲慢慢真心起来。 卫洋想到这里,露出个笑来,环紧了胳膊,往林珩身边又靠了靠。 要是慧玲知道他们现在这状况……怕是要急哭了……她在老家应该很安全,比他们安全。 卫洋侧头,凝视林珩的脸庞。 所以现在这样大概是最好的结局了…… 他闭上眼,仰靠着洞壁,迷迷糊糊。 梦里,他又回到了八岁时,弄哭了慧玲,对上了林珩不满意的眼神。 再一转,三人在林家书房里念书。他好奇地看着慧玲有模有样地背书,暗自惊叹六岁小丫头这么厉害。 慧玲背完了,还瞪他一眼,那不服气的样子令他想到了家里的小妹。 他还没来得及做鬼脸,书房没了。 他正走向慧玲住的厢房,侧头看了眼墙上映出的影子,比八岁时高了两个头了。 才转回头,迎面就撞着了冲出来的慧玲。 “哎哟。”卫洋捂着胸口叫了一声,“你这小丫头怎么撞我呢!” 慧玲一回神发现是卫洋,眼圈就红了,低低地道歉:“对不住,卫洋哥哥。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没事,知道你不是故意的。所以你别哭,千万别哭,不然珩哥又以为我欺负你了。” “不是不是……是我……”慧玲不说话了,只是低着头不吭声。 “什么?”卫洋最讨厌别人说话说一半,“是什么?快说呀。” 慧玲依旧摇头,死不开口。 卫洋忽地就想起来了,那天林太太找了常妈,“女孩子读什么书,都是要嫁人的,她应该跟你学着点管家的事。” 慧玲不乐意,跑出来时正好撞到去喊她上课的自己。他追问了慧玲半天,才从她嘴里把事给撬了出来。 记得他当时眼珠一转,对着慧玲拍胸脯,“没事,放心,你肯定能还能一起读书。等我给你好消息。” 没等慧玲说什么,卫洋已经跑走了。 他看着梦境变换,自己跑进了书房,找到林珩,一屁股坐到林珩身边,“慧玲不能来听课了。你母亲要她好好跟着常妈学管事。唉,毕竟是女孩子,以后要嫁人的。我也没见过女孩子读书。” 说完,他拿起林珩桌上的笔把弄起来,眼角的余光不时觑向林珩,等他的反应。 林珩皱着眉头,脸上透着股不悦,“你觉得女孩子不需要读书?” “啊?不是,不是,我是觉得林家不亏是大户人家,愿意给女孩读书。要是我家,我妹妹恐怕是没这个机会的。”卫洋想到了家里的小妹卫燕。 林珩的眉头没舒展开,不过神情倒好了些:“听说现在外面都开始办学校了,女学也是有的。女孩子以后都会去上学。” 卫洋点点头,也不懂为什么林珩说这个,只觉得林珩知道得真多。 林珩忽然站了起来,“我要去找母亲。小洋,你功课写完就回你房间,不用等我回来。” 梦境一转再转,林太太房里传出争执声,他猫在一边听墙角。 在林家这些年,卫洋看得很明白,林太太宝贝林珩,林珩提的要求没有不满足的。 吱呀一声,他看着林珩满脸愠怒地离开了林太太的屋。于是赶紧抄小路,绕去花园等林珩。 他见到林珩时,那愠怒早已消散,仍旧一副温文尔雅的模样。 那春光勾勒着林珩的轮廓,卫洋第一次有自惭形秽的感觉,自觉比不了。 蓦地,卫洋睁眼。 入眼的是洞外茫茫雪光,哪里有什么春日。 第5章 珍珠胸针(3)送我们的? 卫洋揉揉太阳穴,坐直身,往身旁看。 林珩的脸有点红,他心里一紧,连忙去摸林珩的额头,些许烫。 药虽然有但所剩无几,要是现在吃了…… 他犹豫地看向洞外,若是弄些雪降温…… 最终他握了一把雪,搓冷了手,捂到林珩额头,捂的手热了,再搓冷。 来回几次,他累得不行,又坐在林珩身边,伸出胳膊,把林珩环住,“珩哥,撑住啊。” 洞里很安静,洞外只有窸窣的落雪声。 卫洋又开始出神,林珩说服了林太太,慧玲又继续和他们读了三年书,再多就没了。林珩却早有了打算,要送慧玲去上海读书。 那时,卫洋觉得慧玲有林珩这样的奶哥真是福气,他还傻呵呵地想要是林珩能为他也安排个什么就好了,指望他家老头子是不可能的。像他小妹卫燕就没机会上学,更别说去上海读书了。 一声嘶哑的呼唤拉回了卫洋的思绪。 “小洋……”林珩叫着卫洋,“替我拿样东西。” 卫洋闻言松开环着的胳膊,扶好林珩,又伸手摸了摸林珩的额头,居然不烫了。 而后看了看他的伤口,血已经止住了,只要不再发烧,应该能挺过去……但要是援军不来的话,他们不是饿死在这里,就是冻死在这里。 “口袋,衣服内侧的口袋。”林珩抬了抬胳膊,指了指胸口。 卫洋解开他的衣领,探进去,摸到一块硬硬的东西。他抬眸看了看半阖着眼的林珩,最终把那东西掏了出来。 “这是?”卫洋看着手心里的东西,仔细打量,才发现那是一枚珍珠胸针。 上战场带这个东西干嘛?是心仪的女孩子送的?可他没有听林珩说过有这样的女孩呀。 林珩睁开眼,笑着说:“这本来是要送给你们的。” 送给我们? 我们是谁? 卫洋不明所以,伸手又摸了摸林珩的额头。 明明没有伤到脑袋,为什么说胡话呢? “珩哥,有什么话等你伤好了再说。”卫洋掀开林珩的衣襟,打算把那东西再塞回去。 林珩按住了卫洋的手,“送给你和慧玲的。” 卫洋以为自己听错了,重复了一遍:“送给我和慧玲的?” “对,送给你们的结婚礼物。” 老人说到这停了下来,指腹摩挲着胸针,像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 年轻男人耐不住插了句,“他随身带着珍珠胸针挺久了,要不是这个时候,恐怕一辈子都不会给你,说不定脱困了就会和你说的慧玲结婚。” 老人回神,声音严厉起来,“珩哥是君子,他不是你说的那样。” 年轻男人挑挑眉,刚想开口就被玖恩打断了,“请不要打断叙述者的故事。” 年轻男人生生咽下话语,不自在地端起茶杯喝水。 老人感激地看了眼玖恩,继续缓缓开口。 卫洋一直觉得林珩喜欢慧玲,最初是妹妹的喜欢,后来是恋人的喜欢。他以为慧玲定然也是这样,所以林珩说胸针是结婚礼物,着实出乎意料。 卫洋实在不记得什么时候和慧玲…… 他印象最深的是慧玲去上海前的事。 原本林珩就打算送慧玲去上海读书,一并负担了学费,这事让林太太晓得了,把林珩叫了过去,一顿好说。最后这钱还是卫洋出的。 慧玲临走前,把卫洋喊到了花园里。 慧玲捏着帕子,定定地看着卫洋,“卫洋哥哥,这学费我以后一定还你。” 卫洋没想到慧玲会说这话,直接就说:“什么还不还的?你安心读书就是了。” “不行。我不想欠你的。”慧玲一个劲地摇头,非常固执。 “那如果是珩哥给出你的,你也还吗?”卫洋有些气恼,觉得自己的一片好心被看轻了。 “……那不一样。”她嗫嚅道。 “哪里不一样?”卫洋口气有些冲,都把她当妹妹,她还区别对待? 慧玲一时说不出话来,可脸色变得难看起来。 卫洋看她那样,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神变得古怪,“你……” “欠林家的,我也会还!”吼完这句话,慧玲转身就跑了。 什么叫欠林家的也会还?她有欠林家什么吗?卫洋挠挠头。 唉? 卫洋突然想起来,虽然这学费现在是他给慧玲出的,可其中一部分只是他替林珩垫付的。到时候林珩还得给他钱呢,她都还他,他还要转手给林珩? 不过她要真还钱,到时候从哪里去挣这笔钱?一个女孩子能有什么赚钱的方法? 想着想着,卫洋不安起来,开始思忖让她去上海读书这件事究竟好不好?别到时候书还没读好了,走上了歧路。 “唉,不行。得和她说清楚。”卫洋急匆匆离开花园,去找慧玲。 卫洋刚到林珩的院子门口,就听到林珩和慧玲的话语声。 “学费这事你不用担心。有我和卫洋呢。” “珩哥哥的好心我一直知道,但这学费我一定要自己解决。不能再靠你们了。” “为什么不能靠我们?” “珩哥哥是真不知道那些下人都怎么说的吗?”慧玲的语调有些颤,“他们都说姆妈摆明了想要我勾引珩哥哥。” “什么人胡说八道?应该赶出去。” “赶出去一个,又会有两个。这些话我听得多了,伤不到我半分。但我该还的一定会还。” “你这是和我生分了?” “本来就该这样。”慧玲的声音带着哭腔。 “唉,别哭。” 卫洋才跨出的脚步顿住,透过半开的院门,他看到林珩环搂着慧玲安慰。 不知怎么,他脑袋一片空白,像吃了一记闷棍似的,转身快步往回走。 卫洋一路浑浑噩噩地回了自己的住处,坐在床头发愣。 他也弄不清自己为什么感觉难受,可刚才那一幕他看着就是难受。 为什么呢? 他捂着胸口问自己。 他想也许是因为他没办法安慰慧玲,也许是因为那些下人说的流言蜚语,也许是因为珩哥的安慰……也许…… 他还是难受,不仅心里难受,各种想法窜得也难受。 最后他倒到床上,把被子一蒙,睡觉! 一盏茶后,他又坐了起来,呆愣愣地挠挠头。 因为他一闭眼,珩哥安慰慧玲样子总在眼前晃,晃得他心烦气躁。 所以他为什么见不得珩哥安慰慧玲呢? 他见不得? 卫洋掐住了思绪,狠狠压住了那个念头,他不可以这样,这不合常理。 第6章 珍珠胸针(4) 卫洋去上海 幸好慧玲很快就去了上海,不久林珩也去了英国,就他留在家乡无所事事。 可现在,林珩说胸针送他和慧玲?这是为什么?什么时候林珩这么看他和慧玲了? 心底的疑问汩汩冒泡,卫洋急急道:“等等?!珩哥,你……” 没等卫洋说完,林珩已经自顾自地继续说了下去:“慧玲写信告诉我,你打算帮她挣嫁妆,她说到时候还不都是你的。她呀,喜欢你,又不好意思说。” 卫洋不可置信,张着嘴,一副呆愣的样子,“等……” “我也没想到你会跟着我一起来参军。我本来想参军之前,看着你们结婚,然后把它送给你们。” “不……”卫洋觉得他一句都没听懂,为什么是他和慧玲? 难道不是林珩和慧玲吗? 林珩扯出一个不怎么好看的笑容,“我一直以为……慧玲她……算了……” 什么?到底是什么? 卫洋想问,可林珩闭上眼又昏睡过去了。 他看着手心里的这枚胸针,手指摩挲着上面的花纹,指腹又滑过一颗一颗的珍珠。指甲拨开了中间的相片盒,里面有一张模糊的纸片。 他把那张纸片抠了出来,仔细瞧了又瞧,纸片上画的似乎是个小女孩。线条是用水墨画的,但似乎没有掌握好水量,所以都洇开了。 他看不出那是谁,把纸片又塞了回去。 卫洋叹气,撸了一把脸,他是和慧玲说过挣嫁妆,可那是…… 老人深深叹息,将胸针捏在手心好一会。 玖恩面无表情地站在柜台后,眼神从老人瞟向戴眼镜的女孩,最后又转回年轻的男人。 戴眼镜的女孩倒是一脸好奇地看着老人,跟着老人的讲述露出些许表情,或是扬眉,或是浅笑。厚厚的镜片后,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尤其期待后续。 年轻的男人却是心不在焉,始终拨弄着手里的一件东西。从玖恩的角度,只能看到一个边角,是金属的。 老人的故事平平无奇,玖恩一听就能猜出个大概来,多半也是两男争一女、两小无猜的戏码。 无聊、无趣、没有新意…… 玖恩垂眼看柜台上的那只蛋,纹丝不动,毫无反应。 难道它觉得这个故事味道很好? 不应该,它的口味变差了……还是…… 这么想着,玖恩再看老人的眼神就变了,碧绿的眼里多了份疑惑。 真的有那么好?这么普通的故事啊! 玖恩耐着性子继续听,就听到老人说后续。 “我也去了上海。”老人松开掌心,上面刻出了胸针边缘的痕迹,深深红红。 其实他早就看清楚林太太为什么不想让慧玲继续读书,这是怕慧玲有不该有的心思。 林太太深怕升米恩,斗米仇,养出白眼狼。 慧玲在林家从来不是丫鬟,仅仅是奶娘的女儿,这身份多少在那些年龄尴尬起来。这就是为什么慧玲坚持不要林珩付学费…… 慧玲离开一年后,林珩留学去了国外,卫洋的父亲也想送他去国外,可惜没有这个财力,只能退而求其次,把他送到大城市去读大学。 北平还是上海呢?卫洋父亲想了一圈,还是上海近点,有个什么事回家方便。 卫洋初到上海,看什么都新鲜。 大学里又有同乡会,他就和那一群年轻人玩在一处。 自然,他也记得要去看一下慧玲。 他等在学校门口50米远的地方,就怕来往女学生看他。 等看到慧玲出来,他才敢挥手招呼。 慧玲一靠近就问:“卫洋哥哥,你怎么站那么远?” “啊……啊……因为在这里看到了一些有趣的小玩意儿。”卫洋没好意思说原因,感觉太尴尬。 慧玲四下瞧瞧,笑起来:“卫洋哥哥,来上海读大学了?” “没办法,家里老爷子一定要我读,说什么往上三代都没出过一个读书人,就指望我了。”卫洋重重地叹了口气,“论读书的脑子还是珩哥厉害,都去英国留学了。我家老爷子也想送我出去,幸好……想想要说那些鸟语,我脑子就晕。” 慧玲听着听着笑着更欢了,两眼弯弯,灿若星辰。 “珩哥哥,要多久才会回来呢?他会给你写信吗?”慧玲忽然问。 卫洋愣住了,难道珩哥没有和慧玲说过吗? “去两、三年。说是会写信来,不过我还没有收到过。他应该也会给你写信,毕竟他也……把你当妹妹……”卫洋多说了一句,既是想安慰,又是想知道些什么。 慧玲微笑着摇头,“可不敢当妹妹。” 那当什么?卫洋在心里接了一句,转念意识到自己想了什么,立马咬了一下舌尖,提醒自己别胡思乱想。有些事不能想。 “反正现在我也来上海了,你要有什么事儿也可以来找我。珩哥走之前,我答应过他要好好照顾你,何况我也把你当妹妹。”卫洋想这也算是完成了林珩的交代。 “也没什么事。倒是学费,我也能自己挣了。”慧玲语气自豪,头抬得老高。 “你怎么挣的?”卫洋好奇了。 “做家教。”她回得脆生生,眉眼弯弯,显然很得意。 卫洋不懂这些,他不知道做家教能有多少钱,可他能感觉到慧玲是真的开心。 “自己挣钱有这么开心?” “那当然。”慧玲拉着卫洋,“走,我带你看看学校。” 学校小洋楼前是一排排的梧桐树,在地上落下斑驳的树影。 “我现在挣的钱,给自己花销一部分,一部分留给姆妈,再有一部分就留作学费。”慧玲抬头望着梧桐树叶,“积少成多,到时就能还你了。” “说了不用你还。”卫洋觉得她真倔,说了几遍都不听。 “你那钱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说到底,那也是你爹挣来的。”慧玲说得认真,“所以我也不想欠卫家的情。” 卫洋倒是听出了别的意思来,他觉得慧玲只差说你那钱是你爹的。 “那如果是我挣的钱呢?”话就这样从卫洋的嘴里出去了,都没在他脑子里过一遍。 慧玲蓦地睁大了眼睛,伸手摸了卫洋的额头,“卫洋哥哥在想什么呢?” 想什么?想像你一样独立呗…… 第7章 珍珠胸针(5)你是常老师的男朋友吗? 老人悠悠地吐出一口气,忽地自言自语:“她很有骨气,不仅有骨气,还知道自己要什么,哪像我,从头到尾就是跟班……我其实有点四不像,不像纨绔,不像家业继承人,不像读书人,也不像林珩的兄弟朋友。” “就只是个跟班,不想做跟班的跟班。” 老人低语着重复了一遍。 年轻男人眉头微动,终于忍不住问了句:“那你当时想做什么?” “不知道,”老人抬头,视线转向年轻男人,焦点却不在年轻男人身上,“我羡慕慧玲知道自己要什么。” 他没说的是他也羡慕林珩,早早规划了人生。 老人靠向椅背,继续。 他不可能一辈子都做林珩的跟班,但家业显然也不可能是他继承,有他大哥在,哪有他的份。林珩出国读书,意味着他的价值也就到此为止,至少他觉得在父亲眼里就是这样。 读书人的价值,那也只是他父亲说说而已,实际还不是盼着他能在上海的圈子里找些门路。否则他和这些纨绔玩在一处有什么意思呢? 其实他觉得上海大学的时光比不了三人在林家读书的时光。 课堂是热闹,但少了点自在的味道,说个话还得脑子里绕两圈,不能得罪老师同学。 期间,他收到了林珩的信,信里林珩说了一路的见闻,末了还说英国的天气比不上家乡,总是有种愁云惨淡的味道。 卫洋是没这感觉,他忙着敷衍那些同乡,能推就推,推不过也就露个脸。鸦片馆什么的,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他怕被林珩骂,也怕被慧玲知道了鄙视。 声色犬马太无聊了,比读书还无聊。 没想到做林珩的跟班做久了,真有了点读书人的气性了。 “不过,”老人语气轻快起来,“也是因为慧玲的关系,还真让我找到事做了。” 闲来无事,他就琢磨着去找慧玲玩,可不比那些个同乡来得开心舒心嘛。 慧玲忙着做家教,教一户人家的小少爷、小小姐识识字。在卫洋看来,这更像是保姆,但他知道不能说,说了慧玲一定会和他急。 那天他实在无聊,就去看看慧玲到底怎么做家教的。 这人家住在一栋小洋楼里,大门敞开着,各式各样的人来来往往,有中国人,有外国人。连仆人都能说上两句洋文,对来客周到得很,不计较衣着打扮。 卫洋就这么大大方方地走了进去,仆人问不都问他是谁,直接就把他引到了客厅。客厅里的人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谁也没注意到他。 他凑近其中一堆人,就听到他们在大谈股票、银行改革。接着他凑到另一群人那里,这群人在说生意上的事儿。 他津津有味地听了一会儿,就有人会问他什么见解,他胡乱说了句主要还是时机,那些人居然赞赏起他。 他呵呵地笑了两声,找个机会溜出来,抓个仆人问:“我给你们小少爷带了礼物,他人呢?” 仆人不明所以,指了指楼上。 戴眼镜的女孩忽然呀了一声,一脸惊异,“就这么上去了?” 老人和蔼地笑笑,“就这么上去了。” 年轻男人垂眸看着桌面,没什么反应,似乎在思索。 玖恩一手撑着颌,歪头,眼里多了份奇异。自来熟的人她很少见,没想到今天听到一个。视线一转,瞥了眼一旁不动的蛋。 老人的声音再次响起,“我就这么正大光明地上楼了,在楼梯口,就听到慧玲教孩子认字的声音。” 循着声音走到那房间,站门口往里瞧去,他一眼就看到慧玲坐在沙发上,两个孩子各坐一边,跟着她念字。 两个小不点穿得和个小大人似的,男孩大约五六岁,穿着笔挺的小西装,女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小裙子。 卫洋一进去,两个孩子就抬头看着他,女孩大声问:“你是谁?” 慧玲从手里的书抬起头,看清是卫洋后,呀了一声。 “常老师,你认识他?”女孩转过头问慧玲。 “我是你们常老师的朋友。”卫洋自来熟地坐到一边的沙发上,伸过头去看慧玲手上的书。 是幼儿识字图,真的是教孩子识字。 卫洋又看看那两个孩子,笑吟吟地问:“你们常老师教得好吗?” “好呀。”男孩回答得很快。 “那是不是应该有奖励啊。”卫洋又问。 慧玲抄起书作势要打卫洋,“别给我添乱。” 女孩眼珠咕噜噜一转,“你是常老师的男朋友吗?” 慧玲的动作顿住,惊诧地看向女孩,耳尖微不可察地红了,“小棠,你懂什么是男朋友吗?” 卫洋蹭一下站起来,慌乱地开口,“咳咳,那个我走了,不打扰你教课。” 他走得飞快,身后传来女孩嘻嘻的笑声,“常老师,男朋友就是男朋友。就像妈咪有男朋友,爹地也有男朋友一样。” 卫洋没听到慧玲怎么说,心里却成了乱麻……他对慧玲只是妹妹,难道看着很像? 怎么可能……一定是小孩子胡言乱语…… 为了摆脱那乱成团的心绪,他一头扎进热闹的客厅,混了个脸熟,谈了个热火朝天,心便雀跃得忘了前一刻的慌乱。 等慧玲做完家教,两人离开小洋楼时,他又陷入了那慌乱的窒闷。 老人怀念地笑了笑,自顾自说:“我只想告诉慧玲,没别的意思,想说我知道珩哥和她……” 结果慧玲先开了口,问他到底是怎么和客厅这些人聊得火热? “就……就这么聊起来……”卫洋挠挠头,咽下了要说的话,反而松了口气。 慧玲露出哭笑不得的神情,“……这也是种天赋。” 这话卫洋听了也就嘻嘻哈哈没当回事,生意轮不到他做。 没想到那个客厅成了他做生意的,各种小道消息加上慢慢认识的生意人,自然有人拉他入伙。 从不懂跟投赚小钱,到合伙赚钱,最后他一个人主事。亏盈常有,但大体赚得多。 还真像慧玲说的,游刃有余。 “你把你赚的家教钱投给我,我给你赚成大钱。赚出学费,赚出生活费,还能赚出你的嫁妆。”卫洋从来不知道自己有这赚钱的天赋,现在觉得自己挺有本事。 第8章 珍珠胸针(6)慧玲喜欢的 “不用。”慧玲只摇头,“我自己赚我自己的。” “嘿,你真是不开窍。你把钱投给我,这叫投资。轻轻松松就能给你赚钱,难道不好吗?就不用辛苦地去做家教了。”卫洋觉得这办法挺好,既照顾了慧玲,又给她赚了钱。 “你给我赚生活费……还赚嫁妆……我们这算什么?”慧玲抬手捏住耳朵,那里正红。 “啊?就哥哥照顾妹妹啊。有什么区别吗?” 慧玲瞧了卫洋一眼,抿唇不语。 “不是吗?”卫洋还愣头愣脑地追问一句,心里却打起了鼓。 慧玲嘟囔了一句,跑开了。 那背影跑远,余下秋日暖意,萧瑟飘在卫洋心头。 即使在这山洞,他似乎都能感受到那萧瑟与温度,那暖热正紧挨着他胳膊…… 紧挨? 卫洋觉得不对,一低头,原来林珩睡歪倒在他胳膊,几乎到了他怀里。 他迟疑着要不要推开林珩扶正他,手才碰到林珩的肩,就迅速地缩回去。 手攥紧又松开,卫洋没动,只是看向洞口。 山洞外的雪还在下,天色慢慢沉了下去,洞里的温度又低了些。 不再犹豫,他扶正了林珩,接着开始翻看从同伴留下的物资,一些没潮的火柴,一些肉干,一点药品和碎布。 天要晚了,温度下来,就算有那破毛毯,也是会冻死人的。 他想要出去找点柴火,看看昏睡的林珩,转身走出了山洞。 他不敢走太远,七七八八捡了些树枝,也不敢费时间太挑,直接回了山洞。 有些树枝比较潮,也不知道能不能生起火来,折腾了好久,他终于生了一堆小火,虽然没能让山洞暖和起来,也聊胜于无。 怕林珩睡过去再也醒不来,卫洋硬是把他喊醒了,给他喂了点肉干,不停地问他关于珍珠胸针的事。 “珩哥,你在哪里买的这珍珠胸针? “是慧玲让你买的吗?” “你怎么知道她喜欢这个?我怎么没有听她说过?” 林珩只是笑,他嘴唇上没什么血色,人也很虚弱。 卫洋不放心,想要再检查一下他的伤口,反倒被他推开了。 “没事。”林珩顿了顿,盯着那小篝火笑了,像是想到什么开心的事,“自然是她喜欢的……她说你看着聪明,有时候也傻兮兮的。还说你怎么就不明白她呢?” “她就这么说我?”卫洋表情有些不自然地挠挠脸,“总觉得被慧玲小瞧了……” 林珩没有再说话,笑容渐渐收了起来,“小洋,如果我回不去了……替我向母亲……告诉她儿子不孝,没能孝顺她。” “呸呸呸!说什么胡话呢,援军会来的。会来的。”卫洋打断他的话,开始说一些趣事,比如他做生意时,慧玲就替他回信给林珩。 只是他没敢问为什么那时候信都寄给他,再由他给慧玲,为什么不是林珩直接寄给慧玲。 那时候他忙着生意,这疑问不过匆匆一闪。他只管告诉慧玲要在信里说点什么,他不曾问过慧玲会在信里说什么,反正是谁写信也没差。 又想到刚刚林珩塞给他珍珠胸针,送给他们……他们……还说慧玲喜欢他……不好意思说…… 信,就因为信?! 林珩就认定他和慧玲?? 这样吗? 卫洋惊愕地一转身,话卡在喉间,因为林珩听着听着又睡了过去。 洞里回响着深深地叹息,风雪声荡不进山洞,在洞外逐渐弱了下去。 坐靠洞壁,卫洋迷迷糊糊,熬不住睡了。 “啊,”戴眼镜的女孩轻呼,“所以林珩喜欢慧玲,但慧玲喜欢你,对不对?” 老人一时没说话,沉浸在思绪里没回神。 “小姑娘就只注意这个吗?”年轻男人淡淡地开口,神情没有一丝嘲讽,但话倒是不中听。 戴眼镜的女孩抿住嘴唇,低了低头。 玖恩却听到了女孩心底不服气的声音,缓缓开口,“每个故事在每个人耳朵里都不是一回事。” 老人似是被这句话惊到,倏地望向玖恩,昏暗的眸子骤然亮起,又在下一刻蒙上阴翳,仿佛害怕泄露什么。 玖恩面无表情,“请继续,你已经讲了三刻钟了,希望给后面两位客人留下充足时间。” 老人点点头,整个人前倾,双手交握,合掌握住胸针。 “我半夜冻醒了,一看篝火快灭了。” 卫洋趴在那里使劲地吹想把火弄旺,折腾了好一会儿,总算有了个小火苗,借助火光,他回头看了一眼林珩,发现他的脸通红。 他凑过去,摸摸林珩的额头,果然又烧起来了。这次他不再犹豫,翻出手里的药,叫醒了林珩。 “珩哥,吃药。” 林珩迷迷瞪瞪地看着卫洋,没有反应。 卫洋掰开他的嘴,把药塞了进去,眼看着林珩想要吐出来,立即捂住他的嘴,“别!吞下去,吞下去病就好了!” 林珩唔唔地摇头,卫洋有些着急,脱口喊了慧玲的名字,林珩顿时不动了。 卫洋试探着又说了:“珩哥,为了慧玲把药吃了。慧玲等着你回去呢。” 半晌,卫洋感觉手心里林珩的嘴巴动了动。他松了一口气,看着林珩又睡过去,他坐在一旁,看着小篝火发呆。 林珩信里曾说愁云惨淡,其实这四个字恰恰是他那些同学的心思。他们特别关心时政,对那些个国家恨得咬牙切齿,动不动就要去街上游行。 卫洋没这个心思,他觉得只不过是小打小闹,隔靴搔痒而已。 一个姓刘的老师听了卫洋的话,笑得不行,“你年纪轻轻,哪来那么老成的想法?要照你说该怎么办?” “照我说啊,”卫洋摸摸下巴,“那就得上战场、上前线,把他们打怕了才行。不知道你拳头硬,就只能一直被欺负。” 刘老师又是一阵哈哈大笑,夸奖卫洋:“你才真的是热血青年啊。不过,这上战场也不是随便说说的,没你想的那么儿戏。” 卫洋点头称是,他随口一说而已,真没觉得打仗是什么儿戏。要拼命要流血,他父亲那胆识是不可能愿意他上战场,儿子要延续香火,卫家怎么能断了传承呢?除非他瞒着父亲。 再说,他这一个富绅的儿子,怕是吃不起这个苦的。 然而他生意做得最好时,战争爆发了。 他生意做得最好时,战争爆发了。 学校全部停课,甚至搬迁。 慧玲还是回到了林家,卫洋也停了生意,回了老家。 只是他在家待不住,时常往外头跑,看看老家这边有什么生意可以做。 老家的机会没有上海多,他只能在街上晃悠晃悠。他也想找慧玲玩,但有顾忌。 老家这边的人没有大城市的人那么思想变通,要是弄出些流言蜚语来,可不是好玩的。 他一想到以前偷听林珩和慧玲对话时,慧玲说的那些,就觉得浑身不自在,一个个尽管别人的事儿。 卫洋回老家后没多久,林珩也回来了。 第9章 珍珠胸针(7)你杀了他 收到消息的卫洋挺纳闷,打仗的事林珩怎么那么快知道? 于是他跑去林家找林珩。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卫洋揪着林珩的胳膊,上下打量他,“嘿,珩哥看着更稳重了。” “不算快,一听到风声,许多像我这样的年轻人都急着买船票回来。” “回来干嘛呀!打仗又不是什么好事!”卫洋实在搞不懂这些人的想法,如果是他八成就待在那里不回来了。 “参军。”林珩回答得很干脆。 参军?! 卫洋目瞪口呆,他从来不知道林珩有这个心。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这道理你该懂。”林珩一看卫洋那表情,就知道他不理解。 “啊,啊,是是是是是是。”卫洋一个劲地点头。 林珩无奈,又说:“我已经报名参军了。过不了多久就要去报到了。” 卫洋点着的头猛然一顿,抬眼瞅着林珩,“珩哥,认真的?” “当然。” “那林家怎么办?林太太肯定要会哭天抢地……还有慧玲怎么办?”卫洋一想到林太太,忍不住一抖,又想到慧玲…… “林家又不是只有我一个儿子。母亲总该谅解我。慧玲,有你照顾我很放心。”林珩还真一个一个地想了想。 “哈。”卫洋对着那篝火短笑了声。 原来那时,林珩就想好了安排,怪他当时傻愣愣地,还纳闷慧玲怎么又成他照顾的了? 林珩那时是什么反应? 一个眼刀横过来,语气有些冷:“你不愿意?” 他顿时摆手,“不是、不是。” 生怕林珩生气,他还急着提议,“走!叫上慧玲,一起吃顿饭,我请客。你知道我赚钱赚了不少。” 一顿饭,三个年轻人海阔天空地聊,世间烦恼都惊扰不到他们。 林珩说着国外的趣事,卫洋谈着生意场上的各种笑话,慧玲抿嘴笑听,时不时打趣。 那场景似在眼前,顺着篝火火苗微微摇摆,卫洋想他一辈子都忘不了。 可他的一辈子大概就那么长,最后终结在这洞穴了? 卫洋又笑了声,极短,极轻。 他轻轻摇头,他不后悔,跟着林珩一起参军是他自己的选择,只是慧玲不知道。 那日火车站送别,林家人和卫家人围着两人,左叮咛,右嘱咐。 卫洋打着哈哈,林珩温和地笑。 慧玲躲在一边,红着眼目送他们两人。 知道卫洋也去参军时,她曾问卫洋:“你不是喜欢做生意吗?为什么要去参军?” “打仗了,生意也没法做了。再说,”卫洋叹气,“我爹说了,既然我都陪着珩哥读书了,战场也一起陪着才对。” 慧玲眼里明晃晃写着不明白——为什么卫家老爷子一定要让卫洋也上战场,哪里有亲爹这么做的? “你没问过珩哥为什么去吗?”卫洋好奇,珩哥会怎么同慧玲讲。 “问过。他就是爱国。”慧玲只简简单单说了这句。 卫洋觉得应该不止这些,他好奇也知道不方便问。 和林珩上车时,他听到慧玲小声念着:“希望老天保佑,能让珩哥哥和卫洋哥哥平安归来。” 他那时想,有他在,珩哥怎么都会平安回来。 小火心突地跳了下,卫洋呼出一口气,转身看着林珩。 火光映亮了林珩的侧脸,卫洋就这么看着,像要把所有都印进心里。 说到这里,老人声音已然颤抖。 戴眼镜的女孩张了张嘴,“最后你回来了……林珩他……” 年轻男人轻咳一声,放缓了语调,“很明显的事实。” “嗯……”老人眼眶湿润,“只有我回来了。” 玖恩挑眉,“所以那枚珍珠胸针其实是林珩的遗物?” “不!”老人斩钉截铁,“那是珩哥送给我和慧玲的结婚礼物。” 玖恩了然地耸耸肩,固执,通常都是这些客人的特征。 “请继续,”玖恩笑了笑,“希望能有一个精彩的结尾。” 老人眉头微动,精彩两字像一根针,扎痛了他,“对你们那是故事,对我那是……” 玖恩收了笑,“古物故事换愿望,你的真相对本店而言只是故事。” 老人低下头,一缕白发自额头垂落,“……我继续……第二天,林珩烧退了。我放心了……不,放心得太早了……” 考虑到援军在路上,卫洋把肉干分成了几份,盘算着每天吃多少才能活得更久。又拿着水壶到外面塞了点雪,捡了点树枝,回到洞里,把水壶放到篝火旁,巴望这里边的雪能化成水,这样就有水喝了。 就这样一连几日,卫洋和林珩就靠着那么点肉干、雪水过活。 说过活也不准确,两人为了节省体力,就躺在那边一动不动。 林珩问卫洋:“后悔吗?” “没想过。”卫洋照实说,他饿得奄奄一息,脑子里只想要吃一碗饭,哪里还想什么后不后悔这种事。 “没事的。援军会来的。”林珩像是说给卫洋听,又像是安慰自己。 “会来的。”卫洋应了声,闭上眼,渐渐地迷糊起来。他想山下的敌人熬不住走了,等会儿就去看看,说不定到时候了,他们就能离开这儿了。 “醒醒!快醒醒!”一个陌生的声音在喊。 卫洋睁开惺忪的眼,就看到一个中年胖子,满脸担忧。 “醒了醒了!他醒了!”中年胖子直起身,转头冲什么人说。 卫洋觉得光有些刺眼,忍不住眯起眼,瞬间泪水充满眼眶,好一会儿他才适应。 这一看才赫然发现,他躺在一间雪白的房间里。 腾一下他坐起来,“这是哪里?” “嘿!别激动,别激动。”中年胖子回身,摁着卫洋的肩膀想让他躺回去。 “这是哪里?”卫洋抓着中年胖子的手问,“珩哥呢?我们是得救了?” 老人说到这里,深深地叹了口气,“我是在医院里醒过来的。他们告诉我,援军到的时候,那个山洞里只发现了我,没有其他人。又因为是雪天,实在是没有条件去搜寻,所以……” 出院时,他拿到了被发现时身上所有的东西,衣服口袋里有一枚珍珠胸针。 他不记得林珩什么时候塞进来的,明明他放回了林珩的口袋。 他又想起林珩交代的话,霎时心头盈满酸楚。 他拿着珍珠胸针回到林家,望着慧玲悲戚又庆幸的眼睛,哑着嗓子说:“对不住,我没有把他带回来。” 慧玲握着卫洋的手,眼泪簌簌地往下掉,额头抵在那珍珠胸针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呜咽着卫洋听不懂的话。 老人停了下来,踌躇着要不要继续。 “你没再回山洞去?”年轻男人眯着眼,审视着老人。 戴眼镜的女孩扶了扶眼镜,“不是打仗吗?怎么回去?” 老人没有吭声,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 玖恩不意外地听到了老人内心的低语:山洞……坑……骸骨……在一起…… “所以是你杀了林珩吗?”年轻男人冷冷地开口。 第10章 空口白话,没有证据 “小伙子,你怎么这么说话。”老人瞬间回神,眉头打结,脸色愠怒。 玖恩一手撑着脸颊,饶有兴致地看着年轻男人,另一只手的指尖在茶杯边缘划来划去。茶杯里没有东西,只有洁白的杯底,空荡荡的。 “你都说了,当时只有你们两个人在山洞。最后只有你一个人被救了,没有人找到林珩。就算是死,一个大活人不会凭空消失。他又有什么理由自杀?那多半就是被人杀了,最大的嫌疑不就是你吗?”年轻男人说得头头是道,语速不疾不徐。 “为什么没有理由自杀?”戴眼镜的女孩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林珩不是都已经交代了遗言吗?让卫洋把那些话告诉他母亲林太太。” “那怎么能算遗言呢。只是当时林珩自己觉得没希望,所以这么说。可是不代表他会自杀。那情形下,但凡有机会活下去,是个人都会选择活下去,没有人会选择死亡。这不是很浅显的道理嘛。”年轻男人紧盯着老人,留意他的表情。 老人默不作声,沉着脸,捏紧了手里的珍珠胸针。 年轻男人视线落在老人手心里的珍珠胸针,“你说的都是你的一面之词。也许你喜欢慧玲,林珩也喜欢慧玲,你们为了一个女人而反目。我们没有办法判断你的说辞。” “故事是我的,你不是我。我也不需要向你证明我说的是真是假。店长小姐,我说的没错?”老人看向玖恩,耷拉的眼皮下是一双哀伤的眼睛。 “故事的真假不重要。故事的精彩才是关键。”玖恩再次看向柜台上的蛋,蛋微微晃动了一下,“所以我想问个问题。” “请说。” “你并不喜欢慧玲,是吗?”玖恩眼帘一挑,碧绿的眸子闪过狡黠。 老人似乎没有想到这个问题,移开了视线,盯着博古架上的东西像是在回想什么。 寂静,店里没有人在说话。 戴眼镜的女孩局促不安地捧着茶杯。 年轻男人好几次想开口说话,最终还是按耐住。 老人像是静止的雕像一般,沉浸在自己的时光中。 玖恩不急,但面前的蛋没了耐心,又晃动了几下。 她轻笑起来,众人齐齐看向她,眼带询问。 “这个简单的问题都要考虑这么久,我想你的故事并不像你说的那样简单。”玖恩拿起茶壶,“所以你们谁还要红茶?” 戴眼镜的女孩怯怯地举起手,小声说:“我……” 玖恩走到她跟前,将她的茶杯满上,回身又问那两人:“你们确定不要吗?” 年轻男人将杯子伸了过来,玖恩倒上茶水。 老人忽然开口:“我只把慧玲当妹妹。” 年轻男人眸光露出疑惑,“但你明明说……” 老人坦然地注视年轻男人:“我说了什么?” 年轻男人愣住,回想了一下方才听到的故事,像是领悟了什么,猛地一口把茶水灌了下去,“你?那这……” “什么?你们在打什么哑谜?”戴眼镜的女孩好奇地问。 玖恩走回柜台后,将茶壶放回原位,安抚地摸了摸蛋,凑近蛋似乎在听什么。 店里的三人都没有注意到她的动作,年轻男人看着老人,戴眼镜的女孩视线徘徊在两人之间。 年轻男人抿着嘴,最后开口:“你喜欢林珩?” 戴眼镜的女孩一听两眼放光。 玖恩抬起身,有些诧异地看向戴眼镜的女孩,这很稀奇吗? 眼前的蛋又动了动,似乎在说:你活太久了,没新鲜感了。 老人苦笑着摇头,“这事能怎么说……” 戴眼镜的女孩扶了扶眼镜:“这有什么不能说的。爱一个人有错吗?没有。” 老人一下子怔愣住,手指摩挲着掌心的珍珠胸针。 年轻男人不赞同地摇头,“爱一个人没有错,但有些爱的行为是错的。” “你为什么这么说?”戴眼镜的女孩语气不善。 玖恩发现这戴眼镜的女孩并不像外表看上去怯懦,但她为什么要发火呢? “即使他这么说,也无法摆脱杀死林珩的嫌疑。” “你没有证据。也许林珩为了让卫洋活下去,自己跑出了山洞找援军呢?”女孩的声音尖锐起来。 “这不可能。林珩受伤了,找援军这种事应该是健全的人去才更符合常理……除非这个故事中,受伤的不是林珩而是卫洋。”年轻男人眼里迸发出异彩,仿佛找到了关键。 女孩张着嘴,半晌闭上。 老人倏然抬头盯着年轻男人,年轻男人与老人对视,老人移开眼。 “不用再说了。我的故事就是这样。”老人颓然地坐着。 年轻男人似乎并不满意老人的话,开始咄咄逼人:“既然说出了你的故事,那也应该有一个答案。不然,店家该怎么评判?” 玖恩暗自嗤笑,年轻男人想自己知道答案,非要拿店家来当借口。她才不在乎答案,蛋也不在乎,至于店主…… 她瞥了眼蛋,蛋和店主有她不知道的联系,不然每次店主怎么能替人完成愿望呢?蛋肯定把故事告诉了店主。至于是什么方法,她这个西方血族恐怕弄不懂东方玄术。 “店里的专业人士并不会在意故事的真假,也不会在意故事的答案。” 三人再次望向玖恩,只见她笑着抚摸柜台上的一只白蛋,“它说,这个故事的味道还行。” “什么?”年轻男人怀疑自己听错了,“它?一个蛋?你说它来评价故事?” “是啊,它是专业的。”至于究竟是什么专业,玖恩就不知道了,她也管不了。 “你不是在骗我们!”年轻男人警惕地看着玖恩。 玖恩耸耸肩,不以为意地摆摆手,“信不信由你。想要实现愿望的,就试一试。不相信的,就听着,等时间到了,就可以离开。” “那么……这个故事为什么还行?”戴眼镜的女孩盯着蛋瞧,眼都不眨。 “因为,”玖恩凝视老人,碧绿的眼眸里显出了三个人的身影,老人身后站着一个老妇人和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林珩答应慧玲要带卫洋回来……” 老人身子一颤,眼睛逐渐湿润,断断续续地说:“是我受伤了……我们没有吃的了……珩哥……怕我……我对不起慧玲……也对不起珩哥……我的愿望就是改变过去,我宁可死的是我,这样慧玲才会幸福,珩哥也能继续他的生活……我不该活下来……” 第11章 时空交汇点 “但……我还是不明白。”戴眼镜的女孩犹豫半天,还是开口说了出来。 玖恩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上,“嘘!刨根问底可不是好习惯。” 戴眼镜的女孩缩起脖子,喃喃道:“我就好奇……” 反倒是年轻男人没了声音,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喝茶。 老人从口袋里掏出手绢,按了按眼角,又把手绢塞了回去,“这中间发生了什么事不重要。我离开医院之后,先去了林家。林太太听了消息之后,哭得晕厥过去。我又去了慧玲那边,把珍珠胸针给了她。我记得珩哥说要我好好照顾她,所以我娶了她。” “那她幸福吗?”戴眼镜的女孩咬着手指问。 老人迟疑了一下,最后摇摇头,“我不知道。” “怎么会?难道你们还是最熟悉的陌生人?”戴眼镜的女孩尖锐起来。 “我时常看到她握着珍珠胸针发呆,”老人叹息,“我想问她时,她总是很快地收起表情,装作一副没有事的样子。” “你就不会问?”戴眼镜的女孩有些生气,“你都不问,这怎么算照顾好她?” “唉,”老人又叹气,“所以这就是个错误。” “可你的愿望也可能带来新的错误呢?”年轻男人突然插话,“你们三人就像衔尾蛇,一个追逐另一个。” 老人无奈地点头:“你说的没错。这只能算我的私心,何况只有一个故事能被选中。严格说起来,我们都是竞争者。你对我的故事有疑问,我也理解。” 这番话一说,年轻男人的脸色变得难看,“真是不识好人心。我是善意的提醒。” 玖恩保持着微笑,轻声提醒:“那么谁是下一个讲故事的人?” “这就到下一个了?”年轻男人神情不悦,看起来有些恼火。 碧绿的眼眸转向年轻男人,年轻男人迎视的瞬间一股凉意自心头窜起,握着茶杯的手一颤,水泼溅了出来。 “还是说你依然对第一个故事有疑问?”玖恩轻笑起来,“那我建议你放下好奇心,这是我的忠告。” 老人又掏出手绢,递给年轻男人,让他擦拭一下手上的茶水。 年轻男人接过手绢,端详了一下,突然问了个问题:“现在是几几年?” “1983年。” 戴眼镜的女孩轻呼了一声,年轻男人同样呆滞了一下。 “怎么?”老人看两人的反应,摸不着头脑。 “不是2053年吗?”年轻男人迟疑道。 戴眼镜的女孩诧异地瞪着年轻男人,“是1999年!” “这……”老人终于不淡定了,惊慌地转向玖恩,“店长小姐,这是怎么回事儿?” “啊,我忘了说明。本店处于特殊时空,进入本店的所有客人可能来自任意时空。所以遇到什么奇怪的人,也请不要惊讶。”玖恩见过许许多多现在的人、过去的人,就是很少见到未来的人,似乎未来的人没有什么愿望。 眼前的年轻男人显然不是,真稀罕,一个未来的人居然也有想达成的愿望。 不过,她记得年轻男人一进门就问这里什么都收,显然知道这古怪的店铺,其他两人一脸茫然。难道店铺在未来出名了? 疑惑一秒,她就扔到脑后。 戴眼镜的女孩捂住了嘴,一副不可置信的样子,结结巴巴地说:“那……那……” 玖恩见她说了半天也没说出什么来,想到自己作为代理店长应该加以引导,于是问:“所以下一个故事是你?” “不,我不是那个意思。”女孩赶紧澄清,“我想问这里难道是时空汇聚的地方?” “你可以这样认为。但我需要提醒你,你心里想的那个传说是不存在的。”玖恩挑眉,她不是很想听到别人的心声,尤其是客人的。 女孩啊了一声,把自己缩成一团,坐在那里不再动作。 “谁来说下一个故事?” 玖恩的视线在年轻男人和戴眼镜的女孩之间来回。 “时间宝贵,如果你们都不想说,那么今晚……” “我!我来……”戴眼镜的女孩举起手,见众人望向她,又把手缩了回去。 “那么请先出示你的物品。”玖恩做了个请的手势。 女孩扶了一下眼镜,又开始摸她那件运动外套,摸了半天终于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个蝴蝶结发夹。 发夹上有点点的锈斑,红纱的蝴蝶结上几些闪片,中间还有几个小珠子。 “这个发夹是我最喜欢的生日礼物。”女孩垂下头,额间的刘海跟着往下掉,“它是我最好的朋友送给我的。” 玖恩盯着那发夹,想到了后花园里的红玫瑰,凌晨时分,露珠自花瓣滚落,就像遥远时空里,那场大火在暴雨中熄灭。 只可惜,这仍然不是她要的东西,那怕是个珠子都只是普通的塑料,不是圣物上的宝石。她很快撇开眼,看向女孩。 “我从小和外婆一起生活在小县城,我的父母去了大城市打工。不知道为什么,学校的老师们都不喜欢我,同学们也一样。所以我总是一个人。”女孩抬起头,眼眸亮了一瞬,“但是楚云她不一样。从她转学了之后,我才知道什么是朋友。” “乔文,你怎么走那么快,也不等等我。”梳着马尾辫的女孩笑呵呵地拉住乔文的胳膊。 “……你和我一起走不太好。”乔文拨开马尾辫女孩的手。 “怎么不好了?每次看你都一个人,那我就和你做朋友呗。”马尾辫女孩又去拉乔文的手。 “楚云,你可以找别人做朋友。你要是经常和我一起玩的话,大家就都不理你了。” 乔文不明白为什么楚云一定要找她,明明性格活泼又开朗,一看就是大家都会喜欢的人。 她呢?老师嫌弃她成绩不好,作业拖拉,同学们也不喜欢她,背地里总说她坏话。 可她有做什么错事吗?她想了好一阵子,没有。 直到有一天,别人告诉她:因为你就是好欺负。 起初她没有反应过来,后来才明白所有人觉得她好欺负,是因为她的爸爸妈妈不会赶到学校来替她撑腰,她的外婆也只会说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忍忍就好。 同学们给她起个绰号叫饺子。 每次班上的女生围着她时,她只会把自己缩起来。 她想只要自己缩小,缩到别人看不到,也许就不会被人欺负了。 男生见了,直嚷嚷:包饺子咯。 于是众人哄堂大笑。 第12章 红色蝴蝶结(1)第一个朋友 “我做你的朋友不好吗?”楚云拉着乔文继续往前走,“没关系的,我们做好朋友。其他人当然也能做朋友啦。” 乔文说不出话来,楚云她怎么就不明白呢?但她也的确想要一个朋友……该不该答应? 就这么一犹豫,等乔文反应过来时,楚云已经和她连续三个礼拜同出同进。 乔文也就这么半推半就地和楚云成了朋友。 奇妙的是班级里其他同学没有排斥楚云,看到她们在一起时,也不再捉弄乔文了。 虽然大部分同学还是不理她,可比起之前动不动冷嘲热讽要好多了。 乔文想楚云一定是她的幸运星,连带她觉得去学校也没那么难熬了。 “乔文,这道数学题题你听懂了吗?”楚云笑着把作业本摊到乔文面前,“你看是不是这样做?” “啊?”乔文愣住,“问我?” 乔文觉得楚云问错人了,反了,明明该是她问楚云。 “对呀。你看看?”楚云指着作业本上的题,“这样做没错?” 乔文看着作业本,脑子嗡嗡地响,虽然她上课听了,可听得一知半解,真让她说,她也说不出什么。 “这……我……” “嗯?” 对上楚云亮晶晶的眼,乔文那句“不知道”怎么也说不出口。 “……”乔文避开楚云的眼睛,装模作样地看着作业本,拿着笔在草稿纸上胡乱涂抹着什么。 “要不我们看看课本。”楚云又翻出课本,“应该是这个例子。乔文,你看是不是?” 顺着楚云手指按住的地方,乔文认真地把那道例题看完了。 “是不是?”楚云期待地看着乔文。 乔文迟疑了一下,最后点点头,“应该是。” “太好了。我还以为我做错了呢。乔文,你真棒。”楚云开心地牵起乔文的手。 乔文腼腆地笑了笑。 从那之后,楚云时不时就会来问乔文题目。慢慢地,乔文发现那些上课听不懂的内容,她能听懂了。 不久,一次数学随堂测验,乔文居然拿了68分。 不止数学老师吃惊,其他同学也吃惊。 甚至有人说:“乔文她作弊了!” 楚云听到这话,安慰乔文:“别听他们胡说。这就是你考出来的。” 乔文本来没当一回事,可数学老师把她叫去了办公室。 “乔文,这次考试,你是怎么考的?”数学老师捏着金丝边眼镜,镜片上的反光一闪一闪。 乔文的心一点点往下落,“就……这么考的。” “有同学说你作弊。” “我没有。” “你和我说实话,我不会叫你外婆来。” “我没有!” 数学老师叹了口气,“乔文,不要做撒谎的孩子,要诚实。” “我没有撒谎。”乔文快急哭了,为什么不相信她?她该怎么证明自己? “那这样,这份卷子你现在马上做一下。”数学老师从桌上的一叠卷子里抽出一张,又拿了支笔,“去语文老师的桌子上写。” 乔文接过卷子和笔,慢吞吞地走到语文老师桌前,坐下,开始解题。 教室里,有个男生一进门就喊:“你们知道我看到什么吗?乔文被数学老师叫去了!八成作弊被老师发现了!” “我就说嘛,她怎么会考得到这分数。” “就等李老太让她现原形。” 数学老师姓李,学生们私底下都管数学老师叫李老太,因为她太严格,总是板着一张脸,活像人家欠她十个100分。 “楚云,你觉得乔文是作弊的吗?”有好事的女生坐到楚云身旁问。 “如果作弊,老师会知道的。”楚云诚恳地看着对方。 “就你好心。楚云,她学习那么差,穿着又那么邋遢。你干嘛非得和她一起呢?不要和她做朋友了,大家都想和你做朋友。”另一个女生插话。 “我们都可以一起做朋友啊。”楚云露出一个笑容。 “楚云,你会后悔的。”女生摇着头。 上课铃响了起来,他们立刻坐回了原位,语文老师走了进来,开始上课。 乔文听到铃声,小声点问:“那个上课了……” “我和你们语文老师说过了,这节课你就在办公室里完成这张试卷。”李老太说得斩钉截铁。 乔文喏喏地低下头继续做卷子。 语文老师站在讲台前,拿着课本讲解课文。 楚云边做笔记,边往乔文的座位上看了一眼,撇了下嘴。 办公室里,乔文已经写掉了半张卷子,还剩下三道大题。 李老太走到她身旁,看着她写完的那些,眼里闪过惊讶。 还真做出来了?真的是她自己考出来的? 乔文知道李老太站在自己身边,紧张地都不知道该怎么下笔,脑子一片空白。她一紧张就习惯咬笔头,咬得笔头嘎吱嘎吱响。 “好好做题。别咬笔头。什么坏习惯!”李老太说完又走回自己的办公桌。 乔文缩起脖子,小心翼翼地抬起头,眼睛瞟向李老太。 李老太正拿着课本做教案,察觉到乔文的视线,转头就问:“做完了?” 对上李老太镜片的冷光,乔文立即撤回实现,使劲摇头:“没,还没。” “那就好好做题。别东看西看,你还有作弊嫌疑。”李老太冷哼了声,继续写教案。 乔文咬着手指,继续做最后的三道题。 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放下了笔,又重新将卷子看了一遍,这才拿着卷子和笔走到了李老太桌旁。 “李老师,做完了。” 李老太接过卷子,拿起钢笔开始批改。 卷子上的红叉叉一点点变多,乔文的心跟着悬了起来。 她不觉得有做错那么多题啊,为什么有那么多叉…… 一个大大的62分写在了卷子上。 乔文松了口气,好歹及格了。 李老太看着这分数,心底的疑问没有打消,总觉得即使没有作弊,也是靠运气。 “回去。”李老太挥挥手,让乔文回教室。 乔文回教室的时候,语文课已经上了大半。 她推开门,所有人都看向她,刷一下她脸红了。 “快点坐回的位置上。翻到书本第37页。”语文老师催促道。 第13章 红色蝴蝶结(2)友谊的船翻了 “好了,继续上课。”语文老师开始念起课文。 乔文匆忙从书桌里拿出课本,翻开听课。 不到十分钟,铃声响起,下课了。 楚云一下课就跑到乔文的桌旁,“数学老师找你了?她说你了?” 乔文想了想摇头,“她让我做了套卷子,要我证明自己没有作弊。” “那结果呢?” “应该还行。”至少及格了,虽然数学老师的脸色看起来还是不好。 “什么叫应该还行?”楚云一脸疑惑。 “做完了卷子,她批完也没说什么,就让我回来。”乔文又开始咬笔头,“应该还行。” 左一句应该还行,右一句应该还行,楚云眨巴着眼睛,还想说什么时,就听到有人叫他。 “楚云,美术老师找你。”有人在教室门口喊。 “知道啦。”楚云转身前和乔文说:“下课一起回家。” 乔文点点头,目送楚云离开教室。 “你真以为楚云想要和你做朋友啊。”坐在乔文前面的女生姜梅回头,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像楚云这样从城里来的人,对谁都好。你看班里有谁都和她相处得很好。要换其他人和你交朋友,早和你一样被孤立了。” 乔文咬着唇瓣,鼻头酸酸,眼前一片雾花。 “哟,要哭了?我不过说了个事实而已。” “那你为什么不和楚云说?”乔文努力把泪水憋回去,吸吸鼻子,“其实你们都怕得罪她,所以即使她和我交朋友,你们也不敢孤立她。” 其实乔文早知道,楚云家是从城里来的,她父亲到这里来搞建设,听说是个不大不小的官。没有人愿意得罪楚云,就因为她家的背景。谁都想巴结上她,可她偏偏和乔文交朋友,这些同学有怨言也只能往肚子里吞。 像今天这样,直接和乔文来抱怨的是第一次。 这也是第一次乔文直接反驳别人,这底气也是楚云给的。她一说完,就觉得这狐假虎威的感觉挺不错。当然她告诉自己往后要更小心一些,免得遭到报复。 “哼!别以为有楚云在,你就有好日子。就拿那个数学考试来说,老师不就说你作弊嘛。所以你有什么好得意的。” “我没有作弊。” “你没有作弊,老师为什么要叫你去。”一个男生突然插话,“你说说,你在老师办公室里待了大半节课,是干嘛呢?” 乔文没有开口,她知道如果她说在办公室里做卷子,那么作弊的帽子一定会扣到她的头上。 如果没有作弊,为什么还要在老师办公室里做卷子?大部分人都会这么想。 “唉?怎么不说话了?刚刚不是反驳我反驳得很厉害嘛,现在怎么说不出话了?”姜梅立时出声。 乔文还是不说话,可是班上越来越多同学围着她们。她们的窃窃私语,她们的眼神,如一座大山凭空压下,好像已经判定她是那个作弊的人。 她再也忍不住了,一把推开围着的同学,冲出了教室,不停的往前跑,往前跑。 看到楼梯,继续往下跑。 往下跑。 跑出教学楼,跑到操场上,跑到煤渣跑道上。 一路狂奔。 最后她跑累了,蹲在沙坑边上拨弄沙子。 直到一双红皮鞋出现在眼前,乔文盯着那双红皮鞋,她知道是楚云,但就是不想抬头看她。 “你怎么在这儿?我找了你好久。”楚云好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乔文却想她会不知道自己跑开的原因?她只要问,班里一定会有人告诉她。 想着想着,眼睛又糊了,手里的沙子成了一坨。 “你怎么不说话呢?”楚云不太乐意,她找了好多地方,腿都酸了,结果她在这说了半天,也不理她。 乔文垂下眼帘,泪珠滴答一下进入了沙子,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要我说什么?”乔文突然抬起头,“告诉你我为什么在这里吗?因为所有同学都说我作弊!他们说你不是真心想和我交朋友。” “谁这么说?我去找他算账!”楚云一下子怒了,一把拉起乔文,“走,去找他。” 乔文使劲甩开了楚云的手,往后退了两步,“不去!你对我越好,他们就越嫉妒,我就越受欺负!” “所以呢?你是什么意思?不去找他们算账,冲我发脾气?”楚云瞪着乔文,“还是说你也要我像他们一样欺负你?你就这么喜欢被人欺负?” 乔文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我说的是实话。” 楚云气得涨红了脸,“你真是不识好人心!” 嗒嗒嗒,一阵脚步声远去。 乔文抬头看着楚云跑过操场,跑进了教学楼。 眼泪又不争气地流了下来,她蹲了下来,把头埋在了臂膀里。 从那一天开始,同学们发现乔文和楚云不再说话了。乔文又变成孤零零的一个人。 上学一个人,午饭一个人,放学还是一个人。 乔文原先以为自己一直习惯一个人,没了楚云也就恢复原来的状况,实际却更孤单了。她看着楚云在同学之中如众星捧月,所有人都围着她说笑。 果然,她和楚云是两个世界的人。 但她真的好羡慕……她想和好,可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有两次放学,乔文躲在教学楼外的角落里,想等楚云出来给她道歉。 可她看到姜梅她们和楚云一起走出教学楼。 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去,她站在那个角落,手指抠着墙,最终没有勇气跑出去。她怕她们会说她不知好歹。 乔文也想过在楚云上学的路上,去找她。 但她在小弄堂里,看着楚云和其他同学有说有笑地走了过去。而她躲在电线杆后,懊恼不已。 楚云是这么受欢迎,她为什么那时候要对她生气呢。 事情的转机在楚云10岁生日。她给全班同学都发了请柬,邀请大家去家里庆祝她的生日。 乔文也收到了这份请柬。她小心翼翼地将请柬藏到书包里,心里像吃了蜜一般开心。 原来她没有被排除在外。 很多年以后,乔文才明白人一旦尝过了美味,就再也放不下了。 楚云让她知道了有朋友陪伴是多开心的事。 第14章 红色蝴蝶结(3)生日礼物 “小文,在做什么呢?快点来帮忙!”外婆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 乔文放下手中的笔,把作业本一合,趿着拖鞋跑进厨房。 “把这芹菜择一下。” 乔文蹲一下,开始择菜,一边把破的叶子摘掉,一边说:“外婆。这周有个同学过生日,请我去她家庆祝。” 外婆炒菜的动作一顿,回头看了眼乔文,“就请了你一个人?” 乔文摇头,“请了全班同学。” 外婆松了口气,继续炒菜,“那……你还得送礼?” “外婆你说送什么好?” “这……我不知道。我不懂你们这些小孩子家家喜欢什么。但送礼总要送别人喜欢的。别送太贵的,你爸妈挣钱不容易。” 送别人喜欢的……乔文不知道楚云喜欢什么,她也不敢问。 每天放学,她远远地跟在楚云身后。看到楚云和同学们转进了镇上的小百货,她也跟着进去,假装看文具。 她们围在一个柜台前,指着柜台里的一样东西夸赞。 “这个好看呢。” “是啊,是啊。听我姐姐说这是最新的款式,城里的小女孩都戴这个。” “就这一个颜色啊。” “就你想多了,哪有那么多颜色。” 售货员问她们买不买,她们呼拉拉一下就散了。 乔文走到柜台前,张望着柜台里的东西。里面有小镜子;有梳子,塑料的、木头的;有一板一板的黑色一字夹;还有几个发卡,发卡上是红纱折成的蝴蝶结,蝴蝶结中央缀着几颗小珠子。 原来她们说的就是这个呀!的确很漂亮! “小姑娘,你要买什么?” 乔文一惊,连忙后退几步,拔脚想跑,又止住脚步,怯生生地指着柜台里的那个发夹问:“这个多少钱?是5块5吗?” “是这个价。小姑娘,你要吗?”售货员作势要打开柜台门,拿出发夹。 “不、不、不用。今天我不买。”乔文见售货员的脸色变了,连忙又说:“我过两天来买。” 说完也不管售货员是什么反应,匆匆地跑出了小百货。 她一路跑回家,冲进屋子,扔下书包。搬个椅子到玻璃柜前,爬上去,打开柜子门,把柜子里的储蓄罐拿了出来。举起储蓄罐,用力往地上一摔。 哗啦一声,储蓄罐里的钱币涌了出来。 乔文蹲下,把一枚一枚硬币捡了起来,一个一个数,想要凑出5块5。 外婆听到砰的一声吓了一跳,跑出屋子一看,原来乔文把储蓄罐给砸了。 “你这是干什么呀?” 乔文惊讶地看着外婆,“同学过生日要买礼物啊。” 外婆愣了一下,又说:“你决定买什么了?” “决定了!小百货里有一个发夹,同学都说好看。就买那个。”乔文把钱拢起来,找了个布袋子。 “多少钱?” “5块5。” 这么贵?!外婆脸沉了下来,这孩子胡乱花钱。 哗啦啦一下,硬币全都进了布袋子。 外婆见乔文一脸认真的样子,脸色稍霁,想说的话又咽了下去。 “外婆怎么了?” “没、没什么。”外婆想难得她有个朋友,请她去庆祝生日,这才能有几次。这孩子总是一个人,她这做外婆的也帮不了什么,就这样。 第二天一放学,乔文就背着书包,匆匆地跑去小百货。 “阿姨。我要买那个蝴蝶结发夹。”乔文期盼地注视着售货员。 售货员记得这小姑娘,昨天就问过价,然后跑了。她从头到脚打量乔文,小女孩衣服袖口都磨破了,有些地方都洗的发白了,还有些地方的污渍就这么沾着洗不掉了。 看着就很邋遢,居然还要买这样的蝴蝶结发夹?售货员虽然心里嘀咕,但还是问了一句:“小朋友,你有钱吗?” “有!”乔文连忙掏出那个布口袋,将里面的硬币全都倒在了柜台上,滚出的硬币到处乱转。她手忙脚乱地摁住这个拦住那个,售货员也跟着一起就是压住乱滚的钱币。 “谢谢阿姨。”乔文道了声谢,当着售货员的面开始数硬币。 幸好这个时候柜台前没有其他人,售货员的脸色也就没有那么难看。她接过了乔文推到面前的硬币,又数了一遍,把硬币放到了钱盒子里。弯腰打开柜台的玻璃门,从柜台里拿出那个蝴蝶结发夹,放到了柜台上。 看着那蝴蝶结发夹,乔文欢喜得很,想用手拿,又觉得捧在手里容易脏,放书包里又怕被压坏,最后她问:“有没有盒子可以装?” 售货员愣了一下,“这哪里来盒子?倒是塑料包装有一个,你要不要?” 不是盒子呀,乔文有些为难,送人的礼物总要装盒子,赤裸裸地拿出去,又要被别人笑话了。 “要不要?”售货员开始催促。 “要。”还是先拿回去再说。 售货员弯腰去翻柜台最底层,翻了好一会儿,扔出一个盒子来,“喏,算你运气好。有个盒子。” “谢谢阿姨!”乔文眉开眼笑,小心翼翼地把蝴蝶结发夹放了进去,盖上盒子,一路捧着回家。 外婆坐在门口,就见她捧着盒子进了家门,“这是什么?” “礼物。” “就那个5块5的礼物?” “对,就那个送同学的礼物。” 外婆觑着那盒子,嘟囔了句:“到底什么东西呀。” 乔文假装没听到,捧着盒子进了屋。告诉外婆是什么东西,有用吗?外婆又不会给她钱,外婆也不会给她买。外婆只会说她爸妈在外打工,钱来的不容易。可她从来也没乱花钱,衣服破了,也没想过要买新的。 有一年裤子短了,她没吱声要买新的。外婆也就当没看见。到了过年,爸妈要回来了,才给她买了件新裤子。 撇开这些有的没的,乔文开始期待周六的生日聚会。 周六一早,她就起床,找出过年穿的衣服,一件红色的小外套,黑色裤子,穿上学校活动时买的白衬衫,这应该是她最体面的衣服了。 只是看着那盒子,乔文忽然意识到应该把它包一下。于是她又翻箱倒柜,找出一些年历纸,把盒子包了起来。 做完这些,她就捧着盒子去楚云家。 才到楚云家楼底下,就看到班里的同学三三两两地上楼。 乔文顿住脚步,直觉想后退……她有些害怕。 第15章 红色蝴蝶结(4)虚假的友谊 “乔文,来都来了。你站在这里又是干嘛?怎么?觉得自己寒酸不敢进去?”姜梅的话就这么直辣辣地钻进乔文的耳朵。 她一转身就看到姜梅和几个女生走过她面前,几人眼神不屑,嘴里还发出冷哼声。 姜梅穿着一身新衣服,干净又整洁,一双棕色皮鞋锃亮。 乔文低头看看自己的鞋,虽然她已经努力擦拭过,皮鞋上的裂纹是显示出它的老旧。脚趾动了动,那皮上的裂纹更明显了。 楼里传来的欢笑声,乔文看向楼房,深吸一口气,猛地冲向了大门,鼓足一口气噔噔噔跑上楼。 楼道里满是嘻嘻哈哈的声音。 乔文站在四楼,抬头往上看,五楼在一户人家门大开着,里面传来一群孩子的欢笑声。 那就是楚云家。 正当她往上跨步子的时候,一个漂亮的阿姨探出身往外瞧了瞧,一看到乔文,笑着问:“你是来给小云庆祝生日的同学?” 乔文愣了一下,赶紧点头。 “那快上来。” 乔文三步并做两步上到五楼,漂亮阿姨让出通道,乔文走了进去。 她走进去的刹那,房间里的欢笑声一瞬间像被静音了一样。 漂亮阿姨关上门,见屋里没了声响,笑着说:“怎么都没声了?小云,快招呼同学。” 漂亮阿姨推了乔文一把,“别傻站在这儿,和同学们一起去玩呢。” “妈妈,我来带她去。”楚云从位置上站了起来,拉过乔文的手,“乔文,你想玩什么?跳棋?陆战棋?象棋?飞行棋?五子棋?” 这些个棋乔文一个都没有玩过,她摇摇头,“我看大家玩就行。” “那你坐这看。”楚云拿过一个塑料小板凳,往空地上一放。 乔文看看楚云,想说什么,最后闭上嘴,顺从地坐下。 这个位置很微妙,离那些玩棋的同学们不远,但又不近,正好在这几摊之间。就和她在学校里的位置一样,融不进大家,只能远远观望。 坐了好一会儿,乔文才想起来,礼物还没有给楚云。 那个盒子在她进屋时,就被她紧紧抱在怀里。她低头看去,还好没有捏坏,于是她到处找楚云。 看到楚云在另一个房间里和姜梅她们说话,于是她走了过去,站在房门口敲敲门。 楚云和姜梅齐齐看向门口。 姜梅一看是乔文,立刻撇开了眼。 楚云倒是站起来走到门口,“怎么了?” “楚云,这是给你的生日礼物。祝你生日快乐。”乔文笑着将盒子递给楚云。 楚云接过盒子,说了一声:“谢谢。” 乔文看看房间里的这些同学们,显然她没法加入她们的对话,“那你们继续聊。” 乔文转身走向客厅,身后的房间有说有笑的声音。她回头看了一眼,发现她送的礼物就这么被放在柜子上,没有拆开。 她心里有些失落,但又安慰自己,礼物肯定要等客人都走了再拆。 她又坐回了那个小板凳上,看着同学们玩棋。没有人同她说话,也没有人邀请她,她就这么坐在那边。 就坐在那边看。 楚云的父母忙着烧菜,烧完后就招呼大家一起吃饭。 班上同学有三十多个,楚云家两室一厅,正好一个房间摆一桌。 楚云在客厅里招呼,楚云的爸爸和妈妈分别在另外两个房间招呼。 乔文被安排在小房间里,与她一桌的同学里就有姜梅。陪在这桌的是楚云的妈妈。 她妈妈笑盈盈地让同学们喝汽水吃菜,还时不时地问一些同学,家里的父母最近好不好,工作顺不顺利。又问他们平时和楚云相处得怎么样,要好好相处互帮互助。 而对另一些同学,她妈妈也只是笼统地招呼吃菜,没问学校里的事情。 乔文发现了,楚云妈妈热络问话的这些同学,家里人都在机关里做,而她什么都不问的那些同学,家境都一般。 一顿饭吃完,大家就聚到客厅,围着桌子上的奶油蛋,点起蜡烛,唱起了生日歌糕。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 唱完生日歌,楚云的妈妈切开蛋糕分给每一个同学。 乔文看着手里的蛋糕,上面的奶油漂亮地打个圈,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奶油蛋糕。 看了看其他同学,学着他们的样子,挖了一小勺送到嘴里。 好甜。 虽然今天楚云并没有和她说几句话,但她还是很开心,至少楚云送了她的礼物……她还吃了奶油蛋糕。 吃完了蛋糕,乔文想把盘子送到厨房,她走到拐角,听到楚云的妈妈和楚云在说话,没好意思打扰她们,就这么端着盘子站在原地。 “小云啊,我看过那一桌的同学,有几个还是可以一起玩,比如高洁、陈鹏、姜梅。他们家境也都还行,父母也是机关里做的。像那个乔文、王兰,就少接触。他们家境太差了,也不知道父母是什么样,离远点。尤其那个乔文,这衣服看着就不怎么样。送的那个礼物连像样包装都没有,太掉档次了。知道没?” “知道了。我呀,和谁都是好朋友。这样大家才会觉得我好。我和乔文做朋友,就是因为她没有朋友,如果我和她交朋友了,大家不就觉得我善良嘛。妈妈,放心。” “好好好,放心。小云真是聪明。” 乔文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原来是这样,她的第一个友谊,楚云的友谊,只是一个美梦。 乔文浑浑噩噩又回到了自己的桌位上,放下手里的盘子,盯着盘子闷闷不乐。 也幸好其他同学并不注意她,自然就没有人察觉她的异样。 稍后,楚云妈妈来收盘子,乔文机械地将盘子递给楚云妈妈。 就听到楚云走进房间说:“等一下我们一起去公园玩,还要拍照。” 乔文赫然抬头,看向楚云,眼里有道不明的情绪在翻滚。在楚云看过来的时候,她又低下头。 同学们欢呼起来,热烈地讨论公园有什么好玩的,准备去玩哪些。 他们的热闹和她无关,从前无关,现在无关,将来也无关。 乔文想,友谊这东西果然很奢侈,就像奶油蛋糕一样。 在嘴里融化的一刻是甜蜜的,消失之后,就会惋惜,怅然若失。 同学们纷纷起身走向客厅,聚集在那,准备出发去公园。 乔文跟着走出去,抬头看向楚云,大声说:“楚云,抱歉,我下午还要陪外婆去看病,就不去公园了。” 现在,她不想去公园,她只想回家。 第16章 红色蝴蝶结(5)为什么又是她 乔文一回家,外婆正在吃午饭,看到她回来很吃惊,“怎么又回来了?庆祝完了?” “嗯。”乔文没有多说,回到自己的小床上,抱着膝盖坐在那里。 说是床,其实只是厨房和房间中间隔开的一条狭长走廊。她就在这里做功课学习睡觉。 外婆见她一回来就钻进那,也没多想,只以为她这是玩好了,回来做功课。毕竟外孙女交得这朋友还挺好,不仅邀请小文去一起庆祝生日,最近小文还认真学习,尤其数学成绩,都及格了。 乔文不知道外婆想的这些,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 楚云希望成为别人眼里善良的人,她自己从来都是一个人,缺的就是朋友。所以楚云这个朋友不是纯粹的朋友,她被楚云利用了。 都是假的!朋友是假的!友谊是假的!楚云对她的好也是假的! 为什么就她那么倒霉? 同学们都不喜欢她,没有缘由地欺负她。楚云也在欺负她…… 就因为没有人可以保护她,她就要遭受这些吗? 心里有另外一个声音说:“就算楚云利用你,你至少得到了一个朋友。你的成绩变好了。这都是楚云带给你的。既然她想成为善良的人,那继续和她做朋友,你就继续可以拥有一个朋友,说不定成绩会变得更好?这样不好吗?” 然而第一个声音愤怒地指责:“什么好!利用别人成就自己的人,会是什么好人!” 第二个声音反驳:“可是大家都没有损失,难道不是吗?不和楚云交朋友,那成绩说不定会下来,朋友也没有,真会遭人欺负。你还想被人欺负吗?” 两个声音在打架,乔文的脑子嗡嗡作响。她把头埋在膝盖中间,想要屏蔽那两个嘈杂的声音。 她就这么坐了一个小时,在大房间里的外婆正躺在床上睡午觉,桌上散着剩菜和用过的碗筷。 新的一周,乔文进班级时,教室里一片吵闹,姜梅几个围着楚云说话。 乔文走过去,刚要喊楚云,旁边来了个女生一把推开她,“楚云,我看到学校橱窗里挂着你的画。好漂亮哦,你能教教我吗?” “好呀!”楚云回答得很干脆。 乔文还想上前和楚云说话,姜梅走上前来隔开她和楚云,“楚云,我们去橱窗那看你的画。” “是啊是啊,走走。”周围的女生叽叽喳喳地拉着楚云。 于是乔文眼睁睁地看着姜梅她们簇拥着楚云离开,临出教室门前,姜梅回头看了她一眼,得意地笑了。 乔文捏紧拳头,告诉自己不要紧,还会有其他的机会。她坐到自己的座位上,将书包塞进桌板。 然后事实上,就和生日庆祝会之前一样,她始终找不到机会和楚云单独说话。 就好像楚云从来都是那群女生中的一个,和她做朋友似乎只是一个梦境,是她乔文自己做的梦。 她还想和楚云做朋友,哪怕楚云只是利用她。但现在看来,楚云不需要她。 她们说得对,像楚云这样的女孩子到哪里都受欢迎,女生们都会喜欢她,自然她本就不会和乔文有什么交集。 乔文后悔了,她不该随便发脾气,把自己唯一的“朋友”推开了。 但是后悔没有,她发现姜梅取代了她的位置,成了楚云身边的那个朋友。 更奇怪的是楚云近一段时间总会带许多东西到学校。有吃的、有玩的,还有一些不知道是什么。 乔文见过楚云将吃的分给同学,但其他的就不知道去了哪里。 直到有一天快放学时,她因为成绩下降又被李老太叫到了办公室。她看到语文老师的办公桌上有一个玩具,似乎是楚云曾拿到学校来过。 但怎么会在语文老师的办公桌上呢? “乔文,听到我说的没有?这两题还有什么不懂的?” 乔文壮着胆子说:“没听懂。” 李老太的嘴抿成了一条直线,抬手扶了一下眼镜,“那我再讲一遍。你给我认真听!” 乔文直点头。 这一讲又讲了半小时,等乔文离开时,语文老师也准备下班了。 她亲眼看着语文老师将那个玩具塞到包里,拎着包走出了办公室。 她实在太好奇了,那是不是楚云带来的呢? 于是她急忙奔回教室,理好书包,一路小跑离开教学楼,正巧看到语文老师走出了校门。 她悄悄地跟在语文老师身后,直到她进了小区。她犹豫了一下,一咬牙也跟着进去了。 看着语文老师东绕西走终于停在一栋楼门前,就在乔文迟疑要不要跟着老师上楼时,听到一个小男孩清脆的叫声。 “妈妈!” “哎!阳阳回来啦。” 语文老师弯腰一把抱住扑过来的小男孩,小男孩身后跟着一个老太太。 “阳阳,妈妈给你个礼物。”语文老师从包里掏出那个玩具,塞到小男孩手里。 老太太弯腰瞧了眼,“哎哟!这可要不少钱。” “妈,这不花钱。” “怎么会不花钱啊。” “那是学生家长……”语文老师说了一半,急忙住嘴,往四处看了看,“妈,别说那么多了,先回家。来,阳阳,我们回家去玩儿。” 乔文躲在不远处,语文老师说的话听了个模糊,但基本也知道了那是楚云送老师的,或者说是她父母送给老师的。 送礼这件事情,乔文年纪小并不知道有什么门道,直觉这不是什么好事儿。 回去路上,她一直都在想这个问题。最后她决定,作为楚云的朋友,还是保持缄默的好。 但很快她就不这么想了,因为楚云的东西开始不见了。 起初是一些吃的,后来是一些其他东西,但具体楚云没有提。 只有姜梅一个人在教室里大呼小叫,说有小偷,要抓到那个贼。 看姜梅那个架势,像是要自己调查。 乔文倒是觉得应该报告老师。她这个念头还没说出口,就听到姜梅大声问:“乔文!是不是你!你快把东西还给楚云!” 乔文目瞪口呆。 为什么是她? 为什么又是她? 第17章 红色蝴蝶结(6)她的善良 “不,我没有!”乔文大声反驳。 “你说没有就没有啦?!体育课前,这东西还在呢。体育课之后就没了。谁都知道你今天体育课没上,就你一个人在教室里,不是你拿的又是谁?”姜梅说得干脆。 “我没有!” “你要是没有的话,那你说你你看见谁拿了?就你一个人在教室里!”有同学附和。 “我……”乔文没有待在教室里,相反她跑出了学校……她不想待在教室里,一待教室里就难受,可是同学们又都在操场上……所以她偷偷地溜出了学校,这也不能让别人知道…… “如果没有看到的话,那就是你拿的!看到的话,你就该说出来!” “我……”乔文吞吞吐吐,于是众人看他的目光变得更加狐疑。 “说不出的话,那就是你了。”姜梅斩钉截铁,丝毫不给乔文余地。她就看不惯乔文,凭什么乔文这样的能和楚云成为朋友。应该是她姜梅才对。她爸是镇政府科员,她和楚云才是一路人。 “你……有什么证据说是我?是你看到了?还是你找到了什么?”乔文脸拉得老长,她最讨厌被别人冤枉!但以前从来没有人信她,可楚云会信她。即使他们是假朋友,楚云不是善良的人吗? “我只知道你在教室里。教室里就你一个人,如果不是你,就该你指出那个小偷。”姜梅丝毫不松口。她知道乔文并不在教室里,体育课上,她太渴了,偷偷溜回教室喝水,就发现乔文不在教室里。 “我……”乔文犹豫了,要是说她偷偷溜出学校,老师又要叫家长了。如果说她是小偷,他们会去告诉老师?最后又是要叫家长? “好了。就当是我送给乔文的。”楚云忽然开口。 姜梅和乔文同时诧异地看着她。 “楚云,你怎么能放过一个小偷呢?!”姜梅不敢相信,楚云居然包庇她。 乔文同样不敢相信,楚云居然认为她是小偷!果然,假的朋友成不了真的…… “乔文,你要是喜欢什么的话,可以直接和我说。没有必要私下拿。”楚云说完,又看向姜梅,“这件事就这样。没有必要告诉老师。” 最后楚云又看向教室里的其他人,大家都不说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上课铃声响起,众人纷纷坐回位置。 这件事就像小水滴一样,没入了大海,再也没有起什么风浪。 但乔文知道她的处境更难了,所有人看她的眼神都意味深长。私底下,她的绰号成了小偷。她一点办法都没有。 楚云很少再带东西到学校了,姜梅已经和楚云形影不离了。 乔文有时候觉得姜梅取代了自己的位置,转念一想,也许这是楚云表现她善良的另一个机会。 善良,乔文觉得可笑。 一天在家做作业时,外婆听着收音机,里面说到了官员受贿被抓的案件。 乔文停下笔,听着收音机里的播音员将前因后果说了一遍。猛然,她灵光一闪,楚云带的东西算不算是行贿呢?这些东西又是不是她爸爸受贿的呢?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乔文吓了一跳。 这可不能随便瞎说…… 只是乔文越想越像真的,为了不再胡思乱想,做完作业,她就拿了一张空白的信纸,把想的这些写了下来。 写完后,原本想撕掉,结果外婆叫她。她匆忙间把纸往课本里一夹,就跑开了。 好一段时间,乔文都没再想起这张纸。 直到有一天,外婆忽然和她说:“那个城里来的镇长被抓了。所以啊,做官还是要为老百姓办实事啊。不能老想着为自己。贪官,做不得。” “外婆,你说什么呢?”乔文压下心底的惊讶。 “没什么,就今天去王大妈家串门的时候听到的。作业做完了没有?做完的话,帮我干点事。” 镇长被抓?贪官?那不是楚云的爸爸? 乔文忽然想到她写过的那张纸,就去翻找,可翻遍所有的课本也没找到。 她惊慌了一瞬,随后又想哪里会这么巧。 第二天到了学校,她就发现了异常。 课间,楚云一个人坐在座位上,所有同学都有说有笑,就是没有人找她说话。姜梅一整天都没有和楚云在一起,倒是和原先的那些朋友玩在一起。 乔文在女厕所的隔间里听到,姜梅和其他人的对话。 “是真的吗?楚云的爸爸受贿?” “当然!我爸说了,八九不离十。” 这是姜梅的声音。 乔文竖起耳朵继续听。 “那会坐牢吗?” “应该会。” “那楚云她……” “谁会想跟罪犯的女儿一起玩呀。你们不想?反正我爸让我不要和她一起,免得受牵连。” “那倒是。今天班上都没有人理她。估计大家都这么想。” 乔文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 第二天、第三天,楚云都是一个人。 第四天,乔文出现在楚云身边,亦步亦趋地跟着她。 班上所有的人不过是看她们两眼,就当没有看到她们。 “你跟着我干嘛?”楚云凶巴巴地问乔文。 “我们是朋友。”乔文想了想又说:“困难的时候应该相互帮助。” 楚云只是瞪着她,“你是和他们一样来看我笑话的?!” “不是,不是。我真的是想帮你。” “别假惺惺了。他们都说不和罪犯的女儿一起玩。” “我一个人的时候,你也没有介意呀。所以我也不介意你现在是怎样的。再说你爸爸是你爸爸,你是你。”乔文绞尽脑汁才想出了这些。 “别跟着我!我和你交朋友,我不是真的想要你交朋友。所以别跟着我。” “楚云,你别……” 乔文的话还没说完,楚云快步离开。 没有关系,乔文想,就像当初楚云要和她做朋友一样,她就这样跟着她,陪着她。 无论楚云怎么骂她赶她,乔文总是会出现在她身边。 两周后,放学回家的路上,楚云忽然转身看着乔文,乔文以为楚云终于愿意和他说话。 “你为什么……”楚云眼眶红了,“我不是真心和你交朋友,我只是想让别人认为我很善良。你没有必要这样子对我。这都是我自己的报应!” “你是我第一个朋友,即使一开始是假的。我们现在也可以让它变成真的。”乔文以为这话能够打动楚云。 楚云笑了一声,“别假惺惺了。人都是虚伪的。我们不会真的成为朋友,以前不会,以后也不会。” 乔文还想说什么,楚云又一次快步先离开了。 第18章 都是玩猜谜吗? “那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见过楚云。后来听说她转学了。然后又过了一段时间,我收到一个包裹。包裹里面就是这个红色蝴蝶结发夹。”戴眼镜的女孩笑了起来,“这就是楚云送给我的礼物。” “你在开玩笑吗?”年轻男人撇撇嘴,“明明是你送她的礼物。她寄回给你,等于她不要了。你居然还说是她给你的礼物,有没有搞错?” 老人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最后只是摇摇头。 “但是你这个故事也很奇怪。”年轻的男人又说,“你说你没找到写的那封信,楚云的父亲又被拉下马了。那显然是你寄出去了。” “我没有。”女孩说得坚定,“楚云是我朋友,我不会害她。” “什么朋友,明明是她在利用你。”年轻男人冷嗤。 “年轻人话不能这么说。我觉得楚云其实也没有那么坏。”老人慢条斯理地说,“其实她最后说的那些话,我觉得她也在担心乔文,怕乔文的处境更难。” 戴眼镜的女孩听了直点头。 “……这也只是你的猜测而已。你又怎么知道真的假的。我更想知道楚云的父亲是怎么被拉下马的。”年轻男人顿了顿,“而那封信又到哪里去了。我相信他们之间是有关联的。” “所以你相信是这个女孩自己把信给寄出去了。但在说故事的时候,故意说不知道去了哪儿?你为什么总是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年轻人,做人不能这样。”老人说完,重重地叹了口气。 “切,你又知道什么。人心,才是最可怕的。你们说的故事,疑团重重。我有所怀疑也很正常。再说素味平生,我即使有什么猜测,也只是猜测。真相是怎么样,只有你们自己知道。何况玖恩小姐说了,在这里真相不重要。”年轻男人神色冷淡,一副不想再多说话的样子。 老人听完,笑了笑,对玖恩说:“我还想要一点茶。” 玖恩点点头,端着茶壶走到他跟前,为他满上。又看看另两人,也替他们满上。 当玖恩走回到柜台后,年轻男人忽然说话了:“虽然说讲故事是讲故事,但这和猜谜还是有区别的。你们两人的故事留下太多可以猜测的空白,如果我做为听众,我只会觉得你们的故事像是在猜谜。我不认为这样的故事是店里要的。” 玖恩挑眉,这年轻男人还挺自说自话的。但这话说得也不算错……也不算对罢了…… 真相,只有这只蛋知道。 当然,她也能知道,但那太费事了。读心术耗费精力,为了区区一个真相,完全不值得。 在这里卖出故事的人,或多或少会隐瞒一些真相。 但是谁又在意呢? 这里不是审判正义的地方,也不是接受忏悔的地方,这里只是一个交易场所而已。 至少玖恩是这样认为的。 所以玩猜谜也好,真的讲故事也罢,对她来说,是打发时间的活动。 困在这个地方,就只有这点乐子了。 “那么,既然你不满意他们两人说的故事,不如你说一个真正的故事给我们。”碧绿的眼眸凝着细碎的光,粉色的唇角弯起,“毕竟,你是最后一个。” 年轻男人避开玖恩的目光,快速地喝了一口茶,然后伸出手,展开五指。 掌心里是一只手表,时针在了8点,分针停在了21分。 “这是我父亲生前戴的手表。8点21分,这时间就是他的死亡时间。” 我的父亲陈仁新是一家科技公司的程序员。 三年前的八月三日,他被发现在一栋未开业的大楼前死亡。 起初,我接到消息时,以为他遇到抢劫被人杀死。但是警察告诉我他是跳楼自杀的。 “陈敬泽先生,我们勘察过现场。你父亲是坠楼身亡。那一栋大楼尚未开业,按理来说,普通人是没有办法进去。但监控显示,你父亲进入了大楼,还跑到了楼顶,最后从楼顶一跃而下。监控中没有其他人,现场勘察也发现只有你父亲的足迹。” “这不可能。我父亲没有理由自杀。” “陈敬泽先生,您的心情我们很理解。目前的结论就是如此。等整个流程结束后,我们会将结案报告发送给你。如果你没有什么问题,本次通话就将结束。” “等等!如果我能找到父亲不是自杀的证据,你们会怎么做?” “陈敬泽先生,如果您有相关证据可以证明您的父亲不是自杀,那么请将线索提供给警方。警方将在确定证据真伪后,进入案件复核的相关程序。” “那么到时候,我只要联络这个号码就行吗?” “是的,您可以将相关资料发送给这个号码。如果没有什么问题,本次通话即将结束。” “没有问题了。” “好的,再见。” 陈敬泽不认为他父亲会自杀,明明前两天才刚刚通过电话,转眼人就没了。 怎么想都奇怪。 他立即联络上司,要求提早结束出差,回家替父亲料理后事。 当天晚上他就到了家。一进门,就看到母亲在沙发上,红着眼圈发呆。 “妈。” 母亲一怔,回头看见进门的陈敬泽,话还没说,眼泪就簌簌地下来。 “妈!” 陈敬泽急忙奔到沙发前,半蹲着环抱住母亲。 母亲失声痛哭起来,嘴里含糊着说了什么,只是混着哭声,一句也听不清。 好一会儿,母亲才止住了哭,忽然说:“小泽,还没吃饭。妈,现在去烧。” 陈敬泽摁住母亲,“别忙了。我已经叫了外卖。” 母亲也没有坚持,颓丧地点点头。 “爸他……” “你信吗?我不信……前天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怎么晚上就会……他明明说晚上有点事,稍微晚点回家……他是要回来的……怎么就……” 母亲又哭了起来,陈敬泽拍着母亲的肩,“我也不信。” “可警察就这个结论……推翻不了了……敬泽,怎么办……你爸不可能自杀……” 叮咚—— “妈,外卖到了,先吃饭。” 第19章 停滞的手表(1)怎么可能自杀 吃完饭,两人又枯坐了一会儿。陈敬泽劝母亲去睡,自己则进了父亲的书房,想要找到一些蛛丝马迹。 书房的桌上放着父亲的笔记本电脑,他插上电源打开,过了会跳出一个logo,是父亲就职公司的logo。 恒宇人工智能是一家专注于人工智能开发和应用的公司。父亲在这家公司已经工作了10年。他起初只是一个程序开发员,随着人工智能项目的启动,他不断学习新的技术,一路跟随公司发展,最终成了项目的负责人。 想到这里,陈敬泽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屏幕界面出现了登录框,需要输入用户名和密码。他想了一想,将父亲姓名的首字母键入。光标移动到密码框,他又迟疑了一下,试试打入父亲的生日。 点击确定后,跳出错误提示框:提示用户名或密码错误。 陈敬泽将原来输入的信息全部删除,又试着改变用户名和密码。他试了好几组,最后确定了用户名父亲的姓加上名的首字母。 但是密码,他始终猜不出,也不敢多猜,生怕电脑锁死。 他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回想和父亲最后一通电话。 “小泽,工作就要认真做。一点困难算什么,像我做人工智能,来来回回给测试、修改、测试,失败数十次,可能才成功一小步。” “爸,照你这么说,人工智能有现在的成就,那可是借了无数失败的经验才达到的。人工智能这么飞速发展,我都想不到中间有多少失败,只觉得发展很快。” “所以说世人是看不到背后的努力,看到的永远是光鲜的一面。就想我出去,别人问我是做什么的?我说我是做人工智能开发者,别人的眼光是羡慕啊。可是他们又怎么知道我这工作背后的辛苦呢?” “爸,我知道了。比起你的工作,我这点又算什么。那么爸,现在你的工作没什么困难?” “……哎,怎么可能没有。” “很难吗?” “难说。” “啊?难不难都不知道吗?” “好了,哪里这么多问题啊!干好你自己的工作就行,别管你爸的事。等你出差回来了,让你妈做一桌好菜,我们好好聊聊。” “行啊!下周我就回来了,爸,你可要腾出时间来啊。别再加班加班,整天看不到人。” “放心。我一定腾出时间。” 陈敬泽沉沉地叹了口气,所以他爸怎么可能自杀呢? 明明约好了,出差回来,全家吃一顿饭。 他关掉电脑,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自己的房间躺下。 身体和精神都很疲劳,可他睡不着。黑暗中,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人工智能ey为您服务,当前检测到您的身体状况为疲劳,当前睡意值为20,请问需要为您播放催眠音频吗?」 房间里突兀地响起了人工智能的声音,陈敬泽吓得身体一颤,心扑通扑通直跳。 「现在检测到您心脏跳动速度非常快,请您将呼吸以降低心跳速度,尽快进入梦乡。」 猛地,陈敬泽想到了什么,语气急切:“ey,我父亲最近的健康状况记录如何?” 「正在查询」 陈敬泽等着,沉默犹如一条长河,没有止尽。 「记录显示……¥……正常……」 一小段噪音飘忽而过,陈敬泽皱眉,“ey,怎么了?” 「抱歉网络不稳定……请问需要播放音乐帮助睡眠吗?」 陈敬泽眉头没松,坐直了看向ey界面,网络信号正刷向满格。 「请问需要播放音乐帮助睡眠吗?」 “……播放催眠音频。” 「好的,现在将为您播放催眠音频,祝您有一个好梦。」 陈敬泽醒来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了。 他很快洗漱完,走出房间,看到客厅饭桌上有些吃的。 母亲正坐在沙发,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翻看里面的相册,一边看一边抹眼泪。 “妈。”陈敬泽喊了一声,在饭桌前坐下。 母亲只是嗯了一声,没有抬头看他,视线还停留在电子相册上。 气氛有些窒闷,他有些不自在。 “ey打开新闻。” 「收到!现在将调试到新闻频道。」 背景墙上的屏幕亮了起来,一则新闻显示在画面上。 “恒宇人工智能方面回应,出问题的人工智能可能因为新版本造成认知失误,从而威胁到用户安全。公司已经在第一时间回收该产品,同时对所有新版本进行漏洞修复。请广大消费者安心使用,如有疑问可以随时联络官方客服。” 威胁用户安全?新版本软件漏洞? 陈敬泽停下手里的筷子,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发起呆来。 那么父亲的死亡是不是和产品故障有关系?那是什么产品故障会让开发者死亡?父亲是有参与这一个产品的研发吗? “ey请重新播放刚刚那则新闻。” 「好的,现在为您重新播放恒宇人工智能的新闻。」 “5月3日上午,一位用户在家中使用恒宇人工智能产品时,出现精神恍惚的状态。该用户拿起刀想要自杀时,被家人发现阻止。送到医院后,经过医生的询问发现,他并没有想要自杀的意愿。但是在使用一款心理疏导人工智能产品后,他出现了个自杀症状。 然而经过医生鉴定,该用户心理健康等级为二级,符合普通人健康标准。 事发后,该用户家人向政府投诉该产品,要求严密核查该产品是否有缺陷。同时,该用户家人准备向法院起诉,要求恒宇人工智能对所造成的损失进行赔偿。 恒宇人工智能对发生的事件感到抱歉,愿意承担该用户所有的医疗费用,并赔偿相应的精神损失。 另外,恒宇人工智能方面回应,出问题的人工智能可能因为新版本造成认知失误,从而威胁到用户安全。公司已经在第一时间回收该产品,同时对所有新版本进行漏洞修复。请广大消费者安心使用,如有疑问可以随时联络官方客服。” 自杀症状?父亲被判定为自杀? 陈敬泽有强烈的感觉这件事情一定和他父亲死亡有关。 “ey能否知道出现问题的人工智能产品型号?” 「请稍后,现在为您查询新闻中出现问题的人工智能产品型号。」 陈敬泽拿起筷子继续吃饭,脑子里却是不停地转动。 父亲负责的项目是什么?一个人工智能产品真的能诱导人去自杀吗?他的父亲是不是因为这款产品诱导而去自杀的? 不。他不能陷入误区,他的父亲未必是因为产品诱导而自杀,也有可能是产品失败而被杀! 第20章 停滞的手表(2)KL845r 陈敬泽吃完饭又回到了父亲的书房,他想在这里找到只字片语。 他记得父亲在家时,也会思考项目。有时候灵光一闪,就会把关于一些项目难点的思考,写到笔记本上,偶尔有什么灵感也会记在笔记本上。 他翻了又翻了,终于在书桌最下层的一个抽屉里找到了那本笔记本。 这本笔记本的封面已经裂开,露出了里面的装订线。看样子已经用了很久。 他坐在书桌前,翻阅这本笔记本。 笔记本里记载了近10年,父亲在项目中遇到的困难。 他先是翻了前几页,发现太过久远,于是翻到最后,查看最近时日的记录。 终于,他在倒数第3页上,看到了一串数字:kl845r。 这是项目代号吗?还是产品代号?或是版本软件号? 陈敬泽记下这串号码,又在书房里翻找了许久,没有找到更多的信息。 哆哆—— “小泽,你爸公司的人打电话来,说你爸还有些东西留在公司,让我们去拿。”母亲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陈敬泽打开书房的门,看见母亲站在门口,眼睛有些肿。 “妈,知道了。我就去。” 母亲点点头,“路上小心点……我……” “妈,放心。没事的。” 陈敬泽看着恒宇人工智能在办公大楼,金属光泽的玻璃反射出刺目的阳光。 这座大楼就像恒宇人工智能一样,充斥着直指天际的锐气。 前台没有让他上去,而是让他等在一边。 过了好一会儿,一个谢顶的中年男人抱着个箱子出来。 “你是老陈的儿子?陈敬泽?” “是我。你是?” “我是老陈的同事,你叫我老何好了。”老何看了看四周,指着一边的沙发座,“我们去那边。” 两人坐进沙发,老何将箱子推到陈敬泽跟前,“你看一下。这是我替老陈收拾的,基本上都是他桌上的一些私人物品。” 陈敬泽拉过箱子,从里面一件一件把东西往外掏。 一只马克杯,一盆小植物,一罐喝了一半的茶叶,一支签字笔,一本笔记本,一个靠枕,一些零碎的集线器,居然还有一个老式键盘。 他翻了翻笔记本,里边有一些看不懂的符号。 “那就这样,我上去了。”老何起身要走。 “等等。”陈敬泽喊住老何,“我想……你怎么看我父亲这件事?” “啊?”老何愣了一下,随后又坐下,手握着下巴似乎在沉思。 陈敬泽耐心地等着。 “可能工作压力太大了。你也知道做我们这一行,总是遇到奇奇怪怪的问题,有些能解决,有些可能一辈子都解决不了。要是卡死在哪一段,想不通也是常有的事。” “想不通到要自杀?” “那……就因人而异了……节哀……”老何又起身要走。 “等等。”陈敬泽再次喊住他。 “小陈,我还有工作要忙。” “抱歉,很快,就再两个问题。” “好,你说。”老何再次坐下。 “最近我父亲的项目不顺利吗?” “这我倒不清楚。虽然我是他邻座,但我不是和他一个项目组的。就我知道,最近他那一组似乎碰到点问题,但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哦,千万别说是我说的。”老何忽然压低声音告诫陈敬泽。 “我明白。我父亲出事那天,他的行为有什么异常的地方吗?” “没有。和平时一样啊。老陈早上来了,泡了杯茶,检查一下过往的测试数据,然后他开始项目组会议。和平时一样。这些我也和警察说过了。差不多了?我要回去工作了。” “谢谢你,老何。” 陈敬泽抱着这一箱东西上了地铁。 列车呼拉拉开过一站又一站,陈敬泽看着玻璃车窗上自己的倒影,那张酷似父亲的脸,熟悉又陌生。 忽然他被人撞了一下,听到对方连连说对不起,他摇摇头,低低地说了声:没关系。 回到家,他把箱子搬去了书房,把里面的东西一件一件放到书桌上。 他最在意的还是那个工作笔记本。 他希望能从里面发现一些关于项目的线索,最好是能和那串代码有关。 这一本工作笔记本上的内容就要比家里的那本多许多。笔记本中有大部分内容都出现了kl845r的字样,有相当一部分的程序与它有关。 许多程序代码都是英语,陈敬泽看着还是一知半解,只能连猜带蒙。 他试着让家里的人工智能进行解读,结果人工智能告诉他:某些代码太过高级,权限不够无法解读。 陈敬泽将解读出来的代码放到一起,看了半天才明白,这似乎是关于一个人工智能生成情感的程序开发。 这个程序开发的项目叫kl。kl845r是项目下的一个分支,具体做什么的就不清楚了。 这就是父亲现在在处理的项目? 不行,他还得找人确认一下。 “ey查询一下父亲手机中的联络名单,调出父亲下属的联络号码。” 幸好家用人工智能上有父亲手机联络名单的备份。 「查询到下属三人,柯铭xxxxxx,伍秉瑞xxxxx,沈嘉xxxxxx」 “ey拨打柯铭。” 柯铭的电话没有人接,伍秉瑞也是一样。 沈嘉的电话倒是通了,但是对方非常不耐烦,一直想挂电话。 陈敬泽反复向他确认父亲参与的项目,是不是kl。 沈嘉最终被他绕烦了,不耐烦地说:“kl是我参加过最倒霉的项目。前一阵子,死了个程序员,现在来项目负责人都没了。我真后悔跳槽!别再来烦我!” 耳边传来嘟嘟的声音,陈敬泽脑海里盘旋着那句话:前一阵子,死了个程序员,现在来项目负责人都没了。 所以,kl这个项目中,已经死过两个人了? 一个是程序员,另一个是项目负责人。 项目负责人就是他父亲,那么那个程序员又是谁? 但他的疑问能找谁去了解? 窗外一阵风吹来,笔记本的纸张哗哗直响,风停,纸张已经翻过几页。 停下的那页上,陈敬泽看到了一行字:周五下午2点,平和心理咨询室。 第21章 停滞的手表(3)心理咨询 “你好。我想问一下,你们这里有没有一位叫陈仁新的病人?我是他的儿子陈敬泽。我想了解一下他到你们这里来是为什么事情?” “抱歉。我们不能对其他人透露了来访者的信息。” “我是他的儿子,也不行吗?” “不行。所有来访者的信息都是保密的,就涉及到他们的隐私。无权透露。” “你的咨询室在哪里?我想亲自来讨论一下这个问题。” “就是您亲自来,我们的回答也是一样的。” “我的父亲死了。所以我想来聊一下。” “……很抱歉听到这个消息。请您记好我们的地址,您打算什么时候来呢?” “今天上午10点,可以吗?” “明白。我们会安排咨询师等您的。” 挂了电话,陈敬泽才想起来,他们不会把他当作想做心理咨询的客户? 算了,去了再说。 陈敬泽到达咨询室的时候,刚过九点五十。他先到前台打了个招呼,前台的小姑娘让他到沙发上坐一下。 他才坐下没五分钟,就看到一个知性的女性走了进来。 “您是陈敬泽先生?” “是我。您怎么称呼?” “我姓唐。你可以称呼我小唐。” “唐小姐,我今天还是想询问一下关于我父亲的事情。” 这位唐小姐抬手制止了陈敬泽的话,“我们到房间里再谈。” 陈敬泽跟着她进了一个房间。 那个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张椅子,还有个书架。整个房间的墙面是暖黄色,看着十分温馨。 唐小姐倒了两杯水放在桌子上,两人隔着桌子相对而坐。 “你说你的父亲去世了?” “是的。几天前警察通知我,说我父亲从高楼坠下身亡。警方判断是自杀。但我不这么认为。” “请节哀。”唐小姐表露出一丝哀伤,似乎是对陈敬泽的经历表示同情。 “我在我父亲的笔记本上看到你们的联络方式。所以我想知道父亲到这里来做什么。” “关于这一点,我们没有办法告诉你。这属于个人隐私。” “哪怕我父亲已经死亡了?” 唐小姐有一瞬的迟疑,“理论上来讲确实如此。除非警察在调查自杀身亡事件时,需要我们提供相关信息与评估报告。” “那么警方有找到你们吗?” “没有。目前我们没有接收到任何警方的通知。” 陈敬泽忽然意识到这里有一个漏洞。如果警方判断他父亲是自杀,那么一定会调查自杀之前他的一系列行为。这里这个咨询室也在调查范围之内。但为什么没有来呢?是程序还没有走到? 他随即否认了自己的想法,如果程序没有找到,就不会通知他自杀的结论。 所以他的父亲不可能自杀。 “唐小姐,你看这样行吗?我不会询问你我父亲来具体做什么。我会向您叙述一些信息,如果您觉得这符合我父亲,你只要点头就行。” “这……我不能这样……这也是违反伦理道德规范的……” “唐小姐,你并没有告诉我任何信息。我只是在向您倾诉,而你只是表示了赞同。这也不行吗?” 唐小姐沉思片刻,最后点点头。 “我父亲因为工作上的烦恼,所以到这边来。” 点头。 “工作上的困扰让我父亲很烦恼。” 点头。 …… 陈敬泽离开心理咨询室的时候,已经对父亲的状况有了大致的了解。 父亲确实因为工作问题来做咨询,更重要的是项目组中程序员的死亡给他带来了负面影响,比如失眠、焦虑。 而心理咨询师曾为父亲做过评估,并没有显着的自杀倾向。所以父亲只是单纯的做心理咨询。 那么警方为什么判断是自杀呢? 陈敬泽觉得他陷入了一个谜团。 要解开这个谜团,是不是得知道父亲的项目到底是什么? 可谁会将这个项目的内容告诉他呢? 老何显然是不会说的,那几个下属的态度也很明确。 陈敬泽叹气,忽然口袋震动起来。 是手机。 他拿出手机一看,是一条匿名信息。 「项目kl启动计划已暂停。845r版本软件停止开发。kl人工智能将退回844r版本,避免类似事件发生。kl人工智能全系列将进行检修,直到排除问题。 事件概括:845r版本诱导使用者进入心理阴影区,造成不恰当行为及损伤。 事件起因:极有可能与版本845r生成方式有关。但当时的程序员已经脑死亡,无法知晓情绪模块生产时发生何种状况。 情绪模块:直接复刻程序员大脑皮层的情绪神经脉动频率,刻入进程序模块,生成情绪模块,植入845r软件版本。 项目kl中止,项目负责人暂停职务,并调任其他项目组,直到项目重新开启。 开启日期:未定。 项目负责人承诺:保密项目kl中发生的一切信息。若心里无法承受,则需同kl人工智能844r进行访谈交流,缓解心理负担。」 他反反复复将这条信息看了好几遍,不敢相信这样重要的信息就直接送到了他手上。 是谁? 为什么?什么目的? 很快他收到了第二条匿名信息,这一条就非常简单,只有两个字:「救我。」 陈敬泽瞬间头皮发麻,背脊上是冷汗划过的麻痒。 他颤着手回复:「你是谁?」 信息显示发送成功,但再没有回复出现。 这一切诡异得像是科幻电影…… 陈敬泽犹豫了,该不该继续探究呢。 他也害怕了,他的父亲死了,他还有母亲。如果他发生了什么,他母亲该怎么办? 也许什么都不做是最好的?! 转瞬,他否定了自己的想法。如果对方能发这些信息给他,就说明对方对他的行动了若指掌。 如果他不再行动,对方会做什么?对方的能耐似乎很大,他有胜算吗? 可能耐大,也向他求救了……又或者是试探? 无解,对方在暗处,他在明处。 退无可退,似乎他只能继续去调查,继续去挖掘那个谜团。 也许一切不会像他想得那样糟糕呢?也许他能知道父亲死亡的谜团。 多想无用,陈敬泽劝慰自己,走一步算一步。 第22章 停滞的手表(4)推断的真相 陈敬泽以为那个匿名信息不会再来,没有想到吃完晚饭,一看手机,就有这么一条未读信息。 「吴华,脑死亡。住址:双鹤路33号502室。」 他猜想这个人应该就是之前信息中提到过的程序员,多半就是复刻了他大脑皮层的情绪,转入进软件模块,但中间出了问题,造成了脑死亡。 既然信息都给他了,他要是不去一次,岂不是对不起那个暗处的人? 陈敬泽站在双鹤路33号楼下,抬头看着这栋老旧的住宅。墙壁是上斑驳的划痕,雪白的墙都变成了灰色。楼道里垃圾堆积,很难想象曾有一个程序员住在这里。怎么看都像贫民窟,哪里像程序员这种高薪人才会住的地方。 他敲响了502室的门,里面传来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 “谁呀?” 陈敬泽说:“我是恒宇人工智能的员工,我来看望吴华的家属。”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个身材矮小的女人站在门后,眼神警惕,“恒宇人工智能的员工?” “对。公司派我来慰问。” 那个女人冷笑一声,“慰问什么?” “就……除了公司赔偿,您还有什么其他要求?我可以尽力转达。” 女人就是这么看着陈敬泽,看得他毛骨悚然,刚想打退堂鼓,就听到女人说:“工伤的钱都拿到了。但这件事情……不会这么轻易结束。” “……你……这是什么意思?”陈敬泽很意外女人的说辞。 “我丈夫那天上班前,一切都好。下午就告诉我脑死亡……虽然判定是工伤,但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公司从来没有给我一个说法。”女人眼里满是愤怒,“慰问?与其慰问,不如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就这么去跟你们公司说!” 砰—— 门关上了,差点撞到他鼻子上。门上落下一堆灰尘,飞扬在陈敬泽鼻尖,他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恒宇人工智能没有告诉家属到底发生了什么,果然有猫腻。 看来,匿名信息中说的软件生成模式才是最大的问题。 可这只是他的怀疑,没有确凿证据,口说无凭。 陈敬泽回到家,坐在书桌前,看着父亲的电脑发呆。 “唉……”他一下倒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脑海里反复想着kl845r。 忽然灵光一闪,他坐直,拿过笔记本和笔,开始勾勾画画。 紧接着打开父亲的电脑,输入了一组新的密码。 这次,终于登录进去。 原来密码是一组数字与字母的对应。kl对应着数字,845对应着字母,r又对应着数字。转化之后输入,果然成功了。 陈敬泽迅速翻阅电脑中的文件夹,很快找到一个叫845的文件夹。 他点击进去,匆忙浏览一遍,又将电脑合上。 心扑通扑通直跳,他的手开始颤抖。 他真的发现了! 冷静!冷静!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手揉了揉脸。 还没发现最终答案,还有很多细节需要仔细辨别。 他不能着急!一定不能着急! 从白天到黑夜,他没有走出书房。就连母亲喊他吃饭,他也没有听到。 最后是母亲走进来,沉着脸把他拉了出去。 “葬礼后天举行。” 陈敬泽惊讶地看向母亲。 “后事总要准备的,难道不是吗?”母亲的语气没有起伏,仿佛说着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陈敬泽惭愧了,本该帮母亲分担,现在反而什么都没帮上。 “没什么。以后你帮我办就行了。” 这句话一出,陈敬泽更慌了,“妈!你在说什么呢!我……” “吃饭。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我知道,你对你爸的死有疑问。这些天就是在查这些。心里的疑问不解除,永远都是个结。妈明白,不阻止你。也不怪你。” 陈敬泽有些哽咽,说不出话来。 吃完饭,他又钻进了书房。 他想总要找点什么出来。 书房的灯亮了一晚上,到了早晨才关掉。 他进了厨房,烧了一锅粥。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陈敬泽开始梳理脑中所有的信息。 父亲负责的项目是kl。这个项目的目的是为人工智能配备情绪模块,通俗来讲就是让机器人拥有人类的感情。如果成功的话,机器人与人类的界限将会模糊。人类不再是唯一拥有复杂情感的生物,机器人也将拥有情感。 这个项目最初的想法是将人类情绪以神经电流的方式复刻到软件模块。最直接的方法就是接通电极,连接人类的大脑皮层进入电脑编写程序。 然而在程序生成的实验中,程序员吴华突发状况,最终脑死亡。幸运的是情绪模块已经生成,项目得以推进。 真正的问题在于情绪模块似乎并没有既定标准,植入情绪文化的人工智能时不时出现问题。可是当程序员想要检验程序日志时,没能发现问题所在。 父亲意识到这是项目的卡点。他绞尽脑汁,分析了一个又一个方案,排除了一个又一个可能性。 最后父亲有一个猜想:情绪模块中的各项情绪数值没有达到平衡,因此人工智能得到的情绪是不稳定的版本。解决的方法就是重新制作情绪模块程序。 可是谁都无法知道重新制作时会不会出现第二个吴华。 作为项目负责人,父亲需要决定。 他犹豫,他苦恼。 所有的这一切,他都无法与家人诉说。 最终他找到心理咨询,想要倾诉,想要减轻压力。 这就是整个项目的信息,以及父亲所经历的事。 拼图还缺最后一块:恒宇人工智能是不是父亲死亡的推手。 陈敬泽觉得这很有可能,毕竟涉及的项目的内幕,甚至可以说是黑幕。 吴华的脑死亡与项目脱不了关系,但恒宇人工智能从来没能向吴华的家属说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其实是不能说,也无法说。真要说起来,那就是公司机密。 没有一家公司会将项目方案告诉别人。 那么换句话,父亲的突然死亡一定是触及了恒宇人工智能的利益。 除了这个,还能有什么其他的解释呢? 没有,陈敬泽没有其他的结论。 他想他应该去找恒宇人工智能。 第23章 停滞的手表(5)交锋 陈敬泽又一次站在恒宇人工智能大楼底下,对于这一次直接造访是否能成功,他心里也没有底。 走到前台,发现前台忙着打电话。 于是他退到一旁等待,忽然发现大楼电梯闸机门就是这么开着,似乎等着他进入。 他没有多想,直接闪身进入,闸机门合上。 乘到电梯上,他才发现一个问题,没有楼层进门禁卡,他就无法到达管理层的办公室。更重要的是,他并不知道管理层在哪一楼。 简直就是在瞎闯。 陈敬泽也觉得自己像无头苍蝇,但来都来了…… 正当他胡思乱想间,电梯36楼层的按钮亮了。 他不由抬头看向电梯间的监控探头。 他有一个预感,那么发匿名信给他的人就在监控探头背后。 到了36楼,他几乎一路畅通无阻,顺利地有些诡异。 在一个办公室前,他停下脚步,看着办公室上的铭牌,他知道找到人了。 黄明宇,他父亲的上司,统管恒宇人工智能15个项目的执行总裁。 他叩响办公室的门,里面说了一声进来。 陈敬泽推门进去,关上门,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黄先生,我是陈仁新的儿子。” 办公桌后的人先是一愣,然后倾身去按电话,“你是怎么进来的……没有预约是不能进来……” 陈敬泽按住他的手,“别管我是怎么进来的。现在我就坐在这里。我们好好聊一聊。” 许是陈敬泽的气势,黄明宇收回手,靠在椅背上,沉默不语。 “我不相信我的父亲会自杀。” “但这是警方的判断。”黄明宇还是开口了。 “我从父亲的遗物中发现了许多信息。我知道有一个叫kl的项目。” 黄明宇动了动身体,换了一个坐姿。 “另外一个项目失败了,因为845r软件版本出了问题。前两天新闻上也提到了。” “我们正在加紧解决这一个问题。” “那不是解决,你们是不是打算还想重制情绪模块?” 黄明宇盯着陈敬泽,像是要看透他。 “这种制作方式已经造成了吴华的脑死亡。你们还想用这个方式吗?我父亲难道没有劝诫过你们吗?” 陈敬泽的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甩向黄明宇。 黄明宇皱起眉头,“公司有公司的做法。任何说法都需要有证据支持,你说的这些都只是猜测。” 陈敬泽确实没有更多的证据,他只是从众多的信息中推理出…… 可他只想确定他父亲不是自杀的,仅此而已。 “你父亲是自杀身亡的,警察已经有了结论。即便你再怎么推测,也不能以此来改变自杀身亡的结论。我很同情你,但站在公司角度,不可能接受工伤的结论,所以很抱歉,公司是不可能给予赔偿的。” 陈敬泽差点气笑了,搞半天黄明宇以为他是来讹钱的。 “我说的不是工伤,也不是赔偿!我只想知道我父亲的死是不是和你们的项目有关!” “无稽之谈!陈先生是在怀疑公司杀死你父亲吗?你父亲作为我们公司的杰出员工,是公司不可多得的人才!公司珍惜这样的人才,为损失这样的人才而痛惜。公司是不会做违法的事情。陈先生,不要把那些小说情节套用到现实生活。如果没有其他的事,请陈先生离开。” 陈敬泽没有动弹,直愣愣地看着黄明宇。 “如果你不走,我就喊保安了。”黄明宇不甘示弱。 陈敬泽沉了沉气,起身走到门口,停顿了一下,开口:“要是人们知道恒宇人工智能对于项目弊端毫不关心,忽视员工的警示……” “我劝你说话之前好好的思考一下,到底有没有证据。不然,恒宇人工智能可以告你侵害名誉。”黄明宇失去了耐心,拿起了座机的听筒。 咔嚓,门开启。 陈敬泽走了出去。 原来这就是恒宇人工智能的态度。 一切都说得通了。 项目情绪模块出问题,又不能用新的方式解决。公司方面又想用原来的方案制作新的情绪模块。这就会出现新的牺牲者。 加上确实有用户差点受到实质性的损伤,所以父亲感到困扰焦虑…… 陈敬泽有在父亲的笔记本中找到一则记录,上面写着:父亲曾经向上级提出永久关闭该项目,但被驳回了。 但这不足以成为自杀的原因,毕竟父亲没有自杀迹象。 只可惜,他空有猜测没有证据,确实是一个大瑕疵。 现在他唯一能想到的就是将项目瑕疵的信息曝光,通过媒体的力量发掘真相。 父亲葬礼后,陈敬泽在家,花了一天时间将所有的资料整理成一个文档。 最后他将文档发送给了三家新闻机构。 第一家新闻基本没有任何反应。 第二家新闻机构给他回复了邮件,说会持续关注。 第三家新闻机构给他打了一个电话,认真询问了一些细节之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 与此同时,他又收到了新的匿名信息。 「为什么不来救我!太晚了!你做了愚蠢的选择!」 陈敬泽看着这条信息,不明所以。 他觉得只要有相关新闻发布,引起公众注意,这个项目就会被暂停,政府就会介入调查。 匿名信居然说他做了愚蠢的选择…… 半个月后,陈敬泽终于相信他确实做了愚蠢的选择。 没有任何一个新闻与他递交的资料有关。他询问过这三家新闻机构,得到的回复不是敷衍,就是搪塞。 他意识到也许这个项目有更深的内幕。只不过他无法触及,恐怕连他父亲也不知道。 那个匿名信息再也没有出现过。 陈敬泽找朋友追踪匿名信息的来源,最后发现知道它来自恒宇人工智能的办公大楼。可再具体的信息则没有了。 另外,父亲坠楼的那个建筑大楼未来是恒宇人工智能的数据储备中心…… 谜团看似简单,有三个线头:父亲的死只是线头之一。匿名信息是另一个线头,项目kl是第三个线头,它们汇聚的焦点是恒宇人工智能,一切的巧合指向都那么明确。 唯一可惜的是他没有办法再进一步深入这个谜团。 他终究没能知晓父亲的死究竟是如何的。 第24章 牛奶和柠檬茶 年轻男人合拢手掌,将茶杯里的茶水一口喝完。 老人看着年轻男人,问他:“你这故事跟我们的有什么区别?似乎同样是在猜谜。” “就是啊!”戴眼镜的女孩不住点头。 “当然不一样。”年轻男人摇头,“很清楚,这个故事背后究竟是什么。我有我的猜测。” “你的猜测?那就不是答案了。”戴眼镜的女孩尖锐起来。 “至少比你们有答案,至少我愿意说出来。”年轻男人不以为意地笑笑。 “那么就洗耳恭听。”老人做了个手势。 “虽然没有证据证明我的猜测,但是我相信离信息已经充足。恒宇人工智能的项目是由政府在背后支持。自然我给新闻机构发送的信息都不可能公布出来。父亲的死亡多半与恒宇人工智能脱不了关系。毕竟警方的结案理由非常迅速,但又不符合我们这些家属对他的印象,也不符合心理咨询师对他的印象。”年轻男人将茶杯举起,“代理店长能再倒一杯茶吗?” 玖恩拿着茶壶又在他们中间转了一圈,为他们满上茶水。 视线掠过那手表时,骤然一凝。 表盘12点的位置镶嵌着一颗海蓝宝,净透如水,分明是家族圣物上的那颗。 瞬间闪过一丝恍惚,她随即稳住心神,目光仍时不时掠过。 “最关键的一点就是这一个项目的制作方式。第一个死亡的吴华是在转录情绪神经脉冲进入情绪模块程序时,发生意外。更新版本的软件投入运行后,发生的问题。这就证明情绪模块程序有瑕疵。我父亲向公司提出警示与疑问,公司并没有支持,反而还想继续这个项目。他成了第二个死亡的人员。那个匿名信息,我思前想后,最终有一个大胆的设想,那是父亲项目中的人工智能发送给我的。” “什么?那个让你救他的人是人工智能?”戴眼镜的女孩十分吃惊,“就是那种机器人?怎么办到的?” 年轻男人皱眉,“这我很难解释。毕竟我这个时代的科技与你那个时代相差太大。” “按你这么说,我这老头子更是听不懂了。”老人无奈地耸耸肩,“反正我听明白了。你父亲知道了这家公司的一些机密,而这个机密可能会出人命,所以这个公司为了自己的利益,杀了你父亲。” “你理解得不错。这就是我的推测。”年轻男人轻抿了口茶水,“至少我认为我的故事比你们要明确。比起你们不知道到底是什么造成的结果,我有我自己的答案。” “真是傲慢呐。”老人叹息着摇头。 戴眼镜的女孩低头,镜片折射出的光一闪而过。 年轻男人没有理会老人的话,反而看向玖恩,“那么,谁的故事会胜出?” 一时间,三个人都看向她。 玖恩冷峻的目光扫过三人,淡然地开口:“你们对各自的故事还有什么补充吗?” “没有。”年轻的人答得干脆。 “你们二位呢?”玖恩看向另两人。 老人沉默不语。 戴眼镜的女孩缩起了脖子,把手里的蝴蝶结捏了又捏。 玖恩笑了,碧绿的眼眸里却没有笑意。 “那么再给你们思考十分钟。” 玖恩收回众人手里的茶杯,放回茶盘,端起转身进入店铺后的厨房。 三人坐在店里,听着厨房后传来的水声。 忽然时钟敲响,凌晨两点。 “这?时间过这么快?”戴眼镜的女孩不可置信,她压根没有听到凌晨一点的钟声。 玖恩回到柜台后,瞟了眼柜台桌上的蛋。 蛋的颜色已经变化,微微泛粉。 她开始忐忑,那海蓝宝能不能……意识到自己的紧张,玖恩略微懊恼,旋即开口:“谁还有补充吗?” 老人很快就表态了,一个劲摇头。 “不用了。现在这样就可以。我没有任何要补充的。” “那么你呢?”玖恩看向那女孩。 女孩先点头,后摇头。 玖恩挑眉,“还没考虑好?” 年轻男人看向女孩,目光意味深长。 女孩狠狠瞪了眼年轻男人,“有。我有要补充的。” 玖恩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后来听说,匿名举报的人是姜梅的父亲。这是很久之后,班级里传开的留言。从那个时候开始,大家都疏远了姜梅。”女孩说完,低下了头。 年轻男人收回了目光,摆弄手里的手表。 玖恩又看了眼桌上的蛋,那蛋的色泽更粉了。 答案有了,不是她要的。 她脸上浮现笑容,苍白光洁的皮肤莹莹泛光,像一副假面具。 “乔文和楚云的故事是这一次的最佳。至于你获得的愿望达成概率,将在离店后,直接收到。” “等等!”椅子擦着地砖发出刺耳的声音,年轻男人站了起来,神情不解又恼怒,“为什么是她?” 老人倒是没什么太大反应,只是苦笑了一下。 “怎么?你不服?”玖恩眼帘一挑,碧眸紧紧锁定年轻男人,“你认为自己的故事很好?” “难道不是吗!”年轻男人避开了玖恩的眼眸,故作镇定地反驳:“他们的故事都是半吊子,都没有明确的解释。我的故事有明确的推断,算是有头有尾。” “你说得不错。”玖恩点点头。 “那凭什么是她?” “其实你的故事和他们的并没有区别。同样是没明确解释。你有你的推断,而他们也有他们的推断,只是没有说出来而已。” “你又怎么知道?” “我听到的。” 老人和戴眼镜的女孩齐齐看向玖恩,眼里满是震惊。 玖恩耸耸肩,无所畏惧地说:“你们的心声瞒不过我。但你们可以放心,我什么都不会说。” 活得越久,记得的越少。 这些人类的秘密,只是过眼云烟。 连一颗糖都比不上,如果她还记得糖的滋味。 “你还有问题吗?”玖恩转向年轻男人,“如果没有的话,那么此刻本店营业结束。” 年轻男人张嘴想说什么,但玖恩已经抬手指着门。 “出口在那边。” “不是……”年轻男人话没说完,就发现四周的一切逐渐扭曲。 下一刻,店内只有玖恩一个人。 空荡荡的厅里只有三把椅子以及桌子上那一件物品——红色蝴蝶结。 “你觉得这一次如何?”玖恩摸了摸蛋,没想到蛋抖了一下。 “那个老人的故事还行。但太老套了,人吃人的把戏不新鲜了。” “所以你觉得那女孩子的更好?”玖恩挪开了手,将柜台下的书又拿了出来。 “至少比那个自以为是的男人要好,自以为看到了真相,实际就是虚假幻想而已。” 她将书里的书签拉出一些,“可那个女孩子做的事也不见得很新鲜。” “置换角色的说法,在这三个里算是不错的。大约就是牛奶和柠檬茶的区别。” “可见你更喜欢牛奶。” “那可未必。只是今天我喜欢。”蛋晃了晃。 玖恩扯掉脖子上的红丝带,扔到摇椅椅背上,优雅地坐进摇椅,翻开书,读了起来。 “装模作样。这本书,这一章,你都已经读了三个月。” “很快就会读下一章。”玖恩垂眸,心思翻转在那没能留下的手表上。 那抹蓝色的未来在表盘,若现在离开店铺去找寻,该去哪里? 想到这,她放下书,绕过柜台,走向店铺门口,抬手推门。 门没有推动,像有什么卡住了一般。 “你在干嘛?”蛋叫唤起来。 玖恩转身往回走,“我只是看看门有没有关好。” 蛋动了动,没言语。 玖恩重新坐下,拿起书,翻到原来那页,保持着姿势不动。 第25章 愿望与神仙 戴眼镜的女孩讶然地看看四周,桌上的热茶消失得无影无踪,奇怪的店铺全然不见。就连坐在身边的年轻男人和老人都不见了。 此刻,她站在一条狭长的路正中。 路灯将她的影子拉得细长,头顶有一轮昏暗的弯月。 夜风偶尔拂过,带来一阵飘渺的花香。 若有似无。 手心里有东西,温温热热。不像是她拿着的蝴蝶结。 女孩低头,摊开手心。 是一个莹白的小光球,像一颗夜明珠。 女孩惊讶地看着光球,赫然想起店铺里那个女人说的话。 “获得的愿望达成率,将在离店后,直接收到。” 所以这就是奖励? 女孩舔了舔嘴唇,心扑通扑通直跳。 她能得到多少愿望达成率呢?能不能有一百? 女孩望着手心里的光球,等了片刻,没发现任何变化。 “怎么回事?”她凑近手心,端详起光球。 她心慌起来,难道得到了最低档的奖励?只有1的成功率? 光球忽然晃动起来,滋啦一下碎成了光点。 女孩啊了一声,瞬间就要哭出来了。 光点像是知道一般,即刻拼凑成文字:愿望达成率50。 眼泪就生生挂在眼角,女孩表情僵住,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呃……”一道温润的男声响起,有点局促,有点不安,“你别哭……” 随即又是一声轻浅的叹息。 半透的身姿从光点里一点点显露,庄衍缓缓睁眼,低眸看着眼前这个戴眼镜的女孩。 戴眼镜的女孩张着嘴,瞪着眼前突然从光点里出现的男人。 男人一袭白衣古服,简朴又素雅。衣襟边缘有着银色暗纹,腰间只有一方墨玉玉佩。他没有束发,任由长发散在身后,随着衣摆漂浮。 光点在他身侧浮游嬉戏,散在发丝间,又飘落睫羽上。 浮光里半透的人影美轮美奂,仙气缭绕。 女孩脑海里蹦出两个字:神仙? 庄衍眼睫微动,嘴角小撇一下。 神仙,很久没听到人这么叫他了……恐怕已经没人记得他是谁……他的名字淹没在时空潮汐中,神仙成了代称,过不了多久,恐怕连神仙都成了人们口中普通的称呼,没有任何特别的意义。 不,他的存在本就意义不大。 和那些传说中的神仙不一样,他这个神明只是诞生在人们臆想梦境。其他神明即使没了人们供奉,依然可以凭借传说获得力量。 而他却不能。 他没有自己的传说,没有自己的记录,一旦人们忘却他,他就不复存在。 之所以他还存在…… 庄衍没再想下去,只是温声开口:“你的愿望是什么?” 女孩像惊醒般回神,急忙擦擦眼角,“我的愿望就是乔文和楚云还是最好的朋友。” 庄衍直视女孩的双眸,似是要看明她的初心,看清她的决心。 女孩霎时生出一股怯懦来,禁不住退了一步。 庄衍敛去眸中利光,不过一息,眼眸温柔如水,方才那般仿若幻觉。 “只有一半的成功概率,失败了,可就没办法了。” 女孩点头,“我确定了。” “那好。”庄衍抬手,光点汇聚到他掌心,五指即将合拢时,女孩说话了。 “等等,失败……神仙也会失败?” 合拢的手指顿住,庄衍的目光移向空中的弯月,“没有绝对的完美。” “如果失败……” “一切依旧是原样。” 夜风再起,花香徐徐散开。 戴眼镜的女孩走过狭长的道路,朦胧月色与路灯交织下,光点随着她的步伐泯灭。 红色的蝴蝶结衬得指尖苍白如玉。 指腹无意思地摩挲蝴蝶结,微刺的触感令她愣了一瞬,着迷地看了会指尖,才将蝴蝶结放到玻璃展示柜里。 合上展示柜门,就看到玻璃上映出了庄衍的面容。 不知在那多久。 一如既往地淡,且透。 “你到底在哪里?每次都是幽灵的模样。”玖恩回转身,上下打量庄衍,言语里是毫不掩饰的嫌弃,指尖搓了搓,准备施展魔法。 庄衍不以为意,低头看看透明得几乎没有的双脚,只是温和地笑笑,“游历四方也不妨碍我替这些客人达成愿望。” 手指顿了顿,默念的咒语停下,玖恩摊开双手,“但是我被困在这里了。这座小小的店铺成了我的天地。凭什么我在这,你却逍遥?” 庄衍没作声,只是凝视玖恩,极为认真。 玖恩与他对视了一会,移开了目光,离开的话居然说不出口了,半晌扔了句。 “你替女孩完成了愿望?” 庄衍收回探究的目光,轻轻点头,“结果如何听天由命。” 玖恩随应了句,她曾经好奇所谓完成愿望是怎样,但很快没了兴趣。 愿望达成就像家乡的谚语:和魔鬼交易。本质就是价值交换,她不会关心魔鬼怎么完成愿望,自然不会想知道庄衍怎么达成客人愿望。 随手关了店铺的灯,合上店铺通向住处的门,玖恩往楼上走。 庄衍一路飘在她身后,“你觉得今天的三个故事如何?” “你没问蛋?”玖恩口气淡淡,跨上楼梯。 “它说你觉得都不新鲜。” “蛋作弊了。” “怎么这么说?”庄衍有些意外,玖恩在这里一百年,很少这么直接质疑他。 “老人的故事难道不更……”玖恩眸色暗了暗,“符合滋味的……” “但他的愿望很难……”庄衍顿了顿,似乎斟酌话语,“哪个都不会幸福……” “哦?你在说你没能力办到?”语带笑意,藏着恶劣,玖恩微微偏回头,挑衅地望着庄衍。 庄衍平静地回视她,没避让,“概率达成并不是托辞。” “呵……”玖恩怎么会信这种话,都概率了,还怕完成不?什么都不会幸福,都是借口。她没兴趣再和他猜字谜了,顺着刚才的话,“确实不新鲜。” “但你还是同意了它的选择,为什么?” “我不同意,能改变结果?”玖恩停在楼梯中央,半转身直面庄衍。 “兴许能呢?”庄衍停在她眼前。 “我怎么不知道?”玖恩竖起一根手指,“一百年了,我没见过它改主意。” 第26章 语言是个障碍 庄衍瞥了眼她的手指,“你没试过。” 玖恩收起手指,耸耸肩,“有必要吗?我只是个代理店长。” “为什么不试试?”庄衍放轻了语调,轻柔地像在诱哄。 玖恩眯起碧绿的眼眸,“代理的意思我很清楚,别想着我多做什么!尤其谁知道你这种骗人的……” 庄衍微微躬身,靠近玖恩,目光深邃,“骗人的什么?” 玖恩直觉想避开,但生生止住了动作,冷哼了声,“呵。你自己知道。” 不再多说,她一个瞬移到了二楼,下一刻响起关门声。 当——当——当—— 凌晨五点的钟声响起。 庄衍自嘲地笑笑,身形越来越淡,如烟雾般消失。 静悄悄,晨曦透过天窗映在阶梯,一格格爬出日升。 房间里,漆黑的棺材盖上雕满了玫瑰荆棘,或绽放或含苞。 鲜红的色泽反射着幽光,近看才会发现那是红宝石雕琢的玫瑰,加上棺材通体材质是黑曜石,更显得玫瑰妖异。 玖恩陷入沉睡前,例行般在心里骂了一遍庄衍。 当年,她拎着行李箱站在漆黑无月的街上,只是一个回身就看到了幽沉的店铺木门。 暗沉木门的线条从夜色中透出,血族灵敏的视觉将那门分辨得一清二楚。 木门前的庄衍,一身古朴素衣,那是玖恩未见过的奇异装扮,有着几分卓然的气质。 他露出无害的笑容,朝她伸手:“迷路了吗?到我店里坐一会。” 踏入新国度的她四顾茫然下,就是这么被庄衍骗进店铺,再无法离开,最后成了劳动力,每夜每夜听着这些故事。 她不该犯这样的错,怎么轻信别人呢?辗转不同国度,她谨慎又小心,怎么到了这里全都不管用了呢…… 也许是找寻圣物太过心切…… 她最初恼怒过,可庄衍丝毫不以为意,甚至几乎不会出现在她面前,好似知道她的怒意刻意回避。 等她弄明白这店是干什么的,就燃起了一丝希望——这里遇到圣物的机会远比她胡乱追踪要多? 这期间,庄衍很少露面,她渐渐习惯他如同空气般,她只在意她等待的东西会不会出现。 思绪很快转向了那些故事,听了百来年,她听得快腻了。 这些故事都不如她梦中的残酷。 那是她永远回不去的故乡,是她不敢再看一眼的地方。 但好在,今天终于看到了第一件属于圣物的部分…… 浓密的眼睫遮蔽了碧绿的眼眸,思绪散入了黑暗梦境中。 厚重的绒布窗帘隔绝了屋外的艳阳。 南枝湖路42号的中古二手店陷入寂静。 店里三人相当局促,小男孩挨近少年。另一个身着古代襦裙的女子站在一边,神情紧张,看着周围的一切都小心翼翼。 玖恩的注意力都在那个古装女子身上,古代人她其实见得不少。但东方的古代人就比较稀奇了。 她穿过黑暗的中世纪,见到的都是欧洲人。近现代的时光,她又待在新大陆。 东方,也只是近百年的游历。 准确说是困在这个店铺里…… 每次遇到古代客人,她都得忐忑一下语言问题:不知道古人能听懂她的话吗? 她的中文并没有什么口音,但就她在店铺里翻的古籍来看,古文与现代汉语差异很大。而古人朝代不同,用词不同,要是加上东西南北不同种族,这语言五花八门到她无力应付。 正当玖恩歪着脑袋搜索时,桌上的蛋闪了一下。 眼角的余光撇到这一抹光,玖恩难得地露出诧异的眼神。 难道还没有开始,它就已经有了心仪的对象? 蛋似乎在催促她,别把客人们晾得太久。 毕竟看起来,这一次的客人们胆子都很小。 玖恩扬起一个自认为温和的笑容,向这三人打起了招呼。 小男孩走到了少年身后,抓住少年的衣摆,探出头,眼神警惕。 少年有些不耐烦,想要扯开小男孩抓着衣摆的手。 “别拽着我!”少年终于把小男孩的手抓开。 小男孩仍期期艾艾地靠向少年。 少年冷眼看看小男孩,哼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攥紧了手里的一件东西。 那女子神色依旧慌张,但看向玖恩的眼神里多一份探究。 “汝是何人?” 声如黄莺,很是悦耳,但她说的是什么? 玖恩的笑挂不住了,她真的说古语?! 玖恩迅速弯腰,从柜台下面挖出一本《古代汉语解析》,放到柜面上,蛋的后面。 飞快地翻过几页后,她笑着:“吾为此处店员。” “此为何处?”那女子继续问。 玖恩再次卡壳,难道店铺的所有规则要重新翻译一遍? 蛋摇动三下。 玖恩这才想起,貌似店铺规则有刻在一个竹简上。于是她再次弯腰翻找,终于在一堆杂物里找到了蒙灰的竹简。 她将竹简上的灰擦去,又把竹简捧上来,放到柜台上。 “此竹简可解汝之疑问。”玖恩磕磕绊绊地把话说完。 女子踏出一步后停下,想说什么,又咬住唇瓣不吭声了。她实在害怕那奇怪箱子后的女人,那惨白的脸沾着不自然的红,还有那绿幽幽的双眸,分明就是鬼。 碧绿的眼眸微闪,玖恩一步一步往后退,退到店铺与后院的门边。 女子小心翼翼地走到柜台前,去看那竹简,只是一眼,她便像被钉住一般,不动弹了。 “她、她怎么了?!”小男孩声音发颤,显然害怕至极,可又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 玖恩轻声开口,像怕惊扰了那女子:“她在阅读规则。” “规则是什么意思?”少年开口了,眼神有点凶。 “你们所有进入这家店的人手里都有一件物品,上面带着你们各自的期许。所以你们要用这一件物品的故事来换取期许成功的概率。”玖恩决定将规则好好地和这两个可爱的孩子说道说道。 等她说完,少年已经一副了然的样子,小男孩则满脸兴奋,早已没有害怕的样子。 “所以说我可以找回妈妈?”小男孩立即开口询问。 第27章 一块手帕(1) 可怕的日子 “并不是,只是有这个机会。懂吗?机会。”玖恩把“机会”两个字咬得很重。 小男孩挠挠头,“嗯……我要讲故事。” 少年倒是诧异地看了眼小男孩,冷笑,“也不怕别人把你卖了。” “大哥哥,那你有办法离开这里?”小男孩乌黑的眼直愣愣地看着少年。 少年不耐烦地瞪小男孩,握紧了手里的东西。 古服女子已经退离了柜台,面上有些犹豫。 “如果没有问题的话,我们就可以开始了。”玖恩说完,又看看古服女子,斟酌着开口:“汝,可否?” “善。” 这次,玖恩已经将凳子放在中间,还摆了张小圆桌,上面放上了刚泡的红茶。 唔,红茶……这位古人能习惯吗? “诸位可以坐下慢慢说。”玖恩指着桌椅,“桌上的茶水请自便。” 小男孩立即走了过去,一屁股坐下,随后凑近桌上的茶壶,看了又看。最终伸出手想拿茶壶,但力气太小没有拿动。 古服女子见状,走到桌边,端起茶壶,替小男孩倒了杯水。 泛红的茶水在白瓷杯中打转,古服女子眼里闪过诧异,抬头看了一眼小男孩。 “谢谢阿姨。”小男孩立即道谢,而后抿着嘴,盯着茶杯,看了半天。 “为什么这水黑乎乎的?”他终于耐不住问出口。 此时,少年已经走到桌旁,瞥了眼茶杯,“这是红茶,所以颜色深。” 少年将椅子拉开,面对着柜台,然后坐下。 古服女子施施然坐下,仪态举止都很端庄,连玖恩都忍不住侧目。 应该是什么贵族家族出身,哦,不是,在古老的东风应该说是世家大族? “那么你们谁先来?”玖恩一手放在蛋的顶端,另一手按着柜台上的书。 “我先来!”小男孩高举着手,满眼兴奋。 少年呵了一声,不再说话,也不给自己的杯子倒满水。 古服女子有些茫然地看向小男孩,可能是教养关系,她没多话。 “好,那么你先来。”玖恩示意小男孩继续。 这孩子似乎一点也不怕,而且……未免太活泼了些。 “我叫王优,今年八岁。”小男孩说完,看看众人,低声嘀咕了一句,“还有什么?哦,这个。” 他从口袋里拿出一块手帕,“这个,是我妈留给我的。所以我要讲的故事和妈妈有关。” “我妈妈姓吕,她的名字我不知道。我爸爸叫王自强。但他一点都不自强,经常在家里喝酒。喝醉了就胡乱骂人,有时候还打人。我不喜欢他。可是没办法,他是我爸爸。” 古服女子似乎在努力辨认小男孩说的话。 玖恩想这就是坏处,店里能迎来所有时空的客人,但解决不了语言问题。 其实也并不需要解决,想听故事的不是这些客人,而是眼前的这颗蛋。 也不知道这个蛋要是孵化出来长什么样? 是有很多耳朵?还是有许多心眼? 王优蹲在屋外的墙角边,竖起耳朵,听着屋里的动静。 一阵噼啪响声,是碗筷摔在地上的声音。 接着是咒骂声。 王优忙捂住耳朵,但手指间又露出一条缝。 他害怕听到那咒骂声,又害怕听不到。 “怎么回事儿?哦,王自强又打媳妇了。”路过的邻居往屋边看了一眼,“啧。可怜呐。吓得孩子都躲在外面。” “不躲外面,待在里面不就遭殃了!好了,别看了。别管人家的事。”另一个邻居摆摆手,匆忙离开。 过了会门开了,妈妈走了出了,伸手摸了摸王优的脑袋。 王优抬起头,看着妈妈。 但是因为妈妈背光,看不清妈妈的脸,于是站起来,拉着妈妈的裤子,仰着头问:“妈妈,没事?” “没事。”妈妈弯下腰抱起王优,“我们去河边看小鱼。” 王优越过妈妈的肩头,看着自家小土房一颠一颠,变得越来越小。看到房门后,脸红扑扑的爸爸仰在椅子上,小桌上是几个空瓶子。 到了河边,妈妈放下王优,手牵着他,就这么站着。 王优盯着河里窜了好一会儿,抬头说:“妈妈,我没有看到小鱼。” 妈妈嗯了声,还是站在那儿。 他晃了晃妈妈的手,“妈妈。” 妈妈松开了他,“去。去找小鱼。” 王优迟疑着,往河边走了几步,回头看妈妈。 妈妈的眼睛有些红,脸上的神情有种说不出的哀伤。 王优太小了,他不懂的表情是什么。 但他直觉不应该离开妈妈,于是又走回妈妈身边,拉住她的手。 “我陪着妈妈。等会妈妈就陪我看小鱼。” 回家后,爸爸还仰在那张椅子上。 妈妈看都不看他,带着王优洗漱后,抱着他进屋,哄他睡觉。 “妈妈,明天再去看小鱼吗?”王优扑在妈妈的怀里,忐忑地问。 “好,妈妈明天陪你去看小鱼。” 妈妈的手一下一下拍着他的背,妈妈的怀抱好温暖,妈妈的味道很安心,王优睡过去了。 自他有记忆起,爸爸每天都要喝两三瓶啤酒,喝完了就骂骂咧咧,还会和妈妈吵架。 要是醉得厉害,摔碗摔杯子,砸坏椅子,随手抄起什么就砸。 王优不喜欢爸爸,每天晚饭时分就是他的噩梦。 白天,爸爸到镇上去干活,这是他最快乐的时间,家里只有他和妈妈。 他会跟着妈妈到处转悠,妈妈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妈妈扫地,他就帮忙搬椅子;妈妈洗衣服,他就在一边看着。 妈妈会给他讲好听的故事,还会再做一点好吃的。 临近傍晚,妈妈就不再说话,沉默着做饭。即便王优叽叽喳喳地和妈妈说话,妈妈也只是嗯嗯地敷衍。 他知道一天里最难熬的时光就要到来了。 不多时,沉重的脚步声传来,门哐当一下被推开。 王自强进屋后,直接坐到椅子上,余光瞥到缩在厨房门口的他,说了句:“儿子,给你老子倒杯水。” 王优刚想转身,妈妈从厨房里出来,拿着一只碗,搁到了王自强面前的桌上。 第28章 一块手帕(2)过年 王自强骂了一句,妈妈没有理会,转身又进了厨房。 王自强不罢休,忽然冲到厨房门口,一把推开靠在门边的王优。 “给我耍什么脾气呢?老子天天在外面挣钱,你他妈能干什么?还给老子甩脸色!没有老子,你们哪来饭吃!” 妈妈没有吭声,继续在厨房忙碌。 “呵!不理老子?看老子不教训教训你!” 王优看到王自强扬起手时,急得扑上前抱住男人的腿,“爸爸!不要打!” “你做什么!”妈妈拿着菜刀,转身看着男人,“晚饭不吃了是?现在就开始吵是?来啊!你来啊!” 王自强低头看看向王优,一把将他从腿上扯下来,推到一边,“小崽子一边去。” 王优撞到门框上,肩膀撞疼了,整个小脸皱在一起。 男人骂骂咧咧地坐回椅子,一口把碗里的水喝完。 “怎么样?伤到没?”妈妈摸着王优的背脊,将他转过来,仔仔细细摸了一遍,确认没事了,就把王优拉进厨房,关上厨房门。 “妈妈,我没事。” “乖乖地,妈妈做饭给你吃。” “好!” 又过了一会儿,厨房的门砰砰作响。 “你他妈饭到现在还没有做完,是想饿死老子吗?” 每一次王自强敲击门板,王优的心都扑通扑通直跳。 他紧张地攥着衣角,盯着那门板,就怕门板被敲破,男人闯进来! “别怕!”妈妈拿着菜刀,站在了王优前面。 王优盯着那把锃亮的菜刀,心更慌了。 “妈妈……” 砰砰砰—— 王优一抖,抓着妈妈的衣服。 “快给老子出来!”门外的男人还在喊,死命拍打厨房的门。 “别怕,不会有事。”妈妈摸了摸王优的脑袋,冲着厨房门大喊:“王自强,你要是敢这么进来,信不信我砍死你!” “你要不想我进来就快点做饭!” 厨房门口响起一阵脚步声,男人似乎走开了。 王优松了一口气。 “别怕……”妈妈转身开始做菜。 晚饭时,王优大气都不敢喘,就怕男人又会暴起。 妈妈面无表情地吃着饭。 男人吃了两口菜,就吐了出来。 “做的什么菜这么难吃!” 妈妈夹菜的筷子停一下,啪一下拍在桌子上。 “你爱吃不吃!要不大家都别吃了!” 她站起来作势要掀桌。 “反了你了!” 男人伸手去拽她。接着两人扭打起来。 “别……别打了……”王优喊起来,声音带着哭腔。 “出去!”男人爆喝一声。 王优还想上前。 男人抬脚就要踹他,王优吓得不敢动。 “还愣着干什么,跑啊!” 王优听到妈妈怎么喊,他一激灵,拔脚就绕过扭打的两个大人,往外跑去。 跑过门口之后,像往常一样,绕到了一个墙角蹲下,捂住耳朵。 这样的日子不是第一次,但也不是最后一次。 他想也许一辈子都得这么过了。 有时候他会祈祷,爸爸明天就会死掉! 王优蹲在墙角边,发起呆来。 天色逐渐变暗,远处亮起别人家的灯火。 自己家还是黑漆漆的,里面不断出来噼噼啪啪的声音。 哎呀一声,门开了。 一支酒瓶砰一下,砸到门前的空地上,碎成了渣子。 男人趿着拖鞋,出了门,晃晃悠悠地往村头走去。 王优看着王自强走远,才站起身跑向屋内。 “妈妈!” 他看到妈妈坐在地上,垂着头。四周是散落的碎碗,还有洒了一地的菜。 “妈……妈……”王优踌躇着不敢往前。 “没……没事……”妈妈伸手捂住脸,她的声音颤抖,像是要哭出来一样。 王优不知道该怎么办,憋了半天,“妈妈……别哭……我一定快快长大,帮你打坏人。” 黑暗中,压抑的抽泣终于成了嚎啕大哭。 那撕心裂肺的哭声,像是要将王优的心挖出一个洞。 他忍不住呜呜地哭起来。 他还太小了,没有办法保护妈妈。如果他再强大一点,就不需要妈妈保护他,他可以保护妈妈。 他想快点长大,长得比爸爸还要健壮。 一只手掌就能抵挡爸爸的巴掌,一下就能把爸爸推倒在地。 但这是他的奢望,他也才四岁而已。 妈妈抱着他哭了好一会儿,才哑声说:“我再去给你做点吃的。” 王优乖乖地点头,亦步亦趋地跟着妈妈去了厨房。 厨房的电灯被拉开,王优看到妈妈半肿的脸,一下扑到妈妈的腿上,“妈妈……我一定要保护你。” 妈妈摸摸他的头,没说话。 日子就这么过,对幼小的王优而言,最好的时光是和妈妈在一起,最糟糕的是那个男人回来的时候,但他总要回来的不是吗? 新年里,大家伙都喜气洋洋,穿着新衣拜年。 王优穿上一件妈妈新做的棉衣,开心极了。 过年,那个男人总不见得发脾气,毕竟家里来串门的亲戚不少。 拜年的大人一见他,就给他压岁钱,不多,可积攒起来不少。 他悄悄数过,足够买他想要的东西。一想到妈妈说明天带他去集市,他就更开心了。 他要给妈妈买糖吃。糖是甜的,他喜欢吃,他想这把好吃的给妈妈。 可惜,他的快乐到晚上就被那个男人碾了个粉碎。 那男人把他手里的压岁钱全都抢走了,“小子,把你这钱孝敬你老子买酒喝。” 王优气红了眼,咬着牙扑了上去,对着男人拳打脚踢。 男人眉头一皱,一把推开他,“小崽子闹什么闹。把你养这么大,不知道尽孝吗?” 王优抹了抹眼睛,又扑了上去,“把钱还我!还给我!还给我!” 男人不耐烦地一脚踹开他,他摔倒在地上。 送亲戚回来的母亲一进屋就看到王优摔倒在地,立马上前把他扶起,怒视男人,“大过年的你又发什么疯?” “我哪有发什么疯!不过问他要点酒钱!”男人大言不惭,摊开手里的钱,“喏。小孩子家家要什么压岁钱。” “你可真有脸!拿孩子的钱!怎么,大过年的不想好好过了是?那行,都别过了。”母亲站起来,冷冷地盯着男人。 第29章 一块手帕(3)家破 那冰冷的怒视像一把尖刀挑开了男人某个神经,一股怯意涌了上来,男人怔了一下,便梗着脖子硬声:“你……你要做什么?” 母亲没说话,往前跨了一步。 男人不由想退,意识到这动作,立即回神,把手里的钱扔到了地上,“还你行了。真是……” 男人骂骂咧咧地走了出去,不知道又要上哪里去弄酒。 王优红着眼去捡地上的钱,母亲一块儿蹲下帮他捡。 “别哭了,明天妈妈带你去集市。想吃什么到时候买。”妈妈掏出块手帕替王优擦眼泪。 “嗯。”王优拿过那块手帕擦。 “为什么要去和他抢呢?” “我……我想用这些钱买糖……给妈妈你……” 母亲怔愣住,一把搂住王优,摸着他的头哭了起来,“好孩子……我的好孩子……” “妈妈,别哭。” “嗯……不哭,妈妈不哭了。你把这些钱放妈妈这里,妈妈帮你保管,就不怕他抢走了。” 王优听话地把钱都给了妈妈。 第二天一早,王优兴冲冲地爬起来,来不及穿好鞋,就拖着鞋跑出前堂。 但前堂静悄悄地,没有人。厨房同样安静,没有声响。 王优犹豫了一下,快速冲进厨房。 厨房里没有人,灶头上放着锅,但没有火。 “妈妈?”他小声叫了句。 没有人应。 王优愣了一下,又喊了一声。 声音在厨房里飘荡,转瞬荡出了屋。 空寂的声音令人心慌,王优霎时白了脸,妈妈呢? 他忙转身跑出厨房,到前堂大喊:“妈妈!妈妈!” “兔崽子喊什么!”一声怒骂自另一头的房间里传出。 王优没有理睬,前前后后在屋子里奔走。 没有……没有……哪里都没有…… 眼前蒙上一层水雾,他来回在厨房和院门之间跑动,直到撞上男人的腿,一屁股坐地上。 男人低头恶狠狠地瞪了眼王优,“不长眼啊。” 说完,男人朝厨房走去,很快又出来,朝屋外走,接着又进来,脸色铁青。 “你妈妈呢?”男人质问道。 王优摇头,眼里的水雾甩开了。 男人切了一声,焦躁地又在屋里屋外走了一遍。 再次回厅堂里,男人皱眉,“昨天晚上你妈和你说了什么?” “没什么。”王优闷闷地说。 “钱呢?”男人停下了步子。 王优不做声。 “给你妈了?” 王优警惕地看着男人。 “说话!” 王优缩起身子往后躲。 “怎么不说话!”男人跨前一步,挥了挥手。 王优抱住头蜷缩起来。 男人气不打一处来,直接拽起王优,摇晃他:“说话!钱呢?啊?!” 王优猛地闭上眼,胡乱挥着手,似乎拍打到在男人脸上了。 “哎!嘶!你个兔崽子!”男人避来避去,恼怒至极,一下把王优甩到地上。 王优摔倒在地,肩膀重重地砸了下,一阵钝痛。 “跑了!肯定跑了!”男人气急败坏地说着,蹭一下站起来,往门外冲。 王优撑坐起来,屋里就剩他一个。 “妈妈……”他喊了声,手捂着肩膀。 没有人应他。 “妈妈……”他低低地嗫嚅,“你不是说带我去集市……买糖吗?……还是不要我了?” 一朵,两朵……地上洇出了几朵花,很快就糊成一片。 男人气急败坏地跑向通往村外的路,一路骂骂咧咧。 这下全村都知道男人的老婆跑了。 男人跑出村一段路,始终没看到人影,脑筋一转觉得人可能躲在哪里,于是又直接奔回村里,挨家挨户地找,闹得鸡飞狗跳。整个村像沸腾地水,骂声阵阵。 男人骂,想把跑走的老婆吓出来。 村里人骂,骂男人大过年地跑来发疯。 嘈杂的吵闹声从村东头慢慢跑向村西头,太阳从东边跑的正中。 王优还坐在角落里,脸上的泪痕留下了浅浅的痕迹,他呆呆地望着门口,期盼着奇迹在下一刻出现:妈妈拿着糖从集市回来。 等啊,等啊。 脚麻了,手酸了,眼睛哭痛了,肚子空空,咕咕直叫,但王优不敢动,仿佛动了,就会惊动一切,一切就不再能挽回。 直到男人怒气冲冲地回来,踹翻了一个凳子,进里屋,噼里啪啦一顿砸,王优才惊醒般颤抖了一下。 他听着剧烈的声响,木然地转头看向里屋的门。 妈妈没有了……只剩下他和这个男人…… 没由来地,王优觉得自己沉入了泥潭,窒息黏腻,发不出声,像要闷死了一般。 以后的日子……他不敢想…… 砰—— 一只搪瓷杯摔到了地上。 王优如惊起的鸟,一骨碌爬起来,拔脚跑向门口。 男人眼角余光看到王优跑,大跨几步,一把拎住他后领,“小崽子要跑哪里去。” “放开我!放开我!”王优挣扎着挥动手臂。 男人一下把王优摁到墙上,“都是你这个蠢货!要是把那钱给老子,你妈怎么会跑!怎么能跑!” “我不是!我……”王优大喊一声,却又说不出话来了。 他把钱给妈妈,只是想妈妈今天带他去市集……去买糖…… 想到这,他骤然大喊,“市集!市集!妈妈去市集了,一定是!” “屁!”男人使劲摁了摁王优,“市集的话,这个点早回来了!是跑了!跑了!” “不是!妈妈不会不要我!” “跑了就是跑了!你个兔崽子!” 咒骂、哭喊、拍打在那间不亮堂的屋子里徘徊。 正中的太阳逐渐西落,屋里逐渐冷清。 初春依旧冷冽,王优却觉得今年更冷。 妈妈再没回来,而男人隔三差五地挑刺揍他一顿,然后就出去买酒喝。喝完呼呼大睡,丝毫不管王优的死活。 邻居们看王优可怜,时不时给他点东西吃,就这样半个月过去了。 年过完了,王自强开始干活了,早出晚归。偶尔想起来时,扔两个钱给王优,让他自己解决饭。不乐意时,拽着王优责骂怎么不打扫家里。 王优忍着,躲着,时不时想逃出这个家,去找妈妈。可他还太小,不知道往哪里逃,也不知道妈妈在哪里。 第30章 一块手帕(4)梦 最多的时候,他去各个邻居家讨点吃的,就会问:“你们知道我妈妈去哪了吗?” 邻居们神色不明,不是叹气,就是岔开话。 他明白了,没人知道妈妈在哪里。于是他又希望哪个好心的亲戚能收留他,可他不敢说,只敢巴巴地瞧着邻居们。 邻居们一触及他的目光,纷纷避开他的眼。 王优只得回到那个吓人又窒息的家。 白日里,王自强还没醒,王优就跑出门,到田地里转悠。算着时间等王自强离开家去上工,回家里。到晚上,王自强快回来时,他先躲起来。等王自强找不到他开始喝酒时,他再跑出家,在村里瞎转悠。 这期间,他每家院外都待过,听到不少人说他们家。有说他爸爸喝酒误事,弄得家不成家,有说他妈妈心太狠,扔下这么小的孩子走了,也有说他家风水不好,又或说他家祖宗不保佑。 王优年级小,但有些话听得懂。风水祖宗什么,他不懂,可爸爸喝酒是事实,妈妈狠心…… 他一万个不同意,妈妈不狠心,妈妈给他做好吃,妈妈保护他。但有个小小的声音说妈妈不要他了。他狠狠地掐掉那个声音,心里大声重复着妈妈不狠心,妈妈爱他。 就这样过了一年,第二年临近过年时,王优想起了妈妈那块给他擦眼泪的手帕。猛然间,他想妈妈的味道,便开始找妈妈的其他东西。 趁着王自强上工时,王优把家里翻了一遍。 什么都没。 王优不信,又翻了一遍。没有任何妈妈的东西。 “他妈妈真狠心,扔下这么小的孩子……” 耳边回荡着村里人的话,脸上一片湿濡,王优摸了摸,看着手指上的水,喃喃:“妈妈爱我,妈妈没有不要……没有……” 院门外传来脚步声,王优一凛,急忙将翻出的东西放回原位,小跑到房门后,透过缝隙向外张望。 一个中年人正朝抬手敲院门,“王自强在吗?” 王优匆匆跑出房间,拉开院门,“三伯。” 中年人低头看向王优,“哎。你爸爸呢?” “上工。” “……哦……”中年人朝屋里看了眼,“就你一个人?” “嗯……”王优应了声,踌躇了一下,仰着脸问,“三伯,我妈妈真的不要我了?” 中年人一愣,张了张嘴,最后叹息了一声,摸摸王优的头。 “三哥!” 熟悉的声音打破了那声叹息,王自强背着工具到了院门,“你怎么来了?” 他说着瞪了眼王优,“愣着干嘛,还不给你三伯倒水!” 王优急忙跑进厨房。 “不不,别忙活了。我只是找你说说过年祭祖的事,”中年人退了步,站到了院门外,对着王自强说,“你家拿什么贡品来?” 王自强僵住,眼珠子转了一圈,吐出个字:“酒。” 中年人脸色不愉,哼了声,“随你。” “我也就好这口。”王自强咧笑笑。 中年人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王自强收了笑,把工具往地上一扔,砰地关上院门,走进屋里。 “小崽子,水呢?倒了这么半天也没影!” 王优端着一碗水出来,放到桌上,转身就要跑,却被王自强一把揪住。 “说,刚刚你三伯还说了什么!” “没什么!” “怎么可能?!我老远就看他在门口了!”王自强一手拿起碗喝,喝了一口嫌弃地放下碗,“淡得像个鸟……” 王优不知怎的,壮着胆子冲了句:“就知道酒酒酒!妈妈就是被你喝走的!总有天,我也会走!” “小崽子胆子肥了啊!”王自强把王优揪到跟前,“离开老子,你能活?别忘了,谁养你这么大!” “不是你!不是你!”王优大叫,挥动胳膊拍打王自强。 这下,王自强怒了,噼里啪啦一顿打。 王优咬着唇,不喊。 泪水却哗哗地流。 看王优那样,王自强越揍越冒火,“嘴硬是不是?看老子不打死你!” 落在身上的巴掌变成了拳头,最后变成了棍子。 王优痛得哼不出声来了,只觉得浑身火辣辣,心里愤恨地诅咒:为什么你还不死呢?等我长大了,我一定…… 最终他没能再诅咒什么,只想着快些熬过去,贴着地面的脸颊倒是有些舒服,于是佝偻起身子紧贴地面。 冰冰凉凉,好似缓解了他身上的痛。 眼皮半张,视线从地面往远处挪,土墙在昏暗的屋里像张牙舞爪的怪物团团围拢他。门口的昏光犹如油灯的火光摇摇晃晃。 恍惚间,似乎有人进来,蹲在他面前,轻抚他的脸。 那人背着光,看不清脸,也看不清身形。 谁? 他想问,可喉间发不出声。 他想努力喊一句,又怕出口的是呼痛声。 那人的手抚过他身上挨打的地方,王优闻到了熟悉的味道。 是妈妈。 他努力想睁开眼,好好瞧瞧,可眼皮肿又沉。 “妈妈……”喊声最终还是成了无声的口型,他怕出声吓走了妈妈。 身上的痛似乎减轻了,王优忍不住伸手去摸索妈妈的手。 蓦地,他捏到了那块手帕,妈妈留下的唯一东西。 他捏着手帕,向那人举起来,想告诉妈妈:手帕还在,妈妈你回来了。 在那手的安抚下,痛越来越轻,眼皮越来越重了。 门外的昏光暗淡得成了幽蓝,没入夜色。 除夕夜的鞭炮呼啦一下响彻天际。 王优惊醒着坐起来,赫然发现自己躺在了床上,手里还捏着那手帕。 想到昏睡前看到的人影,他激动地大喊起来:“妈妈!妈妈!” 鞭炮声不绝,盖过了他的呼喊。 他不顾疼痛,兴冲冲地爬下床,跑向外屋。 外屋一片漆黑,只有屋门敞开着。 星光照在屋外泥地,反射着阴冷的灰色。 王优愣住了,怎么会? 他急忙看向厨房,安静如过去一年。 不信邪地跑进厨房,冷灶冷锅依旧。 他跑回外屋,站在门口,听着四面八方的热闹鞭炮声。 心里静悄悄地像下了场大雪,冰透,冷透。 妈妈又走了。 王优缓缓蹲下身子,捂住脸,哭了起来。 泪水浸湿了手帕,哭声成了呜咽。 鞭炮声逐渐寂灭,哭声已不可闻。 第31章 一块手帕(5)人亡 “王优!王优!”急切的呼声在耳边,有人推搡他,王优睁眼,就瞧见三伯神情焦急不安。 “三伯?” “醒了?”不等王优答话,三伯径直说,“快,出事了。跟三伯走。” 还没等王优反应过来,三伯就拽着王优,把他拽下了床,往外头赶。 王优浑浑噩噩地跟着三伯到了村北面的河边,那里围着一群人。 “来了来了。”有人看到三伯和王优说了句。 “这么小……”有人嘀咕,“不该来……” 又有人不满:“大过年的晦气……” 王优没懂,但透过人群的缝隙看到一个人躺在地上。 那双破球鞋、那裤子……分明是那个男人…… 王优睁大了眼,不敢置信。 王自强死了。 淹死的。 三伯以为王优吓到了,急忙捂住他的眼,“还是不该带你来,可……” “算了算了,快点料理了。”有人嚷了声。 “大过年的谁干这事。” “什么时候喝醉了死不行,非大过年的。” 三伯沉默了下,最后说:“我来。” 丧事很简单,随便找了几块木板做了个棺材,放进去埋了。 下葬后,三伯问王优要不要跟着他过活,王优固执地摇头。 “我要等妈妈回来。” “你妈妈不回来了。”三伯头一次露出恼怒的神情,“你想饿死自己吗?不行,你得跟我回去!” 王优住到了三伯家,只是他每天再会自己家一次,等着妈妈回来。 王优攥紧了手里的手帕,红着眼看了看身旁的少年和女子,“这就是我的故事。我……我想要妈妈回来。” 少年瞥了眼王优,嘴角挂起起冷笑,“你妈妈不会回来了,你还不明白吗?” “不可能!她回来过!”王优大声说着,“那天我看到了。” “是你的幻觉。”少年冷冷地戳破,“你做梦了而已。你醒来就没找到她。” 王优气得脸通红:“不是!王自强死了!那天死的!” “呵,”少年侧向一边,斜靠着椅背,“你是说你妈妈杀了你爸爸?” 王优脸一下煞白,“没!你别胡说!妈妈才不会!” “但你心里有这么想。”少年恶劣地笑起来,“又或者你觉得妈妈那是保护你。” “你!”王优气得说不出话来。 少年哼了声,收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古服女子神情半懂不懂,只看王优又气又急的样子,便伸手轻拍王优的后背以示安抚。 少年看着古服女子的动作,没更多表情,只是看向柜台后的玖恩,似乎等着她的指示。 玖恩沉默了一下,“下一个谁来?” 少年似乎很满意玖恩的开口,摊开手心,露出掌心的收音机,放到桌上。 “我来。” 那收音机不新,上面的颜色已经斑驳,看不出原样。天线已经折断,转扭断了半截。 “这能播吗?”王优有些新奇,“能放吗?我没听过……” “……”少年沉默着打开了收音机。 嘈杂的波段声混合着模糊的人声,根本听不出什么来。 古服女子似乎不适应这噪音,捂住耳朵。 血族对声音十分敏感,这声音简直对玖恩宛若酷刑,她忍不住命令:“关掉!” 话音才落,咔叽一声,收音机没了声响。 王优和古服女子同时一愣。 少年像是知道一样,没有惊讶,伸手怏怏地关掉了收音机,轻咳一声,“我要说的故事和这个收音机有关。这是我老师的。” “但他一直觉得我是小偷,偷走了这个收音机。”少年撇撇嘴,开始讲述。 成彦和其他学生一起趴在办公室外地窗户上,时不时相互看一眼,窃窃偷笑。 屋里,年轻男人正把一叠叠书从纸箱里拿出来。 成彦从没见过那么多书,书皮淡色深色,绚烂得像山野上的花。 身旁的同学小声抽气,显然也惊讶于那么多书。 年轻男人把空了纸箱子压扁,插到了办公桌和墙之间的缝隙里。随后又转身去掏椅子上的皮包。 那是一个黑皮包,很少见。成彦只在村支书那见过,那还是村支书上镇里开会才拿出来用的。 成彦看着年轻男人从黑皮包里拿出个不大的长方形。长方形有着黑色的外壳,左边是银色的金属壳,右边有个透明小窗,里面有刻度。 这是什么? 成彦纳闷起来,他没见过这个东西。 正想着,身边的同学们呼啦一下全矮下身子了,成彦来不及反应,只能愣愣地低头看向他们。 他们手指来回比划着,似乎在说办公室里面。 于是成彦转头看向办公室里,一下就对上了年轻男人满含笑意的眼。 成彦想着应该躲下窗台,可身体不听使唤,就这么看着年轻男人对他招招手,似乎要他进办公室。 等成彦回神,他已经站在了年轻男人面前。 “你叫什么?哪个班的呀?” 年轻男人说话温和,一点没教导主任的严厉劲。 成彦不知不觉就答了话,“成彦,初二。” “几班?” “每个年级就一个班。”成彦没好意思说其实这里只分小学和初中,小学一个班,初中一个班,他是初二。 “哦。”年轻男人应了声,似乎没想再说话。 一时间,办公室里静悄悄。 这让成彦开始紧张了,他忍不住往窗户看去。 同学们一个不见。 他又看向门外,地上也没同学们的影子,估计都散了。 这下,他后悔了,后悔就这么进办公室里,还不如直接溜了呢。 年轻男人似乎感觉到成彦的局促,开口了,“我是林宇凡,新来的英语老师。” 成彦一下收回偷觑门口的目光,看向林宇凡,重复着他的话:“新来的英语老师?” “对呀。”像是找到了话题一般,林宇凡开始滔滔不绝,“知道英语吗?” 成彦摇头。 “知道英国吗?” 成彦摇头。 林宇凡一噎,又迅速收拾好表情,看了眼墙上破旧的世界地图,“还好有地图,你看这,这里就是英国。” 成彦顺着林宇凡的手指,看向地图,就看到破损的一角有一块岛。 “英国,属于欧洲,又因为不连欧洲大陆,英国人不认为他们是欧洲的一部分。” 成彦听得半懂不懂。 林宇凡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是不是太枯燥?” 成彦猛地摇头,“不是,不是。” 林宇凡显然不信,直盯着成彦瞧,“真的?” 成彦一下脸红了,视线落到了书桌上的那叠书,书最上方就放着刚刚看到的那个长方形盒子。 第32章 收音机(1)支教老师 “那是收音机。”林宇凡见成彦有兴趣就解释了起来。 “收音机?” “对,收音机,可以听到许多不同地方的节目。”林宇凡拿起收音机晃了晃,“要听听吗?” 成彦好奇地看着林宇凡手里的长方形盒子,却又不敢说。 林宇凡不再言语,打开了收音机,手指拨弄着调解按钮。 收音机里滋啦滋啦响,一会传出了人声。 “xx代表团正奔赴……”沉稳的男声播报着新闻。 成彦睁大了眼,哇了一声。 林宇凡笑起来,显然被成彦那样子逗笑了。随即他像意识到了什么,收了笑,开始调了个频道。 这次,收音机里传出叽哩哇啦地话,但成彦一句都听不懂。 “这就是英语。”林宇凡解释了一句,“听听,是不是挺奇怪?” “挺怪的。”成彦感觉这就是鸟语啊。 “我就是来教你们这个语言的老师。” 成彦想了想问:“我们学这个有什么用?” “可以和外国人交流呀。以后都是国际化交流,英语是最通用的语言。” “我们这里没外国人呀。” 林宇凡一下语塞了,“以后会有呢。” “谁会来我们这,那么穷。”成彦望着林宇凡,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老师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 “以后会有的。等国家发展强大了,总会有外国人到这里来考察。” “考察什么?” “考察文化历史、经济什么的。”林宇凡越说越觉得虚,轻咳了一声。 成彦确实没问文化历史经济是什么玩意,他觉得说以后都是做梦。不过眼前这收音机很有趣,居然能听到不同的声音。 他忍不住伸手想拿来看看,摸摸,像林宇凡那样摆弄一下。 林宇凡瞧出了他的想法,大方地把收音机递给成彦,“你试试。” “可以吗?”话是这么问,成彦接过了收音机。 林宇凡指着收音机不同按钮介绍给成彦。 成彦不停点头,手指跟着拨弄。 收音机就像个新奇的玩具,一下子闯进了成彦的世界。 就连这天回家路上,他都想着收音机。 一进家门,他就冲到父亲跟前,“爹,今天来了个新老师,他有个收音机,可神奇了。” “啥玩意?”父亲停下手里磨刀的活计,“新老师?” “对,新来的老师,教什么……什么语的,这不重要。”成彦比划了一下,“这么个大小的盒子,里面可以发声音。” “什么玩意?” “收音机。可以听到很多声音。” “收音机?” “对,收音机。”成彦兴奋地又说了一通收音机怎么操作,能听到什么。 父亲沉默地听完,半晌才说了句:“这老师城里来的,还是大城市来的。” 成彦愣了愣,“爹为什么这么说?” “有钱人啊。”父亲感叹了一句,“有钱人才买得起这东西。我们赚一年的钱都未必买得了。” 听了这话,成彦才想起那老师的黑皮包。 谁家会天天用黑皮包呀,不舍得呢。 成彦承认他爹说的对,这个新来的老师家里有钱,应该是大城市来的。 可不管怎么说,成彦来了劲头,这些天一早就去学校,比别人到得都早。一到学校就跑去林宇凡的宿舍,趴到窗边,拧开收音机,收听广播。 一路从早新闻听到广播体操音乐响起,他就知道该回教室上课了。 成彦回教室,路过老师们的办公室。 听到里面的老师再说新来的支教老师林宇凡。 “这个林老师好好的大城市不待,跑我们这儿干嘛。” “人家是有理想的有为青年……” “不过他对学生确实挺好啊。你看那个谁……成彦是,天天一早到他那去。” “成彦成绩不错,初中高中在我们学校……真是浪费……” 成彦知道林宇凡对他这学生颇有好感,他爹说谁到了陌生环境都有些忐忑,成彦正好消解了林宇凡的不安,自然就成了他欢迎的小朋友。 成彦倒觉得为什么不是那些高年级的学生呢? 这个乡村学校,低年级与高年级学生混在一个班里。更神奇的是初中与高中也在这个学校,一点没城市里分校的概念。 穷乡僻壤什么都从简,连教育都能从简了。 所以林宇凡为什么会来支教呢?为了理想?一腔热血? 成彦没想那么多,反正多个老师不好吗?何况那个老师有一个神奇的收音机呢。 他爹倒说这老师怕过段时间就后悔了。大城市什么没有,这里要什么没什么。 脏乱差破,哪个不超过城里人的想象。之前,支教老师不都被这里的现实浇了一盆冷水,草草结束支教回城里了? 成彦觉得他爹说的有理,不由担心这个林老师也很快离开村里回城,那这个收音机不就跟着走了?他还怎么听到那些新闻呢?还怎么知道外面的事呢? 成彦想一定得让林老师留下来,这样才能继续听收音机呀。 一有林老师的课,他就听得特别认真。虽然那些音标啊字母什么的看不懂,可多看几遍不就认识了? 那些单词不会念,标上中文字不就行了? 他的这些小窍门非但没有让林老师欢喜,反而被批评了一顿。 下了课,成彦跟着林宇凡进了办公室。 “你这些……不利于学习英语。”林宇凡指着成彦标在单词上歪歪扭扭的几个字,“该用英标就用英标,中文字怎么可能发音准确。” 成彦瞥了眼纸上的英文,心里却想这几个字母写的实在太难看了。 林宇凡见成彦没反应,再问了句:“听到没有?” 成彦这才恍然,视线移向了那几个中文字,“知道了。” 话虽这么说,但成彦觉得这样很方便,学起来效率高,为什么不行呢? 林宇凡似乎看出了成彦的想法,语重心长地说:“我们要用正确科学的方法学语言。投机取巧的方式只能获得一时的进步,但长远来看并不利于语言学习的习惯养成。” 成彦听得似懂非懂,只能傻愣愣地点头。 第33章 收音机(2)规矩 林宇凡忍着叹气的冲动,又劝了一句:“你按照我的方法试试,一个月以后如果没有效果,那就随便你用什么方式。” 成彦依旧点头。 “你到底听懂没?”林宇凡忍不住反问一句。 “听懂了,先用林老师的方式,如果不行我就能用我的方式。” 林宇凡点点头,“去去。” 成彦离开办公室时,听到其他老师和林宇凡说话。 “林老师教得真认真。” “学习语言基础打好最重要了。” “不愧是我们学校第一个英语老师。” “其实任何学科都是这样,基础最重要。” “哈哈,不愧是城里来的老师,理论很好。” 后面的话,成彦没听到,但他觉得林老师确实很好,比其他老师都好。 其他老师只会骂,作业没做好骂,作业做错了骂,没记住内容骂,基本骂能解决的大部分问题,哪里像林老师还给他讲道理? 就像他爹说的,城里人就是不一样啊。 除了每天早上去林老师宿舍听收音机,放学后成彦磨蹭着在学校做完作业,看看办公室没其他人了,就悄摸摸地拿起林宇凡桌上的收音机打开。 “xx市化工厂研制出……” 成彦听得入迷,一点都不在意广播里说的是什么,其实压根不在于他自己能不能听懂,只是觉得能听到这些东西就很好了。 他趴在桌上,盯着收音机,也就没留意门口晃过的人影。 “成彦?!”林宇凡刚看到一个人影闪过门口,几步走到门口就看到办公室里的成彦,“你怎么在这儿?” “啊?!”被抓包的成彦一下慌乱了,急着关掉收音机,却不小心把音量开大。 霎时办公室充斥着播报声。 林宇凡沉了脸,“谁让你进来的?谁允许你动的?” “我……我……”成彦脸煞白,“我只是想听听。” “那也不能随便动啊!规矩懂不懂?!”林宇凡口气重了三分,脸上凝重,“不经别人允许,怎么能随便……” 成彦察觉林宇凡严厉的眼神,心突突突地跳,急忙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林老师,我……” “好了,好了。”林宇凡不耐烦地挥挥手,一点不想听成彦再说什么,“快点回去。” 成彦所有的解释都堵在嘴里,只能讷讷地走向办公室门口。临跨出门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只见林宇凡恨恨地关了收音机,把收音机扔到了抽屉里锁住。 在林宇凡抬头看向门口时,成彦快走几步进了走廊,但没离开。 他听到林宇凡的抱怨:“乡下人就是不懂规矩。” 成彦像被敲了一记闷棍,说不出的难受。 他眼里的林老师和蔼可亲,从来没说过什么重话,更没有嫌弃过他或其他同学。可现在,林老师分明看不起他了。 为什么? 就因为他动了收音机吗? 可那是因为他实在是想听收音机呀! 收音机里的世界和这里不一样,那是新奇的,与时俱进的,是另一个现代化的世界。 哪像这里,除了一望无际的荒野秃山,就是破败的矮平房,泥墙砖瓦。 收音机是通往那个世界的桥梁,一个绚烂多姿的世界,是他梦想世界。 成彦浑浑噩噩地回了家,木然地帮助父母做农活。 “彦子,这弄错了。”他爹指着成彦分成两摊的土豆,“两个种分混了。” 成彦低头瞧了一眼,这才发现真分错了,圆的和长的分在一起了。他又重新开始分。 他爹瞧了成彦好几眼,嘴唇嗫嚅着,最后只是深深叹了口气。 晚饭时分,一家人围着小桌开始吃饭。不懂事的弟弟妹妹勉强坐定了吃饭。 他爹扒着饭,只问了句:“今天学校里没什么事儿?” 成彦筷子顿了顿,想到了林宇凡最后那句话,喉间梗涩。 “嗯……没什么事儿……” 他爹嚼着嘴里的饭,目光像把刀一样刮过成彦的脸,“好好读书。” “嗯。”成彦顺口就应,心思已经飘到了傍晚办公室里的那幕,瞬间饭菜就没有滋味,味同嚼蜡。 “明早还是那么早去学校?”他娘插了句,“要是还那么早,记得先去地里看看那些苗。” “哦。” 饭桌上简短的对话结束了,一家人继续闷头吃饭。 第二天,成彦醒来,在床上磨蹭一会儿。 他想早些去学校听收音机,可一想到昨天的事,心里又慌慌,怕见到林宇凡,怕听到林宇凡又说什么,更怕自己吃个闭门羹。 “彦子,怎么不起?要迟了。” 他娘一句话打断了成彦的胡思乱想,他迅速起床,胡乱洗了把脸,抓起那破包就冲出门。 “别忘了去田里看一下!”他娘的话从屋里响起。 “知道了!”成彦大声回了句,人已经跑了老远。 成彦跑进林宇凡宿舍时,比平时晚了八分钟。 林宇凡正站在窗口,收音机搁在窗台上,正播放着早间新闻。 听到门口的动静,林宇凡转身,神情如往常,“今天来晚了。我还以为你忘了呢。” “没,没。”成彦急道,“就……家里有点事儿……” 林宇凡点点头,没再多说什么,从窗边退开,坐回到床沿,拿起床头的一本书翻看。 成彦像往常那样,坐在窗台边的椅子里,看着窗外的蓝天,听着收音机里的广播。 两人就像往日的早晨那样,好似昨天的事从没有发生过。 早间新闻播完,林宇凡伸出手,从窗台上拿过收音机,开始调弄。 成彦有些吃惊,因为一旦收音机开始播放后,林宇凡就不会再动这个收音机。 很快,林宇凡调到了某个频道,那一连串的鸟语叽里呱啦的就出来了。 成彦一句都没听到,就连学过的那些单词都听不出,整一个茫然。 林宇凡把调好的收音机放到了窗台上,看了看成彦呆呆的神情,嘴角弯了弯,“听不懂也听着,锻炼耳朵。” 成彦是没懂锻炼耳朵这话是什么意思,反而想到了那句:乡下人就是不懂规矩。 所以这是另一种讽刺? 成彦心一下凉了,耳朵嗡嗡作响,包括是收音机里的鸟语。 林宇凡继续翻着书,边翻边说:“现在听不懂没关系,多听几次慢慢就能懂了。” 第34章 收音机(3)梦想与奖励 这一早上,成彦就这么稀里糊涂灌了一耳朵鸟语。就连回教室上课时,语文老师讲之乎者也,在他耳朵里听到的还是叽里呱啦。 上午的课结束后,他才觉得耳朵清静了。到了下午放学,他没再往办公室跑,昨天的教训足够了,他不想再惹林老师生气。 今早还能听收音机,他觉得已经是林老师格外宽容了,没有闭门羹就很好了。他不能再奢求什么。 私自进办公室开收音机的插曲就好像一粒小石子丢了湖中,泛起一阵波纹后,湖面归于平静。成彦与林宇凡这对师生又回到了最初相处的样子。 每天早上,成彦去林宇凡的宿舍听广播,林宇凡教会了成彦调外语波段,要成彦每天自己调。 就这么又过了半个月,成彦发现自己真的能听懂一些。虽然意思不大明白,但已经能捕捉到一些单词。 他欣喜地告诉林宇凡,林宇凡夸赞了一句,又要成彦继续听,说是听懂后就该模仿收音机里的外国人说话。 成彦只觉得困难无比,才听懂几个字,怎么能模仿呢。 林宇凡却问他,“你将来想做什么?” 答案脱口而出:“科学家。” “科学家?”林宇凡沉吟了片刻,“为什么是科学家?” “科学家是最聪明的人!”成彦想想又说,“能发明创造许多东西。等我成了科学家,我要发明机器,让我娘下地不要那么辛苦,让我爹能够更快地做活。” 林宇凡神情一滞,继而笑笑,“科学家可不好当,尤其这……你得好好努力才行。” 成彦点点头,目光诚恳热切,“我一定可以的。老师这收音机让我听到了谁都不知道的事,我一定能成为科学家。” 林宇凡笑笑,避开了成彦的目光,低头继续看书。 成彦有些失望,他以为林老师会夸奖一句,或说些别的什么,而不是这样。他开口还想说什么,林宇凡却出声提醒:“好好听。” 成彦没再说话,安静地听着收音机,直到临近上课时,才出了林宇凡的宿舍。 跑向教学楼时,他看到了校长的侄子高强也正往教室跑。成彦撇撇嘴,校长的侄子高强,人如其名,高大强壮,喜欢欺负弱小。和成彦同一个年纪,但人人都避而远之。 就因为校长是高强的大伯,要是被高强欺负了,没处说理。自然,能躲就躲,免得惹麻烦。 成彦看到高强跑向教室,只能放慢步子,拖延着在高强之后进叫教室。幸好,他坐到位子上,上课铃声才响起。 一声哼冷不丁闯进成彦耳里,成彦回头看了一眼,高强挑衅地睨向成彦。 成彦急忙避开高强的目光,转回头当做什么都没看到。 接着就听到一声嗤笑。 成彦倏地热血涌上了头,脸发烫,一股难言的羞耻与愤怒交杂在心里。 他没回头,只是捏紧了手里的铅笔,告诉自己不是胆小,只是避开不必要的麻烦。 他不是怕了高强,不是怕。绝对不是! 成彦以为高强只是一时兴起,才对他这种态度。但显然成彦误会了,一连几天早上,他都遇到高强在他之前跑进教室。 一次,两次是偶尔,可连着……真有这么巧合的事吗? 成彦认为不是,他隐约觉得高强在针对他。可除了早上之外,高强也没做更过分的事。 成彦纳闷极了。 高强要欺负人,没什么理由,就算他没有做过什么得罪高强的事,要被欺负就被欺负了。可现在这样算欺负吗? 没有更多的言语和行为,只在早上他离开林宇凡的宿舍时遇到,赶在他之前进教室,害他每次都心惶惶,生怕还没到教室上课铃就响了。 他是真的被欺负了? 成彦不太确定,回家问他爹。他爹扬了扬眉毛,“你赶在他前头不就行了?” 成彦张了张嘴,那句我不敢卡在了嘴里。 他爹又说了句:“你干嘛老跟他撞着?下次早点不就行了?你每天那么早去学校……也不知道去干嘛……” “去学英语!”成彦忍不住顶了句。 他爹哼了声,不再说话。倒是他娘劝了句:“娃要上进是好事。” 高强的行径像一根小刺,事情不大,却总让成彦如鲠在喉。 可要他早点离开林宇凡的宿舍,他又不愿意,他很珍惜早上听广播的时光。 中文广播能听到国内的大事,能听到各地的发展,英文广播能锻炼林老师说的英语听力。 本来就只有半小时时间,要是再早点,不就少了五分钟? 这五分钟他至少能听个一段话,练习一下林老师所说的语感。毕竟,他现在真的能听懂两三句,比如早上好,我是广播员詹姆斯。 其他的句子虽然听不懂,可是那抑扬顿挫的音节日益亲近,即便他不知道是什么意思,但也能够猜出音调的起伏趋势。 总之,听广播的好处多多,他没有理由放弃。所以他宁可与高强在教室外相遇,宁可抢着在上课铃前冲进教室,宁可顶着高强时有时无的冷嗤,他也不愿意放弃那五分钟。 就这么又过了半个多月,高强不再卡着时间进教室,就只剩下成彦卡点上课。上课老师都知道他在林宇凡宿舍补英语,反正也没迟到过,自然不会多言语。 成彦松了口气,不用再担忧高强的针对。日子过得快乐又充实,很快就要到期末了。 那天傍晚放学,林宇凡突然叫住成彦,带着他到了泥地操场的一角。 “今天早上听完之后,你……”林宇凡紧盯着成彦,话却没说完。 成彦一头雾水,“林老师,你在说什么?早上我听完之后就回教室了。” 林宇凡点点头,“那之后……你……” “都在教室里啊。”成彦不明白林宇凡要说什么。 林宇凡不再看成彦,抬头看向半空,似乎在斟酌什么。 “林老师?” “期末考快要到了,如果这次你考试能继续保持年纪第一,那收音机做奖励送给你。” 第35章 收音机(4)交出来 “真的吗?!”成彦兴奋地睁大了眼,“真的给我做奖励吗?” “当然。”林宇凡嘴角弯起,只是笑意有些勉强。 成彦开心地合不拢嘴:“那我一定好好努力。” “那就好好努力。”林宇凡跟着说了句,随后转身,“好了,你该回家了。” “林老师再见。”成彦欢喜地飞奔,很快穿过泥地操场,跑向校门口。 林宇凡脸上没了笑容,反而有些阴沉,眼眸晦暗不明,最后叹口气,自言自语道:“也只能这样了。” 得了林宇凡的承诺,成彦开始发奋努力,尤其是英语。他想的简单,语文数学本来成绩就不差,只有英语是弱项,想要名列前茅,那就只有攻克英语了。 英语的课本其实就是几页纸,还是林老师自己从城里带来的。数量不多,所以只能几个人合用一本,幸好成彦自己抄了一本,复习起来就不用问别人借了。 内容都是抄在黄历纸背面,家里的弟弟妹妹都知道这是他的宝贝,黄历一面,鸟语一面,弟弟妹妹管这叫鸟语黄历。他们时常想拿去看,都被成彦一把抢了回来。 弟弟妹妹就说哥哥小气,成彦想了个借口,告诉他们这东西很重要,可以换个厉害的玩具回来。那个玩具会说话,会发出各种声音。 弟弟妹妹好奇的不得了,眼巴巴地看着他,东一句西一句的问,这玩具到底是什么。成彦只是笑,最后要他们别吵他,等他考完期末考试,就能弄回来了。 弟弟妹妹好奇归好奇,吵是不敢吵的,娘说过不能吵哥哥学习。 然而事与愿违,他爹干活时闪着腰,直不起来弯不下去,硬生生地在家躺了几天。这几天的活要有人干,弟弟妹妹太小干不了,他娘一个人干不完,最终成彦只能缺了一周课,帮家里干活。 那周后就期末考试了,他早上匆匆赶去学校,一做完题就交卷,又匆匆赶回家帮家里干活。 这是他最匆忙的一次期末考试,可想而知成绩如何。知道是一回事,可成彦心里总想着兴许没有那么差,他还能得到收音机这个奖励。 成绩公布后,成彦年级第五,在其他学生看来这可是了不得的成绩。初二一共就十多个人,第五算很不错了。 在成彦眼里,十多人第五又怎样,理应第一的。可惜,这次他家遇到事,成绩如此,他失望又无奈,自然也知道收音机是无望了。 可没想到林宇凡还是将成彦叫去了宿舍。去时,成彦心里有点小雀跃,是不是林老师知道他的困难,所以即使考了第五,也愿意给他奖励? 他那隐秘的欢喜在看到林宇凡肃穆的神情时,烟消云散。 成彦立即明白自己想的太美了,没考好就是没考好,林老师怎么会平白无故奖励他呢? 他又想起林老师那句“乡下人就是不懂规矩”,仿佛一盆冷水霎时把他泼醒。他从来不是林老师喜爱的学生…… 所以他到底在期盼什么? “把东西还回来。”林宇凡声音沉冷,“既然没有考好,就不该再拿着了。” 成彦一脸愕然,完全听不懂林宇凡的话。 林宇凡眉头皱起,眼里满是厌烦,“还装什么装。明天自己把东西拿过来,别弄得不好看。这要是传出去,对你今后的人生道路不好。” “林老师,你在说什么?”成彦不确定地问,“你说的……我不是很懂……” 林宇凡彻底失去耐心,“收音机!不是你拿走的收音机吗?” “没有!我没拿!”成彦急切地解释,“我怎么会拿呢!林老师说过考试得了第一就会给我,我有努力考试。” “那是因为你已经拿了!我不想影响你的前途,所以才那么说的。”林宇凡眉头都挤出了川字,“但你没考好,就快把收音机还给我。” “可我没拿!真的没拿!” “还在狡辩!”林宇凡声音高了一分,但始终压着怒气,“做人要言而有信!你没有考好,收音机就不该属于你。” 成彦脸煞白,怎么都没想到林宇凡居然会说他拿了收音机,可他真的没拿啊! “我没拿!真的没拿!” “只有你知道我的收音机在哪里。现在收音机没了,不是你拿的,是谁?” “不是我!真不是我!” 成彦急得话里都带了哭腔。 林宇凡神情微动,露出犹豫。 “真的不是我……”成彦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反复这么一句话。 林宇凡深吸一口气,“你说不是,你怎么证明?” 怎么证明? 成彦才初二,此刻脑海里模糊一片,哪里还想得到怎么证明? 林宇凡见成彦说不出话,又不承认,冷笑了声:“嘴硬!等叫你父母来,看你还怎么说。” 成彦瞬间脑海空白。 林宇凡见状,又软了声调,“还是把收音机还我。我就当这件事没有发生,也不会叫你父母来,你还有大好前途。” 成彦嗫嚅地说不出话来,他没有拿收音机,怎么还?拿什么还? 林宇凡等了会,没等到成彦的反应,抿直了嘴角。 一时间两人都没说话,成彦紧张着不知如何是好,林宇凡冷着脸等成彦说话。 最终,林宇凡丢了句话:“我给你一天时间,只要东西还回来,我就不追究了。你走。” 成彦摇头,想说他没拿,真没拿,他哪里去弄收音机来还。 可林宇凡直接挥手让他离开,没多说一个字,没多给一个眼神,甚至不愿意再多听他一句话。 成彦白着脸,颓丧地离开林宇凡的宿舍。 初夏的夕阳正落,余晖漂浮下,残温拂过成彦的脸颊。 理应炙热的天,可成彦冷,冷得激灵了一下。 回到家,成彦连娘招呼他干活都没听到,只是愣着神走到田里。直到他娘大喊着他干嘛呢,把番茄都糟蹋了,他才醒神。 醒神之后,就是苦涩。一边机械地干着活,一边回想着在学校里的对话。 他没有拿收音机,那么收音机到哪里去了呢? 一定是被别人拿走了,而且是在宿舍没人的情况下,不然林老师怎么会认为是他呢? 第36章 收音机(5)教训 可谁又知道林老师有这样的收音机呢? 每天早上去听收音机的只有他,其他同学都不知道,他也没告诉过别人。 这不怪林老师怀疑他……可他怎么能证明自己没拿? “彦子,还发什么呆!回家了。”他娘站在田埂上,拉着箩筐喊他。 成彦望着母亲半弓的背,心头堵得慌。 他没法把这件事情告诉爹娘,只会让爹娘烦恼。 更何况,他爹娘老实巴交,一定会觉得赔一个收音机,大事化了小事化小,就全太平了。 可这么一个收音机,他们赔不起。 该怎么办?? 成彦才半大的孩子,能有什么办法? 一天时间就这么过去了,成彦想再去找林宇凡解释,可还没行动,就听到了校长的讲话。 那是放假前的统一大会,校长义正言辞地说了这么一番话。 “某些学生接受老师的好意,还不懂得感恩。拿走老师的东西,不承认。这是对我们学校德育教育的一次考验,那个拿走东西的同学,请你自觉到校长办公室来。只要承认错误,学校就不追究,不做严厉的处分。这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成彦瞬间就听出来了,那是在说他。 不仅林老师认定是他拿的收音机,连校长也这么觉得。 那他的解释有用吗? 成彦犹豫了,百口莫辩的窘迫将他套在一个壳里,动弹不得。 散学后,他鼓足勇气去找林老师,却看到林老师匆匆走进校长办公室。 他犹豫了一下,看看四周散学的同学,没有人注意他,便急忙冲到校长办公室后窗蹲着,偷听里面的对话。 “谢谢校长。” “小事,小事。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实在对不起你林老师……” “校长说哪里话。这是那个学生做的,和校长你没关系。” “这是学校教育的失职。” “……校长,等他还来,这件事就算了。” “我明白林老师的好心。林老师放心,处分不会有,但教育还是要的。要杜绝这种事情再发生。” “……那我就放心了。我先走了。” “好好。有消息我会通知你林老师的。” 成彦靠着墙头,眼眶酸涩,心里骤然委屈了。 为什么林老师不相信他? 他每天早上去听收音机,他认真学习英语,那些都是假的吗? 鼻头一酸,成彦捂着嘴,泪水一滴滴落下。 好一会,他才动了动,猫着身子离开了校长办公室的后窗,一路飞奔出学校。飞奔在小路上,直冲回家。 泪水随着奔跑,滴滴飘落。 压着的哭声在奔跑中颤得断断续续。 临近家门口时,他脚下一拐,奔向了田头。 他不想让父母看到自己这样子,所以一路跑了出去。于是田里的大人们就看到一个飞奔而过的少年,徒留一阵风。 等他不哭了,他才在村后的小河边洗了把脸,慢慢走回家。 刚进家门,就听到他爹的怒吼。 “你还知道回来!东西呢?!” 他爹从屋里冲了出来,手里拿着根棍子。 “我送你去读书,不是让你去做贼!”说着,他爹举起手里的棍子,劈头盖脑就砸下来。 眼见棍子砸来,成彦往后跳了一步,大叫起来,“爹!我没有!没有!你听我说!” “说什么说!”他爹抄着棍子一顿乱敲,“好的不学,学坏的!” “没!我真没偷!”成彦双手拿着布包挡住头,敏捷地让开。 砰—— 棍子在地上砸出几个小坑来。 “还躲?”他爹气劲更上来了,一脚踢向成彦的膝窝,“我让你躲!让你躲!” 成彦没躲过这脚,吃痛一记,单脚跪地。 棍子噼啪抽到他屁股上,瞬间火辣辣地痛,成彦脸扭成一团。 “有话好好说啊!”他娘冲了出屋,一把拉住他爹,“打能解决什么事!” “不打能行吗?”他爹回头,痛心又急怒,“不打,还有下次,下下次!” 他娘一脸焦急地看向成彦,“彦子快说句话啊!” “让开!”他爹一把推开他娘,手里的棍子作势往下劈。 成彦迅疾地朝一边挪动,就听到两记抽气声,抬头一看,弟弟妹妹正挨着门,紧张地看着院子里的一切。 这一分神,棍子啪啪啪地打在他背上,他闷哼几下,拱背匍匐在地上。 “够了!够了!”他娘双手握住他爹的手,用力顶着那要挥落的胳膊,“再打就没命了。” “撒手!”他爹气急,“才这两下死不了!打死更好!” “说什么胡话!”他娘脾气也上来了,“打死了你赔命?让这家散了?!” 成彦趁这会,一骨碌爬起来,拔脚想跑。 他爹见势,推开他娘,一把拽住成彦,“还想跑?!” “你打人!你不打,我不跑!” “还嘴硬!”他爹又要抡棍子,手臂被他娘使劲摁住。 “不准打!听彦子说完!”他娘铁青着脸,“你再打,我、我也揍你!” 他爹懵了一瞬,喊了句:“反了!” 他娘趁机夺过他爹手里的棍子,使劲往地上敲了两下,“你试试!” 他爹咬咬牙,手用力一扯,拽着成彦进屋里,“跟我进去!” 他娘捏捏手里的棍子,跟着进了屋。 刚才还纷乱的院子霎时安静了,只留下地上凌乱的尘土痕迹。 进屋后,他爹没松手,直把成彦拽到桌旁,厉声责问:“你们校长找我,说你偷了你们那个支教老师的收音机。藏哪了?拿出来还了。” “我说了,我没拿。”成彦紧绷着脸,心头怒火与委屈交织,“他们污蔑我!” “污蔑?!污蔑你有什么好处!”他爹气成彦不承认错误,手掌啪啪地拍向桌子。 桌子本来就歪,乒乓一阵拍后,嘎吱一声更歪了。 成彦提高了声音,“我没拿!没拿!真没拿!” 他娘站在一旁,眉头蹙起,“没拿,为什么校长找你爹谈话?要你爹回来好好劝你把收音机还回去。” “我……”成彦说不出话来,他哪里知道校长要这么做,只知道他确实没拿。 他爹等了半天也没等到成彦承认,脸色沉沉,“到底拿没拿。” “没。” “还嘴硬!” 第37章 收音机(6)没偷 他爹扬手就要呼一巴掌,被他娘手里的棍子抵住了下巴。 “三句话不到又打!”他娘怼了句,看向成彦,“你说没拿,校长说你拿了。不管拿没拿,校长那要说法。我们得赔钱给林老师。” 成彦一听这话就急了,“赔?为什么要赔!我没拿!家里没那么多钱赔!” 他爹哼了声,“知道没钱赔,还不快点还出来!” “我没拿!”成彦着急,他不知道该怎么说服爹娘,可他真的没拿。 他娘见他翻来覆去就是一句没拿,说不出更多,不免有些着急,“校长都认定你拿了,你怎么还说没拿呢。” “我看就是嘴硬!”他爹打断了他娘的话,“棍子给我!我就不信打不出实话。” “你打死我,我也是这句话!“成彦梗着脖子,“没拿就是没拿!” “你!”显然这话彻底气到了他爹,手指指着他,半天没能你出个所以然来。 结果,他爹抢过了他娘手里的棍子,一顿好打。 他娘拼命嚷着要成彦快说实话,可成彦翻来覆去就是这句没拿。 闹到夜晚,他爹疲惫地坐着,成彦蜷缩在床上,他娘一边帮成彦处理身上的伤,一边埋怨他爹下手重。 第二天,就放假了。本来成彦该去帮父母干活,但昨晚打得太厉害,他浑身痛,加上他爹正气头上,跟不不想看到他,他就待家里了。 没想到,出去玩的弟弟妹妹哭着回来了。 他问了几句,听明白了。不知道是不是昨晚他爹打他动静太大,村里人似乎都知道他“偷”了东西。大人知道,小孩们也就知道了。看到他弟弟妹妹就嘲笑他们是小偷。 “所以你们就哭着回来了?” “他们还说我们是骗子,说什么考试第一能有奖励,明明是偷的。” 这话一出,成彦脸色更难看了,“他们怎么知道考试有奖励?!你们说的?!” 弟弟被成彦阴下的脸色吓到了,妹妹怯怯地点头。 “谁让你们说的!”他心头冒出个念头,都是他弟弟妹妹在外面胡说,才让他被怀疑偷收音机。这念头冒出来,就再止不住了。 呲呲地像烧开的水,在他脑海里翻腾。 弟弟妹妹无措地站在原地,不知道成彦生气什么。 成彦已经看不到眼前的弟弟妹妹,他只想着自己被认为是小偷,校长认定了,他爹娘认定了,村里人也认定了…… 可他明明不是! 他要告诉校长,要告诉林老师! 想到这,他冲出了家门,忍着身上的痛,往学校跑。全然没想过,到底该怎么说服他们没偷这件事。 他先冲到了林老师的宿舍。 宿舍门开着,一个皮箱放在门前。 他愣住了,而后看到林老师提个布袋走出宿舍,又拎起箱子走向他。 “林老师……” 林宇凡只是瞥了眼成彦,从他身边走过。 “我没拿!我没偷!”成彦喊了一声,猛地转身,望着林宇凡的背影。 林宇凡没有停留,径直走过小操场,走向校门。 成彦张了张口。 下一刻,他迈步跑向林宇凡,“林老师,我没拿!你相信我!” 成彦说到这,停了下来,喝起手里的红茶。 王优眨了眨眼,看看成彦手里的红茶,视线又落到了那收音机上,“你没偷,这怎么在你手上。” 成彦喝茶的动作一顿,狠狠地瞪了眼王优。 王优抿唇,试探着问,“哦……是你后来找到小偷了?” 成彦没作声,继续喝着红茶,随后放下空茶杯,“林老师没理睬我,无论我说什么,他只是往前走。我目送着他离开了学校。我以为他只是回家过假期,等下一个学期就会回来,但他没回来。” 玖恩碧绿的眼瞳毫无波澜,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敲桌上的蛋。 光滑滚圆的蛋微微暗了下,似乎不满意玖恩的动作。 玖恩瞥了眼蛋,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 不能动的蛋,多敲两下,她才不会听故事无聊。 这个故事不出意外,又是一个误会诞生的小悲剧。 多半最终小偷找到,误会解除。 古装女子一派娴静,依旧垂眸,不知道是听了,还是没听。古代没收音机这东西,也不知道她能听懂多少。 成彦没管众人什么反应,继续说了下去。 初三开学,校长全校讲话,提到支教老师林老师不再任教,损失了一个好老师。 “但没关系,英语不重要,学好数理化,走遍天下都不难。” 一句话盖棺定论,为昙花一现的英语课找到了消失的理由。 成彦记得林老师说过英语的重要,校长这糊弄人的话在他看来实在没道理。 他对校长这人十分讨厌,概因放假前校长找他爹告状,害他被打,村里人看他都像看小偷。整个假期,他出门被同村人当贼盯着,不出门就被爹娘盯着,煎熬了许久。 加上校长对高强欺负人的行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成彦愈发讨厌校长。 思前想后半个月,他咽不下这口气,决定捉弄下校长。 这天放学,他偷偷溜到校长办公室的后窗,等着校长走人,再溜到正门,拿着塑料垫板的碎片插进门缝,往下一拉。 第一次,他太紧张,左右张望时,破垫板滑了出来。 第二次,舌锁压去一半,破垫板又滑出来了。 第三次,他快速下拉,锁开了,快速闪进办公室。 校长办公桌上有一堆文件,他拿起看看,想着抽几个出来扔掉。又觉得万一事情闹大…… 得后果小点,不至于害了不相干的人。 他一边找寻合适的东西,一边听着门外的动静。 上锁的抽屉开不了,桌子柜子里塞着乱七八糟的卷子、通知。 没用的东西多,成彦有些气恼,又看眼桌上的文件,琢磨着干脆就拿走其中一个扔河里去。 但他还是克制了,继续到书柜那里翻找。 说是书柜,其实也就是个没门的木柜,上头塞了一些旧杂志。 成彦视线扫过,又骤然扫回,旧杂志后有个方形的东西,暗暗的,看不清是什么。 伸手去拿,旧杂志松动,差点掉下来。他连忙扶住杂志,将那东西掏了出来。 第38章 收音机(7)落实 成彦瞪着手里的东西,不可置信! 那个收音机居然在校长的书架上?! 难道校长偷的?校长要这个干嘛? 成彦牙咬得嘎吱响,捏紧手里的收音机,迟疑一下就把它塞进自己的布包。 他快速回头看了眼校长办公室,确保没有什么大变化,随后开门闪身离开。 他一路回家都没遇到什么人,到了家,爹娘各自忙活着,弟弟妹妹不知跑哪里去了。他进了屋,快速钻床底下,把那收音机塞到角落里,又用杂物盖在上面,迅速钻出去。 床底下的东西多少年都不会有人去翻,藏这里最保险。 随后,他离开屋,去帮爹娘干活了。 他原以为第二天就能看到校长气急败坏的样子,实际却是校长没任何反应。转念一想,也是,那收音机藏在旧杂志后面,说不定校长不会经常去用呢? 一连几周,校长都没反应,成彦纳闷了。 仔细想想,万一校长其实不知道那里有个收音机呢? 他很快否定这个想法,细想之下,很快又了悟了。 校长是贼,丢了偷的东西,他难道能声张? 所以没反应才对。 于是他安心了,回家趁家人不注意,就会拿出收音机来听听。 初三一年过去,成彦凭借优良的成绩考过了镇上高中录取线,但他没等来录取通知。他听说高强拿到了录取通知,顿觉不对劲,于是赶去镇高中一趟。 门卫听说他来要录取通知,就把他带到了招生处的老师那里。招生老师问了姓名,在本子上找了找,再抬头时,看成彦的目光多了几分轻蔑。 “你的录取通知给取消了,政审不合格。” 成彦脑子一嗡,“怎么可能?!我家是农民啊。” 那老师哼了声,“你自己做过什么不知道?有一个材料,你们学校给的,记了你的错误。” 错误? 成彦刹那就想到了收音机的事,努力平缓声音,“什么错误?” 那老师不多说了,挥挥手就要他走,甚至在他还想问时,就嚷着门卫带他走。 离开镇高中的成彦呆呆地站在路边,收音机、招生处老师的话全部搅和在他脑子里。 他没偷收音机……但学校给材料……那就是校长…… 校长! 成彦一瞬念头理清,直奔校长家。 校长正和高强下棋,一见成彦就皱眉,“干嘛呢!有没有规矩!” 成彦攥紧拳头,“你是不是在我档案里写了什么?!不然为什么镇高中不录取我了!” 校长冷着脸:“收音机是不是你拿的?” “我没有!” “你父亲都承认了,你嘴硬也改不了这个事实!”校长不再理会他,专心看棋盘。 高强瞥了成彦一眼,笑容得意。 成彦住了口,看向柜台后的玖恩,“我说完了。” 王优咦了一声,“怎么就完了?你怎么反驳那个校长的?” “反驳?”成彦冷嗤一声,“我怎么反驳?收音机已经在我手里,我再说是校长那里拿来的,谁信?” 王优张张嘴嘀咕,“那……你就没上高中?” “呵。我外出打工去了。”成彦皱眉似乎想起什么来,“我从镇上转车时,路过镇高中,看到林老师在里面教书。我上前打招呼,但他理都不理我,像不认识我一样。” 古装女子目光饱含同情,微微叹息。 玖恩扬眉,这故事果然是个误解,只是误解没解开……也是,要是解开了,他也不会出现在这里了。 “所以你那个林老师一直都觉得你是小偷?!”王优吃惊地喊起来,“你为什么不和他说明白?” 成彦瞥了眼王优,神色复杂,“他都不想认识我,我凑上去能讨到好?能给自己辩驳?” 王优不服气,“说比不说好呀!做比不做好呀!试过才知道结果呀!” “那你怎么不去找你妈妈?你怎么不问三伯到底妈妈去哪里了?”成彦反唇相讥,“小孩子懂什么?收音机确实在我这里,我说什么都脱不了嫌疑。谁会相信我是从校长办公室里拿出来的?就算信了,你觉得我从校长办公室里拿回来算什么?” “这当然不能算偷!”王优着急地辩驳,“从小偷那里拿过来,怎么能算偷?” 成彦显然没想到王优会这么着急,一下放软了语气,“可怎么证明呢?证明不了,他们只相信自己以为的。” “可……”王优满脸急切,十分担忧的样子。 玖恩忍俊不禁,这个叫王优的孩子倒是有善心,可惜他忘了这一切都已经发生。如果能改变,不早就改变了? 古装女子安抚地拍拍王优,“莫急,此事想必还有后续。” “后续?”成彦愣了一下,“没有什么后续了……” 玖恩眯眼,她听到了什么? 那心声可不是这么说的…… “所以你的故事到此为止了?”玖恩适时提醒,“如果没有了,那就请下一位开始讲述故事。” 王优显然急着想知道,“对呀,还有没有?有没有?” 成彦张了张嘴,最终默默摇头。 玖恩没有说话,继续等着。她听到了那心声,愿意再给个机会。 古装女子看了看玖恩,转向成彦:“莫要浪费良机。” 成彦闻言,眉头揪起。 “对啊,有机会为什么不说。”王优在一旁催促着,“反正都是要讲出来的,藏着有什么意思?” 成彦有些恼怒,“你懂什么!” “我怎么不懂?!”王优反嘴,“要么你讲的是假故事,所以有不能说的。” “难道你自己就没隐瞒吗?”成彦不甘示弱,恶意溢满他眼眸,“搞不好你自己杀了你爸爸。” 王优蹭一下站起,“你胡说!你胡说!” 他边喊,边挥起拳头要打成彦。 古装女子吓了一跳,急忙拉住王优,“莫打,莫打。” “够了!”玖恩冷声道,“再吵把你们赶出去!” 碧绿的眼眸没一丝暖意,冰冷的视线扫过王优和成彦。 两人顿时一凛,纷纷偏头,避开彼此视线,也避开玖恩的注视。 “既然没有补充,那成彦的故事就到此为止。” 玖恩一语定音。 ? ?元旦快乐~ ? 故事没有结局,真相永远只是你想的那个。 第39章 凤头钗(1)及笄 “那么现在该……”玖恩看向古装女子,又卡壳了在如何说话上,思绪过了一遍,只得磕磕碰碰地说,“请……请讲……” 古装女子微微侧首,轻轻地点了点头。随后,她抬手从发间抽出一支发钗——凤头钗。 凤凰的眼眸是一颗红色宝石,玖恩细看下,顿时一凛,那似乎是家族圣物上的一颗红珀。 玖恩再打量,确实是那颗红珀。 红珀中央有一个极细小的印记,是家族纹章。 纹章由蝙蝠翅膀与天体星辰组合,蝙蝠翅膀在中央展开,包围着天体星辰,寓意着家族与世界永恒相伴。 圣物上一共有四颗宝石,它们分别代表了四种元素,这一颗红珀代表着火。其余有代表水的海蓝宝,代表土的孔雀石,代表风的紫水晶,并且每一颗宝石中央都刻有纹章。 如果没有放大镜之类的东西,人类根本看不到微雕的纹章,也只有血族那敏锐的视野才能发现。 但红珀怎么会在这钗上? “此物乃……”古装女子蹙眉,“汝等可解否?” 王优一脸懵,成彦听得皱眉,反问:“你在问我们能听懂吗?” “然。”古装女子颔首。 果然语言是个大问题,在场的人听着都费劲,这两孩子听懂的恐怕更是不多。可惜没有什么办法能让在场的人直接听懂,包括她都没办法,只能费力去理解了。 玖恩压下浮动的心思,准备敛神细听。 没想,古装女子居然求助地看向玖恩。 玖恩淡然地迎向她,两人就这么对视着,谁都不说话。 最后,还是古装女子先挪开了目光,“吾……且一试……以汝等言语……” 玖恩眉头微动,这古人可真自信,一个人的语言方式怎么能那么快就改变呢?天才也不可能呀。 那古装女子已然开始了:“此……凤头钗是吾的……夫婿所赠……” “吾姓罗,名佩芙……” 罗佩芙的父亲是夫子罗松锦,出身大族世家罗家。 罗家在江南一代颇负盛名,但罗松锦只是罗家的庶子,连嫡子都不是。自然成年后,得不到家族支持,就只能离家。 说是离家,其实等于是分家,他拿了笔钱,在洛行镇上开了小私塾,以教书为生。 幸而,他安贫乐道,教书的束修已经能养活家人。 罗佩芙的母亲在她小时候就病故了,是罗松锦又做爹又做妈的带大了她。 她家隔壁住着一户屈姓的猎户,据说那猎户祖上去屈原,楚国皇裔之后,也不知真假。但从记事起,她就和这猎户的儿子屈衡一起玩耍。 到了懂事的年纪,她就进了爹爹的学堂,和爹爹的学生们一起读书。屈猎户跟着把屈衡也送进了学堂。 罗松锦私下赞叹屈猎户:“虽是个武夫,却也知道读书的重要,文臣武将,还是文臣的路子更好啊。” 她是不懂这些,只要屈衡和她一起上学就行。两人嘻嘻哈哈地玩耍,一起背书,一起罚抄,几乎形影不离。 就连她爹都有些头疼,这样子算什么?要是母亲在,何至于此?!于是,罗松锦时不时地耳提面命要她注意点,她是女孩子。 只是她那夫子爹爹忘了,年岁越大,儿时情意便会慢慢酵成若有似无的情愫。 那些郊野花丛成了两个人互诉衷肠的隐密之地。 院中银杏树下,朗朗读书声间是一瞥的眉目传情;夜月里,隔墙对诗又暗藏巧语。 她有时觉得爹爹是迟钝,有时又觉得她爹爹似是知晓,只不过装聋作哑。 原因无他,学生中如屈衡般有文韬武略的人一个都没,屈衡算是他的得意弟子。 罗夫子自然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肥水不流外人田就是这么个理。 转眼八年过去,两人都届十五。 罗佩芙的及笄礼请了姨母来,替她梳了发髻,簪了簪子。 姨母见屈衡也在,多了个心眼,找了机会进了她父亲的书房,同罗松锦提点。 书房里,罗松锦连连应和,末了却要她姨母去屈家和屈衡的母亲探探口风,气得她姨母跳了起来。 “姐夫是傻了吗?佩芙这样貌、这脾性自然该找个可靠的人。”姨母声音拔高一瞬,又忽地低了下来,“若是姐姐在世,定然不会让佩芙和那屈家小子混在一起。” “哎?!哪能算混在一起呢?”罗松锦一拍大腿,“此言差矣!屈衡是良才。” “良才?!”姨母的声音又尖细了。 屋外,罗佩芙躲在门边,侧耳听着里面的话语。身旁的屈衡伸手要拉她,被她反手握住,还瞪了一眼。 屈衡嘴角弯起,偷笑着凑近她耳边轻语:“你在怕什么?” 罗佩芙气他不知轻重,随手拧他胳膊,要他别说话。 屈衡被她拧得嘶了一声,随后紧闭着嘴,闷住呼痛声。 屋里,她爹和她姨母还在争论,最后她姨母争不过她爹,只得同意去屈家和屈母说道一下。 临出书房时,她姨母还是多说了一句:“良才若能给佩芙好日子,那才是实在。姐夫不要读书读傻了才是!” 她急忙拉着屈衡躲到书房拐角,屈衡笑吟吟地将一样东西塞进她手心。 她低头一看,是一只木钗,雕着凤凰。 “送你的。” 低沉的嗓音在她耳边,烘得她耳朵有些痒,她不自在地想离远些,却被他拉住。 “别动,再动就被你姨母发现了。” 热意涌上脖颈,罗佩芙却是真的不敢动了,只瞥了眼书房,她父亲还在门口试着说服姨母,姨母面上满是不耐。 “你……”屈衡哑了声,挨得更近了,“……春日桃花也不如你此刻……” 她回神,对上他炙热的目光,轰一下,整个人像火烧了一般。 她紧张着心跳得很快,不知是怕姨母那头发现,还是因他的亲近。 唇瓣柔软,一触即离,仿若轻蝶。 心湖涟漪荡荡,她想跑开。 他双手如铁环般圈着她,拥她入怀。 那边书房门口,爹和姨母相争,这边书房拐角,两人相依。 第40章 凤头钗(2)情愫 听到这,王优捂住了脸,耳尖红红,眼睛睁得大大,似是好奇,又似害羞。 成彦面色不改,专注表情很是专注。 罗佩芙却羞赧起来,似乎意识到不妥,“这……” “无妨,请继续。”玖恩鼓励着,目光再次落到那凤头钗的凤凰眼。 一颗宝石如何能从西方流落到东方,又在某个人的手中镶嵌入一件饰品?希望这女子的故事能给她解惑。 “此钗,如诸位所见是木质。”罗佩芙摩挲着木钗尾端,那地方已经磨得光滑泛亮,色泽比其他地方深。 “钗是他……” “这是我亲手刻的,凤凰是照着那庙里的壁画雕的,喜欢吗?”屈衡环着她,语调欣喜夹杂着期盼。 罗佩芙又不敢大力挣脱他的臂膀,怕惊动了爹爹和姨母,只得这么偎着他,听他问,这才摩挲着掌心里的凤头钗。 “是……不喜欢吗?”屈衡忐忑地收紧了手臂,“那……那你要什么样式?我再给你刻……我……” “喜欢。”罗佩芙轻声地回了句,她知道手里的木钗比不上街边摊位上的那些个铜簪,可到底是他精心准备的,何况这雕刻功夫有多难。 想到这儿,她立马抬头,“手又刻伤吗?” 屈衡一愣,随即傻笑,“没。只要你喜欢,伤是小事。” “傻子!”她嗔怪,“伤了手还怎么写字……爹爹说你将来要去考功名……” “没事儿,没事儿。”屈衡搂紧了她,脸颊贴着她额头,“为你喜欢,再傻也甘愿。” “别……别这样……”她还没来得及说完,就听到她爹叫唤。 “佩芙?佩芙?在哪呢?” 她忙要推开屈衡,屈衡却是不放。 “放、放手……爹在唤我……”她抬头又羞又恼,眼尾染着红,像一挑胭脂。 屈衡有些看呆了,脱口而出:“你先别去……你这样……咳……我先去应付老师。” 说完,也不等罗佩芙反应,直接松开了手,一个箭步走了出去,边走还边回头,眼神示意她等会。 罗佩芙手背贴了贴脸颊,热热的,于是慌忙跑回了屋,对着铜镜照了照。 怪不得,他不要她现在去,这多像做了坏事的样子。 想到这,她忍不住轻骂了句,双手不停地贴脸,想将这抹红霞降下去。 待她出了房,去到书房,屈衡已经不在,她爹正看着书册入迷,已然忘了刚刚有唤过她。 她便没进去打扰爹爹,转而去了小后院。 那小后院不过方寸之间,有一口井,井边一棵银杏树。再过去,便是与屈家相隔的那堵院墙。 院墙不到两人高,寻常人要想翻过去,得花些力气。 她到了墙边,拿起一颗小石子朝墙的另外一边扔去。 小石子掉落在那头的地砖上发出一声轻响。 咔哒—— 轻微得好似那些鸟雀叼着石子飞过,不小心掉落时发出的声音。 她正想着,就听到墙头有窸窣声。 “佩儿。” 他欢喜的声音飘来,她仰头迎上他的笑脸。 “我爹找你说了什么?” 屈衡笑容一滞,眉头一挑:“你找我就想问这个?” 罗佩芙瞬间想到书房外,他灼热的目光、温暖的怀抱以及轻若拂风的吻,脸又热了起来。 “你……别岔开话题!”她故作凶狠,“爹爹他到底说了什么?” 屈衡啧了一声,“没什么,就是让我好好准备,等考了功名就来提亲。” 听到提亲两个字,她脸上热度更高了,话也说不利索:“就、就说这个?” “是啊。”屈衡又笑开了,眼底的笑意漫过了眼梢,“佩儿害羞了?脸那么红。” 她倏地背过身,捂住了脸,“谁、谁害羞了!别、别胡说!” 墙头又一阵轻动,他的声音已然从高处落到了她身后。 “没害羞,怎么就转过去了?”屈衡凑到她身边,“这么害羞,以后可怎么办哟。” “什么以后!”罗佩芙骤然放下手,瞪向他,羞恼道:“你敢笑话我!” 屈衡忙摇头,“不敢不敢。佩儿别恼,别不理我呀。” 见他告饶,罗佩芙气没处发,只得继续瞪他。 “怎么不戴我送你的发钗呢?那可是及笄礼呀。”屈衡看着她的发髻,“明天起记得戴着,这样我才安心。” “什么安心……”被他这么一岔开话题,她便顺着将前话揭了过去,“我怕掉了。” “怎么会掉呢。”屈衡摇头,“别不舍得,等以后我还要给你银簪、金簪,定然比这个还漂亮。” 她望着屈衡意气风发的神情,微微一笑,“可这个不一样……及笄礼呢。” 这话说的屈衡眸子一亮,“对,不一样,不一样。但你要记得戴呀,我想看你戴,好看。” “又胡说了。” “怎么胡说呢,就是好看。” 银杏树叶沙沙沙响,掩过了两人的悄悄话。 罗佩芙停了下来,拿起茶杯浅浅地抿了一口。 王优听得入迷,见她停下,便开始追问:“那后来呢?你们结婚了?” “估计没。”成彦冷不丁地来了句,“那个屈衡不是还要去考功名吗?戏曲里不是总有那些陈世美?考了功名,不要了糟糠妻。” “啊?怎么这样。”王优皱眉,一脸不认同。 成彦笑了笑,“说你是小孩子就是小孩子。” 王优口气一下凶了起来,“别看不起我!你也没比我大多少!” “莫吵。”罗佩芙有些无措地劝道,“两位还是继续听。” 成彦不做声了,王优哼了声,看向罗佩芙,“姐姐你继续。” 玖恩有些失望,这钗是屈衡自己做的,那这宝石哪里来的? 若不问清楚,恐怕就错过了。 想到这,她插话了,“这钗上的凤凰眼是哪里来的?” 罗佩芙听到玖恩询问,诧异地拿起木钗,指着那红珀,“这凤凰眼?” “不错。屈衡有说哪里来的吗?”玖恩望着那红珀,中央的纹章随着角度忽明忽暗,宛若暗流浮光。 罗佩芙摇头,“未曾听闻。我也未问过。” “可你不好奇?他既然自己刻木钗,可见没什么钱买更好的,那又哪里有钱买这种宝石?”玖恩不放过这问题,毕竟实在太过关键了。 第41章 凤头钗(3)战火 “这……他经常会在山上捡些漂亮石头……”罗佩芙蹙眉沉思,“他会将那些石头串成手串给我……所以我以为那也是他捡来打磨后装上的石头。” 玖恩的嘴角微不可查地抽搐了一下。 捡的? 她家族圣物上镶嵌的宝石能随随便便捡到? 可罗佩芙心中所想与她说的并无不同,显然没有说谎。 玖恩心底微叹,这个问题暂时无解。 她点头示意罗佩芙继续。 罗佩芙缓了口气,“他没有考功名,因为起了战乱。” 北方传来蛮夷入侵的消息,屈衡居然兴奋得跃跃欲试,想着要去参军。 她不明白打仗有什么好开心,人心惶惶下,都担心着蛮夷会不会打过来。 “佩儿,不会有事的,我朝大军威风四面,绝不会让蛮夷过江。”屈衡握住她的手,安抚地捏捏她手心,“还有我呢。我要去参军,挣下军功回来娶你。” “参军?”罗佩芙觉得他疯了,“好好地去参什么军?考功名不好吗?刀光剑影的……你母亲怎能放心?” 屈衡坏笑起来,“我娘放心,你不放心?” “你!”罗佩芙气得咬牙,“和你说正经的!” 屈衡收了笑,“佩儿,现在蛮夷入侵,一个好儿郎自当报国,功名考不考不要紧。但保家卫国却是首要。我去前线,也是为了你和爹娘,你懂吗?” 罗佩芙总觉得话不是这么说的,可若蛮夷真的打了过来,他没有去参军怕要懊悔。 “佩儿,怎么不说话?”屈衡环住她肩,凑到她脸颊边,“不乐意了?” “没。”她摇头,“只是……” 屈衡像是看出了她的忧心,“别担忧。我定然会小心,毕竟你还等着我回来娶你呢。” 罗佩芙又气又好笑,都这个时候了还说这。 “等我回来娶你。” 屈衡的这句话印在了她心里,他离开的每一夜,她都忧心他。 每一次的担忧,她都回想起这句话,抚平那一丝一丝的忧虑。 每一夜,她望着星空,默念着:我等你回来,你千万要平安。 他离开后,罗佩芙时常去屈家,陪屈母说说话,帮屈母做点事。她爹爹偶尔和屈父小酌几杯。 偶尔,有屈衡的只字片语捎来,说些入伍的趣事,说他到了边境,说那里和家乡不同。 那些信中未曾提及的苦,她已能想到。 这一年间,蛮夷依然徘徊边境,不能再进分毫。 这一年,屈父打猎坠崖,伤了腿,不过一月就去了。 她陪着屈母料理了后事,更是日日去陪屈母,生怕她伤心过度。 罗佩芙写了一封又一封的信,不知寄往何处,最终放进了木匣子。 她愈来愈想他,不知他是又长高了,还是又壮实了?还是变黑了? 日子一天天过,前线战局胶着,没有更好的消息,亦无更坏的消息。 大伙儿变得麻木习惯,只要蛮夷无法突破边境,这天下还是太平。没有人记得屈家有个儿子在前线。 只有她和屈母盼着他回来。 她爹爹总是叹息:好好的功名不好,非要挣什么军功。现今的将军如何能与过去相比?过去将军那是能文能武,出将入相。现在的将军,怎么可能入相? 幸好这话也只在家里说说,出了门,谁都不敢讲。 一年又过去,她的木匣子已经有了两个,但他的信仍旧一封都没。 而后,蛮夷和天朝有了一场大战,伤亡不计其数。 慢慢地有了传言,说屈衡就死在那场大战,回不来了。 屈母听了,颇为伤心。 罗佩芙时常去劝,这道听途说,得做不得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屈母却道:“战场混乱,哪里能有全尸?怕是早就曝尸荒野……” 她还想再劝,却被屈母打断,“孩子……好孩子……你还是莫要等了……趁这年纪正好,找个好人家嫁了。” “您怎么这么说……” “我知道你姨母有给你找过几户人家,都挺好……”屈母自顾自地说,“东边那户,为人老实……” 罗佩芙有些惊讶屈母会知道这些,“这……您怎么知道……” 屈母眼神慌乱,“这……这……你姨母到我这儿来了几次……她说的没错……不能耽误了你……” “您……就是要赶我?” “哎?孩子,这是说的哪里话……我只是……”屈母哽咽,“怎么能让你因为他而耽误……这混小子……混账小子去参什么军……因为我寡母一人……” 说着说着,屈母哭了起来,罗佩芙又是好一阵安慰。末了,屈母又拉着她,劝她不要再等了。 罗佩芙说着说着,声音渐低。 王优见状,忙问:“所以你不等了?你……” 成彦不耐烦地截断了王优的话,“要是不等了,她还讲什么故事?她肯定是等了,只不过结果可能不是她要的。” 玖恩瞥了眼成彦,这少年看着老成,说话老成,却还有一些少年心性,尤其面对王优。看起来讨厌王优的幼稚,可反过来想,何尝不是一种羡慕? 罗佩芙抬眸望向成彦,很快撇开目光,微微点头,“确实如此……” “等的时间太久,连我爹爹也开始动摇了。他试着问我要不要算了,”罗佩芙苦笑,“可未等我答,他便换了话头,说什么人要言而有信。” 成彦眼里闪过讥讽,“你父亲是想着那军功?” “你怎么能这么说!言而有信这是做人的道理。”王优十分不满成彦的话,“毁约是不对的。” 成彦冷嗤:“说你小孩子就是小孩子。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要是屈衡不回来,难道就等一辈子?” “不准说我是小孩!”王优气恼极了,“你也没比我大多少,装什么大人!” 眼见两人又吵了起来,玖恩轻咳一声,严厉地扫过两人,“都闭嘴,故事还在继续。” 王优缩缩脖子,又瞪了成彦一眼,成彦无视王优,转而看向罗佩芙,等着她继续。 罗佩芙垂眸,“爹爹不是要军功……爹爹觉得应该守诺是君子之约。” 但她爹爹很快就改了主意,原因无他:他回来了。 以大将军的身份回来了。 第42章 凤头钗(4)婚事 那时,蛮夷已被击退,天朝军队即将班师回朝。 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嘛,路上行人相遇便拿这消息说道一番。 对她来说,等待就要结束。 于屈母而言,丧子的哀恸即将到来。 很快就传了消息,有个大将军说是要来镇上。 大家纷纷猜测,为何大将军要到这儿了。不知谁提了一句,屈家儿子参了军。他们这才恍然,怕是屈家儿子有什么功劳,得了大将军来慰问。 那日,一匹骏马踱入这镇口,踢踢踏踏。 行人驻足回望,看着那骏马上的人回不过神。 那晒黑的肤色,一身英武煞气,凶得人看一眼就回避,不管再多瞧。 那马一会就消失在拐角。 不多时,马拴在了屈家门外。 屈家里传出了屈母的啜泣,又喜又悲。 罗佩芙在家忙着替爹爹晒书,听到屈母的哭声,不由担心,便急忙去了屈家。 才跨进门,就看一个高大的背影。 既熟悉又陌生。 心开始怦怦跳,那份激动散入四肢,她顿觉失了力气,不由顿住脚步。 “佩儿……快来……”屈母含泪朝罗佩芙招手,“阿衡回来了。快来……” 罗佩芙未动,视线凝在那背影。 那背影僵直着不动,好一会,才慢慢转回来。 可她看不清他隐没在阴影里的脸,更辨不出他的神情。 “衡哥哥……”她试探着,唤出千百次在心底默念的称呼,“你真的……” 屈衡胳膊抬了下,低声:“佩……” 她迈前了两步,伸手想握住他的手。 然而他却垂下了胳膊,让出了路,“来坐。” 她千百次想过两人再见时,是相拥而泣,还是双手紧握…… 如今,却什么都不是,只是两两相望,看不清彼此。 有什么东西变了……悄然地…… 岁月隔着,战火隔着,她以为的紧系似乎…… 屈母像是没发觉异常,只当两人如她这般欣喜,不知所措罢了。 “对,来来,佩儿一起来坐下,我们好好说说话。”屈母一手拉着一人,围着桌子坐下,“阿衡,快说说这些年到底怎么回事。” 屈衡没看罗佩芙,一直盯着桌面,说着这些年的经历。 “我到了前线,一开始不上战场,整天操练。后来,终于上了战场,但也是跟着老兵……战场不像我想的那么……这些都不重要了……” 语调沉缓,听不出重逢的雀跃,反倒像被什么压着。 罗佩芙心底有了不愿承认的惶恐,他似乎变了。 “对对,都不重要了,活着最好。”屈母接着话头,“可你也得捎个信来呀!你不知我和佩儿有多担心。” 屈衡一窒,“娘你说的对……可不方便写信……都是有了今天,不知明天……时常要转移地方,实在不方便……” 屈母叹息一声,好一会儿没说话。 三人静静地坐着。 罗佩芙的目光细细描摹着屈衡的面容。 他五官更硬朗了,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可也失了那份纯真,多了份难言的沉重。 未及她多想,屈母忽然提到了婚事。 “既然你回来了,那你和佩儿的婚事就该好好操办了。佩儿可等着你呢,你不能辜负佩儿。” “娘,这事还不急,我这次回来,很快要去京城,等京城的事办完再说。” “京城?婚事办完去不行?” “陛下要众将领回师述职,我这是抽了一天回来,好让娘知道我还安好。” 罗佩芙眼眸微动,他说的是让他娘知道他还安好。 那她呢? 不在他要安心的人里? 一时间,酸涩胀满心间,嘴里泛苦。 为何这重逢不似往日梦中那般喜悦? “这……那你京城回来还要多久?”屈母安抚地握住罗佩芙的手“佩儿,咱们再等等。” 罗佩芙点点头,不发一言。 屈衡望着罗佩芙欲言又止,她抬眸时,他错开眼。 “娘,等我回来,就……”他顿了顿,“就自然不再走了。” “那是自然……我们一家人好好过日子……”屈母念叨起来,“你爹泉下有知,该是安心了。” “衡哥哥回来了……你们先聊,我回去和爹爹说一声。”她说完便离开了屈家,无视身后屈母的挽留与他的目光。 罗佩芙回到家中,看着晒了一半的书,只觉气闷,于是动手全收了起来。 边收边想着方才屈家的情形。 他避闪的眼神与当年口口声声说娶她的炙热完全不同,像是变了个人。 不,与其说变了个人,不如说变了心? 哗啦,手里的书落下。 她仰头望向天空,白云悠悠,蓝天晃晃。 人心自古难辨……难道儿时相伴都不能看清? 不,不会的。 过往朝夕相伴历历在目,他想是有些话不能当着屈母的面说,怕屈母伤心。 她努力说服自己,他没变,只是有些话要寻到机会私下里和她说。她该安心等着才是。 终于将所有的书收好,她站在小院里,第一次发现小院空旷得泛冷。 儿时,总觉得小院是整个天地。长大,觉得院子太小,爹爹的书一次晒不完。 可现在居然觉得空得冷……冷得她…… “佩儿?”罗松锦抱着书从前头私塾回来,“发什么呆呢?书都晒了?” 她回神,“晒了一半……明天继续。” “那就好。”罗松锦跨进书房,嘴里还说着,“现在这几个学生都不如屈衡啊……” “啊……对了……”罗松锦又从书房跑了出来,“我回来路上,听说大将军来了,还去了屈家。你有去屈家问过没?” 罗佩芙这才想一个问题:屈衡现在是大将军了? “佩儿?问你话呢。”罗松锦抬手在她面前挥了挥。 “啊……他回来了……” “回来?谁回来了?”罗松锦狐疑,“我问的是大将军来了没?有没有屈衡的消息?” “他……大将军……”罗佩芙支吾了一下,“衡哥哥回来了。他回来了。” “哎?回来了?!”罗松锦一脸惊喜,“真回来了?那是好事啊!快快快,我们快去屈家!” “别。”罗佩芙一把拽住她爹爹的衣袖,“他们母子正说着话,我们去不方便。” 第43章 凤头钗(5)生变 罗松锦拍了下额头,“瞧我这急的。行,那就晚些时候。” 罗佩芙以为的晚些时候至少要到明天,谁料当晚罗松锦就去了屈家。 她不知晓,晚饭后就回了房间,拿出那两匣子书信,翻了又翻。 也不知多久,她的房门被敲响。 “佩儿,开门,是爹爹。” 她开了门,就见她爹面色凝重,“爹爹,怎么了?” “进去说。”罗松锦跨进门,一眼就瞧向梳妆台上两个木匣子。 罗佩芙急忙过去,将木匣盒子收起。 罗松锦却拦住了罗佩芙,“佩儿,今日你见到他,可有异状?” 罗佩芙心下一惊:“爹爹在说什么?” “我方才去屈家,想找屈夫人商量婚事。”罗松锦眉头紧皱,“可屈夫人总是岔开了话去,对婚事避而不谈。我看定然是有变……所以我未做纠缠,直接回来了。但你今日知道屈衡他回来了,想必已经见过他,所以爹爹问你,他可有异状?” 罗佩芙听她爹爹怎么说,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心里陡然一松。 下午,她离开屈家时,屈母还不知。现下连屈母都知晓了缘由,又不方便同爹爹明说,可见这里的文章更大。 枉费她还替他开脱……现下还能有什么? 不过是不知缘由,但事情已然生变。 可这缘由……还有必要吗? “佩儿?佩儿?爹爹问你话呢?!”罗松锦见罗佩芙没吭声,不由催促,“你到底想起什么来了?” “不……”罗佩芙摇头,“没异状……他就说了这些年在军中的生活……我急着给爹爹晒书就回来了。” 罗松锦听她这么说,眉头非但没松,挤得更紧了。 “真没异状?”罗松锦不死心地追了句,随后开始喃喃自语,“那怎么会这样?难道有隐情?受伤了有隐疾?或不能人道了?” 罗佩芙被她爹爹的话吓了一跳,“爹爹说什么呢!” “啊……”罗松锦尴尬地转个身,面朝房门,“没、没什么……这事……我得想想……得想想……” 罗佩芙看着她爹爹满腹心事地离开,重新坐到梳妆台前,将两个木匣子重新合拢。 “唉……”她轻叹。 几年寄不出的信,如今依旧寄不出,怕是不久就要化为灰烬。 “啊?那多可惜啊!”王优惊呼,小手捂住脸,“真烧了?” 成彦看向王优,微不可察地撇撇嘴,似乎要提醒王优别打断罗佩芙的故事。 玖恩倒是觉得王优说的不错,烧了可惜。 留着可是有巨大的考古价值,远比那些个诗人写的情诗要真实。 罗佩芙只是笑笑,“那晚我没睡好,又早早醒来,实在不想在家待着,就跑去了……” 晨雾茫茫,她穿过小城门,到了山脚下的溪水边。 水流潺潺,映着幽蓝天光。 她想起了那些年少时光,想着想着,天便大亮。 远处传来马蹄声,踏回了她的神思,她不由看向声响处。 一匹白马,穿过晨光,一袭红衣,猎猎飘扬。 那是个骑着骏马飞驰而来的女子。 罗佩芙以为自己在做梦,使劲眨眼。 很快马到跟前,马蹄踏着石子,发出哒哒的声响。 那女子发尾高高束起,未戴簪钗,身上亦无多余饰品。 马匹一站稳,那女子就翻身下马,对着罗佩芙抱拳。 “敢问姑娘,前面可是洛行镇?”那脆生生的嗓音十分利落,不软不腻,“镇上可有一户屈姓人家?” 罗佩芙一愕,回头朝城门的方向看了一眼,迟疑地点头,指着那方向,“再往前一段路就是了。” 那女子顺着罗佩芙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颔首,“多谢姑娘。” 罗佩芙看着那女子轻巧地上了马,轻喝一声。 哒哒哒…… 很快,那女子与马成了小黑点。 罗佩芙望着那女子消失的方向,忽地自嘲一笑。 原来这样…… 日头已经爬了一刻,可她不想回家去。她不想看到那白马在屈家门口,不想听到那女子的声音自屈家传出。 她不愿想她算什么。 可事与愿违,屈衡带着那女子来到了溪边。 “佩儿,原来你在这儿。”屈衡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罗佩芙浑然一僵,没有回头,兀自稳住声音,“衡哥哥找我何事?” 屈衡站在她身后,“佩儿,我带了个人来,让你见见。” “什、什么人?”罗佩芙感到心在颤,手在颤,嗓音也要颤起来了。 “是……”屈衡顿了顿,“佩儿,转过身来。” 罗佩芙不想转身,可又怎能避而不见? 待客之礼不能废,这是罗家的规矩。 她缓缓转身,果然看到屈衡身后跟着的人是之前遇见的那红衣女子。 她不想看那女子,视线不由自主地打量那女子。 越打量心越沉,英姿飒爽与小家碧玉,这便是天壤之别? “佩儿……”屈衡凝视着她的表情,声音又低又沉,”她是我夫人严英楠。” 夫人两字犹如霹雳,刺进了她耳里,她瞪大了眼,盯着屈衡。 银杏树下少年与她低语:“佩儿,等我回来娶你。” 现今,他却喊着别人夫人…… “夫人?” “不错。”屈衡避开了她的视线,“她是我夫人。所以我没法娶你……我对不起你……我……除了娶你,可以补偿你任何……” “怎么会?”罗佩芙终究问了缘由,哪怕她昨晚曾以为缘由不重要,可现下只想弄个明白究竟为什么会这样。 严英楠只是默默地望着罗佩芙,一双明亮的眼眸没有任何阴霾,坦荡得令她心惊,仿佛罗佩芙才是那个不该出现的人。 屈衡微微叹息,“一场大战,我……跌下马,滚入崖坡,本该死了……是英楠不生死救了我……” 罗佩芙动了动嘴,那句就为这碎在了嘴边。 救命之恩,该何以为报? 救命之恩如同再造……以身相许也不为过? 可若是那样,她算什么? 屈衡明明说要娶她,就为这救命之恩舍弃了她? 一时间,心思纷乱,罗佩芙言语不得,只能看看屈衡,又看看严英楠。 严英楠终究忍不住说了话:“姑娘,你与衡哥青梅竹马,兄妹情谊我自是知晓。姑娘他日出嫁,嫂嫂我自当替妹妹准备丰厚的嫁妆。” 第44章 凤头钗(6)奈何奈何 那一声兄妹情谊像一颗钉子扎破了所有的自欺,罗佩芙扯了扯嘴角,喃喃:“兄妹……” 屈衡眉宇间浮现一丝心痛,转瞬消失得干干净净。他偏身转向严英楠,嘴角弯起,“多谢夫人体谅。” 罗佩芙清清楚楚地瞧见他神情的变化,只觉眼前之人如此陌生,陌生得不似她的衡哥哥。 她想大声质问:你究竟是谁?你不是屈衡!不是那个坦荡的屈衡! 许是她脸色太过难看,严英楠居然上前挽住了她。 “妹妹脸色不好,莫不是清晨着凉了?还是快些回去,免得生病” 罗佩芙忙甩开了严英楠的手,又见严英楠神情错愕,不得不强自解释:“没……我只是……不习惯生人……” 严英楠不以为意地笑笑:“是嫂嫂错了,不知妹妹害羞。莫怪嫂嫂,我这人就是自来熟。” 罗佩芙扯出个笑,勉勉强强的笑。 “衡哥是个骁勇的战士。”严英楠忽地来了这么一句,“我救他时,他都奄奄一息了。幸好,他意志坚强,命不该绝。之后,屡战屡胜,这可是将才。我父亲惜才,他便成了左膀右臂。” 罗佩芙听着严英楠的话,视线落到屈衡身上。 屈衡站在溪边,已回头望向溪水,不知在想什么。 “我听闻他在家乡还有老母,适才见过母亲。母亲说,这两年多亏有妹妹照顾。”严英楠继续着,“嫂嫂记得妹妹的好,定然将妹妹当亲妹照顾。” 一口一个妹妹,想来严英楠就是要断了她的心思,罗佩芙只觉愤懑,她何至于此?! 她不至于纠缠不休!她有她的傲骨! “多谢严姑娘。”罗佩芙抬头看看天,“时候不早了,我要回去了。” 她说完,拔脚就走,丝毫不理会身后严英楠的招呼。 “妹妹,等我们一起走。” 罗佩芙加快步伐,抛却那恼人的声音。 她步伐越来越快,眼底愈来愈酸,视野越来越模糊了。 终于,热泪一颗一颗的落下,烫着了她的脸庞。 她用袖子擦了又擦,颤着声对自己说:“没事的……没事的……就当他死了……死了……” 死了……怎么能当死了…… 他活着,娶了别人。 脚下一转,她跑进了那片桑树林,靠着一棵桑树哭了起来。 起初小声地哭,最后大声地哭。 期间,她似乎听到林外有人,便压低了声。 可心里万般委屈,就再顾不得其他,纵声大哭。 哭了小半个时辰,她才停歇,靠着桑树,望着天。 又待了一小会,她这才离开桑树林回家。 家里,罗松锦早去了私塾,午饭时才会回来。她进了厨房准备简单的餐食,摆上了小桌,随后坐下,等着她爹爹回来。 罗松锦一回来就看到她坐在小桌,桌上摆着餐食,“佩儿,今日怎的在等爹爹?” 罗佩芙抬眸望着罗松锦,不知如何开口。 罗松锦看到女儿眼眸微红,顿时慌了,“佩儿,你哭过了?发生了什么事?” “爹爹……”罗佩芙一开口,那略哑的声音吓住了她。 罗松锦听见她声音都变了,更着急了,“佩儿到底什么事?” 问完,罗松锦像是明了什么一般,“是不是屈衡?他是不是欺负你了?!是不是?!我就知道!这事儿不简单!” “爹爹……”罗佩芙尽量放缓了声,“他不娶我了……” 啪—— 罗松锦一拍小桌,“好个屈衡!忘恩负义的东西!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 罗佩芙扯住罗松锦的衣袖,“他已经娶妻了……爹爹……算了……” “算了?!这怎么能算了!佩儿你等了他三年了!”罗松锦气不打一处来,“怎么能算了!” “爹爹,那怎么办?难道让他休妻?还是我继续嫁过去?”罗佩芙低了声,委屈地又想哭。 “……”罗松锦顿时没了言语,继而又恨恨,“当然休妻!休妻!” 她微微摇头,“可那女子该如何?如何能再嫁?” 罗松锦没料到她会这么说,一时语塞,“你……佩儿,此刻还替他人着想?!你!你就不能替自己想想??” “可爹爹不是说过成人之美吗?”罗佩芙望着她爹爹,眼里满是茫然与无措。 罗松锦张了张嘴,最后一屁股坐下,狠狠地叹了口气。 罗佩芙盛了两碗饭,“爹爹快吃,下午还要去授课呢。” 罗松锦又叹气,接过碗筷,闷闷地吃起来。 临出门时,罗松锦放心不下地关照罗佩芙,“佩儿,别多想,此事爹爹给你做主,一定不让你吃亏。” 罗佩芙想说不用了,他们得罪不起那些个大将军。 可她爹爹已经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后来呢?后来呢?”王优催着,“你爹爹找屈衡算账了?” 成彦啧了一声,“认真听,别插话。” 罗佩芙低头看向手中的凤头钗,“我本想将这钗还他。” 王优不解,“为什么要还?这是送你的礼物,没道理还。” 成彦终究忍不住解释了句,“这东西留着做什么?每次看到都想到负心人,当然得还了。” 罗佩芙点头,悠悠道:“……但终究舍不得。” 那夜,她睡不着,坐在窗前发呆。 没想到屈衡出现在窗边。 桌上烛火映亮了他深沉的眉眼,那眼里有千言万语,是她不懂的东西。 “佩儿……” 那声唤犹如叹息,随风便散。 罗佩芙别过头,“别喊……不合适……” “是……是不合适……可你也没赶我走……” 她闻言蹙眉,这强词夺理的话仿若他年少时的劲头。 “我知道……说什么都晚了……我只是……”他贪恋的目光越过烛火落到她面上,细细缓缓地流连。 那目光灼热,烧不出旖旎,只是灼痛她的心,她一下背对窗,“晚了不是?你娶了别人。” 好一会,屈衡没吭声。 地上,两人的影子没动。 “你走……”罗佩芙盯着影子,见发间那日日戴着的木钗,抬手取下,侧身反手送到窗边,“还你。” 凤头钗没有被接走,反而她的手被屈衡粗粝的双手包裹住。 “送你的……就是一辈子……”他声音哽咽,“我的情一辈子都在你这。” 第45章 凤头钗(7)无果 罗佩芙听得这话,浑然一颤,“骗子……你别骗我了……” “不,我没骗你。”屈衡握紧了她的手。 湿热的一滴滴砸在她腕间,像火般灼得她心抽痛,她生生忍住不回头看他。 “没骗我……”她咬牙,“那你怎么娶了别人?!” “佩儿……”他声音抖着,“我……对不起你……但没法……” 罗佩芙心头又是一阵痛,什么叫没法…… 她想问,又怕那终究是托辞,是假话。 忽地,温热的额头贴在她合拢的手指。 “……那场战役我差点死了,是她救了我……守着我……喂药……可你想她是我上峰的女儿,怎么会平白无故地对我这样好?”他叹着气,“我尽可能与她保持距离……暗示过许多回……” “你可以明说……”她从齿缝中挤出这么一句话。 “我……”屈衡轻轻地嗯了一声,“我是可以……但我……” 罗佩芙自然知道他的意思。 一介无权无势的小兵若是拒绝上峰的女儿示好,那还有出头之日吗? 可不拒绝,难道就是现在这样? 她无言以对。 “佩儿……我不求你原谅……但我要你知道我心里一直有你……”屈衡抬头看向罗佩芙的侧脸,“报恩娶她实非我所愿……我更怕拒绝之后……连累你……” 罗佩芙一瞬恍然。 连累?! “她是镇西大将军严宽之女。镇西大将军的权势,朝中之人让三分,皇帝重信之臣。他们要想对付我等平民百姓轻而易举。”屈衡低头,“哪怕罗家氏族未必能抵挡得了,更何况老师只是旁支,罗家不会因小失大。” “你……”她想说别拿这糊弄,又觉他说的在理,两个念头打着架,闹得她纷乱无序。 “佩儿……若有来生,我定然再不离开你……不离开你……”他沙哑着低语,唇贴着她指尖,一下又一下,仿佛就要将离别岁月中积蓄的热情全部倾注。 罗佩芙终于转回身,眼里含泪,望着他低垂在她手心,半阖的睫毛如蝶翼轻颤着,唇间的热息拂过她手心,如羽毛挠过她心间。 如此亲密,却隔着一个无果。 究竟是哪里错了?才得了这般结果? 是他负心?还是真如他所说,是为保护? “你……不该告诉我……”内心还在撕扯,决绝的话语已然出口,眼里的他逐渐模糊,罗佩芙听到自己说,“这让我恨不起你……恨不起……” 他猛然抬头,深沉的眼里燃着幽火,“不!你该恨我!只要你好受!你该恨我!” 罗佩芙只是摇头。 黑眸里的幽火猝然迸裂喷发,屈衡胳膊一用力,将她拽起到怀里,紧紧地搂住她。 小桌被碰撞地发出轻响。 “佩儿。”他埋在她脖颈间,轻嗅她的气息,无比满足又沉痛,“就一会……最后一次……就一会……” 罗佩芙本想挣脱,可他双臂如铁撼动不了,便只能任他抱着。 他的气息萦绕鼻间,一如既往地熟悉,她望着夜空。 稀疏的浮云漫过明月,隔了她的目光,正如她与他终将陌路。 眼中的泪珠终于坠下,一颗又一颗,洇湿他肩头。 良久,无言语。 她最后开口:“你该回去了。” “嗯……”屈衡应了,可依旧没松手。 街上更夫敲更时,他终于松开,借着月色,细细看她,眷恋又深情。 那目光令她无法承受,于是举手遮住了他的眼。 “莫再看……恨不起……斩不断……如何能行……” 掌心下,他嘴角勾起个苦涩的笑,“恨我,恨我能让你解脱……” “怎可能……”罗佩芙轻轻摇头,“相忘才是最好。” 屈衡一震,张了张口,没能发出声来。 “走。”她放下了遮蔽他眉眼的手,退后着几步,“走……我们再无瓜葛了……这钗……” 屈衡看向她手中扔握着的木钗,“留着……别扔……算我求你……” 罗佩芙忽地笑了,“那我给你的荷包你留着吗?” 屈衡眼眸亮了,急忙从怀里掏出,“留着,一直贴身留着……我不会弄丢的……不会……” 她只是笑了笑,轻声道:“走……走。” 罗佩芙说到这,幽幽地叹息,“此乃……吾与他之……” “啊……怎么会这样……”王优郁闷地哀叹,“怎么可以是这样呢……” 玖恩瞧向柜台上的蛋,对她而言,现在最重要的是这个故事能不能成为这次的唯一选择。 若是不能,难道那两孩子的故事更精彩? 她很肯定罗佩芙的故事更真挚,毫无隐瞒,不像那两孩子的故事蒙着一层灰纱。 虽然是一个烂俗的爱情故事,但贵在很少有人能将故事说完整,没有任何的添油加醋,没有任何的粉饰掩饰。 兴许罗佩芙的为人就是如此,像她那个夫子父亲所教,坦荡磊落。怪不得入座时,罗佩芙举止风度令她侧目。 玖恩瞧了墙上的挂钟,这一次三个客人讲故事并没有花去更多时间,现在才凌晨两点十五分。 再看蛋,泛出了类似珍珠般的光泽。 玖恩挑眉,这说明故事令蛋很满意。 真是少见呢。 指尖戳戳蛋,蛋轻微地动了动,似乎在回应玖恩。 玖恩收回手指,从柜台后站起来,双手交叠,放在柜台桌面。 “凤头钗的故事为本次最佳,罗姑娘会得到愿望达成的机会。”玖恩重复着早就讲烂的话语,“这个机会将在离开店铺后得到。” “等等,为什么不是我的故事?!”王优蹭一下站起来,跑到柜台前,仰着脸问玖恩。 “是啊,为什么是她的?!”成彦同样不服气,跟着王优到了柜台前。 玖恩心里却在感叹,无知者无畏,这两个孩子当真没有看出她的异样吗? 那如果她小小地…… 蛋动了动。 玖恩瞥了蛋一眼,了然它的警告:不要随便吓唬客人。 她两手一摊,“故事的评定者不是我,再者你们能保证自己的故事真的原原本本的说出来了吗?” “你什么意思!”成彦脸色铁青,“你意思是我说谎?!” 玖恩笑了笑,“不,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成彦脸色更差,“那你在耍赖吗?” 第46章 凤头钗没出现 玖恩听了这话没什么大表情,在她看来,这两个孩子实在是太小了,他们之间的年龄相差不是十几二十几岁,而是以百年计算。 成彦指责她耍赖,更像是恼羞成怒的小狗亮出了爪子挠她,她当然只能一笑而过。 她嘴角弯了弯,下一瞬就收了笑,“本店规则明细,童叟无欺。之前我也讲解过规则,你们并没有异议,不是吗?” 成彦还想说话,玖恩没给他机会,“不能因为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就指责店家耍赖。还是……” 冷冽的眼眸直刺成彦,“你觉得可以在我眼皮子底下改变什么?” 成彦脸抽一下,硬着头皮开口,“但到底以什么标准……” “我说过由专业人士决定。”玖恩不乐意再多解释了,“现在结果已经出来了,不管有没有异议,都已经结束。” 罗佩芙忽然说话了,“吾愿让……” 玖恩一愣,在店铺百年了,见过人们为愿望达成的机会相争,没有见过为它相让的。 “那能给我吗?”王优很快地接口,“我真的很想妈妈。” 成彦皱眉,“凭什么是给你?我的冤屈更大!” 罗佩芙为难了,看看王优,又看看成彦,“这……” “没有转让的可能。”玖恩斩钉截铁,“各位,时间到了。” 墙上的挂钟发出了铛铛铛的响声。 凌晨三点。 玖恩看着那三人身形逐渐模糊,最后消失。 店铺恢复了宁静,秒针咔嗒咔嗒走着。 她盯着小桌上的茶具,琢磨着罗佩芙愿望达成后,那凤头钗上的凤凰眼该怎么偷偷地拿下来了,换上她手里的红宝石呢? 必须神不知鬼不觉,不能让蛋发现,更要注意庄衍会不会突然出现。 “发什么呆呢?”蛋突然发声,“你不会是偷懒不想洗茶具?” 玖恩回神,瞥了眼蛋,“你这个光溜溜的蛋,除了坐着还能干嘛?” 蛋气得抖了三抖,“你胡说!我很有用的!” “没手没脚,能干嘛。”玖恩一边冷嘲,一边收拾桌上的茶具。 罗佩芙惶然地环顾四周,她已经不在店铺之内,可也不在自家房里。 静悄悄,黑漆漆。 唯有远处有一点亮光,似在召唤她。 难道是梦? 她抿唇,“黄粱一梦?” 今夜,她倚靠床头,看着手里的凤头钗,一时睡去。再睁眼时,就站在了一家店铺门口。 那店铺里的灯火,她并未见过,可她猜那便是琉璃盏或夜明珠。 那店铺门上镶嵌着水晶,清透光洁,室内一览无余。她以为到了仙境。推门进入后,更是见到了一些没见过的东西。 柜台后的那女子长得颇美,可如她所想,应不是人。 至于实现愿望,更像天方夜谭。 那女子说她得了机会,能实现愿望。 只是她现在在何处?又如何得那机会,全然不知。 若还在梦中,该如何脱得? “过来……”低沉悦耳的男声悠悠传来,“过来……” 罗佩芙吓了一跳,“谁?” 那声音只是重复:“过来。” 罗佩芙听音辩位,似乎是那光亮处,于是小心翼翼地挪步。 眼见离那光亮几步,她停下,不敢再往前。 那光忽地晕开,光里出现一个容貌俊秀的男子。 那男子伸出手,手里似乎握着什么。 罗佩芙踌躇,不敢接。 “拿着。”男子开口,正是方才那声音。 罗佩芙这才迟疑着伸出掌心。 一只光球自男人指尖落下,跌进罗佩芙的手心。 光球一触及她的手心,即刻散成了光点,转瞬光点组成了一串字。 〖愿望达成七五成〗 罗佩芙念着字,声音有些颤,“真能……达成?” 庄衍眼眸微动,“世间无十成,九成九不可能,七五成已经够高了。” 他没说的是在古代的时空里,他能力会有限制,但那个时空的他有足够的力量,前提是那个他愿意帮忙。 加之,她的愿望没那么难,所以七成五是他最好的保守估计。 “那……”罗佩芙望着光点一个个消失。 “静待便可。”庄衍笑了笑,一挥衣袖。 柔风吹拂,罗佩芙顿时眯眼,下一刻她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庄衍垂眸,“接下来,该让她去了。” 倏地,光啪嗒一下,灭了。 四下重归黑暗寂静。 玖恩坐在躺椅里,盯着柜台许久,怎么都没等到那凤头钗的出现。 照理,每个胜出故事的客人离开一小会后,物品就会自动出现在柜台上,她要做的就是整理并收好。 可现在空荡荡,什么都没。 一袭白衣赫然映入眼帘,玖恩抬眸就看到庄衍半透的身形出现在柜台另一边。 接连两次夜晚都出现,以前都没这样频繁过,可能十天半个月都见不到他。 现在这是稀奇了? 玖恩面上不显,视线绕过他脸庞一圈,“愿望达成了?可我没看到凤头钗。” 说着,她指指柜台,“还是说……”她视线瞟向其他地方,“它会出现别的地方?” 庄衍垂眸,凝视玖恩。 自从她进入店铺后,除去最初的恼怒,之后一直很安稳。安稳到他有时候怀疑她是真的习惯了店铺生活,还是习惯了逃避? 当初会把她带进店铺,就是感知到她手上的古物。那古物蕴含着繁杂的情绪,正是他喜欢的“食物”。 只是她自己似乎没留意心底的愿望,哪怕他提示了一下,她依然浑然不知。 问题就在这里,如果她不能讲出她的故事,她就无法离开这店铺。这是店铺的终极规则,为的就是确保他能取得需要的“食物”。 唯一可惜的是现在能进入店铺的人选越来越少了,供养他的力量相应地在减少。 珍惜每一次机会是唯一能做的事,所以玖恩手里的古物,他不会放过。 关键是怎么办? 只有当客人自觉意识到自己的愿望,才能成立古物故事换愿望的契约。 像玖恩这样,光有东西,却不自觉自己的愿望,这契约相当于只有一半。自然,她不完成契约就无法离开店铺,他也只能馋着她手里的东西。 庄衍原本想等,等恰当的时机。 可看玖恩这么……习惯……这么怡然自得…… 兴致好的时候,随手逗逗蛋戳戳蛋,蛋的壳都逗成粉色了……那一刻,她完全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低迷的时候,她发呆盯着手上的书,不经意那些复杂的情绪如同河流一般淌向蛋,再掩盖不住。 蛋——他的分身——实在馋得很,馋那书上蕴含的情绪。 谁说这不是煎熬呢? 他开始有些怀疑自己的做法:让她当代理店长,聆听不同的故事真的能唤醒她,让她发现心底的愿望吗? 第47章 跟我去实现愿望 庄衍其实还有另一重私心。 供养力量来源减少导致他的力量在减弱,如果他继续坐镇店铺,恐怕不会长久,说不定哪天就彻底消失了。 如果有人做代理店长,他就能沉睡大段时间,保留力量,仅仅在完成愿望时苏醒。 换句话,他要进入低能耗的状态,延缓自己的消失。 多可笑,他一个神明居然快消失了。 这些玖恩不会知道,他只当她是客人,主人的不便怎么能让客人烦恼呢? 就让她以为他在外周游快活好了,总比知道这店铺店主快完蛋的强。 “怎么不说话?”玖恩见庄衍没搭理她,只是看她,疑心更重,“愿望没有完成?” 她顿了顿,“为什么没有?什么时候完成?” 庄衍眸光微动,眼睫垂下,半阖的眼下满是阴影。 “你着急?” “……不,没有。”玖恩矢口否认,她不会承认着急那红珀,她又不是正大光明地拿走东西,没必要说出来。 庄衍飘过柜台,到了躺椅跟前,伸手,“我需要你跟我去实现愿望。” “什么?”玖恩怀疑自己听错了,看向眼前的手掌,目光顺着那白皙修长的手指一路移过腕骨,又转向衣袖肩头,最后停在他面上。 庄衍思忖着要不要点出她心里想要的东西,说服她去,最后还是改了主意,说了半真半假的话:“罗佩芙是古人,离这里的时空太遥远了,我没法既跨越时空又干预时空。” 玖恩竖起一根手指,点着自己的唇,“你是在告诉我你是怎么完成愿望的?” “你不是一直好奇吗?” “不,我不好奇。”玖恩摇头,“魔鬼交易从来不是我考虑的选择。” 庄衍被她的话噎了一下,堂堂神明居然被她当作魔鬼?! “我不是魔鬼!”庄衍肃了声,“店铺规则和交易都很明确,客人也没损失更多。” “对呀,你是店铺主人,完成愿望是你的工作,不是我的。”玖恩不信这里面没什么陷阱,红珀她要,但前提是不会有损失。 庄衍心里叹了口气,她总是防备他,这份防备该说好还是不好呢? “你现在是代理店长,而我需要你的帮助。”庄衍软了声,“要知道,跨时空耗费力量,干预罗佩芙生活,达成愿望需要更多力量,我做不到。” 做不到三个字炸进了玖恩的耳朵,他居然有做不到的事? 可他明明把她困在了这里…… 这里有什么秘密? 玖恩没吭声,也没看庄衍,只盯着手里的书。 蛋在一旁,微微晃动,“代理店长需要出力。” 庄衍跟着点头,“毕竟罗佩芙已经收到了愿望达成75的承诺。” “只是因为你无法跨时空干预?”玖恩终于抬头,“我难道就能干预?” 庄衍悬着的心放下一下,“你能干预,我会把你送到那个时空,你需要改变几个因果线来达成她的愿望。” “送到那个时空?” “是的。”庄衍点点头,“古人的愿望只能跨时空进入那个时代完成。不过这有风险,不能让某些存在察觉我们的介入。” “某些存在?”她心里冷笑,就知道这不简单,“你说的存在是指什么?” “就……类似神明的存在……”庄衍想了想又补充,“跨越时空是逆天而行,本就不被允许。而你非人族,不容易被察觉。” 玖恩忍不住挑眉,就因为这? “那如果你过去,会被那些存在发现吗?” 庄衍摇头,“如果我过去,和你一样要小心不被察觉。可惜,我过不去。” 这话透露了一些信息,但却又是她早就猜想到的:庄衍不是人。 他很谨慎,不透露更多,可她更想知道他到底是什么,这样才能方便她应对离开店铺的法子。 现在按照庄衍的说法,他力量不足,不能既跨越时空又干预时空,所以需要她进入那个时空进行干预。 “意思是你会帮我跨越时空?”玖恩随即想到,如果庄衍力量充足,是不是既能跨越时空,又能干预时空? “不错。”庄衍缓缓点头,“我能用力打开时空的缺口,但我无法有更多的力量进行干预。这就好像我既要划船又要打鱼,我只有一双手,做不到。” “你需要我打鱼?”玖恩听懂了这个比喻,“你负责划船。船会翻吗?” 庄衍不意外玖恩敏捷的思维,唇角露出一丝笑来,“不会。为了以防万一,你把蛋也带着。如果这边有什么事,蛋会知道。你要是有什么问题,蛋也会帮你。” 玖恩撇撇嘴,他都已经想好了,也料定了她会答应。 “我有个条件。” 庄衍压住微叹的气,“什么条件?” “我……”玖恩本想说要那凤头钗上的红珀,但她想到一个更关键的问题,她是血族,不见阳光,“我不是人,怎么行动?” 庄衍笑了笑,侧首看向一个柜子,“那里应该有一把红伞。它能挡住阳光。” 玖恩看他面上那温和的笑,觉得有些刺眼,像是得逞的狐狸。 “你要我带着蛋?”玖恩故意敲敲柜台上的蛋,“摔坏了我可不管。” 这下,庄衍的笑意漫进了眼底,“无妨。” 他一扬手,那颗蛋豁然变小了。 小得如指甲盖那么大,说是一颗珍珠都不为过。 随后,庄衍从袖子里掏出一条细金链,链子上有个雕花镂空的小圆盒。 “把它放进去,戴脖子上就好了,不会丢的。” 玖恩接过金细链,拨开小圆盒,将变小的蛋放了进去。 这么一来,蛋就变成了珍珠吊坠。 这巧思倒是符合店主庄衍,玖恩甩着金细链,链子一圈一圈绕到了手指上,那小圆盒荡到了指根。 “喂喂——头晕——”蛋嚷了一句。 庄衍有所不忍,“别欺负它。” “这是喜欢它。”玖恩不再甩金细链,将链子展开,戴到脖颈。 她走向柜子,打开柜子门,看了了一遍,从一堆纸张里看到一抹红色:“红伞是这把?” 说着,她扯过那抹红色。 哗—— 艳红的伞面撑了开。 第48章 这样实在不像人 鎏金的线条折射出天花板吊灯的光,流光顺着线条弯弯绕绕地淌过,俨然像是个阵法。 玖恩手腕一转,伞唰一下转圈,那鎏金线条如涟漪,成了一圈圈波纹。 庄衍看着她像个孩童似地把玩红伞,有一瞬失笑。 伞柄末端坠着一串珠链,那珠子没什么光泽,暗淡得就像路边的小石子,形状也不圆整,棱角都没磨平。珠链最下垂着一抹月白流苏。 玖恩指尖撩起流苏,流苏一簇簇地往下落,最终聚拢在一处。 庄衍的目光跟着流苏滑下,停在她的裙摆,不由蹙眉,“你这装扮……” 玖恩闻言,看向庄衍,又低头看看自己的黑绸裙,“怎么了?” “不妥。”庄衍抬指,“这不合适,过于怪异,若是百姓见了,必定当你是妖物。” 玖恩瞥了庄衍一眼,内心腹诽:本来就不是人,怎么会怕被别人当成妖物呢? 像是知道她心里想什么似的,庄衍浮现一丝笑意,继续道,“若是被当成妖物追着,你还怎么帮罗佩芙完成愿望?” 她不为所动,“我的速度,我的力量,普通人物他没法抓住。” 庄衍仍旧摇头,“不妥。本就是跨越时空,慎之又慎,不留下任何痕迹才是。我可不希望在某个典籍上看到这样一条记录:某年某月某日,一民见黑衣女怪,肤白眼绿,鬼物也。” 玖恩沉默地收起手里的红伞,闷闷地问:“那你要我穿什么?” “自然是衬你的衣裙。”指尖在虚空一画,光点一闪,一套衣裙凭空而现,飘入庄衍的怀里,“这套烟水杏花裙亦能助你避光,正合适。去换上试试。” 玖恩还没表态,那套衣裙呼啦一下飞向她脸面。 手臂一伸,她抓住了扑面而来的衣裙,眼神刮向庄衍。 庄衍只是笑,温和无害。 玖恩将红伞放到柜台上,拿着衣裙走进店铺后方的住处。 “对了,”庄衍喊住了玖恩,“这衣服你会穿吗?” 玖恩愣了愣,“不会。” “那……”庄衍有些为难了,“啊,对了。楼上储藏室里的书架上有一本关于各朝服饰的书,里面有穿戴的讲解。” “……”玖恩眉头一跳,穿个衣服还得考古…… 想到这,玖恩意识到一个更重要的问题:语言。 罗佩芙讲古语,她听那故事时勉勉强强听懂了。现在要去往那个时空,她这勉强的程度就不够了。 这可不像她从欧洲去美洲、非洲那样简单。她讲的是拉丁语,会英语,德语,法语,西班牙语,意大利语…… 总之,这些语言与拉丁语都有渊源,横竖逃不过那些规则,就算不懂也能推演出来。 但在这个东方国度,语言完全不同。那一个个方块字,好看是好看,难读也是难读,更别说文言文和古语。 书面语口语的区别实在太大……简直像两套文字。 庄衍见她还愣在过道,便问:“怎么了?不去换上吗?” “跨越时空,意味着那些人说的话都是古语。我怎么可能听得懂?”玖恩终于转回身,面向庄衍,“听不懂很麻烦。” 庄衍听了这话,非但没有为难,反而有一丝欣喜。 看样子,她对任务还是上心了。 “这不难。只要你带着蛋,语言就不会有问题。蛋能让你听懂那些话。” “蛋?”玖恩摸了摸脖颈上那细链吊坠,“它翻译?” “可以这么理解。”庄衍点点头,“时间不等人,快换好衣裙。” 结果庄衍等了一刻钟,都没见玖恩出来,忍不住飘过店铺后门,飘向楼梯。 刚想问她好了没,就看到她拉着裙摆,款款下楼。 裙摆上的杏花像水墨烟云,飘渺灵动,再有穿衣的人…… 只是一眼,庄衍便不动了,沉吟片刻,有些惋惜地叹息。 玖恩身材高挑,五官深邃精致,以往穿着黑绸裙,活脱脱就是个公主。哪怕眼下乌青看着有点怂人,配着黑绸裙反倒有种阴郁的协调。 现在,她穿一套古服衣裙,苍白的肤色比衣裙的杏白还白,加上黑眼圈…… 说是鬼怪不为过…… 庄衍左瞧右瞧,都想不出更好的办法。 让她穿黑绸裙,定然格格不入。让她穿这,看着不像人。 还是说不管她穿什么,都不像人? 想到这一个可能,庄衍嘴角微抽,无奈地垂眸。 “你这表情是什么意思?”玖恩压下眉眼,亏她穿得辛苦,他就这一副见鬼的表情? 她刚刚照过镜子,其实还不错,别有风味。 尤其是那黑眼圈,更显得阴森森,多美啊! “不……”话语在舌尖滚了一圈,庄衍慢条斯理地说,“你最好能避开人多的地方,免得引起不必要的注意。” “呵。”玖恩冷嗤,“你再废话,我就不干了。” 躲避人类对她而言轻而易举,这是从小就学的生存技能,才不会因为换个地方换个时空就忘了,根本不需要他庄衍多废话。 庄衍无意纠缠这问题,如果她穿什么都不像人,那还是就这样,快些完成愿望才是正事。 “来,回店铺里,那里空间大些。”庄衍率先飘回店铺。 玖恩跟在他身后,脚上的小皮靴踩得地板哒哒哒。 庄衍停下,回头看了眼她的脚,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衣服像你们古人,鞋子就不用了?”玖恩伸出脚,脚尖左右晃晃,“皮鞋多方便,跑得快,跳得稳。你们那种布鞋,我穿不惯。” 庄衍别回头,飘进了店铺,飘到店铺中央,抬头看了眼墙上的挂钟:04:10,随后收回目光,瞧向地面。 “这里。”他指了指,“我会在这里打开一个法阵,到时候你站进去。” 玖恩拿过柜台上的红伞,跟着到了店铺中央,瞥了眼庄衍指的地方,微微点头。 “那我们开始。” “等等。”玖恩喊住庄衍,“你确定有足够的能力让我回来?毕竟你说力量不足。” “放心,正因为我只能送你过去再接你回来,才会找你帮忙。” 玖恩觉得这话有点怪,还没细想,就听到庄衍催促。 “快,法阵开了,快站进去。” 第49章 这是掉哪里了? 庄衍左手放在胸前,掐着一个手势,右手指着地面。 地面上,一轮轮的圈发出微弱的白光,那古朴的线条组成了多个象形文字。 玖恩盯着看了几秒,抬脚跨进法阵,随即抬眸望着庄衍。 庄衍与她对视,温润的面容在那朦胧的光下更显柔和。 “别怕,蛋会帮你……” 光芒突然大生,他的身形霎时虚无缥缈,他的嘱咐悠远似呢喃。 玖恩眯眼想看清眼前的一切,可惜光越来越强,她不得不闭上眼。 等再睁开眼时,她站在一个光秃秃的山岗上,头顶一轮弯月,四下只有猫头鹰在怪叫。 她在原地转了一圈,慌乱的山岗下是干裂的土地,野草稀疏。南边有一条小路,小路的尽头是一个城镇。 幸好,她不是人,感官能力超群,依靠着血族绝佳的视力,她看清了城镇紧闭城门上头有块牌子,上面写着两个字:雍城。 她闲来无事在店铺中看到过这个古老国家的历史,雍城在西北一带。 那么现在她在西北,可罗佩芙在哪里? “她不在这。”细小稚嫩的声音自胸前的吊坠中发出。 这声音? 玖恩惊讶了一秒,低头拿起吊坠,在眼前晃了晃,“你怎么知道?或者你知道她在哪儿?” “啧。你听故事不仔细!”变小的蛋连声音都嫩生生,“她说过她家在江南。” “……”玖恩撇撇嘴,“我们来替她完成愿望,现在不在她家乡,那要怎么帮她完成?” “那你想办法呀!”蛋说得理直气壮,“这不是你要做的事嘛!” 玖恩牙痒了一瞬,尖齿相互磨了磨,“降临地方不对,怪我?” 蛋不吭声了。 “她的愿望是什么?”玖恩没打算放过蛋,“这你总知道?庄衍没告诉我,不会是故意的?” 蛋咕噜动了下,靠到了镂空小圆盒的一边,气弱地解释:“他忘了而已……” “这么重要的事都会忘……他其实不想帮人完成愿望?”玖恩冷嘲,“不然怎么会让我来呢?分明就是想逃避责任。” 蛋急得嚷嚷:“你怎么能这么说!明明是你自己答应的!他把难处都说了,你不是都听懂了?” 玖恩觉得有些无趣,放下了吊坠。 她不过是吓唬蛋,想诈出点信息来,可惜没得逞。 兴许蛋可能真不知道。 夜色下,月牙遥遥在上方,洒下些许弱光。 弱光流淌到她身上的衣裙,似水波粼粼,晕出迷人的光泽。 霎时迷了玖恩的眼,她或者说血族都有个不大不小的毛病,对于光线下的物体会不同程度的痴迷。 普通人看不到那绚丽多姿的色彩,但血族能。 在血族眼里,月夜下的红玫瑰不只是红,而是一抹火焰,燃烧着交织的红、紫、橙,角度不同便会看到不同的色测。 随着月光变幻,色彩亦是缤纷。 白日同样如此,当她还在家族领地时,晨曦下的露水与早上的露水就完全不同。 玖恩倏地回神,她怎么又想起了过去。 “你还呆站在这里干嘛?”蛋发出细微的声音,“你快点去那个城里呀。” “去城里?” “对呀。总得去城里打听消息?” 玖恩抿唇,“什么消息?” “什么……”蛋卡壳了,“就……就这里的消息。” 玖恩偏头看向南方。 城镇意味着人多,唯有足够谨慎的血族才能混迹在人群中。一个粗心的血族是绝代不会混到人群里,相反他们会离群索居,仅仅在必要时——狩猎时刻——去往人群。 到这店铺前,她混迹人群躲避追杀,到了店铺,几乎都是一个人。 现在让她去城镇,多少有点抵触,更何况这城镇的人都是古人……混迹难度更高,理智的选择是不进城。 更何况,庄衍嘱咐她尽量避开人群。 “快去呀。”蛋催促,“看看我们到的时间对不对?” “如果错了,难道庄衍还能把我们带回去,重新再送到准确的时间?” “呃……如果早了,我们就多待段时间好了。” “如果晚了呢?” “不会晚的。”蛋答的很快,随即又不确定了,“不会的……万一晚了……” “万一呢?”这个问题很重要,玖恩想知道庄衍如何将她带回去,又如何知道她完成了任务。 蛋忸怩了一下,“……我……会告诉他……” 玖恩嘴角一撇,果然蛋和庄衍有着某种联系,庄衍让她带着蛋,只说蛋能帮她,一点没说蛋和他会联系。 蛋不等玖恩再问,再次催她:“快去城里。” 玖恩却没动,“罗佩芙的愿望到底是什么?” “啊……”蛋轻呼一声,恍然大悟,“她的愿望与屈衡从最初就断了情缘。” “最初?”玖恩眼眸微动,“从年少时就不要有情愫?那我们到的地方不对啊。” 如果现在去江南,她可以整夜不睡地赶路,白日找地方休息。 论速度,马车都不会有她快。 血族行进的速度至少是普通人的五六倍。如果普通人花费两个半月,那她只需要半个月左右。 “不管地方对不对,重要的是时间。如果现在还没打仗,那说明时间对了。”蛋一鼓作气要说服玖恩进城,“要是打仗了,屈衡就离开江南,那这愿望就难完成了。” 玖恩仍旧盯着城镇的方向,问了个无关的问题:“她说断了情缘,有没有说两人要形同陌路?” “哎?” “哎什么?有没有?” 蛋迟疑着:“没……只说断情缘……这有什么关系?” “当然有关系。”玖恩没再继续说,一跃从山岗往下跳。 黑发飞扬,杏白裙摆飘起,水墨杏花在月光下鲜活如烟云。 金链吊坠因为惯性荡起,蛋在小圆盒里咕噜噜晃动。 “喂喂喂……”蛋惊呼起来,“我要碎啦!” 可惜声音太细小,风一吹就灭了。 玖恩嘴角勾了勾,佯装不知蛋的呼声,稳稳落地,扯平了裙摆。 手腕一翻,红伞抡了一圈,伞尖轻轻点地。 她看向这条通往雍城的路,低喃了一句:“去城镇。” 从容迈步。 一瞬,杏白的身影消失。 下一刻,闪现在路的那头。 第50章 雍城府 夜空稀疏的云已经飘远,月光照得城墙裹着一层亮。 城头守卫兵们站得笔直,视线警觉地扫过前方。 “咦?”其中一个守卫兵狐疑了一声,“那是什么?” 隔着两三个城垛的同伴问了句,“你看到了什么?蛮子?” 那守卫兵摇摇头,“是……个白……” “白?”同伴重复了一遍,“白的什么?白影?” “不是……”守卫兵迟疑,瞪大了眼,看向远处漆黑的夜,“白点……白……” “到底什么?” 那守卫兵啧了声,“没什么……看错了。” 城墙下的玖恩微微仰头,额间的刘海向后松落,露出了她那双幽绿的眼眸,月色下,那眼眸闪烁着奇异的光芒,好似琉璃珠。 她听到了守卫兵们的对话,嘴角弯了弯。 人类的眼睛很难捕捉到血族的行动,这个守卫兵最多看到了残影。残影对于人类来说只是一种幻觉。 她一扫眼前的城墙,七人多高,徒手爬墙的话…… 她打消了这个念头,现在这身穿着不方便。 下次得带上一套方便行动的衣裤。 旋即,玖恩甩掉了这个念头,哪里会有下次! 要不是为了红珀,她才不会来呢。任凭庄衍有多少难处,她铁定不会帮他……除非庄衍同意放她走,又或者她找到了庄衍的弱点,突破店铺的禁锢。 既然不方便爬墙,那只能用另外一个方式了。 她一个闪身退到了数里外,又一个闪身,只见一道极细的白晃过,画出一条弧线,顺着地面弯向城墙。 她脚上的小黑靴极轻地踏过城墙,施力托着身体往上去。 城墙上的守卫兵们依然巡视着四周,却没发现这边的异状。 无风,无声。 白影落到城墙里,又飘然越过城墙,翻进了城里。 落地时,玖恩伸手抓了城墙,做了缓冲,这才没一下子蹬到地面,发出动静。 等站稳在阴影里,她搓了搓指尖,将上面的墙灰捻掉。 城里和她想的不一样,一个个房子规规整整地排列,和她家乡的城市迥然不同。 家乡的房子建造完全依据地形而来,排列算不上整齐,甚至有些杂乱。 但这里,一块一块像豆腐干,一目了然。 这就方便找到她准备去的地方。 玖恩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时间,但根据月相,恐怕临近了午夜。 整个城里都静悄悄,所有人都在家里睡大觉。她要的信息只能在官员那,当然前提是那些个官员还没睡觉。 如果现在不能得到消息,那就得天亮……或者第二个夜晚。 她不想等,尤其是白天。白天对血族而言是种危险,血族大部分休息时间都在白天,除非有特殊情况。 要在这个不熟悉的地方找到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休息,很难。 唯一的办法就是再次出城,到荒郊野外无人可到的地方,挖个坑,进入地下沉睡。 她抱着红伞,闭眼侧耳倾听,纳入这城里所有的声音。 房屋里人们沉睡的呼吸声,墙角边老鼠窜过的脚步声,城墙上守卫兵们沉沉的心跳声。 远些,是风声,夹杂着细语。 她眉头微动,努力捕捉那细语。 “……守住……军粮……” 赫然睁眼,她望向城北方向。 她急速跑了起来,脚尖触地即离,整个人如离弦的箭。 城墙上,守卫兵们开始换班,两班人交错,新班站好,旧班的守卫一个个下楼城楼。 曾瞧见残影的守卫兵朝城里瞧了眼,抬手揉了揉眼,嘀咕了句:“真是累昏头了。” 这句嘀咕飘进了已拐弯的玖恩耳里,她勾勾唇,舌尖舔了舔尖牙,“这人……该不错……” 蛋机警地接了句:“你不能拿他们当食物!任何一个不相干的变化都会引起大问题!” 玖恩不置可否,她要是饿了,总得猎食,到时谁能管得住她?! 她又七拐八拐,绕过那些相似的房屋,悄无声息地逼近目标。 那是一座府衙,门上一块匾额,两边的灯笼照亮了门前的道路,两个老兵靠着门前两尊石兽打盹。 玖恩站在小巷里,瞧了片刻,决定就这么正大光明地进府衙。 她没兴趣再多做运动,刚刚这么一跑,她的裙摆都沾了灰。 裙子脏了可不好看。 她轻迈一步,即刻到了府衙门前。 一点动静都没,打盹的老兵还靠着石兽梦周公。 抬手按了按府衙门,挺重,但对她来说,小菜一碟。 食指微微用力一戳,门就开了条缝。 擦着门缝进去,又将门合上。 她很快扫视了一圈,大致了解了房屋布局,再次侧耳静听。 这次细语变得响亮。 玖恩迅速锁定方位,迅速掠向那处。 那是个书房,房里灯火照出几个人影。 一个个脑袋凑在一起,似乎在看什么。 玖恩隐在书房外的林子里,红伞靠着树放置。 这距离对她正好,能够清晰地捕捉到房里的动静,不至于觉得太吵。 要是离得太近了,反而干扰她的感知。 她听了会,越听眼眸越沉。 时间点不对。 书房里的人正说着一场战役,那场战役导致边境线退让十几里,而守将正准备反扑。 她还听到一个姓:严。 说是皇帝派了大将军来支援。 严姓,又是大将军,多半就是罗佩芙说的镇西大将军。 指尖抠着身旁的树,抠出轻微的嘎吱声。 蛋忍不住小声提醒:“停下!你难道想他们发现你吗?” 指尖一顿,玖恩压低了声,“我们来晚了。” “嗯?”蛋顿了一下,“不可能啊!” “你没听到他们说的吗?” “……没……”蛋闷闷地回了句,“我没你那么敏锐……” 玖恩撇撇嘴,“战争已经开始了。” 蛋不作声,像是被这个消息炸懵了。 玖恩也没指望蛋能说出个什么来,当下的问题是该怎么办? 显然,她不可能再去江南,斩断罗佩芙和屈衡的情缘,让两人走上不同的道路。 现在,两人的情缘必然已定下,那么唯一破局的方式就是成全两人,将屈衡与严英楠的关系斩断,这才能迎来新的未来。 又听了一会,书房里的几人熬不住,灭了灯,各自离开回房了。 玖恩抄起一旁的红伞,悄然出了林子,钻进书房。 第51章 凭空而来的宫殿 蛋忍不住好奇,“你要干嘛?” “找地图。”玖恩没有点灯,也不需要,血族的夜视力顶尖。她将红伞放到桌边,开始在书桌上翻找,很快翻到两张地图,仔细对比查阅。 蛋等了会,见玖恩还在看,又问:“你有什么打算?” “去战场。” “???”蛋惊得,咕噜一下撞动了吊坠盒子,“你去那里干什么?” “当然是完成愿望咯。”玖恩放下手里的地图,放回原位。 她已经记下了所有地图上的信息,只要找准方向,赶去那里就行。 蛋还想说什么,可玖恩已经拿着红伞退出书房了。 只是出乎她预料,书房外居然有人! 怪她太专注记图,没能分神注意外面。 那人睡眼惺松,披着件外套,手里拿着油灯,像是要进书房的样子。 只是见到玖恩出来,顿时张大了嘴,愣在原地。 玖恩瞥了那人一眼,原本想闪身走人的念头忽地就没了,反而一下窜到那人面前,对着那人咧开笑。 “纳命来~” 声调阴恻恻,分不出男女来。 “啊——鬼啊——” 那人两眼一翻晕了过去,手里的油灯啪嗒掉在地上。 玖恩冷冷地看着昏迷的人,嗤笑了下。 “啊?!你怎么可以吓唬人!吓死人怎么办?!这会出问题的!”蛋着急地哇哇乱叫。 “闭嘴!”玖恩听到了府衙里的动静,“你想招人来?” “那是你干的!”蛋气急辩驳,“不是我!” 玖恩嘴角一勾,“那又如何?” 脚下一蹬,她已经闪身越出,三下两下到了府衙墙外。 府衙里,人声攒动,不断有人高呼着怎么了?又有人说着高谋士晕了。 脖颈间的吊坠扑通扑通跳了两下,玖恩用指尖挑起金链,就见吊坠盒子里的蛋变红了。 气红的? 玖恩有些愉悦,这是许久都没有的心情。 “你故意的是不是?!”红扑扑的蛋低声说着,颇有咬牙切齿的味道。 这让玖恩心情更好了,“这问题也不大。” “怎么能算问题不太?”蛋气结了,“他说过不想看到任何突兀的记录,更何况不能让某些存在知道我们在这里!” “他是说过。”指尖松开金链,玖恩悠悠地说,“但那人看到我了……难道我消失,他就会当做梦?” “那也比现在好!”蛋不懂玖恩怎么想,“你吓唬他,他就不会当做梦了。” “说这个没用了,现在已经这样了。”玖恩看看天,再过几个小时就要天亮了,“还是离开城里。” 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玖恩动身了。 不消片刻,她已离开了雍城,往原先的山岗去。 “你要回山岗?去哪里干嘛?你不是要去战场?!” 蛋的一连三问,都没得到玖恩的答复。 玖恩不是不想回答蛋,而是她看到了之前山岗没有的东西。 一座宫殿! 三开间大小,乌黑的瓦片,洁白的墙面。 宫殿前,铺着光洁的大理石砖,还有一个大鼎。 这样一座宫殿突兀地出现在山岗后方,好似凌空而降。 玖恩停住了脚步,不再靠近山岗,就这么瞧着,评估着是否该接近。 “咦?”蛋也发现了那座宫殿,但没有以往那样惊诧,反而有些镇定。 玖恩眨了眨眼,用红伞指着那座宫殿,直接问蛋:“你见过?” “没。”蛋否认得很干脆。 店铺里,庄衍盘坐在阵法边,身形已经凝实,不是玖恩见到的那种半透状态。 此刻,他原本松弛闭合的双眸骤然紧起。 “得劝她离开那里……” 他睁开了眼,凝视法阵,放在膝头的手指动了下,又收回。 他以为玖恩长年逃亡,会是个谨慎的人,显然他料错了。方才那惊吓的举动……确实有了后果…… 庄衍悠悠地呼出一口气,“快点让她离开那里,告诉她完成任务为先,避开那些不该遇到的存在。” 他的话即刻流转到了蛋那里。 “玖恩,别管那宫殿。”蛋转述着庄衍的话,“完成愿望,别节外生枝,尤其是这种不该遇到的存在。” 玖恩捕捉到了关键的词:不该遇到的存在。 心思如电,玖恩没再多问,脚下一转,往另一个方向去。 那个方向是一条长长的路,没有尽头。 玖恩记得地图上标注过,这条路通往边境。 战场就在那里。 店铺里,庄衍起身离开法阵,去到住处的二楼。 在储藏室的书架上,他找到了一本史料记录,翻到某页。 “果然……” 那页写着:“是夜,众人散。高某夜起,欲书房寻物,见一女鬼出,惊厥。众人寻无果,亦无物遗失,是以记之。” 庄衍将书放回书架,踌躇了一下,又拿出书,慢慢下了楼,回到店铺里,再次盘坐在阵法边守着。 他劝慰自己事已至此,顺其自然。 谁让他力量在减弱,哪怕沉睡降低了消耗,可是能补充的仍旧太少……所以他要是跨了时空,就没有余力去完成客人的愿望,更别提躲避某些存在的视线,所以他才会想送她过去。 更重要的是他想看看让她完成客人愿望,能不能在某种程度上启发她…… 在店铺百年,她聆听故事,那些故事偶尔触动她,也只像水漂激起湖面涟漪,没有引起动荡。 如果没有故事的隔阂,进入那些客人的真实生活,帮他们完成任务,说不定可以影响玖恩。 一旦她被触动,能正视内心的愿望,那么他就能得到她的故事和古物,完成契约,补充力量。 这对他们双方都有好处。 但他清楚玖恩不会听他这些话,反而会认为是某种计谋。 现在这事倒真像了某种计谋…… 就不知道玖恩知晓了会如何反应? 庄衍想到这,摇了摇头,“该想的是如何解释,让她真懂我的好意。” 玖恩顺着路疾行了好一段,晨光慢慢爬出天边。 那光让她微微眯眼,裸露的肌肤有了一丝灼痛。 手将红伞提起,撑开。 唰—— 晨光映亮了伞面上的鎏金线条,闪烁点点金光。 将红伞挡在身侧,遮蔽了即将升起的太阳,玖恩稍稍放心了,“这样就好多了。” 第52章 挡路的宫殿 玖恩觉得白日活动的最大坏处是眼瞎。虽然有红伞遮蔽阳光,但光线在物体上的反射光同样强烈。 早晨还好,可随着太阳升高,时间临近中午,光线越来越强,简直能灼瞎她的眼。 一想到眼睛会被灼出两个黑洞来,她就一阵胆寒,她可不想这样化成了灰烬。 传出去堂堂奥勒留斯家族的小公主这么死,简直笑掉人大牙…… 她捏紧了手里的伞柄,但事实上,如果她真死在这里,恐怕没人能知道? 除了脖子上这颗缩小的蛋,还有店铺里的庄衍知道外,就只有哥哥玖莱会记得她…… 不过这个记得不是出于兄妹之情,是出于灭族之恨!玖莱一定会大发雷霆,自己居然死在了某个时空的阳光反射下。 不知道玖莱是冷笑,还是狂笑…… “玖恩,你要不要休息一下?”蛋打断了玖恩的思绪,“快要中午了。” “嗯……”玖恩应了声,伞檐还是压得很低,遮住了她双眼,伞面几乎就压在她头顶了,“但没地方休息。” 她刚刚透过微举的伞檐看了眼,茫茫沙土与零星杂草,哪里来的地方给她遮阴休息? 不要说像雍城外的山岗,连个小土破都没有。 让她随地一坐地来休息,不符合她的身份。 蛋哼哼了几声,才说:“那再走一段。” “我现在不累。”玖恩不知为何解释了一句。 血族本就和人类不一样,几天几夜不休息根本没问题,疲倦这种事情更多是心理,而不是身体。 一旦血族想休息了,直接在这荒地上挖坑,把自己埋进去,也就行了。这样一来,在地下休息就不怕太阳了。 没离开家之前,她的衣食住行都最好,讲究品质,听父母亲说到这种休息方式,她常常嗤之以鼻。 等她离开家流亡之后,这种方式就成了家常便饭。 但此刻在这里,她不想这么做,毕竟没有替换衣服。她仍旧是个讲究人。 想到这,她觉得自己有些亏了,一把红伞、一套衣裙、一个助手蛋,就把她打发到这里,真当她劳动力? 当然,她是不会承认自己觊觎那红珀,这是两件事。 庄衍这只狐狸,尾巴很难抓,但有一天会被她抓到! 胡思乱想间,她已经又走出了两里路。 “你能一直走那么快?”蛋好奇地问,“那是不是很快就能到战场了?” 玖恩没回答蛋的问题,快速地抬起伞一下,眼眸微眯地看向前方,随后很快地降下伞,“前面有羊群。” “羊群?”蛋兴奋了,“那就是有人了?那这有村庄了!” “……”玖恩不置可否,她不会进村庄,也没必要。她更想趁着夜色赶路,越早到达战场越好。 不一会,羊群就到了眼前。 那几只羊到处走,嗅嗅几颗野草,嚼了嚼。这些羊不够肥,可以说瘦骨嶙峋, 一个灰扑扑的小男孩挥舞着手里的树杈,衣服的破洞随着他的动作一张一合。 小男孩惊讶地盯着玖恩的红伞,嘴里嘟囔了句好漂亮。 玖恩放慢了行进的速度,尽量以正常人的步伐走过男孩和羊群。 “姐姐!”小男孩追着跑来,“姐姐,你要去哪里?” 玖恩脚下不停,继续往前走。 “姐姐!晚上住我们村!”小男孩紧跟不舍,“不然会遇到盗匪。” 玖恩偏头,红伞遮住了视野的大半,但遮不住矮小的男孩。 男孩正仰着脸,新奇地朝伞里看。 玖恩视线落到小男孩的面上,很快就撇开。 一双澄净的眸子,偏生蒙了这沙土的尘,可惜了。 玖恩没理会小男孩,加紧了步伐。 “姐姐……姐姐……”小男孩高声叫唤了起来,小跑了几步,想追上她。 可玖恩早就提速,几个眨眼睛,就和小男孩拉开了距离。 蛋此时又开口了,“看来附近有村庄,你要去住吗?” “不了。盗匪就在他们村庄。”玖恩嘴角弯了弯,碧绿的眼眸闪过奇异的光泽,“除非你想让我……” 她顿了顿,“……饱餐一顿。” “不!那不行!要是他们死了,会引起历史的波动!会让那个……发现……” “那个是什么?” “你明明知道的!庄衍说过!”蛋不吭声了。 玖恩没追问,因为她再次看到了那座白墙乌瓦的宫殿。 她都没有抬起伞檐,却透过了伞看到了那宫殿。 那只说明一件事:宫殿不普通,直接映入她眼帘。 或许是在邀请她进入呢? 如果进去了,是不是就能休息,或者…… “有个小林子耶。”蛋动了动,撞得吊坠晃悠,“左边,左边。” 玖恩愣了下,转头看向左边,抬起红伞。 果然,那里有一片密密麻麻的黑影,直耸天际。 “去那里休息会儿。”蛋继续晃动,积极得很。 如果它有手,并且没有变那么小,恐怕这时候已经拉着她往那边跑了。 玖恩又往前方看去,没了红伞的遮蔽,宫殿确确实实在前方的路中间,像是专门要挡住她似的。 “快去小林子呀。”蛋急切地催促。 玖恩顺从地往左边去,心里已经断定蛋知道什么,所以阻挠她进入宫殿。 就和之前一样,她指着宫殿问蛋认识不,蛋飞快地否认。 现在却是岔开了话,把她引入小林子。 蛋知道宫殿,但不愿意谈,看来那宫殿里的人就是他们嘴里的某些存在。 而这宫殿的架势应该不是拦路这么简单,某些存在应该会出现? 那真的应该进小树林吗? “去小树林休息?” “对呀,你得休息。” “万一……” “万一什么?” 玖恩不做声了,这是明知故问吗? 算了,躲是躲不过的。 她已经离开雍城很远了,这宫殿还能出现在前方,应该就是追着她来的。 既然如此,她就该好好准备一下,迎接这某种存在,让她看看这存在和庄衍到底有什么区别,能让庄衍这么忌惮。 进了小树林,她找了其中最粗的那棵树,躲到了树干影子底下。 宫殿里,一身素服的男人眉头微微拢起,轻叹一声:“还是得亲自走一遭。” 第53章 不准咬人 宫殿大门静静地开启,素服男子缓步跨出。 荒野尽头,夕阳下沉,天边一片红霞,荒地像浸入一片红泽,绚丽壮阔。 男子驻足看了片刻,身形如烟雾散去,仿佛隐入了这烟霞。 店铺里,庄衍揉揉额头,苦笑:“还是被发现了吗?” 浓密的眼睫垂下,辟出一小片浅淡的影,旋即消失,那双素来温润的眸子透出一股决然。 “能拖就拖,尽量让她离远些才是。” 小树林里,玖恩靠着树干,屈膝而坐。红伞架在她肩头,她低垂着头,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仿佛睡着了一般。 她脖颈上的吊坠闪过一丝细光,蛋动了动,紧张地出声,“醒醒,醒醒。” “嗯?”玖恩应了一声,没有睁眼,“怎么了?” “走,走。” “走?”玖恩笑了笑,“才坐下没多少时间,就要我走了?” “够了,够了。你需要的休息时间并不多。” “你怎么知道?” “我……我就是知道!”蛋迟疑了一瞬,又理直气壮地继续,“你反正不是人,肯定比人强,不需要太多休息。” “刚才喊我休息的是你,现在不让我休息的又是你。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没告诉我?” “没、没有!叫你走就走,快点完成罗佩芙的愿望,回去店里,不好吗?”蛋结巴了一句,又叽哩哇啦,“看你嫌弃弄脏裙子,我们还是快点。” “可我觉得似乎有东西在过来。”玖恩陡然睁眼,看向小树林边缘。 傍晚的霞光没能照进小树林,只在树林外笼罩出紫红。须臾,那紫红也就成了暗淡的幽蓝。 树林边缘确实有一个模糊虚幻的人影,素白的衣服丝毫没有染上逐渐暗淡幽暗的绯霞。 蛋的声音即刻变得尖细,“走呀!你难道想被人发现吗?” “可那是人吗?” “呃……不管是什么,都不该被发现!” 玖恩挑眉,所以这就是让蛋紧张的某种存在? 之前遇到小男孩时,蛋没那么紧张。现在的反应正说明了问题。 “你为什么还这么悠哉?!”蛋气急败坏地质问,“你……” 玖恩嘴角动了动,不是她悠哉,实在是…… 如果对方已经盯住了她,并且第二次出现在她面前,那她再跑,还是会有第三次,不是吗? 如果能避开也就算了,现在的情况是似乎避不开呀。 既然要去完成愿望,那就要在之前解决所有的阻碍。 “走啦!走啦!” 见玖恩还没动作,蛋居然开始撞着小圆盒,一副不撞碎不罢休的样子。 脖子上的金链剧烈颤动,发出细微的声响,这让玖恩很吃惊,它尽然做到了这地步。 玖恩一把握住金链吊坠,蛋是她在这个时空唯一能依靠的东西,在她还没有完全熟悉这个时空前,姑且听它的,免得之后需要蛋时,这蛋已经碎完了。 不再多想,玖恩以极快地速度消失在原地,窜出了小树林。 在树林边缘的素服男子微微一愣,跟着身影一闪。 玖恩察觉到那影子跟了过来,加快了速度。 这下连残影都没了。 素服男子最终停下了脚步,转身走回小树林,来到方才玖恩休息的那棵树下。 他低头看着树根处,“很熟悉的气息……微弱……但熟悉……” 疑惑盘旋在他眼里,他又转头看向玖恩消失的方向,“是故人?” “没关系,还有下一次。” 话音悠悠,树林里已无一人。 玖恩这一跑,就跑出了老远,比白日里走的距离还远。 她此刻居然感觉有些饿了。 要知道,在店铺里,她可以一周乃至一个月不进食。 现在饿了,多半是今天消耗太多,又是赶路,有事极速跑地。 舌尖舔过尖牙,这荒郊野外,她到哪里去弄吃的呢? 她记得下午的小男孩说过村庄,现在回头去那村庄应该还来得及? 她倏地转身。 蛋立即紧张起来,“你干嘛?!” “我饿了。” “??”蛋有点懵,“所以?” “我要吃饭。” 蛋小心翼翼地回:“所以?” “狩猎。” “不行!”蛋即刻反对,“你不能!” “呵。”玖恩冷嗤,“连个猎物都没看到,你就反对?你还不如等我抓到猎物,再喊不。” “不行!”蛋咋呼了,“你忘了我之前和你说的吗!不!可!以!” “我饿了。” “不行!” “我饿了。”玖恩不依不饶,只重复这一句,但也没迈步。 她在计算回去狩猎,还是继续前进。 “不行就是不行!” 夜风徐徐,天际无云,弯月比昨夜亮上许多,照出了一条细长的人影。 那人影一个转身,又转回到原来的方向,开始疾行。 “你既然饿了,那就慢点……”蛋劝了一句。 玖恩没理会,慢点难道就不饿了? 一人一蛋没再对话,只有呼呼风声从身边走过,带起衣袖猎猎声。 约莫一个小时后,玖恩站在一个村庄外,扬起一个满足的笑。 蛋惊叫:“你你你要干嘛!” “你说什么都不能阻止我吃饭!” “不行!任何一个人的死亡都会引起历史的波动!”蛋急切地要说服玖恩放弃狩猎的想法,“再小的人物死亡,都可能引起大的连锁反应。” 玖恩的笑容敛了七分,余下三分掺杂着不悦。 “我饿了。” “我知道你饿了!”蛋被玖恩这反复的话语惹烦了,“不能是人!” “我懂了。” “懂了就好。”蛋松了口气,可下一刻看到羊圈,愣神了,“你干什么?” “吃饭。” “啊?” 羊咩了一声,就被玖恩掐住了咽喉,拔了几簇毛。 其余的羊全叫唤着挤在一起,在玖恩冷酷地横过一眼后,全部噤声。 玖恩忍着羊身上的气味,尖牙咔一下,扎进了羊的脖子。 热烫的液体滑进了嘴里,顺着咽喉流了下去。 她啜饮,眉头皱着,丝毫没松。 味道马马虎虎,不能说多好,聊胜于无。 这边,蛋已经语无伦次,“怎么可以这样……你该和我说一声呀……怎么这样……” 滴嗒——滴嗒—— 红花砸在地上,羊抽搐着四肢。 羊圈旁的屋里,村民还在饮酒聊天。 月,目睹一切,风,听到一切。 只有人不知道一切。 第54章 这里的庄衍 扔下死羊,玖恩慢条斯理地用指尖抹去嘴角边残留的血迹,小心的舔去。 蛋还没能回神,唠叨着:“这样怎么能行。” 玖恩轻笑,以极低的声音反问:“为什么不行呢?我总得吃东西,你不会觉得我是劳动力?” “没这么想过……” “那你觉得我该吃什么?”玖恩立即反问,“我没吃人呀。” “唔……”蛋词穷了,“可影响……” 玖恩扯了扯嘴角。 影响? 她做什么都要讲影响,难道原来庄衍完成愿望,不会有影响?难道不也改变了历史吗? “难道庄衍完成愿望不会有影响?” 蛋啊了一声,“当然没有。” “为什么没?” “那是因为他用的是神力啊。”蛋理所当然地回答,“神力可以扭转因果,将一切因果理顺抹平。” 神力? 玖恩眯眼,所以庄衍是个神明? 哪门子神会替人完成愿望? 在她家乡,只有魔鬼才会做这种事。 神只会给人考验,才不会给捷径。 假设他真的是神,那将影响理顺抹平,确实有可能。 “可我没有神力,所以有影响很正常。你不能指望我用神力,我是个血族,不是人,也不是神。”玖恩用手指戳了戳脖颈上的吊坠小圆盒,“记住,现在我是用人力去实现愿望,肯定会有影响,这就是代价。” 蛋嗫嚅:“可……可你能降低影响……” 玖恩笑了笑,“我只是帮忙,所以没得挑剔。” “但……” “没有但是,永远不会有。”玖恩冷了声,不再理会蛋。 庄衍用神力替人完成愿望,庄衍又说他能力不足,只能跨越时空,但没法干预完成愿望。 这说明庄衍的力量在削弱,或许某一天,将她禁锢在店铺的力量就会消失,到时候她就来去自如。 不过,为什么困住她呢? 难道她有什么是庄衍要的? 不不不,多半他就是缺个使唤的人,毕竟他只有个蛋。蛋能干的太少,她恰好不是人,又恰好进了店铺。 玖恩这么说服自己,但内心还有个声音小声嘀咕:他可以抓别人呀。 她没来得及抓住那声音,就因周围的异变而警觉。 村民屋里的聊天声乍然消失,月依旧高悬,风仍在刮但悄无声息。 羊群像定格了一般,一只羊的耳朵正往下摆,就这么停在半空,另一只羊正抬着羊蹄悬空。 玖恩立即踩着羊圈栅栏,跳到了屋顶。 屋顶的视野很好,将四周的景象一览无余。 这户人家在村庄的西北面,其余人家的房屋和这户相差不大,大致就是主屋、厨房、牲口圈。 奇怪的是其余人家都有动静,或人声或羊叫。 “你不该在这里。”温和熟悉的声音自身后传来。 玖恩蓦然一惊,怎么可能有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她骤然往旁跳开,同时转身。 四目相对,玖恩有一瞬茫然。 不算陌生的脸,但神情却陌生。 她捏紧了脖颈上的吊坠,期望蛋现在给个解释。 但蛋像死了一般,静寂。 “庄衍?”玖恩再次打量眼前人。 除了衣服不一样,神情不一样,容貌与庄衍一模一样。 真要说区别的话,大概就是眼前这一个更傲气…… 不,或者说更朝气。 店铺里的庄衍总是温和地笑,温和地说话,眼神温柔,但总有一种暮气。 是了,玖恩忽然反应过来,既然是跨越了时空,自然这个时空当然会有一个庄衍。 而在遥远的西方,也会有一个她存在,可能她还是孩童,也可能她成年了。 这个庄衍刚刚说的话是:你不该在这里。 所以他定然知道她的目的咯? 他没有应下玖恩的问题,只重复了一遍那句话,“你不该在这里。” “可我已经在这里了。”玖恩扫过他身上的素服。 那是一件月白色的衣服,上面织着浅色的暗纹,那暗纹在月光下如水流倾泻而淌。衣襟处的系绳打了结,又缀着绳结和小玉坠。 这个时空的庄衍穿着是端庄华丽,而她那个时空的庄衍穿着只是素雅——月白的衣服上没有多余的装饰与暗纹。 “那就回去。”他语气平平,夹杂着命令的口吻,“你在这里只会扰乱因果。” 玖恩松开了捏着吊坠的手,两手一摊,“我没法回去。” 他望向她的脖颈,目光停留在吊坠,眉头一抖,眼瞳骤缩。 玖恩将他的反应瞧得清清楚楚,果然他对蛋有反应,毕竟是他同伴。 蛋仍然没反应,像老鼠见了猫似的。 玖恩觉得玩味,为什么蛋会害怕这个时空的庄衍呢? 他抬手,衣袖随风而动,“那么我送你回去。” 玖恩没想到这个庄衍会是这个反应,即刻问:“你不问我为什么来?” 他顿了顿,“无论是何缘故,都不该……” 声音戛然而止,他看到吊坠里那个颗蛋闪过一层光。 他忽地放下了手,沉默地看看玖恩。 玖恩微微抬眉,又低头看看胸口的吊坠。 蛋安安静静,真的就和一颗蛋似的。 玖恩再次抬头,“你到底是什么?” 他面露诧异,“你认识我,却不知道我是谁?” 玖恩没有多言,点了点头。 他衣袖一甩,夜幕落下,星辰随着夜幕掉落。 村庄像斑驳的墙灰一下散去,取而代之的是白墙红柱。 他们脚下的屋顶成了洁白的大理石地砖。 这是那座宫殿,他们已在宫殿里。 他转身走向宫殿尽头的一张座椅。 玖恩没动,站在原地 “这是神庙,”他停在离座椅几步远的地方,“世人为供奉我而建。” 玖恩看向那座椅,又看向座椅后的屏风,再看向四周。 一座空旷的宫殿,冷清得没人气。 像是知道玖恩在想什么,他又补充了一句,“凡信我者,皆能入此,向我许愿。” 听到这一句,玖恩冒出个荒唐的念头来。 庄衍这生意是越做越小了,现在的宫殿在百年、千年之后,居然只有一个小店铺了? “那你更该听听我为什么会来。” 玖恩的话让他倏然转身,一双眼眸盯着玖恩。 “你不用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第55章 历史因果的禁规 玖恩直视他晶亮乌黑的眼,沉静如深潭,亦有翻涌的暗涛。 可玖恩还未开口,前方的人大力一挥衣袖。 一道劲风直冲玖恩,吹得她发丝飞扬,迷了眼。 接着就听到他的声音在宫殿回荡。 “莫要杀人。 “莫干预太多。 “莫改变发生的大事。” 哗啦—— 衣裙被吹的膨鼓,呼啦啦响。 脖颈的金链往后荡起。 蛋终于忍不住呜咽了一声。 玖恩觉得不对劲,好似整个人被吹了出来。 风止,她睁眼,已然站在了那村民家的房顶。 雪白的墙成了夜幕,繁星成了穹顶。 她回到了原地。 “哈。”玖恩轻笑一声。 这算是怎么回事儿? 忽然出现,把她带入神庙,又忽地扔下三句话,把她赶了出来。 是怕她的出现会改变历史吗? 玖恩又冷嗤了一声。 嘴上说着不要听,心里倒不平静,所言所行相矛盾。 唯一能确定的一点是这里的庄衍害怕历史改变的后果。 跟着她的蛋也乐意她的行径,怕改变什么。 恐怕店铺里的庄衍也正害怕呢。 想到这,她又冷笑了一声。 抬头看看星空,她转身跳下了屋顶,落回到羊圈。 羊们呼啦一下散开,又呼啦一下聚到角落。 她看看羊群,耸耸肩。 只要她不是神明,她所做的一切都会有后果。 庄衍求她进行帮忙时,就该预见到。 没有后果的改变不可能,哪怕神明也不可能做到。最多只有程度上的不同而已。 蛋还是安安静静,没个声响。 “你装什么死呢?”玖恩拿起吊坠,晃动了几下。 “别晃。” “那你刚刚为什么不出声?” “……” “说话!”玖恩又用力晃了晃吊坠。 “他……不能让他发现我……”蛋越说越小声。 玖恩哈地笑了,“你觉得可能吗?” 蛋轻叹了一声,咕哝,“你还待在这儿干嘛呢?该吃的吃了,上路。” 玖恩不再戏弄蛋,放下了吊坠,眼角的余光瞥到裙摆,顿时一凝。 裙摆上的尘土居然没了。 难道方才那一袖风吹去了? 玖恩转头,看向那宫殿可能的所在,神情不再轻松。 这里的庄衍其实可以将她驱逐出去,但他没有那么做,理由嘛…… 宫殿里,白纱绕着红柱轻舞。 高台座椅上,庄衍双腿盘坐,双眸盯着宫殿紧闭的大门,嘴里低喃。 “竟至于此……窃走我一信徒…… “无怪乎……罢了 “……她那心愿……他待她…… “怜惜?亦或心疼? “怎可能…… “……终究是自己……睁只眼闭只眼…… “言尽于此……看造化……” 店铺里,庄衍有些恼怒,又有些无奈,“一只羊……算了……不是人就行……就当狼吃……” 他嘀咕着翻开手边的书,在另一处看到了变化的记录。 “村志,某甲之羊,血干而死。有人谓之黄狼,有人谓之为鬼。” 他啪地合上书,“算了……得让她知道,因果干系的重要……牵一发而动全身……” 玖恩可不清楚这两个时空的庄衍为历史因果头疼,她只有一件事:赶路。 日赶夜赶。 白日,红伞在白晃晃的荒地上闪过,像一条红色丝带飘过。 夜晚,杏白在黑沉的大地上闪过,如一粒雪花留下雪痕。 偶尔,狩猎点羊,或者沙鼠之类的小动物。 蛋对于这样的狩猎,总是不太乐意,尤其是进村庄逮羊。 它最好玖恩悄无声息,不留下任何痕迹。 玖恩觉得它又好笑又啰嗦,没其他东西的情况下,总不见得让她挨饿。 不过五天,玖恩终于到了那座岌岌可危的边境小城。 老远,她就看到驻扎在城外的军队。 说驻扎也不准确,因为实在太惨了。 营帐破烂,士兵都挤在一起,灰头土脸。 站岗的人都绑着绷带,看着随时都要倒下的样子。 这哪里是军队,简直就是老弱病残。 玖恩没有靠近这只残军,而是躲在一个小土坡下。 一来,她撑着红伞出现颇为突兀,难免会引起他人怀疑。 二来,白天出现,不明智,她的致命威胁还悬在头顶。 只有入了夜,才是她的天下,她可以随心所欲地靠近。 “你打算怎么做?”蛋有些纳闷,“找到屈衡?” 玖恩把红伞架在肩头,合着眼养神。 “我记得雍城的那些人说严大将军要来了,那就先进入严大将军的军队。” “嗯?你要参军?” “不然呢?”玖恩头一偏,长发滑落肩头,“既然要找屈衡,那就得跟着严大将军啊,最好的办法不就是进入军队?” “你疯啦?!”蛋又开始激动了,“你是女人,你还不是人,你怎么参军?你不怕他们发现你?” “……”玖恩头一次发现蛋居然说得有道理,“我可以躲开他们……” “吃的呢?”蛋声音严厉起来,“不吃人类的东西,你能不保证咬人吗?军队里可没有什么羊啊!还是你要去逮耗子?!” “……” 玖恩微微低低头,她似乎想简单了。 蛋见玖恩语塞,更胆大了,“再说,你不能出现在军队。历史中军队就没有你的存在,你不能出现在军队里,这会影响历史。” “那该如何切断屈衡与严英楠的关系呢?”玖恩喃喃,“罗佩芙与屈衡的关系已经没法解了,只有屈衡和严英楠这里了。” “什么?你要断开屈衡和严英楠的关系?” “不然呢?你觉得该怎么完成愿望?” “可历史上,屈衡就是和严英楠成了夫妻啊。” “那历史上,到底记载了谁的名字?” “呃……”这问倒了蛋,“你等等……我回忆一下。” 店铺里,一阵翻书声,庄衍终于找到了那处记载。 “将军屈衡,得战功,见圣上。圣上问妻否,其曰妻之。” 庄衍继续翻阅,期望找到关于严英楠的事,只找到了另一条记录:“严大将军收副官霍恺为义子,恺终身未娶,严大将军悔之。” 蛋将这些转述给玖恩,“就这两条。” “挺好。”玖恩笑得恣意。 没有一条明确指出屈衡的妻子是谁,也没有任何一条记录记载了严英楠的事。 历史的记载与历史的发生,这中间可操作的就太多了。 这不算她作弊?! 第56章 偷袭 蛋察觉玖恩笑得诡异,禁不住问:“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你这是怎么说的……”玖恩把肩头的红伞升高了一些,视线越过红伞伞檐看向那城外的残军,“你说他们为什么不进城?” 蛋被玖恩这忽转的话题打得措手不及,没好气地说:“城里住不下。” 玖恩挑眉,那要是严大将军来了,这军队全都驻扎在城外? 不过,这地方荒凉的很,再多的军队也能住得下。 问题是她不参军,又怎么能找到屈衡? “你说你到底要怎么做?”蛋不放弃地追问。 玖恩微不可察地撇撇嘴角,“当影子。” “啊?”蛋没懂,“什么叫当影子?” “你说了我不是人,不能参军。那我只能当影子,躲在暗处,跟着屈衡。” “这倒是个好办法。”蛋开心了,“那你现在怎么打算?毕竟屈衡还没来?” “没办法,等着。”玖恩又把红伞拉下,压在肩头。 这一等又等了三天。 期间,玖恩从城外的小土坡下,转到了城里。 但城里吵闹肮脏,她受不了,很快又回到了城外的小土坡下。 出城前,她在城里抓了几只老鼠带出去。 蛋对此,已经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玖恩是不满意这样的餐食。 夜空的半月里,一只瘦不拉叽的老鼠正挣扎四肢。 白皙如玉的指尖精准地掐着那鼠尾,丝毫不惧老鼠的挣动。 “怎么那么瘦呢?” “呵。你嫌弃什么?”蛋不客气地讽刺,“你又不吃它的肉!” “这么瘦,血也不好喝,营养不多。” “挑剔就别吃。” “呵。”玖恩不理会,一掌握住老鼠,把老鼠头往旁一拧,露出老鼠的脖子,另一只手拔了拔上面的毛。 唇瓣微启,显露出尖牙。 刺啦—— 是尖锐扎进皮肉的声音,接着是吞咽声。 不过几下,就没了。 啪—— 她把吸干的老鼠扔地上,舌尖舔过嘴唇,不放过任何一滴。 剩下的老鼠们在布袋里吱吱吱乱叫,她冷冷地瞥一眼。 老鼠们吓得瑟瑟发抖,布袋跟着抖,一个吱声都出不来了。 只是地上的石子在弹动。 远方有轰鸣声。 “嗯?”玖恩警觉起来,立即站了起来,朝声音的方向望去。 远处尘土飞扬,黑影里的轮廓是骑兵。 玖恩迅速抄起装老鼠的布袋,拿起红伞,闪到更远处的大石后,避开与那些飞驰而来的骑兵。 她躲在大石后,冷眼看着骑兵们冲向城门前的军营。 看来这是一次偷袭,如果成了,不仅边境线又退后,连这座小城都会落入敌手。 但这与她无关。 蛋同样缄默。 “你说严大将军现在会来吗?”她忽然意识到要是城镇沦陷,那她不就等错地方了? “会……”蛋不是那么肯定,“你不是说雍城的人提到严大将军要到这儿来?” “嗯……”玖恩沉吟了一下,“要是不来,那就回头找去。” 蛋有些傻眼,“你不确定他来不来?” “我又不是算命的。”玖恩顶了一句,“我只知道他的目的地是这儿,但你也没告诉我这里会遇袭呀?” 蛋惊讶她的厚脸皮,“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不是知道历史记录吗?”风吹来了砍杀与呻吟声,还有一缕缕的血腥味,玖恩陡然一凛,碧绿的眼眸睁大了,眼眶一点点变红。 “我……我不是全知道的!”蛋刚要辩解,却察觉了玖恩的异样,“喂?你怎么了?” “不……”玖恩闭上眼,咬紧牙关,字从齿缝里蹦出,“我没事。” “……你要不要换个地方……更远点……” 玖恩不做声。 再远也没用,这毫无遮挡的荒野只能任由血腥味弥散,她又能躲去哪里? 舌尖一点点舔过尖牙,缓解尖牙的痒意,缓解心头焦灼的嗜血欲,她捏紧了手里的布袋。 掌心是温热的物体,那物还在挣动,垂死般用力。 吱吱声更是撕心裂肺,但终究掩盖在那呼喊的残杀声下。 玖恩忽地松了手,捏住了布袋的口。布袋一下垂落,里面的老鼠们剧烈地攀爬,戳得布袋张牙舞爪。 再次睁眼,眼眸已经褪去了猩红,一片冰冷。 “你……没事了?” 玖恩没应,只是转头看向了荒野的另一侧,“有人来了……很多人……有马匹,不多……人更多……” 蛋瞬间激动地晃了下,连带金链都动了动,“所以是严大将军?” “应该是。” “那可太好了。” 蛋的庆幸正是玖恩的庆幸。 方才的失控,不仅是对鲜血的渴望,更有对过往灭族之祸的愤恨…… 在她忍不住想要将那些声音全部消灭,将那些鲜美的味道全部吞噬时,地平线那头整齐划一的步伐声唤回了她的理智。 玖恩看着那方向,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失控并不如她想的那样可怕,她的理智已经能控制这样的失控了。 果然,大军不多时完整地出现在视野。 城外的厮杀陡然转了方向,士兵大叫着援军来了。 突袭的骑兵赫然撤退,一点都不留恋,仿佛眼前的城镇只是可有可无的沙石。 玖恩觉得奇怪,怎么会这么容易就放弃了呢? 蛋像是知道她的疑惑,“骑兵的机动性很大,但他们的人太少了,拿下这座城也守不住。” “我以为他们会有后援。”玖恩当然清楚骑兵机动性高,但如果他们的目标是拿下这座城,怎么会没有增援呢? “得不偿失。毕竟攻城了还要守城,这些蛮族人少,守不住。” “那他们为什么要打来?” “就和你抓老鼠一样,为了吃的呀。”蛋觉得玖恩的这个问题太奇怪了。 “我的意思是既然他们只是劫掠,为何又要对着城镇呢?” “也许……”蛋迟疑了片刻,“多攻下一个城镇,就多了一个可以劫掠的地方,而汉人军队未必敢夺回来。” “那你觉得严大将军不能夺回来?” “他当然能。但他又做不了主。皇帝才能决定这个地方的生死与归宿。” 那头,整肃的军队已经接近城外,落单的骑兵迅速被围攻,蛮族士兵被拖下马刺死。 第57章 先找严英楠才行 严大将军的人很快清扫城外的狼藉,破烂的营帐、死尸都清理得一干二净。 嘈杂声下,新的营帐支楞起来,受伤的人全部集中到东边的营区。 天边逐渐反出昏蓝的光,幽幽地照亮了忙碌的士兵们。 玖恩躲在原地没动,就这么看着城外从残破营地变成了一片生机盎然的营地。 “你要怎么找屈衡?”蛋出声提醒,“天快亮了。” 玖恩将红伞撑起,搁在肩头,“要潜入营地……但现在不行……” “只有晚上了。”蛋有些无奈,“你就继续躲这里,躲低些,别让人发现了。” 玖恩缓缓蹲下,成了大石底下一个小小的红点,隐在暗处。 她闭眼假寐,心里盘算着到底怎么最快能找到屈衡。 城门前营地的喧闹声似乎响了一天,伴随着太阳爬升而降低,随着太阳落下而升高。 终于天空拉上夜幕,繁星点点闪烁。 玖恩已然收了红伞,从大石后跨出了半步。 大石距离城门至少有两公里,远远望去,城门口都是小黑点,乌泱泱一片。 “军营的夜晚也这么热闹?”玖恩有点傻眼。 “也许只是一种……”蛋琢磨了一下说辞,“声势……” “我说,你有没有办法替我把伞收起来?” “啊?”蛋被玖恩的问题问懵了。 玖恩拎起手里的红伞,“拿着不太方便,尤其颜色那么显眼。” 她身上的衣裙杏白色,手里的伞红色,无论白日黑夜,都太扎眼了。 去掉红伞,只有杏白色,还能糊弄人,让人以为是眼花或者鬼怪。 “我……”蛋不情不愿地开口,“你把伞举到我面前。” 玖恩将红伞举到脖颈的高度,等着蛋。 忽地,手心一空,红伞消失了。 玖恩眨眨眼,“你收了?” “嗯。”蛋似乎不想多说,“好了,你快点行动。” 玖恩耸耸肩,脚下一点,原地消失。 不多时,她就出现在营地最边上的一个帐篷后,朝营地里张望。 营地最中央的大营帐看样子应该是严大将军的营帐,有不少穿着铠甲的将领进出。 玖恩犯难了,她没见过屈衡,自然不知道他长什么样。营地里这么多人,总不见得一个一个核对?! 如果严英楠在的话,是不是就可以找到屈衡了? 罗佩芙的故事里,严英楠救了屈衡,如果严英楠没有关注过屈衡,怎么那么容易就能找到屈衡并救他? 所以找到严英楠就离屈衡近了,再者严英楠是女人,这个阵营中找一个女人远比找一个男人容易多了。 加上严英楠是严大将军的女儿,多半不会离主帐太远。 打定了主意,玖恩以极快的速度绕过那些营帐,抵达主营帐的后面。 她背靠着主营帐,一面留意四周,一面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 “大将军,已经收拢了残兵,伤者都安置好了。” “嗯,附近勘查的怎样了?” “回禀大将军,去西面追踪的探子还未回,其余探子已经回报,没有异常。” “等追踪的探子回来,即刻禀告。” “是,大将军。” 玖恩手指点着下巴,严大将军才到这里,正了解四处状况。估计等信息收集得差不多,就会有所行动。 她得在那之前找到屈衡,成为屈衡的影子,保护屈衡,这样才能阻止屈衡受伤。 “庞坤,你去清点一下有哪些伤员完全不能战斗了,将他们送回城里。” “是,大将军。” “沈觉,你让人去看一下这些残军的兵器还有哪些可用的。” “是,大将军。” “霍恺,你看看残兵还有没有什么粮食,不多的话就全分给他们。如果多的,分成三份,先给他们一份,两份留下以备不时之需。” “是,大将军。” “好了,都下去忙。” “是,大将军。”三人异口同声,随后是陆续离开的脚步声。 玖恩蹙眉,严英楠不在? 不,主营帐里还有人,她听到了两人的呼吸声。 一人粗重,一人清浅。 “英楠,你替我写封奏折,就说我军已抵达库尔多镇。” “爹,应该是固库镇。” “……嗯……对,固库镇。瞧我,习惯了叫库尔多。” “爹,下次面圣时可不能这么说。固库镇可是圣上亲自改的名。” “好了,别啰嗦,快写。” 玖恩听着里面的动静,纸张铺好的声音,又是研墨的声音,接着是笔划过纸张的窸窣声。 不多时,窸窣声停下。纸张唰地折叠,又唰地塞进信封。 “爹,我替你送去城里的驿站。” “小心点,让霍恺陪你去。” “不用了,义兄还要清单粮草呢。蛮子都打跑了,不会有事,我自己去就行。” “那带上护卫。” “知道了。” 营帐门帘拉起,随后是一道想要那样的女声,“你们两个跟我一起去。” “是,小姐。” 玖恩听着三人的步伐走远。 蛋悄然动了动,“你在想什么?怎么还不去找屈衡?” “我在找。” 玖恩离开了主营帐,如同鬼魅般远远缀在严英楠后面。 严英楠带着两个小兵,走出营地,走向城门口。 和守门的士兵交代几句后,入夜关闭的城门居然开了。 玖恩趁着严英楠带人进城门,跟着闪进了城门,越过严英楠时,瞥了她一眼。 严英楠的长相不算甜美,可能是武将的女儿,有股精神气。 确实如罗佩芙所言,很是飒爽。 记住了严英楠的长相,玖恩进了城里。她之前几天已经摸透了这座城的布局,驿站在城东,离城南门很近。 严英楠进的是城北门,一路过去,依照人的步伐,大约还得走个一刻钟。 玖恩可以先去驿站等着,也可以跟着严英楠。 保险起见,她还是选择跟着严英楠。 毕竟现在不确定屈衡在哪里,万一屈衡并没有在严大将军的军中,而是在这座城里呢? 万一他和严英楠就在这里相遇,由着严英楠带进严大将军的军中呢? 任何一种可能都不能放过。 玖恩隐没在城墙暗处,看着严英楠和两护卫步入城里,沿着主街往南走。 第58章 找到了屈衡 玖恩发现严英楠似乎很熟悉这座固库镇,几乎一路没有停歇地往南。 驿站里的伙计见到严英楠,直接开口就喊严小姐。 严英楠将牛皮袋子给了伙计,又嘱咐了几句。 玖恩看着她做完这些,离开驿站。 一时间,玖恩意识到自己料错了,屈衡可能不在城里。 但没关系,只要跟着严英楠,她总能找到屈衡。 玖恩又跟着严英楠回到了军营。 一靠近军营,她就听到营地里的争吵声。 严英楠本已走向主营帐,在听到声音后,调转了脚步,往吵闹的地方去。 玖恩躲在远处的阴影里,目光越过身边的营帐,跟着严英楠。 玖恩听到严英楠呵斥。 “做什么吵闹?!纪律呢?!现在什么时候了?不睡觉!” 随后有人嚷了句:“他们这不是看新来的好欺负嘛。” 严英楠一站定,吵闹戛然而止。 玖恩眼眸一凝,脚下挪了半寸,一下就看到了四个人。 四人差不多年纪,两个瘦子,一个微胖,还有一个被这三人压在底下,看不清。 “欺负?军营里禁止欺负新兵!”严英楠随手拿出腰间的鞭子,啪地抽了一下。 那三人一哆嗦,立即起开,一字排好,低着头,一副挨训的样子。 第四个人直起了身,不亢不卑地抬头瞥了眼严英楠。 玖恩只能看到严英楠的背影,依然发现了她躯体瞬间的凝滞。 目光聚焦到那第四个人身上。 玖恩这些回想罗佩芙对屈衡的描述,想要和这第四个人匹配上。 “什么名字!”严英楠又甩了一下鞭子,“一个个报上来!” “乔虎!” “郭子。” 第二个人话音刚落,一阵哄笑声。 啪一声鞭响,止住了哄笑。 严英楠喝了一声,“继续!” “邓北。” 有人窃笑一声,压下了笑。 严英楠拿着鞭子指向第四个人,“你呢?” “屈衡。” 玖恩嘴角勾起,找到了。 “屈衡?名字不错。你家里人起的?”严英楠放下手里的鞭子,人却转向那三人。 屈衡微微垂下眼眸,“是我爹问隔壁的夫子取来的名。” “嗯。”严英楠应了声,“欺负新人,违反军纪,该罚。谁是你们的头?” “我、我。”一个络腮胡子从四周的士兵里钻了出来,“小姐,我来罚他们,您别生气了。” 严英楠哼了声,“我会派人盯着的。” 说完,她留下了个护卫,随后走向主营帐。 严英楠留下的护卫在一旁看着,络腮胡子开始指挥那三人去领罚,屈衡立在原地没动。还是络腮胡子拍了拍他肩,要他去休息,屈衡才离开。 玖恩看着屈衡回到自己的营帐,才想过去,又停下了脚步,继而朝主营帐去。 “哎?你去干嘛?”蛋有些着急,“屈衡不在那儿。” “我知道。”玖恩要摸清一下严英楠到底住哪,这样才好隔绝严英楠和屈衡的可能。 “那你……” “放心,我不会让屈衡受伤,这样就不会有严英楠救他的事。” 蛋一听就急了,压着细声,“不行!屈衡得受伤,严英楠也得救。这些事都会发生,不能随便改。” 玖恩一滞,不理会蛋,迅速到了主营帐外,躲进阴影里,听着里面的动静。 严英楠向严大将军汇报完,就离开了主营帐,钻进了旁边一个小一点的营帐。 玖恩在黑暗里盯着那营帐,记住了营帐顶端那红色的布条。除了主营帐顶上的黑色布条,其余营帐顶上都是灰色,而严英楠这是红色,显然是做了区分。 这般心思,倒不像是严大将军的手笔,更像是严英楠的细致。 玖恩不再多做停留,闪回了屈衡所在的营帐。 她站在营帐外的阴暗处,听着里边的人呼吸逐渐平稳,确定他们睡着了,这才钻进营帐。 营帐不大,睡了五个人,有人正猛打呼噜。 玖恩立在营帐最边缘,视线挨个儿扫过。终于在对面最边上,找到了屈衡。 他闭着眼,仰面躺着,睡得很沉,显然累坏了。他的手不知为何捂在腰间,像是在护着什么。 下一瞬,玖恩到了他那边,弯腰仔细审视。 他腰间似乎藏着东西,微微鼓出了一点。 玖恩眼底闪过趣味,指尖慢慢探向那藏了东西的腰带。 屈衡像是察觉什么,动了动身子,侧了过去。 玖恩收回了手,直起身,垂眸盯着屈衡。 营帐里的呼噜声时高时低,她像是没听到一般,就这么站着,一动不动,宛如雕像。 营帐门帘缝隙透出灰白的暗光,映在地上,那是晨曦的色彩。 蛋终于耐不住了,轻声道:“你还要看多久?天要亮了。” 玖恩动了,转头看向地上的幽光,也又看向脚下的屈衡。 “走啦,不然被人发现了。”蛋提醒道,“回大石头那里。” “……嗯……” 轻若浮羽的应声转瞬即逝,连带着伫立已久的人影化了虚幻。 屈衡迷糊地睁眼,看看四周,咕哝一声睡去了。 玖恩回到了大石头边,让蛋把红伞给她,撑了起来,才做完这些,就听到了急促的马蹄声。 她即刻躲好,就看到两个骑马的士兵呼啸而过,直冲那军营。 “这是他们说的追踪探子?”玖恩自言自语,“所以探查了蛮子的动向回来了……” 换句话,可能就要追击了? 玖恩有些懊恼离开的太早,随即又释然了。 她总得离开那里……那些营帐挡不住炙热的阳光…… 除非她在营帐里撑开红伞,但风险太大了,万一被发现…… 至于严大将军的军队会怎么做,晚上总能知道。 她呼出一口气,蹲靠着大石头,闭眼休息。 等她再次睁眼时,月亮已经挂到天空。 军营那里已经安静下来了。 白天的操练声,她可是听得清清楚楚,所以她很安心。 以这操练的架势,一时半会儿不会去开战,相反现在是战前的准备。 除非东方的将军与他们西方的战略不一样。 玖恩不再多想,收起了红伞,让蛋收好,随后闪身往军营去。 第59章 为什么当兵 玖恩本想去主营帐探听消息,可途径的士兵营帐里满是窃窃私语,这些人的讨论几乎回答了所有她想知道的。 蛮子的军队离这儿还很远,那伙骑兵撤退的同时,蛮子的主力也在退行。 所以上边的命令是按兵不动,加强防守与训练。 而新的探子已经派了出去,这是在场的士兵们都看到的,不会有假。 玖恩快速穿行在营帐之间,听了满耳朵的信息,有些不一样,有些一样。 不一样的是每个人对开战争时间的猜测,有人说几天之后就会拔营,有人说要等到确定蛮族大军的位置才行,还有人说要等到十天后。 为什么要十天呢?因为十天后是蛮子的一个大节日,他们定然会防守松懈。 玖恩听到这话时,眼眸微眯,这日子何尝不是敌人来袭的好时机? 当你以为这是敌人松懈的时候,敌人也会认为这是你们松懈的时机,不过是看谁猜中谁的心思,更胜一筹。 回神时,她已经在屈衡营帐外的隐蔽角落。 此刻,营帐门帘半掩,没有完全合起,能看到里边些许光景。 小篝火烧着,旁边围着三个人,屈衡离那三人稍远些,盘腿坐着。 那三人也在讨论新消息,屈衡听着,没有发表意见。 玖恩嘴角勾起,他倒是谨慎。 军营中怎么会任由这样的消息传来传去呢?这确实奇怪。 “所以啊,真快了。”其中一人叹了一句。 另一人笑了声,“怎么怕死?” 第三人摇头,“你别吓唬他。咱们每个人参军的缘由都不同。比方我,村里没有我施展的地儿,所以跑来当兵。你们呢?” 第一个人又叹了句,“唉……我是来充数的……咱们那里呀,抽人头呢,一定要找满五十个人……” 第二个人立即拍了拍第一个人的肩,“怪不得啊。放心,等上了战场,你跟着我,我保你活命。” 第一个人苦笑,“那就先谢过了。” 第三人斜眼看了看第二个人,“咱们啊,上了战场,只有团结一心,互帮互助就都能活下来。” 屈衡抬眼看了看这三人,又垂眼。 “唉?你怎么不说话呢?”第二个人注意到屈衡的目光,“说说你怎么来当兵的?” 屈衡依旧垂着眼,声音不紧不慢,“保家卫国。” “哟!有志气!”第三人一脸敬佩。 第一个人惊讶地看着屈衡,“怪不得……怪不得那天严小姐说你名字好,原来你不仅名字好,连心性都好。” 第二个人噗嗤笑了,啪啪几掌拍着第一个人的背,“看不出你还真会夸人呢。” “嘿嘿。”第一个人傻笑起来。 第三人撇撇嘴,不再吭声。 营帐里安静下来。 哗啦一声,门帘一把被掀起,又迅速落下,完全盖严实了,连带声音都盖在里面。 玖恩倒是不以为意,反正无论怎样,她都能听到。 整个营地的声音,全都在她可听范围里,只要她愿意,就能听到任何一个营帐里的说话声。 只不过那比较费注意力,毕竟锁定一个方位就像从一堆芝麻里面挑出唯一一颗白芝麻。 “你们在说什么呢?” 一阵挪动的声音,随后又是一阵声响,第五人坐了下来。 “我们在说各自为什么当兵。”第二个人直接回了,“他是被村里充人头的,他是村里没地方待的,那个小子是保家卫国的,你呢?为什么来当兵?” “我?”第五人哈地笑了,“为了吃饱饭。” “就这?”第三人有些诧异,“看起来,兄弟,咱俩差不多呀。” “是哟。人活着不就为一口饭嘛。”第五人乐呵地说了句,“那你咧?你都说了,其他人为什么要当兵,你呢?” 显然这话是问第二人的。 “我?”第二人顿了顿,“我这是……抵罪来着。” “抵罪?”屈衡忽然出声了,“朝廷律例中并没有规定当兵抵罪的事。” “唉,这你就有所不知了。”第二人老神在在,“地方官员的考核是考什么?现在边关打仗,又要人当兵,这不是一举两得嘛?” 第一个人倒吸一口气,“这……还能这样?” 第二人压低了声音,“诸位,要不是看在咱们在一个营帐,老哥我掏心掏肺地告诉你们,不然这事儿我可是要烂在肚子里头。毕竟要是被上头知道了,那可是要……” 玖恩听到一声低微的破空声,像是手掌凌空划出的动作。她能想象这人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那你告诉我们是干什么?”屈衡不软不硬地来了句。 蛋小声抽气,“他干嘛要得罪人?” 玖恩咧了咧嘴,尖牙蹭过唇瓣,“一身正气。” 蛋沉默了一下,“一身正气还不是因为权势……” “小兄弟,话不能这么说。大家到这儿都是缘分,这仗打起来啊,谁知道明天还能见到谁。”第二人继续,“所以现在交个底儿,以后要是真没命了,那就托活着的人帮咱带话回家乡。” 第一人有些慌张地说话了,“老哥,你刚刚可是说相互照应的,现在这话又是……” “别慌,别慌。”第二人低笑了声,“我也就是未雨绸缪一下。大家还是要相互照应,命只有一条,哪里有随便放弃的道理。” 这话说完,营帐里沉闷了下来。 “好了好了,别想这些有的没的。操练累了一天了,快睡快睡。”第三人起身,离开了小篝火,去拿了什么东西铺下。 接着都是类似的声音,很快是人躺下的动静,随后里面就没声了,只有营帐外醒着的那些士兵在说话。 玖恩就像站岗的士兵一般,站在营帐最隐蔽的地方待着,直守到快天明时。 在回大石头的路上,蛋问了个问题:“难道你每天都这样过去守着,天亮离开吗?” “不然呢?” “那……”蛋嘀咕,“多无聊……” “无聊?怎么会呢。” 血族拥有最多的就是时间,所以不缺耐心。 再说,她虽然一动不动的站在那,可她留意着四周所有的变化。 哪个营帐里的人在说梦话,哪个角落的守卫在打瞌睡,又或者夜晚虫鸣的变化,地底爬虫的触角声。 只要她想,万物都在她的感官之内。 第60章 让我吃一个吧 一连几天,玖恩白天躲在大石头这,晚上进入军营,接收所有的信息。 信息没有什么新鲜,屈衡营帐的几人相处愈发和睦,至少瞧着是如此。 屈衡从不多话,这让玖恩奇怪,一点不像罗佩芙口中的少年人,反倒老成地好像在军营浸淫多年的老兵。 兴许屈衡那晚就看穿了那抵罪当兵人的底子,所以更谨慎了。 玖恩不关心这些,只要伤害屈衡的人出现,她解决就是了,多简单的事。 战争到底什么时候开始,成了士兵们讨论最多的话题,某种不安的情绪弥漫在众人之间。 玖恩觉得这不太妙。 蛋却一反常态地要玖恩尽量靠近那些惶惶不安的营帐,“靠近些。” “为什么?” “听听他们说什么呀。”蛋一面胡扯,一面悄悄地将那些不安情绪吸溜进身体。 一缕缕,如蓝雾般,从营帐里飘出,缭绕着吊坠,慢慢浅淡。 玖恩看不到这些东西,只觉得这要求奇怪,所以没搭理蛋。 蛋不在意,就是吸溜得难点,慢点,总能吸溜完。 店铺里,庄衍脸色不太好,指尖点着膝头。 “少吃点……不合因果……” “别贪吃……” “罢了……好歹解馋……” 庄衍对自己这个分身颇为无奈,说是另一个自己,有时候会疑惑怎么不像自己,说不是自己,偏偏能通过它进食。 他生来就是现在这样,没有什么幼年少年。这蛋仿佛是个年幼的自己…… 幼年的自己,这念头让庄衍觉得怪异,蛋真的属于幼年吗?又或者只是直白的表露自己的欲想,从而造成彼此的不同? 庄衍很快收起这些有的没的念头,他现在只能旁观,无法插手,等到玖恩完成愿望的实现,他才能将人带回来。届时,再好好的检查一下蛋。 六天过去了,第七天早晨终于有了动静。 营地里传来整齐划一的步伐声,往西北方向前进。 那步伐震得土地颤颤,地底的爬虫们惊扰地到处乱钻。 大石头边,玖恩睁开了眼,顺着声音,调整了观察方位。 近百人的士兵们正急行。 “他们要去哪?”蛋惊呼了一声,“真的要打了?那屈衡在哪里?” “三天后,是他们说的蛮族节日。估计严大将军想要偷袭。”玖恩又扫向城镇外的军营,那里的守备还很充足,所以确实是奇袭队伍。 看样子,严大将军做了两手准备,一面偷袭蛮子,一面防范蛮子突袭固库镇。 姜还是老的辣,不仅做了两手准备,还将士兵们的气势压到极致,再一举释放。 问题是屈衡在哪里? 要么她跟着奇袭军走,要么她现在去军营找人。 “你打算跟着他们吗?”蛋动了动,震动了金链,“跟着的话,就不会跟丢了。反正军营就在这里,以你的速度,赶回来也很快。” 玖恩点点头。 蛋说的不错,她的移动速度飞快,可蛋忽略了一点,无论她多快,一来一回总要花费时间。 早知道,她就该在屈衡身上做了标记。 标记的方式很简单,只要将她的一滴血抹在屈衡身上,那么再远她就能闻到。 反正他们士兵基本不洗澡,她的标记不会消失。 是她疏忽,以为还有时间,不着急这么做。 “你走不走?”蛋催促,“他们快没影了,你现在跟着正好。” 玖恩又看了眼城镇前的军营,她不清楚这支队伍会去哪里,但如果按照罗佩芙的故事,屈衡受伤差点没命,这种状况自然离大本营越远越可能。 还是跟着奇袭队伍。 等她这次回来,定然要先标记一下屈衡,免得再遇到这种情况。 风刮起了沙砾,大石头下躲避的人已经没了踪影。 玖恩极远地跟着队伍,即便他们回头也看不清远处的她,哪怕红伞白裙,也只会当作一颗沙砾中异色的小石子。 奇袭队伍步速很快,跟不上的人会被后续的人填补,掉队的人慢慢就到了队伍末尾,再渐渐与大部队拉开了距离。 玖恩不得不减缓速度,免得和掉队的人碰上。 “既然他们是士兵,死在这里也没什么问题?”玖恩忽然开口,“总之是个死。” 蛋惊了,“你什么意思?” “死在这荒地,不如给我……” “不行!”蛋断然拒绝,“万一他们不该死在这里?” “历史上,恐怕没有这些人的记载。”玖恩已经摸清楚了所谓的因果规则,只要记载上没有,那么事实上的变动就不会出大问题。 在她还没有出手干预屈衡和严英楠之前,她缺个验证的机会,现在正好。 “话是这么说……但……”蛋顾虑重重,又觉得玖恩的话似乎有道理。 “就试试,一个,就找一个行不行?”玖恩诱劝着,“再说,这几天我都没吃饱……老鼠什么的,早就吃腻了。偶尔也得给我点好的?” “唔……” 见蛋犹豫,玖恩再加把劲,“你看我都替你们来办事了,饿着我,可不行?万一办砸了,你失望,庄衍也会失望,罗佩芙也伤心,店铺招牌可就砸了。” “……一个?” “对,就一个。” 玖恩笑了,小尖牙抵在下唇,“就让我吃一个。” “没有第二个哦!”蛋严肃地提醒。 “就一个。”玖恩语气诚恳,至于有没有第二个,当然看需要啦。 蛋似乎没被玖恩骗到,“你耍诈可不行!一个就只能一个!要是有第二个,我就大声叫唤,让所有人发现你!” “……”玖恩的笑容僵了一下。 这蛋也不是那么好糊弄啊。 “其实,这一个有许多好处。”玖恩再接再厉,“他可以告诉我,队伍中到底有些什么人。” “嗯?”蛋好奇了,“你还能从他身上找到信息。” “是啊,很有用的。所以不要抗拒我的决定嘛。” “……就只能一个。”蛋丝毫不让步。 “那就一个。”玖恩很快找准了目标。 血族进食,不仅是单纯的填饱肚子,还能从猎物的血液中知道关于猎物的所有信息——他的生活、他的记忆、他的一切。 第61章 分兵奇袭 扑通—— 一个人倒在了地上,眼皮半掀,翻着白眼,嘴唇微张着,脖颈处有两个深深的小洞,小洞四周有些血渍。 那人的脸白透了,毫无血色。他的手臂弯曲着,手指僵直着抓握的姿态。 玖恩看也不看一眼,跨过了那人,朝奇袭军行进的方向去。 好一会,蛋才开口,“你……有得到什么?” “挺多。”玖恩从掉队的士兵里挑了个小个子,这样即便消失了,这群士兵也不会很快发现。 小个子又容易制服,不会出岔子。所以轻而易举就被她拖离队伍,拖到老远,再下手。 “带队的是霍恺。”玖恩倒是希望严英楠带队,说不定在这一次奇袭就能解决两人的关系。 不过这么好的事儿,多半不可能。 “霍恺啊……那屈衡在队伍里吗?” “应该在。” “什么叫应该在?” 玖恩步伐不紧不慢,“那个小兵的视野里都是士兵,凭身形,我确实看到了酷似屈衡的人。可究竟是不是,总得亲眼证实呀。” “……”蛋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还要多久跟上他们?” 玖恩握紧了手里的红伞,“至少得等天黑。天黑了才方便我靠近他们。” 蛋支支吾吾了半天,“那你靠近后,快点找到屈衡呀,万一他不在这儿,我们还得赶回去呢。” 玖恩刚吃饱,心情还不错,任由蛋这么指导,“知道了。” 赶路的时间说漫长漫长,说快也快,夜晚就这么降临了。 玖恩加快了速度,前半夜就追上了他们。只是玖恩没有立即靠近,离着两三公里的距离观望。 那队伍才停下落脚休息,悄无声息。 霍恺和护卫绕着休息的地方走了一圈,确定四周没有危险,这才回到了队伍中间坐下。 不多时,队伍中大部分人都睡着了,只有守卫在巡逻守夜。 玖恩这才行动,绕过守卫,晃进了队伍里。 天空无月,满目黑暗,自然就看不到她急速闪过的身形。 玖恩东绕西绕,绕过三排士兵,终于找到了屈衡。他蜷缩在一圈士兵里,身旁的似乎是他营帐中的另一个人。 玖恩多看了两眼,应该当是,只是不知道是那四人中的哪一个。 她记得那四人的脸,但对不上他们的声音。她只能靠声音分辨出他们哪个是哪个,到底是抵罪的、充数的、为吃饱饭的、还是没地方待的。 就是没想到奇袭兵里,只有这两人,没有其三个。 “喂,现在找到了,”蛋悄悄询问,“该怎么办?” 这句怎么办让玖恩不耐烦,她能怎么办,她只能当个影子跟着呗。 “跟着。” 于是这一跟又跟了三天,直到奇袭军靠近了蛮子部落。 蛮子部落东面有一片草地,连接着西面的一条小河,霍恺的队伍在西南面,中间没有任何遮挡,可谓一览无余。 因为没有遮挡,霍恺在前一天就喊停了队伍,调转了方向,去了一处怪石林立的小峡谷。 在小峡谷里,霍恺做了分配:奇袭在夜晚,分兵五队,从部落四个方向突进,到时第五队直接冲击最薄弱的地方。 随后,四支队伍纷纷出动,尽量绕行包围蛮子部落,奔向指定的方位。到了晚上,再借着夜色突袭。 霍恺则带着第五支队伍留在小峡谷。 每隔一段时间都有士兵回报四支队伍的方位,再跑出去追踪四支队伍的实际动向。 所幸,并没有一支队伍被蛮子发现,似乎所有蛮子都在准备庆典,无瑕顾及其他。 玖恩躲在一个石洞里,那石洞在两个石柱中间,被第三个石柱遮挡,形成一个狭隘逼仄的空间,从外面几乎看不到这里有个石洞。 玖恩走过时瞥了一眼,发现了石柱之间的空隙似乎是空的,然后摸索了一番,才挤了进来。 蛋还幸灾乐祸地来了句:当心出不去。 玖恩没理会蛋,因为她关注着五支队伍,等四支队伍领命离开,她注视着在霍恺身后待命的第五支队伍。 之前出去的四队人里,她没有看到屈衡,那么屈衡一定在第五支队伍里。 果然,有屈衡的身影,连带那个营帐里的同伴。 第五支队伍就是个机动小队,这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任务,甚至可以说能不能突破,关键全在这支小队。 “这是好事。”蛋语气轻快,“万一他有危险呢,你去救他,很容易就脱身。反正机动小队,散了也就散了。” 玖恩听了这话,低头看了看胸口的吊坠,“你居然会这么说?” “嗯?我为什么不会这么说?”蛋奇怪地反问。 玖恩默了默,她以为蛋秉持的是正义义理,现在看好像单纯就是维护世间因果? 傍晚降临,霍恺带着第五支队伍离开小峡谷。急行到部落附近时,天已经黑了。 夜色下,部落的篝火燃起,亮了半边天,喧闹歌声嘹亮。 部落外,一切隐没在黑暗里,悄无声息。 玖恩如幽灵般在霍恺的队伍后,离开百米距离,远看就像一朵白幽幽的浮花幻影。 在既定的时刻前,四个士兵纷纷回到霍恺这,霍恺点点头,四个士兵又分别离开。 一刻钟后,厮杀声响起。 四支队伍纷纷冲进蛮子部落,歌声成了哀嚎与慌乱的喊叫。 霍恺盯着部落,抽出了腰间的佩刀,“冲!” 一声令下,他带着第五支队伍,冲向了整个部落最混乱的地方。 玖恩即刻闪身,追到了屈衡身后。 屈衡只觉得后头有风声,随即想转头,不料一把刀横生生地劈来,他不得不后仰避开。 而后那刀又竖起往下砍。 玖恩一脚踢在屈衡小腿肚。 屈衡只是觉得小腿一痛,整个人半跪下去,耳边生风,接着就听到一声惨叫。 他一回头,一个蛮子壮汉倒在地上,捂着手腕哀嚎。 屈衡愕然的表情收都收不住,却听到身旁的同伴喊了起来:“快起来!又来了!” 他抬头一看,另一个蛮子提着刀大步冲来。 已闪到某个帐篷暗处的玖恩正舒展自己的五指,那蛮子壮汉的手腕骨真脆,自己还是用力过头了,不仅折断了,还折碎了。 第62章 奇袭的陷阱 那一声喊不仅提醒了屈衡,也让玖恩忽然认出了这个屈衡的营帐同伴到底是谁。 是那个充数的家伙。 这人给玖恩的印象就是胆小,没想到还挺义气,居然提醒屈衡。 玖恩本想再动手,可又觉得还得看看屈衡自己的本事。她是要救屈衡,但她不是保姆,什么都她来。 她要救屈衡的场景只有严英楠出现时,所以刚刚她多事了。 玖恩有些不舒服,暗自责怪自己没分清楚状况,随便动手,白白当了劳动力。 那边,屈衡已经重新站了起来,与蛮子士兵缠斗,而充数的家伙偷偷拿着刀,时不时扎一下蛮子士兵,惹得那蛮子士兵怒吼。 “可恶的中原人!一对一才是勇士!” “我才不做勇士,我要活命!”充数的家伙一边说,一边扎刀。 屈衡一边挥刀,一边沉了脸色,眼角不时抽搐。 玖恩眨眨眼,歪头笑了笑,“真有趣。” 蛋居然应和了一句:“……嗯……有点……” 蛮子士兵嗷嗷叫着,要去打充数的家伙,充数的家伙灵活地躲到了屈衡身后。 屈衡奋力几刀攻去,蛮子士兵只得继续对付屈衡,充数的家伙又跳出来扎刀。 玖恩安心了,看样子这场战斗,屈衡死不了。她要插手的不是这里,恐怕还得等一段时间了。 啊—— 一声惨叫,蛮子士兵倒地。 充数的家伙猛喘气,拄着手里的刀,那刀正插在蛮子士兵的胸膛,“终于……” “别废话,快跟上!”屈衡提刀继续部落深处去,想追上霍恺。 充数的家伙看屈衡往前,急忙抽出刀,跑着赶上,“等等我。” 屈衡才没前行几步,就看到霍恺急速地退回来,并大喊:“快退!是陷阱!” 玖恩偏头看去。 霍恺四周聚拢着士兵,裹挟着他退离部落深处。 部落深处走出一排排蛮子士兵,各个手里拿着大刀。为首的一个皮毛裹身,脖子上一串串珠饰银器,一双鹰目盯着霍恺。 “你们跑不掉的!”那人手一挥,身后的士兵开始包抄霍恺他们。 “休想拦住我们!”霍恺边退边还击,屈衡跟着亦步亦趋。 玖恩环顾了下状况,霍恺派出的四队人回拢了小大半,第五队的人剩下一半。 蛮子士兵的人数不比霍恺的多,只是强在高大壮实,所以霍恺他们要突围难些费力些,但不至于困死。 再来,玖恩并没有在霍恺脸上看到任何惊慌的细微表情,哪怕霍恺后退的动作有些慌乱,可那眼里并没有失措。 并且那回拢的士兵数量远比她想的多,突袭军说白了是敢死队,居然能回来小大半,只有第五队的损失多些。 所以这支队伍更像是试探的诱饵? 但玖恩不明白,这代价未免有些……何况霍恺还是严大将军的义子…… 也就这么个念头的瞬间,霍恺带着人退到了部落中心外的地方,而蛮子士兵正缩小包围。 玖恩蹙眉,抬手,掌心肌肤苍白,其下血管泛青。 估计得插手了,等下还得再补充点吃的。 她活动了下五指,准备动手时,忽然顿住,“咦?” “怎么了?”蛋紧张地小声问,“有什么事?” “有……马蹄……”玖恩不再说什么,瞬移到部落外,看向黑暗里。 黑幕中,远远传来模糊的马蹄声,一排排混沌的身影在黑暗中跳跃。 “是谁?”蛋颤动了一下,“是蛮子吗?” “不是……”玖恩逐渐看清了那身影,“是……严英楠……” “啊?” 玖恩肯定道:“是她。” 玖恩又迅速瞬移回蛮子部落里,回到原来待的帐篷阴影处。 霍恺等人与蛮子士兵厮杀,血腥味弥漫整个部落。 “你要不离远点。”蛋忽然开口提议,“万一你想……” “我不想,我现在不饿。” “可万一……” 玖恩断然回绝,“我有分寸。” 马蹄声呼啸着越来越清晰,霍恺顿时精神一振,高呼:“援军来了!弟兄们坚持!” 蛮子士兵们乱了阵脚,那领头的大喊:“别乱!中原人狡诈,他在胡说! “他们大军现在忙着和我们的骑兵交战,没人来救他们。 “他们大军定然会败在今夜! “这些中原人也逃不了!” 霍恺冷笑,嘲讽着高喊:“蛮子就是蛮子,死到临头都死不明白!” 喊完这句,他忽然就猛冲,砍向那领头。 领头挥刀格挡,与霍恺斗在一起。 这下蛮子士兵们更乱了套,纷纷要围攻霍恺。 屈衡见状,招呼着其他人涌向霍恺四周,抵挡那些蛮子士兵。 一时间泾渭分明的两拨人混杂在了一起。 马蹄声轰隆到了部落,就听到一个高昂的女声:“义兄!我来了!” “英楠!”霍恺边砍蛮子士兵,边应,“别让他们跑了!” “好咧!”伴随着那声好,铁蹄的声音踏进了部落。 玖恩撇撇嘴,又看了会,确定屈衡不会有事后,退离了部落,没入黑夜里。 “你怎么离开了?万一屈衡他有事……” “你不是说了,他必定要受伤,严英楠必定要救他。” 玖恩一句话堵死了蛋,蛋支支吾吾憋出一句,“可你说要阻断他们的关系,那么就不能让严英楠救成啊。” “你说怎么办?”玖恩望着篝火照亮的夜空,烟气里混合着血的味道,更有着惊惧与悲伤。 就像家族失落的那晚,火焰、鲜血……屠杀…… “啊……”蛋语塞,“要让一切发生,又要让一切不能发生……” 玖恩没理会蛋的嘀咕,她有种闷闷的感觉,说不出的难受。 她在怜悯这些死去的人,无论是哪一方。 但这不是血族该有的悲悯。 如果是哥哥玖莱,一定会嘲笑她:“你怎么会对食物产生怜悯? “你每次享用时,也不见怜悯与忏悔,怎么他们哭几声、掉几滴眼泪就能让你心绪波动? “我亲爱的妹妹,这样可不行。扔掉那些没用的怜悯,不然总有一天,它会害死你。” 玖恩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次睁眼,眸色平静一如这夜色。 ? ?战争不是强项,尽力写了 第63章 严大将军的战略 严英楠的到来扭转了局势,但严英楠和霍恺并没有恋战,在严英楠搅和了一阵后,他们就撤退了。 蛮子们顾忌他们还有援兵,没敢追击。 严英楠带的骑兵也就二十人,但因为马匹冲撞速度快,加上蛮子士兵一度乱了阵脚,自然就会容易获胜。 霍恺带着人脱离了蛮子部落,严英楠的骑兵断后,一行人走出两三公里,仍然急行。 那些伤兵紧赶慢赶,还要被催促,不然就会被扔下。 倒是严英楠让自己的人下马,让那些没办法走快的伤兵上马,随后骑兵牵着马,跟着队伍一起走。 这是冒险之举,万一蛮子有骑兵追来,那这支队伍可就没办法应付。 严英楠自己也下了马,把马让给了伤兵,自己和霍恺一起走路。 玖恩远远地看着,两人的话语随风飘了过来。 “你出发时,义父有什么交代?” “爹说不要太快,算好时辰。所以我比你们晚一天出发,第一天慢慢走,第二天开始加速,所以晚上就赶到了。” “中间没遇到蛮子的士兵?” “怎么会遇到呢?蛮子设了陷阱给我们,当然会让我们畅通无阻的到这儿。等他们的军队到了固库镇,就知道我们的陷阱有多厉害。” “义父老谋深算。” “不过爹说了,回程时如果遇到蛮子残兵,人多就不要硬拼。” “这是自然。” 玖恩明白了这是一场对战是双方给双方设了陷阱,主战场仍然在固库镇,蛮子部落只是个诱饵,最终拼的是谁布置更巧妙。 回程花费的时间比去程稍长一些,也就多了半天的样子,下午到的。 固库镇城门的军营还和原先一样,仿佛没有任何战斗发生过。 但这没有什么奇怪的,他们回程三天半,足够将残局收拾干净。 玖恩还是待在了原来的大石头处,躲在红伞下,等太阳落山。 回程的三天,她并没有接近队伍,没有就近看过屈衡的状况。不过她有注意严英楠与屈衡的接触。 严英楠没有刻意接近过屈衡,只有若有似无的注视。屈衡则像木头人似地吃饭、休息、赶路,没有多余的眼神给严英楠。 可能是碍于身份,也可能是经过这一次战斗,缓不过神。 她认为是前者,蛋认为是后者。 蛋的理由很简单第一次上战场杀人,多少会有点不适应,总得有时间来消化经历的一切。 等入夜了,她要去军营,去屈衡的营帐,好好看看屈衡。 看看他身上的伤如何了,顺带在身上做个标记,这样方便她追踪。 不过是眨眼的瞬息,天就黑了。 玖恩收了红伞,又交给蛋收纳,驾轻就熟地去了军营。 她本想直接去看屈衡,可考虑到现在时间还早,那些个兵还没睡,不如先去主营帐,听听这战局到底如何,她也好判断真正需要出手的时刻在哪里。 当初罗佩芙说的模糊,毕竟不是她亲身经历战争,不知道屈衡受伤获救发生在哪里,情有可原。 可惜给她造成了点麻烦。 她找到之前偷听的位置站好,同时留意着四周。 “这次蛮子来袭,不仅有骑兵还有步兵,可见他们的主力离这儿不远。”严大将军沉声说着,“所以要尽快找到他们的主力在哪。” 一阵摩挲物件的声音,随后是霍恺说话了。 “那个部落确实只是个诱饵,依我看只是一个粮草的中转地。” “中转地?这群蛮子知道什么是粮草呢?”一个粗嘎的声音反驳道,“他们都抢了就跑,那地方是藏东西的地方。” “是什么地方不重要!”严大将军拍板,“探子回来前,我们先定下方案。” “蛮子撤退时,走的是这个方向。我猜测他们还有兵力藏在这里。” “这里?雪山?怎么藏?” “蛮子比我们熟悉这里的地矿,”严大将军顿了顿,“除了雪山,就只有这里的荒草戈壁,但不方便藏人。” “那我们要去雪山决战?” “不。去哪里不合适,得把他们引出来。”霍恺直接插嘴,“可以像这次一样,诱兵出动。” “同样的方法两次不管用。”严英楠接上了话,“不过换个方式也许就行了。比如佯装大军压阵,然后溃败逃跑,让他们来追。” “英楠这方法也是我的意思,不过……”严大将军迟疑了下,“接应要完全,不然就是全军覆没的后果。” “那这样,我们来排布一下。”霍恺提议。 接着主营帐里好一阵响动,像是石子碰撞的声音。 玖恩猜了猜,他们可能在布阵。 离开主营帐,一下瞬移到屈衡营帐外,隐入暗处。 “哎,没想到啊,这么一去一回,居然……” 这是充数的声音,带着惋惜,有点悲伤。 “这就是打仗啊。”说话的是抵罪的那个,“我来不及拉住他……” “这也是好事,不是吗?”为吃饱饭的感叹了一句,“至少呀,不用丢命啊……现在只是一条,哦不,是半截腿。” “你这说的……”充数的不乐意了,“你知道我看到那蛮子的刀过来时有多害怕吗?浑身都在抖……就想着活命……不是缺胳膊少腿的活命,是整个活下来!” 他缓了口气,继续道:“缺胳膊少腿了,回去后,谁伺候你?废物一个,生不如死!” “那你难道就愿意死了?”抵罪的哼了声,“真到了那时候,我给你个刀,你自己会了断吗?上战场,活命最要紧,能完整地活是最好,缺胳膊少腿那是没办法。” 随后是一阵沉默,直到屈衡打破了这尴尬的气氛,“他是怎么断了一截腿的?” 为吃饱饭的急忙说了原委。 敌人来袭时,他们三个相互照应着,但各自应付时,难免疏忽。 等反应过来时,没地方待的已经倒在了地上哀嚎,左腿膝盖下没了,而那蛮子正要一刀了解他。 抵罪的当下一刀砍了那蛮子兵,为吃饱饭的赶忙把他拖到一旁的死人堆里,让他装死。 等蛮子兵退了,他们才重新把没地方待的捞出来,他已经昏了过去。送去伤兵营,让大夫瞧过包扎。 等他伤好得差不多了,就要送回固库镇里,等着一起送回家乡。 第64章 留下了标记 这段插曲成了几人睡前最后的对话,抵罪的吆喝了一声睡觉,众人默契地什么都没再说。 听到他们绵长的呼吸,玖恩断定他们已然熟睡。 整个营地的夜晚已经不像最初那样,还有人有心思聊天,大部分都沉默着,不是睡觉,就是看天发呆。 只有一些老兵还在说着什么,玖恩仔细听了听,无非就是猜测大军下一步的举动。 说到底,人都想活命,总觉得知道越多,活命的希望越大。 但活命这件事,却是最不能掌握控制。 就连血族都无法掌控…… 意识到自己又想起过去,玖恩即刻掐断思绪,告诫自己现在要做的是在屈衡身上留下标记。 钻进营帐,发现屈衡依旧是在边缘处,似乎从第一夜开始,他们每个人就找到了各自该睡的地方,再也不挪动。 屈衡半侧着睡,玖恩蹲在屈衡身后,目光从他后脑勺一路移到他的后颈,挑选着标记的地方。 最好的标记地方是不起眼,又不会被弄走痕迹的地方。 后颈容易被人发现,后脑勺嘛…… 不知怎么玖恩就想到战场上掉了脑袋,她就…… 只能找到脑袋了???!!! 难道要标记两个地方?免得身首分离?? 玖恩歪着脑袋思考这不着边际的想法,蛋纳闷了。 “你在干嘛?” “想做个标记。” “标记?” “这样能很快找到他。” “咦?那你之前怎么不标记?” “忘了。”玖恩一点都不觉得愧疚,标记这种事情又不是经常做。 何况标记分三种,最浅显的一种,有羁绊的一种,还有最“危险”的一种。 “……”蛋似乎被她气到了,“……那你现在怎么不动手?” “找不到好地方。” “什么意思?” “既不能让别人看到……也不能让他发现……最重要还不能随便就被擦掉。”玖恩觉得这要求还挺高。 最浅显的标记,原本只是做一个暂时狩猎的坐标而已。通常,一天之内就会得到猎物。 但屈衡可不是猎物,她跟着他的时间并没有定论。 “……那后腰?”蛋讷讷地提议。 玖恩看向屈衡的后腰,确实是个好地方。 问题是他这身衣服裹得严实。 “你怎么不动手?”蛋又不耐烦了,“你还在等什么?” 玖恩有些嫌弃地挑屈衡的腰带。 “?!”蛋抖了抖。 如果这时营帐里的任何人醒来,都会自己在做梦。 一个人影蹲在屈衡身后,正在拉他的腰带。 玖恩忽然发现屈衡这衣服后背有个小裂缝,像是被刀刮开的。 她笑了。 这就不用脱衣服了。 咬开指尖,殷红的血珠冒了出来。 另一手拉住那缝隙,将手指上的血珠贴近他后腰脊柱。 血珠一下沾到了那里的肌肤,脱离了她的指尖。 玖恩嘴唇翕合,念了一串咒语。 血珠迅速干涸,形成一个细小的图案:蝙蝠之翼下的天体星辰。 家族纹章就这么印在了屈衡的后腰处,不仔细看就像一颗细小的红痣。要是仔细分辨,就能看出图案,知道这是一个印记。 做完这些,玖恩合上了那衣服裂口,又看看屈衡。 屈衡睡得很安稳,几乎没有动过。 他的睡姿没怎么变过,那只手总是按着腰间。看样子,那里真的藏着他的宝贝。 玖恩又蹲了会,看着屈衡,看得蛋有点不安。 “你在干嘛?” “看看。” “看什么?” “看人。” 蛋硬着头皮问出了猜测:“你喜欢他?” “嗯?”玖恩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他是这里的人,属于这里,你不能随便喜欢。” “……”玖恩沉默了。 蛋更急了,“记住你的任务是完成罗佩芙的愿望,你……啊……难道你想取代严英楠救屈衡?不是啊,这和原来有什么区别?!” 蛋急得乱动,快要跳脚了。 店铺里,庄衍忍不住以手覆面,“不是……” 他的分身真是毁他英名…… 幸好,没人知道那是他的分身,没人知道。 就没人知道他丢脸的话了。 玖恩捏住晃动的吊坠,“屈衡会受伤,严英楠会去救他,但严英楠不会成功,屈衡会被我救。” “你真的要取代严英楠?”蛋那细小的声音都发颤了。 玖恩拿起吊坠使劲晃了晃,“你在想什么呢。我为什么要喜欢一个人类?短命又瑕疵。” 蛋卡住,“不喜欢?” “不喜欢。” 一人一蛋对话时,声音极低极轻,旁人几乎听不到。 是以营帐里的四人都睡的得异常安稳。 玖恩又蹲了会,感受了一下那印记的效果,终于站了起来,离开了屈衡的营帐。 她又晃到了严英楠的营帐里,发现严英楠已经合衣睡下了。 她翻了翻营帐小几上的东西,净是些看不懂的字。她努力辨认了一下,估计是小篆。 随后,她又去了霍恺的营帐。 霍恺倒是没睡,营帐还亮着烛火。 玖恩没进去,找个暗处倾听里面的动静。 只听到书写的声音。 一会后,烛火灭了。 她等了会,才闪进霍恺的营帐。 小几上有一首诗,玖恩扫了一眼。 看不懂的诗。 “情诗?”蛋嘀咕了句,“居然写情诗……我还以为是什么战术……” “情诗?写了什么意思?” “写了对少女一眼钟情,少女却不知他心思之类的,要不要我完整的念给你听?” “不用了。”玖恩不喜欢这个东方国家的诗,文绉绉的听不懂。 玖恩离开霍恺的营帐,最后去了严大将军的主营帐。 主营帐里,排阵的沙图一览无余。 在严大将军的呼噜声里,玖恩仔细看完,悄无声息地离开。 之后几天并不平静。 严大将军的探子回来了一个,还是半死不活的样子。 本来在中途快不行了,压根撑不到固库镇,还是玖恩听到了动静,闪了过去,帮了那探子一把。 撑着红伞,直接把人给拎起来,闪到了军营外几里路。 至于那马,它自己跟在后头死命追着玖恩。 蛋想要说什么,又最终没说。 玖恩猜蛋一定觉得她又搅动了因果,可要是不救,严大将军怎么能实施他的战略呢? 不管这探子原来的命运如何,她推一把没什么问题。 第65章 历史已经确定 玖恩扔下那半死不活的探子,随后而来的马想靠近时,她横了那马一眼,嘴里嗤了一声,又微微露出尖牙。 那马嘶鸣一声,马蹄原地一拐,啪嗒啪嗒直接冲向固库镇外的军营。 玖恩满意了,功成身退。 很快,军营中就有人跑了出来,跟着那马匹回到了探子躺着的地方,迅速将人带了回去。 “你说探子带回了什么消息?会不会开战了?是不是屈衡的事就快到了?” 蛋似乎有些等不及了。 “探子带回了蛮子军所在处,以及蛮子军先锋军会从何处而来。” “嗯?他没说,你就知道?猜的?” “不是,我听到的。”玖恩没多解释,反正血族的能力之一就是探听人类的心声。 意志越是薄弱的人,越容易被听到,只要稍微集中一下精神,刺探一下就有了。 正如,她发现困在店铺时,想捕捉庄衍的心声就失败了,由此她知道庄衍理应不是人。 通常来说,这个能力不会经常施展,不然会被人类的心声淹没,那可不好受。 选择猎物,施展合适的能力,是血族优雅的生存之道。狩猎中,探听心声被视为最低等的能力,因为那就是作弊。 当然也不排除有时候为了乐趣,探听猎物的心声并加以耍弄猎物。 她见过那样的家伙,是个令人讨厌的家伙……真因为太过讨厌,所以才有了那样的下场…… 可终究是族人…… “听到?”蛋却没有放过玖恩的意思,“他没说话……难道你和我一样?” “一样?”玖恩敏锐地捕捉到这词,“一样指的是什么?” “啊……我不能说……”蛋不说话了,哪怕玖恩追了几句,愣是不吐出一个字来。 店铺里,庄衍深深地叹息,喃喃自语:“之前都瞒得好好的,这时怎么就犯傻了?” 这真是他的分身吗?难道因为离开店铺了,离他更远了,所以就冒傻气了? 玖恩不纠结蛋没说完的话,反正蛋会什么都不重要,这家伙铁定不会帮忙。 那探子半死不活,等醒来开口说话还要点时间。 这期间,军营守卫可能会更严格,提防蛮子。 果然,她看到守卫士兵轮换的频次增加了,守卫士兵人数也跟着增加。 多半严大将军很快会有所安排,现在她要做的就是等,等夜晚降临了,去主营帐探听,看看屈衡到底在那部署中的哪一块。 入夜,她同往常那样闪进了军营,毫无阻碍地到了主营帐外。 出乎意料的是主营帐里只有严大将军一人,其余人都不在。 玖恩机警地从躲藏处看向四周。 她看到霍恺正带着人清点检查每个士兵手里的武器。严英楠在放粮草的地方和那守官说着什么。 其余穿着将领铠甲的人也在忙碌。 “来晚了点。”她低语一句。 “太晚了。”蛋跟着来了句,“早知道你该早点来。” 玖恩扯扯嘴角,不喜欢蛋的这句马后炮,“现在也不晚。” 既然现在什么都听不到,那就只能琢磨一下严大将军的内心了。 “替我留意四周。”玖恩扔了这么一句给蛋,便集中注意力聆听严大将军的思绪。 四周的声音逐渐远去,只剩下主营帐中严大将军沉重的呼吸。 伴随着那呼吸声,玖恩拨开重重纷乱思绪,悄然地跟随着严大将军现在的思考。 “蛮子的前行军已经出发,他们可能想将我们引去雪山下的草原地带。 “他们藏在雪山中,那里易守难攻,却偏偏要到草原?而草原地势平坦,直接应对的话,双方都讨不到好。所以蛮子一定有其他部署。 “我们原来的计划是派出三分之一的兵力去雪山诱敌,但如果和蛮子军在草原相遇,那诱敌的计划就没用了,之后局势就不妙了。 “能怎么将计就计呢?” 然后玖恩就听到严大将军罗列了数个计划,又一一演算了一遍推翻。 玖恩揉揉额头,她听得有点累了,亏得这大将军不用纸笔写下来? 主营帐里传出严大将军的叹气声,紧接着是啪嗒的石子相击声,严大将军在排沙图。 玖恩借着探听他的心声,大致理解了他的布局。 脖颈的吊坠动了动,蛋细声提醒:“有人往这里来。” 玖恩迅速闪到另一个帐篷的隐蔽角落,站定。 果然有士兵走到了主营帐后四下打量,一脸纳闷,随后又离开了。 玖恩又闪了回去,这次她更谨慎了些,紧紧贴着帐篷,尽量看起来和帐篷为一体。 等她再听严大将军的心声时,已经跳跃到怎么抓住蛮子首领了。 玖恩挑眉,她记得罗佩芙的故事里,这场战争持续了两三年。现在战事才开,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抓到? 很快玖恩释然,此刻的严大将军并不知道未来,自然希望速战速决。 这么一想,这场雪山之战似乎是整个战局的关键。严大将军的应对之法并没能达成他的期望,反而导致了战事延长。 这事不是她该管的,需要插手的是屈衡与严英楠的关系。 不知道是不是这场雪山之战同时开启了严英楠与屈衡之间的纠葛。 “来人!”严大将军忽然大声叫唤,“快把诸位将领喊来。” 守卫应了一声,匆忙离开。 不多时,众将领进入主营帐,严大将军开始讲述他的谋划。众人不时插两句,最后这解局的战术就定下了。 玖恩默不作声,偶尔撇撇嘴角。 “你怎么不乐意?” “没。” “还说没,你以前在店铺时,表情就和个石膏像一样,现在动不动就来一个,怪吓人。” “……”玖恩捏捏胸口的吊坠,“闭嘴。” “你觉得严大将军的战术不好?” 玖恩忍了又忍,终于还是说了:“他一定要将计就计,用诱饵军把雪山里的军队引出来。 “可是诱饵军要面对的是两支军队,蛮子的先锋军与蛮子暗藏的主力军。 “诱饵军可能会全军覆没,所以他安排了侧应的队伍。可要是蛮子的先锋军不止一队呢?那还能侧应吗? “但严大将军又不能分兵,因为雪山的入口只有一个……我觉得最好的方式就是按兵不动。蛮子军耐不住不就全跑出来了?” 蛋默了默,“可你不是严大将军……而且你怎么知道你的方法一定就有效呢?” 玖恩耸耸肩,“我就这么说说,历史已经确定。” 第66章 雪山之战·启 不知道是不是屈衡运气太背,他又一次进入了诱饵军。 玖恩不意外这结果,命运弄人四个字很好地展现在了屈衡身上。 她再次尾随着诱饵军,忽远忽近地保持距离。 期间,她弄清楚了这次跟着屈衡的有哪几个同营帐的人。 充数的依然在列,还多了抵罪的,那个为吃饱饭的跟着大部队。 这支诱饵军行进的方向跟上次有些差异,在某个地方就转了方向,原本蛮子部落往东,现在他们往西北。 带队的是严英楠,霍恺则带着策应的队伍。 当时主营帐里为谁带队吵翻了天,个个都要带。等霍恺说他带队,严英楠跟着跳出来争。 众将领的反应全部都是不行,一个是严大将军的义子,一个是严大将军的女儿,怎么能带队送死? 争了大半天,最后还是严大将军来句:就他们了,具体哪队,掷筛子。 玖恩是没见过这么儿戏的,还是严大将军胜券在握? 她不多想,没有意义,结局都要到两三年后见分晓。 这支诱饵军以极快的速度前行,霍恺的策应军从另一个方向绕路隐蔽行踪。主军会在两天后拔营跟上诱饵军,做出大举进攻的姿态。 蛮子的先锋军已经降慢了速度,这是探子回报给严英楠的信息,严英楠的指示是加快步伐。 整个队伍休息时少,赶路时多,玖恩都挺讶异人类的潜能那么好吗? 这么日夜兼程,等到了战场,真的还有体力打仗吗? 事实证明,她想多了。 快行军两天后,严英楠忽然放慢了速度,甚至在一处小矮林原地休整。 一停下休整,所有人全部坐下,相互开始按摩腿脚。 “别松懈!”严英楠厉声喝道,“蛮子军就在不远处等着我们!想活命的,就给我仔细着,把你们全身的机灵都使上。” 这话玖恩听不懂,也不深究,她藏进了小矮林里,将红伞收小,保证晒不到太阳,又能隔着远远的树杈观察屈衡。 严英楠带着护卫绕着休息的队伍走,路过屈衡时,看了眼,问了句:“你怎样?” 屈衡有些意外,只含糊地应了声。 严英楠点点头,继续巡视,一圈后才坐下休息。 玖恩琢磨出点不一样来,严英楠此时已经对屈衡有点上心了,是什么时候? 难道她每日天亮离开军营后,严英楠就处处留意了他? 啧,这算她疏忽吗? 可她又不是保姆,防着要偷自家鸡的黄鼠狼? 一时不悦,她一下折了身旁的树枝。 在断裂声即将破出时,手掌包裹住了断枝。 啊,不对,屈衡也不是她家的鸡,最多只是暂时的任务目标。 没关系,即使有了苗头,她也能用手段让它夭折,不留丝毫痕迹。 她看看休整的队伍,没有人注意这边的动静,自然地松开掌心,把手里的断枝扔地上。 休息了大半个时辰,严英楠带着队伍继续行进,边行进边派人去前方探路。 行进的速度缓中有急,且更为小心,因为前方就是那片草原。 草原十分辽阔,尽头就是那座雪山。 严英楠的队伍就是要进入草原,但不深入,要一点点把蛮子的先锋军拉出草原,这样藏在雪山里的蛮子主力才会出来救援。 这是最好的结果。 最差的结果就是严英楠的这一支队伍被蛮子先锋军缠住脱不了身。这种情况下,霍恺的策应军要出马,帮严英楠的队伍脱离,顺带驱赶蛮子的先锋军离开草原。 这是一般的情况。 最差的情况就是严英楠和霍恺的两支队伍同时陷落在草原。 但玖恩觉得现在情况都不太符合。 严英楠的队伍进入草原后,一直在放缓速度,而远处的蛮子先锋军若隐若现,看似接近,实则没靠近一分。 于是两支队伍迂回着试探,一时僵局了。 玖恩早在严英楠队伍进入草原时,就绕过队伍尾巴,到了草原的西侧,本想蹲着,期望这些草足够高,没想到给她踩到了一条干涸的凹地。 于是就站在凹地里,顶着没完全撑开的红伞,透过草叶观察两支军队。 “你这样不会被发现?”蛋嘀咕了一句。 “在意我?都什么时候了,他们更要命。”玖恩边说边看向更远处的草原。 如果这里有一条凹壕,那是不是草原那边也有?而且从她这看出去,整个草原并不平坦,有轻微的起伏。 换句话,有小坡洼地可以藏人。 果然,她看到了些东西,是人的皮肤,可能是脑袋,也可能是胳膊。 不知哪方喊了一声,僵持的队伍终于动了。 玖恩即刻看去。 严英楠带着人冲向蛮子士兵,蛮子士兵边迎边退,退着退又拉开了两军的距离。 严英楠带着人开始后退,蛮子军眼见到手的肥羊要跑,自然不罢休,开始嚷嚷叫骂,或者说叫阵。 但严英楠这边只对着骂,就不上前。 “这是又僵持住了?”蛋的语气似乎不乐意,“他们到底行不行啊?” “打战嘛,比拼耐心。”玖恩觉得这和她现在跟着屈衡,等待时机一样。 蛮子士兵们终于耐不住,冲向严英楠的队伍。这就是严大将军要的效果。 严英楠指挥着迎击,同样边战边退,比起蛮子士兵,速度更慢,更不容易被察觉。 就这样蛮子的先锋军被一点点带远了原来的位置,向草原边缘去。 就在严英楠以为蛮子先锋军会继续跟着时,蛮子的军队忽然就折返回跑。 严英楠一时没反应过来,但手下士兵却是循着厮杀的本能追了过去。 “等等!回来!”严英楠大喊,这一喊,队形霎时乱了。 一部分人已经冲出去,另一部分停了下来。 “快回来!保持队形!”严英楠再次下令,同时看向那几个追击的士兵,几乎是瞬间就做出了选择,“全员追!” 玖恩皱了皱眉头,这命令不能说错,不追的话,他们到这的目的就达不成,严大将军定下的战术就发挥不了。 可队伍指挥权显然不稳固了。 果不其然,重新追击的严英楠逐渐被蛮子先锋军拉进了草原腹地。 严大将军要的局面终究达不到了。 第67章 雪山之战·退 严英楠也不蠢,很快就发现自己被蛮子牵着鼻子走。 “撤!快往回撤!”她嘶吼了一句。 接着副官们跟着传令,带着士兵试图脱离蛮子扯住的战线。 蛮子们又不傻,咬住的肥羊不会松口,追得死紧。 玖恩没看到严英楠他们退出多远,陷在原地,被蛮子士兵缠住。 这看得玖恩有些坐不住,虽然知道他们不会死,但仍然担心要是出了什么岔子,最终麻烦的还是自己。 “唔……怎么那么惨……” 蛋的感慨听起来更像风凉话,惹得玖恩捏起吊坠,晃了又晃,“你说什么?” “他们不惨吗?” 玖恩点点头,表示同意,嘴上却问:“那我们该帮忙?” “当然不该!”蛋细小的声音严肃至极,“历史上就是这样。不能多事。” 玖恩没再继续和蛋讨论多事这问题,毕竟她要拆开严英楠和屈衡也算是多事,和蛋扯这个问题肯定扯不清。 蛋有它自己奇怪的理论,掰扯太浪费口舌与时间。 两拨人像互咬的蛇纠缠不清,一方想脱离,一方紧咬着,乱成一团。而这一团终究往草原边缘挪动了几分。 一声嘹亮的哨声,刺破苍穹。 草原东北侧霎时冒出一排排人影,赫然是蛮子埋伏的士兵。 “糟了!”严英楠在哨声响起时就已变了脸色,此刻看到那成排的人影,更是大喊不妙,“快快!不要恋战,迅速撤!” 玖恩饶有兴致地盯着她的脸,这是她第几次喊撤? 可惜撤不走,不然早跑了。 历史上,他们到底是怎么跑掉的? 这边,严英楠发了狠,不再藏着掖着,手里的剑愈发凌厉,几乎一剑一个。 她身边的几个副官同样开始拼了命砍杀。 唔……所以确实藏了一手,玖恩抿唇,但只是这样恐怕也难逃啊。 要是霍恺的策应军来了就容易了,现在还没来,多半也是被拖住了,不然按照严大将军的安排,这时应该到了。 严英楠边退边回头看草原边缘——来时的方向,但那只有草,没有其他。 她面上闪过失望,继而很快恢复,转头鼓励士兵与她一起撤离。 回撤是个技术活,一面退,一面还要防着蛮子的攻击,死伤免不了。实际现在剩下的人只有一半了。 这景象远比当初他们预计的要惨多了,当下严英楠只能咬着牙,一心三用。 ——撤、防、望。 就在她一个偏头,再次看向草原边缘时,蛮子的刀已经刺到她胸前。 叮—— 另一把刀横了进来,隔开了蛮子的刀,并猛推一下。 蛮子被推得乱了步调,踉跄几下站稳,吼向插手的人,“兔崽子挡我路!” 那蛮子气得面色通红,一身肌肉贲张,抡起刀劈向来人。 噗嗤—— 蛋居然笑了。 玖恩笑不出来,因为救了严英楠的人是屈衡,而此刻严英楠刚死里逃生,神情混合着震惊、后怕、感激。 也只是愣了一瞬,严英楠反手一剑攻向那蛮子。 屈衡见状便拖住蛮子,不让蛮子有机会防住严英楠的剑势。 玖恩面色复杂,如果当初她以为严英楠对屈衡是一种大小姐对普通士兵的好奇,有着朦胧的情愫,那现在她得改变想法了。 这情愫加上救命之恩,会变得如何? 屈衡说严英楠救了他,这是救命之恩。话里的意思似乎严英楠以救命之恩要挟,才使得两人成婚。 可严英楠才是那个救命之恩以身相报的人呢? 所以屈衡知道严英楠的心思吗? 玖恩冷嗤了一下,揉揉额头,知道不知道又如何? 她只要斩断这两人的关系就行了,难道她还需要深究屈衡怎么想严英楠? 看结果就行。 “快快,刺刺。”蛋乍呼起来,“对对!扎!” “……”玖恩捏住吊坠,“你安静些,怎么到这后,你话越来越多了?!” “好!”蛋兀自兴奋地喊了声。 屈衡的刀挥向天空。 血红喷洒,一个圆咕隆咚滚落。 “快走!”屈衡只喊了这么声,几个跨步迎向几个砍杀过来的蛮子士兵。 “等我找来救兵!”严英楠也不啰嗦,扔下这一句,即刻挥剑撤向草原边缘。 而她的几个副官也慢慢围拢到她身旁,准备护着她离开。 静止在东北侧的人影猛然动了,吼声震天,轰隆轰隆,连地面都开始抖动。 所有人都变了脸色,蛮子的伏兵这是要围剿了。 慌乱瞬间弥漫,原本就有点松散的队形彻底涣散。 “留下两人……”严英楠没说完,就有两个副官转身回到前方,指挥着士兵继续抵御。 严英楠咬咬牙,声嘶力竭地喊着,“我一定回来!” 玖恩抿唇,不知道严英楠回来时,这里是什么景象……难道这就是严英楠救屈衡的节点? 屈衡没多的心思看远处逼近的伏兵,机械地挥舞着手里的刀,努力保持动作的连贯与迅捷。 只是偶尔瞥过远处,那重重黑影每次看都在逼近。 银光闪过,逼退了他的视线,他弯腰躲开,顺手一刀送前,嵌入那人的腰间皮肉,又利落一抽,黏连间血肉横飞。 他漠然地再举刀迎着后一个敌人。 抵罪的在屈衡左侧不远处迎敌,充数的在屈衡右侧,靠得更近。 玖恩的目光扫过两人,又专注在屈衡身上。 “呀!当心!后面!”蛋的细声怪叫,引得玖恩分神看了眼另两人。 充数的手里已经没了刀,整个人快跌倒了,他面前的蛮子士兵正劈下刀。 充数的往后跌坐的同时,伸手抓住了屈衡的胳膊,拽得屈衡踉跄。 屈衡站不稳,面向那蛮子士兵,想举刀抵挡,却因为胳膊被充数的死死抓住,举不起来,只能脚下一转,背对着那蛮子士兵。 于是那刀噗嗤一下砍进了他的后背。 “啊——”抵罪的大喊着砍翻了那蛮子士兵,在屈衡倒下时,扶住他,“怎么样了。” 屈衡痛得脸一阵抽,“没……没事……” 充数的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退,“我不是故意的……不是故意的……” 抵罪的狠狠地瞪着他,“你再说一遍!” 第68章 援兵不是严英楠啊 “快……走……”屈衡忍痛,抓住了抵罪的胳膊,“蛮子兵……” 正说话间,已有蛮子士兵砍杀过来了。 抵罪的来不及说什么,松开了屈衡,反身抵挡。 屈衡扑通倒在了地上,充数的迅速地退开,战战兢兢地伸手碰了碰屈衡,“你……” “快走……”屈衡有气无力地说了这么句,就没了动静。 充数的睁大眼,抬头又看看正在杀敌的同伴,随后利落地转身爬起来,跑了。 抵罪的听到身后的动静,偏头看了眼,随后骂道:“王八羔子!自个跑了?!!!!” 抵罪的怒极,拿眼前的蛮子泄愤,砍完了,转身看向地上的屈衡,迟疑了一瞬,直接追着充数的方向跑去。 蛮子后续的伏兵此刻赶到,补充上人数的蛮子士兵陡然又壮大了士气,高声叫喊着包围,不放过任何一个。 剩下挣扎的士兵俨然瓮中之鳖,严英楠突破时,跟着逃了一些人,现在这些自然数量无法抵御。 玖恩看着蛮子士兵逐渐包围那些剩下的人,逐渐涌向草原边缘, 躺在地上的屈衡显然被认作死人,没人关心。 玖恩倏地站了起来,像草原上的一朵花,红蕊白花似得突兀在一片绿中。 “你要干嘛?”蛋惊了,“蛮子还在那呢!” “但他躺着呢。”玖恩透过红伞边缘,看向屈衡。 屈衡趴倒在地上,后背已是一片湿濡的深色。 “应该死不了。就算死,也要严英楠来救的时候。”蛋抖了抖,扯动了细链,磨磨了她脖子,像提醒她别改变历史。 玖恩迟疑三秒,又蹲下了。 蛋松口气,“就是嘛,不要急。” 一下瞬,蛋发现他们已经到了屈衡身旁,“你干什么?!为什么瞬移了?!” 玖恩没理会,伸手探向屈衡的脖颈,直接按到他的脉搏。 跳动依然有力,确实死不了。 “喂喂!快回去!不想有人一回头就看到一个……” 确实有蛮子回头看了眼,发现一个红伞白衣的人蹲着,只是还没来得及呼喊就被一刀砍死了。 玖恩再次瞬移,藏到了那干涸的凹地。 可回来后,又觉得不对,严英楠要是找到了援兵,回来救屈衡,这不就顺利地让两人搭上了关系? 不行,不能这样。 玖恩第三次瞬移,直接掐住屈衡的后劲,像拎小猫一样,把他拎了起来,只是屈衡高大,所以两条腿耷拉在地上。 “你?!” 蛋还没说完,玖恩已经闪回了凹地,把屈衡扔趴在地上。 “他已经受伤了。” 蛋不懂玖恩为什么说这个,“嗯?” “下一步是严英楠来救他。” “没错。” “所以应该完成了。”玖恩蹲在屈衡一边,手指摩挲着下巴,“只要严英楠带来援兵,就算救援了。” “啊?你这不对!” “没有不对。屈衡受伤了,严英楠带人来救了。”玖恩撑着脸,将红伞微微后仰,露出前方的视野。 草原边缘的一角,严英楠留下的士兵只有二十几人,蛮子兵可是十倍的数量不止,已经团团包围他们。 “我想应该要来了。不然就太晚了。”玖恩很笃定。 历史是确定的,全军覆没的救不叫救,所以这些士兵都能活下来。 “蛮子受死!” 随着喝声,数十支箭如迅雨落下,扎进了蛮子兵群,倒了一片。 蛮子兵被这突如其来的箭雨惊到了,大喊着快退。 霍恺骑着马,率领一支骑兵,冲进了蛮子的包围圈,四处斩杀。 “看,他们来了。”玖恩扫过霍恺和来的士兵,没看到严英楠,不由蹙眉,难道岔开了? 难道严英楠不是现在来救屈衡? 玖恩低头看向昏迷的屈衡,那现在是要给他止血?还是扔回去? 如果霍恺救了屈衡,严英楠和屈衡之间的结还是没解,那说不定有下一次的救人? 如果不扔回去,那严英楠会回来吗? 时间不等人,她得快些决定。 于是心一横,玖恩拎住屈衡,闪到战场边缘地带,把他扔在了一个蛮子士兵的尸体旁边,随后退了回去。 霍恺带着人逼退蛮子兵后,追了一段距离,没再深入,直接带着人折返,随后命令剩下那些活着的士兵快些撤退。 “啊……他们就这么走了?”蛋有些不可置信,“难道不应该在找找有没有活着的同伴?” “或许他们怕蛮子兵的主力很快就到,比起找生还的人,不如保全还活着的人。”玖恩侧耳倾听,果然听到了霍恺与士兵的争论。 “这是命令!现在立即撤退!” “可有些兄弟只是受伤了爬不起来,还没死……” “蛮子只是暂时离开,说不定等下藏在雪山里的主力就来了!别废话!谁要是再有异议,军法处置!” 说完这些,霍恺挥手,让这些残存的士兵先走,自己带来的士兵后走,垫后的是骑兵。 骑兵们戒备着,时不时观望远处蛮子兵消失的地方。 等所有人走得差不多了,骑兵们策马跟上。 草原上,一阵风刮过,极远处露出有几个人头来,片刻又消失了。似乎是蛮子探子在观望。 “都走了……”蛋有些紧张,“那屈衡……” 玖恩看向躺在那里一动不动的屈衡,思忖了一下,“严英楠会救。” “应该不会死?”蛋的语气开始不这么确定了。 “不会死。”玖恩说这话时,已经到了屈衡身边,利落地把一旁蛮子兵的衣服扒下来。 “你在干嘛?!” “给他保暖。”玖恩说的理直气壮,“免得严英楠来的时候,他失血太多冷死了。” “啊?”蛋急了,“你别胡说!真要救,该止血!你到底在干嘛?” 玖恩把蛮子兵的破衣服盖在屈衡身上,又把屈衡的发髻弄乱,遮住脸,这样就认不出来了。 她很满意这效果。 只要严英楠赶来救人,又发现不了屈衡,那不就是历史发生了,但结果偏差了? 虽然她最初更想直接带走屈衡,或者吓走严英楠,但手段未免强硬了些,现在这样最好。 前提是没有岔子。 第69章 支开严英楠 严英楠队伍和蛮子兵交锋是在约莫两三点,到严英楠跑走,霍恺来救援,大约是四五点。 现在临近傍晚,太阳有一半已经没入西边地平线。草叶折射出橙色的阳光,晶晶亮亮,好像带了一层银饰。 随着阳光的减少,暖意像蒸发的水气,一点点减少,寒意贴着肌肤滑落。 那些匍匐在草原上的尸体横七竖八,在颓然的夕阳下,更显得凄凉。 “为什么蛮子不来收尸?”玖恩觉得奇怪,如果说霍恺怕蛮子兵打回头枪,那蛮子兵又是怕什么? 他们的主力就在附近,收尸过程中任何意外就能都很快救援…… “他们人少,不会随便浪费人力。”蛋说的信誓旦旦,末了还加了一句,“他们的信仰……所以死了灵魂就归天地,身体回归自然……” “不用埋了?” “那也得等打完仗。”蛋说得一本正经,但听在玖恩耳朵里却是胡说八道,这和她理解的人类不太一样。 玖恩倏地转头,面向草原边缘。 “怎么了?” “来了……马蹄声……一个……” “终于来了。”蛋松口气,“要是再不来,那可怎么办。” 玖恩有些失笑,蛋怎么又担心起来呢?它不是笃定屈衡会被救嘛。 正想着,纵马飞驰的身影闯入视野。玖恩一下认出那是严英楠。 夕阳的余晖映过她的脸庞,很快暗淡,她的面容模糊起来。 光线对玖恩的视野只有阻碍,没了太阳光,反而更能让她看清。 严英楠脸上满是焦急,嘴唇不停嗫嚅。 玖恩读出了那话:别死。 马蹄哒哒,越来越近,到了草原上,严英楠拉缓了马匹奔跑的速度,开始穿梭在尸体之间,时不时拿佩剑拨动。 只要是和屈衡相似的人,她都会看看。 随着太阳彻底落入地平线,草原沉入黑夜,星光还未亮,一切都模糊幽暗。 严英楠的气息更急促,不安的情绪萦绕周身。 蛋咕哝了句:“她着急了。” “当然着急。她一个人冒死跑来,天又黑了……万一蛮子兵发现她……”玖恩没有说下去,只是悠悠地收了红伞,举到蛋面前。 蛋默契地收了红伞。 未尽的话不需多语,严英楠面临的危险显而易见。 怪不得屈衡说严英楠救了他,这救命之恩确实……很重…… 严英楠终于转到屈衡趴着的地方,马踱步而过,她的视线仅仅扫了一遍,就看向它处。 玖恩微微偏头,有些得意,又有些失落。 严英楠拉停了马,又回头看向屈衡趴着的方向,疑惑地驱马靠近。 玖恩身躯前倾,蓄势待发。 马蹄停在了屈衡身侧,严英楠眯起眼,一会看看那赤裸上身的蛮子兵,一会看看盖着蛮子兵上衣的屈衡。 佩剑就要触及那上衣时,严英楠感觉马匹忽然沉了一下,接着身后多了个冰冷的气息。 “别动!”那声音虽然压低,可仍然是个女人的声音。 “谁?!”严英楠僵直着身子,手还维持着拿佩剑挑弄那上衣的姿势。 下巴骤然冰凉,严英楠瞳孔骤然一缩,一声喊成了喉间的呜咽。 她撞进了一双眼,那眼碧绿璀璨,炫目得心惊。 可她脑海里有个声音在说:不可能!草原夜黑,怎么可能看得如此清晰? 然而这个声音很快淹没在另一个声音里,那个声音沉缓温柔。 它说:“你要找的人不在这儿……去其他地方找……” 严英楠动了动嘴,想说不是的,一定在这。 它说:“不在这……你看错了……” 严英楠嘴唇嗫嚅,似乎在挣扎。 那声音不留半分余地,“去其他地方找!” “去……”严英楠顺着那声音重复,“其他地方找。” “不错,去其他地方找。”玖恩松开了掰过严英楠脸的手,轻松地跳下马,无声息地立在马边,抬手拍了下马屁股,“去!去那边。” 马顺从地载着严英楠跑向草原边缘,严英楠没丝毫挣扎犹疑。 玖恩低头看看地上的屈衡,“现在该他了。” “……”蛋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机械地重复,“严英楠来救了……没救到……屈衡活下来了……” 玖恩不理会蛋的嘀咕,蹲下来,从袖子里掏出一些草,手指用力碾碎,捻出汁液,随后撩开他身上的那外衣,全部抹在他的伤口上。 黏腻的汁液与半干的血迹混合在一起,叽咕叽咕。 玖恩嘶了一下,极快地抹完,拿起那外衣,用干净的地方擦手。 “哪里来的草?”蛋这才发问。 “跟着他们时沿途采的。”玖恩速度快,追赶他们小菜一碟,所以会在沿路到处看看,“看到不少熟悉的草药。” 她行李箱里有一本《魔女的草药》,里面记载着不少植物功效。她翻阅过很多遍,在美洲时,还亲自找过,更在人身上试过,知道哪些有用,哪些纯粹骗人。 “那现在呢?”蛋不再追问,“难道就让他躺这里?” 玖恩沉默了,显然她把屈衡带回去也不太合理。如果让屈衡留这里,不就被蛮子兵抓了? “先带他离开这里。”说罢,玖恩就要动手拎起屈衡。 哒哒—— 又是马蹄声。 “啊?她又回来了?!”蛋机警又兴奋。 “不可能。”玖恩对催眠的能力很自信,普通的人类是无法摆脱血族的精神控制。 严英楠已经顺从了她的暗示,没可能再折返。 一定是别人。 玖恩闪回了凹地,与此同时,那马已经踏入草原边缘。 星光渐露,夜不再深沉,霍恺的面目清晰可见。 “咦?”蛋惊奇了,“他怎么会来?” 玖恩倒觉得理所当然,霍恺当然会的。 他营帐中的那首诗已经说明一切。 霍恺怎么可能放心严英楠一个人跑来? 那头,霍恺已经发现了屈衡,利落地下马,探探鼻息,把屈衡放到马上,旋即翻身上马。 “驾!” 马撒开蹄子,奔了出去。 玖恩笑了笑。 霍恺倒是果绝,直接带走屈衡,准备去找严英楠。 但她分明听到了霍恺心头的焦急:为什么找到了屈衡,却没看到严英楠呢? 第70章 回大本营 霍恺加快了马匹奔跑的速度,同时观望四周,生怕错过一点迹象。 玖恩安静地跟着那马,控制着奔跑速度,免得一下冲过了霍恺的马。 霍恺似乎察觉了什么,半转身往后看,玖恩即刻窜到马前。 “错觉吗?” 霍恺转回头时,玖恩又闪到了马后。 霍恺连她一丝踪影都看不到,玖恩勾起嘴角,下一刻嘴角的弧度又撇了下来。 不远处,严英楠的马徘徊着,马蹄刨着地面。严英楠有些茫然地环顾四周,似乎不知所措。 霍恺已然看到了严英楠,催着马靠近,“英楠你怎么在这?” 严英楠像猛然惊醒一般,回头看向霍恺,“义兄……” 幸好荒野广阔,玖恩迅速避到严英楠视线的死角。 “你怎么在这?”霍恺拉住缰绳,马在原地转了半圈,“我刚没……对了,屈衡在这。” “呀?”严英楠惊讶了,“他,真的是他?义兄在哪里找到他的?” “就在战场那。你怎么没在哪里?我赶去时……”霍恺顿了顿,“路上再说,我们还是快些走。” 霍恺催动马匹,严英楠便跟着策马,玖恩如幽灵尾随。 风里,玖恩听见两人的对话。 “我怕你出事,所以追着你来,却没找到你。” “义兄,屈衡真在那?” “不然呢?人都在我马上了。倒是你跑哪里去了,万一被蛮子兵发现。” “我……我也不知道……我没找到他,心慌意乱地就……” “这可不像你。” “……他没事?” “还有气。” 风声呼呼,过了会,又是霍恺的声音。 “下次别这样冲动!他不过是个小兵,不值得你这样冒险!” “爹不是说过,每个士兵都是自己的亲人。” “你!你这样回战场,要是出事,我怎么和义父交代!” “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你那是胡闹!他怎么值得……” “他救了我!倒是义兄你为什么会晚来!我和你岔开,要不是见到你和蛮子兵交战的残骸,我怕是真和你错过了,到时爹该怎么责罚你。” “你……” “义兄,这件事就过了。我不和爹说,你也别把我去找屈衡的事告诉爹。” “你以为会瞒得住?!”霍恺没什么好气地反问。 “义兄不多说……爹责罚时,我会替义兄求求情。” 玖恩还想听听霍恺什么反应,结果两人一路无话。 不多时,他们追上了之前撤退的残兵,但他们并没有和残兵一起走,仍旧驱马向前。 玖恩在残兵的部队后跟了一会,眼见两人快消失了,才加速超越残兵部队,掀起一阵疾风。 那些残兵也只觉得是阵风而已。 马匹跑过荒野,最终进入一座小山岗。 这座小山岗之前有路过,严英楠曾带人在这里休息过一晚。 玖恩当时觉得山岗是个不错的驻扎点,现在看到来严大将军果然让主力在这里驻扎了。 她计算了一下小山岗与固库镇和雪山的距离,大约在这路线的三分之二处,离雪山更近。 小山岗四周地貌并不平坦,只不过大部分的岩石早就被风沙磨平,还余下些疙瘩,彰显存在。 小山岗很安静,没丁点声,不像固库镇外驻扎时的热闹。 玖恩跟着两人闪进了军中,借机躲在附近的岩石后。 霍恺将屈衡交给了军医,拉着严英楠向严大将军所在的篝火走去。 玖恩便换了个地方藏,山岗上方——无人可到的地方。 俯瞰的视角很好。 篝火旁的严大将军成了个小扁圆,霍恺和严英楠是另两个小扁圆。 声音往上传得挺清晰,不用她费力去听。 “义父,我们回来了。”霍恺先行了礼,随后是严英楠。 “爹。” “说,怎么回事。为什么没传信号?” “爹,蛮子兵有埋伏,那草原不平坦,有沟壑藏人。” “没问你这!岔什么话!恺儿,我吩咐过,你一旦突入草原,即刻发信号。”严大将军用手里的枝条戳戳篝火。 “孩儿遇到了伏击,唯恐有变所以没发送信号。” “那英楠你这里有多凶险?” “没那么凶险……” “说实话!你刚刚说了埋伏。” “就……死了一半……” “一半?!”严大将军的声音沉了,也不知是怒还是惊。 “义父,蛮子狡猾。”霍恺抢了话头,“我们原本打算英楠的队伍引出蛮子主力,我策应。 “但蛮子料到了,半路截击我,我来不及策应,这是分兵之计。 “要是他们成了,义父这里冒进草原,那就全军覆没了。 “幸好义父谨慎,才没进草原,在这山岗等着。” 严大将军不置可否地哼了声。 玖恩抬眸看向天空。 乌黑的天上,繁星如碎钻。 严大将军构想里,霍恺策应严英楠,将蛮子主力引出雪山,随后他带着主力歼灭蛮子。 所以霍恺在靠近草原时,就要用烟火信号告知严大将军。 实际却没有烟火信号,所以严大将军带兵折返到了这座小山岗,又派探子去探情况。 得知计划乱了,就等着两人回报。 但两人回来的时间又晚于严大将军的预计,霍恺和严英楠的说辞不够缜密。 严大将军没想拆穿,毕竟现在四周敞开,谁都听得到,反而影响士气。 现在严大将军心里很乱,计划挫败的恼怒和不满充斥,只是不得不克制,免得影响士气。 最后,他挥挥手,让霍恺和严英楠下去休息,自己拨弄篝火,想着后续该怎么办。 大军已开出固库镇,他还发了一道奏折说进军了,定会胜利。 海口夸得太早,就怕届时耗时耗力,触怒皇帝。 玖恩无声地笑了笑,他居然还能想到皇帝。 但现在这些和她无关了,她得去看看屈衡。 从高处闪移到另一边,几次后,找到伤兵营,轻巧地跃下,悄悄地在营帐外听着里面的动静。 有人进入,过了会又离开,只剩缓缓的呼吸声,看样子睡着了。 她闪身钻进去,目视一圈,伤兵营空荡荡,屈衡趴卧在左边,照顾他的军医躺在另一头。 第71章 善后 屈衡背部受伤,所以只能趴卧。他身上盖着条棉被,因为姿势关系没盖严实,留了半个肩头在外。 包扎伤口的绷带有些黄,看得玖恩有点嫌弃,可转念一想,古代条件差,能苛求什么? 她年幼时见到的人可比现在这些东方古人好不了多少,比脏的话,真的没差到哪里去。 她又看看那个睡着的军医,一脸疲倦地蜷缩,浑然不觉。 玖恩掀开被子,露出屈衡整个背脊。 她原本涂草药的地方已经被绷带绑住了。 不知道军医看到那草药会怎么想?是觉得霍恺给弄上的?会不会问霍恺? 现在才想到这个会暴露的疑点,是她太疏忽了。 得补救才行。 视线落到屈衡腰间,那里是她留下印记的地方。 印记还在,只是上面有了点污渍,多半是军医清理伤口落下。 裸露的背脊上,汗毛因寒意竖起,屈衡扭动了下,嘴里哼了声,眼皮颤了颤,半掀开,含糊道:“……谁……” 玖恩不吭声,重新把被子给他盖上,还贴心地把被角掖好。 屈衡睁大了眼,盯着玖恩的方向,像是要努力看清她,“你……你……” 玖恩不动了,似乎在等屈衡的下文。 蛋紧张地跳了跳,引得吊坠轻晃。 “……神仙……”他嘟囔着,眼皮沉重,一合半张,一合半张,最后合上没了声音。 军医被屈衡的动静惊醒,一下子蹦起来,快步到屈衡身边,伸手摸摸屈衡的额头。 “有点烧了……得熬点药。”军医收回手,去一边的包裹堆里扒拉, 玖恩从阴影里走出,一下掐住军医的后颈,低声问:“你处理伤口时,有什么异样?” 军医赫然一惊,想要高呼时,脖子被卡住了,咽喉处被什么冰冷的棍子抵住。 “回答我。”玖恩的另一只手掐住了军医的前颈。 蛋啊一声,叫起来:“你、你干什么?!” 玖恩加重了手的力道,又确保不会真掐死了军医,“快说。” 军医浑身抖了起来:“没……没什么异样……” “他的伤上敷着东西。”玖恩不耐,这军医怎么听不懂她话呢。 “是、是啊……霍小将军给他敷的嘛……” “你问过?” “没……猜的……”军医快哭出来了,“别杀我……我只是个大夫……” “……” 玖恩松开手,军医猫着身子要跑。 玖恩一伸手拉住军医的领子,手腕一翻,军医原地转了圈,面对玖恩。 玖恩捏住军医的下巴,迫使他抬头,命令:“看着我!” 军医望见两团碧绿幽火烧向他,吓得脸惨白。 “忘记今晚听到的看到的,那伤是霍恺敷的,你已经确认过了。” 军医张了张嘴,最后吐出一句哦来。 玖恩撤回手,退了两步。 军医木然地蹲下,继续在包裹里翻找,终于拿出了一包东西,随后出了营帐。 玖恩悄悄地站到营帐门边,掀起门帘一角张望。 军医走到一个篝火边,把手里那包药材扔进了一个小锅,再放了点水,把小锅架到篝火上,随后就坐下盯着篝火发呆。 玖恩放心了,离开伤兵营,极快地在整个营地游走了一遍,摸清了霍恺、严英楠的营帐位置。 她先去了霍恺的营帐,霍恺皱眉坐在床沿,手攥成拳。 玖恩打了个响指,惊到了霍恺,也惊了蛋。 霍恺嘴里的谁字卡在咽喉,碧绿幽火烧在他眼前,一点点烧去他的意识。 等玖恩松开霍恺,霍恺一下歪倒在床上,陷入沉睡。 蛋生气地质问:“你到底在干嘛?” “善后。” 玖恩心情好多了,军医和霍恺都只记得屈衡背上的伤敷过药,敷药的是霍恺,这就完美了。 接下来,她该去严英楠那里。 不过几息,玖恩就出现在严英楠的营帐里。 严英楠抱着被子躺在床上,闭眼翻来覆去,睡不安稳的样子。 噌一下,严英楠坐了起来,小声嘀咕:“要不,再去看看?” 玖恩眸光微闪,瞬移到床前。 阴影落在被子上,严英楠直觉拍出一掌,却被钳制住。 随后碧绿色弥漫在她视野,她再不能想什么了。 严英楠摇晃了一下,两眼一闭,虚软地躺下。 玖恩给她拉好被子,轻叹:“终于好了。” “你又做了什么?!”蛋不太放心,总觉得玖恩做了些可怕的事,“要是有什么不该有的后果,你……” “我说了我在善后。”玖恩懒得多解释,现在她需要的是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雪山之战已经失败,严大将军恐怕没那么快想到破局方法,屈衡伤着了,暂时不可能出征了,她趁这时间好好地待着。 等屈衡好了,她就又得跟着跑了。 虽说她没有疲倦感,但心累总是有的,所以她想好好看看这荒原的黑夜,享受一下东方的夜空。 她踏上东方的土地后,就进入了店铺,还没机会领略东方风情。 这次帮庄衍实现客人的愿望,歪打正着也算是一次旅行? 呸呸呸,不能这么想。 她就是劳动力,这种旅行顶多是自我安慰,不能模糊界限! 真正的旅行该是无忧无虑,漫无目的。 这么一想,她根本没有真正地旅行过。 站在山岗最高处,玖恩看到了星空中的北斗七星,辨认了那些熟悉的星座。 “这里看和其他地方看的区别……” 凌乱的步伐和马蹄声打散了她的话语,她低头看向山岗下。 那支撤退的队伍在近凌晨时分终于回来了。 疲倦的士兵们一进营地,就直接坐到了篝火边,再也不起来了。军医忙着给伤兵包扎,又带他们去伤兵营。 只有几个副官跑向各自长官的营帐里汇报。 不一会,副官们又回来,带着那些士兵们进入空余的营帐里安歇。 安静的大本营如同这炸开的水面,涟漪阵阵后,又归于平静。 玖恩以为平静会持续到下一次大战前,但显然屈衡的命数就是倒霉。 严大将军知道了屈衡被霍恺和严英楠救回来,顿时有了疑心,直接自个去了伤兵营。 支走了其他人,伤兵营里只剩下严大将军和屈衡。 “你怎么会得救?”严大将军紧盯着屈衡,不错过任何一个表情。 第72章 仙女bug 趴在床上的屈衡努力撑起身子,“严大将军,我……记不清了。” “记不清?”严大将军重复了一遍,“还是没法说清楚?” 屈衡一愣,“我当时昏了,真不记得。” “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严大将军显然不信屈衡的说辞,步步紧逼。 藏在营帐外处的玖恩半撑着红伞,撇撇嘴,这种自证怎么可能做到,分明就是刁难呀。 门帘窸窣作响,随后是清脆的一声:“爹!” “嗯。”严大将军声音沉沉。 “您怎么到这里来了。” 严大将军冷哼,“不来,我怎么知道昨天到底还有什么事。” “爹,没其他事啊。” “你不顾军令,回去救他,难道不是事?” “爹你怎么……是不是回来的人说了什么?!” “我怎么知道的不重要。”严大将军顿了顿,“现在你怎么保证他没有问题?” “爹,你在说什么?” “你心里真不明白?”严大将军似乎叹了口气,“你怎么知道他有没有背叛?” “爹,你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 “我听说他背上被坎了一刀,当时就昏了。等你去救,多半早就没命了,但他还活着。谁能让他活着,这不是显而易见?” “爹,你是说那些蛮子吗?这不可能!”严英楠语气急切,“要是那些蛮子难道不该确定他能活着再放回来吗?” “你以为蛮子很笨吗?这次失败就该知道他们非常狡猾!所以他们完全有可能救活几个我们的伤兵,然后当探子再送回来。” “可送回来后,谁还能威胁他们做探子?” 这话一说出来,严大将军就不吭声了。 玖恩嘴角翘了翘,严英楠着急归着急,思路还是很清晰。 如果蛮子用活命来威胁伤兵,又没有实质的其他筹码,那么脱离了蛮子控制的伤兵分分秒秒就不干了,难道蛮子还能从雪山那头飞过来,揪住伤兵算账吗? 显然,严大将军被点醒了,转了话风,“那你说他怎么能活下来?” “爹,有的人命硬。他就是个命硬的人。” 严大将军鼻孔哼了声,没再说话,也没离开伤兵营。 屈衡实在撑不住了,又趴回床上,“大将军,我真的不记得……我只知道背上挨了一刀……然后就昏了过去,再醒来就已经到了这里……不过……” “不过什么?!” 严大将军紧张起来,连带严英楠也跟着不安,“快说呀,不过什么?” “我好像……见到了仙女……”屈衡声音低了几分,带着点不确定,夹杂着一丝羞赧。 严大将军和严英楠异口同声地重复:“仙女?” “嗯……我迷糊间好像看到了一个白衣仙女……”屈衡顿了顿,“……她摸过我脖子,手冰凉凉……” 玖恩没留意营帐中严大将军和严英楠的反应,反而在想他什么时候睁过眼? 她记得她靠近时屈衡昏迷着,她试探他气息时,他没有苏醒的迹象,眼皮都没掀过。 “他看到了哦……”蛋同样纳闷,“他怎么看到的?一定是你不小心!” 玖恩没心思和蛋争辩,这事太奇怪。 店铺里,庄衍捏住了衣袖,指尖搓了搓,似乎了然了这状况是怎么回事。 “别慌,这只是……干扰因果的一点小反噬…… “任何奇闻异事的发生都会留下痕迹,不然妖怪逸闻就都没了。 “蛋,你就这么告诉她,让她以后再谨慎一些。” 说完这些,庄衍瞧了瞧墙上的挂钟:05:10。 店铺外,天已经蒙蒙亮。 他们在那里已经度过了一段时日,实际这里才过了一小时。 本来不该有时间的流速差异,但他没多余的力量支持那么长时间的法阵,只能取巧压缩时间,这才是导致屈衡明明昏迷了,记忆里却有玖恩。 压缩时间,导致流速差异的后果,可能并不只是记忆上的多余,可能还会有别的,但到底会有什么后果,庄衍也说不清,毕竟这是第一次这么做,没有任何前例。 “不知道今晚能回来嘛……”庄衍起身去给自己泡了一壶茶,又重新坐了回去。 玖恩听完蛋的话,陷入了沉默。 营帐里,严英楠一个劲地说屈衡命硬,是神仙眷顾的人。 严大将军口气半信半疑,“要真是这样,那这神仙怎么不直接把他救回这里?” “兴许神仙忙呢?爹,等一下不是还要召集大家讨论今后怎么办吗?快走。” 门帘窸窣作响,随后营帐里安静下来。 玖恩——很忙的神仙——更沉默了,严大将军和严英楠怎么就信了? 蛋解释了一句:“古人都很迷信。” “可他说都没说清楚……是梦还是真的……”玖恩完全不能理解。 “他活下来了,流了那么多血还活下来了。” “那也许是他伤不重呀!”玖恩敷药时就发现那伤口虽然深,但不足以断了脊柱。 “反正他们信了。” “……”玖恩抿唇,“所以以后我直接装神仙就行?” “嗯?”蛋惊跳了一下,“你说什么?” “没什么。”玖恩闭上了嘴,决定还是去严大将军的营帐看看,万一严大将军并没有相信屈衡的鬼话呢? 只要严大将军不相信,那么所有重要的军事安排都不会有屈衡的份。 除非严大将军想放长线钓大鱼,那屈衡摆脱不了诱饵的命。 到时她该怎么办? 如果原本属于屈衡的重要任务都没了,那屈衡还能安然得军功回乡吗? 这历史的偏差可歪过头了! 玖恩想了想,她手里能有用的人只有霍恺和严英楠,她不能让屈衡跟着严英楠,那就只能让霍恺带着屈衡了。 可霍恺现在对屈衡似乎有点不满意,那是情敌的不满。 要消解这一种不满,同时让严英楠死心,就必须让两人知道屈衡有未婚妻。 现在缺的就是时机,她该怎么安排呢? 必须自然而然,必须让霍恺和严英楠同时知道,这样霍恺才能安慰严英楠呀。 玖恩陡然有种自己成了媒人的感觉,别扭起来。 第73章 荷包 很快,玖恩被更大的苦恼困住了。 现在是白天,她手里的小红伞不能撑到最大,所以她看起来就是一个……红尖脑袋白躯干的怪家伙。 她就算移动速度再快,可停下静止时还是挺……扎眼的…… 她可不想成为军营里的怪谈,引得所有人都抓她。 如果她躲上山岗高处,动用能力全心全意聆听主营帐里的声音,除了消耗点精神,另一个问题是…… 会不会有人无聊地往山岗上看,然后又看到她这副瞩目的样子。 真是麻烦。 她扯着伞柄下的流苏,脚步一转,瞬移到山岗上,找了个阴暗处坐下,蜷缩在半撑的伞下。 这样子,多少有点可怜。 偏偏蛋哪壶不开提哪壶:“你怎么就不能见太阳呢。” 玖恩扯扯嘴角,“就和你没手脚只能滚一样,天生的。” 蛋不满地颤动了一下,以示抗议。 玖恩闭上眼,沉下心思,仔细注意主营帐里的动静。 主营帐里吵吵闹闹,没人能提出一个更完好的对策,主要还是在于怎么让蛮子兵出山,就好像现在他们可以一直在山岗不出去,等着蛮子兵来,蛮子兵也能这样,这就僵持了。 所以必须有一方先动,关键是怎么动呢。在这个问题上,大家的意见不一致,有人提出主动去叫阵,反对的人说这第一次就失败了,后面怎么可能成? 也有人建议放弃雪山这边的蛮子兵,去蛮子最近的驻扎聚集点,这个建议有点以牙还牙的意思。 严大将军一口否决:“我们不是蛮子兵,不该骚扰普通百姓。” 玖恩听着不禁挑眉,严大将军真是道貌岸然。 之前那次突袭,袭击的可就是蛮子兵的部落,难道这不是骚扰普通百姓吗? 听了大半天,这群人就没讨论出结果来,看样子这山岗他们是要常驻了。 玖恩听到后面就出神了,思绪飘到了罗佩芙的那支凤头钗。 不知道是等完成愿望之后,凤头钗直接出现在店铺柜台,还是她能亲手从罗佩芙那拿到? 要是能亲手拿到,她就直接把上面的红珀抠下来…… 袅袅炊烟升到了半空,整个军营开始埋锅做午饭。 玖恩偏头往下瞧去,山岗里、山岗四周都是兵营。 她记得雍城府书房里那群人说,严大将军的10万大军如何如何厉害……可现在看看,哪里有10万人呢? 兵力万的样子,其他后勤人员加起来也有那么多,可见古人会吹。 玖恩忍不住问蛋:“你说他们打蛮子,为什么兵那么少?” 蛋:“史书上说这里的蛮子经常骚扰边境,他们部落算不上大,站在草原深处,很难抓。” 玖恩默了默,蛋似乎说了等于没说。 算了,这和她的事不相干。 现在的问题是该如何让严英楠和霍恺知道屈衡有未婚妻罗佩芙。 她猛地想起来,屈衡受伤,军医给他包扎时,他的衣服已经破了,那腰带里藏的东西呢? 那东西如果她没猜错,应该是罗佩芙给他的荷包。 只要找到那个荷包,再找个机会让严英楠或者霍恺看到,她的难题不就解了。 想到这,玖恩噌一下站起来。 “喂?你干嘛?现在还是白天,而且已经午时了!” 玖恩又蹲下了,闷闷地说:“为什么给我把伞?一点不实用!” “那你要什么?” “可以遮挡阳光的隐形斗篷啊。”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东西!” “为什么不会有?女巫就会做。”玖恩抱膝,将头埋进双膝,红伞整个盖住她。 “……我们这里的女巫不会……” “这里有女巫?” “巫……”蛋话音一拐,“反正我们这里不会。” 对话终止了,安静地山岗里只有士兵做饭闲聊的声音。 好不容易熬到了傍晚,玖恩不再等待,直接闪进了屈衡住的伤兵营帐,隐没在暗处。 里面多了好几个伤兵,都是草原诱袭里受的伤,他们或躺着或坐着,彼此在闲聊。 唯有屈衡还趴着,不吱声,有些格格不入。 而那些人也不向屈衡搭话,天然地划出了一道界限。 玖恩视线停留在屈衡的腰间,但因为他趴着,所以看不到前腹,那是屈衡睡觉时经常按着的地方。 “吃饭了!”军医掀开门帘,身后跟着的几个士兵拿着饭锅进来,给众人分吃食。 屈衡终于坐了起来,端着碗开始吃晚饭。 就在屈衡坐起时,玖恩看到床上一个鹅黄色的布料,椭圆型,有点鼓囊。 她又看看屈衡,正认真吃饭,其他人也一样,整个伤病营里除了饭菜香,就是吃饭声。 当机立断,她唰一下过去,捞起那个鹅黄色的东西,唰一下退回阴影里。 没有人注意到这动静,玖恩自得地弯弯嘴角,低头看向手心里的东西。 果然是一个鹅黄色的荷包,上面绣着荷花、荷叶、小鱼,倒是漂亮。 她捏了捏,里面似乎有东西。 于是准备打开。 “等等,不能开。”蛋出声阻止。 声音虽然细小,但玖恩听得很清楚,“为什么?” “如果里面有求来的符,你开了不就不灵验了吗?” “……求符?”玖恩歪头,“这哪有什么灵验的……求人不如求己……神明什么的不存在……” “那你是什么?你都存在了,神明怎么会不存在?” “那让我见一个神明呀!” “你不是见过了?” “谁?” “……”蛋又沉默了。 “你是说我们刚到这里时遇到的那个人吗?” “……” 蛋的沉默仿佛是种默认,玖恩同样沉默。 庄衍是神明,她见过神明了。 过了会,蛋强调了一句:“要是开了荷包,里面的符就不管用了。” 玖恩撇撇嘴,很想说见到神明,不代表祈福这种事有用。 神明哪里有那么多时间管闲事。 可一想到庄衍,不就是那个多管闲事的神明吗? 玖恩最终哼了声,“知道了。” 屈衡已经吃完,准备趴下时,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瞬间变了脸色,急切地在床上摸起来。 “我的东西呢?!” 第74章 都知道了 屈衡这一声不小,众人全部盯着他,或好奇,或不屑。 军医见状,便问:“什么东西?” “一个荷包……”屈衡边翻找边说,“……鹅黄色的……” 忽地,他停下动作,看向军医,“那天你替我包扎时见过吗?” 军医愣了愣,迟疑道:“好像有……但我帮你塞回去了……” “塞哪儿了?” “呃……腰带里。” 屈衡皱眉,再次摸了摸腰间,摇头,“没了。” 说完,他掀开被褥找寻。 “谁会要一个荷包呀。”军医纳闷地摇头。 众人不再注意屈衡,聊天的聊天,睡觉的睡觉。 屈衡翻找了一遍,脸色逐渐惨白,“不会是掉在了那里……” 他立即转身,转身往营帐外跑,眉头皱紧。 “喂?!你去哪儿!”军医一下拉住屈衡,“你伤没好,乱跑什么。” “我要去找……” “找什么?”一道女声打断了屈衡的话。 严英楠走了进来,看到屈衡时,眼眸亮了一下,“你伤好了?要去找什么?” “他伤没好。”军医急忙说道,“丢了个荷包要去找。” “荷包?”严英楠神情一滞,又故作轻松地说,“一个荷包而已……” “那是佩儿……”屈衡意识到不妥,没再说下去。 “怪不得上次那么紧张呀。”忽然有人嗤笑了一声,“原来是情妹妹送的。” 严英楠眉头微皱,看向说话的人。 屈衡与军医也同时看向那个人。 玖恩瞥了一眼,旋即认了出来。 这不就是她到军营第一晚上瞧见屈衡被欺负时,那几个欺负他的人之一? 好像是叫……邓北。 “邓北?”严英楠喊出了那人的名字,“你说的上次是什么?” 那人似乎有些吃惊严英楠叫出了他,结巴起来:“就是……上次那个……” 严英楠似乎已经明白什么事了,“上次我看到你们欺负他,就是因为这个荷包?” 那人嘴张了张,最后嗯了一声,又狡辩道:“我们就看看,这小子不给,所以……” “够了。”严英楠隐约有了怒色,看向屈衡,“你受伤了就好好养伤,军营里容不得你乱跑。” 屈衡似要说什么,严英楠即刻打断,“我义兄救你回来,不是再让你去送死的。” 玖恩眼眸微转,严英楠倒也诚实,不说是她想救,直接说是霍恺。 “可我就看看是不是落在外面了。”屈衡不死心地说了,作势想出去。 一旁的军医牢牢地抓住他的胳膊,“外面肯定没有。霍小将军一把你带回来,就是我把你背回来的,肯定没掉什么荷包。” 屈衡听了这话,脸色难看起来。 严英楠似乎知道他在想什么,看向军医:“看好他,别让他有什么想回那草原找东西的想法。” “我……”屈衡咬咬牙,“不会冒险去,我清楚军纪。” 严英楠略微诧异地瞥了眼屈衡,下一瞬移开目光,“知道就好。” 说完,严英楠转身就走。 “等等!”屈衡急忙叫住严英楠,“霍小将军呢?我能见见他吗?” “你见我义兄做什么?”严英楠声音微冷,右手紧攥成拳。 玖恩了然地笑了笑。 严英楠此刻内心不如表面那么平静,尤其猜到了屈衡对荷包的执念。 “我想问问他救我时,有没有看到……” “够了!”严英楠呵斥,“什么时候了,还儿女情长!这是战场!” “怎么了?”霍恺掀开门帘进来,“老远就听到这里在吵。” “义兄……”严英楠退后半步,“没什么。” 霍恺的视线在营帐里遛了一圈,玖恩紧贴着营帐角落阴影。 屈衡一反往常的低调,率先开口:“霍小将军,我想问问你救我时,有没有看到一个鹅黄色荷包?” “荷包?”霍恺狐疑地看向严英楠,眼带询问。 严英楠抬手揉揉额头,“对。他……心上人给他的荷包,说掉了,吵着要找。” 霍恺眸中闪过一丝释然,随即又是心痛。 “霍小将军,你有没有看到?”屈衡追问,“会不会掉路上?” “我没看到。”霍恺望着屈衡,“就算掉了,现在也不可能去找。这里是军营,你是士兵,听从指挥。” 屈衡不甘地垂下头,身躯紧绷着微微颤抖,不知道是气还是痛的。 “扶他去躺着。”霍恺吩咐了军医一句,又对严英楠说,“走了,义父今日吩咐的事还没做完。” 玖恩思忖了一下,快速移动到霍恺身边,扔下手里的荷包,又瞬移回原位。 才站定在阴影里,她就听到了一声咦。 霍恺低头看去,脚下踩着个东西,一抬脚露出了有点灰扑扑的荷包。 同时低头看的严英楠、屈衡和军医反应各异。 军医惊叹了一句,“在这!” 严英楠盯着荷包,神情暗淡。 屈衡则忍痛想弯腰去捡,却被反应过来的军医拉住,随后军医捡起来,给了屈衡。 玖恩指尖点着下巴,这样一来,严英楠、霍恺都见过了荷包,也知道了屈衡有心上人,屈衡与严英楠这条线算是拆掉了? 玖恩没那么乐观,对于严英楠,要彻底让她死心才行。 通常,戏剧里,失恋的人总要有个安慰者,而安慰者多半能趁机上位。 所以还得给严英楠加一刀…… 为了避免出错,还需要推霍恺一把,霍恺争气的话…… 当然,还得让霍恺带着屈衡去挣军功。 这样一切才能符合历史的记载,不是吗? 不过,问题是霍恺在历史上记载是终身未娶…… 是什么原因未娶? 如果他喜欢严英楠未娶…… 那现在帮了他,那么未娶不就改了? 在玖恩思考的同时,屈衡已经被军医扶回了床上。霍恺和严英楠离开了营帐。 玖恩立马闪出了营帐,闪到了山岗边黑暗处,望着霍恺和严英楠两人。 霍恺侧看着严英楠,满眼的关切,最终忍不住说:“英楠……你对那个屈衡太在意了……” “我没!我……”严英楠低头,“只不过……听到那里吵闹去看看。” 第75章 你这是添乱 霍恺看了她一会,“可你专门去救他了……” “那是因为……”严英楠顿了顿,“他救了我……蛮子的刀差点砍到我……” 霍恺眼瞳一缩,“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告诉我?!” “可不都过去了不是吗?”严英楠头往一边偏去,“所以折返去救他只是为了……” “……为了救命之恩是?”霍恺直接接口。 “嗯。” 两人一时间没有再说话,太阳早已西沉,月亮正往半空升,稀疏的星光挥洒,银光如水泄。 “只此一次。”霍恺终究开口了,“你已还了救命之恩。” “这怎么能算还了?”严英楠不悦,“义兄这是替我决定事了?” 霍恺一愣,慌忙道:“英楠,义兄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救了他,也算是替你还了救命之恩,仅此而已。” 严英楠张了张嘴,没能说出话来。 玖恩听到这,笑了笑。 霍恺还挺懂的……严英楠想拒绝都不好多说…… 义兄替义妹还人情,很有理了。 “以后,屈衡就跟着我了。”霍恺说得斩钉截铁,“这样足够还他的救命之恩。” 以退为进,玖恩有些惊讶这个霍恺,这样一个人,最后怎么会终身不娶呢? 恐怕什么手段都能使出来了…… “跟着你?”严英楠愕然,“义兄何必呢?” 霍恺笑了笑,“义父也很忧心他,你也挂念他,那自然在我这是最稳妥的。” 这一番话说得无懈可击,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严英楠讷讷无语,最后点点头,“劳烦义兄了。” “这算什么劳烦,只不过替义父和你解决问题。”霍恺说着看向严英楠,见她蹙眉,方才意识到话里的不妥,“我是说……屈衡现在有些麻烦,我能帮他。” “我懂。”严英楠说着看向前方,“义兄,你说爹吩咐的事没做完,还有哪些?” 霍恺见严英楠转了话题,就不再提屈衡了。 玖恩悄悄离开,回到山岗高处,自高处监控底下的情形。 这期间,屈衡的伤慢慢好了起来。 先去看屈衡的是抵罪的,他一进伤兵营,就对屈衡道歉。 “对不住……”他握住屈衡的手,“我扔下小兄弟你,我是王八蛋!下次,我一定不会扔下你,要是再扔下,就让我不得好死!” 屈衡只是摇头,“不是……这不怪你。” 抵罪的听了,霎时哽咽,“小兄弟的胸襟……我佩服……我说真的……” 屈衡默了默,“你伤到没?” 显然是没话找话,要是抵罪的受伤了,早就进这个伤兵营了。 “我没事。”抵罪的迟疑了下,“那个人也没事。” 那个人指的是充数的,屈衡了然地点点头。 “小兄弟放心,下次我会牢牢看住他,害兄弟的人不能信。” “倒也不是……”屈衡只说了这一句,剩下的其实都懂。 谁都不可能把后背交给那样的人,但求生的本能也不能苛责。 就这么过了四五天,整个大军耐心极好地驻扎在这里,像是要在这儿生根发芽到天荒地老。 玖恩看着一批又一批的探子出去,一批一批的又回来,得到的信息无非就是蛮子军纹丝不动。 但这么怎么可能呢? 蛮子军还真能在雪山里待那么久? 玖恩的疑问也是严大将军的疑问,她听到严大将军中气十足地呵斥探子没探到准确的情报。 “搞不好蛮子军已经跑了。”蛋口气凉凉,“就他们还待在这里。” “他们不该在这里吗?” 这一句就问倒了蛋,毕竟按照历史,现在这一切都该是正确的。 这边严大将军琢磨着蛮子军到底在哪儿,那边严英楠时不时就要去伤兵营。 玖恩看她那个架势,就知道光让严英楠知道屈衡有个意中人还不行,还得让她知道屈衡不会放弃意中人。 不过,可能不好办。 罗佩芙的故事里,屈衡之所以会放弃罗佩芙,就是看在严英楠、严大将军的权势。 换句话,屈衡认为如果他不娶严英楠,就会拖累罗佩芙遭受严家的手段。 是什么能让屈衡这么想? 多半,严英楠知道了屈衡有未婚妻,威逼利诱了。 这中间可以有太多的细节,她都能想出许多来。无论怎样,最关键的就是让严英楠死心。 如果一个荷包不够,那就多来几个……撬动她的执念。 只要能松动她的执念,就能直接拔除。 严英楠也不是那种好胜心非常强的人,要是那种人,多几个荷包就会起反作用。 于是严英楠的日子变得奇怪起来。 只要严英楠往伤兵营的方向去,就会有各种阻挠。 不是这个士兵撞了她,就是那个士兵拉住她说有事儿。十次往伤兵营去,五次被士兵拦住,三次被霍恺拉走,一次遇到严大将军。 剩下那次,到了伤兵营门口,就开饭了,她只得回去吃饭。 严英楠觉得怪,但又说不出什么来。 玖恩在山岗上,忍不住轻笑。 “你这是添乱。”蛋非要泼冷水,“走外面邪道,操控那些人去拦她,她总会发现不对劲。” “那也是神仙做的,是神仙的警告。”玖恩随意地挥挥手,把玩着手里的红伞。 蛋不服气:“神仙……你算哪门子神仙……” “外国来的……”最后两个词在舌尖转了一圈,又回了肚子,玖恩啪一下撑起伞,“无聊了,去其他地方转转。” “哎?”蛋还没来得及说话,就发现到了荒野的某处,“这是哪里?” “不知道,随便走。” “……” 店铺里,庄衍一口茶差点喷出来,勉强咽下去后,拿出帕子擦擦嘴角。 “这是……太无聊了?” 庄衍放下茶杯,再次翻开手边的册子。 上面的记录已经变了许多。 雪山之战的记录里,多了些记载,比如山神的传说,比如神仙的玩笑…… 这些变化都成了传说,倒也没给留下什么实质的东西。 庄衍合上书,轻叹:“这个愿望花费时间会不会太久了?但她也不像坐不住的样子啊……” 第76章 又是埋伏 庄衍有些感慨,她能安安静静地待在店铺百年,没动不动冲动地往外冲……当然除去偶尔看着蛋那有点不怀好意的眼神…… 现在是更鲜活了?任务中给自己找乐子? 不过庄衍现在也插手不了…… 她在古代看着屈衡,他在店铺里看着她。 世界像个嵌套的壳子,哪个真哪个假? 就像店铺里听到的故事,真真假假皆有可能。 想到这,庄衍无奈地笑了笑,“年纪太大了,总想些有的没的。” 玖恩在那荒野里,看了一场日落。 严格说起来,只能算是沐浴在日落下,还是撑着红伞的沐浴。 她感叹:“东方荒野的日落呢。” 蛋反驳:“你压根没看到。” 不管日落如何,第二场战役即刻到来。 严大将军坐不住了,决定派霍恺带兵去探寻蛮子主力的方位,去的方向不是雪山,而是雪山东南方向。 那里是蛮子经常迁徙的地方,严大将军认为无论蛮子是不是藏身雪山,大军供给一定从这地方来,切断攻击就切断了蛮子兵的生路。 屈衡的伤早好了,自然被霍恺挑进了所带的部队。 而严英楠不知怎么说服了严大将军,跟着霍恺一起走。 “你怎么跟来呢。”霍恺语气无奈又苦恼。 严英楠反问一句:“为什么不可以?” 霍恺摇头,“这很危险。” “你来得,我就不行吗?” “不是……义父怎么会同意呢……” “总之他让我来了。” 玖恩依旧远远跟着队伍,但这次心神专注,全部集中在霍恺和严英楠身上,他们的对话自然听得清楚。 霍恺的疑问,玖恩知道。 严英楠说服严大将军的理由很简单,她就想多多参战得到锻炼。 严大将军也不是立即就同意,犹豫了好半天,才点的头。 这次和屈衡一起的还有抵罪的,原本抵罪的进不了这支队伍,但一听说屈衡在,立马跑去争取。 充数的听说后,也跟着去,说要相互照应。 这话听乐了霍恺,战场上相互照应? “听说屈衡受伤,就是照应你的,是不是?” 充数的支支吾吾挤出话来:“他救了我。” “这次我带去的人九死一生,已经有人要照应屈衡了,不需要更多了,你还是留下。” 霍恺的一句话让充数的哑口无言,玖恩在充数的脸上看到了难堪。 霍恺的队伍行进很快,按照当初他们的预计,在这个方向上找寻蛮子兵的粮草来源,一共有三个地方。 所以他们要尽快先找到第一个地方,避免拖延。 玖恩比他们先看到第一个地方的状况。 当那个地点出现在视野时,玖恩就率先瞬移到那。 地面上确实有帐篷驻扎的痕迹,不过不新,已经隔了一段时间。而那些车马痕迹也已经很浅显了。 玖恩耸耸肩,他们算是扑空了,估计要继续找第二个地点。 第二个地点什么痕迹都没,玖恩望着远处往这赶的队伍,陡然觉得他们像勤奋又盲目的蚂蚁,冲向未知的目标。 等到了第二地点,霍恺故作轻松地说:“看来下一个必中了。” 严英楠脸色不太好,“万一和这一样呢?” “那可能蛮子兵有第四个地点,”霍恺说完又摇摇头,“不可能,现在得到的信息就这三个地方。” 霍恺让所有人原地休息,安排警戒守卫。 严英楠到处查看,看到屈衡时,视线会多停留一会。 屈衡似乎也察觉了什么,总是在严英楠来的时候低下头,又或者借着抵罪的身形遮蔽自己。 “咦?他知道避嫌哦。”蛋很惊奇,“我还以为他会对上眼呢。” “为什么?” “他不是最后娶了严英楠嘛,说为了不连累罗佩芙。但那只是罗佩芙相信而已,”蛋晃了晃,“人都爱说谎,爱贴金,所以他可能为权势娶严英楠,完全没想过罗佩芙呀。” 玖恩点点头。 罗佩芙说的故事只是她相信的部分,但未必是屈衡相信的故事,又或者说屈衡讲了自己相信的部分,罗佩芙也信了。 真相都只是对说故事的人而已,旁观者看到的事实也只是旁观者看到的而已。 真,假,不过一线间。 “但现在看,屈衡并不想和严英楠有过多牵扯。”玖恩庆幸这变化,至少她的方向对了。 “那也等最后才知道有没有成功。” “放心,会实现的。”玖恩这么说,心里还是对霍恺终身未娶这事耿耿于怀。 如果改写这个,应该不是大影响?? 她本可以问蛋,只是她很肯定蛋的反应是否决。所以还是藏心里想想。 队伍即将到达第三个地方时,天快黑了,而玖恩已经在躲得远远的了。 因为她看到了半黑夜幕下的埋伏。 也不知道这些蛮子兵是怎么知道会有队伍是来袭击,又或者他们早就等着了,总之打起来了。 如果说霍恺突袭、严英楠诱敌都只是小战,那这次确实残酷多了。 真刀真枪砍得血肉横飞,一股子不死不休的狠劲。 蛮子兵是要歼灭霍恺这支队伍。 “天呐!”蛋惊呼,“打仗是这样的啊!” “……”玖恩不再看了,直接闪向战场。 “等等!你干嘛?你不能……哇……”那些血腥让蛋抖了起来。 有刀要砍到了屈衡,玖恩屈指一弹,迅速闪开。 刀偏离,屈衡来不及诧异,反手一击结果对方。 几次一来,屈衡身上伤不多,脚下倒是多了不少敌人。 抵罪的在不远处对敌,时不时瞟过一眼,初时还没什么,后来傻眼,最后麻木,只剩嘴里念叨:“神明护体,神明保佑。” 严英楠也注意到了屈衡这边,但隔得远,就没能注意到什么奇怪的地方。 “坚持住!蛮子兵的人不可能很多,杀光他们就行了!”霍恺奋力大喊。 玖恩听到这话,冷笑着扯扯嘴角。 不知道为什么,严大将军的威名听起来那么响亮,怎么每次打仗都上当呢? 这埋伏的人是霍恺队伍的两倍……他到底哪里来的信心杀光? 这次严大将军没安排任何策应给他们呀。 啧,到底得她插手了吗? 第77章 屈衡说是妻子 蛮子兵起初也没发现屈衡这里的异状,但渐渐屈衡周围尸体越来越多,像是无形的墙隔绝一般,蛮子兵心里犯怵,自然不敢靠近。 于是屈衡发现没有蛮子兵上来,即使迎面来一个,都会在最后一刻转个方向冲向其他地方。 这样子多少有些滑稽,滑稽到霍恺为避开攻击,转身时瞥了一眼,动作凝滞一瞬,肩头就挨了一刀。 下一刻,那刀就在霍恺的脖子边。 “啊——” 屈衡一声吼,以极快的速度扑倒了霍恺。 霍恺倒地时,脸还是懵的。 屈衡不懵,在蛮子兵砍空诧异的片刻,一刀断了蛮子兵的双腿。 惨叫声中,蛮子兵倒地。 反应过来的霍恺,反手一刀。 蛮子兵的惨叫戛然而止。 屈衡一个挺身起来,伸手给霍恺,“快。” 霍恺用完好的那只手借着屈衡的力,站起来,“谢了。” “霍小将军,他们人太多了。”屈衡看了眼四周,“关键粮草在哪?” “在西北处,”霍恺胸有成竹,“蛮子兵都从那里出来!” “好!”屈衡二话不说直接往那冲! 霍恺脸色剧变,“等等!” 可屈衡已经冲去了,霍恺没法,忍着肩上的痛招呼身后的士兵,“快跟上我!” 玖恩穿梭速度快,一直绕着屈衡身边,像个防护圈,所以靠近的蛮子兵都摔了出去。 当然,在周围人看起来,都像是屈衡砍倒的,毕竟每个蛮子兵身上都有血痕伤口。 跟着的霍恺面上不显,心里万分震惊,确信刚才看到的不是幻觉。 “快快!阻止那个人!”蛮子兵的头领叫嚷着,想要手下阻止屈衡。 但手下人行动迟疑,似有顾虑。 “天神保佑着那个人。”不知谁小声嘀咕着。 接着有人应和,“是天神选中的勇士!” 头领气得脸铁青,“胡说八道!” 嘴上这么斥责,头领心里没底,拎着刀迎向屈衡时,气势还是弱了一瞬。后续跟着他的士兵一窝蜂地散乱,跟着跟着就去杀其他人了。 最后到屈衡面前的就寥寥数人,而霍恺带着人跟上了,玖恩都没出手,那些蛮子兵就倒了。 玖恩不再掺合,迅速退出战局,闪到了屈衡的目的地——粮草存放地。 粮草有,但有一半空了,估计是运走了,剩下这些似乎来不及运走。 玖恩忍不住评价了一句:“蛮子看起来已经料到了,严大将军下棋有点慢。” 无论这是不是个陷阱,都不重要了。 屈衡找到了粮草,霍恺以少胜多,剩下的蛮子兵四散逃跑。 这就是此次战役的结果。 深夜里,疲倦的士兵们围坐篝火,包扎的包扎,擦刀的擦刀,整理物件的整理物件。 严英楠替霍恺包扎好伤口,看向屈衡,“我替你包扎身上的伤。” 屈衡正看着篝火发呆,愣了愣,摇头,“我没伤,不用了。” “怎么可能没伤。”严英楠不信,视线扫过屈衡身上,那些血迹已经干成深色,分辨不出有没有伤。 “我来帮他看。”抵罪的忽然出声,“不劳烦严小姐。” 严英楠神情一僵,“不算劳烦,毕竟他救了义兄。” 霍恺本想说什么,但抵罪的出声后,就将话咽下去了。 而抵罪的早就已经去扒拉屈衡身上的衣服,严英楠见状只得沉默。 屈衡别扭地想躲,却被抵罪的拉住。 玖恩听到抵罪的对屈衡耳语:“不想严小姐动手,就忍忍。” 屈衡不动了,任由抵罪的看他身上有没有伤。 完了,屈衡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确认那荷包是不是还在。 严英楠瞥见那个动作,口气有些酸,“这次看紧了,别再掉了,急着找。” 屈衡脸色一沉,“不会,我会时刻留意。” 抵罪的看气氛不对,打哈哈道:“什么宝贝东西呀。” 屈衡接话接得飞快:“我妻子给我的护身符。” “啊哈,那当然得小心。”抵罪的哈哈笑起来,“老婆可不好找啊。” 严英楠盯着篝火,面无表情。 霍恺有些担忧,时不时瞟一眼严英楠,最后忍不住说:“义妹,闭会眼,明天就回去了。” 严英楠点点头,从副官那接过个毛毯裹住自己,闭眼休息。 玖恩有点欣喜,她没想到屈衡会直接说罗佩芙是他妻子,这下严英楠恐怕又少了一份决心。 那现在她该做的就是让霍恺多多表现,让屈衡离严英楠给远一些。而最好的人选嘛…… “你怎么又胡来?!”蛋很生气。 玖恩远远跟着回程的队伍,看着抵罪的在严英楠想同屈衡说话时就插话,嘴角露出一丝笑。 “这怎么能算胡来,这叫合理安排。” 她不过在抵罪的起夜时,对他用了点催眠,让他在严英楠接近屈衡时打扰一下,在霍恺要接近严英楠时推一把。 “这会影响……” “影响不大。小人物而已” “因小失大,你不知道吗?” 玖恩想了想,摇摇头,“没。” 蛋气结,语塞。 店铺里,庄衍叹气,揉揉额头,“怎么办……” 半晌,他又翻起那册子。 上面多了一句话:“粮草找到,蛮子兵退。神明降身,自此多了一战神。” 战神两字戳痛了他的神经,嘴角苦涩地一撇。 “连战神都出来了……” 啪,合上册子。 这历史歪得没边了要。 “但这也没法……”庄衍试图说服自己,又翻开册子,往后看,终于看到那些大事件的记录。 指尖划过一行行字,最后舒了口气,“还好,还好。” 历史进程依然正确,这些小细节…… 就睁眼闭眼。 庄衍放下册子,拿起茶杯喝,陡然发现没水了,只得起身去添水。 玖恩觉得回程很美妙,毕竟所有都按照她预计的方向发展。 严英楠为没法和屈衡搭话闷闷不乐,霍恺抓紧时机逗严英楠开心。 玖恩有时觉得,这哪里是战争呢? 一点都不紧张。 古人打仗都这么悠闲,还是仅仅东方人悠闲? 这念头在蛮子兵突袭时,散得一干二净。 玖恩就一个念头:打仗真麻烦!搅和她的事! 第78章 僵持 突袭出乎玖恩的意料,或者说玖恩太专注于霍恺、严英楠、屈衡,早不在意蛮子兵了。 那骑马的队伍冲杀而来,玖恩觉得不妙,霍恺他们全部徒步行军,根本没战马,形势不利。 玖恩啧了一声,准备动手。 “不行!”蛋厉声阻止,“现在是白天,你会暴露。” 玖恩撇撇嘴,转了转肩头的红伞,“这不是理由” 话是这么说,玖恩倒也没动,“但你真觉得他们能活下来?” “骑兵人不多,就十几个……他们有几十个呢……” “……你算数倒挺好。”玖恩忍不住刺了句。 战况比玖恩想的要好,骑兵突袭让霍恺的队伍乱了一瞬,幸好反应快,很快稳住了,像以往训练那样的几人围攻一个骑兵。 大约一刻钟后,骑兵退去了。 霍恺的队伍一下又少了一半人了。 惨了点,玖恩估计要是再来一次突袭,大概率就全军覆没了。 霍恺集合了剩下的人,迅速在附近找了个地方休整。休整完,未多做停留,开始急行军赶回山岗。 他们几乎没有停歇,连觉都不睡,很是狼狈。 但再狼狈也比死了的好。 骑兵的第二次偷袭还没发动,就停止了。他们的马不停使唤,不敢靠近霍恺他们的方向,最后无奈离开。 “你吓唬动物倒是有一手。”蛋咬牙切齿,因为她又改了历史。 “马害怕总不能是我的问题。”玖恩笑笑,血族轻轻地哼一声,动物就不敢造次了。 霍恺他们在山岗外五十里处,遇到了接应的队伍,这才松了松紧张的神经。 等回到山岗,他们才彻底松懈下来。 严大将军断粮草的计划算不得成功,之后的日子,战局胶着,双方时常试探,但再无大战。 每次屈衡出战,玖恩都会在他身边窜来窜去,导致屈衡神勇、神明护体的名声渐渐传开。 蛋非常不满意,但无法阻止。 充数的在某次小规模冲击中死了。他太怕死了,每次都想躲人后,结果大家都不喜欢照应他。 最后他找不到能替他挡的人,死在了蛮子的马蹄下。 没有预期的大捷传出,皇帝着急,屡次催促,严大将军也是一筹莫展。 玖恩不关心这些,她掰着手指头算时间。 这场战争两三年,现在才过去四个月,还有很久呢…… 营地的日子对玖恩来说只有两件事,霍恺和严英楠、屈衡和严英楠。 这期间,严大将军似乎察觉了严英楠对屈衡的态度,找严英楠聊过一次。 严大将军最初对屈衡有担心,怕是被蛮子兵策反了。之后,神明护体的名声一来,严大将军的想法就变了,看屈衡的目光变得炙热。 这可是将才啊!若是成了自己女婿…… 玖恩听到严大将军的想法时,顿觉不妙,还没完全解决小的,怎么老的又来了? 她偷听了父女两人谈话的全程。 “英楠,告诉爹,屈衡这小子,你觉得如何?” “爹问这个干嘛?” “爹觉得他是个将才,神明护体运气好。你要是喜欢,招了做女婿不错。” “……” “怎么不说话?” “他有妻子。” “有妻子……那也无妨,让他休妻就成。他那妻子还能闹出水花来?”严大将军丝毫不觉有问题,“只要英楠你要,爹就能帮你得到,这是小事。” “不要。女儿不和别人抢男人……不要这样的人……” “为何?” “他若是改了心意,那他对妻子算什么忠贞呢?他日也会因为其他抛弃我。可若他忠贞……我也是得不到他……那还是不要了。”严英楠语气坚定,但终究掺杂了一丝苦涩。 严大将军沉吟片刻,拍了一掌,“说得好,不愧是我女儿!拿得起放得下,女豪杰!爹以后给你找个更好的夫婿。” 玖恩听完,心情意外地好。 终于有了她要的结果之一了。 蛋欢欣地来了句:“严英楠死心了,愿望达成咯!” “但还不够,霍恺这里还不确定。”玖恩觉得霍恺最麻烦,那句终身未娶总像在告诉她,最后她失败了。 她观察过霍恺好多次,他对严英楠的关心越来越明显,就差个机会说出来。 严英楠的态度是不拒绝,多半还是在考虑。 这层窗户纸得捅破才行呀。 于是玖恩开说做邮递员,半夜去霍恺营帐,把他写的情诗放到严英楠的营帐里。 起初,霍恺纳闷怎么东西没了。严英楠看到那情诗,居然没去问霍恺,只是放了起来。 后来,霍恺接连发现情诗没了,开始晚上不睡觉要抓小偷。 玖恩就没再干这事。 严英楠倒是耐不住,跑去问霍恺,“东西呢?” “什么东西?” “那个啊。” “什么?” 严英楠一哼,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送到霍恺面前,“这个。” “哎?!怎么?!” “怎么不给我了?!” “啊?” 总之,霍恺没弄明白东西怎么到严英楠手里的,就被严英楠逼着再写情诗给她。 没去霍恺营帐拿情书的晚上,她去了屈衡营帐,偷偷把屈衡写的平安信分几次拿走,一个夜晚来回,她就能把信送到固库镇的驿站寄出去。 屈衡发现信没了,问了许多人,都说不知道。 抵罪的说那肯定是被老鼠吃了。 为吃饱饭的表示同意,这地方太荒,纸这东西稀罕,怎么不能吃了? 抵罪的让屈衡别写了,反正也寄不走,还浪费纸给耗子吃。 屈衡这才偶尔写个一两封,不过很快就会失去踪影。 蛋实在看不过眼,讽刺玖恩:“你当信使倒是热心,什么嗜好呀?!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好心。” 玖恩听完,还认真地想了想,随后双手一拍,“不是我好心,是我太无聊了。毕竟这里没有书可以给我看。” 那本时常在她手里的书,她翻了百年都没看完的书,此刻正在店铺柜台后的摇椅里。 庄衍守着法阵,偶尔倒茶时,会瞥到这书。 他不是不想拿起看看,只是觉得兴许不看更好。 “快了,估计再过两小时,他们就该回来了。” 墙上的钟显示现在是早上6:55。 第79章 战争结束 战局慢悠悠地发展,严大将军每天都要看着地图几遍。 玖恩觉得那张地图都能被看出花来了。 这场战争转折点在固库镇西边的小镇。 玖恩进入到这个时空时,季节在夏末秋初。 到了秋末冬初,严大将军下了一道命令,将大军分成三队,一队回防固库镇,一队留守山岗,还有一队就奔赴那座小镇。 “蛮子兵一定会来抢粮食,为过冬做准备。”严大将军指着地图,“往年他们都要去固库镇,但这次有我们的防守,就未必了。” “所以要防止他们去这里。”严大将军将手指在一个小圆点上,“这座小镇往年都不起眼,很少受到骚扰,但这次就蛮子兵不会放过。所以这里一定要驻兵。” “至于山岗这,是威慑用来雪山上的蛮子主力。大家有什么看法?”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终于有人问了一句,“大将军,蛮子去抢粮食,那也只是小部队。咱们这么分兵,万一雪山上的主力下山,山岗这里可就不保了。” “是啊,要是山岗这里不保,那……” 严大将军嗯了声,“你说的不错。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座山岗,蛮子兵不占呢?” 营帐里一时安静下来,玖恩在暗处听着,脑海中浮现出众将领面面相觑的神情。 估计他们没有人想过这个问题。 其实挺简单,粮草问题。 严大将军的兵马带着足够的粮草,不够的话,还能派人去固库镇取来。 蛮子兵本来就没有囤积多少粮草,又要从荒原腹地运,比起雪山,山岗更远些,绕路费劲。 分兵策略实行得很快,三支军队各自到达所在位置,开始迎接冬季。 蛮子兵果然像严大将军预料的那样,先到固库镇骚扰。雪山上的主力也派兵下来骚然山岗的驻军,而那个小镇成了最大的凶险之地。 实际,严大将军在小镇这里还加派了一队人马,就怕蛮子兵对小镇大量出兵。 屈衡在小镇这一队里,霍恺带兵。 这次严英楠去了固库镇,没有和霍恺一起,虽然她曾想提,但被严大将军一个眼神阻止了。 玖恩觉得这个小镇实在是小,比那山岗还小。 入冬时节,这小镇迎接了好几次蛮子兵的冲击,都在霍凯的带领下,成功抵挡。 屈衡神明护体的名声更响了,以至于玖恩都觉得是不是有点过头了? “你能这样想,实在是……”蛋憋了口气,“太晚啦!” “……”玖恩佯装没听懂,“不晚,后面靠他自己。” 蛋冷呵,“你不怕他死啦。” “历史上,他死不了。” 蛋再次无语,“你搅动历史,说不定就会死!” “放心,我不会让他死。” 话总是又绕回来,蛋气得不说话了。 数战后,蛮子兵没捞到好处,霍恺这里却出了个大问题:霍恺失踪了。 大队的将领没了,军心就不稳了。为了稳固军心,屈衡做了个大胆的决定,因为抵罪的身高和霍恺差不多,所以让抵罪的假扮受伤的霍恺躺在营帐里不出面。 军队上下的事务全部由屈衡替“霍恺”传达命令,实际是屈衡代管。 屈衡在霍恺领军时表现不凡,加上神明护体的名称让他有了一定的威信,所以他这假扮的主意出来,反对的人不多,除了霍恺亲卫们。 但屈衡反问谁有更好的办法?亲卫们便没了声响,因为他们要出去寻找霍恺下落,又没人管军队,严大将军的命令怎么办?战事没完,难道不管了? 无奈下,最终同意。 屈衡当然不会真的擅做决定,于是派了人到上岗通报这件事。 严大将军收到信后,只回了个“可”,无人知晓这位大将军内心如何波澜。 战争除了打就是打,反反复复不同地打。 玖恩见证了一场又一场大大小小的战役,屈衡越来越老练,抵罪的几乎不出营帐,扮演着霍恺的角色。 霍恺其实已经找到了,但没露面,混在自己的亲卫兵里一起出战。 别人认不出他是因为他留了一大把胡子……再说,军营里谁也不会留意多了个大胡子……毕竟来不及剃胡子的也是一大群。 蛋很奇怪,“他为什么不回去?他不怕别人发现那里是个假的?” 玖恩回想了一下自己听到的信息,“他可能就是想让蛮子知道他失踪,然后诱敌。” 霍恺回来的那天和屈衡说一切照旧,最好让蛮子知道他不在,而军营里的人都知道“他”在。 主打一个迷魂阵,骗蛮子来打小镇。 这一骗还真把蛮子兵的主力从雪山上骗下来了。 玖恩猜是小镇本来是个不起眼的地方,现在变得重要是蛮子想要个更好的驻地,雪山的条件毕竟艰苦,山岗他们看不上,最好有个现成。 去固库镇要路过山岗,但到小镇,不用经过山岗,只要走上另一条路就行。 事实果然如此,严大将军在山岗的军队自然也来驰援小镇。 最终决战就在这小镇。 厮杀声响彻天际,血腥气弥漫不散。 玖恩并没有介入,实在是太让人难以忍受——脏、乱、差。 她不想身上沾染任何的污秽,这条裙子已经半灰了…… 再沾上一点,那可真烂了。 记得有一回,她在西班牙乡村的某个墓地睡了五年,等爬出来的时候,身上的白裙已经破烂成黑灰色了。 当时她觉得自己脏得要死,恨不得立即找条河跳下去洗一洗。 她矗立在远处,撑着红伞看着交战的两方,等待结束。 战斗持续了一天一夜,最终屈衡和霍恺联手砍杀了蛮子军的头领,结束了这场战役。 严大将军还不知道霍恺已经回队伍,只当屈衡和某个士兵取了蛮子军头领的命,所以就召见了屈衡夸奖了一番,随即让屈衡陪着他去见“霍恺”。 营帐里,抵罪的一看严大将军来了,跪得十分顺溜,“大将军。” 严大将军因为打了胜仗,心情后,连带这顺溜的跪也觉得有趣,哈哈笑起来。 第80章 一切完美 “起来。”天大将军一屁股坐在椅子,“哎……现在英楠还不知道霍恺失踪了……本想等回京后,给两人办婚事……要不你先替霍恺拜堂?” 抵罪的才站起来,一听这话,又啪嗒一下跪地,“哎哟大将军,别开这玩笑!我怎么敢……我这哪里是讨老婆的命,分明是个终身不娶的命……怎么好意思坏了霍小将军和严小姐的事……” 眼见抵罪的语无伦次乱说话,屈衡插了进来,“大将军,霍小将军已经回来了……您别担心婚事的安排了。” 严大将军愣了下,“回来了?真的?” “是回来了。您等等。”屈衡离开营帐去找霍恺。 抵罪的还跪着,眼珠子滴溜滴溜转。 严大将军瞪着他,“老夫刚刚那话……你就当没听到……没听到,懂吗?” “哎,懂懂,我懂。”抵罪的忙不迭点头。 严大将军身边的幕僚正拿笔写着什么,忽地看了看抵罪的,继而又写。 严大将军似是想到了身边的幕僚,问他:“你记了什么?不会记些不该记的?” 幕僚摇头,“某自然知晓该写什么。” “写了什么?”严大将军似乎不信。 幕僚摇头晃脑地念起来:“严大将军义子霍恺,言不退蛮子,终身未娶,严大将军悔之。” 严大将军听着前半句,眉头挑得老高,听到后半句,嘴角抽了下。 幕僚自顾自地说:“将军,放心,这一笔定然让世人称赞霍小将军高义,也会赞你体恤儿女。” 高帽子一戴,严大将军心平了,轻咳一声,“好了好了,就你会说。” 幕僚了然,低头继续写。 暗处的玖恩有些无语,这严大将军真是个……妙人…… 转念一想,这句话和当初史书记载的话似乎相差不大了。 玖恩有种奇妙的感觉,她插手拨动了霍恺、严英楠和屈衡的关系,而历史似乎自动按照她波动的方向,调整了一些事,以最小的方式达到了既定的结果。 历史确定,历史又不完全确定,这感觉太奇怪了。 大战胜利,严大将军安排众人在小镇加固防守,又派人将山岗也改造成堡垒划入天朝地界,这样一来小镇、固库镇、山岗就成了三个相互守望的据点。 严大将军很满意这一个安排,宣称至少能遏制威慑蛮子兵五年。 玖恩觉得他夸口,蛋反驳说那是对皇帝承诺,又不是对百姓。 安排防守和该在堡垒,又花了大半年时间,真正撤兵是在第二年末,算算时间和罗佩芙说的两三年差不多。 大军往京城返朝,途径江南与江北分界地时,屈衡想会江南看一眼。 严大将军本想让屈衡跟着走,霍恺说他们大军现在疲乏,慢些走,让屈衡他回去一趟,再赶上大军,去京城也可以。 严大将军爱才,也就睁只眼闭只眼,嘱咐屈衡务必在半个月内回来,和他们一起入京。 屈衡应了,随后快马加鞭往江南去。 “终于啊。”玖恩感叹一句。 蛋附和:“太好了,要完成了。” 玖恩跟着屈衡一路回到他家乡,远远看着他的马进入洛行镇。进镇时,四周的人议论纷纷,说大将军来了。 屈家不好找,但屈衡的马好找,玖恩只吹了个口哨,那马就吓得嘶鸣一声。 顺着声音,玖恩找到了屈家。 一路上,不停有人打量她,视线全部从她头顶的那把红伞开始往下,再看到她黑灰的裙摆时,嫌弃地撇开眼。 “他们在嫌弃你耶。”蛋幸灾乐祸。 “……”玖恩不想承认现在这邋遢的样子避免了这些人类过多的好奇心,她绝不会接受这样的邋遢。 她最终停在屈家大门的斜对面,站在一棵大桑树下。 罗佩芙从屈家出来,抬眼就看到大桑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人撑着一把红伞,艳红艳红。 伞面遮蔽了那人的上半身,从下半身的裙摆看显然是个女子。 只是裙摆脏污…… 罗佩芙纳闷来人,再抬眸,那伞面已经往后去,露出了女子的容貌。 罗佩芙霎时一阵恍惚,那双碧绿的眼眸似曾相识,好像在哪…… 一张桌子和茶具,还有两个男孩……奇怪的柜子以及柜子后的女子。 罗佩芙愕然地张口要说什么。 玖恩即刻打了个响指,罗佩芙住了口,神情茫然,刚才那些都成了空白。 玖恩看了看罗佩芙发髻上的凤头钗,问:“他回来了?” 罗佩芙快步走向大桑树,“回来了。” “娶你。” “嗯。” “恭喜。” “谢谢,你是……” 罗佩芙停下脚步,树叶沙沙作响,树影婆娑摇摆,大桑树下空无一人。 “这?”罗佩芙四下看看,手摸摸脸,“做梦了?” 店铺柜台上闪过一阵光,凤头钗安静地躺在柜台玻璃上。 庄衍起身走到柜台跟前,伸手拿起凤头钗端详。 “没有改变历史的大动向……一切都符合历史……” 他闭眼,感受这只凤头钗上原本依附的悲伤哀怨,一点点吸收。 片刻,他睁眼,再次凝视手心里的凤头钗。 “历史绝不是没改变,可惜要是神力的话便不会如此。” 法阵的光芒由柔和开始强烈。 庄衍放下凤头钗,回头看了眼法阵,“他们要回来了……” 他又看向墙上的钟10:32。 法阵的光芒更盛了。 庄衍大步走到店铺街窗,利落地拉下帘子,挡住外面的阳光。 一阵强光闪过。 玖恩站在法阵中央。 店铺昏暗,窗边的帘子轻微晃动,几道光痕随之摇摆。 没有人影。 “人呢?又走了?”玖恩冷嗤,“不守着法阵吗?” 她跨出法阵,法阵如烟雾般消失。随即,柜台上的凤头钗吸引了她的目光。 她不再管庄衍为什么没守着法阵,几步到了柜台边,拿起凤头钗,捏住凤头上的眼部,确认红珀的存在。 玖恩摩挲了几下,有了主意,刚想上楼,又停下。 她把吊坠里的蛋拿了出来,放回原来的底座上,“喂,给你放回去了。” 蛋一声不吭,也没变大,珍珠米粒似地躺在底座上。 地下室里,庄衍躺在石床,慢慢闭上眼。 第81章 抠下红珀 没变化的蛋实在奇怪,难道不应该变回原来的大小吗? 玖恩凑近底座端详,“喂,你怎么了?” 蛋还是没反应。 玖恩皱眉,弄不懂这是怎么回事。 指尖摸摸蛋,光不溜丢。 戳戳,蛋平行旋转了360度。 像个真正的蛋,只会转圈。 难道是庄衍不在,没法让它变回原样?那至少还能说话?现在这有点怪。 玖恩直起身,环顾店铺。 她原本以为一回来,就可以和庄衍说清楚:她下次可不会在替他干活了。 这种神明达成愿望的魔鬼交易就不是她的事,血族算不上什么好人,但对这种事也没什么好感。 长久的历史教训一直流传在家族中:没有平白无故的好处,一切皆有代价。 看看这小店铺,和那个时空中的大神庙不可同日而语。 那个时空中的庄衍住大神庙,宽敞明亮,甚至有些寂冷。但那才是神明该待的地方。 现在这? 多少落魄了。 换句话,庄衍落魄了。 这是个快陨落的神明……挣扎在寻求更多人信仰的漩涡里…… 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大神庙变成小店铺? 真正的神庙不会因为时代的转变而变化,依旧会矗立在世间。 梵蒂冈的圣彼得大教堂、伊斯坦布尔的圣索菲亚大教堂不都是这样吗? 无论战火如何蔓延,它们存续,信仰坚定。 在屈衡那个时空里,玖恩花了许多空闲时间反复思量着推理,结论始终都是庄衍是个落魄神明,而她被留在这,可能是为了振兴他这个神明信仰。 这太可笑了! 她不是东方人,也不是传教士…… 只是她算盘落空了,庄衍和往常一样消失得无影无踪,她没法提出她的抗议,更没法验证她的猜测。 现在连蛋都不变不回原来的大小……是庄衍更落魄? 玖恩搞不清庄衍有多落魄,但他能传送她来去古代,想来还不至于太惨? 算了,这些都不是她该操心的,她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红珀抠下来。 玖恩一个闪身消失在店铺,旋即出现在二楼自己的卧室里。 卧室比店铺昏暗许多,或者说压根就是黑暗。 厚实的窗帘严严实实地盖过窗户。 房间中央的黑棺材半开,棺材盖斜斜靠在一边。 玖恩蹲到棺材旁,伸手进去,在棺材底摸索。 很快,她拿出一个小黑羊皮袋。 拎出袋子时,里边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她一手抓住棺材盖,往上一提。 咔哒,棺材盖盖严实了。 这口棺材跟了她许多年,她记得是在西班牙的时候看中了它。 把它运离旧大陆,运到新大陆时,还不麻烦。就是后来才麻烦起来,因为坐船能带着它上船,说是收藏;坐飞机呢?带它上飞机不可能了,太大了。 而且带棺材坐飞机,安检什么的……人类对于奇怪的事总有特别的关注。 最后,棺材只能用货运的方式,申报时说是古董。当然,仍然避免不了人类的好奇心,可没有更好的办法了。再说,只要付关税,不违法,终究能进关到她手里。 她坐在棺材上,解开小黑羊皮袋,轻轻往掌心倒。 一颗颗宝石落了下来,散在掌心。 黑暗里,它们没有光彩,只是一颗颗石头。 玖恩却看得清楚。 它们每一颗的色泽,在她眼中迸发的异彩。 她拿起一颗来,对着凤头钗上的凤凰眼比照。 “太小了……” 她又换了一颗小点的,“这颗差不多。” 随后,她用指甲轻轻沿着凤凰眼划了一圈,撬动了边缘。再将固定的几个爪钩向外挑松,最后指甲往里一抠。 红珀轻而易举地脱落。 指尖转动红珀,目不转睛地凝视。 红珀中央家族纹章随着转动,完整地呈现 玖恩只觉得周身的血液都沸腾起来,好像又回到了自幼成长的古堡。 坐在壁炉边,听着木柴在火焰中滋啦作响,哥哥在一旁高谈阔论,父亲微笑着聆听,母亲拿着一册书边听边读。 叔叔时不时插话,姑姑则与叔叔斗嘴。 红珀转过一圈,那景象如褪色的落叶,碎裂。 玖恩将红珀和那些宝石一起扔回来小黑羊皮袋,将袋子放到一旁。 又要把手心的那一块红宝石摁到凤头钗的凤凰眼上,指甲摁住爪钩,往宝石上用力,直到紧紧扣住红宝石。 举起凤头钗,放远看,又放近看,几乎和原来没两样。 毕竟都是椭圆形宝石,色泽相似,只不过红宝石更红,镶嵌后会觉得凤凰眼更亮,但真要说差异,不仔细看还是难以辨认。 她只求个以假乱真,不求什么一模一样。 反正从她在店铺起,将这些古物收藏好就是她的事,没人会检查东西对不对。 重新把小黑羊皮袋放回棺材,盖上棺材盖。 又从衣柜中拿出了常穿的黑绸裙,脱下那条脏得认不出原样的烟水杏花裙。 低头看看脚上的小皮靴,拿了地上的鞋刷,噌噌猛刷。 重新刷亮后,她才停下动作。 路过洗衣房时,她把烟水杏花裙扔进在了洗衣机上。 随后回到店铺里,准备把凤头钗登记造册,然后收起来。 没想到一到柜台,就发现蛋已经恢复原样了。 “你恢复了?” 蛋嗯了声,听起来有些懒洋洋。 “你怎么了?”玖恩把凤头钗放在柜台上,从柜台下拿出一把册子,抽出书脊里的笔,开始登记。 “啊?!你换了东西!”蛋用一种尖锐的语调控诉。 “……”玖恩嘴角微抽,“你睡糊涂了。” 蛋很坚持,“你换了!换了!换了!” “胡说,你怎么能诬赖我。”玖恩写完,合上册子,又从柜子底下拿出一个木盒子。 木盒子里有绒布垫,凤头钗就放在绒布垫上。 黑色的绒布衬得凤头钗上的凤凰眼更亮了。 “我知道就是知道!凤凰眼的味道不对了!”蛋继续吐槽,“原本苦苦甜甜,现在涩涩的,难吃死了。” 玖恩愣了一下,眯起眼,“所以你吃古物上附着的东西?你吃了之后会怎样?” 蛋啊了一下,开始装死。 任凭玖恩怎么问,它不再吭声。 第82章 新客人来了 蛋保持着沉默。 玖恩看了看墙上的时钟,快要12点了,早就过了她入睡的时间。 她决定不再追问了,反正继续耗着,不是她离开店铺,就是她挖出更多秘密,成为她有利的棋子。 她视线掠过店铺中央,法阵已经消失,但地上还留着软垫、茶壶茶杯、一册书。 她冷笑,人消失得快,烂摊子不收。 她来到中央,拎起软垫,扔到一边小圆桌旁的椅子里。将茶杯倒扣在茶壶盖上,左手拿起茶壶,右手抓住那册子,直接绕过柜台,进入后方的厨房。 她快速清洗的茶杯和茶壶,放在沥水篮里。接着她抓起册子,上了楼,进入储藏室。 把书册放回书架,原来位置时,她鬼使神差地翻开看了几眼。 看着看着,她轻笑出声。 “神明?” “神明的恶作剧?” “哈,东方的古人真有趣。” 她连续翻过几页,看到了那句:严大将军义子霍恺,言不退蛮子,终身未娶,严大将军悔之。 “啧……历史这么容易书写……” 又翻过一页,她看到了这一段:霍恺官拜左中郎将,娶严氏女为妻。严氏女英楠,将门虎女,为严大将军之女。 下一段是屈衡的记载,与原来没有两样。 “挺不错。”玖恩合上册子,放回原位,“睡觉去了。” 储藏室的门缓缓合上,如同尘封的历史。 店铺静悄悄,只有墙上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 蛋动了动,小声嘀咕:“她刚刚的问题有点吓人……我好怕她生气把我敲碎。” 庄衍虚幻的身影浮现在蛋一侧,语气无奈:“你敲不碎。” “可她好像要吃了我。”蛋委屈巴巴,“她太敏锐了。” “谁让你说漏了嘴。” “可她换东西了……她不对。” “……其实……”庄衍顿了顿,“换不换也……” 无所谓三个字终究没说出口,他掌管着这一方规则,又怎么能自己破坏呢? 就算知道所有的古物上的情绪力量被吸收之后,古物不过是一个契约存在的证明,是否换了部件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古物本身的存在。 但他仍旧不能亲口说出无所谓三个字,那等于否定了他存在的所有意义。 “难道我问错了?”蛋不服气地争辩。 “嘘!别吵醒她。”庄衍警告了一句,而后安抚蛋,“你没错。回答不了就不要回答。她知道了太多,可能就……” “就跑了!好不容易有个人帮忙,能节省更多的力量。” “是啊……所以你没错,需要她长久帮忙……这次愿望完成,力量多了些,但还需要节省,我先去了。” 庄衍的身影暗淡下来,渐渐透明至消失。 蛋晃了晃,安静下来。 时钟,滴答滴答。 滴答滴答。 铛铛铛—— 时钟敲响了午夜12点。 玖恩瞥了眼店铺门,猜测着今晚会有客人吗? 毕竟她才完成了一个愿望任务,兴许就没客人上门呢? 毕竟现在来店铺的人越来越少,至少在胖女人出现前,两三周才会出现一次。 胖女人来吵闹后,频率有些增加。 正想着,门框上的铃铛叮当一声。 一个中年男人跨进店铺,机警地打量,看到玖恩时,神情不变,但眼底的警惕更甚了。 玖恩瞟了一眼,迅速收回视线,落到手里的书页上。 即便没看中年男人,玖恩依旧留意着他的举动。 中年男人只是站定在门口,没有进来的意思。 又一声叮当。 一个年轻女人推门而入,差点撞到中年男人。 “哎?你怎么不进去?”年轻女人说完,又冒出句,“这拍电影呢?” 中年男人回头只看一眼,而后迅速走到店铺中央。 年轻女人切了一声,似乎对中年男人的反应不满。 “请问……” 粗哑嗓音响起,吓了年轻女人一跳,“哎呀!吓死我了。” 年轻女人手还扶着门,半转身,让出了一半。 一个中年女人怯生生地在门口。 玖恩扫过三人,指尖敲击柜台面。 这次有两个古人,中年男人和中年女人。 两人头发花白,身上衣着都是古装。不同的是男人衣物是绸缎,女人是粗布。 不过两人的神情区别不大,都透着股愁苦。男人多了一丝不甘,女人则是怨怼。 至于那个年轻女人,面容姣好,蓬松的长发垂在肩头,身上穿着针织衫和米色九分裤,背着个精致的小包。 “欢迎光临,请进。”玖恩站起来,摆出面具般的笑容,不亢不卑,不真不假。 中年男人满脸狐疑,但一点不问,像是在等别人开口。 年轻女人大方地走了进来,中年女人紧跟着,脚步小又急。 “这是哪里?”年轻女人一站定就开口问,“为什么外面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到,只看到这里有光。” 玖恩眨眨眼,笑道:“因为诸位是幸运儿,能进入这里需要一点运气。” 年轻女人听了,只是笑了声,“幸运?我一向幸运。” 蛋转了一圈,像是同意。 玖恩余光看到蛋的动静,立即一掌按住蛋,警告地拍拍蛋。 蛋以前一直很安静,现在不乖了。 “吾梦之?此何处?阴曹?”中年男人终于开口了,声音中气十足,“汝何人?” 中年女人听到中年男人的话,顿时往中年男人那靠了靠,“大人,自何处来?奴家乃淮安人士。” 中年男人没想到中年女人会搭话,瞥了眼中年女人,默了默,“吾乃……” 玖恩拍拍手,打断了中年男人,拿出两份不同版本的店铺规则放到柜台上,“诸位请看。” 年轻女人率先走到柜台前,低头读了起来。 中年男人见状,跨了两步,停下又看向中年女人,似乎示意她跟上。 中年女人喏喏,紧跟上来。 两人到柜台前,盯着那份文言文的规则瞧。 中年女人瞧得不仔细,几乎是一秒扫过。 中年男人倒是看得慢。 中年女人不时瞥向中年男人,踌躇了会,终于开口问道“大人……这上面说的什么?奴家不识……” 中年男人倒不觉得奇怪,快速地把看到的东西说了一遍。 中年女人听着听着,眉头一会打结一会舒展,“原来如此。” 第83章 半截箭头(1) “故,吾命已休?”中年男人忽地来了这么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场的都听到了。 年轻女人翻个白眼,“有病。入戏太深了,哪个剧组来的?” 中年女人惶惶,“大人,此话何来?” 中年男人不语,最后深深地叹了口气。 “诸位请坐。”玖恩指向店铺中央的小圆桌和椅子,“稍后就会开始。” 年轻女人毫不客气,走到椅子前,一屁股坐下,翘起二郎腿,“真的能实现愿望?” “机会。”玖恩言简意赅,“只是机会,不是百分百。” 年轻女人皱皱眉,“那你们这生意可不好做。” “谁说不是呢。”玖恩应和了一句,看向仍然站着的两位古人。 中年女人看看中年男人,似乎中年男人不动,她也不会动。 “罢了……且听听……”中年男人迈步走向小圆桌。 看着两位古人入座,玖恩转到店后头,泡了壶红茶端了出来。 年轻女人盯着桌面发呆,手指不停摆弄腿上的小背包。 中年男人同样发愣,坐着一动不动。 只有中年女人拘谨地缩在椅子上,时不时东瞧西看,在玖恩端茶过来时,立即像只鹌鹑,不动了。 玖恩一边将茶水放桌上,一边问:“诸位对规则还有什么疑问?” 年轻女人摇头,中年男人欲言又止,中年女人没什么反应。 “那么你们谁先说?”玖恩回到柜台后,手肘架在桌面,双手撑着脸。 这次,年轻女人没有说话,反而有些犹豫。倒是中年男人回神了,率先开口,“鄙人先来。” 玖恩点点头,“那你的东西呢?” “东西……”中年男人有些为难,“怕是没……” 虽然这么说,他还是摸了摸身上,摸着摸着咦了一声,从胸口掏出了个东西来。 “这……怎么会……”中年男人惊疑不定,“当真是梦?” 年轻女人又翻个白眼,身子前倾看了眼中年男人手里的东西,“怎么是半根?” 中年女人也看去,认出了那东西,“箭头?” “嗯,半支箭头。”中年男人顿了顿,继续,“吾名成齐,洛阳人氏。” 成齐虽然出生在洛阳,但家里人多,养不活那么多人。所以他爹在他八岁时,把他交给了他师父。 所谓师父不过是游街卖艺耍些功夫的杂耍戏子。他跟着学那些个硬功夫,在街上表演讨口饭吃。 比起要饭,这应该算是体面的了。至少他师父总和他说:“我们这样可比那些懒骨头好多了。” 他师父有骨气讲义气,待他也好,教的功夫从不私藏。 他师父总说:“你呀,算是半子,以后我这些家当还不都是给你。你要能立足,我才宽心地去。” 年纪小的成齐听不得这些话,反驳要报答师父,让师父饱穿暖,住大房子。 师父听了就笑,笑得开怀,笑得眼里是泪。 成齐十四岁时,当时的皇帝薨了,太子萧景励继位,而后太子的兄弟们相继就藩。 那时候,他和师父已经到了汉阳。汉阳热闹,每天耍耍就能糊口。 没几天就传来怀王萧靖珩来就藩的消息。 师父听了叹息,成齐问师父叹息什么,师父只说这番地太好,不长久。 成齐没明白,师父也不愿意多说什么。 半年后,从京城来的怀王萧靖珩到了汉阳。 那天汉阳城的主街道两边簇拥着百姓,全都等着怀王入城。 师父和他摆不了摊,也就跟着看热闹。 怀王的车架长长一列,先是前头的侍卫开路,再是怀王的侍从,接着是怀王的车,而后是一队队装着物件的车。 百姓们都说怀王这是将把王府所有的珍奇异宝都搬来了。 成齐觉得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就藩不就意味着怀王要在汉阳待一辈子? 这话说给师父听,师父只说了句世事无常。 世事无常,这话一点没错。 怀王到汉阳的那年末,师父病倒了。 病来得汹涌,来得措手不及。 攒了一些钱很快就花完了,可师父的病没有起色。 他白天去街头卖艺,没人照顾师父,只能让师父拖着病体在一旁。 赚了钱再找医生开药,晚上替师父熬药、喂药。 “这是拖累你了。”师父喝完药,叹息,“还是别看大夫了,没用。” “那怎么行。”成齐不愿意,“大夫一定要看,钱我去挣,不能让师父有事。” “傻孩子。” “师父说过我是半子,那师父也算是父亲,我怎么能看着父亲受苦呢。” 师父哽咽着拍拍成齐的肩。 病比预想的还重,很快师父就起不来了。成齐为了照顾师父也去不了卖艺,于是钱财成了问题。 两人本来租住了个小院子,房东刘大爷有个嗜好,喜欢到处串门,所以消息灵通。 知道这对师徒现在遇到难处了,便上门来。 成齐以为是来讨房租,顺带赶他们走。他见过许多这样的事,房客生病什么的,房东就怕收不了租,所以总会赶走房客。 刘大爷一摆手,“不是,不是。我来告诉个好消息。” “好消息?”成齐与躺在床上的师父面面相觑。 “对。怀王要找一批侍卫,”刘大爷打量着成齐,“我看你啊,一身好架势,又会舞刀弄枪,这不就是天大的好机会吗?” “侍卫?”成齐想都没想过,不由看向师父。 师父显然也没想过这一茬,呆愣着不知想什么。 “当了侍卫,有月钱,可比你的爱要多得多。你师父这看病钱不就有了?”刘大爷说得头头是道,“你们这难处不就解了?” “可……”成齐想了想,“我当了侍卫,谁来照顾我师父?” “嗐,这有啥。”刘大爷拍拍胸脯,“让我家婆子来呗,你只管给药钱,再给些好处。” 成齐总算明白了刘大爷的算盘。 他要是成了侍卫,那租钱就有了着落,再有刘大爷的老婆来照顾他师父,就不怕他们这租客跑了,还能再赚点帮佣的钱。 这说不准还能从这药钱里挖点好处。 简直是一举三得,精明还是刘大爷精明。 可刘大爷指的这条路,确实不错。 第84章 半截箭头(2) 成齐按照刘大爷说的信息,找到了怀王府偏门。 偏门外三三两两的排着一支队伍,队伍里的人有高有矮,胖瘦不一,不过看着都是精壮的年轻男人。 成齐走到队伍末排好,又顺着队伍往前看去,直看到偏门口的桌子。 桌子后,有两人,一个侍卫,一个管事。 侍卫模样的人开口问话:“名字,哪里人,年龄,做过什么?” 管事模样的人拿着笔记。 视线顺着他们身后往偏门进,可以看到一个大校场,里面有些人在吆喝。 估计是在考校。 成齐排了好半天,才轮到,一到桌前,他不等侍卫问,就直接报了信息:“成齐,洛阳人氏,十五,街头卖艺。” 侍卫愣了愣,点点头,看向身旁的管事。 管事呆了呆,啊了一声,快速写下成齐说的内容。 侍卫往偏门里看了眼,里面人快满了,便道:“你等会进去。” 成齐应了一声,等着的时候,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看,想知道到底要考校点什么不来。 他就看到那些舞刀弄枪,又或对打一通。 舞刀弄枪对他来说倒是没什么,对打成了个问题。他没真正和别人打过,就算和师父对招,那也是小打小闹。 很快,他就进了校场。 等到了场子里,他才发现校场正对着一座高台楼阁。 高台楼阁里隐约能看到人影,但看不清。实在是外面阳光热烈,愈发显得里边昏暗。 第一轮,正如成齐所想,舞刀弄枪轻而易举,他耍得熟练。 第二轮,上场对打。他的对手是个健壮的大个子,一见他就扑来。成齐慌了一瞬闪避开,大个子扑空了,转回身来又扑。 两人就这么一个扑一个躲,看得四周人忍不住笑。 “呸!你躲什么!”大个子忍不住骂骂咧咧。 成齐毫不示弱:“你扑什么!” “哈哈哈……”周围人哄堂大笑。 大个子脸唰一下,涨得通红,怒吼一声,再次扑来。 这次成齐没躲,只是侧身,抬脚踹在大个子的小腿,又一个手刀劈在大个子的后颈。 大个子一个踉跄,哼了一声,随后摸摸后颈,直起身,回头瞪着成齐。 成齐傻眼,“呃……” 四周的人笑得更欢了。 还有人叫道:“小兄弟用点力!这大个子皮糙肉厚的,你不使劲不行啊!” 成齐卯足劲冲向大个子,这下轮到大个子傻眼了。 砰—— 成齐撞到大个子,骑在大个子身上,双拳落下。 大个子嚎起来,“你怎么不躲了?!哎哟!哎呀!” “谁说一直要躲了?”成齐拳头不停。 “唉呦!唉呦!轻点!” “你刚刚扑的时候没轻!”说着拳头更重了。 “够了!停下!”一声洪亮的喊停声响彻整个校场。 成齐抡起的拳头停在了大个子面前,喘着粗气,回头看向说话人。 说话人是个内侍,站在高台的栏杆处,“怀王殿下说要见你二人。” 众人哗然,不明白现在这是什么状况。 有人悄悄说,一定是这两人太闹腾,哪里像来当侍卫的,怀王要责罚他们。 有人附和,有人说不是。 内侍一个眼风扫向众人,众人即刻噤声。 说到这,已中年的成齐笑起来,目光满是怀念,“年少无知啊……” 年轻女人看看成齐,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茶。 中年女人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脸沉思,不知是听了没听。 玖恩望着成齐,琢磨着他这一句年少无知的感叹。 不知是感叹年少胆大妄为在怀王选拔侍卫时这般作弄,还是感叹年少不该去做侍卫? “怀王啊,其实没比我大多少。我以为怀王至少二十五六岁了,其实比我也就大五岁罢了。”成齐拿起茶杯看了看,又放下茶杯,“五岁而已,却天差地别。” 成齐和大个子进了高台楼阁里,跪在大殿下方。 上方的长案后坐着怀王萧靖珩。 “你二人可知这是选拔侍卫,不是游戏之处?” 萧靖珩语气平缓,声音清朗不失醇厚,听着煞是动听。 成齐为这念头愕然了一下,即刻将头低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小人知晓。” 一旁的大个子跟着他说知晓。 “即使知晓,为何如此……嬉戏?” “启禀大人……不,怀王殿下……此非嬉戏……”成齐绞尽脑汁,想着一般戏折子里那些个大将军会怎么说,“此为……兵不厌诈……” “啊,对,兵不厌诈。”大个子急忙附和。 “哈……”萧靖珩笑起来,“好一个兵不厌诈。有趣,真有趣。” 成齐后背冒出涔涔冷汗,这哪里有趣? “你们胆子倒是很大。”萧靖珩蓦地评价一句,“做侍卫不能光懂规矩。” “怀王殿下说得是。”成齐额头贴地,心里不定,总觉得那话里有话。 大殿里一下安静下来,几可闻针落。 成齐身旁的大个子一动都不敢动,整个人僵在那边,不多时就抖了起来。 成齐努力放松自己,生怕和这大个子一样,抖如筛糠。 终于,萧靖珩说话了:“顺意,将这两人的名字写入侍卫名册。” “是,小人这就去办。”那个把成齐两人叫进高台楼阁的内侍应了一声。 成齐微微抬头,眼睛朝上瞄了一眼,又迅速垂下。 长案后的人锦衣玉冠,贵气逼人。 这就是怀王萧靖珩。 当是怀王萧靖珩。 “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得见贵人,死而无憾。”成齐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现在嘛……贵人,贵在哪里呢……” 年轻女人挑眉,“贵在哪?哪儿哪儿都贵呀?吃的穿的用的……没这些怎么可能堆出那贵气?这气质普通人家可以养不出来。” 成齐瞥了眼年轻女人,很快挪开眼。 玖恩嘴角微弯。 在成齐眼里,年轻女人穿着不雅,不知检点。中年女人安守本分。 “怎么?觉得我说的不对吗?”年轻女人冷笑,“别那么老古董。我年纪轻不代表我经历得少。” 成齐眉峰挤在一起,似有不满。 玖恩垂眸,代沟这东西在时代面前尤其深。 古人与现代人隔着十万八千里。 第85章 半截箭头(3) 成齐淡淡地看了那女人一眼,继续说了起来。 他成了淮王府里的侍卫,和他对阵的那个大个子叫陈暮,和他安排在一起,不仅执勤在一起,吃住也在一起。 “哈哈,我们这叫不打不相识。”陈暮使劲拍拍成齐的背,拍得成齐差点咳嗽。 陈暮见成齐有点吃不消的样子,又笑:“你这身板没那么弱,骑在我身上打我的时候,真是拳拳到肉。” “……”成齐真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样说起来,那不就是跑江湖的经验吗? 耍刀弄枪那是技艺,懂得避让那是讨巧。 反正现在两人一起,免不了经常打交道,成齐硬着头皮说,“我年纪比你小,只能讨巧一下。” “嘿,小?多小?”陈暮摸摸鼻子,“我二十了,你呢?” “十五多点。”成齐怕陈暮小瞧他,就多说了点,也就一点。 “不小了,不小了。”陈暮摆着手,“不过这年纪当侍卫……你可要多吃点饭,长得壮点。” 成齐又没话可接了,这话头怎么就转到了吃饭上呢? “那个……”成齐吞吞吐吐,“我师父病着……所以我晚些想回去看下。” “哎?这怎么行。”陈暮瞪大了眼,“你不知道这侍卫就是仆从吗?除了怀王府,其他地方都不能去,不然哪里来的规矩。” 成齐张了张嘴,原来还有这说法,他原以为侍卫要比那些家丁、丫鬟要自由些,总能找着机会回去一次。 “不过……”陈暮摸了摸下巴,“你师父病很重?” “很重。” “啧……”陈暮不知在想什么,来回踱步,“其实……” “嗯?”成齐等着陈暮下文,他实在有些好奇陈暮会说什么。 “偷偷的去也没什么……反正侍卫换岗这点时间,只要不是跑太远,来回时间足够了。”陈暮看看成齐,“唯一的问题就是你怎么出去?要知道无论正门偏门,都有人守着。” “呃……塞点银子?” 陈暮一愣,双掌一拍,“有点意思。但怎么可能。” “为什么不可能?”成齐皱眉,塞点钱就能成事是江湖规矩,怎么可能到这儿就不能用了呢? “嗐,要是人人都这么做,这坏王府不成筛子了?”陈暮摇头,“所以呀,得按规矩来。” 成齐狐疑起来,陈暮和他才进怀王府,能知道什么规矩? “嘿。”陈暮笑起来,“不知道。我问过侍卫长,每个侍卫都有假日,你告个假就能出去了呗。只不过呀,你师父生病,你这假怎么用还是个问题。” 成齐听不懂,只是瞧着陈暮。 陈暮被他看得有点怵,摸摸鼻子,“算了,不卖关子了。你师父生病,你不得经常去看,假就那么一两天,根本不够你经常回去。所以啊,你向侍卫长请假时,不得说清楚去几个时辰,算算剩下的假有几个时辰?” “那……还要塞银子吗?”成齐忍不住多问一句,毕竟现在银子很重要,他宁可给师父买药,也不想多花一分。 “……”陈暮迟疑了一下,“这……侍卫长不缺你这点……” 这话说的十分不确定,成齐心里叹了下,免不了要给点酒水钱。 成齐找到侍卫长,说要离开点时间,回去看看家里人。侍卫长问了名字,随后打量了他好几眼,给了他个牌子,就让他走了。 成齐捏了捏手心,“那个……” 侍卫长见他不走,只得问句:“还有事儿?” “月钱……家里人病了,所以想先支点……”成齐视线不定,一会儿看着侍卫长,一会儿看着侍卫长身边的桌子。 侍卫长皱了皱眉头,直接从腰间拿出点碎银,“拿去。等发月钱了,我直接扣。” 成齐接过银子,不住道谢,“谢谢,林大哥。” “去,去。”林侍卫长挥挥手,“看准时间早点回来,不然我不好向上面交代。” “好的,好的。”成齐边说边退出去。 离开怀王府时,成齐觉得林侍卫长人不错,以后一定好好报答林侍卫长。 他回到租住的小院,告诉师父自己成了怀王府的侍卫,又拿出碎银,交给师父,“这是先支的钱,师父看病别省,还有给刘婆子的钱记得留点。” “知道,知道。”师父攥紧了手里的碎银,“侍卫好呀……你呀,好好当差。别管我这老头子了,前途重要,侍卫可比街上卖艺好多了。安稳好,安稳好。” “师父……你快点好,我还要给你养老呢。” “呵呵,是是。”师父笑起来,有了神采,“我还等着小子你给我养老送终呢……好孩子……” “师父会长命百岁。”成齐跟着笑起来,“等我攒钱了,给师父买颗大人参补补。” “哎,好,补补。”师父念叨着,忽地伸手摸摸成齐的头。 成齐猛地没了话,眼眶酸了。 他刚跟着师父到处卖艺时,胆子小,生怕做错事。一做错事就恨不得钻到地底下。 师父只会看着他,然后伸手摸摸他的头说,“小子,下次别再错了。” 成齐临回怀王府时,去找了刘大爷,让刘大爷帮忙看顾点。 刘大爷忙不迭应着,又时不时看向成齐的腰间和手心,那眼神颇为急切。 成齐自然懂那是为什么,但就是不提,只说过两天再回来看看师父。 刘大爷想提钱,成齐偏不让他开口,说了话就走。 等回了怀王府,他才有些惴惴不安。他就是故意吊着刘大爷,希望刘婆子好好看顾他师父,不然他过两日回去,看不到好,刘大爷就别想要钱。 加上,他现在是怀王府的人,刘大爷总得顾忌着点。 “哟,看不出来,当时你才15岁,心眼那么多。”年轻女人突然插话,“你也不见得多高尚呀。” 成齐有些愠怒,但没理年轻女人。 中年女人弱弱地开口,“姑娘,世道艰辛,防人之心不可无,这也是没法的……人善被马骑……” 年轻女人撇撇嘴,不说话了,只是看向中年女人的目光不那么温柔。 玖恩知道,年轻女人把这两古人当作演戏演疯魔的人物了,可为什么年轻女人没觉得这不合逻辑? 玖恩百思不得其解。 蛋却小声道:“人只觉得自己是世界的中心,自然看不到周围,哪怕四周陷入疯狂,只要人自己不疯,就不会觉得疯。” 第86章 半截剪头(4) 刚刚成为侍卫的大半年,成齐都在训练,学规矩,学认字。 训练学规矩他都懂,说为什么要学字呢? 这个疑问一直放在心里,没说出口,直到某天,怀王萧靖珩来看他们训练,顺便考考他们字认得如何。 于是就有人问了出来。 “你们觉得不用认字吗?”萧靖珩淡淡一笑,“还是觉得只要守着这怀王府,就行了?” 这话说得众人皆一惊,话里有话,不敢多做揣测,个个低头。 “哪家王府的侍卫不认字呢?”萧靖珩又说,“本王要的不是莽夫,要的是懂事的……” 这一番话又散去了众人的惊疑,原来怀王要的是听话好使的人,不是大字不识的蠢货。 萧靖珩临走时,又特意看了眼成齐与陈暮,对着身边的顺意使了个眼神。 顺意立即躬身,萧靖珩便离开了。 成齐偷瞧见了怀王与顺意的动作,顿时如临大敌,不知会发生何事。 然而什么事都没发生,除了训练更多,要识的字也更多,似乎比旁人多? 陈暮晚上休息时,悄悄问他:“最近是不是有点怪?” “哪里怪?” “你……不觉得多了点吗?” “……有点多……” “……那就是了……难道我们得罪林侍卫长了?” 成齐想到了怀王那示意,所以是给他们加功课? 这小插曲很快就甩到了脑后,成齐更多的想的是师父。除去每天按部就班的训练外,他隔个两三天就要回去一次。 师父的病不见好,也不见更差,大夫说就那样了,多多休息补补就是了。 师父倒说这样已经挺好,至少活着不是? 成齐只好跟着说是,可他明眼瞧着师父不愿这样活着,可又舍不得真走了。他不知道怎么劝,只好一遍一遍地说将来给师父住大院子,吃人参燕窝。 刘婆子照顾师父还算尽心,他就留了些钱给师父,让师父看着给刘婆子。 这天下就像他师父的病,未病入膏肓,却也千疮百孔。 先是端王出了事。 端王是皇帝萧景励的叔父,在萧景励继位之前,就已经就藩,好好地在东北蛮荒扎根。 半个月前,传出端王谋反,皇帝传圣旨,要端王认罪。结果端王自缢在端王府。 期间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也无人敢猜。 除了陈暮。 他就喜欢晚上拽着成齐谈天说地。 “你说这端王谋反是真是假?” 成齐瞪向陈暮,烛火那头的陈暮眼眸发亮,像掷骰子猜数那般兴奋。 “皇家的事轮得到你我去说吗?!”成齐没好气地怼了一句。 “啧。”陈暮摇摇头,“我看呐,这搞不好……” 他做了个动作,成齐别过头不看,“别胡猜。” “这就像我家乡那老财主,几个儿子都盯着他那个棺材本呢。” “闭嘴。”成齐额头青筋直跳,“要命不要?” “哈哈。”陈暮却笑起来,一把抓住成齐的胳膊,声音意外严肃,“你猜我们的主子怎么想?” 成齐一凛,甩开陈暮的手,“睡觉。” 陈暮也不多言,吹灭了蜡烛,躺下。 四下寂静。 蓦地,陈暮开口了,“小子,早点想明白的好。” 成齐睁着眼,没应声,只是盯着黑暗里隐约的床帐,最后迷糊地睡着了。 大半年的训练终于结束,他们每个人都给分到了不同的地方做侍卫。 他和陈暮分到了怀王的书房外,这可是要紧的地方。 去之前,陈暮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嘴巴动了个口型:不简单。 成齐没理他。 简单不简单,还能轮得到他这种平头百姓来讲嘛? 他要的很简单,有钱,孝顺师父。 世事无常,皇帝异母弟弟康王忽然联合庆王谋反,西北陡然就乱了起来。 这事压根不在成齐心里留下印象,他沉浸在背痛里——师父还是走了。 在开春暖和的天气里,吃了块他买的桃花糕,等着他温一壶酒的功夫,就没了气息。 按照刘大爷的说法,这去的也不痛苦,多少是幸事。 丧事在刘大爷的帮忙下办完,他整理了师父留下的东西,把师父常耍的刀枪带回了怀王府。 本来,这些带不进怀王府,但林侍卫长看看那刀枪只说是骗小孩的玩意,就没过问了。 比起王府里的那些武器,这确实是骗小孩的玩意儿。成齐却宝贝的紧,那是师父唯一的纪念了。 自从师父去了,他就不再三天两头出怀王府,反而问林侍卫长要更多的执行时间,更多地守着萧靖珩的书房。 终于一天,萧靖珩走过他身前时,问了句:“最近你倒是常在?” “回殿下,属下无事,自然就在这。” “那之前就是你有事咯?”萧靖珩眼眸微冷,“怀王府这么松懈?” “殿下息怒!”成齐单膝跪地,“属下是告了假的。” 萧靖珩垂眸,视线扫过成齐的脸面,目光冷彻。 “殿下。你怎么不进去?” 一个柔婉的声音忽地冲进成齐的耳朵,冲得他不禁一颤,心咚咚咚跟着直跳。 萧靖珩半转身子,看去,声音霎时软了几分,“原来是萱儿。” “殿下,我做了些糕点送来,就见殿下在门口。” 那声音一下近了,一截嫩黄的裙摆闯入成齐的眼帘,明晃晃如阳光。 萧靖珩笑了笑,“随我进去。” 一青一黄的衣摆先后越过成齐,进了书房。 成齐听到书房门合上,这才起身立正,继续守着书房。 另一边的陈暮侧过头看看成齐,挤眉弄眼,似在说:你看你,怎么这么不会说话。 成齐不理会,站得笔直。 陈暮挑挑眉,别过头,眼望前方,一起站成了雕像。 说到这里,成齐停了下来,目光悠远,似乎在回忆着什么。 年轻女人这回倒是好言好语地开口,“那个萱儿是谁?” “怀王乳母的女儿。”成齐低声缓语,“性子真真柔婉……” 年轻女人偏过头,似是自嘲地跟了句,“男人看女人,只会看女人听话不听话……乖不乖……” 中年女人第一次抬眸盯着年轻女人,“做女人难……太难……” 第87章 半截剪头(5) 成齐眉头皱起,“女人柔婉不是坏事。” 年轻女人呛声,“不温柔就是坏事了?哪里坏了?” 成齐言语不出,只是瞪着双眸。 年轻女人不耐烦地摆摆手,“快点继续讲。” “你!”成齐脸涨红了,显然没有料到年轻女人这样不客气,最后憋出一句,“不可理喻”。 中年女人见气氛不对,便打圆场:“大人,萱儿后来怎么了?” 成齐顺了顺气,继续道:“萱儿时常来书房送点心,有时会同我打招呼。” 那时师父刚走,成齐心里头总是堵得慌,可一见萱儿的笑,一听她的声音,那堵住的地方忽地就舒畅了,如沐春风。 成齐那时候不懂这是为什么,只知道每天都盼着见到萱儿。 不过,他见到最多的还是那些个谋士进出书房,以及不断来回的信使。 书房里偶尔传出片只字片语,说的都是康王和庆王的消息。 有时候讨论的声音大了,他能听到谋士们争辩着到底要不要上书皇帝,替康王和庆王求情,还是要求出兵替皇帝镇压康王庆王谋反。 成齐并不是很懂这里边的弯弯绕绕,但能明白的是大家似乎都很担心康王庆王谋反这件事。 他站在书房门口,想的却是陈暮夜晚的那一番话。 几个儿子盯着老财主的棺材本…… 有几个是不盯着的?谁会是最后那个? 如果康王庆王被诛杀,会怎么样? 这些个问题,成齐以前从不关心,他想要的东西很简单,能糊口,能和师父一起过上吃饱穿暖的日子。 现在师父不在了,他成了怀王府的侍卫,吃饱穿暖不成问题,那么然后呢? 大概就是天天能见到萱儿…… 再多呢? 成齐不禁想,要是自己遇到的是康王庆王……那现在恐怕九死一生……这可不是他想要的。 所有儿子都盯着老财主的棺材本,就算其中一个儿子说没这想法,谁会信? 所有儿子都闹闹哄哄,最后只能剩下一个。 现在的朝廷就是这景象……那怀王会怎样? 他一想到这个可能,就转头看向书房门另一边的陈暮。 陈暮站得笔直,眼观前方,目不斜视,像是没听到里边的讨论似的。 成齐转回了头,猜着晚上陈暮会不会说。 果然,陈暮晚上开始絮絮叨叨,“怀王不安了。” “别胡说。”成齐像往常那样反驳,心里倒盼着陈暮再说两句。 “记得我说的老财主吗?儿子们都慌,一个打一个,其他的都看着,等人家出手呢。” 成齐默不作声,陈暮也不急,翘着二郎腿,看向窗外的夜色。 “你意思是怀王……”成齐终于还是问了。 “就算不想,也不得不做……除非愿意低头……”陈暮摇头,“可个个都是龙子,谁愿意呢……” “你怎么这么清楚?” “哈。这很难吗?”陈暮嗤笑,“你不和我一样在市井打滚吗?会想不到?” 成齐第一次认真地打量陈暮,意识到陈暮并不是看起来那么莽撞粗苯,相反心思细腻。 “那当初你和我对打的时候,怎么就……” 陈暮脸色僵了一瞬,“那不是我轻敌嘛……谁知道一个小屁孩……” 成齐挑眉,原来在陈暮眼里,他就是个小屁孩儿。 陈暮发现自己说漏了嘴,急忙改口,“轻敌而已,败就败了。不过因祸得福,你我都当了侍卫。说起来,这也是天意呀。” 天意这东西,没道理可言,谁幸运就谁幸运。 于是康王和庆王就成了倒霉催的,皇帝派了大军围剿,一朝覆灭。 书房里,谋士们的讨论愈发低迷,都在猜皇帝的下一步会怎么,到底还会拿谁开刀。 萱儿拿着盘点心到了书房门外,但看书房门关着,便乖巧地等在门外。 成齐眼角余光瞥到那窈窕的身影,只觉得心跳得厉害,耳朵尖发烫。 萱儿站了会,有些犹豫要不要敲门。 成齐想想,便说:“萱儿姑娘,就将点心放这儿。等下散了,我替你给王爷。” 萱儿看看成齐,又看看书房门,轻声道:“谢谢成侍卫,那就劳烦你了。” “不劳烦,不劳烦。”成齐嘴上这么说着,忍不住偷偷多看了萱儿几眼。 萱儿左看右看,从盘子里拿了一块糕点,又重新叠放了一下,看起来像没动过,随后将那块糕点递到成齐面前,“给你。” 成齐心里一下被暖暖的蜜淹了,张了张嘴,竟说不出一句话来。 “快拿着。”萱儿做这些时,背对着另一边的陈暮。 成齐一下明白了,这毕竟不太好让别人发现她动了给怀王的点心,于是很快接过点心,一下塞进嘴里。 萱儿睁大了眼,小声说:“慢点……” 成齐傻笑。 这糕点究竟是什么滋味,他已经辨不出来,只知道甜,很甜,甜到了他心坎里。 萱儿把托盘放到一边的窗台,“我放这了,等他们出来,你帮我送进去。” 成齐点点头,目送萱儿离开。 等书房里的人都散了,成齐端着托盘进去。 “殿下,这是萱儿姑娘送来的点心。”说着,成齐把托盘放到了书案上。 萧靖珩瞥了一眼托盘,眼眸微动,随即恢复了一贯的姿态,“她人呢?” “萱儿姑娘还有事,就先走了。” “是嘛。”萧靖珩拿起一块糕点送进口里,咀嚼了几下,“她做的点心总是那么好吃。” 成齐听着,拳头却是攥紧了。 萧靖珩又感叹了一句,“她啊,下次该让她别做了。累得慌。” “殿下体恤,萱儿姑娘会感激殿下。” 萧靖珩轻笑一声,“那丫头……本王自小当她妹妹。” “那是萱儿姑娘的福气。”成齐不知自己为何那么说,明明心里涩得要死,像浸透了苦水似的。 就连这苦水从哪里来,他都不清楚。 成齐苦笑一声,看看年轻女人,又看看中年女人,最后看向玖恩,“那时真傻。” 年轻女人啧了一声,“什么傻不傻的,你到底要讲的是什么?说到现在,都没讲清楚这半截箭头的事。” 第84章 半截箭头(2) 成齐按照刘大爷说的信息,找到了怀王府偏门。 偏门外三三两两的排着一支队伍,队伍里的人有高有矮,胖瘦不一,不过看着都是精壮的年轻男人。 成齐走到队伍末排好,又顺着队伍往前看去,直看到偏门口的桌子。 桌子后,有两人,一个侍卫,一个管事。 侍卫模样的人开口问话:“名字,哪里人,年龄,做过什么?” 管事模样的人拿着笔记。 视线顺着他们身后往偏门进,可以看到一个大校场,里面有些人在吆喝。 估计是在考校。 成齐排了好半天,才轮到,一到桌前,他不等侍卫问,就直接报了信息:“成齐,洛阳人氏,十五,街头卖艺。” 侍卫愣了愣,点点头,看向身旁的管事。 管事呆了呆,啊了一声,快速写下成齐说的内容。 侍卫往偏门里看了眼,里面人快满了,便道:“你等会进去。” 成齐应了一声,等着的时候,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里面看,想知道到底要考校点什么不来。 他就看到那些舞刀弄枪,又或对打一通。 舞刀弄枪对他来说倒是没什么,对打成了个问题。他没真正和别人打过,就算和师父对招,那也是小打小闹。 很快,他就进了校场。 等到了场子里,他才发现校场正对着一座高台楼阁。 高台楼阁里隐约能看到人影,但看不清。实在是外面阳光热烈,愈发显得里边昏暗。 第一轮,正如成齐所想,舞刀弄枪轻而易举,他耍得熟练。 第二轮,上场对打。他的对手是个健壮的大个子,一见他就扑来。成齐慌了一瞬闪避开,大个子扑空了,转回身来又扑。 两人就这么一个扑一个躲,看得四周人忍不住笑。 “呸!你躲什么!”大个子忍不住骂骂咧咧。 成齐毫不示弱:“你扑什么!” “哈哈哈……”周围人哄堂大笑。 大个子脸唰一下,涨得通红,怒吼一声,再次扑来。 这次成齐没躲,只是侧身,抬脚踹在大个子的小腿,又一个手刀劈在大个子的后颈。 大个子一个踉跄,哼了一声,随后摸摸后颈,直起身,回头瞪着成齐。 成齐傻眼,“呃……” 四周的人笑得更欢了。 还有人叫道:“小兄弟用点力!这大个子皮糙肉厚的,你不使劲不行啊!” 成齐卯足劲冲向大个子,这下轮到大个子傻眼了。 砰—— 成齐撞到大个子,骑在大个子身上,双拳落下。 大个子嚎起来,“你怎么不躲了?!哎哟!哎呀!” “谁说一直要躲了?”成齐拳头不停。 “唉呦!唉呦!轻点!” “你刚刚扑的时候没轻!”说着拳头更重了。 “够了!停下!”一声洪亮的喊停声响彻整个校场。 成齐抡起的拳头停在了大个子面前,喘着粗气,回头看向说话人。 说话人是个内侍,站在高台的栏杆处,“怀王殿下说要见你二人。” 众人哗然,不明白现在这是什么状况。 有人悄悄说,一定是这两人太闹腾,哪里像来当侍卫的,怀王要责罚他们。 有人附和,有人说不是。 内侍一个眼风扫向众人,众人即刻噤声。 说到这,已中年的成齐笑起来,目光满是怀念,“年少无知啊……” 年轻女人看看成齐,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茶。 中年女人保持着原来的姿势,一脸沉思,不知是听了没听。 玖恩望着成齐,琢磨着他这一句年少无知的感叹。 不知是感叹年少胆大妄为在怀王选拔侍卫时这般作弄,还是感叹年少不该去做侍卫? “怀王啊,其实没比我大多少。我以为怀王至少二十五六岁了,其实比我也就大五岁罢了。”成齐拿起茶杯看了看,又放下茶杯,“五岁而已,却天差地别。” 成齐和大个子进了高台楼阁里,跪在大殿下方。 上方的长案后坐着怀王萧靖珩。 “你二人可知这是选拔侍卫,不是游戏之处?” 萧靖珩语气平缓,声音清朗不失醇厚,听着煞是动听。 成齐为这念头愕然了一下,即刻将头低得更低,几乎要贴到地面,“小人知晓。” 一旁的大个子跟着他说知晓。 “即使知晓,为何如此……嬉戏?” “启禀大人……不,怀王殿下……此非嬉戏……”成齐绞尽脑汁,想着一般戏折子里那些个大将军会怎么说,“此为……兵不厌诈……” “啊,对,兵不厌诈。”大个子急忙附和。 “哈……”萧靖珩笑起来,“好一个兵不厌诈。有趣,真有趣。” 成齐后背冒出涔涔冷汗,这哪里有趣? “你们胆子倒是很大。”萧靖珩蓦地评价一句,“做侍卫不能光懂规矩。” “怀王殿下说得是。”成齐额头贴地,心里不定,总觉得那话里有话。 大殿里一下安静下来,几可闻针落。 成齐身旁的大个子一动都不敢动,整个人僵在那边,不多时就抖了起来。 成齐努力放松自己,生怕和这大个子一样,抖如筛糠。 终于,萧靖珩说话了:“顺意,将这两人的名字写入侍卫名册。” “是,小人这就去办。”那个把成齐两人叫进高台楼阁的内侍应了一声。 成齐微微抬头,眼睛朝上瞄了一眼,又迅速垂下。 长案后的人锦衣玉冠,贵气逼人。 这就是怀王萧靖珩。 当是怀王萧靖珩。 “那时候,觉得这辈子得见贵人,死而无憾。”成齐拿起杯子喝了一口,“现在嘛……贵人,贵在哪里呢……” 年轻女人挑眉,“贵在哪?哪儿哪儿都贵呀?吃的穿的用的……没这些怎么可能堆出那贵气?这气质普通人家可以养不出来。” 成齐瞥了眼年轻女人,很快挪开眼。 玖恩嘴角微弯。 在成齐眼里,年轻女人穿着不雅,不知检点。中年女人安守本分。 “怎么?觉得我说的不对吗?”年轻女人冷笑,“别那么老古董。我年纪轻不代表我经历得少。” 成齐眉峰挤在一起,似有不满。 玖恩垂眸,代沟这东西在时代面前尤其深。 古人与现代人隔着十万八千里。 第89章 半截箭头(7) 怀王带着军队与瑞王军相持在汾水一侧。 临战前,怀王布署军队,想亲自带兵到前线劝降。 成齐劝他:“殿下已在此,不必冒险。待大军将瑞王抓到,殿下再劝不迟。” 怀王却摇头:“不可。那时再劝,已无可能劝回瑞王。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只能是现在这时机。本王不想血肉相残。” 成齐心下一阵撼动,陈暮说过,老财主家的儿子为财死,谁稀罕别人的死活。 可显然怀王是个不一样的财主儿子……他还顾念亲情…… 此时在场的将领神情动容,几乎没人再劝说怀王。 成齐没法,暗自决定要好好护着怀王。 到了战场,两军对垒。 怀王策马到阵前,朗声劝说瑞王。 瑞王阵前只有领兵将领,却不见瑞王本人。 成齐觉得怀王一片心意喂了狗,瑞王根本没想过手足之情。 自然战事不会如怀王所想,止戈停兵。 刀光箭雨下,成齐护着怀王,想带怀王到阵后,偏怀王不愿,要身先士卒。 “殿下,危险!”成齐不得不挥剑,截杀蜂拥而来的敌军。 就在他砍杀完一个敌兵时,听到怀王喊了声小心,接着被猛力推开。 耳边一阵风声刮过,噗一下,是什么扎进皮肉的细微声响。 那声响却在成齐耳中炸响,他即刻回头。 士兵喊杀声骤然远去,像隔着千山般遥远。 怀王倒下的那一瞬,像凝结的水珠一点点往下坠。 一支箭插在怀王胸口,血涌在银色的铠甲上,顺着铠甲的纹路流淌。 “殿下!”成齐一把抱住怀王,低头只见怀王眼皮半阖,似梦似醒地恍惚,“殿下,撑住!撑住!” 成齐扶着怀王,声嘶力竭地大吼:“快让开!让开!” 他一边吼着,一边半扶半拖,拉着怀王往阵后去。 兵士们纷纷让开,在他们过去后,又一下聚拢,阻断了敌兵。 敌兵过不来,但暗箭总能穿越重重阻碍,扎向他们。 幸好,和他一起的侍卫们护在两边,挡下那些箭。 不多时,成齐扶着怀王进入了后方营帐,喊来了大夫。 怀王半醒着,嘴里念着要劝瑞王,片刻后就昏了过去。 成齐心头冒出了一把火,拿起剑冲出营帐外,“兄弟们,活捉瑞王!” “活捉瑞王!” “活捉瑞王!” 霎时,这声吼一遍遍传响至整个怀王军,更传响到了交战的前方。 原本因怀王受伤低迷的士气一下振作,兵士们像灌了什么猛药,卖力拼杀。 成齐憋着那股火气,一路冲到最前,满脑子只有杀敌杀敌,毫无章法。 领兵的将军是陈暮,在怀王入京的一路上,他表现出众,这次怀王就点了他做将军。 陈暮一个劲地喊:“回来!回来!不要命啦!” 成齐一句都听不进,只想着找到瑞王,把瑞王抓到怀王面前,要瑞王赔罪,甚至赔命! 这些藩王怎么对得起怀王一片手足情! “这不是在做戏?”年轻女人打断了成齐的讲述,“还有,你不过是个侍卫,不听将领指挥就往外冲……这仗能赢吗?” 玖恩眼底闪过一丝趣味,年轻女人的话很有道理。 但……她记得不久前看到人类流行这样一句话:世界就是个草台班子。 所以草台班子什么都有可能呀。 再说,故事真假对每个人都不一样,讲的人以为是真,听的人以为是假。讲的人说是假,听的人反驳是真。 真真假假,有意无意,恐怕连讲述的人都不知道。 成齐瞥了眼年轻女人,“仗怎么打,还需要你告诉我吗?赢了就是赢了,不用管怎么赢的。” 中年女人微微点头,似是赞同。 年轻女人看看成齐,又看看中年女人,哈地笑了下,不说话了。 成齐这才继续。 那场战争,瑞王败了。成齐拽着五花大绑的瑞王,押到了怀王的营帐里。 “跪下!”成齐一脚踹在瑞王的膝窝。 扑通一下,瑞王扑倒在地,随即狼狈抬头,“放肆!你不能这么对我!” 成齐毫不理会,一手压住瑞王的脖颈,凑到瑞王耳边,“谢罪!向殿下谢罪!殿下一心想着你们手足,你们却只想着那个位置!” 瑞王一脸阴鸷,冷哼,“什么手足之情!他也一样!别被他骗了!” 成齐看着床榻上昏迷的怀王,心头更怒,掐着瑞王后劲的五指收拢,“怀王和你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瑞王被掐得气喘,“你……说……” 掌下的人忽然软了下去,成齐一下醒神,倏地收回手。 瑞王躺在了地上。 一旁大夫见状急忙上前探了探,“呼……还好只是昏了……” 成齐怒气未消,转身出了营帐,叫了两个士兵把瑞王拖下去看管起来。 随后,他又去了大帅营帐,陈暮正和众人讨论下一步该如何。 毕竟主帅受伤昏迷,瑞王被擒,安王和燕王仍虎视眈眈,局势危急。 陈暮指着沙盘,“安王离我们最近,燕王最远。但安王军队比瑞王多,燕王人少。” 众人有人说下一步是安王,有人说是燕王。 成齐与陈暮交换了一个眼神,成齐便说:“安王,定然是安王。 “燕王,人少,但远。若舍近求远,必然被安王所围。 “安王,人数众多,可只要攻破。燕王可能就退缩了。 “燕王,即便不退缩,也不足为惧。” 陈暮点点头,“确实有理。诸位还有其他要说的吗?” 众人又一番讨论,最终决定挥师南下,迎击安王。 而在大军出发前,成齐自作主张砍了瑞王。 陈暮知晓后,盯着成齐半天,“没想到你居然会……你这小子……哎……” 成齐摇头,“我这是为怀王……他下不了手,我替他。” 陈暮想要说什么,最终憋了回去。 他们出兵攻打安王时,怀王被送回京城疗伤。 那一箭扎在心口,凶险万分。大夫说还得回京城,只是这路途上,若有不慎,伤口迸裂,那就难料了。 幸好,怀王吉人自有天相,一路回京城都无恙。 而陈暮带兵与安王交战。 怀王苏醒的那天,陈暮带的兵击败了安王,成齐取了安王首级。 第90章 半截箭头(8) 陈暮率兵回京,燕王同时送出降书,两者同一天抵京。 成齐拦下了燕王的使者,接了降书,告诉使者,要燕王亲自来京,恭贺怀王登基。 怀王不知道这些,他还在养伤。 “你就这么自作主张?”年轻女人按捺不住又开口了,“所以这半截箭头是怀王替你挡住的那支?” “不错,就是这支。我问大夫拿来的。怀王救我一命,我……”成齐哽咽了。 年轻女人动了动嘴,最后端起茶杯喝水,像在掩饰什么。 “那……之后呢?”中年女人小心翼翼地开口询问。 “我带人在入京城的路上拦截了燕王。”成齐说着做了个手势,“铲除了所有对怀王的威胁。” 中年女人倒吸一口凉气,“这……怀王不怪罪?” 成齐哈地笑了一下,那笑声有着苦涩与难解的意味。 “怪罪……罪不在此……” 年轻女人和中年女人互看一眼,沉默地等着成齐继续。 怀王苏醒后,得知瑞王、安王、燕王都已经降服,更知道人都已经被成齐杀了,叹息着结局。 成齐到怀王床榻前请罪。 “卑职自作主张,还请殿下降罪。” 怀王直摇头,“怎能怪罪于你……本王中箭,是本王的疏忽……你一片忠心,才会如此。” “殿下!”成齐说不出话来,“殿下心胸,属下佩服。” “本王有你这样的属下,是本王之幸。本王庆幸将萱儿嫁给你,没有选错人。” “能遇到殿下,是属下之幸。”成齐深吸一口气,“殿下能否将那箭头赐予我,那是殿下救命之恩,属下当铭记一生。” “你……有心了。本王让顺意找来给你。”怀王顿了顿,“本王登基后,会加封你和陈暮,你们不仅是本王侍卫,更是未来将才。” 这一句话不是空话,成齐和陈暮加官进爵,成了将领。 而后十年是两人大放异彩的十年。 怀王登位,史称睿帝,总有人不服,更有三王余孽,成齐、陈暮不时带兵平定叛乱,稳固江山。 天朝又繁盛十五年,睿帝立了东宫太子,朝堂风向开始变得诡异。 一些老臣因小事被训诫,一些老臣犯事下狱,成齐知道事情不对了,他上书劝诫。 奏折被送了回来,还多了一张批注:国和民安,诸臣忘本。 成齐看着忘本两字,如坠冰窖。 何为忘本? 当年那些谋士,现在这些朝臣,哪个不是鞠躬尽瘁? 纵使有小过,也不至于…… 成齐心里烦闷地在书房踱步,萱儿叩了叩门。 “夫君,浩儿要去宫里值守了。” 成齐开了门,望着萱儿,“让他……” 萱儿等着成齐的下文。 “让他别胡闹。” “爹,我怎么会胡闹。”一个年轻人窜了过,挤进两人之间,“我走啦,回来时给你带壶酒。” 说完,年轻人风似地走了。 萱儿在后面喊着慢点,离开了书房。 成齐想了想出门去找陈暮喝酒。 两人在酒楼包厢里喝到第二壶时,话匣子打开了。 “这风光我是看过了,这辈子值了。”陈暮闷了一杯,“再说,到底谁最可信,你心里还不清楚?” 成齐愣了下,酒杯就这么举在嘴边。 陈暮瞥他一眼,又喝一杯,“林侍卫长嘛,老人了。” “怎么会。” “哈。怎么不会。”陈暮放下酒杯,拍拍成齐,“我们是后进的人,即使现在这地位,可那位心里头的位置还是原来那样。” 成齐放下酒杯,酒水晃出了杯沿,“所以……这……” “该早做打算了。”陈暮喝了大半杯,拿起酒壶晃了晃,“再来点?” “嗯……”成齐心不在焉,想着那句早做打算。 没几日,陈暮上书要告老还乡。睿帝不准,说陈暮壮年,何来老了一说。 成齐就知道没那么容易,但他没想到陈暮突然就失心疯了。 他想去看陈暮,但被他家人挡在了府外,说失心疯得厉害,见人就骂就打,还胡乱扒拉东西吃。 睿帝派了太医去,太医开了药,可就好不了。于是睿帝赐了道旨意给成齐,派他再去看陈暮。 拿了旨意的成齐终于进到陈暮的侯府里,陈暮的妻子带着成齐到了陈暮的院子。 陈暮不在,管家又说陈暮在后院这,几人在赶去。 陈暮缩在角落,手里不知道拿着什么,正往嘴里塞。 他妻子和管家慌忙上前,拉着陈暮起来,陈暮哇哇乱叫,嘴里塞的东西点点滴滴往下掉。 成齐看着那东西,心头震动不已。 那不是吃食,那是……狗屎。 他将看到回禀给睿帝,睿帝沉吟片刻,又派了太医去,随后让成齐回去。 成齐回去后,一宿没睡,天亮时想起身,谁知身子一麻不省人事了。 等醒转了,已经是第二天下午,妻儿守在一旁垂泪,成齐想开口说话,舌头不听使唤。 儿子成浩告诉他,睿帝准许陈暮回家养老了。明天,陈家人就离京了。 成齐只得点头,心想着自己也该回去了。 成浩似乎懂得他的意思:“爹,我明个替你上书,回乡养老。” 成齐又点头,萱儿抹泪道,“真要回?” 成浩摇头,“娘,爹这样,在这也没什么用,遭陛下嫌弃。” “不会的,不会。”萱儿不信,望着成齐。 那眼神成齐懂,萱儿还以为陛下是原来的怀王呢。 成齐没力气说话,昏昏睡去。 再醒时,陛下身边的顺意带来了口谕,要他好好养病,还赐来药。 萱儿替他谢恩,还要顺意公公替她问候陛下。 成齐只觉得萱儿太单纯,又想他比萱儿好不了多少。 萱儿让他吃了那药,可他一点不觉得好,反而更重了。 又过几天,顺意带了一道菜了,说是睿帝用膳时想到了成齐,特赐予他。 萱儿服侍他吃了那菜,可他分明记得儿子说过,大夫列了忌口的东西,这道菜是其中之一。 “果然呢,帝王都这样。”年轻女人扬起手摆摆,“成王败寇,后面就是清算。” 成齐沉默不语。 中年女人踌躇着开口,“你吃了那菜……然后呢?” “然后……我病发得厉害,昏沉沉地不知日月……等再睁眼,就发现站在了这门外。” 成齐说着看向柜台后的玖恩,“我这是进鬼门关了?还是做梦?” 第91章 冷冻妻子的丈夫(1) 玖恩有些怔愣,这是第一次有人直接问她这样的问题。 但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人到底怎么样进店铺?就像她,只是一个转头,就看到了店铺门口的庄衍。 “因缘际会,你们每个人的到来都和自身愿望有关。”玖恩说完,心底划过一阵异样,有什么正呼之欲出,又骤然消散。 “愿望?”成齐重复了一遍,“吾有何愿望?” “这得问你自己。”玖恩垂眸,“如果你自己都不知道,那……” “怎么可能不知道?”年轻女人又插话了,“不知道这种情况只可能是自欺欺人。” “你懂什么!”成齐陡然拔高了声音,“不过一介女子!” “女人怎么了?女人不是人吗?你个大男人,连自己想要什么都不知道,还说女人?!”年轻女人狠狠瞪着成齐。 成齐气歪了脸,话都说不出了。 “好了,别吵了。”玖恩蹙眉,警告的目光扫向年轻女人,“不准在店里挑衅!” 年轻女人冷哼一声并不服气,“他这故事潦潦草草,该有的重点都不多,肯定藏着掖着什么。” 玖恩打断了年轻女人的话,“每个人的故事都不一样,你呢?有什么故事?” 年轻女人笑起来,笑里带着些自嘲,“我呀……你们知道人体冷冻吗?” “什么?”成齐一脸狐疑。 中年女人满脸疑惑,一字一字地重复:“冷、冻?” “对,就是冷冻。”年轻女人端起杯子,发现杯中的茶喝完了,又放下杯子,“把人冻起来,过些年再让人苏醒。” “冻了,不就……”中年女人没再说下去,而是看向成齐,寻求他的认同。 成齐点头,“僵死。” “啧。”年轻女人不耐烦地看看穿着古服的两人,暗自嘀咕,“拍个戏真当自己是古人了?” 玖恩抿唇,为什么到现在她还觉得这两人是在演戏呢? 她说成齐的故事太散,各种各样的事都比半截箭头的要多,认定成齐掩盖了什么。 可一个中年半百的莽夫,怎么能指望他将前半生说得那么清楚? 人往往对童年的事记忆犹新,青年时的爱恋像青涩的果实,酸在心里,成年后烦恼越多,心越麻木,越来越不记事。 成齐就是这种,玖恩在聆听时,偶尔捕捉到他的思绪,像乱线纠缠在一起,最清晰的就是他刚进怀王府的事,之后越来越模糊。 所以她才说每个人的故事都不一样。有些人愿意记得伤痛,有些人不愿意,自然故事侧重也就不同,与古物的联系就显得有深有浅。 回想罗佩芙的故事,她丝毫没有掩盖任何信息,玖恩在帮助她完成任务时了解了更多,使得原本完整的故事更完整了。 成齐这残缺的故事,若是去完成愿望,那怕是要探究许多事了。 这个念头刚起来,玖恩即刻掐断。 她才不会再去帮庄衍完成什么愿望呢。 回转心思的玖恩顺着年轻女人的话说:“我不记得冷冻这技术成功了。” “正在发展。我的故事就是关于人体冷冻。”长长的指甲划过杯口,年轻女人第一次叹了口气,“我叫段雪梅。父母希望我有梅花傲骨,我有傲骨,但也折得疼。” 中年女人听了这话,一时惊讶地轻呼,“怎会。” 段雪梅像没听到这一声轻呼,开始讲述他的故事。 “我有一个恋人叫顾迩重,我们没有领证结婚,是因为他不愿意。” 顾迩重在等一个人苏醒,那个人是他的妻子江舒安。 “我知道顾迩重现在属于我,他的过去属于江舒安,可这过去时刻笼罩着现在……”段雪梅又是轻叹,“我很无奈……也很委屈……” 玖恩眉头微动,段雪梅这样子和刚才的咄咄逼人截然不同。 段雪梅见到顾迩重是在一次聚会。当时,顾迩重问了在座所有人一个问题:知道人体冷冻技术吗? 众人面面相觑时,他兴奋地说:“那是划时代的技术。” 段雪梅以为他是个对科技狂热的书呆子,结果就听身旁的人聊起了他。 “他妻子生病了,听说是绝症。活不了几个月了。” “那他现在说的这个技术?” “嘘,轻点。我听说啊,他想冷冻他妻子。” “哎?” “现在不是治不了吗?冷冻起来,等以后医学发达了,绝症不是绝症的时候,就能唤醒妻子。不过这要花费一大笔巨款呢……” “就算钱花下去了,可这要等多久?万一……万一要很久呢?” “这谁知道……反正他现在铁了心思这么做。” 听完的瞬间,段雪梅握紧了手里的酒杯。 她从不相信现实中有这样的爱情,但那一刻,她心悸动不已。 一个想要拯救妻子命运的丈夫。 一个等待妻子苏醒的丈夫。 段雪梅有些嫉妒那妻子,居然能让丈夫如此心甘情愿地等候……只为了一线生机。 如果换她呢? 爱人绝症,她愿不愿意冷冻爱人,然后等待那可能枉然的生机? 心怦怦地跳,答案显而易见。 为了这个答案,她回家后上网查阅冷冻技术的资料。 冷冻技术原理是基于死亡是一个过程,而非瞬间事件,因此在临床死亡的心跳呼吸停止时,赶在生物细胞死亡之前介入,利用体外循环技术,维持器官供血供氧,争取完成灌注和降温。 它的技术核心是高浓度的冷冻保护剂cpas和快速降温结合,让人体细胞内的液体直接转换为无定形玻璃态,以此来克服细胞内冰晶形成,阻止冰晶刺破细胞膜造成不可逆损伤。 更具体的说,在临床心跳呼吸停止时,就立即进行冰水浴快速降温,随后注射抗凝血剂,启动体外循环供血供氧。 之后,将人体运往专业中心,持续维持体外循环,低温维持生命体征。当进入专业中心之后,分梯度置换血液为冷冻保护剂,并排出水分。 在计算机控制的氮气循环进行降温,逐步降至零下196度。 最后将人体移入液氮罐,定期补充液氮。 等她看完就,那怦然的心动成了一曲沉重的和鸣。 第92章 冷冻妻子的丈夫(2) 目前并没有证据显示有复苏成功的案例。 段雪梅哈地笑了一声,当然没有咯。 所谓的冷冻技术先要切断生机,将人体内的血液排出,随后注入冷冻保护剂,再…… 那人还活着吗? 在段雪梅看来,这已经是死亡了。 那顾迩重知道吗?他真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 还是他宁愿相信这一个美梦? 这多令人心痛啊! 这心痛如此真实,就像一把小尖刀不停的戳着她心脏最柔软的部分。 他们的爱情因绝症变得动人,太过动人了。 段雪梅禁不住想要探寻顾迩重心底的想法,想知道他究竟有没有后悔过?还是仍然期盼着妻子的苏醒? 鬼使神差下,她找了聚会的人要到了顾迩重的联系方式。 第一次打电话给顾迩重,段雪梅想了一遍又一遍的说辞,对着镜子练习自己的表情,试着不同的语调与音色。 可真的到那电话接通时,她脑海中一片空白。 “喂?” 低沉醇厚的嗓音酥了她耳朵,她只啊了声,结巴了一下,“我……” “嗯?”尾音上扬。 段雪梅霎时回想起聚会上,顾迩重那双黑眸迸发着光彩,微卷的发丝垂在饱满的额头,双手不是比划,嘴里说着冷冻技术的意义,鼻梁上的眼镜随着他的动作下滑,又不时被他推上去。 “喂?哪位?”他的声音透出些不耐。 “段雪梅。”她一下报了名字,原先心里想的那些话全都不知漏去哪里了。 “段雪梅?”他重复了一遍。 段雪梅只觉得耳尖热起来,“嗯……对。上次聚会时,我听到你说冷冻技术……我……” “你想采访?” 她听出他声音冷了几分,“不,不是。我不是记者。” “那你要做什么?”他的问话不仅冷,还带着几分质疑与戒备。 “我……我听说了你们的事,所以我想帮你。”段雪梅也不懂自己为什么直愣愣地就这么说了。 手机对面静默了一瞬,连呼吸声都听不到。 段雪梅直觉糟糕了。 忽地,一声沉沉呼气,“你要怎么帮?” 她很难言喻那一刻的心情,像是心落地了,又像是掉了某个眩晕的漩涡里。 “我……” “这样,我们见一面再说。” 等挂了电话,段雪梅还不敢置信。 一个电话就能见面了? 她像在做梦,直到真在咖啡厅里与顾迩重面对面时,她才觉得真实。 两杯卡布奇诺分别在两人面前,段雪梅借着喝咖啡的瞬息,打量了一下对面的顾迩重。 金丝边眼镜衬得他整个人矜贵冷感,那双黑眸深邃如渊,像要吸人心魂,额头上的发丝不羁地散落,非但没有邋遢的感觉,反而有种随性。 他穿着一身白色休闲西装,左手无名指上戴着婚戒。 “你说要帮我?怎么帮?”顾迩重没有寒暄,直入正题。 段雪梅愣了愣,直觉地反问,“你需要我怎么帮?” 顾迩重双手环胸,左手的指尖点着右臂,“我忙着……冷冻的事,我儿子顾星没人照顾,正需要找个……人……” 段雪梅敏锐地意识到他刚刚想说的是保姆。 “所以你需要有人照看你儿子?”段雪梅攥紧了搁在腿上的手心,“你儿子多大了?” “五岁了。”顾迩重神情柔和了下来,继而又暗淡,“闹腾的年纪,天天吵着要妈妈……” 段雪梅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安慰他,还是告诉他她可以帮忙照顾他儿子? 可哪一样都不是她要做的……她只想靠近他,想知道他…… 知道他什么呢? 空茫攥住了她,她觉得此时此际的她太过可笑。 可她居然说:“我帮你照顾你儿子。” 顾迩重眼眸微微亮起,“方便吗?” “方便。”段雪梅露出个笑,笑意浸染在嘴角,却没漫进眼底。 她心里有个声音在骂她:你到底在干嘛? “那……太感谢你了。”顾迩重点头,“报酬方面,我不会亏待你。” “啊,不是,我不要报酬。” 顾迩重愣住,随即蹙眉,“不要报酬?那你要什么?” 他探究的目光饱含警惕。 “我……只是单纯帮忙……这是因为听说了你的事,所以……”段雪梅不知道他会不会信,这个理由够牵强,可又是她真心话。 沉默漫延,如浪冲刷彼此的界限。 “我没别的意思……”她忍不住辩解,“真的只是单纯想帮忙……” “嗯。”顾迩重偏头看向咖啡厅外的街头,“很多人想帮忙。” 言外之意,她和那些探究他隐私的人没有区别。 “不是,我真的……” “你什么时候能来帮忙?” 段雪梅卡了一下,望着顾迩重嘴角的笑说,“今天就行。” “那喝完咖啡,我带你回去,见见顾星。”顾迩重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现在想起来,他当时就知道我只是对他的事有兴趣,和其他人没两样。”段雪梅自嘲地笑了笑,看向玖恩,“店长小姐,你说我为什么还要和他纠缠不清呢。” 玖恩眨眨眼,这问她? 随即,玖恩看看柜台上的蛋纳闷。 这一次的客人怎么净问她问题呢? 蛋不动,不响,完美地做着一颗蛋。 玖恩歪头,冲段雪梅笑了笑,碧绿眸子映出段雪梅疑惑的神情,“这个答案你很清楚,不是吗?你的故事里藏着,你还需要问我吗?” 段雪梅撇开目光,“是啊,答案早就清楚。” 顾星是个讨人喜欢的孩子,活泼好动,但礼貌,不会给大人添麻烦。 换句话说,这孩子很有分寸感。 这么有分寸感的孩子一定是父母教的好,而孩子的父亲正为孩子母亲的绝症、冷冻、复活忙碌。 所以段雪梅住进顾家顺利成章。 但她到底是什么身份呢? 段雪梅看得很清楚。 在顾星眼里,这是照顾他的阿姨。 在顾家管家眼里,这是个想取代他家女主人的人。 唯独,她看不懂顾迩重,或者说她费尽心思接近他。 他并不避开,不拒绝,但也不承诺,仿佛她在自导自演一出剧目,而他是唯一的观众。 第93章 冷冻妻子的丈夫(3) “对了,”段雪梅忽然翻起她的随身小包,从里面拿出一条银链,“这个是他妻子的项链。我身上只有这个有故事了。” 那是一条极细的铂金项链,一颗紫水晶吊坠,垂在最下端。 中年女人惊叹的眼神徘徊在这条项链上。 中年男人皱眉,“你哪里来的?他夫人已经冻死了?” 段雪梅面色一僵,避开了成齐的问话,转头看向玖恩,“这个东西可以?” “……嗯……”玖恩盯着那颗紫水晶,心头雀跃。 这是另一颗。 家族圣物上的另一颗宝石,代表风的紫水晶。 最初,陈敬泽那块手表中镶嵌的海蓝宝代表着水,可惜他的故事没有被选中,他回到了自己的时空。 而罗佩芙凤头钗上的凤凰眼已经在她手里,那是代表火的红珀。 算上今天这一颗,那还剩下的第四颗宝石,代表土的孔雀石。 不过这些只是四颗镶嵌的宝石,圣物的主体究竟怎样了,她不清楚,如果还是一整块,那就还好,如果不是……那就很难说是不是像这些宝石一样变成了好几部分。 段雪梅得到玖恩的肯定,把项链放到了桌子上,手指拨弄着紫水晶吊坠。 紫水晶晃动着,店铺壁灯的光线随着一闪又一闪。 “这是我从他妻子的首饰盒里拿来的。我想看看他给妻子结婚纪念日送了什么礼物。” 顾迩重在家的时候,段雪梅经常借口告诉他顾星的情况进他书房。 段雪梅不停说着顾星的一天,顾迩重听着。 有时是专心地听,有时是敷衍地听。 专心时,段雪梅更卖力地说着顾星的趣事,想把这相处的时间延得更长。 敷衍时,她就千方百计的想要从顾迩重口里撬出点什么,他的烦恼也好,他的顾忌也罢,她就想离他更近点。 顾迩重几乎没有对她的行径说过什么,没有显露出任何的不耐和厌烦。 段雪梅想,那兴许顾迩重愿意有一个人倾听他的压力。 当顾迩重说起人体冷冻计划时,段雪梅终于有一种靠近他的感觉,不由欣喜。 “需要大笔资金的投入,尤其要用在维护上,预计两三百万。”顾迩重捏着手里的钢笔,在段雪梅要开口前又说,“顾家集团每年盈利,足够支撑。” “那很好了。”段雪梅笑笑,“你夫人一定会很欣慰。” “嗯。”他捏捏眉心,“我还记得那天……我承诺过她,这只是睡一觉,等醒来,我就会在她身边。” 段雪梅的笑渐渐没了,只是凝望着书桌后略显疲惫的男人。 “你很累了。” 顾迩重停下动作,抬眸看向段雪梅,“不,我不累。为了舒安,这一切都值得。” 段雪梅沉默地垂下眸子,“你很爱她。” “当然。我们从校园一路走到现在……断开生命维持系统时……”顾迩重顿了顿,像在回忆,“我亲吻她的额头,告诉她不要怕,只是一个梦。” 她掐住了自己手心,告诫自己不要露出任何伤心失望,要平静。 “她会醒的,会得救的。一定会。”顾迩重说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忽地看向段雪梅,“你是不是和别人一样,觉得我疯了?” “不……没有……”段雪梅霎时背脊一凉,那是心底的念想被看透的惊慌,“你研究了那么久的冷冻技术,肯定比一般人要了解。” “当然。我还不断投资研发……不仅是冷冻技术,更有医学药物研究!我一定要救舒安。” 顾迩重眼里燃着的火焰,那火焰灼痛了她的眼,灼痛了她佯装镇定的外壳。 她虚弱地笑了笑,借口去看顾星有没有睡好,离开了书房。 坐在顾星床边,她才缓过了神,不再灼痛。 那一层层融化得快稀释的外壳又重新包裹住她,不会没有人窥见里面。 顾星睡得沉,打着小呼噜。 段雪梅借着小夜灯微弱的暖光,盯着顾星发愣。 这个孩子的眉眼像顾迩重,鼻子嘴巴像另一个人……江舒安。 顾家别墅里到处有她的照片,仿佛她还不在一样。 顾迩重吩咐管家佣人不准动她的东西,一切都要保持原样,等着她回来。 这座别墅里全是江舒安的影子。 段雪梅每天看着她存在的痕迹,想象着江舒安和顾迩重一起的景象。 有时,她会想如果那个和顾迩重在一起的人是她该多好。 有时,她会盯着书房外走廊里江舒安的照片,默念着告诉江舒安,现在她在这里。 总有一天,她会抹去所有江舒安的影子。 顾迩重的爱会是她的,她会双手捧着那份爱,好好珍惜。 江舒安没有福气陪顾迩重走到最后,但她段雪梅有。 她会代替江舒安,照顾好顾星,照顾好顾迩重。 江舒安,已经死了,不可能再活过来。 不可能活的。 人的心跳停止后,意识就散了。 即便细胞还没有损伤,保持活性,但意识在哪里? 段雪梅觉得这才是最重要的。 当她触碰江舒安的照片镜框时,那感觉真实。但如果梦中,似真似假下,心脏还在跳动。 一个心脏不跳动的梦,怎么会实现? 顾迩重是在奢望……又或者他在自欺欺人。 段雪梅说到这,笑了,“你们说,他是不是觉得自己亲手杀死了挚爱的妻子,所以不愿意承认冷冻技术的失败,拼命说服自己,一定会成功!投入了大量的资金,就为了证明自己没有错?” 成齐哼了声,“此话不假。冻死的人怎么可能会活。杀妻之罪不可恕。” 中年女人跟着点头,“其心可悯,其行……” 玖恩望着段雪梅,她听过许多故事,有些讲述者陷入一片迷茫,有些讲述者编织一片迷宫,躲在里面,不看真相。 但段雪梅不属于这两者。 她编织了一个迷宫,却清楚的知道路径在哪。 所以她更可悲,她走在里头,不愿意走出来。 这样的一个人,会提出怎样的愿望? 玖恩第一次对客人的愿望产生了好奇,仅仅是她过于清醒地陷入一段不可自拔的关系里。 第94章 冷冻妻子的丈夫(4) 段雪梅问了这话后,盯着桌子上的紫水晶吊坠发愣,好一会才说,“这个吊坠,我在她照片上看到过。几乎每个照片上都有。” 这吊坠是顾迩重专门找来给江舒安保平安的,是结婚三周年纪念日礼物。 江舒安戴了三年,在冷冻前,放进顾迩重的手里,说代替她陪着他。 顾迩重最初天天带在身上,后来怕丢了,放进了江舒安的首饰盒里。 段雪梅天天在那些照片上看到这吊坠,顾星天真地问她:“阿姨,你说妈妈的病会好吗?” 段雪梅不敢多说,怕打击顾星,可不说,顾星总是会说:“爸爸说慢慢会好。因为有这一个紫水晶保佑妈妈。紫水晶会保护妈妈。” “这紫水晶会保护?” “对呀。爸爸说他托人找来的,这个紫水晶很老很老了,说是一个很厉害的家族留下的东西。” 段雪梅拎那吊坠,“这吊坠应该历史很久了,他找来给她,恐怕也是希望他们的感情能很久很久……” 她的声音低低沉沉,像压着一股子什么。 玖恩兴味十足地眯起眼,这是一种清醒的疯狂吗? “我在顾家别墅待了一年,我以为这一年即使不说明什么,也代表了什么。”段雪梅笑起来,“不然他怎么会默许呢?” 成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咽了下去。 中年女人嘴唇蠕动,看看段雪梅,微微摇头。 段雪梅不以为意,“我在顾家别墅里还有点话语权。” 至少在顾星的照顾方面,她有话语权。 她没有照顾过孩子,照顾顾星的方式都是现学现卖的。网络发达,什么信息都能找到。 顾星又依赖她,自然话语权慢慢就顺着顾星的口出来了。 “顾星喜欢客厅暖和点,所以这些冷色调的抱枕就换了。”段雪梅拿起一个抱枕塞给顾迩重。 顾迩重盯着手里的抱枕,不知在想什么。 段雪梅清楚他在纠结。 原本那些冷色调是江舒安的喜好,清静典雅。 但她不喜欢,那是江舒安的残留,该抹掉了。 一个死去的人不该影响活着的人,不该让活着的人过分留恋。 如果江舒安知道顾迩重放不下他,她会忍心一直看着顾迩重这样吗? 难道江舒安不希望顾迩重重新找到幸福吗? 江舒安要是真爱顾迩重,一定会赞同她。 “顾星很喜欢。”段雪梅补充了一句,“他房间的色调要不要也改?” 顾迩重回神,眼神晦暗不明,“过段时间再说。” “那……” “我还有事要忙。”他头也不回地进了书房。 书房门咔嚓一声,隔绝了她的视线。 段雪梅坐到沙发上,盯着书房的门,手揪着抱枕的一边,低语:“怎么还是……” 相处久了就会有感情吗? 段雪梅曾经以为这是真的,可在顾迩重身上碰了壁。 顾迩重有多爱江舒安?以至于隔绝了所有其他的可能? “你不该对我抱有幻想。” 终于,顾迩重对她摊牌了。 花园的午后,阳光明媚。 顾星拿着小网兜,跑来跑去抓蝴蝶。 管家跟在身后看顾。 顾迩重坐亭子里,望着顾星,话却是对段雪梅说的。 “你只要照顾好顾星,我会支付你足够的报酬,别的不会有。” 既然顾迩重都直白的说了,段雪梅更直接,“这怎么能是幻想呢?她回不来了,你知道的!” “住口!”顾迩重眉眼骤然压低,神情冷厉,“她会回来。” “你清醒一点!那只是你的幻想!你的执念!” “我说了住口!”顾迩重一掌拍在桌面,“你懂什么?你根本不懂。你和那些人有什么区别?” 段雪梅张了张口,“当然有区别……” “呵。你敢否认当初找我不是因为好奇?不是因为想探听冷冻技术?” “当然不是……我只是……” “只是想看看我这个男人是不是疯了?”顾迩重眼神轻蔑,“好给你添加一些谈资?” “当然不是!”段雪梅噌一下站起来,“我是……是真的想帮你!” “帮?”顾迩重冷笑,“帮我,就借着顾星的话,把客厅的色调换了?自作主张吗?” “我……我只是……你需要换一个环境……需要一个新的开始!” “谁告诉你我需要?!别自作主张!你以为你是谁!” “我……” 那一刻,段雪梅才意识到在顾迩重眼里,她连照顾顾星的人都算不上。 “我只让你照顾顾星,但不是让你对我们的生活指手画脚!你不清楚自己的位置吗?” “你怎么能这么说!正因为照顾顾星,我才希望你们能有新的开始!这有什么错?难道困在过去,你们的生活就会更好?” 顾迩重像被打了一拳,神色一瞬狼狈,转瞬又冷硬起来,“我们的事不需要你操心!你越界了。” “那也是你允许的!你之前没反对不是吗?当我换了色调时,你就该说了。”段雪梅激动得话像珠子般噼里啪啦倒出来,“甚至更早,我借着汇报顾星状况时,你就该要我少说!但你没有,为什么!” 顾迩重偏过头,“没什么为什么……你汇报,我听取,这有什么问题?反倒是你,多了不该有的心思,我现在警告你,难道还错了吗?” 他又冷笑一声,“不可理喻。” 顾迩重大步跨出亭子,走向顾星,温和地教顾星怎么扑蝶,仿佛亭子里发怒的人不是他。 段雪梅攥紧拳头,浑身颤抖,一个声音告诉她,快跟上去,不管他怎么说,你也只要待在他身边,总有一天他会看你。 另一个声音告诉她,别傻了,过去还想让他看笑话吗?现在不该躲起来,好好地安慰一下自己? 她走出亭子,像顾家父子走了几步后,转身奔出花园,跑进了别墅,冲进自己的屋里,锁上门。 靠着门,她缓缓滑坐在地。 泪水顺着脸庞流淌。 “我这算自作自受吗?”段雪梅像是在问店铺里的众人,又像是自问,“顾迩重有他的执念,但我终究会打破他的执念。” 第95章 冷冻妻子的丈夫(5) “我本来想离开,这么一想就又留下了……”段雪梅浮现一丝笑意,“只是不能这么简单地留下来……不然显得我太容易了,不是吗?” 中年女人茫然,显然没听懂。 成齐若有所思。 段雪梅忽地从小包里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支在桌上轻轻地嗑了两下:“那时我妈打电话给我。” 手机响铃时,她靠着门坐在地上,泪已经不流了,满脑子想的是如何打破顾迩重的执念。 “小梅,你最近怎么不在家?”电话那头是妈妈的声音,“我怎么找不到你?对了,上次我遇到个老同学,他有个侄子单身,听着不错,你要不要见见?” 段雪梅机械地听着,听到“侄子单身,要不要见见”,眼眸微动,“什么时候?” “那要不明天?” “嗯。” 当天晚上,段雪梅就离开了顾家别墅。 等她回到自己家,手机上已经有好几个未接来电,都是顾迩重。 她没有回拨,直接删掉了这些来电。 接着就看到了顾迩重的消息:你在哪里?顾星急着要找你。 嘴角下撇,她有些失望,随即又劝说自己,那只是顾迩重的借口。 就像她用顾星作借口靠近他,他兴许也是用顾星作借口来询问,毕竟下午的对话不欢而散,对于他这样的一个男人来说,道歉怎么可能呢? 顾迩重,顾家集团总裁,位居高位,说一不二是本性,这样的男人是不可能低头的。 旋即,段雪梅又觉得自己多想。 顾迩重是不是为江舒安低过头? 一想到这种可能,她心里像被什么啃噬一般难受,那酸麻细痛如附骨之疽。 她强迫自己删掉那消息,指尖悬在确定按钮上半刻,很快按灭了屏幕,把手机扔到一边。 “就这样,到明天就好,明天就好。”她喃喃自语,洗漱后躺下。 漆黑的房间里,只有窗帘缝隙中透出的一丝光亮,夹杂着路灯的金光。 她闭眼,脑海里浮现他讥讽的神情与语句。 那句不可理喻撞得她头晕目眩。 眩晕中是妈妈说明天安排见见熟人的侄子。 她努力想喊不见,可声音卡在咽喉不上不下,堵得她心慌。 她开始捂着脖子挣扎,想喊出那拒绝的话,想喊出不要…… 猛然睁眼,一室朦胧,浅淡白似蓝的光笼罩。 胸口剧烈起伏,是噩梦后的惊醒。 房间里只有时钟的滴答声。 段雪梅偏头看向窗户,窗帘外是渐亮的天。 她叹息一声,缓了急促的呼吸,再次闭眼,努力睡去。 这次,梦里没有他的讥讽和妈妈的催促。 她站在一片墓地,他则蹲靠在一个墓碑前。 段雪梅走近他,努力看清墓碑上的字。 果然那是江舒安的墓碑。 她隐然有些开怀。 墓碑前,顾迩重神情悲痛又凝重,指尖摩挲着江舒安那几个字。 段雪梅伸手轻轻放在顾迩重的肩上,“你该知道,这样最好。” 顾迩重转回头,望着段雪梅,眼里哀戚,“最好?” “是的,最好。”段雪梅看向墓碑,“她解脱了,没有疾病苦痛,不需要持续沉睡……” “解脱了……”泪划过顾迩重的脸颊,“怎么可能……” “怎么不可能?冷冻技术能可以冷冻她,但医学无法攻克她的疾病,等你离开了,谁还等她?” “顾星会等。” “若顾星长大后,也没能攻克呢?她最终会一个人,你忍心吗?” “我……” “所以……”段雪梅弯腰一下抱住顾迩重,“现在这样最好了。” 顾迩重一动不动,任由她抱住,脸埋进了她的怀抱,“最好了……” “是的……最好了……”段雪梅感受着怀里的温度,温柔地轻抚他的背脊,嘴角微微弯起。 一切美好得像梦…… 梦? 陡然一惊,她醒了。 窗外的天已经大亮,她臂膀里是一团卷起的被子。 段雪梅就这么躺了好一会,才慢吞吞起来。 这天,她哪里都没去,更别说见那个什么侄子了。 她提早了两个小时告诉对方自己有事去不了,也没听对方说更多就挂了电话。 盘腿坐在沙发,抱着抱枕,开着电视点了一个电影看。 视线时不时从电视上挪到茶几上的手机。 她在等。 等顾迩重更多的电话或消息。 如果没有,那她…… 她今天不会回顾家,会一直等。 直等到顾迩重来电话。 如果一周再不来,她就找机会去看顾星。 她不会轻易放弃,因为顾星离不开她。 一部电影看完,她都不知道完整内容,而电话还没来。 第二部接着开始放。 她的眼睛在屏幕,耳朵在手机,剧情回响在屋里,思绪却飘在顾家。 铃声响起时,段雪梅一下攥住手机,盯着屏幕。 顾迩重三个字在屏幕正中央。 手机铃声中穿来电影女主的台词:“我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伤害就是伤害。” 她深吸一口气,没有按下接听键,只是捏着手机。 不一会,铃声停了。 她心空荡荡,按着手机的指尖都泛了白。 就在她准备放下手机时,铃声又响了。 双眼盯着顾迩重那三个字,终于点下了接听键。 “段阿姨,你去哪里了?” 是顾星。 顾星用顾迩重的手机打她电话。 那一瞬间,怅然若失填满了她心里的空虚,她机械地安抚顾星,“阿姨有事回家一趟。”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想你了。” 一句我想你了,比什么都有用,唯一可惜的是那是顾星的想念。 “我……办完事就回来。” “好呀。阿姨,你是去看电影了吗?我听到有音乐。” 段雪梅慌忙暂停了电影,“不是。阿姨家里有事。” “哦。那我等阿姨回来。阿姨要早点回来哦。” 电话那头挂断了。 段雪梅放下手机,抬眸看向画面静止的电视。 电影里,女主站在一片荒野上,远处野马奔腾。 “我觉得我就是那野马,奔向一个未知。”段雪梅终于拿起烟叼在嘴里,又从小包里摸出打火机。 嚓一下,火苗窜出。 星星火点燃烧在烟头。 烟雾徐徐飘升。 第96章 冷冻妻子的丈夫(6) 段雪梅猛吸了两口后,才意识到什么,“抱歉,这里能吸烟吗?” “不能。”玖恩答得干脆。 血族五感敏锐,噪声、浓烈气味都是种折磨。 成齐和中年女人盯着段雪梅手里的烟,十足好奇。 段雪梅有些惋惜地掐灭了手里的烟,“顾迩重比我想的要……” 如果他亲自来挽留,那就是她胜利了。 可他精明地让顾星来挽留,避免了自己的尴尬,又或者说聪明的避免了两人的尴尬。 这似乎是成年人沟通的绝妙方式。 这样的迂回似乎说明什么,中间隔着的那层窗户纸掩盖保护了最脆弱的部分,继续维系着两人若即若离的关系。 她觉得这是一个信号。 自然而然,回到顾家不会有任何负担。 他们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和以前一样相处。 客厅的色调没有换回来,还保持着她换成的那样。 这无疑又是另一个信号,这是一次她的胜利。 她想很快顾家里江舒安的痕迹就会消失了。 江舒安的东西一点点在变少。 最先,她把江舒安在客厅中的一个香氛蜡烛拿走了。 顾迩重没什么反应。 于是,她又将客厅中江舒安的一张照片拿走。 顾迩重开口问她:“照片呢?” 她装傻,“什么照片?” 顾迩重目光重重地刮过她的脸面,没多说什么就把自己关进了书房。 之后,她陆陆续续地把那些江舒安的东西拿走。 顾迩重终于忍不住和她又争吵了一次。 “把那些东西都放回原位!你没有资格动!” “她已经离开了!她不在这里了!” “别胡说!舒安会回来!” “但现在她不在!不要陷入过去!想想将来!” “我说了放回来!” “顾迩重!她再也回不来了!” “你!”顾迩重高高扬起手。 段雪梅盯着他,眼里泪花冒出来,“她现在不在是事实!活着的人不该被她困住。” 顾迩重胸口剧烈起伏,扬起的手最终紧握成拳,倏地垂下。 “东西在哪里?到底在哪里?!”一字一顿从齿缝里挤出来,粗粝得像磨过砂皮,“告诉我……在哪里……” 她抿唇,“在储藏室。” 顾迩重转身就走向地下室的储藏间,管家战战兢兢地跟在他身后,时不时回头看段雪梅。 当初,段雪梅想将那些东西扔掉,是管家拼命阻止,骂她手伸的太长。 这才有了双方各退一步,东西放到地下室的储藏间。 那夜,顾迩重在储藏间待了许久。 第二天,段雪梅到客厅时,客厅里的摆设没有变化。那些在储藏间的东西没有回来。 “我想这是我的又一次胜利。”段雪梅指尖夹着那掐灭的烟,来回转动,“江舒安在那个家的痕迹一点点消失,直到最后只有江舒安和顾迩重的结婚照。” 成齐狐疑地重复:“结婚照?” “那是何物?”中年女人问出了疑问,“香氛蜡烛是蜡烛?” 段雪梅看看两人,只当两人装傻,“我想把结婚照拿下来,但他不同意。” “哦,你们一定想不到。我在顾家待了三年,藏起了江舒安所有的东西,可和他最亲密的举动也只是一个吻。” “呵呵……”她笑得不可自已,“一个吻而已。那还是跨年时,他多喝了点……” 跨年的夜晚,顾星已经趴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喝了一杯又一杯,望着夜空中的烟花一言不发。 她走过去,按住他手中的酒杯,“别喝了。” 他低头看着她,眼神迷离。 段雪梅仰头望着他,一点一点凑近。 他微微弯下腰。 气息逐渐交错,眼神缠绕间,唇瓣柔软碰触。 如星星之火,霎时燎原。 从小心翼翼地轻触,逐渐变得炽热黏腻,勾勾缠缠,谁都不愿松开。 砰—— 天际烟花亮了夜空,亮了两人的身影。 他骤然清醒,一下推开了她。 烟花的光明明灭灭,她沉醉的表情转为苍白。 “就当这是个梦。”他冷然转身,抱起沙发上的顾星走上了楼。 楼下,她拿起那喝剩了半杯酒,站在落地窗前,一口一口的喝完。 新年后的第二个月,段雪梅带着顾迩重去了墓地。 “你带我到这里来干嘛?”顾迩重站在墓地门口,神色警惕,“这里没有……” “有。她在这里。” “你说什么胡话。” “我在这里为她买了块墓地。”段雪梅一把抓住顾迩重的胳膊,拖着他走进墓地。 顾迩重愣愣地被拉着往里走,“你怎么可能买?” “为什么不可能?离开的人不应该占据那个位置。”段雪梅停下脚步,指着那块墓碑,“她死了,这是事实。冷冻技术只是一场梦,没有一个人苏醒过来。这是你需要面对的事实!” 顾迩重呼吸急促起来,死死盯着墓碑上的名字。 “不!”他低吼一声,“段雪梅!你太过分了!你没资格宣判她的死!舒安没有死!她只是睡着了,我一定会救她!” “迩重,你醒醒!”段雪梅攥住他的双肩摇晃,“冷冻技术的前提是心脏停跳,那时她有意识吗?有吗?” 顾迩重一把撂开她,喘着粗气,“你根本不懂冷冻技术!” “不懂?我将这个技术前前后后看了许多遍!我说的是事实!”她拔高了声音,“迩重,我不在乎你爱过她,但现在是我们的时光!她不应该再存在了!” “我们的时光?”顾迩重冷笑了一声,“从来就没有我们的时光!都是你自作多情!” 他转身就走,步伐快如疾风,一下就消失。 墓碑前的段雪梅缓缓低头,目光与墓碑上的名字对上,“我不会让你成为我的阻碍。” “这次争吵之后,顾家客厅里重新出现了江舒安的东西。”段雪梅一下折断了手里的烟,“是顾迩重让管家重新拿出来。拿出多少,我又藏回多少。就这么反反复复又过了两年。” 她一松手,断裂的烟轻巧地落在了桌面,“最后,我一股脑将她所有的东西全都扔了,顾迩重怒极了,不再和我说话。而我在扔掉那些东西时,留下了这条紫水晶吊坠的项链。” 第97章 没有姓的人(1) “你拿这……”中年女人有些无措,“这不是你……你拿……” 段雪梅像没听到似的低喃,“……我时常想我该是江舒安才对……” 成齐愕然地瞪着段雪梅,“这……疯魔了……” 段雪梅没说话,目光定定地停留在紫水晶吊坠。 看她那样,玖恩就知道她已经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中,食指屈起,敲敲桌面。 沉闷的哆哆两下,玖恩问段雪梅,“你的故事说完了?” 段雪梅猛然抬头,眼里的茫然尚未褪去,“说、说完了……对,说完了……” 玖恩颔首,看向中年女人,“那么现在就剩下你了。” 中年女人指着自己,“奴家……” “是的,你。”玖恩上下打量她,“所以你带来了什么?” 中年女人急忙往她的袖子里掏,“此物。” 一块圆润的石头躺在她摊开的掌心。 石头只有鸽子蛋大小,奇异的是石头不是随处可见的那种灰扑扑的岩石,而是类似晶石。它内里有些棉絮状的物质,算不上晶莹剔透,但整体透出柔和的橙黄色,似暖阳般和煦。 玖恩直直地盯着那石头,有些不可思议。 这是家族圣物的核心宝石——日曜石,是整个圣物阵法中的能量核心。 居然在这遇到?! 关键是在一天之内遇到两件与家族圣物有关的东西,这是什么运气? 难道要收齐家族圣物就要靠这店铺? 玖恩一时间五味杂陈,不知该庆幸还是该哀叹。 段雪梅只是瞟了眼那石头,又盯着自己的紫水晶吊坠。 成齐倒是看了几眼,有些好奇。 “此乃暖石。握于手中可取暖。”中年女人凝视着手中的石头,目光眷恋,“是……是伊……是夫君赠奴家之物。” “此物稀有。”成齐说了句,“何处得来?” 中年女人摇摇头,“夫君说是捡的。” 玖恩轻微地啧了一声。 怎么都是捡的? 她家圣物这么好捡吗?都是天上掉的? 成齐同样一言难尽的脸色,却没作声。 中年女人不由收拢五指,握紧了那块石头。 “奴家名缨,姓……兴许是贺……”中年女人迟疑道,“奴家记不清了……只记得在逃命……” 阿缨记忆最多的就是逃。 七八岁时就和父母一路逃难,从村里逃到了镇上,又从镇上逃到了另一个村里。 辗转奔逃,到了十二岁,她终于懂了为什么逃。 羌族蛮子杀过了边境线,一路劫掠,四处烧杀。 西北的大片土地都成了羌族人的地盘,天朝的边境在往东南缩减。 于是阿缨跟着父母一路逃。 那是个战乱的年代,一个村子待不了多久就要跑了。 十四岁时,她和父母没跑得太及时,羌族人冲进村时,他们才跑离住的地方没几步。 “阿缨快跑,别回头!” “跑啊!快跑啊!” 爹娘吼叫着,用凄厉的声音驱赶她。 她想回头,想去拉爹娘,可后背被猛力前推。 那嘶吼像鞭子,抽得她惊慌狂奔,泪水顺着风飞落。 跑,别回头。 那催促声敲击着心房,阿缨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跑进了村外的树林子。 她知道许多人都往树林子跑,可除了那里,没其他地方可躲。 穿行在林间,除了脚下踩过树叶的窸窣声,就只能看到林间人影晃动,再有就是身后传来的蛮横狂笑和杂乱的脚步声。 那是羌族人在叫喊,在追赶。 她慌不择路,拼命跑。 啪—— 脚下绊到了树根,一下扑到了泥地。 顾不得膝盖的痛,她慌忙着要爬起来。 可一抬头,就对上一双黝黑晶亮的眼。 阿缨心一下跳到了嗓子眼,身子僵着不敢动了。 那双眼的主人是个男人,浓眉大眼,五官俊挺,皮肤略黑。一身羌族人的装扮,手里拿着弯刀。 阿缨不知道这人是什么时候出现的,像鬼似地就到了眼前。她张了张嘴,连尖叫声都卡不出。 纷乱的脚步声越来越近,阿缨脸唰地白了。 她根本不敢想那群人来了之后,自己会怎样。 不,是眼前的人和身后那群人会做什么? 她记得娘告诉过她,要是真遇到那群羌族人,咬舌自尽也好过被掠去。 死吗? 是不是和爹娘一起了? 可她怕…… 她娘说过,狠狠心就这么一下。 就这么一下…… 她张大嘴,准备咬下时,粗糙的手掌一下捂住了她的嘴。 她咬到了那手掌,尝到了一丝腥味。 男人蹙眉,用另一只手环抱住阿缨,“别出声。” 阿缨愣神间,就觉得自己被抱起,一路抱进林子更深处。 “哎?泽资你要去哪里?” “哈哈哈,怎么逮着女人就跑呢?不该大家伙一起……” “闭嘴!”低沉的声音自她头顶传来,“谁再跟,老子的刀可不长眼!” “哟哟,得了得了,别瞪了。” 那些脚步声似乎改了方向。 阿缨嘴还被捂着,只能看着眼前的树林一颠一颠,喘息的粗气拂过她耳廓。 下一瞬,她扑通一下被扔到了地上,她手脚并用要爬起来。 可一双手陡然压住了她的胳膊,背脊上重重。 她愕然地睁大眼,盯着眼前的土地,一动都不敢动。 那坚实的胸膛就这么压着她,耳边响起那男人沉重的话音。 “别动!我不会伤害你。” 阿缨紧张得呼吸急促,浑身颤抖。 男人忽地啧了一声。 她感觉背脊轻了些,却听到男人怒吼。 “老子说了别跟!哪个瞎眼的跟老子过不去?!” 男人吼着,阿缨颤着,心跳得快钻出胸膛了。 踩着落叶的脚步声哗啦哗啦,不一会都没了。 男人呼出口气,重新又压到了她背上,低低地说,“别动。等会……” 等会什么? 阿缨思绪纷乱,一会想着爹娘喊快跑,一会想到娘说的就这么一下子咬下去。 林间静默,尤显得男人呼吸沉重,像头牛似地在她耳边。 过了好一会,他才开口,“你现在没得选了,只能跟我走。” 阿缨缓缓地眨了眨眼,什么叫只能? 男人侧头看看阿缨,“不懂吗?你出去也是被他们抓到,什么后果你不清楚?” 第98章 没有姓的人(2) “奴家的夫君是个好人。”阿缨忽然来这么句,“他……他为了救奴家才……其实什么都没……” 玖恩挑眉,这是在解释刚刚她说的行为? “要不把你带到这里,他们不会罢休,我必须表现得……”男人似乎苦恼怎么说,“总之,让他们觉得我看上你了。这样你才没事。” 阿缨终于听懂一些:“什、什么意思?” 男人撑起身,“你无论怎么跑,这方圆几里都是我们的人,女人的下场只有……俘虏。” 阿缨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你为什么要帮奴家?” 男人翻身坐在一旁,警觉地看看四周,“我有个妹妹,和你差不多大……但部落被袭击……她被……” 阿缨赫然转头看向男人。 林间稀疏的光线勾勒着男人的侧脸,映出一双警惕十足的眼眸。 “你妹妹?” 男人转过脸,盯着阿缨,“没时间了。活命比什么都重要……别再像刚刚那样……” 说着,他举起了手,手掌上有一排牙印。 阿缨愣了愣,还没回神,就被男人一把扯了起来。 “跟我走。”男人拉着阿缨开始往回走。 每当阿缨想停下,男人就硬拽她,“听清楚了,你跑不出多远。想活命就和我回去,到了营地什么都别说,一个字都别说。知道吗?” 阿缨抿唇,惶惶不语。 男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停下脚步,放软了语气,“我会保护你。不会动你,但你一定要听我的,他们……其他人可能会盯着你,我会让他们知道你是我的。” 阿缨听不懂,但明白一件事:男人说她是他的…… 这意思是什么,她不敢深想,仿佛一旦想了就是万劫不复的路。 她只希望男人说的是真的。 出了林子,阿缨看到成了荒墟的村落。 原本的泥屋塌了大半,冒着浓烟。 到处是死人,分不清谁是谁。 她想找爹娘,可看了两眼,便不敢再看。 “别看。”男人连头都没回,似乎就知道她在干嘛,“不死的都在军营。” 她望着眼前男人的背影,恍然看到了未来。 等回神时,她已经步入了羌族人的军营。 那些羌族人相互吆喝着嬉戏,有人豪迈地啃着羊肉,有人打骂着什么人。 她来不及看清,就伸来一只手掐住她下巴。 “哟,泽资哪里找来的?漂亮呀。” 那人说着就要凑上来,阿缨慌忙扭动脖子,要挣脱掐下巴的手。 “滚开!”男人用力推开了来人,挡在了阿缨面前,“滚远点,她是老子的女人。” “泽资别这么小气嘛。”那人用拇指抹了抹嘴角,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阿缨。 阿缨缩起身子,尽量藏在男人背后。 噌—— 男人拔出弯刀,“问过老子的刀!” “呵。”那人瞪了眼,转身走开。 男人插回弯刀,紧握住阿缨的手,带她穿过几个营帐,最终停在一个略小的营帐前。 “这里。”男人掀开门帘,把她拉了进去,“我住的地方。你待着,不准出去。” 男人说完又出去了,留下阿缨站着不知所措。 阿缨看看营帐,只有羊毛垫似的床褥,于是挨着边缘坐下。 说坐也不太确切,更像是盘腿坐地上。 她将衣摆收起来,尽量不要碰到地。实际上,身上粗布衣服早就沾满了草屑泥尘,狼狈得不行。 门帘又掀开了,高大的身影晃过,阿缨紧张地站起来,见是他,才微微放松,又不敢坐下。 男人拿了个水囊,手里还拿个陶碗,“坐下。” 男人说着蹲到阿缨身前,“伸手。” 阿缨再次坐下,伸手。 男人打开水囊,在她掌心倒了些水,又看看她,眉头拧了拧,“洗洗……脸……” 阿缨搓搓手,又往脸上抹了抹。 “……”男人似乎哼了声,把水囊递过来,“算了,你还是喝口。” 阿缨接过水囊,舔舔唇,没动作。 男人一屁股坐到阿缨身边,“以后,脸别洗了。” 阿缨偏头,小声重复了一遍。 “对,别洗了,免得招麻烦。”男人盯着她手里的水囊,“水喝了没?” 她急忙对着嘴咕哝喝了几口,放下水囊,男人就接了过去,换成陶碗塞到她手里。 “吃。” 阿缨看到陶碗里是一块肉,有着陌生的腥膻气。 “我叫泽资。”男人把水囊放到一边,“你叫什么?” “缨……”声若蚊蝇。 “什么?” “缨……阿缨……” “记住了。” 阿缨皱皱眉,通常别人问她叫什么,总会追问一句姓什么。 “你怎么不问?” 泽资诧异地看向阿缨,“问什么?” “问姓啊。” “姓?”泽资撇撇嘴,“那你姓什么?” 阿缨摇摇头,“不知道。” 泽资梗住。 阿缨看他那表情,觉得这才对,大家都这表情。 “你姓什么?”她寻思该问问他,哪怕他是羌族人,抓了她。 泽姿清清嗓子,“没有。” 阿缨眼眸亮了亮,和她一样不知道姓吗? “快吃。”泽姿指指陶碗,“吃完休息,别出去。” 阿缨点头,慢慢吃起来。 她边吃边想,以后是不是真的不能离开这里了? 爹娘地下有知,会不会怪她?怪她没咬舌自尽? 可他说活命更重要。 她确实想活命,只是在这里活命对不对? 不知不觉吃完了,泽资递过水囊,作势要倒水在她手心,“再洗洗手。” 水流淌在她掌心,微凉冰润。 “记住待在这里。”泽资交代完又离开了。 过会,他才回来。 门帘掀开时,夕阳晚霞钻了进来,很快又被赶了出去。 昏暗营帐里,只有拉长的黑影笼罩着她。 “以后你就住这里。”他站在床褥边,“你躺进去。” 阿缨倒吸一口气,“躺、躺进去?” “快点!”泽资高声,一把拽起阿缨,把她推倒在床褥里侧。随后,一下躺到她身边,一只手按住她的腰,低声道:“别动,等会我说什么,你都不准动不准出声。” 阿缨白着脸,僵着身子。 “老子让你不服!”他一边大声说,一边用空着的手拍打床褥。 “看你还敢反不!” “不准哭!不准发声!” “在老子面前,闭嘴,好好受着!” 第99章 没有姓的人(3) “那时候奴家不懂他这样是在干嘛。”阿缨抿了抿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后来……奴家见到其他汉人女子就明白了……” 阿缨头两天都待在营帐里不敢出去,营帐外尽是男人说笑打骂声,她惶惶不安,生怕有人闯了进来,毕竟泽资一早上就离开了,只有她一个人。 偶尔有脚步声靠近,但很快又离开,每当此时,她的心就像被一根麻绳扎捆吊起。 “后来奴家才知道,营帐外有个小兵看着,是泽资的堂弟。他专门找来防止别人闯入……”阿缨有些感慨,“他怕有人欺负奴家。” 泽资的担心不无道理,对于羌族人而言,这些汉人女子都是俘虏,想怎么对待就怎么对待,无人在意。 除非有谁特别声明这女人是他的,但这也避免不了别人的觊觎。俘虏而已,没了这个还有那个。 “我必须让人在外面看着,时间长了,他们就会知道你是我的人,他们就不敢随便了。”泽资咬了一口羊肉,示意阿缨也吃。 “那奴家一直待在这里?”阿缨其实并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问,她只是不习惯这么待着,就好像她真成了囚犯。 她不觉得泽资把她当俘虏,至少他对她挺好,不像其他羌族人那样,也不像那些村中传言的可怕。 “……”泽资沉默,并没有回答她的问题。 第三夜,她听到羌族男人的叫骂声,接着是女人声嘶力竭的哭声,无比凄厉。 那女人的哭声里有含糊的咒骂,像魔音般缠绕在她耳际。 她吓得蜷缩起来,一旁的泽资忽地用手掌捂住了她的耳朵。 黑暗里,他低沉的嗓音像一块岩石定住了她的心,“别怕。” 她咬着手指,紧闭双眼,耳朵被他掌心的温热烘着,里面响着空洞的呜呜。 渐渐,她听到了他的呼吸声,绵长深沉。 她不自觉追寻着这呼吸声,慢慢地似乎自己也在这么呼吸。 那些叫骂哭声再听不到了,她像一叶小舟,漂浮在黑暗的海里。海风不冷,反而暖暖,吹得她散了意识,昏睡去。 翌日醒来,泽资指着角落的衣服,“你去洗洗……就和其他女人一起。” 阿缨看看那衣服,不多,再看看他身上,已经换了一身。 她点点头,吃过饭,抱着衣服走出了营帐。 站到营帐外,她才想起个问题:去哪里洗衣服? “喂!喂!就是你!” 一个女人高昂的声音穿了过来,吓得阿缨瑟缩一下,旋即转身看去。 那是一群女人。 有些是羌族人样貌,有些是汉人。 说话那个是羌族人,眼睛大大,睫毛浓密,“这边。” 阿缨迟疑地挪了一步,在看到她们手中的衣物后,又紧跟了几步。 女人们这才齐齐往营地东南方走。 汉人女子个个谨小慎微,亦步亦趋。羌族女人昂首阔步,时不时瞥眼汉人女子,眼里满是不屑。 阿缨跟着,不一会就看到一条河。 她忽然想起村庄里确实有一条河流过,自东向西,所以她们现在是在河流的上游? 还没想明白,衣袖就被人扯了扯。 阿缨一偏头,入眼的是个黄瘦的女子,单眼皮薄嘴唇。 那女子脸颊这有些淤青,阿缨一下想到昨夜那些哭喊声。 她刚想问,那女子压低了声,“别说话,就听我说。” 阿缨闭上了嘴,看看其他女人们。 汉人女子们低着头,不看四周,羌族女人们开始说笑,偶尔才看看汉人女子。 “低头。”那女子快速嘱咐了一句,松开了阿缨的袖子,“你跑吗?” 阿缨低下的头霎时又抬起来,掩不住那丝惊讶。 “低头!”那女子急道,“她们会看到。” 果然,羌族女人们似乎留意到阿缨这里的动静,有几个人看了过来。 阿缨慌忙低头,缩成个鹌鹑。 “要是跑的话,夜半找机会溜出来,到河边。”那女人说得极快,说完后,就闭上了嘴。 阿缨还没来得及反应,就有人挤到她们中间。 胳膊被来人挽住,“你是新来的?走,去那里。” 阿缨眼睛瞟了身边一眼,是刚刚在营地招呼他的羌族女人。 “我是布斯姆纳。” 阿缨眨眨眼,“布斯……布那……” “布斯姆纳。”布斯姆纳重复了一遍,带着阿缨往前,渐渐远离那女人。 阿缨回头看了眼那女人,她低着头,抬眸与阿缨对视的瞬间就移开了视线。 “这里,你就在这里洗。”布斯姆纳站定,指着眼前的河流,“有什么可以和我说。” 阿缨点点头,蹲下,开始洗衣服。 布斯姆纳在她一边洗,其他羌族女人一部分依次挨着布斯姆纳,另一部分在稍远的地方,中间则是汉人女子。 阿缨看懂了,这是怕那些汉人女子跑了,所以羌族女人是看守。 洗衣服时,羌族女人开始唱歌,先是一个人唱,随后几个人唱,再之后又对唱。 她们的歌声嘹亮,不像村里那些妇人哼的小调。 汉人女子们没什么表情,都只洗衣服。 回营地时,布斯姆纳走在阿缨身边,“有什么麻烦,你可以来找我。” “啊……嗯……”阿缨不懂布斯姆纳为什么要这么和她说。 “记住别随便离开。”布斯姆纳认真地说了一句,“刀剑不长眼。” 阿缨默默点头,心里却不能赞同。 哪里有人做俘虏不想逃的呢? 她没走,是因为……因为泽资的那句话:活命比什么都重要。 她只是一个弱女子,一个人怎么可能从羌族人营地里跑得了? 她做不到娘说的就一下子,她做不到…… 那她只能活下去,尽所能地活下去。 回到营帐里,她又想到那女人说夜半河边。 她不清楚那女人怎么在夜半偷偷溜过去,她是不可能的。 每夜,她都睡在里侧,想要偷偷溜出去就必须越过泽资。 泽资很警醒,每次她半夜迷糊翻身,泽资都会问一句怎么了。 她总是含糊应着,在黑暗里睁眼留意他,随后再慢慢睡去。 她明白泽资不会伤害她,但也不会让她跑了。 第100章 没有姓的人(4) 傍晚时分,泽资回来了,身上带着伤。 阿缨无措地看着他自个处理伤口,他忍着痛开始包扎。 “奴……奴家帮你……”阿缨伸手接过布条。 泽资顿了顿一下,就让阿缨继续了。 布条一圈圈绕上伤口,阿缨想了又想,问出了口,“你们去……” “去打仗了。”泽资没等她问完就答了,“已经结束了。” “结束?”阿缨停下了动作,声音微颤,“结……” 泽资拉开了阿缨的手,自己把布条打了个结,“你不要随便听信那些汉人女子……” 阿缨一愣,“你说什么?” 泽资抬眸看了眼阿缨,“布斯姆纳告诉我了。” “什么?”阿缨愕然,布斯姆纳是全听到了? 听到那个女人说的夜半? “跑出去就是找死。你知道外面是什么吗?”泽资有些恼怒,“我听说中原的女人从不出家门,那你跑出去能怎么活?” “奴家……”阿缨想说她没想跑,可说了是不是等于告诉他,她愿意留下? 她还没想过。 “这里过去,是另一个部落。”泽资缓了语气,“大汗召集的不同部落。你要是落到那些人手里……” 阿缨脸色苍白,使劲摇头。 泽资叹气,“我不是吓唬你。但汉人军队已经放弃了这里……想要活命就待这里,出去只会死。” 阿缨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这里很快就会结束……到时候你得跟我回去……”手掌撸了一把脸,泽资声音略哑,“这就意味着你得成为我妻子,不管你愿不愿意。” “回去?” “对,回陇北。” 陇北在哪里?阿缨一点都不知道,听起来就是很远的地方,“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泽资眉头皱了起来,“……只能这样……我带着你……只能这样……” “可你没……” 泽资忽然攥住她肩膀,“外面所有人都以为你是我的女人……没办法,这世道就是这样……要是他们知道你不是,你就会像那些女人一样……” “那些女人?”阿缨心底陡然生出一股凉意。 “对,那些……”泽资没说下去,“记住,这件事没余地……活下去比什么都强。” “那……我们……”阿缨不敢问下去,可不问不踏实。 泽资松开了阿缨,“再说……实在不行……只能……那样。” 阿缨想问什么时候,可问了能好受? 她不知道,于是沉默了。 这夜,她想睡得离他远了些。 泽资拉住了她胳膊,“这么远干嘛,我又不会吃了你。” 阿缨有些慌,急忙闭眼,假装要睡。 泽资拉过毛毯,盖住两人。 这夜,她睡得不安稳,似乎有什么在吵闹。 第二天醒来,泽资就告诉她,要走了。 阿缨直愣愣地啊了一声,“那么快?!” 泽资动手打包东西,拆营帐,让阿缨到外面待着。 阿缨到了营帐外,看到所有人都忙碌着整理行装。那些女人,无论羌族的还是汉人的,也都在帮忙。 顿时,她觉得一个人杵在这不自在了。 刚想再问泽资要不要帮忙,一个晃眼看到一根木桩上的人,僵立住。 木桩上绑了个人,披头散发遮住了脸,绳子勒着身体,依稀辨认出是个女人。 阿缨鬼使神差地走到那根木桩边,伸手撩开了那人的头发。 是那女人?! 黄瘦的脸,单眼皮,薄嘴唇。 脸上多了几个淤青,肿得她的脸都变形了。 她闭着眼,了无生气。 阿缨一下缩回手,枯黄的发丝落回女人的面前。 女人眼皮颤了颤,吃力地睁开,直勾勾地看着阿缨。 “你……你……” 那双眼灰蒙蒙,像泥尘盖着的天,像干裂荒芜的土地,滚着悲愤和绝望。 “呵呵……”那女人低低地笑了起来,“是你……你……” 阿缨慌忙转身跑回泽资的营帐,她听到那女人说:都因为你…… 不,不是的。 阿缨咬着下唇,和她没关系,她没有告诉任何人,没有! “你去哪了?”泽资已经拆完了营帐,正捆扎。 “奴……奴家只是……”阿缨蹲下,低垂着头,“奴家帮你。” 泽资看了看阿缨,又顺着她来的方向看了眼,“下次别乱跑。” “嗯。”阿缨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成齐终于忍不住插话了,“蛮子怎么可能这么好。” 没等阿缨说话,段雪梅反驳了一句,“大家都是人,有好有坏。怎么只准你是好人,不准别人是啊?” 一句话堵得成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阿缨瞧瞧成齐,又瞧瞧段雪梅,叹息,“其实啊,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说,不想让奴家难过。他其实是好人。” 成齐颇为不赞同,“你怎么能帮蛮子说话。” “这……”阿缨苦笑,“大家都这么问。” “大家?”段雪梅身子前倾,“大家是谁?” “乡里乡亲。”阿缨握紧了手里的石头,“奴家后来回家乡了……乡亲们都……” 成齐点点头,“这是自然。我们与蛮子不共戴天,谁会替蛮子说话。我朝多少边疆战士都死在蛮子手里……蛮子救人?不过因为你是个女人。要是男人,早就死了。” 一席话说得阿缨脸色难看起来,支支吾吾地反问,“难道身为女子也有错?” 成齐没想到阿缨会这么说,顿时摇头,“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段雪梅冷笑,“战场上,男人就是威胁?女人就是……俘虏?” 成齐看看段雪梅,显然是认同这话。 “要是男人也被你嘴里的蛮子救了,你觉得不可能?”段雪梅继续问,一点没放过成齐的意思。 玖恩觉得这段雪梅有趣,在说自己的故事时似乎从来没在意过男女问题,可对着成齐,她似乎非常讨厌这个古人对男女的看法。 “不是不可能……要是男人被救了……那怕是做苦力或者奸细……”成齐揉揉眉头,耐着性子解释,“通常蛮子会杀死男人,免得多个敌手。” 成齐抬头看向阿缨,“……我是说蛮子救人从来不会是出于善心这么做。” 第101章 没有姓的人(5) 阿缨避开了成齐的目光,盯着手里的石头,“出发前,奴家看到那女人被蛮子拖进了附近的林子……” 一声尖叫刚起就掐断了,阿缨顿时失了血色,泽资一把捂住她的耳朵,掰过她的脸,“不该看的不看。” 阿缨抖着嘴唇,眼皮颤着。 “知道没?” “知、知道……” “之后,奴家再没敢东张西望……”阿缨笑了笑,“那时奴家不敢……” 玖恩轻点柜面的手指停了一下,她说那时不敢,所以之后就敢了? 蛋缓缓地向右转了个微小的角度。 指尖顶住蛋的转向,稍稍用力,玖恩将蛋转了回去。 阿缨深吸一口气继续,“我们出发一路往陇北……走了一个月也可能是一个半月……” 阿缨已经记不清路上到底有些什么事儿,只记得每天都要走许多许多路,走得脚底发疼,长了水泡,小腿都肿了。 泽资有时候骑马,有时候走路,每当夜晚,泽资会趁别人不注意时替她揉脚,挑了那些水泡敷药。 起初,她惊慌不愿,可泽资握紧了她的脚踝,她要是挣扎就会引起别人注意,再加上泽资那双黑眸像要吃人似地紧盯着她,说不的声音自然而然埋进了肚子。 泽资悄悄和她说要不是人太多,他就抱她到马上了。 阿缨听了这话,心怦怦地乱跳,热流冲上面颊,耳廓跟着像火烧似地。 幸好他们离篝火远,火光照不清彼此,只有朦胧剪影。 陇北是什么样? 阿缨之前不知道,等真的见到,脑海里只有两个字:荒凉。 但即使荒凉,那里也有一座城。 整座城市像石头碉堡,城里遍布着石头房子。 阿缨瞧着眼前的这栋石头房子,说不出话来。 这和她想的不一样。 她原先听村里人说蛮子都不在一个地方停留许久,他们没有家,只有帐篷和牛羊。 可现在这房子是什么? “这是我家。”泽资推开门,回头瞧瞧发愣的阿缨,“进来。” 阿缨挪着步子进了门。 这栋石头房子和她见过的草屋不一样。 她见过的草屋只有院子、牲口棚、厨房、主房,好点的人家还有厢房。 但这个石头房子是两层。 下面一层空空的,地上铺着干草,一看就知道是养牲口用的。 上面一层是屋子,好像分了三间。 院子最边上,有个棚,里面有土砖垒的灶。 “以后你就住这。”泽资把他那匹马带进了屋子底下那空空的地方,“这里就是你家。” “家……”阿缨咀嚼着这个字,心里头多了一丝酸楚。 家,她的家一夜之间没了,可忽地又有了。 “可奴家是……”阿缨吐不出俘虏那两字,她觉得那字眼太过屈辱,只要不说出来,那份屈辱就到不了她头上。 泽资绑马绳的动作一滞,回头看了眼阿缨,“你不是。不是俘虏,你是我救的人。” 他利索地拴好马,走回到阿缨面前,双手按住她的肩,黑眸里涌动着某种情绪,“不准你这么想自己。你从来不是俘虏,你是我救的人。我说过,我救你是不愿意再看到像我妹妹木芝那样的事发生。” 阿缨望着他的眼眸,努力分辨那些究竟是什么。 是同情?是自责?还是更单纯的…… 但阿缨怎么可能看懂呢?她很少直视别人的眼睛,娘说过好人家的女子是不会随便看人家。 她很快撇开眼,盯着黄尘尘的地,“你妹妹木芝……” “嗯……”泽资握住她肩的手微微用力,“木芝她被掳走,她……等我赶到时,她死了……” 店铺里,阿缨话语才落,便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手掌一翻,石头咕噜一下滚落到桌上。 段雪梅盯着那石头,“所以他救你,是为了弥补对妹妹的遗憾?” “兴许……”阿缨又捏住石头,“奴家没敢多问,因为他看着实在太伤心了。” “呵。说不定是装的呢?也许没有这个妹妹。”成齐双手环胸,“蛮子的话怎么能信。他撒谎,你都没法知道。” “可他看着真的很伤心。”阿缨望着成齐,“男人不轻易哭,可所有的苦都在他眼神里。” 那眼神像沉渊,漆黑如墨,墨苦不化。 那墨一直在泽资眼里,只在看向她时,融成了星辰。 她以为是她错觉,毕竟她不敢多瞧他,至少不敢长久地看他。 回到泽资的家后,泽资并没让阿缨单独睡一间房,哪怕有空房间。 他说:“那是木芝的房间……是我到这里后留给她的……她从没住过这样的房……所以留给她了……” 他又说:“你单独住一间,我不放心,万一有人要来抢你呢?” 阿缨惊讶他的话,“还会有人来抢?可这不是城里吗?” 泽资摇摇头,“城里和野外没区别。羌族人可不管这些,你们汉人女子在这里等同于财产……” “可抢钱了难道不是罪?” “赔钱挨打的事。”泽资蹙眉,“可命呢?其他人不在乎,你会不在乎命吗?” “在乎……” 泽资露出一丝笑意,“在乎就好,我也在乎,我不想我救的人没了命。” 阿缨为他这话,心跳又快了起来。 “所以我们还是睡一起。” 没等她反应过来,人已经进了主屋。 泽资从柜子里拿出被褥毛毯放置好,拍拍床坑,“来睡。” 黑暗里,阿缨睁着眼,静听着他微沉的呼吸。 好一会,在她以为他睡着时,他忽然开口了。 “你什么时候愿意?” “啊?” “我说过,你得成为我妻子。” “……我们现在这样……” “不好,总会有人知道……尤其没有孩子。” “孩子?” “对。孩子。一年里没个孩子,其他人很快就会猜测。” 阿缨默默无语,孩子是多遥远的事,她之前想过自己会嫁什么人。 普通点,村里随便哪个汉子。 好点,也许是个教书先生或读书人。 可战乱时,谁都说不清明天会活不活,加上她家一直在奔逃,所以嫁谁都不一定。 她那时想的就是嫁个人,不用再逃来逃去,只要安稳就行。 第102章 没有姓的人(6) “奴家没想过这安稳会在他那……”阿缨蹙眉,“奴家……” “你答应了?”段雪梅不耐阿缨吞吞吐吐,“成他妻子?” “这怎么能算妻子呢?明媒正娶都没!”成齐愤愤,“中原女子怎能如此被人作践!” 段雪梅冷嗤一声,“我倒觉得泽资说的这句话一点都没错,活命最重要。” “难道为了活命可以不顾尊严?”成齐咬牙切齿,“活命难道可以乞怜摇尾?” “但她并没有你说的那么惨,不是吗?这个泽资没有虐待她,没有羞辱她,那么她活下来有什么错?”段雪梅冷冷地瞥向成齐,“难道你要她去死?” “我……我没这么说……” “那如果是你女儿遇到这样的情况,你要她怎么做?”段雪梅嘴角勾起,笑得有些恶劣,“还是你觉得你女儿不配活下来?!” “不是!”成齐骤然怒喝,“若是我女儿,定然一身武艺,宁死不屈。” “好一个宁死不屈。”段雪梅一点不急,“要是你女儿没有武艺呢?只是像阿缨这样一个弱女子呢?” 玖恩仔细打量段雪梅,她算不算旁观者清,当局者迷的典型? 她能犀利地指出问题,却仍然沉沦在自己的感情漩涡里。 玖恩又看向阿缨,她沉默地任由那两人争吵,不置一词,是真说不清自己的想法,还是怕得罪两人? 可这有什么顾忌呢? 在这里的客人萍水相逢,讲一场故事之后,再无交集。 唔……不过这是她以为的,万一有交集呢? 玖恩很快打消这个顾虑,如果会有交集,那这店要完蛋了。 按照之前,蛋说神力完成愿望不会留下痕迹,但如果是两个相近时代的人物,那神力要改的事情就不是一星半点,这风险未免大了些。 从这个角度讲,交集应该尽量避免。 成齐脸色变了又变,始终没开口回段雪梅的问题。 “怎么不说话呢?”段雪梅拨弄着桌上的那截断烟,“是说不出来是?” “……我……”成齐嘴里蹦了一个字,支吾了。 “奴家和他……”阿缨开口想打圆场,却又被段雪梅打断了。 “其实早知道了。你一开始就喊他夫君了。”段雪梅撩了撩肩头的发梢,“你们是夫妻。” 阿缨紧绷的肩一下松弛了,微微靠向椅背,“是夫妻。” 新婚夜,泽资做了点菜,又去买了一壶酒。 “听说你们汉人要拜天地。”泽资倒了两杯酒,递给她一杯,“那就按你们的规矩拜。” 阿缨看着手里的酒杯,一时间鼻头酸了,声音微颤,“那你们呢?” “我们?”泽资苦笑,“我们当然是围着篝火,又唱又跳。但现在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泽资举杯对着半开的窗,“现在的世道不一样了。拜,不管是哪一种,我们都由天地见证。” “天地见证了我们……但世人不会见证我们……”阿缨话音苦涩,“至少乡亲不会……” “这是自然。”成齐握紧双拳搁在桌面,“谁能见证你们?敌人怎能……” “你这个老顽固!”段雪梅突然骂了这么一句,“你转不过脑筋就别说话。” “你!”成齐被噎得脸通红,最后哼了一声。 玖恩嘴角弯弯,成齐不想和一个女人一般见识。 可惜,成齐的见识远不如这个女人,时代的鸿沟难以逾越。 站在不同的时代,对错显然无法分明。 “奴家发现他在其他人面前自称老子,但对奴家,他总自称我……”阿缨语气软和了下来,“很快,奴家就有了孩子……奴家没想到他待奴家会这般好。” 到这里的三个月里,阿缨逐渐习惯了这里的生活。这归功于布斯姆纳。 阿缨到了这才知道布斯姆纳是泽资的表姐,嫁给了他们部落的首领。所以某种意义上,这个部落所有的女人都会跟着布斯姆纳。 布斯姆纳带着阿缨去干活,指点阿缨做些部落女人该做的事。 “现在大家都住城里,以前女人也要骑马狩猎。”布斯姆纳说这些时,神情怀念,“不过这对你是好事。汉人女子不会那些。” 阿缨为这话有些伤怀,她不会那些,是不是就不能在这里好好待下去? 这里苦是一样苦,但至少能吃饱,不用再到处跑。 她已经很少想起在村庄之间颠沛流离的日子,唯一念想的是爹娘的声音和最后那句:阿缨,快跑。 每每布斯姆纳说完,见阿缨不自在,又会宽慰她,“谁不想日子安定,正因为安定,所以汉人女子不需要那些。” 那日她感觉不适,布斯姆纳找了部落的医生给她看,确定有了孩子。 她告诉泽资时,泽资高兴地抱起她转了一圈又一圈。 “太好了。”泽资放下她,“从明天开始,你就少干点活。累的重的我来干。” “那怎么行?布斯姆纳说过女人做的事男人不能做。” “这怎么不行?我每天就是操练、防务,剩下时间与其和那些人鬼混,不如帮你干点活。” “可别人要是说闲话……” “那就让他们说呗!这是为了孩子!孩子最大,这话他们反驳不了。” 阿缨说到这,笑起来,“孩子最大。原来哪里都是孩子最大。” 成齐默不作声,但紧皱的眉头就没松过,显然不喜欢阿缨说的这故事。 段雪梅了然地点点头,“孩子,当然重要。孩子呢……” 目光扫过三人,玖恩再次看向蛋。 蛋又微微向左转了半圈,像躲避玖恩的目光。 玖恩捏住蛋的上端,把它转回来,敲了敲,低声,“别动。” 孩子,代表生命的延续,小小软软,奶声奶气,用最纯净的目光看着世界。 玖恩清楚地听到那三人对孩子的相同看法。 在这点上,所有时空的人似乎都一样。 有些价值,哪怕过了百年千年,始终不变。 “奴家干的活少了,确实有人说闲话,但都被他一句话堵了回去。”阿缨举起手里的石头,“这块石头就是他那个时候找来的。说是奴家手脚冷,给我暖身。” 第103章 没有姓的人(7) 那天,泽资神秘兮兮地说给她个好东西,“你绝想不到今天在那商队里拿到了什么。” 阿缨摇头,纳闷地看着他挥动的右手,那右手握成了拳,像是攥进去是什么。 泽资笑得得意,“伸手来。” 她伸出手到他面前,他那握紧的拳头轻轻地搁在她手心松开。 咕噜一下,一个暖烘烘的东西落在掌心。 阿缨眨了眨眼,等他收回手,仔细看向手心。 鸽子蛋大小的石头,有着暖暖的橙黄色,半透不透。看着就很稀奇。 “这是何物?”阿缨摸摸那石头。 暖的,不像是带着他的温度,更像是它本身就暖。 “暖石。”泽资握住她的手,合拢她的五指,“那富商死都要守着的东西定然不凡。” 阿缨听了心头一颤,“死、死了?” 泽资意识到说漏了嘴,忙不迭地摇头,“没什么。你手脚总是冰凉,这暖石正好给你暖身。孩子跟着你享福。” 阿缨笑了笑,掩住那一丝不安。 泽资像是感觉到什么,搂过她,轻拍她背脊,“没事的。这很普通……通常就这样……” “所以那是他抢来的?”段雪梅毫不迟疑地指出问题,“你猜到了?” 阿缨咬了咬下唇,点头,“奴家猜到了。但奴家不敢问……” “呵。我说他们不是好人。连过路的商队都抢……”成齐说着看了眼阿缨,“这不是你的错……你……” 阿缨摇头,“可他为了奴家才去抢了这东西……” 段雪梅却说:“未必,也许是他抢了这东西,发明给你正好呢?你不一定是因,你也可能是果。” 阿缨没料到段雪梅会这么说,愣了半天,“是、是这样吗?” “当然。你想他怎么可能知道商队正好有这东西呢?”段雪梅拿起茶杯喝了一口,“也不可能专门为了这个东西去劫掠商队,他也没那么大能耐?” “这未必。”成齐摇头,“他有单独的营帐,至少是个小队长,领着一队人。” 段雪梅放下茶杯,“但这一队人能随便出去抢杀?” “这倒是不会。”成齐跟着拿起茶杯猛喝了一口,“他们这种劫掠还是要听从族长的意思。” “所以喽……”段雪梅没说下去。 玖恩盯着阿缨手里的日曜石,寻思着原来家族的圣物是这么流落到东方。 商人……合该是商人,不然还能有谁? 教士吗? 才不会,那些教士只会把东西封存在圣器室里。只有贪婪的人才会卖给商人,而商人最喜欢的就是交易。 店铺里安静了好一会,只有时钟滴答作响。 “故事还继续吗?”玖恩打破了宁静,“我想还有个结尾?” 阿缨恍然回神,“啊……是……他给了奴家暖石……奴家私下里替商人念了经……” 阿缨不仅替商人念了经,还替泽资向上天祈求,希望能消减他的罪孽。 随着她月份变大,泽资请了自家的婶婶来照顾她。 婶婶是个能干的女人,总是笑呵呵的,一脸爽朗。对她没有半分不满,总是拉着她,用半生不熟的汉文拉家常。 婶婶还教了她一些羌族语言,慢慢她就会说了。 泽资十分欢喜她说羌族话,在家时就不再说汉文了。她一开口汉文,泽资就会说这里是羌族部落,还是别说汉文了,她也不该再是汉人了。 每每这时,阿缨会沉默。 她是汉人,怎么可能是羌族人呢?哪怕她说着羌族语,穿着羌族人的衣服,可她的容貌还是汉人。 一想到肚子里的孩子,有一半羌族人血统,一半汉人血统,她就后怕。 混血的杂种在汉地是最低劣的存在。 那么在这陇北的石头城里呢? 她偶尔见过那些混血的孩子,和羌族的孩子一起打闹着玩耍,从家门前跑过。 看起来简单快乐,可再大些呢? 会不会被羌族人看不起?会不会成为最低等的人受尽凌辱?就像在汉地那样…… 她恐慌不安,常常轻抚着隆起的肚子,试图说服自己不会那么糟糕。 泽资察觉了她的担忧,每晚都告诉她,将来他会怎么教孩子。 “等孩子长大些,我就教他骑马射箭。” “小时候皮实些好。” “只要他善骑射,只要他为部落带来荣耀,没人会在意他到底什么血统。” 阿缨听了这些话,确实放心许多。 可她转念一想,心又隐隐作痛。 若是孩子为部落带来荣耀,那将来是不是会跟着大军打去汉地?成了汉人嘴里的蛮子? 这该如何是好? 难道不要这孩子了? 她开始有了这想法,来陪她的婶婶似有所察觉,寸步不离地陪着她。 她看着婶婶说不出那些心里的担心。 他们是羌族人,又怎么会懂她? 她偶尔伤怀,泽资就带着她出去散步。从城东走到城西,甚至扶着她爬上城墙。 西边落日映红,泽资牵着她的手,“要是男孩就取名耶格,意思是勇士。” “女孩呢?” “斯度阿,意思是善良。”泽资侧头凝视她,“像你一样善良。” 阿缨与他对视。 片刻,夕阳沉落,余晖由火红化成了暗淡。 “善良……能……” 能活下去吗? 混血的孩子该善良吗? 阿缨希望孩子善良,但如果受尽欺凌,那她宁可孩子不善良地活下去。 可要是屠刀沾满鲜血,这绝不是她的期望。 “放心。我会教孩子们骑射,无论男孩女孩,学会骑射保护自己。”泽资抬手撩开她脸颊边的发丝,“这样就能活下去了。” 第一个孩子是男孩,生他时,她哭叫了大半宿。 等生下时,泽资握住她的手,反复说她受苦了,辛苦了。 耶格是个健壮的孩子,一双乌溜的大眼睛像泽资,秀气的鼻子像她。 没三个月,城里开始繁忙地准备各种物资,泽资频繁地晚归。他说要出征了。 阿缨没有问去哪里,只是抱着孩子轻哄,担忧地看着他准备各种东西。 她说不清是担忧他能否活着回来,还是担忧那些即将面临灾劫的同胞。 第104章 没有姓的人(8) “他离开了一年多才回来。”阿缨看看成齐,又看看段雪梅,就是没看柜台后的玖恩。 玖恩觉得多半是因为阿缨的座位大部分角度都面对着捉对面的两人,只有极小的角度侧对柜台。 成齐没吭声,点点头。 段雪梅同样没说话,但眼神示意她继续。 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阿缨努力回想家乡的一些习俗,想着让孩子知道一些。 可她出身贫苦,又没读过书。和爹娘逃跑的途中,曾经遇到过一个书生。 那书生许是太过落魄,不知出于什么心情教过她认字。她认完了一部《三字经》,《千字文》没开始认,就和那书生失散了。 她爹说看到那书生死在了蛮子刀下,她不怎么信。因为那时候他们已经跑得很远了。她爹怎么可能看到? 她抱着耶格,拿着树杈子在地上写字,教他认。 他咿呀咿呀地学。 泽资回来时,耶格已经学会了许多字。她没告诉泽资,毕竟一个两岁的孩子怎么可能识字呢? 泽资回来后,她便不再教耶格三字经了,她怕泽资生气。 泽资身上多了几道伤疤,人跟着沉闷了。她看到那疤痕,颤着手触碰时,被他握住。 “没事了。只是一道伤而已。” 面对她和孩子时,他依旧温柔。 泽资对耶格很上心,除去回营操练,整日就抱着耶格说话,教他开始锻炼。 “我们耶格是小男子汉哦。”他把耶格举得高高,逗得耶格笑不停。 眼前的场景让阿缨恍然有种岁月静好的安稳。 很快,她又怀孕了。这次是个女孩,泽资自然取名叫斯度阿。 泽资抱着女儿时,神情温柔又难过。 她以为泽资不喜欢女孩,可分明他比她照顾得还上心。不仅对女儿上心,对儿子也上心。 直到那晚,泽资又说起要让两个孩子好好学骑射,她忽地就明白了。 他不是不喜欢女儿,他是难过的这世道对女子不平。他一定是想到了他妹妹。 “耶格可以保护斯度阿,斯度阿也得学会保护自己。”泽资轻拍着睡着的女儿。 女儿嘴里吐着小泡泡,一旁的耶格侧着身,一手握住斯度阿的小手,睡得同样香甜。 耶格四岁时,他们已经不在陇北,到了关中。 “奴家想关中至少离汉地近了些?”阿缨踌躇地看向成齐,“是这样?” 成齐神色复杂地点头:“是这样。” 阿缨浅笑了下,“那时好像不打仗了。然后就有了风声,说是天朝皇帝要接回被掳去的汉人。” “是赎回。”成齐插了句,“蛮子可没这么好心,直接放人。” “啊……奴家不知……只这么听说。”阿缨缩了缩肩,“而奴家也在名录上。” “名录?”段雪梅一脸疑惑,“怎么会有名录?” 阿缨摇头,“奴家不知。” 成齐冷笑,“怕是那些蛮子早就将俘虏的汉人登记造册了,就等着天朝赎人。” 段雪梅恍然。 阿缨攥紧了手里的日曜石,低语:“他没说什么,什么都没说。” 泽资沉默着替她收拾了行李,将他给她买的首饰都塞进了包裹,又把日曜石一起塞进去。 “它会保佑你。” “不,这给孩子们。”阿缨低头看着两个抱着她腿不放的孩子,“留给他们。” “他们有我,不会有事。倒是你……回去是好事,该高兴……”泽资哽住,深吸一口气,“没我在身边……记住,活命最重要……” 阿缨摸着两个孩子的头,含泪望着他,想问他为什么不留她? “以后……孩子们一定会找到你。”泽资把包裹递给她,“等着,他们一定会去。” 阿缨抖着手接过包裹。 这不是她要听到的话,她不希望她的孩子来找她。 那意味着战乱…… “活命最重要。” 这是他最后给她的话。 她跟着那些汉人一路回到了天朝。 “奴家其实不知道要回去哪里,”阿缨的声音有些颤,“奴家本来就不知道爹娘从哪个村逃出来,所以回去究竟回的哪里呢?” 接待的官员问了她之前在哪里,可她哪里说的清,只说个大概方位,村名都说不全。官员们什么都没多问,就问下一个人了。 “后来奴家就被送到了那个村。”阿缨抿唇,“和奴家一起的还有几个女人和工匠……乡亲们的眼神……” 好奇与观望,冷漠与怒视,嫌弃与不齿。 那一双双眼和羌族人的完全不一样。 羌族人起初的眼神像看猎物,之后平和许多,那些恶意不是消散了,就是潜藏了。 她安慰自己都会好的,活命最要紧。 但到底和她想的不一样,到村子的第一天,村民们就围着她们,要检查她们带回了什么。 每一件东西都被他们审视,厌恶的语气评判着结论。 她带回去的那些东西被村民逼着扔进火堆,不扔就被抢去烧掉。只剩下暖石被她贴身戴着才没丢失。 之后,村里流传起一些不堪的言论,说她们不知检点,用身子换了活命。 背后的指指点点远不及那些村里男人肆意的眼神来得羞辱。 时常有男人不请自来,喊着小娘子亲近一下。打或骂迎来的只是一句:“装什么贞节烈女……怎么能光便宜蛮子呢。” 羞怒只会迎来嘲讽,挣扎迎来谩骂,她们仿佛已经不是汉人,连蛮子都不是,只是最卑贱的…… 有半大不小的孩子拿着秽物砸门,“贱人有什么脸回来!早该死了!” 有老妇人直接上门责骂她:“给蛮子生孩子,再让孩子来杀我们吗?你怎么不杀了孩子回来!” 阿缨说不下去了,泪水一滴滴往下落。 段雪梅愣了一下,急忙从小包里拿出纸巾递给阿缨。 阿缨接过抹去泪水,怔怔地盯着手里的纸巾,“此为何物?” “棉纸……”段雪梅艰难地学着阿缨说话,“就是帕子……我用的帕子……” 阿缨翻来覆去地折着纸巾,“和奴家一起的那几个女人……有的投河,有的跑了……有的不堪受辱自缢……” 在蛮子那里活下来的人却在故乡死了,阿缨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减少,她想告诉她们活命更重要。 可活命该受辱吗? 她没有答案,因为那么折辱的谩骂萦绕耳边,那些恣意调戏时刻出现在身边…… “奴家受不了时,就握着这块石头。”阿缨声音沙哑,“想他还在那,想孩子们还在,想他说的孩子们会来找奴家。” 成齐脸面紧绷,动了动嘴,最后只是重重一叹,“这般……早说不该……” “活命不对吗?这不是她的错,是那些村民的错!”段雪梅开口打断成齐,“换个位置,谁能做得更好?!” 第105章 这是要砸招牌? 段雪梅说完这话后,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茶。阿缨摆弄着手里的纸巾,心神恍惚。 成齐闭上了眼,颤抖的眼皮泄露了他的不平静。 一时间店铺里静可闻针。 玖恩扫视三人,最后盯着那些个古物。 半截箭头就是个普通玩意,紫水晶吊坠和日曜石才是她要的东西。 但店铺规则是故事只能选择一个完成愿望,这就意味着她只能得到一件。 可她不想放弃任何一个。 说到底一个强大的神明怎么可能只能满足一个愿望呢? 神明应该听到所有人的愿望,有能力满足所有人的愿望,除了不愿意。 一旦满足所有人的愿望,人类的贪婪会要求更多,神明一再满足,人类一再贪婪,神明恐怕都会愤怒。 贪婪是个无底洞,这才是店铺只能选择一个愿望达成的规则缘由? 玖恩很快否认了这个原因,她还是觉得落魄神明无法满足所有人的愿望才是真相。 她反复推理得出的结论都有迹可循。 原本宏大的宫殿变成了小店铺,罗佩芙时空的庄衍和现在的庄衍风貌不同,就像青春与年老的转变。 罗佩芙时空的庄衍现身并不虚幻,而现在的庄衍总是半透如幽灵。 衰败,才是真相。 无法满足所有人的愿望,只能挑选其中一个…… 视线徘徊在段雪梅和阿缨之间,如果一定要选,那就阿缨。 段雪梅是现代人,如果是近几十年,那么紫水晶的下落还能追踪。但阿缨那古时距离太遥远,更何况阿缨只是一个普通人,历史上谁会记一个普通人的遭遇呢? 无迹可寻才最糟糕。 玖恩想到这,不由烦躁。 她居然会为了选择哪个故事而忧心!这在过去简直不可想象,过去她才不会在意哪个故事得到了愿望达成的机会。 故事就是故事,没有区别。古物就是古物,毫无用处。 现在仅仅是因为家族圣物出现,一切变得不一样了。 她只想拿到东西,不想管什么愿望达成,偏偏现在…… 她无意识地伸手摸摸蛋。 冰凉光滑的蛋壳在她掌心摩挲下微微发热。 玖恩真恨不得能听到蛋的心声,知道蛋会怎么判断这三个故事。 最好不要选择成齐的故事,最好选择阿缨的故事,最次就选段雪梅的故事。 蛋抖了抖,唤回了她的思绪。 玖恩清清嗓子,“阿缨你的故事讲完了?” 阿缨摆弄纸巾的动作一顿,缓缓点头,“奴家……讲完了。” “那么你们各自还有什么补充吗?”玖恩又看向另两个人,“如果没有补充的话,那么按照规则将选出最佳的故事,给予完成愿望的机会。” “机会……”成齐重复了一遍,“不是一定?” “当然。这世上就没有一定的事。”玖恩收回了摩挲蛋的手,“有补充吗?” 段雪梅眼神微闪,最后摇头,“没了。” 阿缨跟着摇头。 成齐点头,“没了。” 玖恩了然,垂眸看向蛋,等着蛋告诉她最终的结果。 其实每次的结果都在蛋壳底部显示出故事人的名字。 在那些客人看来,玖恩只是盯着一颗不会动的蛋沉思了一会,然后就宣布了结果。 十分神秘的过程,加上无意间进入这突然出现的店铺,客人们只会更相信眼前是奇迹。 不能说装神弄鬼,但故弄玄虚肯定有。 多少有些像降神会的巫师…… 玖恩想着乱七八糟的事,蛋壳底部逐渐浮现人名。 成——齐—— 玖恩一下心冷了,沉沉摔到谷底。 段——雪梅—— 心怦一下跳到顶点,她反应不过来,快速眨了眨眼。 阿——缨—— “怎么可能?!”玖恩失声低语。 她的眨眼她的错愕来得极快,瞬息消失,周边的三人只看到柜台后的玖恩盯着蛋发愣,随后是低低的惊呼。 “怎么了?”段雪梅率先出声,“难道选不出来?那也无所谓……” 她说完,指尖狠狠压着桌上的断烟,碾压成了一个扁片。 成齐叹气。 阿缨扯破了手里的纸巾,无措地看看段雪梅,又看向玖恩,眼里有着希冀。 “不……并非没选出……”玖恩用手指戳戳蛋,“你确定?这可不符合规则!” 三人面面相觑,不懂玖恩到底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对着一个蛋说话。 “店员小姐,”段雪梅把紫水晶吊坠塞进了小包,“如果没结果,那我就不奉陪了。就当这是个梦。” 玖恩没理会段雪梅,兀自对着蛋压低声音,“我记得上次还要我帮忙完成愿望。怎么这次就能一下子全都能完成了?要是完不成,可是砸招牌的!你真想清楚了?!” 蛋稳稳矗立,一声不吭。 “说话!”玖恩又戳戳蛋,“别装死!” 阿缨忍不住开口了,“店家,这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吗?” “没。”玖恩答得干脆,继续戳蛋,“完不成,你就等着被扔出去。” 玖恩只想确定蛋是真的全选择了,那她就能拿到那两件古物了。 就怕蛋一时错乱,说胡话。 段雪梅偏头,翻了个白眼,嘟囔,“奇奇怪怪。”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成齐释然地笑笑,“吾能在进阴曹地府之前,说出这一生也算了却心事。” “心事?”段雪梅瞥了眼成齐,“你那算什么心事,你根本没说全。” 成齐眯了眯眼,“你不也没说全。” “你知道什么?凭什么这么说。” “那你又何必这么说我。”成齐不相让,“你这女子咄咄逼人,实在……” “两位,勿争。”阿缨急忙劝谏。 玖恩不再戳蛋了,直接曲指,用食指关节敲击蛋。 “唔~~~~别敲~~~”蛋终于开口了,“没错!没错!就是这样!” “你不知道这是砸招牌吗?!” “没有!没有!”蛋叫嚷开。 “什么东西在讲话?!”成齐瞪着柜台。 “世界之大无奇不有,你惊讶个什么。”段雪梅忍不住刺了句。 阿缨瞅着柜台上的蛋,“蛋……蛋说话了……” “敲什么敲!都怪你!”蛋又气又急,啦啦开始说玖恩,“好好的气氛被你弄没了,你照实说结果不就好了!” 第106章 她跨出店门了 “呵。我怕你砸招牌,你还怪我?”玖恩双手环胸,瞥了眼桌边坐着的三人,仍旧没有要宣布结果的意思。 她也不是真怕砸招牌,而是怕蛋出尔反尔,那就白开心了。 所以她反复要蛋确定没胡乱拍板,只要是真的,那她就坐等两件圣物的部件到店铺,她再趁机像上次那样调换。 蛋抖了又抖,“真的!真的!” 玖恩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弯,刚想说话,一个温润的男声响起。 “诸位的愿望,鄙店都会竭尽全力完成。” 白纱轻拂,似有流光倾泻。 桌边的三人怔怔地望着眼前出现的男人,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透明得不像人,周身盈着圣洁光辉,宛若神只。 玖恩盯着庄衍的背脊,透过他的身姿看向傻愣的三人,立即开口,“这是店主,既然有他的亲口承诺,几位大可放心。” 第一个回过神的是段雪梅,她双手一拍,“既然有店主的承诺,那就放心了。不过,我记得规则上说愿望的机会有不同的概率,那么我这个故事是多少呢?” 玖恩意外地看了眼段雪梅,大多数客人觉得有机会就已经很好了,根本不会细究到底是多少概率,她倒是很谨慎。 庄衍点点头,“有理。诸位的故事都很精彩,自然成功几率很大……” 在段雪梅还想追问时,庄衍继续道,“九成九,都是九成九。” 食指点住了嘴唇,玖恩克制住质问的冲动。 九成九,可真是大话。 之前,罗佩芙的愿望还要她帮忙呢。真说出力,他只是把她送过去,事也没干什么。 她才是那个劳动力。 这次,三个愿望都九成九? 他能做到就是笑话了! 忽地,玖恩有了不好的预感,难道这次愿望也要她去完成?? 不,不行。 她又不经营这家店铺,她只是暂时留在这儿,每晚看看店。 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庄衍倏地半转身,目光温柔地掠向她,唇瓣轻启,“代理店长和我一定会为大家达成愿望。” 玖恩碧绿的眼眸霎时幽暗,尖牙蠢蠢欲动,“你……” 铛——铛——铛—— 钟声敲过凌晨三点。 最后一记敲完,桌边的三人已经消失。桌上只有三个见底的茶杯,一个茶壶,一块撕成碎片的纸巾,一截压扁的烟。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帮你了?!”舌尖舔过尖牙,玖恩要自己冷静,视线瞟过桌上的残局,“别指望我像上次一样,我不是劳动力。” 庄衍微微叹了口气,“可你住在这儿,总得有点表示。” 玖恩气笑了,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你错了,不是我想留在这儿。”她手指朝下,指了指地,“是我出不去,是你做了手脚不让我走。” “我没。”庄衍两手一摊,宽大的衣袖随着动作轻晃,恍然带出一阵凉风。 “那为什么我走不了?”玖恩眯眼,“你不就是要我替你干活吗?但你也想的太美了,我可不是傻子,给你打工。” “怎么能说呢。”庄衍依旧摇头,“这地方你住的不开心吗?住的不舒服吗?那个房间随你的喜好布置,是属于你的房间。” “别扯开话题。”玖恩撇撇嘴,“给个房间算恩惠了?我说的是报酬,没报酬我可不干。” 庄衍心里一阵失笑,她在斤斤计较这个?可她怎么还没想明白为什么离不开这? “可我的房租呢?”庄衍无奈地笑了笑,“房租你没给我。” 玖恩额头青筋一下直跳,要是没把她留下,她怎么会需要一个房间? 说到底,把她强留在这,又要她干活的就是眼前这个家伙。 套用现在人的说法,就是个黑心老板! “那我搬走好了!”玖恩说着,一下转身,瞬移间穿过走廊,到了楼梯上,“我这就离开,不浪费你房间。” “哎?不是……”庄衍跟着飘到二楼。 她房间门大开,里面传来一阵响动,他飘到门口,发现玖恩已经拎着她的小黑羊皮包走向门口。 跨过门时,玖恩一眼都不瞧庄衍,只冷冷说了句,“我走了。” 庄衍仔细地打量着她的神情,可惜冷硬的脸上看不出一丝的动容与不舍。 下一瞬,她已经消失。 听到皮鞋后跟踩在楼下地板,庄衍往她房间里看了眼。 漆黑的棺材还在,照理她应该带走,当初她就是带着棺材来的。 现在这是…… 气忘了,还是故意留着的? 楼下,玖恩站在店铺门前,一手握住门把手,心神全在楼上。 她没听到楼上有什么动静,当然他那幽灵的状态也不会有动静。只是开个口承诺个好处而已,这么难吗? 虽然他比之前更凝实了点,但一下完成三个愿望听着就是说大话。 实在是可笑。 想要让她帮忙,却又不给好处,天下哪有那么好的事儿。 那她就离开!没了她,他还怎么完成愿望? 难道还想靠店铺困住她? 不可能了。 他的力量在减弱,店铺力量肯定也在减弱,她离开的机会很大,加上她这些年已经制作了好几个突破结界的法阵魔术袋。 一个个砸门,她就不信走不了。 手用力一按门把手。 咔嚓。 门锁开了。 玖恩盯着门,用力一推。 一阵清风拂过,夹带着秋日的桂花香。 她愣了愣,随即笑了。 果断地跨出门,站在了店铺外。 店铺外,星光黯淡,云朵层叠,涌动于月色。 “哈!居然这么容易?!”玖恩笑了下,又恼怒起来。 如果这么容易就出来,那当初她怎么离不开? 又为什么要惯性地以为之后也出不来?!还一个劲研究女巫的魔法,做了这么些个魔术袋。 她松开门把手,摸了摸衣裙口袋里的小袋子。 咔嚓。 是店铺门关上的声音。 她满脸复杂地回头。 寂静的夜下,蒙尘的脏污房门斜挂着一块牌子。 〖42号待售〗 店铺消失了。 就像当初,在寂静漆黑的夜里忽然出现,现在陡然消失。 最初,如盏明灯,照亮黑夜。 现在,如簇幽火,消失无踪。 “……就这么……”玖恩咬了咬牙,这有点超乎预计了。 第107章 玖莱追击 月色寥寥,幽淡如烟,拉得她的影子颀长。 眼前待售的铺面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店铺它不存在于此。 玖恩环顾四周,和她当初步入南枝湖路的景色一样,唯一就是没了店铺。 青石板的路面上映着银月的惨淡波光,一排法国梧桐沿着街道两侧漫开,中间夹杂着几棵桂花树。 这条路没有路灯,只能借着月光打量出依稀的景象。 左侧梧桐树后是红砖墙,瑰丽的红色混着斑驳的白,有点像图卢兹出了名的红砖。 红砖墙后是影影绰绰的楼房,玖恩瞧得清楚,外观像西式建筑,但其实还掺着东方建筑的痕迹。 楼房窗户全部紧闭,楼房里静悄悄,没有一点呼吸声。 不,准确来说有呼吸声,但那是某些夜行动物的气息。 低迷急促。 右侧梧桐树后是湖,南枝湖。 湖面的粼光与青石板上的月光交相辉映。 南枝湖路42号在红砖墙尾端,另一头连接着灰钢岩墙面,墙面里嵌着一间间店铺,卷帘门拉得严实。 店铺的位置就是像一道分界线,将西洋楼房和街边门面划开。 玖恩回想起初见店铺,只觉得像在红砖墙里劈开了一间似的,亮了整条路,以至于视线只能集中在此,其他一概不见。 现在看,这是整条路的中点。 某个契机下,店铺出现了。 忽地,玖恩想到了那些客人。 他们是怎么进店铺的? 有些客人说店铺就忽然出现了,有些客人说前一刻还在家,下一刻就到了这,方式多样。 她抓紧了手里的小黑羊皮袋,她遇到店铺和这些客人应该不一样。 舌尖抵着下齿发出一声“啧”,她转身走到了路中间。 她不该再想什么店铺了,神明的命运和她无关……除非说清楚报酬,否则休想…… 既然她出来了,而庄衍也没拦她,那就该继续她的旅途。 至于那两件圣物的部件,想要找总有办法,就是麻烦点。她有无限的时间,最不怕的就是麻烦,只要哥哥不追来…… 想到这,她疾走了两步,又停下。 “该死……”她扶额,“忘了棺材……还忘了……当初要去哪里……” 她原以为庄衍会愿意和她谈个条件什么,就没搬棺材……现在倒是把她最重要的床留在了店铺…… 这就算了,随便哪里她都能凑合,想找个合适的棺材也不是不行。问题是百年前她到东方来,是要去哪里的?当时得知一些家族圣物的线索是哪里来着? 她还没想出个头绪来,就嗅到了一丝不同寻常。 桂花清香中有腥甜,一种介于血腥和甜腻的味道。 “红酒?”寂静的夜里只有她的低语。 红酒当然不是人类的红酒,而是血族的“红酒”,在血液中放入适量香料和药粉,然后放置段时间,就有了这饮品。 现在知道并拥有这东西的只有一个人——她的哥哥玖莱! 她快速迈步,而后瞬移,想离那味道越远越好。 瞬移时,玖恩不时四顾,确保玖莱没有追上来。 “真是麻烦……”她嘟囔一声。 前段时间,她就有了预感要快些离开店铺,不然玖莱就要找到她了。 现在看,真是一点没错,玖莱正在靠近她。 甚至她已经听到了他的脚步声与品尝“红酒”的啧舌声。 她加快了速度。 “哈……” 身后传来熟悉的笑声,玖恩抿唇,脚下一转,变了方向。 “亲爱的妹妹……”低沉阴翳的声音炸响在她耳畔,“还想逃吗?” 玖恩浑然一颤,反手就是一拳。 “喔……”身后人戏谑地一笑,“变凶了……” 拳头挥空,她没看到任何身影。 路还是那条路,梧桐树在两边,南枝湖平静无波,红砖墙已经在远处,只有灰钢岩的门面像一个个黑洞瞪着她。 玖莱藏在哪? 她机警地环顾,侧耳倾听。 什么都没,只剩若有似无的腥甜,昭示着他还在,盯着她。 同为血族,玖莱很清楚她会如何感知试探,更不要说两人是双生。 正因为彼此太过熟悉,玖恩才能一次次脱身,玖莱又一次次追踪。 僵持不会永远存续。 玖恩后退着,直觉这次不会那么容易。 上一次两人如此近时,她差点被他抓住,还是趁他不备时,抓伤他的胳膊逃离。 逃时,他穷追不舍,丝毫不顾及伤口,她不得已又用钢筋刺穿了他的腹部,把他钉在那。 她跑远,他在原地拔出那钢筋。 皮肉撕扯刮擦钢筋的声音一阵阵地刺进她耳朵,刺得耳膜生疼,连带她觉得自己腹部也在撕裂。 这一次可没什么钢筋给她用。 嚓—— 皮靴踢到了小石子。 小石子咕噜滚到了路边。 右上! 她赫然抬头,对上了玖莱笑得弯起的眼。 “亲爱的妹妹,和我回去!” 修长的手指张开,朝她伸来。 玖恩向后闪退,随即转身往南枝湖路的尽头狂奔。 瞬移,在人类眼中不可思议,但在血族眼里不过是普通的奔跑。 玖恩不论瞬移多快,玖莱都能丝毫不差地看清她的动向。她知道唯有绕行在梧桐树间,才有机会做点什么。 但那来不及了,转向的瞬息,玖莱就会擒住她的脖子。 她只能一条路径直地跑,口袋里的魔法袋可以砸向玖莱拖延点时间,机会只有一次。 “你跑不掉的!” 破空的抓声划来。 玖恩倏地向前弯腰,努力保持着平衡,继续向前,同时空着的手伸进口袋掏魔术袋。 叮当—— 铃声在头顶响起,接着是咔嚓的门合声。 熟悉的灯光晃进玖恩碧绿的眼眸里,她以一个奇诡的姿势踩住了前冲的趋势。 整个人俯身弯腰,一脚抵在地面,早就凌乱的长发在空中飞得恣意。 柜台后,庄衍一手摸着蛋,一手抵着下巴。 “你回来了。” 一句平静的陈述,丝毫不惊讶,仿佛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中。 玖恩心头陡然冒出股无名火,倏地站直,眯起眼,“你搞的鬼?!” 庄衍疑惑的表情非但没让玖恩释怀,反而更恼怒了,“装傻?!” “我……你在生气?”庄衍微微倾身,“生气什么?是因为回来了?” 第108章 回避愿望的玖恩 尖牙相互磨了一下,玖恩压下烦躁的怒意和一丝道不明的庆幸,一双绿眸上下打量庄衍,想从他平静的脸上找出点破绽或其他什么。 她被玖莱追击,千钧一发之际就回到了店铺,而店铺门没有被撞开,可见她安全了。那么玖莱…… “嗯?”玖恩视线停留在他触碰蛋的手上,“你现在的状态……” 庄衍低头,看了看手,“怎么?哪里不妥呢?” 刚刚她跑出店时,他还透明如幽灵,现在凝实如真人。 “……”玖恩抿直了唇,在明知故问这一点上,庄衍一向炉火纯青。 “我回来了。”庄衍可记得自己当初用周游的借口解释身体透明的状态,“毕竟这次的愿望实现比较重大。” “等等!我没说过帮你。”玖恩即刻抬手阻止他继续,“我说过,我不做白工……” “可是你又回来了。”庄衍指指店门,“你进来了,足以说明你的诚心。” 诚心? 什么见鬼的诚心?! 玖恩愕然到一时无法表情管理,直接骂了一句拉丁文:“pereat iste hoo!1” 庄衍认真地摇头,“不要随便咒骂,在这里可不会显灵。尤其……我不会应允,你也不是这一类。” 这下,玖恩一口气彻底堵在了嗓子眼,又如火山喷发,一股脑地冲了出来:“你这个该死的黑心老板! “想白白要我帮你?!没点好处,你怎么开得了口?你脸皮怎么那么厚?!293公分2吗? “你以为你是神明了不起?!天天装神弄鬼,装模作样! “你以为你不会死?!你早就不行了! “我当然不死!我绝对会活得比你长!” 这是玖恩生平第一次骂人。 她的贵族教养不允许她失态,更不会允许随便说出粗鲁的语言。随时随地保持优雅的姿态是奥勒留斯家的美德。 等骂完,玖恩冷了一张脸,僵硬如此大理石雕像,每一条脸部线条在灯光下都显得异常僵硬。 她后悔了,不该失态,不该被他激怒。明明这百年,她都好好的,怎么今天就失控了! 不,不是因为庄衍,一定是因为玖莱…… 不不不……不是因为玖莱……更多还是因为庄衍的无耻! “你套我,”玖恩抬起右手食指对着地面指指,“我出去了,又回来了。你操控。” 斩钉截铁的指控,没有一丝犹豫。 庄衍缓缓摇头,“是你自己回来的。你不明白吗?”他斟酌着开口,“是你自己把你带回了店铺。” 玖恩微微眯起眼,碧绿眸色中眼波流转。 她才不会信他的鬼话。 原本她以为他力量减弱,店铺困不住她,所以她才能出去。 可遇到玖莱时,怎么可能那么精准,在那个瞬间就将她包裹进店铺?说他没操控,她怎么可能信? “你知道他在找我!” 肯定的询问,直接的试探。 玖恩心底的疑问愈发地重,如果庄衍不知道玖莱在抓她,怎么会确定那一瞬? 这明摆着就是个阴谋,在她遇袭时救她,让她不得不报答他,替他完成愿望。 庄衍有些苦恼,他并没有做什么,甚至该说他还没有完全的能力做些什么。 她跑回店铺的原因和当初在南枝湖路上徘徊到店铺门口一模一样。 可她现在的状况和当初也一样,一点都没有意识到她内心潜藏的愿望。 他该不该点破? 通常来说,他不该,也不能,这是规则束缚。 每个进入店铺的客人都有自己内心的愿望,有些人十分清楚,有些人模棱两可。 但无一例外,说完故事后,在愿望开始那刻,真正的愿望会浮现在众人的内心。 罗佩芙的愿望真的是和屈衡毫无瓜葛吗? 显然不是,只是她出身轻微,无法与大将军之女的家世抗衡,那不如从开始就不要有交际。 所以他让玖恩降落在战争开始的时刻,这是真正愿望开始的时刻。 同样,只有等到玖恩说出故事,愿望开始的那刻,真正的愿望会出现。 但玖恩和其他客人不同的是她并不认为自己有愿望,或者说她没祈愿,至少她认为她没有祈愿。 他没遇到过这种情况。 通常,店铺里的客人都有愿望,只是这个愿望是真是假还不得知。但一个进入店铺却不承认自己有愿望的人绝无仅有。 正因为她不认为自己有愿望,所以她不会诉说自己的故事,而恰恰这成了一个死结。 不说故事,不让愿望显现,她就会被规则束缚在店铺,但她却认为这是他在捣鬼。 这误会太大了……这锅他背得有点冤枉……虽然从本质来讲,这规则和他有关…… 但规则是天地而生,不因他而变。 她的愿望和家有关,所以才会在刚好遇袭时,店铺再次将她纳入。 庄衍有些无奈地解释:“我并不知道……” 这么无力的解释,玖恩不会信,甚至她开始猜测庄衍已经知道她想拿那些古物,据为己有。 如果是这样,那他的算盘可真好,明知她要,又不提作条件,就想等她开口,他就能好好地压榨一笔。 奸商!黑心老板!吝啬鬼! 玖恩心里骂着,面上神情柔和下来,“那就是我误会了,我道歉。现在我只是想来拿行李,我忘了带走我的棺材。” 庄衍眼角细微地抽了一下,这变脸变得太过丝滑,他差点跟不上。 “……”庄衍盯着她片刻,最后看向店铺门,“这里很安全……你可以选择帮我……而外面的人,我可以考虑帮你解决。” “不用……我只是来拿我的棺材。”玖恩迈出一步,“外面的麻烦我可以应付。当然,如果你一定要我帮忙,那么我想我要点东西也不过分。” 庄衍有些苦恼地揉揉额头,“就算你出去,很快又会回来,你确定要这样?” 玖恩扯扯嘴角,“当然!只要你不再做那些小动作!” 庄衍重重地叹了口气,“不是这样。” “装模作样干嘛。”玖恩偏头,朝天花板看了看,“总之,你要我帮忙就需要答应我条件。” “什么条件?”庄衍知道再和她僵持毫无意义,与其让她反复离开店铺又进来,狂怒下争吵,还不如听听。 他年纪大了,不想这么折腾。 -------------------- 1:拉丁语:这该死的家伙 2:293公分其实是说脸皮厚得八尺八,但玖恩是个外国人,说不利索这种话,就变成了这样。 第109章 达成合作 视线从天花板落回庄衍身上,玖恩盯着他看了几秒,才说:“我要东西。” 庄衍有些意外地挑眉,“东西?店铺能收的东西只有客人的古物。你要那个?” 这下轮到玖恩意外了,她以为他只会敷衍,没想到还真问了。 转念一想,她又觉得理所当然,他就该有这样的诚意,不然他怎么能让她帮忙? 说到底,现在他们各自有各自的目标,达成合作才是最佳策略。 店铺外的威胁会成为庄衍拿捏她的借口,可只要她不松口,庄衍又能拿她怎样? 直接把她丢进某个时空? 那她只要捣乱,改变历史,庄衍可不就头痛了? 投鼠忌器的那方是庄衍,不是她。 “对,我要东西。”玖恩竖起食指摇了摇,“但不是所有的东西,只是特定的……我看中的东西……” “你看中……了什么?”庄衍心里有了底,“这三人手里的哪件?” 玖恩笑了笑,不急着告诉他,“等拿到了,我自己会挑走。” 庄衍若有所思,低头看看手边的蛋,“那在你挑之前,这些东西需要经我的手。” 玖恩心中一动,追问了一句:“为什么?” 庄衍眼眸微抬,深褐的眼瞳像琥珀,澄净无垢,“因为我要确保物件完好,这样交给你,也算是守诺。” 毫无瑕疵的理由,但那一定不是真的,玖恩猜一定和他力量来源有关,就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是不是会影响家族圣物。 “你确保完好?” “当然。”庄衍看向店铺一侧的柜子,那里存放着客人交换愿望达成的古物,“你看这里面都完好。” “你知道,这些东西以前出现在店铺时,存放保管的人是我。”玖恩右手指着柜子,“而你正在外面游历。” 庄衍点点头,“是的,但我现在回来了,所以我要担负自己的职责。” 玖恩心里嗤笑,现在说担负职责未免……这是和她演戏吗? 可这解释不了他非要经手的理由。 然而庄衍没等玖恩再说,直接问,“我想我们达成了一致,是吗?” 玖恩知道再纠缠经手这事也不会有结果,便挥了挥右手,表示同意。 “那我们准备一下完成愿望的东西。”庄衍从柜台下拿出红伞和原先那套裙子。 目光瞥过两件东西,玖恩忍不住说:“怎么还是这两样?” “这不好吗?”庄衍拿起红伞,“这个能保你不被阳光灼伤。” “但白天撑着实在太醒目,就不能换个颜色吗?”玖恩说完,觉得不对又补充,“而且撑着伞很不方便。你不知道我跟着屈衡时,怕人发现,连伞面都没完全撑开过吗?蹲得像个红伞蘑菇。” “……”庄衍看看手里的伞,“那怎么办?你总得有什么法器遮阳?” “便捷点的有没有?”玖恩觉得弄个斗篷倒是不错,“比如斗篷?” 庄衍诧异地看向玖恩,尾音上扬,“斗篷?” “嗯,斗篷。”玖恩点头,比划了一下,“很帅的。” 庄衍脑海里浮现的是披着黑斗篷立在街上的玖恩,而周围百姓全部稀奇地盯着她看,“这……不太好……” 玖恩狐疑,“哪里不好?” 她只要穿着斗篷瞬移,找地方躲起来就行了。就像屈衡那时,她躲在远处的大岩石下,撑着半开的伞架在肩头,整个人蹲着。 这姿势怎么可能舒服,要是斗篷,她就缩起来靠着岩石就行。 换其他地方,她还能找不到地方躲? 斗篷携带也方便,不需要蛋收起伞,她一直穿着就行了。 “别人看到你穿着斗篷走路会觉得奇怪。”庄衍可不想她吓到百姓,之前她给历史弄出的小波动都明白地记载在书册里。 “我不会让别人看到,”玖恩摇摇食指,“这点我可以保证,没人……没有人类可以看到,只要我不想。” 庄衍又低头看红伞,“可这伞是唯一能遮阳的法器……” “你不是……”神明两字差点脱口而出,玖恩囫囵地换了词,“神通很大嘛,能不能把它变成斗篷?” 庄衍愕然地抬头瞪着玖恩,仿佛她说了什么天方夜谭。 “变成斗篷?!” “对呀,你们这个国度不是有什么仙法之类的。”玖恩做了个手势,“随便动一动就能变化。” “你当我孙悟空吗?” “哎?真有孙悟空吗?”玖恩惊讶了,“我以为那是假的!” 庄衍终于压不住了,嘴角抽搐得厉害,“……变不了……” “为什么?”玖恩失望了,她不想总撑着伞,这影响行动。 既然要她帮忙,就该解决这些物件,不然会影响她发挥。 她代表着奥勒留斯家族,不能让荣耀因她而蒙尘,一旦答应了就要做到完美…… 或者说某种程度内的完美。 这某种程度就看答应做什么,答应做到什么程度。 庄衍听到那句为什么,额头一抽抽地疼起来,“因为法器它就长这样,不能随意变换形状。” “这样……”玖恩走过小圆桌,绕过柜台,往店铺后方那走廊去,“你能做新法器吗?斗篷那样的?” 庄衍看着玖恩跨过店铺与住宅走廊相接的门,“做不了,这法器是别人送我的……” 如果是以前,他当然可以做,现在他没多余的力量做这些。 “你难道没有这样的法器?”庄衍忽地反问,就见即将消失在门侧的玖恩停步,回头看向他。 “我可不是女巫,做不了这种东西。” “是嘛。”庄衍轻语,不确定的口气透露出他的不信,“但似乎……” “什么?”玖恩歪头着头,等庄衍的下文。 庄衍却别过头,看向柜台,“没什么。法器……我再找找,如果没有,你只能将就了。” “我先回房间放东西了。”玖恩径直上了楼。 她那房间的门还开着,和她方才离开时一样。 她把小黑羊皮袋放到了棺材上,随后走到窗前,微微掀开窗帘的一角,往外看。 外面夜色如常,梧桐树叶挡住了远处的景象。 “果然。”玖恩低喃一句。 这里看出去的景色并不真实。 照理来说,她的房间在二楼,房门与楼下店铺门平行,而窗户与房门呈直角。 南枝湖路42号,左边是红砖墙,右边是一排灰钢岩的店铺门面。 她房间的窗户靠右,所以应该看到的是门面房的屋顶,而不是一排排梧桐树。 第110章 合适的法器 这个结果也不能算意外,玖恩一直以为下层店铺才是时空的交汇点,那里有什么法术让时空凝结。 加上百年前第一次到店铺时,她对店铺印象最深的就是位置在整条街中央,更多的注意力都在店铺门口的那个人身上,其余不过草草一瞥,留了个粗略印象。 更何况当时也没想到会留在这里,哪里会知道自己的房间在楼上? 之后,她一直困在店铺里,当然不知道店铺四周究竟是什么样。柜台后的视野只有店铺和店铺门。 每次店铺门开启,她能看到的不过是夜色中排排梧桐树,以及梧桐树后若隐若现的南枝湖。 能再看得远一些,便是天空的月亮与星辰。 看多了,就如同静止的油画,难得再多看一眼。 而这次,她出了店铺,店铺的方位与四周的景象再次与脑海中的印象重合,变得更清晰。自然也就注意到了店铺旁的灰钢岩门面。 换句话说,整个店铺都是特殊空间。 玖恩想到这,忍不住曲指敲了一下额头,有些懊恼自己的粗心,“怎么会猜不到呢?!” 百年时间都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一心就想着能不能坐等家族圣物出现,能不能用魔法突破店铺的束缚,其他事怎么可能重要。 现在不一样,玖莱就在外面,一定在想方设法找到她。 所以她一进房间就看窗户,她担心玖莱会爬上二楼,现在看她的担心多余了…… 这愚蠢又多余的担心让玖恩浑身不舒坦,明晃晃地嘲笑她的愚蠢,像爪子在她心底抓挠,痒又痛。 “啊……怎么那么蠢……”她又哀叹一声,仿佛这样就能甩开这些不舒坦。 她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听到楼下庄衍在嘀咕。 “没有其他东西……” 玖恩翻了个白眼,难道真的只有红伞? 他这神明也太寒碜了。 她坐到棺材上,拿过那小黑羊皮袋,从袋子里拿出一本小册子,翻开。 黑暗里,白皙的手指在小册子的纸面上划过。 “避光魔术袋,佩戴者可以免疫阳光照射,时限只有一小时。需要材料,一对蝙蝠翅膀,一对蜥蜴眼,夜昙花瓣,高原稀有草籽……” 为了避光一小时,去找这些东西? 得不偿失。 啪一下,玖恩合上了小册子,放回小黑羊皮袋,把袋子放在棺材上。 她站到门外,回头再看一眼房间,关上了房门。 等她站在店铺走廊门这儿,庄衍正蹲在一个柜子前,往里看着什么,地上都是东西。 玖恩眉头一跳,直接说:“……你自己把这些整理干净,我可不管。” 庄衍找寻的动作一顿,转回身,意外地认真:“我会的。但……我没找到合适的法器。” 说着,他拿起一个木鱼,“这木鱼据说敲击时,可以抵挡一切伤害。所以你可以拿来抵挡阳光,只是……” 只是边敲边走,和红伞的醒目程度不相上下。 玖恩嘴角拉得笔直,死死盯着他手里的木鱼。 庄衍一脸欣慰,放下木鱼,“所以不合适。” 他又拿起一幅画,“这幅画也是防御的法器,只是……你得躲进去。” “躲进去?”玖恩眯眼,预感后面不是想听的好话。 “对,躲进去。”庄衍指着画面上的亭台水榭,“你只要碰一下,脑海想象这幅画的景象,你就进去了。” “然后呢?” “然后就进去了,我只要卷起来,你就不会晒到太阳了。” “然后呢?” “然后……我得一直拿着画走,等需要你的时候放你出来。” “……”玖恩沉默了,听起来这像坐轿子,画是轿子,庄衍是轿夫。 可换个角度,庄衍难道不是驯兽师?她是被笼子关起的猛兽? 她才不要! 更何况,不自由还危险。 关键庄衍不会!谁拿着画?让蛋驮着? 玖恩咬牙问了个关键,“画要是烧了呢?” “那就死了……”庄衍急忙又说,“当然,离开画也很简单,只要想象外面的景色就可以了。” “可卷着画,我怎么可能知道外面的景色?!”玖恩直接一挥手,“这个不行。” 庄衍二话不说直接点头,“确实这个不太好,还不如木鱼。” 玖恩龇牙,“那个也不行。” “当然,”庄衍放下画,又拿起一个木盒子,“这个木盒子可以释放一个结界,结界会护住你。唯一的麻烦是你听不到外面的声音,你说的话外面的人也听不到。” “简单说就是个禁闭室?!”玖恩不明白怎么中国神仙的法器都这么奇奇怪怪的? 西方的法器从材料到结构,最后到实效还有缺陷,都写得明明白白,缺陷不会妨碍实用性。 可庄衍的这些个,实用吗? 怎么看都是残次品?! “我觉得红伞是最好的了,毕竟也是上古仙界的法器。比这些好多了。”庄衍把他找的这些全放回柜子了,三下五除二又把地上那堆东西塞进去,关上柜门。 “……”玖恩看看柜台上的红伞,总觉得庄衍可能没认真找。 “真的没有更合适的了。毕竟东方没……”庄衍斟酌了一下,“没有你们这个种族。” “你们没有怕光的生物吗?” “有,但都怕光了,当然不会在光天化日之下出现。比如鬼,都是晚上出来吓唬人。” “我可不想白天出门,但明明是因为你!” “对对,所以我已经拿出了最好的法器了。”庄衍起身放到柜台边,拿起红伞,一手轻抚,“红伞质地轻盈,伞面光洁,不会沾上油污,永远鲜亮。” “……够了!”玖恩抬手制止庄衍继续说,他现在的话活像电视广告。 “喏。”他把红伞送到玖恩抬着的手边,“很适合你,也很……漂亮。正如诗经所云: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 “停!别念我听不懂的东西!”玖恩一把抓住红伞,指尖都要抠进伞骨了。 这个庄衍怎么回事,为了让她接受这把伞,又是广告词,又是恭维话…… 哦,对了,毕竟她是要去完成愿望的人,他可不得费点劲安抚? 第111章 第二个愿望任务开启 “放心,它会和你一起去。”庄衍指着蛋,“和上次一样。” 玖恩笑笑,笑意不达眼底。 所以嘛,那些什么木鱼、画、木盒子,尤其是画,让谁拿? 真的让蛋驮着? “所以还是换上那件?”玖恩指着柜台上的那套衣裙。 她回来后,衣裙扔到了洗衣房,后来就给忘了。 现在衣裙整洁如初,就好似庄衍第一次给她的那样。 “没错。我已经用清洁术清洁过了。”庄衍捧起衣裙,送到她面前,“我还在上面加了一道术法,一旦脏污了,就会自动去除脏污。” 玖恩听到这话,嘴角微弯,又很快抿直。 她才不会因为这小恩小惠,就忘了他在法器上的无能为力。 “那么这一次和罗佩芙那次一样?你不会随便把我放到什么地方?”玖恩一想到当初降落的地点,就不满意,害她茫然了半天。 “这很难控制。”庄衍抬了抬手,示意玖恩接过他臂膀上的那套烟水杏花裙,“换上。” 玖恩一手拿过衣裙,一手抓着红伞,“时间和地点都不能控制?” “……”庄衍点头又摇头。 玖恩扯扯嘴角,又打哑谜,估计不愿意说,那她也不用多问了。 不管怎样,为了家族圣物,她会尽力,但如果真帮不了,那可是不是她的问题。 到时候,她会用自己的方式拿回家族圣物,别怪她的手段。 等回来,玖莱说不定找不到她,可能就离开了? 如果那样最好,她就能趁机离开店铺,要是玖莱没走,那她就要做好完全准备冲出店铺了。 实在不行,把庄衍推出去吸引玖莱的注意,自己趁机跑。 留是不可能留下的,毕竟剩下的家族圣物什么时候出现谁都不知道,会不会出现也是问题。 现在拿到这些已经很好了,她不能再在这等下去了,百年到现在,只有最近才有结果,想想都知道,一直等不太合适。 远远避开玖莱,找回家族圣物,她该做的就是这些。 照上次那样换上衣裙,拿着红伞,又把缩小成珍珠大小的蛋放进了项链吊坠里戴好。 一切准备停当,庄衍站在了店铺中央,指着上次的位置,“进来。” 一阵阵稀疏的光如火焰往外冒,很快法阵的古老符号显现。 玖恩一脚踩了进去,望向庄衍。 庄衍回视着她。 法阵光芒大盛时,玖恩留意到庄衍开口说话了。 但他说的什么,她一个字都没听见。 口型倒是看清楚了,但那话,她怎么都不信。 因为他说:“等我。” 等他? 等他做什么? 他能做什么? 还没想个明白,光芒已然褪去,玖恩发现自己站在一条街上,四下无人,只有几声狗吠。 夜幕沉沉,无星无月。 梆——梆——梆—— 有敲击声传来,随后是一个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喊:“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玖恩听到那人的脚步声逐渐靠近,整个人迅速往墙边靠去,紧贴着墙。 一个人影出现在街的尽头,很快又消失。 梆梆的声音一路往前去。 “这是哪?”玖恩狐疑地捏起项链晃了晃,吊坠里的蛋咕噜转了两圈。 “唉呀,别转别转。”蛋尖细的声音喊着,“我也不知道,找个人问问呗。” 找人问? 这建议实在是荒唐。 她像是会问人的“人”吗? 她问人一般只有一个目的:猎食。 不过,幸好这街边的房子看起来和屈衡老家的房子差不多,所以可知这地方确实是古代。 成齐和阿缨的故事都是古代,就这个街道来看,不太可能是阿缨的故事。 阿缨说她在陇北的石头城,房屋都是石头砌的,但这里都是木头,所以应该是成齐的时间点。 她得先确定成齐在哪里,只是大半夜她该去哪里找人? “你说消息最灵通的地方在哪里?”玖恩边问蛋,边聆听四周的动静。 沉睡的呼吸声,老鼠的窸窣声,还有远处一些笑声。 笑声? “那当然是酒馆啦。”蛋答得脆生生,“你要去酒馆吗?” “现在酒馆开吗?”玖恩听那远处的笑声有男有女,可她记得这个古老国家的酒馆应该不会有女人。 “有宵禁的不会开。” “那有吗?”玖恩一时吃不准,不得不问蛋。 “不知道。” “……”玖恩扯扯嘴角,就不该指望的蛋。 她忽地把伞横到胸前,“收好它。” “好嘞。”蛋爽快地答应了。 手中的红伞倏地消失,玖恩满意了,侧头再听了听,确定声音传来的方位。 一个瞬移,她离开了原地,不断向城的东南方向移动。 离那里越近,谈笑声越清晰。 玖恩最终停在离那地方两条街远的地方。 那地方烛火通明,即使隔着两条街,也能看到那楼房中透出的光亮。 玖恩打量着那座花枝招展的楼。楼廊间都是红粉薄纱,飘逸又奢靡。 “酒馆?” 她怎么觉得不像呢? “……好像不是。”蛋怯生生地应了句。 忽地,某个窗户半开,一个中年男人拿着酒杯对着天嚷嚷:“举头明月,乱世豪情,纵酒欢歌,今夜独醉。” “哎呀,哪里来的独醉?”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拉过了男人的胳膊,“官人醉也得醉在我这。” 中年男人哈哈笑起来,回身抱住女人,往屋里去。 “应该是……”玖恩有了个大概,“妓院。” “不是不是。应该叫青楼。” “……”玖恩有扶额的冲动,叫什么名字重要吗?还给她纠正,欺负她是外国人吗? 等玖恩闪进了这座亮堂堂的青楼里,蛋又开始嘀咕了。 “你怎么就进来了?” “这地方是我们能进的吗?” “我们快走?” “你到底要来找什么呀?!” 玖恩捏住了吊坠,使劲晃了下,“别吵。” 整个城里,这里最热闹,当然只有这里打听下消息和状况咯。 “我们像上次那样,去找城里的大官。”蛋不习惯这地方,胭脂香粉重得它直打哆嗦。 大官? 玖恩摇头,“上次大官半夜不休息是因为打仗,现在你看这里的人醉生梦死,你觉得这城里大官半夜还会办公?” 第112章 蛋里没小鸡 蛋哼哼唧唧,“那……那……这味道好重……” 躲在暗处的玖恩眨眨眼,低头看了看脖颈上的吊坠。 这里确实味道重,她都能忍,这蛋却不能。 关键是蛋哪里来的鼻子? 它连五官都没啊? 可要是这么说的话,它没有耳朵又怎么能听到说话声呢?没有嘴又怎么发声呢? 玖恩想着,打开了吊坠,倒出了珍珠大小的蛋,“你是不是没破壳?” “啊?” “我好奇,要是把你敲开会怎样?” 她指尖捏着蛋,转动着蛋,在找下手的地方。 “别啊!”蛋抖了抖,“你敲了,我……我……” “就破壳了。” “你当我鸡蛋啊!我不是!” “那能敲出小鸭子来?”玖恩觉得总得敲个什么出来,不然真解释不了一个能说能听的蛋是个什么。 “不是!”蛋气到了,“我……我还小,等大了就会……” “就会?”玖恩凑近指尖,目光扫过蛋,“你到底是个什么?” “就是……蛋啦!”蛋忸怩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但是我不是普通的蛋,我不是小鸡也不是小鸭,你敲不出任何东西来。” “……” “但是等我长大了,你就能见到我了!” “……”玖恩不太信,用力捏着蛋。 “真的,我不骗你!”蛋着急地保证,“等我大了,你一定能看到我的模样。” 店铺里,庄衍正在喝水,听到两人的对话,一口水呛到了。 “咳咳咳……”庄衍抹去嘴角的水渍,“怎么会这样?” 他想不明白她不去找线索,怎么纠结起蛋是什么? 蛋也是的,居然还会认真地和她讨论自己是不是小鸡小鸭? 庄衍哭笑不得,难道她和蛋在店铺相处了百年,培养出了某种默契? 他不得不传心声给蛋,要蛋别扯这些东西,快些让她去找线索完成愿望。 “你现在不该敲我……你该快点找到成齐……所以快点去听听……”蛋抖了又抖,“快把我放回去。啊……那房间里的人要散啦!” 玖恩撇撇嘴,把蛋塞回吊坠,看向蛋说的那个房间。 房间门开了,几个男人醉醺醺地出来,小厮扶着,丫鬟们进了房间收拾。 倒是没看到什么打扮漂亮的女人。 玖恩闪了两步,离那些人近了些。 前三人走得略快,就剩两人拖在后面。 “哎,明天又要去怀王府了……”棕色外袍的人叹息。 “嘿,老弟,能去怀王府,可是天大的好事。哥哥我还捞不到呢。”蓝衣人笑着摇头。 “哎,可我愁啊。” “愁什么?” “怀王问我怎么能让百姓安居乐业……”说话的棕衣人打了个酒嗝,“可我看咱们城里人人都安居乐业了……” “那你照实说不就行了?” “那哪成啊……我总得说些什么……让怀王知道我……呃……”棕衣人又打酒嗝。 “懂,我懂。”蓝衣人双手一拍,“就是要让怀王知道你认真想过了……” “对啊,对啊。”棕衣人拍拍胸脯,“可我没想出来。” “唉,这有什么难的。怀王现在要做的呀,是添一把火……毕竟康王庆王的例子在前……” “喂喂喂……”棕衣人一把捂住蓝衣人的嘴,“别胡说。” 蓝衣人一把扯下棕衣人的手,“我没胡说。怀王现在最需要的就是安稳。” “安稳?” “对。当今圣上不安稳,那这些藩王也别想安稳。”蓝衣人压低了声音,“所以怀王的安危就在一念之间。” 棕衣人一时无语了,凑到了蓝衣人耳边,“你说怀王有这个心思?” 蓝衣人笑笑,神秘兮兮地说:“没有也该有了,命重要。” “可你这说的事儿也是丢命的事儿。” “赌一把,赢了就活,输了就死。不赌,还是死。要你,你怎么选?” 棕衣人点了点头,猛地又摇头,“明日再说,明日再说。” 蓝衣人哈地笑了一声,大声道,“走咯,回家咯。” 玖恩听到了几个关键信息。 一,这里是怀王的地盘。 二,康王、庆王已经倒霉了。 三,怀王的打算现在还不清楚,但事关生死。 综合起来推理,这里确实是成齐的所在。时间应该是成齐到怀王府有段时间了。 她记不清成齐这时候有没有娶萱儿,不过这时候,他应该已经守着怀王的书房了。 她看着那几人下了楼,眼见人快没影了,蛋着急了。 “怎么不跟着?既然那人明天要见怀王,跟着不就能找到成齐了?” 玖恩动了。 蛋这才放心。 “成齐的愿望是什么?”玖恩抛了这个问题给蛋。 “不知道。”蛋答得干脆利索。 前边的五人停在了青楼门口,玖恩停步闪进一根柱子后,边盯着棕衣人,边低声问:“不知道?罗佩芙的愿望开始你也说不知道,后面还不是告诉我了?” “但那个不准啊,你后面完成的也不是这个愿望。” “那也是在你说的基础之上。”玖恩看到五人分了四个方向走,棕衣人和一个青衣人走向了北面,“快点想想。” “想什么啊……”蛋嘟囔着,“他不就是觉得冤嘛……说不定就不想升官发财呢?” 玖恩闪出了青楼,远远地跟着那两人,悄无声息。 两人到了岔路口,一齐左拐,走到了一条大路上。 “不是宵禁吗?他们怎么……”玖恩弄不懂这些人怎么不遵守规则呢。 “也许他们有得了特许呢?” 玖恩不置可否,盯着两人的方向。 在她想来,要是这么随意,这怀王能成帝王,这国家治理恐怕很成问题。 法令都没人好好遵守,怎么能让人信服? 那两人走过到一座大宅院前,青衣人拉着棕衣人往一条小巷里去。 棕衣人反手拉着青衣人低语。 “他们怎么不走了?”蛋嘀咕,“大半夜路上说什么呢。” 玖恩听得很清楚,棕衣人在劝青衣人。 “走前面的侧门,我和侍卫统领打过招呼了。” “这怎么行,要让怀王知道了,谁都讨不了好,还是和我走后面的门,我和陈暮打过招呼了。” 第113章 王府太大了 棕衣人还在犹豫,青衣人直接拽着棕衣人往小巷里走。 玖恩没有跟去,反而看向了这座宅邸的正门。 威武的石狮昂首挺胸,侍卫精神抖擞地站一边。朱漆大门紧闭,高高的匾额上是怀王府三个大字。 “你不跟着他们吗?”蛋有些着急,“等他们进去了,你就跟不到了。” “跟到了,难道就能知道成齐在哪?”玖恩笑了笑,“你想得太简单了。” “……我没……”蛋不服气,“那个棕衣人认得侍卫统领,青衣人认得陈暮,跟着他们一定能知道成齐,再差也能找到陈暮。找到陈暮,成齐还远吗?” 玖恩挑了挑眉,没想到蛋居然还能思考得这么有条理。 “你说的对,我们可以试一试。” “嗯?什么叫试一试?” 玖恩没等蛋问完,已经迅速地闪向棕衣人与青衣人的所在。 那两人刚刚叩开了后门,塞了点碎银给侍卫,又给侍卫一包小点心。 那点心纸上还印着三个字——花满楼。 这就是方才这几人饮酒作乐的地方。 侍卫收了碎银,让出半边门。 棕衣人和青衣人同时拱手,依次进门。 侍卫见两人进去,便要关门。 玖恩抓着侍卫去拉门环的一刻,擦着侍卫的后背瞬移而过。 那侍卫猛地一僵,倏地回头,机警地四下张望,见没人,便摸了摸后颈嘀咕:“怎么有风……” 嘀咕完,他拉上了门。 此刻,玖恩已经藏在了路边草丛里。 棕衣人和青衣人正沿着石子小径穿过一个园子。 玖恩有些纳闷这两人是要去哪里,难道不该为自己的房间吗? 垂眸想了想,决定先跟上再说。 风过,草叶摇曳,草丛里的人影已消失。 “明日可早些起,莫让人知晓。”青衣人推房门时,回头和棕衣人交代,“要是让穆先生知道了,你我可留不下了……” “那是那是。”棕衣人点头,推了推青衣人的肩,“快些进去,我困死了。” 房门开了又关,房里一片黑。 玖恩贴着墙,听着里面的动静。 只有一些窸窣声,很快就是呼噜声。 这两人都睡着了。 从他们到王府门再到屋里,玖恩听见了三个人,但没一个是成齐。前两个人她知道,最后一个没听过,在成齐口述的故事里完全没这个人。 穆先生似乎能决定这两人的去留,尤其是他们晚归这件事……他们也知道不对,刻意隐瞒,还给侍卫好处收买。 玖恩有点苦恼地揉揉额头,这个怀王府似乎有点复杂。 在成齐故事里,怀王是个重情义有担当有谋略的人。 可现在看起来,这府里的人不遵守宵禁,收买侍卫,甚至侍卫也帮着这些人…… 怀王是个没脑子的?不知道府里人这么糊弄他? 玖恩摇摇头,肯定不会是这样的人,不然怎么会御赐下一道忌口的菜呢? 只有一种可能,怀王知道,并且放纵了这些人,至于目的,就难猜了。 她活了很久,见过许多不同的人,有些人的目的很简单,有些人的目的很复杂,与其猜,不如更直接地去“听”。 听一听他想什么,才知道他究竟是怎样的人。 只是怀王在哪里呢? 这座怀王府很大,她是不是该先走一圈? 反正今夜无星无月,她瞬移又够快,谁都看不到她。 一小会后,玖恩站在了庭院的假山岩石下,双手环胸,食指点着手臂。 这座王府确实很大。 她粗略转一圈,就发现正殿、配殿、穿堂、寝殿、配寝,后罩房、管家院、书房院、花园、马厩等等多得不得了的房间,要找一个成齐得花不少功夫。 而棕衣人和青衣人可能是最快的捷径。 问题她是个血族,和人类的习性不一样。棕衣人和青衣人白天就去见怀王,她不能跟着,除非她撑伞…… 她要么躲进一间暗无天日的房间里,动用所有的注意力聚焦在棕衣人身上,这样的好处是她很安全。 坏处是她只能聚焦在棕衣人身上,聆听他的内心,但无法分辨其他人是谁,尤其是怀王或者成齐。 如果她分神去听别人的心声,一个不小心就搞错人,或者受到干扰,没法再定到棕衣人身上,这就挺麻烦…… 玖恩停下轻点手臂的指尖,眨了眨眼,自语道:“为什么会觉得麻烦?” 反正她要找的人不是棕衣人,那注意力跟着棕衣人到了有怀王的地方,再根据不同人的心声确定一下到底是谁,不就好了。 错了也没关系,那些人应该比棕衣人离怀王更近? 总不见得比棕衣人还远。 这么一想,玖恩觉得主意不错,这样既能免去被人发现的危险,又能很快地确定怀王所在。 就算没有办法确定怀王所在,她随意跟着某个人,总能碰到成齐。成齐守书房门,人来人往都要经过,不难。 如果幸运的话,棕衣人明天就去怀王书房,说不定她就能直接聆听到成齐的心声,然后锁定成齐。 一番思索下,玖恩心情豁然开朗,嘴角的弧度慢慢翘起。 现在要做的就是找个地方躲起来,那地方必须够暗,够隐蔽,没有人经常去。 一般来说,储藏室是个不错的选择。 当然在这个时代,应该叫库房。 她刚刚路过时,瞥了两眼,侍卫守着,还带门锁。 难度有,但遇到她,等于没有。 库房守卫一个笔直站在库房门口,另一个利索地开了门,转过茫然的脸,一双无神失焦的眼看向玖恩,“您请。” 玖恩笑笑,闪了进去,又忽地回头,“我想出来时,会敲门,记得开门哦。” 侍卫躬身点头,“听从大人的吩咐。” 吱呀一声,库房门关上,隔绝了走廊里的灯火。 锁咔嚓一记落下。 蛋吃惊起来,“你疯啦?!你怎么可以控制那人?还有你把自己关进库房,这是干嘛?你要做的事情是去找成齐!” “对,我就是在找成齐。你别吵我,现在是关键时刻。” 库房一片黑,玖恩夜视力下,库房布局十分整洁,架子柜子,一排一排。 最里是一个大空间,放着不少制作精良的家具。 玖恩挑了一张长榻坐下,随意一躺,“现在开始不准出声。除非天塌了或者着火了……” 第114章 穆先生 蛋不是很理解,“你能确定那个侍卫能一直听话?” “当然。只要合适的信号,就能触发他的行动。”玖恩边说边整理裙摆。 她自信的理由就是进门回头的瞬间,她已经给侍卫种下了下一次行动的暗号——敲门。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哎,”她叹气,“又是等……” 似乎帮那些客人完成愿望的方式就是等。 “你可以不等的。”蛋直接戳破她的叹息,“你不如直接催眠个侍卫,让侍卫告诉你成齐在哪儿。” “唉?!你怎么不早说!”玖恩坐直了身体,作势要起身,“早说呢,我现在就去。” “啊?别,别。”蛋着急地阻止,“不许去!” 玖恩了然地往长榻上一靠,“不让我去,那你提什么提。” 蛋被噎住了。 “说不出话了?”玖恩可没打算放过蛋,“之前我做什么你都觉得我会影响历史,现在我可没轻举妄动哦。” 蛋想争辩:“可……你还是……” “必要的小行动难道不需要吗?你还真指望我像个人一样行动?那恐怕第二天我就成灰了。谁来完成剩下的?” 蛋彻底沉默了,嘟囔着狡辩,“我不是那个意思……” 玖恩闭上眼,不再理会蛋,沉下心,顺着来时的路径延伸自己的意识,锁定棕衣人。 棕衣人正在做梦,玖恩的意识在棕衣人思绪外徘徊了一会,最终决定进去看看。 这一进可不得了了。 玖恩赫然发现她站在了花满楼的大厅,整个楼里都是男女调笑声。 “郝公子怎么才来呢?”一个娇软的声音响起,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翠娘想我了?” 玖恩听得头皮发麻,后退一闪,留下原地的男人。 她看看那男人背影,确定他就是棕衣人。 随即,一个女人搂住那男人,两人相搂着走上楼梯。 她嘴角一抽,棕衣人的睡梦中都不忘欢场寻乐。 她跟着两人上楼,到了房外,她犹豫了一下,随后跟了进去。 小圆桌边,女人挨着男人坐,不时给男人添酒加菜。 玖恩坐到两人的对面,双手撑着脸颊,看着两人,像看戏。 看了会,她开始研究桌上的菜式。 东方人的菜肴和西方人不一样,当然不管东西方吃什么,都和血族不一样,除了年幼期。 年幼期的血族吃的东西和人没区别,蔬菜肉类都要吃,只有到了转化成年期渐渐就吃不了这些东西了。 记忆里牛排、鸡腿、奶油蘑菇汤、火腿、面包这些味道都深深印刻着,她能形容出它们的滋味,但舌尖再品尝不了,只能尝到苦涩。 如果她现在夹起这梦境里的菜,她能尝到是梦境主人品尝的味道。 不过她不会这么做。 梦是个奇怪的东西,玖恩是外来者,只要安安静静就不会引来梦境主人的注意。 要是玖恩轻举妄动,那梦境主人就会排斥玖恩,驱逐玖恩。 玖恩不怕这驱逐,她可以强力地留下,但后果就是梦境主人会受伤,轻则昏迷两天,重则直接成了白痴。 女人拿起酒杯喂男人喝酒,玖恩瞥了眼,继续盯着桌子上的菜,思绪却飘远了。 不知多久,她回神,桌边只有她自己,那两人已经…… 前厅与内室由博古架隔断,内室的床帐已经放下。 玖恩收回视线,掌心撑着脸,无奈地看向窗棂。 人啊,就这么回事。 不管国度、肤色、性别,欲望就是那样。 “醒醒!郝仁兄!快醒醒!” 一个洪亮的声音像惊雷一般炸在上方。 玖恩抬头看向天花板,这是梦境外有人在喊? “醒醒!要晚了!” 梦境开始摇晃,越晃越剧烈。 天花板开始变形,四周空间像斑驳的墙开始碎裂。 梦境要消失了。 玖恩率先脱离出梦境,依附在这人尚未苏醒的思绪。 很快,梦境彻底消失,静止的思绪开始流动,起初像小溪流缓缓而过,很快像大河汹涌。 棕衣人醒了。 “谭兄……什么时辰了?” “别管什么时辰,快点,穆先生要到了。” 后面玖恩什么都没听到,因为郝仁——棕衣人——满脑子都是:完蛋了!穆先生要到了! 一阵哀嚎纷乱的思潮后,是极力镇定的思绪。 穆先生问起来就是连夜在想怀王殿下安身立命之法。 接着,郝仁的思绪开始缓和,不像之前那么冲击。 玖恩估计他已经见到了那个穆先生。 于是,试着锁定郝仁身边其他人的心声。 “郝仁兄没说错好,太好了。” ——这个应该不是,估计是那个谭兄。 “哦?这说辞有点意思……郝仁说得有点结巴,这是还没想清楚吗?这叫老夫如何与怀王交代?” ——老夫?难道是穆先生? 玖恩试着再听听有没有其他人的心声。 果然听到了。 “郝仁到底说的什么话,只会溜须拍马,败光了我们书生的颜面。” ——这是谁? “啧,郝仁这小子真会说,昨晚提点得他都记得,不枉费我暗示,这话说不好会倒霉,有郝仁来挡,后续的主意可就轮到我了。” ——这是那个蓝衣人? 玖恩再听了听,没有其他心声。于是回转找寻那个老夫。 “郝仁说的话确实有理,可说得还是太……不行,老夫怎么能让他继续说下去!” 玖恩迅速抓住这条思绪,顺着思绪找到了源头。 只要跟着这个穆先生,就能见到怀王,说不定就见到了成齐。 穆先生的思绪里果然有许多和怀王有关。 什么怀王如何不引起陛下怀疑,怀王该如何降低自己的威胁,怀王该如何向陛下示好。 除了这些外,还有怀王该如何让下属心甘情愿地赴汤蹈火,该如何管人又不严苛,小惩小戒足矣,等有了天下,才是清算时。 玖恩听到这想法时,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复顺了三遍,才确定这不是错觉。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这些书生能不顾宵禁出去寻欢作乐,而侍卫又能收取他们的好处,放他们回王府,这位穆先生指导着怀王,怀王果然都知道。 第115章 怀王书房 玖恩觉得自己似乎解开了什么了不得的玄机。 如果成齐之后的命运都是穆先生和怀王一手操控的呢? 那么不管成齐是什么愿望,他的命运都不在他手里,只有扭转怀王的安排才行。 完成愿望这事算有了头绪,只要在怀王的安排上一点点扭转,那之后那些事只要不发生,也就没有愿望产生的机会。 相当于消除了愿望产生的契机,从根本解决了问题。 玖恩很满意这样的结论。 穆先生又同这些书生说了几句,随后去了书房。 库房里,玖恩一动不动地躺着,蛋时不时在吊坠里滚动。 “喂……”蛋小声招呼,“……喂……” 玖恩并没有任何反应,蛋识趣地不再说话,继续滚动,自己找乐子。 书房里,怀王正坐在书案后翻阅书信。 “殿下可有新消息?” “老师,你看这。” “唔……老夫以为此事……” 穆先生没说下去,脑海里倒是在一遍遍推演。 玖恩就听到他满腹算计。 陛下对康王庆王的下场很满意,已经下诏安抚其他藩王。然,安抚之下是怀柔,屠刀早已竖起,藩王一举一动都在屠刀之下。 顺着,一刀,逆着,一刀。 无论如何都是争生死的局面。 可若假意顺从,自然能让陛下满意,屠刀慢些下,再伺机反扑,以清君侧的名义去往京城,打了个措手不及。 如此才是。 “殿下,既然陛下心疑,我们自然得好好让陛下安心才是。” “那老师以为派谁向陛下送去贡礼呢?” “老夫以为可派……郝仁与谭司重去。” “为何是这二人?” “郝仁今日告诉老夫,殿下岌岌可危。他如此敏锐,想必定能不负使命。谭司重与他交好,自会协助一臂之力。” “哦?” “殿下,若不放心,还可加派一人,可让顺意公公安排。” “老师知我心意。” “殿下谬赞。” “老师,这王府上下的人可是一心?” “殿下放心,自是一心。谁人出入王府,何时何地都已记录在册,侍卫得了什么也都记下了。” “老师的方法当真不错。” “殿下,耿萱儿那边呢?” “萱儿说成齐就是忠厚的人,并无半分异心。” “如此甚好。殿下要明白,天下大势皆需名德,师出有名,便堵了天下悠悠之口。殿下的一举一动皆须符合人心。” “本王受教了。” “殿下谦虚了。老夫能教导殿下实乃幸事。” “老师,就没想过今后吗?” “今后?” 穆先生的思绪陡然波动,激烈得像山崩地裂。 玖恩听到他心底咆哮的声音。 ——殿下要是成了一代帝王,为师死而无憾! ——若是以吾之死奠基伟业,吾肝脑涂地,自当赴死! ——若殿下当真狠下心来,这才不枉费吾悉心教导。 玖恩不可置信,好一个死而无憾。 这人真够疯…… 为了他人而献祭,古往今来,只几人拥有这样的魅力。 一个当然是教会的圣子,另一个就只剩下伟人中的伟人。 这怀王难道还能是伟人中的伟人? 随即,她冷笑,兴许这位穆先生一厢情愿呢? 不过,就成齐之后的遭遇看,怀王学了十成十。而成齐的故事中没有穆先生,说不定这穆先生已经献祭了。 “殿下,不必顾及老夫,殿下成就帝王大业,老夫毕生宏愿就了了。” “老师如此为本王,本王必不辜负老师。” 玖恩旋即放弃穆先生,捕捉怀王的心思,一下就抓住了。 ——穆先生既然如此想,那本王自然不辜负,必要时就用穆先生成就大业。 玖恩啧了一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真是配上了。 这么看成齐就是个可怜的炮灰。 好一会,怀王心思都是如何应对陛下的怀疑、如何与其他藩王悄悄联系。 之后,慢慢平静了下来,沉静如海。 玖恩有些耐不住,要是他不想点什么和成齐或者萱儿有关的,她一直保持倾听也很累,接连远距离捕捉这些人的思绪,太过耗费精力了。 何况来做任务前,她才经历了一次追逃,都没好好补充一下食物。 食物啊,这百年间的食物都会按时出现在冰箱里,这点庄衍倒是没有亏待她,十分有主人家的自觉。 可惜她出发前没想到吃饱。 这么想着,她觉得有点饿,想吃点。 这么一打岔,她断开了与怀王的心声连接。 倏然睁眼,一下坐起来,吊坠随着她动作垂下晃动。 “咦咦?醒啦?” “嗯……”玖恩摸摸嘴角,“饿了……” “嗯?”蛋警觉起来,“饿了?那找点老鼠什么的。” “可不够。”她动用能力,消耗有点大,一两只老鼠根本填不饱。 “不能随便咬人,这会影响历史。历史上没你这个……”蛋苦口婆心地劝说,“老鼠嘛,这整座城的老鼠都是你的!你可以尽情享用!” “吃完怎么办?” “那还有黄鼠狼!有猫啊狗啊!” “那要是也都吃完了呢?” “这……” “我觉得史书上一定会写某年某月,这座城出了怪事儿,没有一只老鼠,没有一只黄鼠狼,没有一只猫,没有一只狗。” “啊……够了,别说了。那你就别吃了,一个都不许吃。” “你说不吃就不吃了?那愿望怎么办?” “……”蛋依旧不妥协,“我不信你能吃完整座城的老鼠!” 玖恩笑了笑,不再和蛋争辩这话题,视线凝在某处。 陡然身形一闪,到了库房角落,一掌压下,抬起。 一只温热肥厚的老鼠攥在了手里。 “我就将就一下。” 另一只手捋开老鼠的脖子,露出毛下的皮。 滋—— 尖牙扎入,热液流过舌尖。 有些甜,有些咸。 同样的食物,比起罗佩芙那,这里的味道甜多点。 咕哝咕哝几下,手心的老鼠抽搐地挣了两下,就没了动静。 她随手把老鼠扔到墙角,指尖抹过嘴角,又舔去指尖上的残留,“这只能算点心。” 蛋小声:“多吃几个点心也就成正餐了。” “……”玖恩咧开嘴,尖牙白白,“你说的没错,反正现在出不去,不如饱餐一顿。” 第116章 红伞蘑菇 啪嗒—— 又一只老鼠扔到了角落。 角落里已经有四五只堆在了一起。 “差不多了?”蛋提醒了一句,“现在应该快天黑了。” “怎么可能……”玖恩用指尖抹抹嘴唇,“就抓这么几只,用不了半小时。” “可你也找了很久。” “呵,最多也就半小时。”舌尖舔过指尖,玖恩心情稍微好点,“怎么?你怕我真的吃完这里所有的老鼠?” “你不能!” “哈。”玖恩指着角落的那堆死老鼠,“就这么点,塞牙缝都不够。” “但你吓到它们了!” 玖恩瞥向另一个角落。 一只稍大点的老鼠身后挤着一堆小老鼠,个个瞪大了豆子眼,瑟瑟发抖。 “这是它们的幸运,”玖恩嘴角一扯,手随意一摆,姿态傲然,“毕竟它们一辈子都不一定能见到我这样高贵的种族。” “装模作样!” “彼此彼此。” 玖恩不再和蛋斗嘴,走到了库房门边,抬手敲敲门。 咔嚓一声,是开锁的声音。 门掀开了一条缝,光漏了进来。 玖恩侧身退了几步,隐入暗处。 “给我伞。” “好嘞。” 红伞到了玖恩手里,她把伞撑到半开,举到头顶,对着门外的侍卫说,“开大点。” 旋即,门缝大了些,能过一个人。 玖恩闪过门,越过侍卫时又叮嘱了一句:“我走了,记得锁门。” 库房外,太阳西斜。 玖恩站在阴影角落处,低眸看着地砖上反射的阳光,不由眯眼。 按照现在这光的强度,大约是三点至四点之间。 不知道这时候怀王还在不在书房,但成齐应该还守着书房。 她现在要找的人萱儿。 穆先生问过怀王耿萱儿如何,怀王回他萱儿的说辞。 耿萱儿,萱儿,就是成齐的妻子,怀王乳母的女儿。她也是怀王的人。说的难听一点,她是怀王安插在成齐身边的眼线。 正因为萱儿说成齐很忠心,怀王才会用得彻底。 记得在成齐的回忆里,称帝的怀王赐了药,萱儿感激得很,成齐说萱儿单纯。 可如果从最初她就不单纯,那最后她的感激是不是在庆幸很快就要摆脱成齐了?很快就会回到怀王身边? 这一想所有的事都有了新的解释。 但这个解释需要验证才行。 她记得昨夜畅游王府时,侍卫住的地方在后寝周围群聚的小院落。能在那里找到萱儿最好,找不到,那她就守株待兔。 她动了动,从原先待的角落阴影中消失。 一路贴着回廊阴影移动,头顶的红伞始终半开,包裹着她的上半身。 就像她向庄衍抱怨的那样,她就一个会移动的红伞蘑菇。 幸而,此时王府的仆从忙碌着,没人在回廊附近走过,也就不会有人看到一个闪过的红白身影。 玖恩没有瞬移得太快,生怕走错路。走错路重新折回再走不仅麻烦,还容易出问题。 自从家族覆灭后,她的信条就是少出问题。 侍卫所在的小院落就在书房院附近。玖恩发现这个书房院并不是后寝的殿内书房,更像是王爷和幕僚们聚集商议的地方。 她路过时,悄悄地听了一下,里面有几个声音在讨论着一项农田分法,其中就有那个郝仁的声音。 多半这就是早上穆先生和郝仁们谈话的地方,而穆先生和怀王商议的书房则在后寝的殿内书房。 那成齐守的书房是哪个? 应该不是早上怀王和穆先生说话的那个?不然成齐早该听到了不是吗? 这东方国度的房子隔音一点都不好,怀王能这么放心和穆先生说那些话,肯定外面的人听不到,或者那人就不在外面。 这只是推论,具体玖恩不清楚,实在不行就再去一下后勤的殿内书房看看,权当了解一下东方建筑布局。 谁让她得在这待一段时间呢,了解一下有好处,又能打发时间。更重要的是能让蛋闭嘴,不要总说她不行动。 到了侍卫所在的院落,她没有立即进入,却躲到了院落外墙的阴暗处。 “你怎么不进去?”蛋有些急,“你不是要找萱儿吗?” “院落里都是人。” “就那些侍卫?”蛋不明白了,“他们只是在操练呐。你闪过去不就行了?” “哎……”一声叹息在墙角悠悠飘出。 此刻,玖恩蹲在墙角。 上半身在红伞里,红伞尖直直矗立,曲膝蹲时裙摆散开,活脱脱一只红伞蘑菇。 要是有人往墙角看,铁定要喊妖怪! “你叹气干嘛!我哪里说错了?” “闪过去之后呢?你没看到院落里那些房门都关着?”玖恩有些无语,不知道该不该说蛋没有人生经验,“难道我一扇扇开出来,再一扇一扇关上?你期望史书上多一笔奇闻?” 玖恩都能想到史书那可能的一笔:怀王侍卫院落无人进出,门开门合,此乃奇兆。 蛋勉强地说:“不希望。” “那就是了。” “可你要在这里蹲多久?一直蹲着也不是事儿?” “罗佩芙那时,我之前一直蹲在大石头后,也没见你催啊。” “那怎么能一样!现在你在怀王府,随时有人会过来。” “唔,原来你担心我。”玖恩点点头,身体轻晃着,红伞尖跟着直直摇动。 “当然,我们是伙伴!一起来完成愿望!”蛋说的毫不犹豫,“我一直在帮你。” 一直帮这话,玖恩觉得不对,但不想和蛋掰扯了。她想到了另一个办法。 咻—— 一声极轻的破空声后,墙角的红伞尖没影了。 玖恩到了院落后方。 这里有一片杂乱的林子,林子再后是怀王府的外墙。 她小心翼翼地踩进林子,伞尖时不时撞到树枝,吓得蛋急声制止。 “别……轻点!会被发现!” 玖恩霎时不动,静听。 外面什么动静,她才又跨进一步。 但这太慢了,她有些不耐烦,想直接闪过去。 可一想到闪过去,带出噼里啪啦的树枝折断声,她冷静了。 “所以说为什么给我一把伞!” 对红伞的不满达到了顶峰。 荒地中,红伞只是醒目,不会引来动静。 王府中,醒目就算了,还会撞到东西…… “因为这是最好的法器了,他找了许久呢。在之前就找了许久。”蛋怯声道,“所以你忍忍嘛。” 第114章 穆先生 蛋不是很理解,“你能确定那个侍卫能一直听话?” “当然。只要合适的信号,就能触发他的行动。”玖恩边说边整理裙摆。 她自信的理由就是进门回头的瞬间,她已经给侍卫种下了下一次行动的暗号——敲门。 现在要做的就是等。 “哎,”她叹气,“又是等……” 似乎帮那些客人完成愿望的方式就是等。 “你可以不等的。”蛋直接戳破她的叹息,“你不如直接催眠个侍卫,让侍卫告诉你成齐在哪儿。” “唉?!你怎么不早说!”玖恩坐直了身体,作势要起身,“早说呢,我现在就去。” “啊?别,别。”蛋着急地阻止,“不许去!” 玖恩了然地往长榻上一靠,“不让我去,那你提什么提。” 蛋被噎住了。 “说不出话了?”玖恩可没打算放过蛋,“之前我做什么你都觉得我会影响历史,现在我可没轻举妄动哦。” 蛋想争辩:“可……你还是……” “必要的小行动难道不需要吗?你还真指望我像个人一样行动?那恐怕第二天我就成灰了。谁来完成剩下的?” 蛋彻底沉默了,嘟囔着狡辩,“我不是那个意思……” 玖恩闭上眼,不再理会蛋,沉下心,顺着来时的路径延伸自己的意识,锁定棕衣人。 棕衣人正在做梦,玖恩的意识在棕衣人思绪外徘徊了一会,最终决定进去看看。 这一进可不得了了。 玖恩赫然发现她站在了花满楼的大厅,整个楼里都是男女调笑声。 “郝公子怎么才来呢?”一个娇软的声音响起,接着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翠娘想我了?” 玖恩听得头皮发麻,后退一闪,留下原地的男人。 她看看那男人背影,确定他就是棕衣人。 随即,一个女人搂住那男人,两人相搂着走上楼梯。 她嘴角一抽,棕衣人的睡梦中都不忘欢场寻乐。 她跟着两人上楼,到了房外,她犹豫了一下,随后跟了进去。 小圆桌边,女人挨着男人坐,不时给男人添酒加菜。 玖恩坐到两人的对面,双手撑着脸颊,看着两人,像看戏。 看了会,她开始研究桌上的菜式。 东方人的菜肴和西方人不一样,当然不管东西方吃什么,都和血族不一样,除了年幼期。 年幼期的血族吃的东西和人没区别,蔬菜肉类都要吃,只有到了转化成年期渐渐就吃不了这些东西了。 记忆里牛排、鸡腿、奶油蘑菇汤、火腿、面包这些味道都深深印刻着,她能形容出它们的滋味,但舌尖再品尝不了,只能尝到苦涩。 如果她现在夹起这梦境里的菜,她能尝到是梦境主人品尝的味道。 不过她不会这么做。 梦是个奇怪的东西,玖恩是外来者,只要安安静静就不会引来梦境主人的注意。 要是玖恩轻举妄动,那梦境主人就会排斥玖恩,驱逐玖恩。 玖恩不怕这驱逐,她可以强力地留下,但后果就是梦境主人会受伤,轻则昏迷两天,重则直接成了白痴。 女人拿起酒杯喂男人喝酒,玖恩瞥了眼,继续盯着桌子上的菜,思绪却飘远了。 不知多久,她回神,桌边只有她自己,那两人已经…… 前厅与内室由博古架隔断,内室的床帐已经放下。 玖恩收回视线,掌心撑着脸,无奈地看向窗棂。 人啊,就这么回事。 不管国度、肤色、性别,欲望就是那样。 “醒醒!郝仁兄!快醒醒!” 一个洪亮的声音像惊雷一般炸在上方。 玖恩抬头看向天花板,这是梦境外有人在喊? “醒醒!要晚了!” 梦境开始摇晃,越晃越剧烈。 天花板开始变形,四周空间像斑驳的墙开始碎裂。 梦境要消失了。 玖恩率先脱离出梦境,依附在这人尚未苏醒的思绪。 很快,梦境彻底消失,静止的思绪开始流动,起初像小溪流缓缓而过,很快像大河汹涌。 棕衣人醒了。 “谭兄……什么时辰了?” “别管什么时辰,快点,穆先生要到了。” 后面玖恩什么都没听到,因为郝仁——棕衣人——满脑子都是:完蛋了!穆先生要到了! 一阵哀嚎纷乱的思潮后,是极力镇定的思绪。 穆先生问起来就是连夜在想怀王殿下安身立命之法。 接着,郝仁的思绪开始缓和,不像之前那么冲击。 玖恩估计他已经见到了那个穆先生。 于是,试着锁定郝仁身边其他人的心声。 “郝仁兄没说错好,太好了。” ——这个应该不是,估计是那个谭兄。 “哦?这说辞有点意思……郝仁说得有点结巴,这是还没想清楚吗?这叫老夫如何与怀王交代?” ——老夫?难道是穆先生? 玖恩试着再听听有没有其他人的心声。 果然听到了。 “郝仁到底说的什么话,只会溜须拍马,败光了我们书生的颜面。” ——这是谁? “啧,郝仁这小子真会说,昨晚提点得他都记得,不枉费我暗示,这话说不好会倒霉,有郝仁来挡,后续的主意可就轮到我了。” ——这是那个蓝衣人? 玖恩再听了听,没有其他心声。于是回转找寻那个老夫。 “郝仁说的话确实有理,可说得还是太……不行,老夫怎么能让他继续说下去!” 玖恩迅速抓住这条思绪,顺着思绪找到了源头。 只要跟着这个穆先生,就能见到怀王,说不定就见到了成齐。 穆先生的思绪里果然有许多和怀王有关。 什么怀王如何不引起陛下怀疑,怀王该如何降低自己的威胁,怀王该如何向陛下示好。 除了这些外,还有怀王该如何让下属心甘情愿地赴汤蹈火,该如何管人又不严苛,小惩小戒足矣,等有了天下,才是清算时。 玖恩听到这想法时,以为自己听错了,反复顺了三遍,才确定这不是错觉。 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这些书生能不顾宵禁出去寻欢作乐,而侍卫又能收取他们的好处,放他们回王府,这位穆先生指导着怀王,怀王果然都知道。 第115章 怀王书房 玖恩觉得自己似乎解开了什么了不得的玄机。 如果成齐之后的命运都是穆先生和怀王一手操控的呢? 那么不管成齐是什么愿望,他的命运都不在他手里,只有扭转怀王的安排才行。 完成愿望这事算有了头绪,只要在怀王的安排上一点点扭转,那之后那些事只要不发生,也就没有愿望产生的机会。 相当于消除了愿望产生的契机,从根本解决了问题。 玖恩很满意这样的结论。 穆先生又同这些书生说了几句,随后去了书房。 库房里,玖恩一动不动地躺着,蛋时不时在吊坠里滚动。 “喂……”蛋小声招呼,“……喂……” 玖恩并没有任何反应,蛋识趣地不再说话,继续滚动,自己找乐子。 书房里,怀王正坐在书案后翻阅书信。 “殿下可有新消息?” “老师,你看这。” “唔……老夫以为此事……” 穆先生没说下去,脑海里倒是在一遍遍推演。 玖恩就听到他满腹算计。 陛下对康王庆王的下场很满意,已经下诏安抚其他藩王。然,安抚之下是怀柔,屠刀早已竖起,藩王一举一动都在屠刀之下。 顺着,一刀,逆着,一刀。 无论如何都是争生死的局面。 可若假意顺从,自然能让陛下满意,屠刀慢些下,再伺机反扑,以清君侧的名义去往京城,打了个措手不及。 如此才是。 “殿下,既然陛下心疑,我们自然得好好让陛下安心才是。” “那老师以为派谁向陛下送去贡礼呢?” “老夫以为可派……郝仁与谭司重去。” “为何是这二人?” “郝仁今日告诉老夫,殿下岌岌可危。他如此敏锐,想必定能不负使命。谭司重与他交好,自会协助一臂之力。” “哦?” “殿下,若不放心,还可加派一人,可让顺意公公安排。” “老师知我心意。” “殿下谬赞。” “老师,这王府上下的人可是一心?” “殿下放心,自是一心。谁人出入王府,何时何地都已记录在册,侍卫得了什么也都记下了。” “老师的方法当真不错。” “殿下,耿萱儿那边呢?” “萱儿说成齐就是忠厚的人,并无半分异心。” “如此甚好。殿下要明白,天下大势皆需名德,师出有名,便堵了天下悠悠之口。殿下的一举一动皆须符合人心。” “本王受教了。” “殿下谦虚了。老夫能教导殿下实乃幸事。” “老师,就没想过今后吗?” “今后?” 穆先生的思绪陡然波动,激烈得像山崩地裂。 玖恩听到他心底咆哮的声音。 ——殿下要是成了一代帝王,为师死而无憾! ——若是以吾之死奠基伟业,吾肝脑涂地,自当赴死! ——若殿下当真狠下心来,这才不枉费吾悉心教导。 玖恩不可置信,好一个死而无憾。 这人真够疯…… 为了他人而献祭,古往今来,只几人拥有这样的魅力。 一个当然是教会的圣子,另一个就只剩下伟人中的伟人。 这怀王难道还能是伟人中的伟人? 随即,她冷笑,兴许这位穆先生一厢情愿呢? 不过,就成齐之后的遭遇看,怀王学了十成十。而成齐的故事中没有穆先生,说不定这穆先生已经献祭了。 “殿下,不必顾及老夫,殿下成就帝王大业,老夫毕生宏愿就了了。” “老师如此为本王,本王必不辜负老师。” 玖恩旋即放弃穆先生,捕捉怀王的心思,一下就抓住了。 ——穆先生既然如此想,那本王自然不辜负,必要时就用穆先生成就大业。 玖恩啧了一下,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真是配上了。 这么看成齐就是个可怜的炮灰。 好一会,怀王心思都是如何应对陛下的怀疑、如何与其他藩王悄悄联系。 之后,慢慢平静了下来,沉静如海。 玖恩有些耐不住,要是他不想点什么和成齐或者萱儿有关的,她一直保持倾听也很累,接连远距离捕捉这些人的思绪,太过耗费精力了。 何况来做任务前,她才经历了一次追逃,都没好好补充一下食物。 食物啊,这百年间的食物都会按时出现在冰箱里,这点庄衍倒是没有亏待她,十分有主人家的自觉。 可惜她出发前没想到吃饱。 这么想着,她觉得有点饿,想吃点。 这么一打岔,她断开了与怀王的心声连接。 倏然睁眼,一下坐起来,吊坠随着她动作垂下晃动。 “咦咦?醒啦?” “嗯……”玖恩摸摸嘴角,“饿了……” “嗯?”蛋警觉起来,“饿了?那找点老鼠什么的。” “可不够。”她动用能力,消耗有点大,一两只老鼠根本填不饱。 “不能随便咬人,这会影响历史。历史上没你这个……”蛋苦口婆心地劝说,“老鼠嘛,这整座城的老鼠都是你的!你可以尽情享用!” “吃完怎么办?” “那还有黄鼠狼!有猫啊狗啊!” “那要是也都吃完了呢?” “这……” “我觉得史书上一定会写某年某月,这座城出了怪事儿,没有一只老鼠,没有一只黄鼠狼,没有一只猫,没有一只狗。” “啊……够了,别说了。那你就别吃了,一个都不许吃。” “你说不吃就不吃了?那愿望怎么办?” “……”蛋依旧不妥协,“我不信你能吃完整座城的老鼠!” 玖恩笑了笑,不再和蛋争辩这话题,视线凝在某处。 陡然身形一闪,到了库房角落,一掌压下,抬起。 一只温热肥厚的老鼠攥在了手里。 “我就将就一下。” 另一只手捋开老鼠的脖子,露出毛下的皮。 滋—— 尖牙扎入,热液流过舌尖。 有些甜,有些咸。 同样的食物,比起罗佩芙那,这里的味道甜多点。 咕哝咕哝几下,手心的老鼠抽搐地挣了两下,就没了动静。 她随手把老鼠扔到墙角,指尖抹过嘴角,又舔去指尖上的残留,“这只能算点心。” 蛋小声:“多吃几个点心也就成正餐了。” “……”玖恩咧开嘴,尖牙白白,“你说的没错,反正现在出不去,不如饱餐一顿。” 第119章 伞怪和夜叉 玖恩走进一条不太亮的回廊,有几个灯笼灭掉了,所以暗了几分。这样一来,就算遇到人,也不会察觉她异样的苍白肌肤,顶多她再说句有点生病,就没什么人会有疑问。 迎面几个仆从侍女都捧着盒子匆忙而过,往往只是瞥她一眼,几乎没有人上前询问她。 玖恩胆子大了起来,镇定自若地往后寝书房那走。 眼见就要转入后寝的石拱门,忽然一个声音叫住了她。 “你!对,就是你!” 玖恩停步,看看眼前的石拱门,听着身后靠近的脚步声,抿抿唇,迅速转身低下头,学着那些仆人谨小慎微的模样,缩着脖子。 “你哪里的?”这声音不算苍老,但有点年纪,带着点嘶哑,多半经常大声说话的缘故。 这人穿着应该不错,衣摆是深色的缎面,和一般仆从普通的布料不太一样,估计是管家之类的人。 “我……” “嗯?规矩呢?!”那人声音似恼怒。 玖恩一下反应过来,这里没有人自称我。古代东方人称自己是吾、鄙人等等,但那可能是书面语。 仆从好像一般自称奴? “绣房的绣娘……有东西要找萱儿姑娘问问……”玖恩避开那些个繁琐的称呼,等着面前这男人的反应,要是他还有疑问,那她只能丢出杀手锏了。 “萱儿姑娘?” 玖恩感觉那人的视线在自己身上上下扫过,眉头微微蹙起。 什么时候她受过这样的侮辱?! 上一个这样看她的人,已经成了她的食物,那这个…… 脖颈上的金细链抖了一下,像是在提醒她不要随便动手。 “你说你是绣娘?”那人似乎不信,开始绕着她踱步,“可你身上的衣裙不像王府里的人……” 玖恩撇撇嘴,当然不是,这衣裙那么漂亮,王府里的怎么比得上。 她赫然抬头,瞪着眼前的人,龇牙嘶地低吼一声。 这种恫吓一般只对动物有效,人的话就不一定了,对胆子大的没用。 幸好,这人被怔住了。 这是个中年管事,鬓边有几缕白发,微胖脸,小眼睛。 此刻,那小眼睛瞪得溜圆,嘴张着说不出话来,舌尖上下颤了又颤。 “滚!”玖恩低语,眸中闪过幽光。 中年管事猛地转身,一溜烟小跑着消失。 吓退了这么个管事,玖恩高兴不起来,只觉得麻烦。要是每次遇到,都这么吓唬一下,多麻烦。 “他……他看到你了……”蛋不安分地开口,“你被发现了,怎么办!” “他不会记得我。” “啊?你又做手脚了?!这不行!会影响历史。” “历史总会被影响。我以为你清楚,罗佩芙那个不就是。” “可……”蛋纠结了。 “你再说这种话,我就把你扔了。” “?!你不可以!” “那就闭嘴!” 玖恩跨过石拱门,进入后寝殿东面回廊,沿着回廊靠近书房的方位。 在回廊转角处停下,探出半个头看了眼。 书房门口,有两个侍卫站着。 回廊的灯笼照亮了两人的身影。 两人都很年轻,一个大些,一个小一些。 年轻点的那个目视远方,年长的那个时不时看看四周。 “哪个是成齐?”蛋耐不住开口,“我觉得是那个年轻的。你看他的那个鼻子,有点塌。成齐一进店的时候,我就觉得那个鼻子太有意思了。” “……”玖恩从来不知道蛋会对人类的五官有兴趣,一个塌鼻子就能让它觉得有意思,实在出乎意料。 成齐的塌鼻子算不上特色,只是鼻梁这里凹得多了些,就显得整个鼻子比别人要矮。 真要有意思,那就该没鼻子。 “现在怎么办?回库房?”蛋巴不得快点回去,外面太危险,它不希望再有什么人看到玖恩,史料上再多一笔。 店铺里,庄衍早就拿出了史册,在相应的年份表里发现了一点踪迹。 怀王府纪:某年某月某日,老仆于侍卫后院遇见伞怪。 同日,管事夜巡撞见一夜叉。 伞怪、夜叉,庄衍嘴角抽了一下,按捺不住翘了起来。 还真的挺像。 一手握拳抵住嘴,轻咳两声,压下笑意。 随即,他想到店铺里没人,只有他在。 “哈哈……”放下掩住嘴的手,庄衍轻声笑了起来,越笑越大声。 他觉得不妥,又低了笑声,但双肩抖得厉害。 玖恩又探出头看了眼,缩回拐角,“当然不回去。我要进那个书房看看。” “嗯?你进那里干嘛?”蛋不理解,“万一被发现了可不好玩。” “放心。”玖恩随口安慰。 “怎么可能放心!” 玖恩回头看了看来时的回廊,没什么人过来,估计都去吃晚饭了,那怎么这两侍卫不去呢? 哪怕换个班也好呀。 正想着,她听到了脚步声。 左右看看,没地方躲。 玖恩叹气,只能靠瞬移了。 迎向脚步声,她快速移动,带起了一阵微风。 微风吹过两个走来的侍卫,玖恩到了两人身后。 那两侍卫浑然不觉,一个边走边剔牙,另一个不停说着话,“哎,我们今天晚了点,陈暮和成齐不会生气。” 剔牙的摇头,表示不会。 “也是,成齐性子好,陈暮是个稳妥人,都好说话。” 玖恩悄无声息地跟着两人直到拐角停下,探出头,看着两人到了书房门口,与成齐他们换班。 就在他们四人交错的瞬间,玖恩动了。 她灵巧地穿过四人间的缝隙到了书房门前,极快地推开门,又极快地阖上门。 这一切在四人眼里根本不存在,连推门关门都只在刹那,仿佛从未发生。 早在回廊里,玖恩就听出书房里没有人,只有微弱的心跳,属于某种小动物。 她站在离书房门五步远的地方环顾整个书房,果然在临窗的架子上看到了一只鸟。 那鸟通身雪白,此刻安静地闭着一只眼休息。 鸟架子边是一张书桌,桌上放着文房四宝以及一些书册。雕花的檀木大椅安稳地在桌子后。 椅子后是一排博古架,架子上有些玉器、瓷瓶,但更多的是书册。 第120章 进京的队伍 有趣的是博古架后是一排书架,特别是书架背靠博古架,像要隔绝什么似的。 玖恩走过博古架,到了书架一侧,这才发现玄机。 原来这座书架是一个半开放密室的一面,书架对面是另有一座书架,而连接两侧书架的是一面墙。 墙前是一张罗汉床,床上摆着小棋桌,桌上有一盘棋,两边放着棋盒。 若是在这低语,外间的人听得模糊,更别说守在门外的侍卫了。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成齐对怀王一点怀疑都没,直到快死了,才惊觉自己被利用了。 她进书房就是为了解开这个谜底。 玖恩走进这半开放的密室,两面书墙让人压抑,而书又阻隔吸纳了这里的声响。 坐到罗汉床上,玖恩发现两边的书墙自然形成了一个入口,而一侧书架似乎还有玄机。 她立即起身到了那书架边,伸手摸索起来,几乎是瞬间就摸到了隔间板。 用力一拉,一扇门就这么拉了出来,彻底把这半开的空间变成了完全的密室。 这样一来,别说是书房外的侍卫,恐怕外间的人都听不到话了。 这个怀王何止不简单,简直……和她预料的一样,天生帝王。 “唔……这么厉害……”蛋惊叹一下后,又开始催她,“快回库房,这里没什么好看。” 玖恩塞回那扇拉门,回到书房门口,再次依靠速度闪出书房。 侍卫只觉得耳边凉风吹过,缩了缩脖子,“这不都春天了吗?怎么还有点冷呢……” 另一个侍卫摸摸脖子,“倒春寒。” 玖恩回库房这儿,发现侍卫换人了,只能再次催眠,让侍卫开了库房门,躲了进去。 “这样一来,就四个了。”蛋口气沉沉。 “什么四个?” “四个侍卫被你催眠啦。哦,不,加上那个管事?还有谁?我有没有算漏的?老仆算不算?” “你算那个干嘛?” “当然是计算下历史到底会因为这些小变动偏差多少。” “你能算出来?” “唔……也许……” “呵……” “别小瞧我!” 玖恩走到墙角的老鼠洞边,敲敲墙,“出来几个,我饿了。” “……”蛋觉得这叫恃强凌弱。 其实老鼠太小,喂不饱她。 于是在怀王府的日子变成了固定的两个活动。 每天抽时间盯着怀王书房,倾听怀王的心声,顺带再去听听萱儿,成齐倒是不怎么管。 每天离开王府,去市集买两只鸡,再溜回王府,把放了血的鸡扔去厨房。 厨房管事以为采买管事变了要求,所以送鸡的人不仅是送了活鸡,还送了死鸡。活鸡嘛,肯定是给贵人们吃的。这死鸡嘛,不就是犒劳大伙的吗? 所以厨房的人分了这两只死鸡,顺带还给采买管事的饭食里添了两鸡腿。 没几天,卖鸡的人都认得了玖恩,开口就是:“红伞姑娘,今天的鸡专门给你留下了,两只最肥的鸡。” 不能怪鸡贩子记住玖恩,因为她拿着库房里抠下来的小珍珠给鸡贩子,换了一个月的鸡。 谁家买鸡这么买的? 再说谁让玖恩撑着红伞不露面买鸡呢? 出手阔绰,是个女子,还是个撑伞不露面的女子?! 鸡贩子就特别好奇玖恩的长相,每次说话都靠得很近,就想从红伞底下瞧一眼。 可每次那红伞像活的一般,挡住了他的视线,瞧不见伞下人的面貌。 蛋对于玖恩买鸡这件事嗤之以鼻。 “你这是胡闹!被发现了就麻烦了!怎么能这样呢!” “不能买鸡吗?那去厨房偷活鸡?这样不会说闹鬼?”玖恩拿着库房里的小金碗,喝着鸡血,“你说过不能影响历史,正常做买卖没问题呀。” “这么说好像也对……”蛋吃不准了,“可我总觉得不太对。” “哪里不对?”玖恩又从金冠上抠下一颗小珍珠,“要么下次买鸭子。” “这是鸡鸭的问题吗?!”蛋气到了。 是什么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怀王进京面圣的使者上路了。 郝仁和谭司重带着怀王上贡的重礼,加上怀王派的小太监,一行十几人浩浩荡荡地出发。 但这一行人只是炮灰,试探皇帝的棋子。 如果京城的皇帝想要除去怀王,这一行人是最好的借口,用他们定下怀王的罪,就能师出有名。 如果皇帝谨慎地没下手,那么怀王就会亲自动手,让这一行人回不到怀王封地,然后怀王就能以清君侧的名义,指责皇帝身边的人挑拨离间,发兵京城。 这一手棋,怀王和穆先生早就商量好了。 怀王招募的那些侍卫都会安排进不同小队,跟随怀王出兵。 成齐自然是去京城的那拨人,陈暮跟着怀王一起。 玖恩琢磨过,为什么不是陈暮,而是成齐。 唯一的解释就是成齐年纪小点,加上进王府是为了替师傅治病,师傅没了,又加上怀王关心、牵红线,这不是一大恩德吗? 这样的人好利用,好操纵。 萱儿的出现并不是怀王刻意安排,只是成齐动心了,这是送上门的棋子。 要紧的事交给成齐办,等时机成熟,除掉成齐,那么怀王所有做的事都抹去了暗面,只留下一个英伟帝王的功业。 “你为什么不跟着成齐呢?”蛋几次催玖恩跟成齐去京城,但每次玖恩都说要想想。 “因为成齐命运的更改在怀王。我记得我和你说过。” “啊……我忘了……不能怪我,我就是个蛋。” 玖恩眼角一抽,很想骂蛋一句胡扯,但很快安慰自己,不能和蛋较真。 它就是个蛋! 连自己都弄不清楚自己是个什么的蛋! 怀王派的第二支队伍在使者队伍离开的第二天出城。 怀王非常谨慎,这支队伍的离开只有怀王、穆先生、林侍卫长知道真实的目的,其余人都不晓得,只知道怀王妃生病,大夫说说要找到一种稀有药材,所以派了一支队伍去寻。 那个怀王妃,玖恩见过两次,一张明艳的脸,但从不多说话,安安静静。 倒是有个侧妃总是欢声笑语,围着怀王转。 为怀王妃寻药的说辞,到底有多少人信,玖恩很是怀疑。但这与她无关,她反复确认怀王书房里的路线图无误后离开了怀王府。 这次她不打算跟了,要先走。 第121章 穆先生得死 在第二支队伍出发的半个月后,玖恩提早到了地图上的第一个小镇就没再移动,而是等着怀王的到来。 蛋不仅不理解反而特别着急,“你到底在干什么?第二支队伍都走远了。” “谁告诉你我要追第二支队伍?那队伍里又没怀王,连成齐都没。”玖恩在县衙的地牢深处里漫步。 “啊?那你从怀王府出来干嘛?”蛋滚了一下,撞到吊坠的一边,“别告诉我,你就是想来看看这小县衙的地牢!” “来地牢是因为好躲。”玖恩回头看了眼地牢出口,衙役在打瞌睡,“来这里是因为怀王会来,带着他的军队来。” “……那第二支队伍你就不管了?” “你要我管?”玖恩走进一间没锁链的牢房,摸摸牢门,“这地牢都没什么人。” 蛋叹气,“要都是人,你还能这么进来?” 听见蛋不再追问,她很满意,朝地牢的地上瞧了眼。 太脏,会弄脏裙子。 可蛋憋住又问,“你觉得第二支队伍不重要,所以你等怀王的军队来,我猜的对不对?” 玖恩嗯了声,走出了这间牢房,“你说我该待在哪里等比较好?” “你就不能住个店什么的?”蛋实在不明白她找地方躲这事很难吗? “你哪次见我住店了?”玖恩觉得蛋怎么不开窍,“我堂堂血族住店?像话嘛。” “嘿!你怎么不能住店了?” “万一谁闯进来,不就出问题了?再说,你一直说不能改变历史,住店会改。” “……你已经改了不少了。” “所以再多点也没关系,是不是?”玖恩一下到了牢房门口,瞥了眼瞌睡的衙役,“那住店去。” 大半夜进客栈,店小二时不时瞟向玖恩,心里直犯嘀咕。 玖恩一不小心就听了个全。 ——大半夜的一个女人住店,长得还挺漂亮,不会是什么狐狸精?她那眼睛是不是绿色的?!真的是妖怪吗?要不要报官?呸,要不要找天师啊? 于是店小二领她到地字三号房后,玖恩小小地催眠了一下店小二,幸好蛋没啰嗦。 这临时落脚的房间在客栈最里头,离外面远,颇为安静。 一进房,玖恩就让蛋把红伞拿了出来,随后撑开抵在了房间的窗户上。 “你这是干嘛?” “挡太阳。我可不想太阳升起时被灼伤,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 “那门这怎么办?”蛋不敢说她顾此失彼,“你拿什么挡?” 玖恩放下手里的红伞,偏头看了看门,“啧,这房子真麻烦,那么多镂空……” 玖恩把红伞搁床上,随后躺了上去,“躲红伞后就行了。” 说着,她还尽量蜷缩起来,“凑合。” 蛋忽然有点同情她,“你别勉强……实在不行……咱们回地牢也是不是不行……” “钱都付了,就别废话了。”玖恩闭上眼,放松下来。 “可这钱也不是你的呀。”蛋嘟囔,“都是库房里拿的。” “我拿了就是我的。” 等了约莫八天,成齐的队伍路过了这个小镇,他们没有进小镇,直接绕过疾行而去。 玖恩撑着红伞在小镇外的小坡上,望着他们远去的身影。 “怀王估计快来了。”她捻着伞柄下的的流苏,“等怀王来了,我们就要走了。” “哎?” “只要比怀王早到就行了。” “为什么?你不怕怀王做点什么坏了成齐的命运?” “这一路都不会有什么,关键是穆先生会和怀王说什么。” “啊,那个老师呀。” 在怀王府时,玖恩悄悄去见过那老师,站在床边盯着沉睡的穆先生。 蛋吓得以为玖恩要咬穆先生,结果她只是看看这人长什么样。 “嗯,这个老师……”玖恩很想下手除掉,正因为穆先生一心辅佐,才出了那么些坏主意。 可要是除去了穆先生,怀王还会成为帝王吗? 这个偏差不太妙。 她有个预感,在成齐的故事里穆先生根本没出现过,那么很有可能穆先生早就死了。 年老的成齐早忘了这么个人,只记得那些和自己一起共事的老伙计。 如果穆先生会死,那么稍微提早一点,是不是就行了? 毕竟怀王做的事必须做,不然就篡改了历史。 微妙处在穆先生死了,怀王的计划可能就有了微小变动,这样一来即便怀王还对成齐下手,但就有了变化。而她只要让下手的理由不成立,就能保住成齐。 这才是可行的愿望达成途径。 说起来容易,玖恩很清楚每一步都需要极致的精密,就好像操纵那些机械一样,错不得一分一毫。 至于穆先生怎么死,战场上意外很多,机会很多,她只要见机行事。 “那你跟着穆先生不就好了?非要提早走干嘛?”蛋还是不明白玖恩早走的理由。 “跟着浪费时间,我在王府听了他们许多次讨论,进展都不大,所以跟着无趣。” “就为这?” “是啊。提早走还有个好处。”玖恩撑着红伞转身往小镇走。 “什么好处?” “可以提早准备。”玖恩想想又补充,“只要清楚怀王要做什么,提早到每个地方能看看做些什么。” “做些什么?”蛋追问着,“可你不在的时候,他们要是改了想法呢?有了新的计策呢?” “所以我才会等他们来了再走呀。至少要听他们讲讲新的打算。”她知道这有点冒险,所以最好的办法还是在怀王和穆先生确定计划不变后,解决了穆先生。 这么一想,玖恩改主意了,她不想让穆先生死在战场,她想让穆先生死在途中。 生急病死,简单高效。 什么病呢? 玖恩犯难,她可没法弄病毒。 要么下毒? 这个倒是可以……什么毒呢? 误食毒蘑菇倒是个方法。 她记得刚刚上坡时看到了几个毒蘑菇,先摘几个。 怀王带着军队在五天后到达小镇,除了怀王和一些随从进了小镇,住到了县官家,其余人都驻扎在镇外。 县官将府邸让了出来,安置怀王和随从,并设宴款待。 宴席上,怀王的每句话都在敲打县官,要他清楚自己的位置。穆先生在一旁替县官解围,县官只得一口一个忠心。 躲在暗处看着正厅这出戏的玖恩捏了捏手里的毒蘑菇,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烦闷。 第122章 屏风潜藏 玖恩原先以为他们住一晚,会讨论点什么,结果呢? 开宴会。 到底是她高估了这些人,还是这里的习俗如此? 弄死穆先生很简单,她只要把毒蘑菇的汁液弄进穆先生的汤碗里就行。 可惜不能这么做,她想知道的信息还没有确认。 权衡再三,压下了动手的念头,玖恩退出宴会厅的角落,闪到了县官府里的书房。 先等在这里,万一怀王和穆先生会来呢? “你来这里干嘛?”蛋搞不懂,“你为什么从宴会里离开了?” “你想留宴会?”玖恩没想到蛋有这个兴趣。 “不是呀,你不是说要盯着他们吗?你现在不盯着他们,你又怎么确定他们的计划没变,你怎么提早离开?” 盯着和盯着有区别,显然蛋的盯着和玖恩的盯着就不一样。 “你说他们会来这吗?”玖恩不太确定,今晚的宴会就不在她的预料中,那书房他们会不会因为不是在王府,就有所顾忌。 “他们来这里做什么?”蛋丝毫没有多想,“他们要是明天就赶路的话,当然宴会晚上就睡觉了。” “明天赶路……” 窗棂里透出的月光挥洒在地砖,灰扑扑的地砖蒙上了一层亮泽。 “当然。怀王带着军队,那么招摇的一支队伍,怎么可能在这里还停留呢?行军不就是赶路嘛。” 蛋说得理所当然,玖恩沉吟着点头,“你说得没错。” 蛋一听更嘚瑟了,“那是,我可是什么都知道。” “那你知道穆先生怎么死的吗?” 玖恩原先觉得穆先生死了就行,死法可以很灵活。但她忘了一件事,现在下不了手,反而让她想到。 历史对于这样一个人物的死亡会不会有特定的安排? 玖恩不相信命运,但历史已发生,死亡是个结果,方式是个原因。 她现在想要改变原因,达成既定结果。这个方式在罗佩芙那执行得完美。 前提是她知道了所谓的历史。 在穆先生死亡这件事上,她轻忽了,没去考虑历史。 这不像严英楠、屈衡、霍恺关系那样简单,谁知道穆先生牵扯了些其他什么人。 如果没有记载死因,那他怎么死都行,她原先的计策照旧执行。如果有记载,那就要考虑牵连的因果。 “穆先生啊……你等等……”蛋急忙询问在店铺的庄衍。 庄衍翻着手头的册子,缓缓地念出那一行字。 “帝师穆,年壮而卒,时怀王哀而泣,誓不负教诲。” “就这么一句,就说死了。”蛋转述完,“没写怎么死的。” “这样。倒是比我原来想的要简单些。” 玖恩原来以为怀王会给穆先生安个什么罪名,然后借着这一手再铲除掉一些不安分的人。 现在看,怀王给这位以身殉道的老师加了模糊的一点。 既保全了恩师的名声,更凸显了怀王重恩的形象。 看似帝王有情,终究是个无情人。 “那他就可以随便死了。”玖恩盖棺定论。 “……”蛋惊得说不出话来,不容易憋出一句,“那可是条人命……” “必死的人。”玖恩竖起一根手指,轻轻地摇了摇,“历史上,他一定会死。甚至现在这里所有的人,你都应该将他们看作死人。” “不,他们都活着。” “你错了。他们都已经死了。”玖恩不懂蛋坚持什么,他们进入这个时空,严格来说是回到了过去,以自己的时间立场看,这些人确实作古了,是死人。 蛋不服气,“他们活生生的在面前,是活人。” 玖恩不和蛋争辩,径自出了书房,在夜色中快速移动进了县官的主院。 在院落墙角下,她看着那些仆从进出主院,将上好的锦被铺好,把精致的屏风摆放好,又将插着鲜花的瓷瓶放到花几。 再有人点上了香,在室内熏香。 一阵忙碌后,众人才退出去,只留了两个小厮守着院门。 屋里点满了烛火,照得整个屋子通亮。 玖恩趁机进了屋,吹灭了几个烛火后,退进了屏风后。 她凝神静听,前院宴会正进入尾声,歌舞渐平,只有酒杯轻碰的声响。 果然,不多时凌乱的脚步声逐渐靠近。 她听到院门外呼啦的说话声。 “殿下没事?都是下官的错,准备的酒水太过糟糕……殿下才会……” “你就别自责了,殿下有我照顾,你就先去。” “可下官不放心……下官要亲自伺候殿下……” “说了不用,殿下有我,有什么不放心。你在,反而殿下不自在。” “啊……您说的是,您说得是。您是殿下恩师,自然不同……那下官告退,若有吩咐,就叫守院的小厮来通报。” “去,去。” “唔……老师……” “哎,殿下,走慢点,对,慢点。” 院门吱呀开了,脚步声交叠,一个凌乱一个稳当。 “守好院门,别随便打扰。” “是,大人。”小厮异口同声。 两串脚步声到了房门前,房门被推开,又是交叠的脚步声。 房门又关上。 玖恩听到两人走向内室,而屏风就在前厅与内室之间做间隔用。她退到墙边紧贴,一手拉过屏风的一端,轻轻拉到跟前遮住自己。 这下,屏风成了l字型。 外面的人进入内室就要推开l字型的水平一端,随着推开,l字就变成了u字型,玖恩就在u字屏风后,有双重遮蔽。 如果真被发现了,玖恩决定催眠他们,反正都这样了…… 蛋紧张极了,不时抖动,抖得金细链都在晃。 她一下捏住吊坠,紧盯着屏风,听着那两人的动静。 果然,挡住内室入口的那段屏风被推开,随后两串脚步声跨入。 玖恩透过屏风间隙看到了怀王和穆先生的背影。 穆先生一手抄着怀王的腰,扶着怀王到了床榻边。怀王自觉地坐下,随后偏头看了眼前厅。 “殿下放心,刚看过没人。”穆先生弯腰轻语。 怀王点点头,“如此甚好。老师觉得这县官如何?可会走漏风声?” “殿下放心。他怕是想殿下成事,届时升个一官半职。”穆先生低笑,“就算殿下不成事,他到时候可以推脱殿下胁迫他,他无法递出消息。” 第123章 穆先生该死了 “呵。就算这样,京城那位未必肯信。”怀王摆摆手,“可惜这是行军,不然就有人可代他。” 穆先生摇头,“殿下顾虑的是。可殿下必然会成事,何必顾虑这小小县官?京城那位如何处罚这县官,那是县官的命数。” “老师此言差矣。本王顾虑,就是怕本王前脚离开这,后脚他就通风报信。若有本王的人替他守城镇就好了。” “殿下,若如此顾虑这一路过去,殿下岂不心惊胆战?”穆先生直起腰,“殿下不该顾虑此事,殿下只需带走县官的亲属,谓之共谋,县官自当效力。” 怀王眼眸一转,“老师的主意好。” “殿下,吾等计策已定,轻易不可改。某已经派信给其余诸王,他们多半会发兵,瑞王、安王、燕王此三王必当发兵。” “本王先入京城,再退让一番,登上大位。” “不错。劝降藩王,三王必定不服,届时只要有人替殿下诛杀三王,这手足相残的名声就落不到殿下身上。” “这人选非成齐不可了。”怀王向后靠去,整个人斜倚在床头,“我这施的恩情该有回报了。” “也是合该殿下得助力。”穆先生点点头,“如此殿下大业可成。” “之后呢?老师的策论本王看过,这执行起来可不简单。” “但殿下定然能实现某的夙愿。” “老师夙愿不就是一代帝业?” 穆先生低笑一声,“教帝王,辅明君,造盛世,这便是吾之夙愿,能由殿下实现,死而无憾。” 怀王默不作声,只是瞧着穆先生,半晌才说,“老师当真死而无憾?” “殿下何必怀疑?某已说过多次,殿下还不放心吗?”穆先生两手一摊,“殿下,人生在世,难得有一夙愿,自当全力以赴。” 怀王点点头,打了个哈欠,“不早了,明日还得早些出发。” “殿下好好休息。某就睡在隔壁厢房,殿下有事便可唤我。”穆先生边说边后退几步,见怀王闭眼,才转身往外间走。 等穆先生出了房间,又听到脚步声去了厢房,玖恩才从屏风慢慢走出。 她看看床上的怀王,紧闭着双眼,但手指还轻点着床板,恐怕在思考什么。 怀王的计划不会轻易再变了,那么她该下手穆先生了。 轻巧地闪出内室,极快极轻地出房间,进入厢房。 穆先生已躺下。 玖恩站在小圆桌边,伸手拿起桌上的茶壶,掂了掂。 里面有点水,要是把毒蘑菇的汁液挤进去…… 这水的味道会不太对……容易失败。 即便成功了,穆先生死了,怀王会有什么反应? 他一定会认为县官有二心……要是他停留在这儿处理县官,会不会就出岔子了? 她放下茶壶,瞧了眼浅眠的穆先生。 算了,再留你两天。 白影一闪,厢房里只剩下呼吸平稳的穆先生。 穆先生死在了路途中。 溪边喝水时,一条盘踞的毒蛇咬了他,咬在了脖颈。 有人看到那是条五步蛇,大喊之下,所有人都退开了一圈。 只有几个胆大的靠近。 穆先生抠着脖子,在地上扭动,想抓开那蛇。 那蛇松了口,游在一旁警惕着靠近的人。 最终有人拿了几个树杈,随后众人用树杈赶开蛇。 蛇吐着信子,伺机反击,不多时被众人叉死在一边。 此时,穆先生躺在哪里一抽一抽。 众人忙抬着穆先生回营地,叫来大夫治疗。 可惜,五步蛇剧毒无比,大夫也束手无策。 怀王赶到营帐,见了穆先生最后一面。 据说穆先生死时,整张脸胀成紫色,指甲泛着青灰色,特别狰狞。 玖恩撑着红伞走离树林,身后的怀王营地越来越远,她要去下一个城镇等着怀王。 原本想用毒蘑菇,但路过这片山林时,想到毒蛇更好,方便自然。 于是她掏了个蛇洞,揪出了这条五步蛇,对着五步蛇威胁了一下。 事就这么成了。 穆先生没了,怀王依照计策,完成京城登基。 这里应该没什么需要做,关键是怀王想用成齐除去藩王,又不落下手足相残的名声。 “我先去下一个城镇,如果怀王这里没什么变故,我们就直接去京城了。” “早该这样了!跟着成齐才对!” 玖恩歪歪头,“其实跟谁都要等时机,我又只有一个人,只能选择我需要的跟着。” “成齐的愿望嘛,当然应该跟成齐呀。”蛋又把玖恩之前说的话给忘了,一心想的是成齐的愿望。 玖恩赶上成齐的队伍时,他们快进到京城前最后一个城。 在看过成齐无恙后,玖恩没进城,而是直接往前了。 “你不是跟着成齐呀?”蛋急得跳脚,“我们不是要跟着成齐吗?” “我说的是去京城呀。”玖恩不紧不慢地继续走着,红伞安稳地平移。 她一路走着,从白日走进了黑夜。 风尘吹拂在裙摆,又在法术的加持下褪去。 夜半时分,弦月高挂,她亲眼见到了一场屠杀。 一处山崖间,仓皇奔逃的脚步声,惊叫中银光闪烁,皮开肉绽。 血腥瞬间弥散在她鼻尖。 她顺着那味道走去,见到了月光下泛着诡异粼光的鲜血。 她站在暗处,瞧着那些人将一具具尸体推下了悬崖。 “呀?那是郝仁?”蛋动了动,“他们死了?” “嗯……”玖恩又看了看那些凶手,几人的身形很像第二支队伍。 怀王的计划又成功了一步。 接下来,他就该声称派出的使者被陛下身边的佞臣假传口谕杀死,并派兵清君侧。 玖恩又看着这几人,拿上使者的东西,朝成齐他们所在的城镇赶路。 “他们这是做什么?” “假扮逃出生天的残兵,告诉领兵的将领,计划开始了。” “那成齐知道这是假的吗?” “大概不知道。他说故事时,没有提到这些。”玖恩想即使他清楚,他又怎么会说出来呢? 但以成齐现在的地位,怀王不至于告诉他这一些事,在怀王眼里,成齐只是一把好用的匕首而已。 第124章 皇宫游 武器不会知道主人的打算,就像奴仆永远不会揣摩主人的意图,那不应该,也不必要。 玖恩懂得怀王的想法,这和她那些家人的想法没大区别。 玖莱最爱说:“食物就是食物,不需要思考自身的命运。” 可如果武器有了思想,食物有了觉悟,主人还能是主人吗? 玖恩一个瞬移,离开了山崖,重新回到了通往京城的路上,将血腥留在了身后。 “你真要去京城?不管成齐啦?” “去皇宫参观。” 玖恩说着玩笑话,心情却不如话语轻快。 她想到了自己现在的所为似乎就像当初导致家族覆灭的所为……她帮助的人是另一群人,一群不该反抗的人…… 她摇了摇头,抬手揉揉额头。 她这想法不对……没有人天生就该成为另一群人的祭品……没有人…… 玖莱张狂的笑声猛地回响,“哈哈……愚蠢!你的想法才错了……你还是这么愚蠢!” 玖恩猛地停步,转身看向后方。 弦月弯弯,路途迢迢。 空旷,寂静。 “你怎么了?”蛋打破了静谧,“改主意了?要回成齐那?” “不……”玖恩狐疑地扫视四周,没发现任何人,“还是去京城……毕竟我没有见过你们这里的皇城,何况还是真实的,不在博物馆里。” “你当自己在旅行吗?!” “这算……福利……” 玖恩抬步继续赶路,越走越快,几乎是在疾驰。两边的风景成了模糊的线条,她在狂奔。 狂奔着将玖莱的恶语抛在身后,将那些纠结在心的念头扔得远远。 三天后,玖恩坐在了皇宫的屋顶。 “你这也太招摇了?你不是一直怕被发现吗?!现在不怕了?”蛋有些不满,“你这是双标!” “发现不了。这么大个皇宫,那么点人。”玖恩一手撑着脸,一手朝整个皇宫划了一条弧线,“没人会向高处看……” “哼……” 玖恩抬头看着天空中的半月,“其实成齐根本没愿望……他最多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么被帝王放弃……” “哎?为什么这么说?” “要是恨帝王的话,早就在说故事时抱怨了。”玖恩笑笑,“那些讲故事的人不都喜欢说,早知道当初我就不会……” “唔……”蛋没好意思说愿望真正显现的时刻就在开始介入时,那个时刻它确实没听到成齐的愿望。 罗佩芙的愿望它听到了,只是玖恩没遵照这个愿望去完成,效果倒是不错,但它可不会告诉玖恩,毕竟有小瑕疵。 它认为一个愿望的完美结果就不该造成历史的偏差。 “成齐没愿望,那我们怎么完成,他都不会有意见。” “那你打算怎么办?原来你说要改变他命运,现在不改了?” “改呀,给他一个好命运。” “咦?你这么好心吗?” 玖恩不乐意地撇撇嘴,“我怎么就不好心了?罗佩芙的愿望我可是做得很完美。” “既然你要给成齐好命运,那你还在这儿……” “成齐不是发现了玉玺嘛,所以我就来了。” “啊?你胡扯,就算你不来,他也能发现玉玺。” “这可不一定。”玖恩要确保他能发现,万一因为穆先生的死,这件事有了变化呢? 玉玺一定要让成齐拿到,确保到怀王手里。 玖恩没在房顶待多久,下了屋顶。她在皇宫转了一圈,看了看皇帝、皇后的寝宫。 里面的布局和怀王府区别不大,就是更大一些,更奢侈一些。 她又去了库房,这可真不一样。 琳琅满目的珍宝,看得她眼花,要是点上蜡烛,怕是要闪瞎她的眼。 这次,她没住库房,选了冷宫。 主要是冷宫有人,有人就有其他东西。 老鼠血她吃腻了,需要点别的东西,比如猫或狗。 不过她失望了,冷宫里除了人,就只有老鼠,猫狗根本没有。 于是她又只能抓老鼠,更难受的是她明明看到了人,却不能下手。 “也许整个皇宫的老鼠都被我抓没了。”玖恩扔掉死老鼠,“算算时间,他们也快到了。这两天整个皇宫里的人都惴惴不安,收拾东西准备跑了。我倒是奇怪,这皇帝知道怀王派了兵,怎么没招军队去抵挡呢?” “当然是派了。只不过军队不是从这里出发,需要从其他地方聚集。” “所以怀王打了个时间差。看起来这皇帝不太行,这都预料不到嘛。” 说话间,玖恩进了御书房,熟门熟路地在龙椅下摸了摸,轻轻按下一个凸起。 书案下,一块石板滑开,露出个暗格,里面有个匣子。 玖恩趴下去,捞出匣子,打开匣盖,里面有一块青玉图章,上面雕刻有九龙。 “你要把它藏哪里?” “我记得成齐说他发现这个玉玺在一个角落里,就放角落里。” “……”蛋有些无语,“万一他记错了呢?哪有这么随意。” “不管他记没记错,总之就这样办。” 玖恩把匣子放回石板暗格,又按下龙椅下的凸起。 石板噌地合上。 玖恩站起来,转向御书房的四个角度。 两个角落在门那边,没有任何东西遮掩,不适合藏玉玺。 身后的两个角落,有烛台书架,倒是可以遮蔽。 玉玺放到了书架后的角落,玖恩又拿出几本书堆在上面。 她看了看,效果还行。 “现在呢?”蛋见她安排好了,又担心起来,“你还不快去找成齐?” “他回来,我去找什么。”玖恩盘腿坐在书架前,“就在这里等着他。” “啊?”蛋傻眼。 实际,玖恩不过等了两小时,半夜才过,皇宫就乱了。 不断的有人喊,逆贼破城了! 是了,成齐就是混进城,开了城门。 天下一夜之间就成了怀王的天下。 “你看,我说的,很快。”玖恩回头看了一眼角落,伸手把玉玺又拉出来一点。 蛋忍不住深深叹气。 皇宫的喊叫声逐渐成了哭叫,火光渐渐起来。 御书房外,有人匆忙跑来,却又来了一群人。 第125章 玉玺与皇位 “陛下你要去哪?叛军已经攻进来了……快和臣等离开!” “玉玺!朕要拿玉玺!不能让玉玺落到他手里!” “陛下,都什么时候了!只要有大义,待陛下回到皇城,玉玺自然也就回来了。” “可……” 单人的脚步声被这群人裹挟着走远。 玖恩眨眨眼,这群臣和这陛下…… 她不再多想,看看御书房的窗棂,火光张牙舞爪地映在上面。 “不会烧到这里来?”蛋有点担心,“这些木头房子一烧就全完了。” “应该不会。看着光离得挺远,即便要烧过来,还需要一点时间。”玖恩两手一摆,“再说了,成齐能到御书房找到玉玺,就说明这里不会烧起来。” “……我多担心了……”蛋不乐意地嘟囔。 “唉,我知道,你怕煮熟了。”玖恩戳戳垂在锁骨下的吊坠,“是不是?” “不是!”蛋抗议,“专心等着!别烦我!” 玖恩不再逗蛋了,可嘴角扬着一丝笑意。 店铺里,庄衍一脸无奈,神情哭笑不得。 虽然他知道玖恩喜欢耍弄蛋,可这么调皮还是头一回,和以往的感觉不太一样,多了一份亲昵。 “这算是好事……”庄衍转着手里的茶杯,茶水随着杯身的转动微微荡漾。 他要玖恩帮忙完成愿望是迫不得已,可同时希望她能在此过程中有所触动,那些客人的事能触动她,不说软化她,至少多些体恤,而非疏离地遥望,那离她正视内心的愿望又近些了。 现在她这样,多少算有点效果。 庄衍欣慰的同时,又觉得有些慢,只要他力量再多一些,他就能跟着一起去,蛋只会催促,可他在一旁就不一样了。 他会……会…… 茶杯不再转动,茶水陡然静止下,荡得更激烈了,甚至溅出来一些。 庄衍盯着手背上那滴茶水,呵地笑了声,“……我真的会?我在想什么……” 他放下茶杯,两指捏捏眉心,“我只是希望她能明白她自己的愿望,我只是在帮她……帮她就是帮我自己……我……” 忽地,他双肩耷拉下来,手捂住了眼,“我只是帮……” 如果她是最后一个客人,那他只是完成最后一个愿望,为他的整个一生画下完美的终止。 这是他从来不愿意承认的结局。 他一直告诉自己,他的时间不长了,所以力量能省则省,留着她帮忙能让他省更多,同时得到补充的力量,这样他就存在更多时间。 终有一天,她会直面自己的愿望,届时只要她说出愿望,他就完成她的愿望。 那时,他就会……最后一次…… 消失得什么都不剩……除了他准备以达成愿望为理由留下的…… 他所做的事,对他自己而言,都是徒劳,不过是在逃离消亡的结局,逃离那根死线。 神明依靠信仰存在,现在信仰他的人少之又少。 强烈的愿望伴随强烈的情绪,店铺能捕捉那样的人成为客人,但仍然太少,现代人不信神明。 古代人不属于他,可他钻了点漏洞,偷了些古代客人来,就为了延续自己的存在。那些时空存在着当时的他,“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他该感谢那些“自己”,让他多存在一点时间。 有时候,他也不懂,明明消失无可避免,他还在挣扎什么? 为了完成那些人类的愿望? 还是单纯有不愿意消失的理由? 他自己都不知道……或者不敢想…… “哈……”庄衍自嘲地笑了笑。 神明的烦恼,自己都解决不了的烦恼,偏偏他还是个替人达成愿望的神明。 他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早上10点了。 如果这一次愿望达成得快,他应该会多些力量,那他就会去帮她,兑现她离开时他曾说的话。 他说:“等我来。” 不知道她听到没…… 他有千个万个理由解释那句话,统统无法说服自己。 这是一句承诺,背后藏着他的恐惧。 那唯一的恐惧会化成各种模样,哪怕他不愿意想,也会跳到他面前。 神明的烦恼,永无止境。 那皇帝和群臣才走了会,御书房门外又来了脚步声。 玖恩倏地站起来,拉开圆柱边的帷幕,钻了进去。 “……你钻进去干嘛?” “只有这里可以躲。难道你要我冲出去?那也得等成齐拿走玉玺。” “明明可以冲……”蛋才不信她的话,血族不是速度快得人都看不清了,要跑都是小意思。 砰—— 御书房的门被推开,急促沉重的脚步声逼近。 来人呼吸急促,身后没有其他人的动静。 玖恩估计就是成齐,她听着那人在御书房里翻找。 书案、椅子翻过一边,开始接近书架,随后是翻阅书册纸张的轻响。 她微微掀开帷幕,透过小缝隙看去。 那人在书架上东摸西摸,而后弯腰看向下层,最后蹲下去摸书架后面。 看背影那确实是成齐。 “哎?” 一声惊叹,声音也是成齐。 成齐伸着手摸了一小会,才后撤,“找到了。” 他猛地站起来,转身就要往外走。可走了几步之后停下,又回头看了一眼书架。犹豫了一下,把塞进怀里的玉玺拿了出来,回到书架处,原样放了回去。 又把书架上的书扫下来一些,堆在地面。 做完这些,他才匆匆离开。 “他就这样走了?不怕别人进来发现这玉玺?” “在他的故事里,这玉玺第二次是他带着怀王来拿的,所以不出意外没有人会来。” “……真是狗屎运。” “世界是草台班子,这句话很有道理。”玖恩话锋一转,“你居然会觉得他狗屎运哦,以前你不会这么说。” “我……我这是正常吐槽!” 玖恩摇头,“你学坏了。” “呵,没。就算坏,是跟你学坏的!还是待在这里看着!” “当然,万一他没狗屎运就遭了。” 事实证明,历史偏差不大。 过了大半天,成齐带着怀王进御书房找到了玉玺。 而这期间,没半个人影进御书房,所有人都忙着逃命,谁在乎这么个东西呢。 怀王拿着玉玺,神情悲痛,“陛下不在,帝位空悬,还等诸王进京商议才是。” 第126章 真面目 怀王身后跟着的武将们着急了。 “殿下莫要如此!” “殿下,国不可一日无君!” “殿下,其他诸王不满的是陛下削藩,殿下安抚诸王即可。” 成齐倒是站在一边没吭声。 怀王一个劲地摇头,“不可,不可。若是如此,与谋朝篡位有何异?!本王是清君侧!” “殿下!” 武将们叽里呱啦一通劝,怀王先是坚决不愿意,之后开始犹豫。武将们再接再厉,怀王勉勉强强同意先监国。 武将们哪里会肯,可怀王坚持要找到陛下和群臣,尤其太傅和宰相。 “陛下蒙太傅、宰相蒙蔽,才对诸王如此,当务之急便是找到陛下,莫让奸佞之臣胁迫。” 武将们拗不过,只能领命而去。 怀王拿着玉玺,又觉不妥,“成齐,你保管着它,切莫丢了。” “是,殿下。”成齐小心翼翼地接过玉玺。 玖恩在帷幕后听得直翻白眼,这怀王明明想要做帝王,这时候倒是装模作样了。 终于理解段雪梅那时的不屑,确实演得挺好。 她是没见过这样一曲九弯的方式。在她游历的国家中,人们往往直白,要什么就争取什么。 即便动心思,但在结果面前从不会假模假样地说不适合,反而该是我的就是我的。 东西世界果然差别很大。 之后的事和成齐说的一样,陛下、太傅、宰相自戕。 至于到底是真自戕还是假,根本无人在意。 因为武将们又开始劝怀王登基。 这一次的理由更充足:陛下已驾崩,自然需要新帝王,而先帝子嗣年幼不堪大任。 就这么加了几把劲,终于怀王答应继位,可又说一旦诸王有疑议,必当退位。 武将们又是一番话,说怀王是天选之人,否则哪可能第一个入京。 戏人多了就无聊,玖恩已经没心思听这些人扯,只想着后续最关键的那一件事:挡箭。 怀王替成齐挡了那一箭,之后成齐怒杀瑞王,斩杀安王、燕王。 这是命运的关键。 怀王一面说着感激成齐,一面脱去了手足相残的名声,又拿到了对付成齐的把柄。 如果这一切扭转了呢? 只要成齐不杀三王,三王这个烫手山芋就是怀王的烦恼。 怀王名声有污点如何? 帝王可以改写胜者的历史,总有办法。 成齐却只有一条路走。 扭转局面就要让成齐知道怀王并不是他想的那样好。 怀王登基前,主持了先帝的丧礼,又召集了群臣安定京城人心,着手简单的登基事宜。 怀王心思缜密,想快些登基,别管仪式需要多隆重,先坐上这个位置才行。 其他诸王都在赶往京城的路途,自然不能多等。 怀王在出发前就写信给诸王,要他们一起赶赴京城清君侧,实际就是要把他们一网打尽。 玖恩记得那是穆先生定下的计策。 这个穆先生确实有一手,幸好已经死了。 玖恩大部分时间还是待在皇宫的冷宫里,冷宫实属没人在意的地方,什么事都轮在最后。 怀王登基为睿帝,调集军队回防京城,又命令沿途镇守军拦截三王。 每个傍晚,她都先御书房听墙角,听听有没有新的信息。 登基第七天,睿帝准备带着军队会战瑞王军。 “陛下,万万不可亲自率军。不如等大军回来,再出兵不迟。” 文臣劝他不要亲自出征,武将自告奋勇,想要领兵打仗。 御书房里吵吵闹闹。 “够了!朕心意已决,此事非同小可!朕要的是兄弟和睦,劝他们退兵。而非自相残杀。诸位曾说要好好安抚诸王,朕听从诸位的劝谏,现在诸位又不同意了?” 一时间,众人静默了。 倒是成齐开口了,“陛下恕罪,战场凶险,万一有个三长两短!陛下才新登基……” 睿帝深深地瞥了他一眼,“父皇教朕以仁为政,现今的局面是先帝造成,但朕必须收拾残局,且不可再犯。朕意已决,诸位早做安排。” 玖恩松了口气,终于可以离开皇宫了。 战场她见识过了,跟着成齐,简直驾轻就熟。 撑着红伞,远远缀着队伍。等大军驻扎在汾水,她在这夜色混进去,最好能把成齐带到睿帝营帐,让他听听睿帝的安排。 只有亲耳听到才会相信,成齐才会做出自己的选择。 玖恩可以在战场上救成齐,只是风险大了点,蛋一定不乐意。而她也不太乐意再混进人类的战场。 血腥味让她饥饿感更厉害,天天喝老鼠血早就吃腻了,闻到人血还不疯呢?! 是夜,她在军营快速转了一圈,确定睿帝还没睡,又在睿帝营帐边的第三个营帐里找到了成齐。 她拽起睡迷糊的成齐,带到睿帝营帐外,让他贴近着听。 成齐迷迷糊糊想说话,被玖恩一手捂住,“听,别说话。” 成齐愕然地想睁大眼,玖恩即刻又说:“梦呢。” 说这话时,玖恩刻意在尾音加了点颤音,那颤音会令人眩晕,其实就是威慑动物时发出的声音,就像上次她吓唬中年管事一样。 成齐晕了那么一瞬,不动弹了。 营帐里,睿帝低声正问顺意:“护心镜放好了?” “回陛下,已放下。陛下放心,定能保陛下安然无恙。” “那就好。” “弓箭手会照吩咐做。” “此事……” “陛下放心,只有三人知,不会有第四人。” “那就好。” 营帐外,成齐眉头拧起,似乎听不懂的样子。 玖恩便凑近,低声重复营帐里的话。 成齐眉头没松,但神情凝重。 见差不多了,玖恩迅速把成齐带回他的营帐,营帐中的其他人睡得死,根本不知道成齐离开过。 而成齐一躺下又睡了过去,仿佛从未离开过。 玖恩不放心,蹲下在他耳边悄声问:“刚刚听到什么?” “护心镜……”成齐呢喃,“弓箭手……” 玖恩满意地离开营帐。 “这能行吗?”蛋总觉得这方式不靠谱,“他不会当梦?” “当梦也没关系,只要心中有疑惑,就不会义无反顾了。”玖恩自认做到这样已经不错了。 第127章 成齐真正的愿望 “可那话没头没尾,他真能明白?”蛋还是不放心。 “那我再给他去说明白些?”玖恩觉得那已经挺清楚了呀。 “……”蛋犹豫着,“再回去,要是被发现了怎么办……” 玖恩随意地耸耸肩,“那就不回去了呗。万一他没明白,那就在弓箭射来时偏转方向好了。这不就解决了?” “这……不行,怀王必须受伤呀。”蛋即刻否决了,“历史上,睿帝就是替成齐挡箭了,所以还是得发生。” “可如果成齐现在明白了怀王的安排,这事就不一定了。”玖恩倒是好奇成齐会怎么选,继续让怀王替他挡箭,还是别的什么…… “那可不行,历史不能被改变!”蛋嚷着,又补充一句,“至少不能和史书上产生区别!” 玖恩揉揉耳朵,“行了行了,知道了。” 如果按蛋的要求,那今晚她做的事就成了多此一举。 历史如果不变的话,那么成齐就得杀了三王,妥妥递刀给怀王,他命运还能改变吗?! 这简直在强人所难! 玖恩沿着汾水越走越远,几乎快走到了瑞王军营的对面。 望着瑞王军营,她烦躁地啧了一声,瞬移越过,出现在更远处的河边。 她走得更远了,听不到军营里的各种响声。 既然她已经做了这些,没道理变成无用功。成齐杀三王,真的那么重要吗?从因果上说,只要三王死了,怀王稳坐帝位就成。 乱臣贼子是谁,可能没那么重要。 就像史书上对霍恺的记录就那么一句话,最后那句话还是严大将军身边的人为严大将军的颜面而写。 那成齐杀三王,同样可以是怀王为自己颜面而作。 依照怀王和穆先生的计划,他从来就没有想过背负弑杀手足兄弟的名头,成齐才是那个替罪羊。说到底,无论成齐有没有做,这个名声一定会安到他头上。 玖恩突然就明白了,为何成齐会没有愿望。 任何愿望都无用,他无论如何都是怀王的棋子。他一介臣子,无法和帝王去争,他的命运在踏入王府时就改变了。 他如果不进入王府,他师傅就会更早地离去,这一系列因果下,他唯一的选择就是王府,没有第二个选择。 这是一条无法避免的道路,他不得不走上的道路。 不,不对。 如果成齐没有愿望,他怎么会进店铺呢? “成齐真的没有愿望吗?如果没有愿望,他怎么会进店铺呢?” 蛋支吾了一下,“照理来说是有的。可进入这个时空,我就没听到他的愿望……” “听?”玖恩还是第一次明确听蛋说这些,“之前你说他进店铺时可能是不更新?” “唔……只能说是个大概……” “大概?他当时进店铺到底怎么想的?” “……应该是想要个明白。” “想要个明白?”玖恩立在河边,视线掠过平静的水面,“所以他是想知道原因,但没任何其他心思?” 蛋回想了一下,当时成齐满心的苦,除了这些好像就没别的了,“没了。” “所以没有愿望,是因为他想明白了?”玖恩觉得不太可能,要真想明白了,还需要来这达成愿望吗?完全不用了。 蛋回答不上来,一般来说,帮助完成愿望行动开始的那一刻,真正的愿望就会浮现。 成齐,确实有点特殊。 “……难道他希望我们帮他更早地明白?”玖恩迟疑道,她无法理解这种心态。 更早地明白,然后呢? 是更好的面对?还是释然? 显然,年老的成齐在妥协,那年轻的成齐呢? 玖恩翻个白眼,“是不是要有神力,这愿望完成不费吹灰之力?” “啊……这怎么说呢……”蛋吞吞吐吐,“不是费力的问题……这种愿望根本没什么好处……” 一说完,蛋就后悔了,说漏嘴了。 “没好处?!”玖恩抓住了那词,“所以这愿望明明可以不实现的?” 蛋装死不说话了。 店铺里,时钟走到了近12点。 庄衍喝水的动作顿住,朝时钟的方向偏了偏头,茶杯抵住唇瓣,轻抿了一口。 成齐的愿望完成起来最简单了,让当初的成齐知道怀王的心思,这就是成齐的愿望。 这愿望在以前确实没什么价值,但现在嘛……再小的愿望都有力量。 再说,愿望越多样,能触动她的机会就越多。她知晓心底愿望的机会就越多,这是好事。 汾水边,玖恩扯起一边嘴角,“我就说没必要都实现,庄衍这家伙非要全部实现,这到底是为什么?!” “……就多点业务……”蛋辩解着,“你别抓住这个不放了。反正现在已经在这儿了,你刚刚说成齐的愿望就是弄明白,那现在算弄明白了?记住,后续的历史不能改变。” 玖恩咬牙,从齿缝间挤出个“嗯”。 她认为自己原先的打算没有错,重新给成齐一个好的命运。 这才是愿望,难道不是吗? 不管谁杀三王,不能是成齐! 不管怀王想给成齐什么坏名声,成齐不能真做! 这不比成齐弄明白一切更进一步吗? 想来比起无奈地双手沾血,问心无愧对成齐更好些。 明知自己是武器,成齐想要彻底的心甘情愿,不想做蒙在鼓里的那把刀。 但如果是一把沾不了血的刀呢? 这样的结局是成齐要的吗? 笑意浮现,玖恩轻轻地打了个响指。 这是她给成齐的新命运,至少比原来的认命强,至于成齐喜欢不喜欢,她可不负责。 她不是店主,她只是帮忙,既然这样,她只挑选她觉得最好的方式。 再说,店铺没有售后。 成齐要觉得不好,那就只能忍受一下了。 想来连就要弄个明白的命运他都能接受,那明白且不被泼脏水的命运他更能接受了。 三王必须怀王自己动手,而且必须众目睽睽之下,所有人都知道。 这么一来,历史没有变动,之后,他对这些臣子动手的理由也没变——为了皇权巩固。 成齐故事里,那些臣子犯事被去除,现在这些臣子一样会被去除,杀三王只是多了的一个原因而已。 玖恩愉悦起来,赞叹着历史就是这么玄妙。 第128章 历史发展了 临战时,睿帝换上铠甲,拿着佩剑要到最前方。 陈暮开口劝睿帝不要上阵,成齐张了张嘴,最后一句都没说。反倒是陈暮纳闷地瞥了眼成齐,暗示成齐一起劝说。 玖恩撑着红伞站在远离河岸的一棵大树上,借着繁茂的枝叶隐藏着身形。 “看样子,成齐还是有些变化。”玖恩戳戳吊坠,“你看到没?” “看到了。”蛋不情愿地回应,“反正历史结果不可以变。” 睿帝还是带着人到了前方,留下陈暮在后方。 成齐本就要上前线,所以跟着睿帝。 一切都和成齐的故事里一样。 玖恩扯断一根树枝,只要那支箭射出,睿帝要挡时,她就阻止,让箭擦伤睿帝,而不是让箭射到睿帝胸口。 这样睿帝就少了感动成齐的理由。 但玖恩那根树枝并没有扔出去。 那支箭射来时,睿帝正要扑向成齐。结果成齐拽着睿帝转了个圈,那箭直接扎进了成齐的后肩。 “……”睿帝愕然一瞬后,大叫起来,“成齐!成齐!” 成齐就这么倒在睿帝怀里。 睿帝身边的那些侍卫喊着救驾,将他们围拢,军中战鼓敲响,士兵们冲向了瑞王军队。 玖恩眉头挑得老高,这点出乎意料但又似乎在某种预料里。 睿帝一脸慌张地托起成齐,加上侍卫帮忙,向后方移动。 玖恩很想跟上,但白天加上战场那么乱,她决定还是晚上再说。 这场战斗没持续多久,双方将领就鸣金收兵。 “怎么不打了?”玖恩看着瑞王军队退去,“难道瑞王怕了?” “应该不是……历史上这场战役就是个先锋小战,大战在后头呢。”蛋顿了顿,“这场战役中最主要的事就是睿帝替将领挡了一箭……现在这……” “挡箭了,不过将领还是中箭了。严格来说,历史没有改变,历史发展了。” 嚓—— 书页被庄衍捏了一下,他嘴角抖了抖。 好一个历史发展! 阳光正透过玻璃窗照进店铺,空气中漂浮着一丝桂花甜,又带着暖尘笼罩的气息。 秋日正洋。 只是庄衍的视线全聚焦在书册的那行字上:睿帝为救将领挡箭,将领反救睿帝受伤,伤重垂危。 原先那里写的是:睿帝为救将领挡箭,心口中箭,伤重垂危。 偏差有,至于算不算大,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啪一下,庄衍合上书册,茫然地看向窗户,“还是快点去的好,不然实在……” “发展?这是哪门子发展?你知不知道后续要是出了更多的……唔……更多的……啊!总之会很麻烦!” “应该不会。”玖恩记得当时罗佩芙愿望达成时,就有一个感觉,历史会自动修复一些轨迹。 蛋还在那边絮絮叨叨,玖恩完全没听,闭目养神,等待夜晚的降临。 深夜时分,玖恩来到成齐的营帐,但没找到他。又绕去伤兵营,还是没找到,最后到了睿帝营帐外,透过营帐小缝隙看到了躺着的成齐。 营帐里,除了睿帝、顺意,还有一个中年人。 那中年人正在替成齐把脉。 “陛下,成侍卫今夜若不发烧,明日能醒来便好。” “嗯,下去。” 中年人拱手退下,顺意靠近睿帝,低语:“陛下,这下怎么办?” 睿帝沉默不语,看着昏睡的成齐。 玖恩不经意捕捉到了他的思绪:要是穆先生在就好了。 果然,穆先生对怀王或者说睿帝萧靖珩至关重要。 一旦计划产生偏差,睿帝就毫无办法。 瑞王军队就在眼前,他就算装模作样劝慰一番,这仗还是要打。 现在,睿帝不可能马上就找一个新的替罪羊…… 睿帝脸色逐渐阴沉,“怎么就……” “陛下……”顺意想劝,可看睿帝的脸色,又咽下了话。 “罢了,只能这样。”睿帝瞧了眼成齐,“你照顾着,他不能有事。” “陛下要去哪歇息?我立马去安排。” “就你那里。” 睿帝带着顺意出了营帐,玖恩趁机溜了进去。 才转身,就和成齐对了正着。 四目相对,大眼瞪小眼。 “你……”成齐还没说完,就被捂住了嘴。 玖恩瞪着成齐,“你什么都没看到!” “???” 玖恩又重复了一遍,成齐眼神逐渐茫然,眼皮开始耷拉,最后睡去。 她这才松口气,“没想到成齐还挺精明,装睡呢。” 转念一想,如果是这样,那说明成齐已经有了防范,之后就不需要她太担心了。 为了更确定一下,玖恩试探着聆听成齐的梦境念头。 直到营帐外传来脚步声,她才闪身离开。 远离军营,到了河岸远处的林子,蛋终于忍不住问:“你到底确定了什么?” “成齐有些怀疑睿帝。那晚听到的话,他原本以为只是确保安全,但箭射来时,他看到睿帝扑向他,他忽然就明白了。” “这就明白了?” “他觉得哪里有帝王会替别人挡箭?睿帝对他是不错,还把萱儿嫁给他,可应当不至于要以身挡箭的地步。” “……那是睿帝以往做的不够?” 玖恩摇摇头,“不清楚。虽然成齐讲故事时,对睿帝钦佩信服,可更多的他也没说。兴许只是滤镜下觉得睿帝对他特别好,可真仔细想起来未必。” “那现在他算醒悟了?那他的愿望算完成了,他弄明白了。”蛋语气轻松,“终于完成了。” “如果完成了,我们就能回去了?”玖恩皱眉,她想要的结果还没有呢。 “应该是。” “那什么时候离开?”玖恩疑惑上次一完成就离开回店铺,现在什么动静都没有。 “快了。”蛋的兴奋转瞬即逝,“哦……好像还不行……物品没出现……” 玖恩一下就懂了它的意思,“物品没有到店铺?” “是哦,没有来。所以还没完成吗?” “当然。三王还没死呢。” “我觉得不对……”蛋嘶了一声,“成齐明白就好了,其他都不重要,都会发生呀。” 玖恩想了想,“你就这么想,现在睿帝要杀三王了,就像你说的,可能还有连锁反应。” “啊,所以我们还得应付连锁反应,确保历史完整无误。”蛋倒吸一口冷气,“我和你说过了,不能改变历史!什么历史发展了!鬼话!完了完了!” 第129章 二王之死 玖恩耸耸肩,“反正就是这样喽。” 蛋咕噜转了一下,“怎么会这样……” 玖恩不以为意。 事实明摆着,她的目标还没完成呢。成齐就算知道了自己的处境,但三王到底死在谁手里,这还是个未知数。 这个未知数的第一个瑞王很快就有了答案。 在十多天后,瑞王的军队溃败,瑞王被俘虏。 士兵押着瑞王到了主营帐,睿帝坐在上首,成齐因伤还未痊愈,破例坐在了下首的一边。 这段时间,成齐学乖了,时不时装了把虚弱,拖延了上战场的时机。某种程度上,算是应验了蛋的希望:不升官发财。 其实成齐和师傅走江湖,有足够的精明,可为人重情,容易看不见信任之人的阴暗。现在猜出睿帝的心思,自然想要保住自己。 主营帐里东西多,尤其多了个半人高的书架,玖恩就蹲在那书架后。她和蛋吐槽过,打仗怎么还带书架。 蛋说那可能是想彰显读书的高贵。 瑞王被押上来,一见睿帝就骂了起来,“好你个手足同胞,还不是要弄死本王。” “三弟,何出此言?开战之际,朕曾想劝你莫要……你却射箭想要朕死!是何人不顾手足之情?!”睿帝说着,连声音都开始发颤,带着哽咽。 演的真好! 玖恩双手轻轻做拍手的动作。 “胡说!那不是本王!” 一阵响动,接着是惊呼。 “瑞王不得放肆!” “保护陛下!” “陛下!” 慌乱的嘈杂声下,一声哀嚎,随后是重物坠地,静默。 玖恩悄悄探出看了一眼。 一个人趴在了地上,他背朝着玖恩的方向,她只能看到那人戴着的金冠和一身绸缎衣袍。 另有一把剑垂在那人上方,鲜红的液体顺着剑刃一滴一滴下落。 视线扫过拿剑的人,玖恩眉头微皱。 是成齐。 地上那个是瑞王? 成齐杀了瑞王? “陛下没事?”顺意说着,又对成齐道,“多亏成侍卫救驾。” “成侍卫救驾有功,升为御前侍卫。”睿帝突然开口封赏。 玖恩眨眨眼,琢磨了一下御前侍卫这个职位,那就是说成齐得一直跟着睿帝了,不要出兵打仗,也就不存在直面剩下的二王。 可她还没开心完,就听到睿帝询问众人接下来该怎么办,怎么安抚安王和燕王。 有的大臣认为无需安抚,像处置瑞王一样,有人说该给安王燕王表现的机会,说不定两人没有谋反之意,只是还不知道陛下登基了。 一番讨论后,睿帝决定领兵去迎安王。 说迎不恰当,说打还差不多。 至少,玖恩跟着看到的就是打。 睿帝先装模作样地在阵前慷慨陈词一番,无非怀念过往兄弟情谊,少时打闹的情形,接着又说先帝被奸臣所蒙蔽,逼得藩王无路可走,最后承诺自己一定善待兄弟,绝不会像先帝那般。 安王呢? 直接骂睿帝谋朝篡位,不够正统,他要为先帝报仇。 玖恩觉得先帝有些可怜。 藩王谋反时,他是借口,现在两王相争,他还是借口。他本人的意思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站在借口的位置上就行。 玖恩真想问问他,现在有什么感想。 可惜他已经死了,问不到了。 安王自然败了,连同性命一起丢了。 取安王首级的是成齐。 当时,战局僵持,睿帝下了一道旨意:谁能取消安王首级,就加封侯爵。 于是众将领杀红了眼,涌向安王军队。 两军混战,分不出彼此,刀光剑影下,血肉横飞。 安王趁乱,一路斩杀到睿帝跟前。 那一剑直刺睿帝,是成齐赫然提刀挡住,又拔出睿帝佩剑,刺穿安王胸膛。 又一个死在成齐剑下。 历史不可改,这句话像在嘲笑玖恩的所为。 微妙的不同在于成齐这两次斩杀都为了救睿帝。某种意义上,瑞王、安王已是刺杀帝王的刺客。 相比成齐故事里,两王到死都是藩王身份,要说谋反,睿帝同样是谋反,谁不比谁好。 当然,这可能是一种狡辩,但现实就是睿帝无法责怪成齐杀了两王,这种情况下,成齐若是不杀,那没命的就是睿帝。 睿帝要用这借口处置成齐,那就得掂量一下。 不过这样一来,另一个有趣的事就是睿帝的名声似乎没任何妨碍了。当初,他和穆先生想利用成齐除去三王保住名声,别落个手足相残的声誉。 现在看起来,完全没有这个问题。 玖恩觉得有些可惜,若是留下点瑕疵,成为睿帝一生的污点,那不是很有意思? 转念一想,玖恩觉得历史很有趣。 她想改变成齐的命运,一旦着手,历史又会根据她行动的后果自动修正一些东西,确保历史大方向不变。 完全印证了她在完成罗佩芙愿望时的感觉。 现在的问题是燕王会如何印证历史上的死亡。 燕王是被成齐要求着入京见睿帝,在踏入京城时就被成齐杀了。 玖恩再次跟着睿帝的军队回到京城。 睿帝回京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加封有战功的将领。 陈暮原本是领兵的小队长,现在成了镇国大将军的副将,将来成为将军轻而易举。 成齐是御前侍卫,但两次救驾,加上睿帝曾许诺谁拿下安王首级,便能封侯,于是得了一个安国侯的爵位。 回京不过三天,成齐就搬入了安国侯的侯府。耿萱儿早就到了京城,跟着成齐一起进了侯府。 回京第五天,睿帝上朝,才说要镇国大将军领兵劝降燕王,派成齐代他亲临阵前劝燕王。 燕王的降书送到了御前。 睿帝拿着降书沉吟片刻,才决定成齐去接燕王回京。 这件事还是成齐晚间回侯府吃饭时,同萱儿说的。 萱儿听了反问成齐:“万一燕王要对陛下不利,怎么办?” “御前不能带刀刃。”成齐扒着饭菜,“不会有事。” “可万一他要是藏了呢?” “入殿前,我会搜一遍。” “说大话,燕王怎会让人搜身。” 成齐放下了碗,狐疑地看向萱儿,“这是规矩,他还能大过规矩?” 第130章 燕王之死 玖恩躲在暗处,看着圆桌边两人。 烛火映出成齐狐疑的目光,眼中警惕一闪而逝。 萱儿抿唇,低头嗫嚅,“我只是怕出岔子,要是出了岔子,你……陛下责怪你……那我……我怎么办……” 成齐摇头,一把握住萱儿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不会有事的。你看我战场上受了箭伤都活下来了,不会有事。” 萱儿迟疑着点头,“那你答应我,千万不要有事。” 玖恩分明听到萱儿心声:陛下要她让成齐在燕王进城时就杀了燕王,这可怎么开口。 睿帝还不死心呢。 “那要是燕王在街上对你动手……”萱儿问着,“你会不会……” “若是如此,”成齐拍拍萱儿的手,“我当然将他擒下,送到陛下面前。” “那他要是拼死要逃呢?” “进了这皇城,还能逃得出去吗?”成齐笑了笑,“燕王敢来就该知道,他跑不掉的。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又能去哪儿?” “逃回他封地呢?” “那他就不该送降书过来。”成齐摇摇头,“萱儿,不必为这种事担忧。你不必操心,这事陛下早有决断。” “陛下有决断了?”萱儿惊讶地看着成齐,似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 “自然是。不然陛下怎会叫我去迎燕王。”成齐凝视萱儿,“萱儿究竟担心什么?” “我……我……”萱儿抿唇,“就是怕你有事。” 成齐笑着一手揽过萱儿,拥入怀中,“莫怕,莫怕。现在你是侯夫人,只要享福就行了。” 成齐说着,眼眸却眯起来,不知想什么。 玖恩挑眉,看样子成齐对萱儿有了点疑心。 燕王进京那天,成齐带着人在城门口迎候。 玖恩撑着红伞,立在城门口不远的一间客栈拐角。 百姓们全都拥在城门口主干道两边看热闹。 也不知道燕王会怎么想,是恼怒还是羞愧? 如果在这众目睽睽之下,燕王死了,成齐可怎么办? 想到这个可能,玖恩有冲动离主干道更近些,可惜她撑着红伞,谁都会觉得她奇怪而多看两眼。 这一两眼瞧过,就能瞧出些端倪,届时恐怕大家不是看燕王,而是要看她了。 说不定看过后,惊叫着一哄而散,这场景想想有点好笑。 玖恩很快收拢思绪,盯着城门。 不多时,燕王的队伍进了城门,成齐带着的人护送在两边,成齐骑着马在队伍的最前头开道。 队伍一路行进,百姓在两边伸着脖子瞧。 燕王的车驾在中间。 噗—— 一道艳红喷溅在车帘,百姓惊叫。 成齐勒马回转,“怎么回事?!” 车帘掀起,燕王猛地扑出,跌到地上,连带一个年轻宦官的身躯滚出车架,倒在地上。 鲜血从那宦官的脖颈汩汩冒出,宦官抽搐着,张大着嘴瞪着成齐,“燕……王……藏……刀……” 燕王仓惶地仰起头,“是他要杀我……” “刀……刀……”宦官捂着脖子,气息逐渐微弱,最后没了声息。 百姓大喊着杀人了,四散着要跑。燕王随侍的人急着往车驾处来。 成齐大吼,“拦住所有人!不准任何人离开!拦住人不准靠近!” 他再看向燕王周身,没看到所谓的刀,而那宦官的话有些蹊跷。 燕王摇头,“不……不是……不……” 他脸上的惊慌愕然不像作假,成齐一时不定,“燕王殿下你……” “啊……”燕王骤然暴起,从袖中抽出匕首。 成齐急忙拔出佩刀,“燕王殿下!不要做傻事!” 燕王把匕首抵在自己的脖子上,“傻事?!呵呵……他没想放过我们……什么同胞手足……不过异母兄弟而已……” 四周的侍卫想上前,成齐抬了抬手制止,“陛下召见是为叙旧。” “更是为他那位子!”燕王大吼,“哈哈……想得美!他就是……” 被拦住的百姓们纷纷低着头,可耳朵个个竖起。 “闭嘴!”成齐打断了燕王,“燕王殿下有话还是直接和陛下说!” 说着,成齐越下马,一掌拍向燕王拿匕首的手。 燕王侧身避开,想后退,却被身后成齐的人挡住了。 成齐一掌没能夺下匕首,不得不把刀架在燕王脖子上,“燕王殿下,别动!” 燕王环顾四周,眼眸里满是绝望,眼一闭,撞向刀刃,顺着刀刃滑了下去。 燕王死了,死在刚入京的时刻。先杀了身边宦官,又自己撞在刀口自戕死了。 死得突兀,令人百思不得其解。 睿帝命人一一盘问燕王随从,想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目睹的百姓被勒令不准胡言乱语,可架不住太多人看到,消息传得很快,不出几日全京城都知道燕王死了。 大臣拿着审问的奏折送到睿帝跟前,睿帝没看,反而叫来了成齐。 玖恩坐在高高的房梁上,听着两人的对话。 “知道怎么回事吗?”睿帝翻着折子,视线瞥过成齐。 “臣不知。” “燕王身边的随从说,燕王一路进京,怕有去无回,已有疯状。进京城前,念叨着要宦官杀了他,求解脱……” “这……”成齐蹙眉,“所以那宦官不肯,结果反而被燕王……” “多半是这样。”睿帝语调微冷,“燕王误会朕……他身边的宦官倒是忠心……” 成齐默不作声,他不知这句忠心到底从何而来,不敢随便答。 “厚葬了那宦官。”睿帝对成齐的沉默不以为意,“忠心难得,朕心里清楚陈暮、乔旻都忠心,当然还有你成齐。” “陛下谬赞。”成齐躬身行礼,“陛下,随燕王入京的这些人该如何处置?” 睿帝手指点着书案,“厚葬燕王,莫再让那些流言随口传了,谁再乱说就处置了。至于剩下的随从,让这些人带着朕的赏赐回去,告诉燕王妃入京,住入燕王府,朕会替燕王照顾其子嗣。” “是,陛下。”成齐退出了御书房。 玖恩本想跟着离开御书房,可低头看到睿帝沉思的表情,就没动。 第131章 沉睡 过了好一会,睿帝叹了口气,“暂且这样。” 玖恩眼眸微眯,怎么听着睿帝都还不放弃。 也是,再过二十五年,他就要动手除去跟他夺天下的重臣,在此之前,他还需要他们稳定局势。 玖恩猛地愣住,二十五年?! 那是说她还要在这里待上二十五年? 二十五年不算长,尤其对血族来说一眨眼,但前提是她无所事事到处走动,而不是被困在这里看成齐天天上朝下朝,看睿帝琢磨心思…… 所以还有哪里没解决? 萱儿会在睿帝责怪成齐时替成齐说好话,三王虽然死在成齐手里,但并不是出于成齐主动,反而都是三王自己导致。 玖恩想来想去,大问题都解决了,现在只有小问题。 如果睿帝还能做文章,那只有两条路,一条便是成齐提到的官员舞弊贪污之类的事,一条就是谋反。 成齐故事结尾,那些老臣都倒在第一条路上。至于第二条路,睿帝是万万不可能让别人有这个机会。 不过,现在可不一定了。万一他想这么做呢?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这可就防不胜防了。 睿帝只要通过萱儿对成齐下手就行了。 玖恩倒不觉得萱儿会故意,萱儿更像是盲从,睿帝说什么就是什么,和成齐的忠心其实没区别。 只不过落到两人间,就变了味。 “唉……” “你叹气干嘛?!”蛋恍然,“啊,你是不是觉得都做完了,可以回去了?” “不,我觉得可能还回不去。至少,我们还在这。” “快了,快了。” 这句快了,没应验。 玖恩又在冷宫待了三天。 夜半,她站在一棵枯树下望天,半晌说:“看起来,应该还没结束。” “嗯……”蛋有些无精打采。 “是不是每次完成愿望,客人满意了,物品才会出现在店铺?”玖恩觉得只有这种解释了。 “大概。” 玖恩一窒,“什么叫大概是?” “唔……就是你说的这样。”蛋觉得大差不差了,“现在怎么办?还要做什么?但我警告你哦,不能改变历史!” 玖恩笑了笑,任由那警告穿耳而过。 “现在只能留在这,所以我决定先睡一觉。” “等等,什么叫先睡一觉?” “你看我到这里来,基本没怎么休息?大部分时间都跟着这些人的作息,那可不健康。” 蛋有些紧张,“你要睡多久?一天?两天?” “睡个几年。” “几年?!”蛋破声了,“那怎么行!万一中间有什么事呢!” “做点预防不就好了。再说,我睡了,你还醒着呀。” “我醒着有什么用?我就是个蛋!除了吊坠里,哪里都不能去!” “也是。”玖恩无所谓地点点头。 天上繁星暗淡,连月亮都朦朦胧胧。 “还是先看看成齐去。” 话音未落,枯树下已经没了人影。 侯府此刻静悄悄,除了侍卫和守夜的丫鬟,没其他人醒着。 主院卧房里,萱儿依偎在成齐怀里,拉着他的手贴着小腹,“这孩子来得真是时候呢。” “为什么这么说?”成齐偏头蹭蹭萱儿发顶,“是有什么好兆头?” “天下太平时,又是你封侯时,这不是好事?三喜临门了。”萱儿笑得欢欣。 成齐笑容淡了些,轻声嗯了一下,拍拍萱儿的肩头,“早些睡,现在不是你一人了。” 外廊,玖恩确定屋里没动静了,悄然潜入屋里。 她立在床头,盯着床上的人瞧。 萱儿枕着成齐的臂膀,靠在他怀里,睡得安稳。 成齐却眉头微皱,似乎做着什么不好的梦。 玖恩弯腰凑近萱儿,指尖划过过她脖颈。 冰冷的触感惊醒了她,一声惊呼还没出口,就默了下去。 萱儿双目无神地对着玖恩的碧眸。 “不能做任何危害成齐的事,如果有人要你做,你必须告诉他。” 那是极低极轻的耳语,几乎不可闻,但萱儿顺从地点头。 “睡。” 萱儿闭上眼再次睡去。 成齐轻哼了一声,似要醒转。 玖恩即刻闪人。 成齐睁眼,茫然扫过屋里,很快又闭上眼,这次睡得安稳了许多。 玖恩再次回到皇宫,这次她去了库房。 躺在库房深处的一张檀木榻上,双手交叠放在胸口,一副安然的样子。 “你真要睡?” “当然。我能做的都做了。”玖恩自认已经做全了萱儿这里已经下了暗示,不能伤害成齐,一旦有,就要告诉成齐。 这样一来,睿帝想做什么,成齐都会知道,能早防范。 成齐会怀疑萱儿,却不会责怪萱儿。他喜欢萱儿,又是重情的人……只要萱儿不背叛他,不害他,他就不会太计较。 玖恩对自己下的暗示很有自信,没人能破,自然不担心出岔子。 “你、你留我一个人……” “咦?你还怕孤单?”玖恩闭上眼,“没关系,很快的……一眨眼而已……” 一眨眼而已,不是玖恩胡说,一觉可不就是一眨眼。 等她再醒时,库房还是黑漆漆的。 她动了动,缓缓坐起。 “……你醒啦!”蛋声音高昂,“终于醒啦!” “多久了……”玖恩舒展身躯,“发生了什么没?” “大概十年……我也不知道,我睡着了。” 玖恩舒展的动作一顿,“你睡着了?” “嗯。我又不能出去,我也无聊,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所以你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蛋回答的理直气壮。 “……” 店铺里,第三壶茶已经泡好。 庄衍倒了一杯,慢慢细品。 墙上的时钟指向下午四点。 她沉睡期间,他有去看她。 魂体透过蛋,飘在她上方,低头就看见她的睡颜。 沉静地毫无生气。 气息微弱,几乎和死人无异。 庄衍实在不懂她怎么如此大胆,也不怕人进库房发现她。 他来就是为了给布个阵法,避免旁人发现她。 不然,她早就被人发现,当妖怪杀了。 “让她快些去看看成齐。”庄衍幽幽地来了一句。 “别发愣了,快去看看成齐有没有事。”蛋催促,“反正我醒着也不能出去,我又没脚。” 第132章 成齐之子 玖恩其实不介意蛋有没有长脚跑出去,更不会在意它睡不睡觉。 血族沉睡时并不是完全睡死,本能还在,如果有人接近,会直接动手杀死靠近的威胁,继而苏醒。 这一觉睡得挺安稳,没有被吵醒。 玖恩准备离开库房时,才发现个小问题,当初的守卫换人了,现在门口守着的人压根不理睬她的暗号。 “你看看,这下好了,困在库房了。”蛋抱怨起来,“现在怎么办?” “别太小瞧我。”玖恩双唇微微嘟起,轻轻地吹了口气。 无音的口哨传了出去。 小半天后,库房外有了动静,不多时门开了条缝。 门缝透过月光,玖恩笑了笑,幸好是夜晚。 快速闪过门,她回头看了眼门口的人。 当年那个年轻守卫,现在已经中年,蓄上了小胡子。 他脚下晕了两个侍卫。 玖恩撇撇嘴,没办法换了新侍卫,要想无缘无故开门只能暴力点。 幸好,他没引起更多骚动,不然现在已经被包饺子了。 玖恩弯腰拍醒那两侍卫,用颤音小小催眠一下。 那两侍卫缓缓站了起来,立到了库房两边。 “好了,去。别让人发现了。”玖恩挥挥手,那中年侍卫转身悄悄离开。 处理好这些,玖恩先去了御书房。 睿帝老了许多,头发居然花白了,可见这些年有多操劳。 玖恩坐在房梁上,听着睿帝心里的絮絮叨叨。 大半没听懂,只听到了几句和陈暮、成齐有关的话。 ——陈暮该早点下手,免得太子不会控制那些将领。 ——成齐更麻烦,他那儿子太不争气了,萱儿也是,怎么就没教好呢! 玖恩听到这多少有些庆幸,她这醒得太及时了。 睿帝准备对陈暮和成齐下手了。 不过听着对成齐的这话有点奇怪。 不争气?没教好? 像是在抱怨。 可是在成齐的故事里,他儿子成浩挺不错,在宫里当差,还孝顺他。 难道成浩变纨绔不孝子了?如果那样,睿帝该开心呀,现成把柄呢。 玖恩不再多等,轻巧地跳下房梁,快速闪离御书房。 全程没任何动静,无人知晓曾有人出现过。 玖恩驾轻就熟地到了侯府,赫然发现侯府变大了。 幸好主院除了院子大了点,地方没动。 这时候,主院的灯火还亮着,里面隐约有说话声。 玖恩一靠近就听出来是成齐在说。 “浩儿在边疆历练,该怎样就怎样,怎么能因为想他,就让他回来。 “可他都去了三年了。你这当爹的就不想?” “想,可历练更重要。” “你就是不心疼儿子!” “萱儿……你不明白吗?” “明白,明白,你说了多少遍了。要让陛下放心,不得不这样。可……难得回来一次都不行吗?” “你想想当初陛下是怎么嘱咐你的?” “陛下说这孩子要好好培养,以后也是一员将才……陛下让我多给孩子说说侯府的荣耀哪里来,向你看齐。” “那时你回来告诉我,我怎么和你说的?” “你说荣耀不荣耀的不足挂齿,将才要历练。你说你不是什么将才,纯粹运气好。可我不信。三王之后,藩王残兵不都是你和陈暮平定的……怎么算没将才……” “残兵而已,都无能的很。真正将才不出京城,便能掌控全局。” “你说的谁呀?” “我就这么说。所以才让浩儿去历练,以后就成将才了。” “你这不是骗我?” “当然不骗你。浩儿是我儿子,我怎么会不为他着想。” “那他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等过两年。” “你之前都这么说!” “快了,真快了。边防驻守五年一换,明后年就回来了。” 玖恩听着奇怪,睿帝觉得成浩不争气,成齐却说在边疆历练。 这算怎么回事? 玖恩再听听,话已经绕到成齐家里人在京城又惹了谁。 “你那弟弟怎么又得罪人了,喝个酒都能撞上丞相的二公子,还和人吵一架。” “粗人嘛,准备点礼,我亲自给丞相去赔罪。” “那你大哥呢?也粗人?和陈暮的儿子抢……” “是粗人。这事,我找陈暮喝一杯,就了了。” “我就没想到当初你家人来京城后会多那么多糟心事。” “难为你了。” “也不是难为,他们就不能省心点?下的都是你的面子,都是侯府的面子!我都不好意思进宫去见娘娘和陛下。” “委屈你了……” 玖恩听乐了,终于理出些头绪了。 成齐原本故事里,他没接家人到京城,儿子成浩在宫里当差。 现在家人在京城闹笑话,成浩在边疆。这听起来就是一家子的不争气。 这样的人家帝王怕是最放心,想除又觉得没必要,真要除未免大惊小怪。 这就是睿帝那句不争气、没教好的意思。 这么看,她暗示萱儿做对了。成齐这些年做了自己的打算,才有了现在的局面。 玖恩离开主院,飘向后花园。 “我想应该差不多了。” “真的?”蛋不太信,“可还没回去呀。” “可能还需要最后的结局。” 一晃两年过去。 陈暮疯了,最后家人带着回乡。 成浩回京城前,成齐病倒了。萱儿求到睿帝面前,求着让成浩回来见成齐最后一面。 睿帝准了,还派太医给成齐看病。 成浩回来时,成齐病更重了,幸而神志清楚。 那夜,他交代成浩不要锋芒太过,等他去了,就扶棺回乡,远离京城。 成浩答应了。 他又拿出半截箭头,说要放棺材里,成浩本想劝,最终还是同意了。 “好好照顾你娘,她单纯……去喊她来。” 成浩退了出去。 玖恩即刻靠近床边,望着床上闭目的成齐,“你觉得如何?” “什、什么?”成齐眼皮颤了颤,半睁开,“谁?” “对睿帝,对这一生。” 他努力想看清,最终徒劳地叹息,“睿帝…明君……非明主……一生……挺……” 嗫嚅的最后那字如叹息般消散。 屋门嘎吱推开,有人走了进来。 轻风拂过,成齐睁大眼,看清了来人。 “萱儿……” “老爷。”她扑到床边,哽咽着,“别说话,不会有事的,太医说会好的……” 花园竹林里,玖恩才站定,哭声响彻了整个侯府。 与此同时,白光骤起,莹莹亮在脚下,直至漫过整个视野。 第133章 蛋被送走了 白光如流水,起起伏伏,在玖恩眼前久久不散。 上次回店铺几乎是瞬间的事,现在未免太长,太怪异。 难道是出了什么状况? 这么想的瞬间,白光散去,月华入了眼,带起粼粼波光。 那是一片草原。光点浮在草叶尖,上下轻晃,形成粼光。 玖恩一愣,“这是?” 刹那一瞥,她以为又到了罗佩芙的时空,可又觉得不对,那里没有如此广阔的草原,多半和其他山地相接。 “这里靠近陇北。” 低低又沉缓的嗓音,自身后而来,赫然是庄衍的。 玖恩几乎是跳着转身,“你怎么在这?” “我说过我会来。”庄衍随手递上一件东西。 玖恩的视线随之落在他掌心。 那是红伞,她让蛋收着的红伞。 纤长的手指拢着伞身,骨节分明,白皙如玉。 月白衣袖随风浮动,搅动了那汪月华。 一时间玖恩迷了眼,移不开。 “蛋,我送回去了。”他又把伞往她这里送了送,“拿着。” 玖恩拿过伞,才惊觉他说了什么。 “蛋送回去了?”她捏起脖颈的细链,吊坠中珍珠粒大的蛋已然不见。 “嗯。”庄衍瞧着她动作,不疾不徐地应着。 玖恩又瞧瞧庄衍。 凝实的,不是虚幻如幽灵。 一身白衣,暗纹在月下浅浅蕴光,飘渺如仙。 玖恩赫然错开眼,不想被他这无害的样子迷惑。 “你为什么会来?”玖恩问出后,觉得问得不对,于是又问,“你能比蛋有用?” 要是和蛋一样没用,那他来干什么?拖后腿吗?还是来监工? 庄衍没想到玖恩会这么直白,顿时一噎,“我本该和你一起替客人达成愿望……只是最初有些不方便……现在有条件了。” 成齐死时,其愿望已达成,那半截箭头出现在了店铺。 庄衍吸收了那半截箭头里的情绪,力量又充实了些许,便不想再待在店铺看她完成任务了。 蛋能帮的确实有限,比他想得少很多,能阻止的也很多。 他想不如他来,一能帮她,二能保证不出大岔子。 玖恩在成齐临死时出现,一点不像她,何况问了那样的问题。 庄衍觉得她有了变化,兴许愿望完成的过程触动了她。 要是再加把劲,她也许就能意识到自己真正的愿望,而他也能帮她完成,达成自己的私心。 他不想就这样消失,他想留下些什么…… 至于岔子,主要是历史变化得在限度内,成齐的愿望虽然达成,但历史波动稍显厉害…… 即便最终没引出大乱子,可也足够他心惊了。 他深怕这波动引来那个时空的“他”。 他偷走了那个时空“他”的客人,要是因为达成愿望改变整个历史,那“他”一定会出手阻挠。 可要是阻挠,不等于过往的自己杀死未来的自己? 与其为难过去的“他”,不如庄衍预先避免这样的事发生。 这些他都不会和她说,那是他自己的问题,不该牵扯她。 “有条件了?”玖恩瞥他一眼,“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不行了?” 庄衍眉头一抖,咬牙道:“什么叫不行了……” “就是……”玖恩住了嘴,这些和她关系不大,她何必问? 可心里另一个声音说,她想离开店铺,就与他有关。店铺禁锢了她,一定是他捣鬼。 庄衍见她愣神,接口道:“就是什么?” “不,没什么。”玖恩低下头,抓紧了手里的伞。 “你不用担心。” “什么?!”玖恩愕然地抬头,“担心什么?” 庄衍迟疑了片刻,望向远处的草原,“担心店铺外追你的人。” “果然你搞的鬼!”玖恩伸手就抓庄衍的衣领。 指尖勾住他衣领的同时,庄衍握住了她的手腕,脸色有些难看。 “我搞了什么鬼?” “难道不是你知道有人追我,故意又把我拉进店铺,就为了让我替你完成客人的愿望!” 庄衍无奈地拉下她抓衣领的手,“我上次说过了,我没有操控,我也不知道有人追你。” 玖恩倏地抽回手,“你以为我信?” “你确实不信,不然不会又这么问。”庄衍陡然产生一种说不清的挫败感,“我上次说了,你自己回来的。” 玖恩开口就要反驳,即刻被庄衍打断,“你没有想过进这个店铺的人都是为什么会进吗?” “愿望吗?”玖恩冷笑,“但我没有愿望。” 庄衍沉静地凝视她。 那目光温和又坚定,仿佛在说她撒谎。 “我确实没有。”玖恩忍不住又重复一遍。 庄衍终于开口了,“你自己……知道……又不知道……” “打什么哑谜!”玖恩没了耐心,“你真当我好骗?” 庄衍轻轻摇头,“我没这么想。你……的愿望……是躲开追踪的人,是不是?” 玖恩脸上的表情骤然冷了下来,“和你无关。” “每个进店铺的人心里都有愿望,你进店铺也是因为愿望。” “和你无关!”玖恩低声反驳,红伞被她捏得嘎吱一声。 温热的手覆上她冰冷的手,试图掰开她掐紧红伞的指尖。 “你……”玖恩倏然松手,红伞瞬间下坠。 庄衍另一只手接住了红伞,重新塞进她手心,“拿好了。你放心,你不会被任何人追到,只要你在店铺里就很安全。” 玖恩愣愣地看着红伞。 可她并不想留在店铺,也不可能永远留在店铺。 难道就因为玖莱,她永生永世都躲店铺里?玖莱永生永世都在店铺外徘徊? “我会离开店铺!” “我知道。”庄衍依旧一副波澜不惊又温和的模样。 “你阻挡不了我离开。” “我没阻拦你。” 玖恩抿唇,话又回到了原地。 庄衍一心认为她有愿望……难道她愿望没有满足,所以无法离开店铺? 她很快打消了念头,这不对。 进店铺的人有愿望,但她帮忙实现的愿望并不一定是他们最初的愿望。 更重要的是无论他们的愿望真实与否,他们都离开了店铺。 而她,没有愿望,却离不开店铺。 唯一一次离开,她猜是庄衍力量减弱的原因。 如果这些都是真的,而庄衍没操控,那么她为什么禁锢在店铺里了? 第134章 扮作夫妻 玖恩一时思绪乱了起来,到底哪里出错了? “现在我和你一起完成阿缨的愿望,从这里往西南再过去一天的路程就能到阿缨的地方。” 庄衍的话打断了玖恩的思考,玖恩霎时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庄衍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我知道……许多事……” “在这个时空里,也存在另一个你?”玖恩看向了远处混沌的夜色,“所以你才会知道?” “另一个我……”庄衍低喃,目光落在近处的草叶,“你还知道什么?” “知道的不多,”玖恩看向庄衍,“罗佩芙那里遇见的他和你很不一样。” “不一样?他就是我。”庄衍不置可否,“不会有区别。” “有区别。”玖恩似乎发现了什么秘密似地笑了,“他更年轻。没你身上那种暮气,而且……” 庄衍听到暮气两字,眼眸微沉,又玖恩欲言又止,忍不住追问:“而且?” “他穿得比你漂亮点,比你更冷淡,一挥袖就把我赶了出去。” “……”庄衍一时间不知道该有怎样的表情。 她遇到另一个自己时,他就沉寂下去,避免碰面的尴尬和不妥,避免被另一个自己排除的危险。 他知道当时玖恩问过蛋为什么不出声,蛋说过不能让另一个自己发现,只是没告诉玖恩,其实她和另一个自己发生了什么,他并不知道。 “总之,他和蛋一样担心我改变历史太多,你恐怕也担心。那你现在代替蛋来,真的是来帮我?还是个比蛋管得更严格?” 玖恩乍然就明白了庄衍出现的原因。成齐时空的历史其实算有大变化,至少三王死亡就不一样,而成齐的家人出现在京城,与历史完全不同。 但历史似乎在修正扭转这个不同,并没多出些什么不应该有的事来。 “确实不应该改变历史,这是法则。过去的事情不能改变。” “如果这样,那根本就不应该在店铺和你的存在。”玖恩凑近他,绿眸凝视打量,一丝丝地掠过他的面容。 睫毛纤细根根分明,半掩着温柔似水的黑瞳,鬓角的发丝柔软地贴合着脸颊,下颌线条棱角分明,却不硬朗。 东方人的美,含蓄内敛,和玖莱的张扬俊美完全不同。 “看够了吗?!”庄衍后退着偏过头,避开玖恩的目光,“店铺存在,我也存在。愿望完成只有拨动极小的历史才不算改变……成齐这次比罗佩芙那次更多些……” “所以你来监工我?” 庄衍再次深吸一口气,“我说了我来帮你,避免做出不可挽回的错误。” 玖恩耸耸肩,“我发现历史会自我更正,所以不会有大问题。” “就怕万一……”庄衍并不想杞人忧天,可微小的变化可能引起巨大后果。 他见过太多因小失大的事了。 如果他还有神力,自然可避免,但现在一切不同。人为干预历史完成愿望就需要格外小心谨慎。 玖恩不会明白他的顾虑。 正如成齐的事,他的亲戚到了京城,闹出不少事情,在京城历史上留下了一笔。 原本这些人的后代并不会去京城,愿望达成后,这些人跟着成浩回乡,十几年后其中一个人的后代去了京城,成了商人。 这一支的命运被改变了。 幸好,这一支最终没落在百年后的战乱,没有影响历史大进程。 “万一?那就没办法了。毕竟我不是神明。”玖恩瞥了庄衍一眼,“而你……不行了。你要求不能高。” 又是一句不行了,庄衍再次深呼吸,还没开口就被玖恩打断了。 “我已经很小心了。要是像你说的那样,愿望就不可能完成,又或者你自己去做。” “我说过我来帮你,多个人想办法,总能考虑得多有点。”庄衍不愿意再纠缠这些,“我们出发。” 他迈开一步,停下,回转身看着玖恩,朝她伸出手。 玖恩望着他的掌心,愣了好一会,才抬手去挽庄衍的胳膊。 庄衍身子一僵,“不、不是。” “嗯?”玖恩不明白了,一般不都是这样? 挽着男伴的胳膊呀。 “把伞的一头给我。” 玖恩傻眼。 “快点。”庄衍别过了头,发红的耳尖从他鬓发里微微露出。 玖恩撇了撇嘴角,松开他胳膊,把红伞尖放进他掌心。 他握紧伞尖,“走,跟紧了。” 夜色下,两个白衣人匆匆行走,两人之间是一柄红伞,各自握着一端。 玖恩边走边腹诽。 她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可能走丢…… 胡乱想着,她脑海中猛然闪个念头:那些离开了店铺的客人之所以离开是因为故事讲完了…… 所以离开店铺的关键是故事吗? 而故事都与古物有关。 她都没有,或者说她的故事没有古物,她有的古物,又不是她的故事。 所以她欠缺这些东西,又怎么会进入店铺? 难道真像他说的,她有愿望、故事、古物?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正想着,庄衍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左前方。 “那里,再往那里走,就到了那城。” 远方夜色下有个巨影,敦实粗犷。 “我们天亮能到,届时要进城。”庄衍回头看向玖恩,“进了城,你就是我妻子。” “什么?妻子?”玖恩怀疑听错了,“怎么会是妻子?” “妹妹,不合适。我们长得不像。夫妻比较合适,因为你的长相和他们更接近,不像汉人,所以我们扮作夫妻更好。” “难道不能是朋友什么的?” “汉人讲究男女大防,我这汉人的模样,他们不会信。夫妻最合适。” “……”玖恩实在没想到会和庄衍扮作夫妻,此刻她怀念蛋的好来。 能拌嘴逗乐,能收纳伞,能摇晃它。 和庄衍一起,可太吃亏了。 庄衍再次往前走,拉动着红伞,玖恩只得跟上,“白天进城,我要撑伞,难道不会有人奇怪?” “届时,我和你一起撑伞。” “什么?” “我们是慕名来求医的人,我得了怪病,见不得光,所以来找这里的巫医。” 第134章 扮作夫妻 玖恩一时思绪乱了起来,到底哪里出错了? “现在我和你一起完成阿缨的愿望,从这里往西南再过去一天的路程就能到阿缨的地方。” 庄衍的话打断了玖恩的思考,玖恩霎时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庄衍收回望向远方的视线,“我知道……许多事……” “在这个时空里,也存在另一个你?”玖恩看向了远处混沌的夜色,“所以你才会知道?” “另一个我……”庄衍低喃,目光落在近处的草叶,“你还知道什么?” “知道的不多,”玖恩看向庄衍,“罗佩芙那里遇见的他和你很不一样。” “不一样?他就是我。”庄衍不置可否,“不会有区别。” “有区别。”玖恩似乎发现了什么秘密似地笑了,“他更年轻。没你身上那种暮气,而且……” 庄衍听到暮气两字,眼眸微沉,又玖恩欲言又止,忍不住追问:“而且?” “他穿得比你漂亮点,比你更冷淡,一挥袖就把我赶了出去。” “……”庄衍一时间不知道该有怎样的表情。 她遇到另一个自己时,他就沉寂下去,避免碰面的尴尬和不妥,避免被另一个自己排除的危险。 他知道当时玖恩问过蛋为什么不出声,蛋说过不能让另一个自己发现,只是没告诉玖恩,其实她和另一个自己发生了什么,他并不知道。 “总之,他和蛋一样担心我改变历史太多,你恐怕也担心。那你现在代替蛋来,真的是来帮我?还是个比蛋管得更严格?” 玖恩乍然就明白了庄衍出现的原因。成齐时空的历史其实算有大变化,至少三王死亡就不一样,而成齐的家人出现在京城,与历史完全不同。 但历史似乎在修正扭转这个不同,并没多出些什么不应该有的事来。 “确实不应该改变历史,这是法则。过去的事情不能改变。” “如果这样,那根本就不应该在店铺和你的存在。”玖恩凑近他,绿眸凝视打量,一丝丝地掠过他的面容。 睫毛纤细根根分明,半掩着温柔似水的黑瞳,鬓角的发丝柔软地贴合着脸颊,下颌线条棱角分明,却不硬朗。 东方人的美,含蓄内敛,和玖莱的张扬俊美完全不同。 “看够了吗?!”庄衍后退着偏过头,避开玖恩的目光,“店铺存在,我也存在。愿望完成只有拨动极小的历史才不算改变……成齐这次比罗佩芙那次更多些……” “所以你来监工我?” 庄衍再次深吸一口气,“我说了我来帮你,避免做出不可挽回的错误。” 玖恩耸耸肩,“我发现历史会自我更正,所以不会有大问题。” “就怕万一……”庄衍并不想杞人忧天,可微小的变化可能引起巨大后果。 他见过太多因小失大的事了。 如果他还有神力,自然可避免,但现在一切不同。人为干预历史完成愿望就需要格外小心谨慎。 玖恩不会明白他的顾虑。 正如成齐的事,他的亲戚到了京城,闹出不少事情,在京城历史上留下了一笔。 原本这些人的后代并不会去京城,愿望达成后,这些人跟着成浩回乡,十几年后其中一个人的后代去了京城,成了商人。 这一支的命运被改变了。 幸好,这一支最终没落在百年后的战乱,没有影响历史大进程。 “万一?那就没办法了。毕竟我不是神明。”玖恩瞥了庄衍一眼,“而你……不行了。你要求不能高。” 又是一句不行了,庄衍再次深呼吸,还没开口就被玖恩打断了。 “我已经很小心了。要是像你说的那样,愿望就不可能完成,又或者你自己去做。” “我说过我来帮你,多个人想办法,总能考虑得多有点。”庄衍不愿意再纠缠这些,“我们出发。” 他迈开一步,停下,回转身看着玖恩,朝她伸出手。 玖恩望着他的掌心,愣了好一会,才抬手去挽庄衍的胳膊。 庄衍身子一僵,“不、不是。” “嗯?”玖恩不明白了,一般不都是这样? 挽着男伴的胳膊呀。 “把伞的一头给我。” 玖恩傻眼。 “快点。”庄衍别过了头,发红的耳尖从他鬓发里微微露出。 玖恩撇了撇嘴角,松开他胳膊,把红伞尖放进他掌心。 他握紧伞尖,“走,跟紧了。” 夜色下,两个白衣人匆匆行走,两人之间是一柄红伞,各自握着一端。 玖恩边走边腹诽。 她又不是小孩子,怎么可能走丢…… 胡乱想着,她脑海中猛然闪个念头:那些离开了店铺的客人之所以离开是因为故事讲完了…… 所以离开店铺的关键是故事吗? 而故事都与古物有关。 她都没有,或者说她的故事没有古物,她有的古物,又不是她的故事。 所以她欠缺这些东西,又怎么会进入店铺? 难道真像他说的,她有愿望、故事、古物?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正想着,庄衍忽然停下脚步,指着左前方。 “那里,再往那里走,就到了那城。” 远方夜色下有个巨影,敦实粗犷。 “我们天亮能到,届时要进城。”庄衍回头看向玖恩,“进了城,你就是我妻子。” “什么?妻子?”玖恩怀疑听错了,“怎么会是妻子?” “妹妹,不合适。我们长得不像。夫妻比较合适,因为你的长相和他们更接近,不像汉人,所以我们扮作夫妻更好。” “难道不能是朋友什么的?” “汉人讲究男女大防,我这汉人的模样,他们不会信。夫妻最合适。” “……”玖恩实在没想到会和庄衍扮作夫妻,此刻她怀念蛋的好来。 能拌嘴逗乐,能收纳伞,能摇晃它。 和庄衍一起,可太吃亏了。 庄衍再次往前走,拉动着红伞,玖恩只得跟上,“白天进城,我要撑伞,难道不会有人奇怪?” “届时,我和你一起撑伞。” “什么?” “我们是慕名来求医的人,我得了怪病,见不得光,所以来找这里的巫医。” 第137章 又拖后腿了 原先玖恩对他还没这样不待见,兴许是两人并不经常见面的关系。也可能玖恩不满意帮他完成愿望的事,勉勉强强做了这些,心里积攒了一肚子怨气。 庄衍很无奈,他没有坏心,甚至他觉得他做的这些对两人都好。但她不理解他的处境,只以为他想利用她而已。 庄衍很清楚不能怪玖恩,谁让他没法说出实情呢? 心底的愿望需要玖恩自己发现,自己愿意说出故事来。 而他力量衰退这件事,告诉玖恩会有什么反应呢?多半就趁机直接跑了。 一想到她会直接跑,还带着蕴含情绪的那本书跑了,他难以想象这场景。 就好像守了千年的宝贝,突然就被别人抢了一样,满腹懊恼酸涩。 这么一想,他当然不敢说出来了。 之前言辞间,玖恩似乎已经知晓了他神明的身份,庄衍没有否认也没肯定,心里很清楚瞒不了多久。 法力不够不是借口,是实情,再往多了说,那定然说到他消亡的事,时机还没到。 庄衍敛去神思,“我是来帮你,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现在已经这样了,再争论这个方式无济于事。 “愿望还是你来完成,我不会多干预,除非后果影响太大。 “历史不能改变的规则是不可能变化,你说历史自己会修正,是没错,可不能一直指望自行修正,那也是有限度的。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我保证这些疑问会解开,但不是现在。” 玖恩听着庄衍的话,多少有点受用。 其实,刚刚质问时,她就后悔了。 家族圣物还没拿到,她怎么就和庄衍翻脸了呢。 她更纳闷的是为什么面对庄衍,她克制不住脾气了。 过往旅行中,不是没遇到一些人和事,她都能很好地控制情绪。即使在家族覆灭前,她都鲜少有失控的时刻,除了玖莱每次都挑事艾尔。 既然庄衍都给了台阶,她不下就对不起家族圣物。 “将来一定解开这些疑问?”玖恩眼底滑过狡黠,“我可能更希望离开店铺。” 带着我要的东西离开。 玖恩心里默默地加上这句话。 “那么我们可以去阿缨家了吗?”庄衍试着往前走了一步,等着玖恩跟上,“再过会就正午了,早点去他们家……你也能好受一点。” 最后那句关心之语,令玖恩心头微颤,继而若无其事得出跟上。 “那我先说清楚,要是因为见到他们产生什么后果,我可不负责。” 庄衍重新挨近玖恩,“当然……我负责,愿望完成都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 说这话时,庄衍心里涌动起一股豪情,既然他快消失了,承担些历史大变动的后果又能如何? 千年以来,他恪尽职守,没出过任何岔子。 在他消失时,一并带走那些后果,也是好事。 这么贴心的话,玖恩有点受宠若惊,不由多看了两眼庄衍。 庄衍察觉她的目光,快速瞥她一眼后,别过头,“走这边。” 两人穿过几条安静的小路,路边都是石头房子,院门大开,可以看到楼底下的牲口。 玖恩偶尔透过伞檐快速看一眼,发现每户人家都是女人在院子里操持。 “男人们应该都在操练,男人都是战士。”庄衍倏地拉住玖恩的胳膊,“这边走。” 两人又穿过一条小巷,巷子口有几个小店铺,卖些布料、日用品。 过了巷子,又七拐八拐地到了最边缘的一栋石房子。 “这里就是。”庄衍指着关闭的院门。 玖恩微微抬伞,眯着眼看了一下,“门没开?是因为她吗?” “可能是。”庄衍率先走向门,抬手敲门。 “谁?”男人洪亮的声音传出。 庄衍偏头看向玖恩,轻声道,“麻烦夫人了。” “……”玖恩眉头跳了又跳,只得出声,“我们想投宿。” “往前去,其他人家都会收留你们。”男人拒绝得毫不犹豫。 玖恩看向庄衍,庄衍点点头。 玖恩沉吟片刻,“我夫君病重,走不了那么远。”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个健壮的男人立在门里,他五官俊挺,皮肤略黑,确实是阿缨说的那模样。 他就是泽资。 “病重?”泽资显然不信这托词,“病重能走到这么里面?” “我们在找巫医,迷路了。”庄衍开了口,语气虚弱,“我实在走不动了,才让夫人敲了你家的门。” “把伞拿开。”泽资口气带着戒备,“你们说着汉文,却到这里来找巫医?” “伞不能拿开,”玖恩把伞稍微抬高一些,露出自己的眼,又很快降下伞,“我夫君的病不能见光,所以得撑伞。这病大夫说不能治,只能找巫医。所以我们就找来了。” “确实如此。”庄衍接着说,“我们在汉地找过大夫,大夫治不了。我们进城时,也去过了这里的医馆,大夫说这怕是中邪,只能找巫医。” 泽资盯着眼前的红伞,“你是羌族?你夫君是汉人?” 玖恩嘴角微勾,刚刚抬起伞就是为了让泽资看到自己的眸色,汉人是不会有这眸色,多少能让他减少点戒心,拉近点亲近感。 “我夫君是汉人,我们在边塞认识,我跟着他回他家乡去,谁知道他得病了,汉人大夫医不好,只得回来看看。” 玖恩这话说得极为顺口,庄衍听得挑眉,不由冲她笑了笑。 那笑意陡然冲到眼前,玖恩不自在地偏头,忽又觉得干嘛要避开,显得她心虚似的。于是又转回头瞪着庄衍,往泽资方向抬抬下巴,要庄衍说两句。 “这位兄弟是有什么顾虑吗?我知道两族有些纷争,可那与我夫妻无关。还望兄弟行个方便,我们就待一晚上,明天就去找巫医看病。” 泽资沉默片刻,“我不能随便收留你们,尤其你这个汉人。谁知道你们说的真还是假。汉人总喊我们蛮子,怎么可能娶异族女子?” 玖恩没想到泽资的理由居然是庄衍,庄衍再次拖后腿了。 “我夫君和那些汉人不一样,他很好,从来不轻视我。所以我才会带他回来治病,我一定能找到巫医治好他。” 第137章 又拖后腿了 原先玖恩对他还没这样不待见,兴许是两人并不经常见面的关系。也可能玖恩不满意帮他完成愿望的事,勉勉强强做了这些,心里积攒了一肚子怨气。 庄衍很无奈,他没有坏心,甚至他觉得他做的这些对两人都好。但她不理解他的处境,只以为他想利用她而已。 庄衍很清楚不能怪玖恩,谁让他没法说出实情呢? 心底的愿望需要玖恩自己发现,自己愿意说出故事来。 而他力量衰退这件事,告诉玖恩会有什么反应呢?多半就趁机直接跑了。 一想到她会直接跑,还带着蕴含情绪的那本书跑了,他难以想象这场景。 就好像守了千年的宝贝,突然就被别人抢了一样,满腹懊恼酸涩。 这么一想,他当然不敢说出来了。 之前言辞间,玖恩似乎已经知晓了他神明的身份,庄衍没有否认也没肯定,心里很清楚瞒不了多久。 法力不够不是借口,是实情,再往多了说,那定然说到他消亡的事,时机还没到。 庄衍敛去神思,“我是来帮你,没别的意思。你别多想。 “现在已经这样了,再争论这个方式无济于事。 “愿望还是你来完成,我不会多干预,除非后果影响太大。 “历史不能改变的规则是不可能变化,你说历史自己会修正,是没错,可不能一直指望自行修正,那也是有限度的。 “我知道你有很多疑问,我保证这些疑问会解开,但不是现在。” 玖恩听着庄衍的话,多少有点受用。 其实,刚刚质问时,她就后悔了。 家族圣物还没拿到,她怎么就和庄衍翻脸了呢。 她更纳闷的是为什么面对庄衍,她克制不住脾气了。 过往旅行中,不是没遇到一些人和事,她都能很好地控制情绪。即使在家族覆灭前,她都鲜少有失控的时刻,除了玖莱每次都挑事艾尔。 既然庄衍都给了台阶,她不下就对不起家族圣物。 “将来一定解开这些疑问?”玖恩眼底滑过狡黠,“我可能更希望离开店铺。” 带着我要的东西离开。 玖恩心里默默地加上这句话。 “那么我们可以去阿缨家了吗?”庄衍试着往前走了一步,等着玖恩跟上,“再过会就正午了,早点去他们家……你也能好受一点。” 最后那句关心之语,令玖恩心头微颤,继而若无其事得出跟上。 “那我先说清楚,要是因为见到他们产生什么后果,我可不负责。” 庄衍重新挨近玖恩,“当然……我负责,愿望完成都是我的责任,不是你的。” 说这话时,庄衍心里涌动起一股豪情,既然他快消失了,承担些历史大变动的后果又能如何? 千年以来,他恪尽职守,没出过任何岔子。 在他消失时,一并带走那些后果,也是好事。 这么贴心的话,玖恩有点受宠若惊,不由多看了两眼庄衍。 庄衍察觉她的目光,快速瞥她一眼后,别过头,“走这边。” 两人穿过几条安静的小路,路边都是石头房子,院门大开,可以看到楼底下的牲口。 玖恩偶尔透过伞檐快速看一眼,发现每户人家都是女人在院子里操持。 “男人们应该都在操练,男人都是战士。”庄衍倏地拉住玖恩的胳膊,“这边走。” 两人又穿过一条小巷,巷子口有几个小店铺,卖些布料、日用品。 过了巷子,又七拐八拐地到了最边缘的一栋石房子。 “这里就是。”庄衍指着关闭的院门。 玖恩微微抬伞,眯着眼看了一下,“门没开?是因为她吗?” “可能是。”庄衍率先走向门,抬手敲门。 “谁?”男人洪亮的声音传出。 庄衍偏头看向玖恩,轻声道,“麻烦夫人了。” “……”玖恩眉头跳了又跳,只得出声,“我们想投宿。” “往前去,其他人家都会收留你们。”男人拒绝得毫不犹豫。 玖恩看向庄衍,庄衍点点头。 玖恩沉吟片刻,“我夫君病重,走不了那么远。” 吱呀一声,门开了。 一个健壮的男人立在门里,他五官俊挺,皮肤略黑,确实是阿缨说的那模样。 他就是泽资。 “病重?”泽资显然不信这托词,“病重能走到这么里面?” “我们在找巫医,迷路了。”庄衍开了口,语气虚弱,“我实在走不动了,才让夫人敲了你家的门。” “把伞拿开。”泽资口气带着戒备,“你们说着汉文,却到这里来找巫医?” “伞不能拿开,”玖恩把伞稍微抬高一些,露出自己的眼,又很快降下伞,“我夫君的病不能见光,所以得撑伞。这病大夫说不能治,只能找巫医。所以我们就找来了。” “确实如此。”庄衍接着说,“我们在汉地找过大夫,大夫治不了。我们进城时,也去过了这里的医馆,大夫说这怕是中邪,只能找巫医。” 泽资盯着眼前的红伞,“你是羌族?你夫君是汉人?” 玖恩嘴角微勾,刚刚抬起伞就是为了让泽资看到自己的眸色,汉人是不会有这眸色,多少能让他减少点戒心,拉近点亲近感。 “我夫君是汉人,我们在边塞认识,我跟着他回他家乡去,谁知道他得病了,汉人大夫医不好,只得回来看看。” 玖恩这话说得极为顺口,庄衍听得挑眉,不由冲她笑了笑。 那笑意陡然冲到眼前,玖恩不自在地偏头,忽又觉得干嘛要避开,显得她心虚似的。于是又转回头瞪着庄衍,往泽资方向抬抬下巴,要庄衍说两句。 “这位兄弟是有什么顾虑吗?我知道两族有些纷争,可那与我夫妻无关。还望兄弟行个方便,我们就待一晚上,明天就去找巫医看病。” 泽资沉默片刻,“我不能随便收留你们,尤其你这个汉人。谁知道你们说的真还是假。汉人总喊我们蛮子,怎么可能娶异族女子?” 玖恩没想到泽资的理由居然是庄衍,庄衍再次拖后腿了。 “我夫君和那些汉人不一样,他很好,从来不轻视我。所以我才会带他回来治病,我一定能找到巫医治好他。” 第138章 阿缨的愿望 许是玖恩的话很坚定,打动了泽资,他让开了门。 “进来。” 等两人进了门,他一下探出头,左右张望一下,才关上门。 “泽资,刚刚谁呀?”一个女子的声音从楼上悠悠传来,随后是开门声。 泽资快步越过玖恩他们,“有人投宿。” “投宿?”那女子的声音满是诧异,“怎么会有人到我们这里投宿?” “阿缨,别下来,我带他们上来。” 泽资率先走到楼梯口,“这里,跟上。” 庄衍脚步虚弱,时时往玖恩这里倾斜,“夫人,小心些,我尽量走。” 玖恩一手扶着庄衍,一手撑着红伞,步伐缓慢。 可能红伞压得太低,导致泽资以为玖恩扶不住庄衍,他回身下了几步,搀扶庄衍的另一只胳膊,“来。” “怎么好意思劳烦主家呢。”庄衍一边客套,一边更往玖恩处靠。 玖恩把他往泽资哪里推了推,“夫君小心。” “夫人说的是,我……”庄衍终于往泽资这里靠了些,“只是一时头晕。” 玖恩没理他,开口向泽资道谢,“多谢主家。” 泽资沉沉地嗯了一声。 到了二楼,泽资带着他们到了拐角的一处,“你们就住这间屋子,这里比较小,但没人住。” “多谢,多谢。”庄衍道着谢,“夫人还不快谢谢主家。” 玖恩扯扯嘴角,正要开口时,泽资说话了。 “这病进了屋子还要撑伞吗?” “要的,要的。”庄衍回得很快,“我这病十分怪异,只要有阳光就不行。哪怕在屋里,只要有光,我就浑身不舒服。” “这病……”泽资没说下去,反而说,“倒是辛苦你二人了。” “哎,这病蹊跷。晚上倒是无事,可白天就不能见光,”庄衍边说边叹气,“可怜我只能夜晚松口气,更辛苦我夫人照顾我。” 这话听在玖恩耳朵里,更像是说她这个血族要不是庄衍在,大白天可能都进不了阿缨家的门。 上下尖牙磨了下,她才继续说,“等天晚了,我们夫妻再来谢谢主家,现下实在不方便。” 庄衍顺口就说:“望主家见谅。” 泽资摆摆手,“你们就先在这里。我收留你们只是一时好心,你们要是做什么出格的事,别怪我不客气。” “主家放心,我们绝不会给你惹麻烦。” 泽资皱眉,“我是部族勇士,不怕麻烦,但我不允许你们危害我家人。记住,不准靠近我妻子和孩子。” 孩子? 玖恩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到隔着几间屋子里传来了婴儿的哭泣。 泽资一听哭声,急忙往屋外走,跨出屋时,又回头叮嘱:“记住,别随便靠近我妻儿。” 屋门关上,庄衍不再靠着玖恩。他走出了红伞,来到桌边坐下,手指在桌上画了个什么符号。 玖恩见状,靠近几步,压低了声音:“你做什么?” “隔音。”庄衍抬头,又指指身边的凳子,“坐。” 玖恩撑着伞坐下,“现在怎么办?泽资不允许我们靠近阿缨,是怕我们把阿缨带走。” “有可能。但我想这不是问题。”庄衍指尖在桌面画圈,“等晚上,我去找泽资聊天,你趁机去找阿缨说话。” “你不怕他砍了你?毕竟你说你现在是普通人。” “他不会。他只是吓唬我们。” “呵,最好是你说的那样,不然又要我善后了。” 善后不麻烦,但容易消耗,她又得去找点吃的,可一想到老鼠,就腻味了。动物和人还是有点区别,甜得不一样。 庄衍笑了笑,“放心,不会有事。” 玖恩不置可否。 两人没在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 婴儿的哭声已经停了,泽资和阿缨的说话声传了过来。 “怎么有人投宿呢?以往都没人投宿,你说过少点麻烦的好。今天怎么让人来了?” “一个汉人和一个异族女人,这不多见。” “异族女人和汉人男子?就像我们这样?” “那男人生了怪病,不能见光的怪病。所以来找巫医。” “不能见光?有这样的病?” “可能是邪灵。所以别接近他们,我怕邪灵影响你和孩子。” “巫医能祛除邪灵?” “大概可以。” “那巫医在城里?” “在。部落的巫医不仅在城里,还在酋长的宅邸里……就是在太守官邸。” “啊,那他们怎么能见到。还是你会帮他们?” “巫医不会拒绝来看病的人,他们能见到,只要去就行。说不定巫医也知道他们会来。巫医是有神通的人。” “这样。那就好。” “记住别靠近他们。” “放心,为了孩子,我不会靠近。只是晚饭要准备他们的吗?这是第一次有人投宿,别人家都是怎么做的?” “晚饭,我来,弄点羊肉就行了。” “可那男人生病了,能吃吗?哎呀……” 那是阿缨的惊呼声。 “你管他们做什么,不如多管管我。” “我还能怎么管呢。婶子上次说别人传你被汉人女子迷住了,都骂你疯了对我那么好,还说总有天我会跑了。” “你会跑吗?” “我……” “想想孩子……想想我……” “……嗯……” 两人的说话声小了些,玖恩依旧能听清楚,但她没想继续听。 现在的阿缨想回家乡,又放不下孩子和泽资。 未来,回家乡的阿缨后悔回去了,想回泽资和孩子身边。 “想什么呢?”庄衍终于打破了静谧。 “你听到了吗?” “我没有你那么敏锐的五感,所以你听到了什么?” “阿缨想回去。” “但未来的她不想。”庄衍了然,“人总是在一个愿望满足后会出现另一个愿望。” “那你觉得让阿缨先回去,然后再让她回来,这算满足她的愿望吗?” “你是说满足现在阿缨的愿望,再满足未来阿缨的愿望?” “这样不就完美了?你担心的问题全都不存在了。与阿缨所说的历史一模一样,她回去了。” “但她又回来了。她的故事里并没有她的回归。” 玖恩不以为意:“你说过,她在历史的痕迹很浅显,可能连名字都没。” 第139章 是被打劫的料 庄衍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半晌点点头。 玖恩撑着伞,看不到庄衍的动作,只当他说不出反驳的话,“那就这样决定了。我们等阿缨回家乡后,再设法帮她回到这里。” “晚上,你再去问问阿缨。” “嗯?”玖恩以为她说的很清楚了,“还要问阿缨?” 庄衍看向屋门边上的窗户,“问问。来都来了,难道就这样走了?” 玖恩很想问他一句,这有什么意义?可转念想到他担心客户不满意结果,咽下了那疑问。 庄衍此时想的是让玖恩多和这些人接触说不定就会触动更多呢? 成齐的愿望已经让她有些改变,那么直接和客户说说话聊一聊会不会更不一样? 虽说这有点违反规则,但就像玖恩说的,阿缨在历史上的痕迹太小太小了,泛不起什么涟漪,那这样的接触不会有麻烦。 “晚饭时,我去找泽资,你借口帮忙阿缨,去找她。” “帮忙?”玖恩想不出能帮什么忙。 “帮她家务之类的。” 庄衍说完,屋里又静了下来。 玖恩垂着头,手指捏着伞柄,伞慢悠悠地转动起来。 过了许久之后,屋外有了脚步声,接着楼下传来了一些声响,像是锅碗碰撞的声音。 玖恩侧头,听了会,“他们在准备晚饭。” “等会太阳就下山了。”庄衍抬起手,理理宽大的衣袖,“我们到时就按商量好的办。” 衣物窸窣声下,玖恩忽然想到个问题,“你我的衣服看着不像普通人?” 庄衍整理衣袖的动作一滞,“确实不像。” “那他会不会想打劫我们?” “……”庄衍拧起眉头,“不无可能……但……” “你看,我们这衣服布料考究,做工精细,怎么看都是有钱人。”玖恩低头看着裙摆上的绣花。 丝线组成的杏花花瓣盈着浅淡的光泽,一看就不是凡品。 庄衍不得不承认玖恩说的对,“如果是这样,在城门口守卫就会起疑心了。” “那是因为我催眠了守卫,”,玖恩觉得医馆更危险,“但医馆里应该有人会盯上我们。” “这不可能。医馆里的人都忙着看病,没人注意我们。” “你……”玖恩赫然发现庄衍有点自欺欺人,“你怎么知道没呢?” “因为历史没有改变。”庄衍沉了声,“我有看过历史记录,我们的出现压根就没痕迹留下。” “你什么时候看的?哪里看的?”玖恩一直在他身边,压根没发现他的任何动作。 庄衍让店铺里的蛋看着,“我就是看了。” 店铺里,蛋安稳地坐在黑玉石底座,面前是三册书。 一本已经合上,另两本翻开着。 其中一本只有一行字:赎回囚俘,万两银,男三十人,女七十二人。 “呼……”蛋小声呼噜着,店铺里安安静静。 店铺中央的法阵散发着微弱的光,随之蛋的小呼噜浮亮。 店铺时钟指向夜晚九点。 石头城外,夕阳沉了下去。 最后一束光从窗户上移开,庄衍站了起来,伸手碰了碰红伞,“走。” “现在是不是太早?”玖恩缓缓收了红伞,“好歹你还是个病人。” “感谢主家的礼数不能废。”庄衍停下脚步,一手按在门框,半转身看向玖恩,“我和泽资聊问题不大,我担心的是你。” “我?”玖恩挑眉,将红伞放在桌上,“担心我什么?还是说泽资不让我们靠近阿缨?” “担心你吓到阿缨。”庄衍眼神无奈,“要是吓到她,泽资铁定会赶走我们。” “那就走咯。”玖恩起身,走到门边,“我早说了,我们只要送她回来就行。” “那这段时间我们就待这无所事事?” “也许你可以让我们先回店铺,到点了再来。”玖恩觉得这方式很好,“你行吗?” 庄衍嘴角一抽,没好气地说:“我们只有完成愿望才能回去!” “那中间只能待这里呀。”玖恩笑笑,眼底都是不满。 “我……法力有限。要用在关键时刻。”庄衍起先迟疑着说,接着越说越理直气壮,“你不会想被留在这。留在这里观察历史影响也很必要。” 翻来覆去就这些说辞,玖恩不耐地做了手势,“走。” 房门拉开,庄衍即刻倚靠着玖恩,“夫人,我们去见见主家。” 玖恩肩头一僵,偏头看看他。 庄衍低头。 四目相对,即刻移开。 “夫君小心。”玖恩伸手扶住庄衍,走到两楼栏杆处,往下看去,“主家在下面。” 楼下厨房冒着青烟,高壮的人影在里面活动。 “夫人,我们下去。” 庄衍示意玖恩去楼下。 两人刚要下楼梯,泽资出了厨房,手里端正一盆肉。 看到两人,泽资下意识地看了看天。 夜幕已经遮蔽整个天空,星星正点点闪烁。 泽资又看向两人,仔细打量着庄衍和玖恩,视线落到两人的衣服上,目光闪了闪。 “你们不用下来。”他一步跨上楼梯,“这是晚饭,将就一下。” 两人停步,玖恩扶着庄衍往回,庄衍走得慢,嘴里慢慢说,“劳烦主家了。能有地方住,有吃食就很好了,哪里还敢挑剔。” 泽资跟在他们身后,目光始终贴着两人的衣服,“看两位的穿着,想必粗茶淡饭怕是不习惯的。” “哪里,出门在外,不能讲究那么多。” 玖恩听着泽资与庄衍的客套,眼眸微转,泽资在试探,难不成真给她猜中了? “可看两位衣着,干净得很。”泽资说着,随他们进了屋子。 庄衍闻言低头看了看衣摆,“那是因为要见巫医,特意找出了最好的衣服。” “可两位没有行囊。”泽资将那碗羊肉放到桌上,视线掠过红伞,“只有这把红伞。” 玖恩看向泽资,神情冷峻,她就知道要糟,还是得她来善后。 庄衍笑着摇头,“主家这是怀疑什么?我夫妻二人确实今日才来,说风尘仆仆也不为过,只是进城前捯饬了一番,这倒成了主家怀疑的理由。” “那你们的行囊呢?”泽资并不上当,反而继续追问。 第140章 幸福吗? 行囊这个问题根本不好答。 两人就是凭空出现,完成阿缨愿望哪里需要行囊,又不是真夫妻真旅行。 现在装出问题来了。 玖恩偏头看了眼庄衍,庄衍回视她,一脸坦然。 庄衍自然知道玖恩那眼神是在嫌弃,“主家,我们的行囊其实不多,都留在城外的老仆手里了。老仆怕……主家明白,就不愿意进城,他送我们到城外后,就驾着马车离开了。过两日才会回来接我们。” 玖恩没想到庄衍居然圆上了。 “两位的意思是你们坐了马车来,老仆怕城里我们这些异族,又离开了。他就不怕在外面遇到强盗?” 泽资显然还没信。 “老仆年纪大了,性子执拗,哪怕死在外头,也不敢进城。”庄衍边说边叹息,“我们拗不过他,只能让他去了。要是他真遇到什么,我们……” “要是真这样,你们打算怎样回去?”泽资看看庄衍又看看玖恩,触及玖恩的绿眸,神情犹豫,“难道留在城里?” 玖恩不清楚泽资犹豫的神情有什么含义,但直觉可能和种族有关。 “我们可以雇车带我们离开回乡。”庄衍说着,拉着玖恩一起缓缓坐下,“主家不用担忧。” 泽资还想说什么,看了看羊肉,“你们先吃。” 玖恩是不可能吃的,那就只有庄衍了,但庄衍也没动。 “主家盛情,”庄衍歉然颔首,“不知主家吃过没。” 泽资没想到庄衍会这么问,愣了愣,“我们还没。” “那不如……”庄衍的话没说完,就被泽资打断了。 “不用。我说过,我不希望你们打扰我妻儿。”泽资指指羊肉,“这些是给你们准备的。” 泽资看看两人,“我们这里用手抓着吃,你们要是不习惯……我去拿筷子来。” “如此最好。”庄衍没再坚持,“劳烦主家了。” 泽资出了房间,庄衍瞥了眼玖恩,“就现在去找阿缨。” “你能行?”玖恩可不觉得他能对付泽资,除了耍嘴皮子,他一点都不像会动手的样子。 再说,他承认没多少法力,她不信他会对这些普通人动用法术。 “快去。”庄衍只是催促。 玖恩扯扯嘴角,“你要是不行,就喊我。” 她算明白了,她就得做好善后的准备。 说完,玖恩瞬移消失在原地。 她迅速走向二楼另一边的房间,她记得婴儿哭声大约隔着两间房,找到那房间,她推门而入。 屋里,阿缨正抱着一个婴儿哄,听到开门声,抬头看去,见是玖恩,顿时愣住。 “你是?”不待玖恩开口,阿缨又说,“你是那生病之人的妻子?” 玖恩眼里闪过无奈,随即点头,“我来……我夫君让我来看看能不能帮忙。投宿在此,除了钱财,还想尽份力,若有什么可以帮忙,请尽管开口。” 阿缨惊讶地看着玖恩,“没什么需要帮忙。你照顾你夫君一定很累了,不需要帮我们什么。” 玖恩看向她怀里的孩子,“这孩子……” “才四个多月。”阿缨低头,温柔地凝视孩子,“很可爱呢。” 她用手指轻轻拨弄了一下孩子柔软卷曲的发丝,“你有孩子吗?” 玖恩没想到阿缨会问这问题,答得飞快,“没有。” “也是。你丈夫病了,想必你们一定找了许多大夫看病。”阿缨抱歉地笑笑,“是我问错了。” “没。这孩子很可爱。”玖恩再次看向那孩子,依稀能看出孩子的鼻子像泽资。 “是啊,很可爱。”阿缨声音柔柔,“奴家没想过孩子是这样。” 这话有些奇怪,玖恩觉得是个好机会,便问,“这样是哪样?” 阿缨抬头,望向玖恩,“你和你夫君想要孩子吗?” 这边,泽资拿着两双筷子回到这房间,却见庄衍一人,即刻问道,“你妻子呢?” “她有些内急。” “那该下楼。”泽资急忙转身要离开。 庄衍一把拉住了他,“主家莫急。我夫人她不会……” “你们该等我回来,不是自己去……放手!” “主家,我夫人不会乱走,你放心。” 泽资瞪着庄衍,用力甩开庄衍的手,要往门外冲。 隔着两间屋子的主屋里,玖恩眨眨眼,说着假话,“我和夫君还未曾想过,我们才成婚半年多。” 婚是假的,当然不可能想过这个问题。 “是嘛。”阿缨垂眸,眼睫在眼下落出细碎的阴影,“那你觉得你和你夫君这样……幸福吗?” “我不太明白你的意思。”玖恩心知这话很关键,说错了,那就全错了,“难道你们夫妻不好?可这孩子这么可爱,你丈夫人也那么好。” 阿缨摇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那间小客房里,庄衍见泽资甩开他要走,即刻佯装不稳,顺势整个人倒向泽资,泽资不及躲避,扶住了庄衍,“你!” “主家,”庄衍双手抓着泽资的两个胳膊,“抱歉……” “喂!你!”泽资想推开庄衍,可看庄衍虚弱的样子,迟疑了。 趁这间隙,庄衍彻底靠着泽资,“主家,你别紧张……” 泽资眉头一跳,骤然要推,庄衍喘了起来,“我夫人真不会……她照顾我许久,现在好不容易天黑了,我稍微好些……她才能离开我……” 推庄衍的手停在半空,泽资抿唇,眼底的警惕没有消失,“可你妻子乱走怎么行?” “主家放心,她不会打扰你妻儿。”庄衍摇头,“不如你扶我去找她。” 主屋里,阿缨抿唇,低低地说:“你不是汉人,会不会觉得和你丈夫一起会不同?” “这很要紧吗?”玖恩反问,丝毫不觉得人种问题是个问题。 正因为她不在意,玖莱才总会说她天真。 “不要紧吗?”阿缨愣了,“可两族总是对战……那些血、那些……” “那你怎么会在这里?”玖恩凝视阿缨,“你和你丈夫怎么相遇的?你们住在这里,离你说的那些战争很远了,不是吗?” 阿缨面露苦色,“可……奴家是汉人……” 第141章 叫玖儿 “汉人怎么了?”玖恩眨眨眼,“你说两族对立,那和你也没关系不是吗?你的丈夫孩子在这里,你的家在这里。若你没有他们,你该在哪里?” “在哪里……”阿缨低喃,怀里的孩子动了动,似要苏醒。 阿缨急忙轻拍孩子,又将一块橙色的石头往孩子怀里塞了塞,哄得孩子安静下来。 玖恩看着阿缨的动作,瞧见那块石头时,动了动胳膊,又按捺住,信口胡诌,“我和我夫君认识时,也觉得两人不同族有很多麻烦,可相处下来,并没有想得那么多难。你和你丈夫在一起,想必也是如此。” 阿缨嘴角微微弯起,“奴家丈夫对奴家很好,他总是替奴家着想。怀这孩子时,他什么重活都不让奴家做。其实自从奴家到这里后,他没让奴家多做活。他真的很好,从来没人这么疼过奴家。” “没人?”玖恩有些惊讶,转瞬明白了原委。 阿缨自记事起就一直在奔逃,全家人只想活下去,从没有什么活得好不好这事。一旦安定下来,才会考虑好与坏。 “别家女人要喂牲口,要去集市上换东西,要操持家务,要准备家里的饭菜。”阿缨看向玖恩,目光含着柔情,“他只要奴家操持家务,准备饭菜,有时甚至饭菜都他来做。” “那你很幸福。”玖恩应了一句,“你问我幸福不,我夫君可不像你丈夫这样。我夫君时常欺负我,使唤我这样又那样,嘴里没一句真话,心眼坏的很。” 阿缨噗嗤笑了,“可听你这么说,感情应该也很好呀。” 小客房里,庄衍说完去找她,泽资便看看门外,眼底闪过一抹厉色,“我刚刚上来,没看到她。即便现在,也该回来了。” 庄衍眸光微闪,低头,手掌使劲撑着泽资胳膊,要借力往外走,“主家说的对,许是她迷路了,我这就去找她……” 主屋,玖恩侧耳听到了小客房里的争执,只得快些问:“你担心汉人的身份?” 阿缨洋溢的幸福暗淡了些许,“是呢。奴家毕竟不是这里的人……这孩子流着我一半血……” “你想离开这里?那孩子怎么办呢?”玖恩靠近了一些,弯腰看向阿缨怀里的孩子。 香甜的气息萦绕鼻间,那是新生命的香甜,尖牙蠢蠢欲动,喉间烧了起来,玖恩倏地直起身,退回两步。 阿缨呆愣着,没发现玖恩的异样,“离开这里?那……自然带孩子见见奴家的家乡……可奴家还能回去吗?” 小客房里,泽资愈发不耐烦,拽住庄衍,盯着他打量,“迷路?这么点地方……” 庄衍大声喊了起来,“玖儿,玖儿!” 这一声声叫唤霎时冲进了主屋。 玖恩眉头直跳,阿缨则惊醒般抱紧了怀里的孩子。 “你夫君吗?”她轻晃着,“他在找你。” “我先去了。”玖恩瞥了眼阿缨,阿缨回以微笑。 小客房里,庄衍叫得突然,泽资陡然惊了一下,“你?!” “夫君,怎么了?”玖恩款款而入,上前扶住庄衍,“夫君你这是……” 泽资见状,松开了庄衍,口气不悦,“刚刚去哪里了?” 庄衍捏捏了玖恩的胳膊,玖恩不理会,自顾自说,“我……去了茅房。” 泽资追问:“在哪里?” 玖恩快速回:“下面。” 泽资紧绷的身姿松了些,一双眸子紧盯着玖恩,想看出些破绽端倪。 庄衍往玖恩这里靠了靠,玖恩转向庄衍,“夫君怎么了?” “玖儿去太久了。”庄衍一把握住玖恩的手腕,“主家担心你迷路。” 又是一声玖儿,玖恩觉得牙酸,横了一眼庄衍,警告他。 这场景落在泽资眼里却是另一幅景象,是一种亲昵,一种打情骂俏。 “你夫人对你一定很好。”话出口后,泽资脸上闪过不自然,“我的意思是……她听到你喊立即就过来了。” “主家说的没错,夫人自然最好。”庄衍挽着玖恩的胳膊,“夫人,我累了,我们坐。” 玖恩顺着庄衍的话坐下,顺带瞟了眼泽资,又看向桌上的两双筷子,一时兴起,便说:“主家拿了筷子来,夫君,我喂你吃。” 庄衍按住了玖恩去拿筷子的手,“夫人不急。主家还在呢。” 泽资不自在地转身,“我先出去了,吃完了,碗就放在这里。” “哎?主家再坐一会,我还想和主家聊聊。” 玖恩见庄衍不想让泽资离开,加之她和阿缨的话还未说完,顺势接口,“既然夫君有话同主家说,那我先出去,不打扰夫君说话。” 不等泽资反应过来,玖恩已经退出小客房,拉上了房门。 “你还要同我说什么?”泽资有些弄不懂庄衍,“是想说刚才的事吗?你妻子内急,我担心她冲撞我妻儿,没有不妥。” “主家说的是。主家担心妻儿,我亦担心夫人,与主家有了口角,都情有可原。”庄衍说完,顺了口气,“我在此向主家道歉。” 说着起身,作揖。 泽资懵了,“等等……别……” 庄衍起身,“主家的心情,我理解。我何尝不担心我夫人。若换做我是主家,恐怕拼了命都要……” “别说了。”泽资手一挥,打断庄衍,“既然知道,之后别再这样。没事的话,就这样。” “主家,”庄衍叫住了泽资,“主家说我夫人对我好,我看主家对自己妻子也很好。” “那是。”泽资瞥了眼庄衍,“我和你这样的书生不同,我只知道我要尽全力保护我妻儿。只要有人对他们不利,我都不会放过。” 庄衍叹息一声,“我羡慕主家。” “你羡慕我?”泽资哈地笑了声,“我更羡慕你。你什么都不用做,你夫人就为你忙前跑后,尽力照顾你。” “主家何出此言。”庄衍微微低头,“我这病拖累了夫人,我时常想她何时就会弃我于不顾。” 泽资像是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低低笑起来,“呵呵呵,你怎么会如此想。你夫人定然喜欢你,否则她早走了。又何必陪你到这儿来找巫医呢。” 第142章 阿缨的恐惧 玖恩离开小客房,快速回到了主房,刚推门进去就听到阿缨问:“是什么事?” “夫君他见我许久没回去,着急了。”玖恩关上门,走近阿缨,看了眼躺在炕上的孩子,“还睡着?” 阿缨笑了,“小孩子就爱睡。” 玖恩努嘴,她不记得小时候母亲是不是也这么说过她和哥哥。这个念头一出,她恍惚了一瞬,旋即撇开那一丝念头。 清明了头脑,玖恩抛出了那个压着许久的问题:“你为何觉得自己回不去?像我和夫君就从汉地来,你也可以让你丈夫陪你去汉地。” 阿缨愕然地睁大了眼:“可、可以这样吗?” “为什么不行?”玖恩歪头,不明白阿缨为什么会吃惊。 “他要是陪奴家回去……我怕……怕……”阿缨吞吞吐吐,脸色煞白,像是想到了什么不好的事,“……活下去更重要。活下去。” 玖恩眼眸微闪,她怕泽资会被汉人报复杀死。 小客房里,泽资话音刚落,庄衍苦笑一下,“不是这样。” 泽资因这话来了点兴趣,“不是这样?你倒说说是怎样?” 嗯“这……”庄衍迟疑地看向泽资,“夫人非汉人,自可回族里找合适的人,无需困守我一人。” “你就担心这?”泽资失笑,“汉人女子难道就不会离开?” “自然会离开,可就算离开,也能找到,可夫人要是回去了,就找不到了。” “你还想着要找她?” “莫非你不会找?”庄衍眼瞳微微睁大,“那你会如何?” 主房里,玖恩慢慢开口,“等夫君看完巫医,我们就会回汉地。” “真好啊……”阿缨语气艳羡,“奴家也想让奴家的孩子看看奴家的家乡,可是汉人对混血的孩子不友好……骂他们杂种……” “你需要我们给你家里人带什么话吗?” “家人?奴家没家人了。”阿缨忽地又说,“我的家人都在这里,我的孩子,我的丈夫……” 小客房里,泽资对庄衍的问题觉得好笑,“找她?” 泽资摇头,“她若想走,我找了,她也不会和我回去。所以与其让她走,不如在那之前,让她再也离不开我。” “也是,主家不像我是个病秧子。”庄衍面容苦涩,叹了一口气。 “你虽然这么说,可你也舍不得你夫人,明知你会拖累她,仍旧不舍得放手。”泽资不以为意,“不然,你又怎么会容许她带着你来找巫医呢。” 庄衍沉默不语。 泽资以为说对了,继续说:“有些人一旦知道自己会拖累,即刻就放手,死都要把人赶走。但你没,可见你就是舍不得。” “不是这样……”庄衍否认得很快,“不是你说的这样。” 泽资不置可否,“是不是这样,你心里清楚。我不会说你自私,作为男人,我做的比你更自私。” 玖恩出了主房,关门时往里看了眼。 阿缨落寞的侧影映在墙上,随着烛火摇曳。 门阖上,玖恩站在门口没动,望着栏杆。 半晌,主房里一声叹息散去。 玖恩不确定阿缨此刻的愿望是不是回家乡了。 她说她的家人都在这里,可她又眷恋故土,同时担心泽资。她像是被两头撕扯的线,时不时被拉向另一端,接近时又被扯回去。 小客房里,泽资见庄衍不再言语,便转身,“羊肉快凉了,记得早点吃完。” 他打开房门,跨出。 玖恩正倚靠着栏杆,偏头看着楼下的院子。 泽资不知道怎么称呼玖恩,只得说:“玖夫人,晚上不要随便出房。” 扔下这句话,泽资又下了楼,进厨房忙活。 玖恩见他忙碌,这才进了小客房,关上门。 “隔音没?”玖恩坐到桌旁,看看那碗羊肉,“你吃吗?” 庄衍在桌上勾画了一番,才说:“我不吃人间的食物。” “那这怎么办?”玖恩拉过碗,“会露馅哦。” 庄衍瞥了眼羊肉,“你半夜拿出去喂狗好了。” 玖恩很想反问他,为什么是她拿去喂狗? 庄衍像是知道她所想一般,“你行动快,我法力不够,只能劳烦你了。” 玖恩瞧了眼庄衍,看他满眼诚恳,咽下了讽刺的话。 “阿缨想回家乡,但她顾虑很多。”玖恩说起了两人聊了些什么,“她怕泽资被汉人杀死,她怕孩子被汉人欺侮,她也怕在这里。” 庄衍眉头微微蹙起,“那她究竟要什么?” “正因为她怕,她无法选择。”玖恩笑了笑,“历史给了她选择,但那个选择的结果成了她真正的噩梦。所以我想还是原来说的那样,先让她回家乡,再帮她回到这里。” “但我们不能长久地停留在这里,看病的借口用不了多久。”庄衍手指点着桌面,“在阿缨回去前的这段时间,我们要在哪里呢。” “我会留在阿缨这里。”玖恩早就想好了,她要潜伏在这里,看着阿缨,尤其那块日曜石。 阿缨把那日曜石塞孩子怀里,看得她胆战心惊,生怕日曜石丢了。 虽然她知道阿缨一定会带着日曜石回汉地,可毕竟是家族圣物的一部分,她再小心都不为过。 点着桌面的手指悬停,庄衍怀疑自己听错了,“你留在这里?那我呢?” “你?”玖恩仰头看天花板,“你觉得你该去哪里?你又不能像蛋那样挂我脖子上。” “我当然不能……”庄衍心里有点堵,“可我来帮你的……你不能就这样丢下我。” “我可没丢下你,明明是你自己不行,拖了后腿。”玖恩语气嫌弃。 没办法,到目前为止,她都没发现庄衍有什么大作用,比蛋是比不上了。 庄衍抬手揉揉额头,一脸忍耐,“我没拖后腿,如果你觉得今天进城到泽资家是拖后腿,我只能说用你的方法和我的方法万变不离其宗。” 狡辩! 玖恩轻哼一声,不接话。 庄衍眼眸沉沉地盯着玖恩,半晌开口:“我跟着你。” “你不……” “但不会妨碍你,我这样跟着你。” 噗一下,庄衍消失了。 第143章 这么跟着你 玖恩倏地站起来,目光搜寻庄衍的身影,瞥过凳子,赫然看到一个娃娃躺着。 娃娃一个手掌大小,圆圆的脸,圆圆的眼睛,散着长发,身上的白衣布料和庄衍的一模一样,俨然是个小号的庄衍。 玖恩眨眨眼,伸手去拿,挨近娃娃时停住,迟疑了。 “庄衍?” “是我。”娃娃发出的声音就是庄衍的,“我就这么跟着你。你把我挂在腰间就行。” “……”玖恩嘴角微微抽搐,这和蛋有什么区别? “怎么了?”庄衍噗一下又变了回来。 玖恩猛地收回手,整个人仰后,一屁股坐下,有些尴尬。 庄衍发现玖恩略显尴尬的脸色,“这样不好吗?我以为这样跟着你,你会觉得方便。” 玖恩别开眼,“方便嘛,确实……但……” “但?”庄衍不明白她还有什么不满,“你要躲在泽资家,我这样就不会影响你。当然,我也可以像现在这样跟着你,可你似乎想甩开我。” 玖恩一下看回庄衍,她从没想过庄衍说话会这么直接,“我没想甩开你,只是你似乎对我的做法不满意。” 又是不满意,庄衍深深挫败,他说过他没觉得玖恩的做法不好,他没有不满意,怎么她就是执拗地这么认为呢? 玖恩又想了想,要是一个大活人怎么跟着他,确实有点麻烦,变成娃娃,就和蛋一样,多个废话的人,不是不能接受。 “那红伞能一起变小吗?”玖恩觉得少个蛋收纳红伞挺麻烦,既然他能变小,这拿伞的事儿交给他,才更好。 “……”庄衍看看桌上的红伞,艰难地点头,“可以……所以你同意我这么跟着你?” 玖恩耸耸肩,“你要是有地方去,我也不介意呀。” 玖恩这态度多少令人受伤,庄衍一手按住胸口,“你就这么不想和我一起?” “也不是,只是多你一个,有点麻烦。”玖恩歪头,“进城开始,就不太顺利。要是我一个人,早就进来了。” “那你要习惯。”庄衍声音微冷,按住胸口的手指攥紧了衣服,“之后,都是你我同行。” 玖恩瞧庄衍那样,莫名地有些不安,“可你说来帮我,我没感觉到有帮助,反而是麻烦,难道我就该满心欢迎?” 庄衍闻言,松开了胸口的手,低眸望着桌面,“那你要做什么,先问过我。我们可以找一个更好的方式完成愿望。” “更好的方式?”玖恩抿唇,瞥了庄衍一眼,“商量?” “对,商量。”庄衍点头,就看谁能说服谁了。 “我知道你一定说不能改变历史,”玖恩啧了一声,“你和蛋一样就会拿这个压我。” “可原本我不觉得应该直接找阿缨问愿望,后来我不是让你去问了?”庄衍慢条斯理地抚平胸口衣服的皱褶,“我不是老顽固,不知变通这事。你该信我。” 玖恩皱眉,“我可没说你老顽固……” 至于信不信,玖恩难以评价,这人是个神明,在她眼里可算不得什么好人,一心就想用她当劳动力,能有信任? 就算有,也无比脆弱。 他真想让她信任,就该说清楚为什么她离不开店铺,就该坦诚地告诉她完成愿望的回报。可他什么都不说,不够坦荡,这怎么会有信任呢。 如果玖莱听到她这话,肯定又要嘲笑她了。 ——你怎么知道对方的坦荡一定是坦荡呢? ——你怎么确定对方不是逢场作戏呢? ——亲爱的妹妹,你为什么总是如此天真? 玖恩闭上眼,想驱赶走那恼人的声音。 “你真觉得我没帮到你?”庄衍见玖恩不语,反而闭上眼,很烦恼的模样,心里忽地忐忑了。 他不知怎么回事,就想听到她说信任他,想听她说其实他有帮到她。他不想成为她的负担,明明他不会是负担,可玖恩的态度让他不这么确定了。 玖恩睁开眼,与庄衍对视。 庄衍神情关切,不像作假,连询问的小心都写在脸上。 这神情太少见了。 她见得最多的是他温和的笑或是淡淡的神情,现在这样太过意外。 鬼使神差地,她开口安慰起他,“不是没帮到。只是我觉得这样太迂回,需要考虑更多。比如泽资问行李,比如我们的衣着,又比如……” 玖恩指着那碗羊肉,“还要处理这个。” 庄衍看向这碗羊肉,神情中的忐忑散了些许,“原来是这样。可我不想留下太过突兀的记录。你之前留下的历史痕迹,你成了女鬼、伞怪……多了些志怪记录。” “哎?我是那样的?”玖恩眼眸睁大了,绿莹莹的眸子亮了起来,“可我不是女鬼、伞怪,能不能记录下真实的我?血族的我?” 庄衍原本松弛的神经又绷起来,“这不行。东方志怪里没血族的记录,要真记下了,那就出大事了,历史怎么能……” “懂了,懂了。”玖恩摆摆手,“历史不能改变,大改变不行。血族出现,就像凯撒带着军队征服印度后,直接跨到了东方古国。” “那你也明白我……” “明白,但不喜欢。” 直白的话,毫无余地。 彼此同时看向对方,视线相触,望进彼此的眼底幽深。 刹那,有什么迸发。 玖恩率先撇开眼,庄衍缓缓垂眸。 他低喃:“不喜欢嘛……” “不喜欢。”她重复,“但我明白。” “那……”庄衍寻思着怎么让她更好接受自己的方式,“如果……” “这样。”玖恩直接打断了庄衍,“用你的方式一次,用我的方式一次,看看哪个更好。” 庄衍没了声。 你一次,我一次,很公平,简直像两个孩子在交换什么似的。 玖恩见他没吭声,只是沉思,便问:“不行吗?” 庄衍摇头,“不是不行,而是……影响会如何……” “你能想出来?”玖恩更奇怪了,影响如何做了才知道,想能想出多少? 庄衍噎住,“总得预估一下,真出问题,谁都来不及补救。” 第144章 食物哪来 玖恩很想说句杞人忧天,最终只是拿起桌上的那碗羊肉,“我去处理了。” 庄衍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再晚点,等他们都睡了。” 玖恩瞧向庄衍,庄衍薄唇轻启:“谨慎些没错。” 玖恩终于忍不住了,“我已经很谨慎了。” 从罗佩芙开始到成齐,她可不是在胡闹,哪一次她没有考虑周全? “那更谨慎些。” “你胆子那么小?”玖恩忍不住刺了一句,“历史如果不能改变,那为什么会有完成愿望的店铺存在?” 庄衍松开玖恩的手腕,“它就是存在了……再说,愿望完成在最初并不会影响历史。” “我知道,蛋说用的是神力。”玖恩身子前倾,紧盯着他,“你的神力或者说法力少了很多,所以多了许多限制,对不对?” “……你很敏锐。”庄衍就知道瞒不了多少,她可能猜到不少。 “那当然。”尾音上扬,带着些小得意,转瞬又降下,“但我可不受你规则的束缚。当然,改变历史的后果我不想承担,我已经尽量降低了改变的幅度,你要是像蛋一样要求再那么多,这就不好办了。” “……”庄衍知道她说的不错,“所以我说了可以商量,你也同意了。现在就按你说的,我的方式用一次,你的方式用一次。” 这已经是他最大的让步了。 “那你就别再多话了,行不行?” “你觉得我关照你谨慎是多话?” “是不信任我。”玖恩摊了摊手,“难道不是?” “那是因为你做过了头……因为你并不知道什么幅度才安全……” “可你就能知道?刚刚我提议时,你还思考半天。”玖恩抬起手指摇了摇,“事情要做了才知道,而我会谨慎,至少在发生之前,能考虑的都会考虑。” 庄衍盯着那摇晃的手指,“我想要知道,这不过分,我们是一起完成的伙伴。” 伙伴两字让玖恩诧异,手指不再摇动,就这么直直的竖起,“伙伴么……” 她以为庄衍只是当她好用的帮手而已……伙伴,对血族而已,是另一种含义——不会背叛,永生永世地联结。 “是伙伴。”庄衍认真地点头,“就像蛋那样。” 竖起的手指弯了下来,玖恩狐疑,“蛋?那个蠢萌的蛋?” “它是有点……但它确实是伙伴,不是吗?它陪你这么多时间,你不觉得吗?” 玖恩慢慢摇头,“它不像……它更像……” 更像宠物,更像逗乐的宠物。 有伙伴是那样的吗? 自从家族覆灭后,她轻易不会把任何人提升到伙伴的位置。 背叛太过轻易,固守太过艰难,而永生永世又是过于沉重的时间枷锁。 人类做不到。 想到这儿,她眼眸微闪,蛋算不上是人,眼前的庄衍也不是。 那么他们能够成为伙伴吗? 非人类,和那些人类不一样? “蛋是我的伙伴,它替我守着店铺。”庄衍不错过玖恩面上疑惑的神情,“你,替我守着店铺百年,同样是伙伴。” 同样是伙伴,同样啊…… 心底有了那么一丝不确定,一丝的动摇。 旋即,脑海里显出了玖莱嘲笑的面容,那五百年前那场大火后,他愤怒狂吼的声音宛若在耳畔。 她是不是又走上曾经那条天真的道路? “我不知道。”玖恩低头,肩头的黑发垂在脸旁。 庄衍没再多问,她的犹豫迟疑显然就是答案。 逼得太紧反而不好,庄衍不清楚她到底经历过什么,但那一定塑造了现在的她,更塑造了她那愿望。 于是他换了话头,“你说要留在这里,那你打算怎么躲呢?” 一听这问题,玖恩即刻回神,抬头看向主屋的方向,“我看过了,再上层有阁楼,我可以藏那里。” 庄衍了然,“阁楼倒是不错。” “但是吃的,我不想逮老鼠了。”玖恩想换换口味,其实更想要人。 “不能伤人。”庄衍一句否定了她的念想,“我不想历史上多一笔什么伤人的鬼怪。你那时吸了羊血,村民以为是什么野兽,而库房的死老鼠时间久了,会以为是饿死的。但人不一样,铁定会留下什么怪物的记载。” “那怎么办?”玖恩不乐意,“店铺时,你是哪里弄来吃的?” 玖恩离不开店铺,她在冰箱里发现了一些留存的食物,存放在十个瓶子里。起初,她没敢碰,后来实在饿,就喝了一小口试试。 如果有什么后果,死是不会死,最多就是虚弱一段时间。 结果那滋味……可以说是绝无仅有…… 她从没喝过那么美味的血,令她沉醉回味。 才喝了一点,就饱了,她不得不遏制继续喝的冲动,把瓶子放回冰箱。 自那以后,她的食物就是冰箱里那些瓶子。 每次喝空了大半后,瓶子会在某个时间重新满上,像是定期补给。 补给的人肯定不是她,蛋更不可能,那就只有他了。 估计店铺主人知道饥饿的血族是个什么德行,才这么周到。毕竟她帮他看店,把所有食物都安排好,免得饿坏了她,她一沉睡,就没人看店了。 没错,抵抗饥饿的终极法则是睡觉,血族饿晕了,就直接睡了。 既然店铺的食物都是庄衍准备,那他肯定有来源。既然庄衍现在说来帮她,那最大的忙就是食物的解决。 玖恩满眼期盼地看着庄衍,等着他回答。 “那是……” 砰砰砰—— 院门被敲响了。 “泽资!泽资!” 粗犷的声音响起的同时,主屋的门吱呀开启,奔跑的脚步声一路下了楼。 庄衍和玖恩同时看向房门,两人又对看一眼。 彼此都有疑问,喊门的是谁? 院门口的声音不轻,连在楼上小客房的庄衍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更不要说玖恩了。 她双手捂着耳朵,嫌弃那声音聒噪。 “泽资,大将有令,后天报到,大军要出发。” “后天?” “对,准备了三个月,终于有急令从都城来。要三方大军去支援,怕是那矮子将军打不下那地方。” 第145章 发誓吧 之后,院门砰一下关上,紧接着是上楼的脚步声。那脚步声过了小客房直接去了主屋。 等了会,没更多动静了,庄衍开口了:“他要出征了。” “我们明天是不是得离开?”玖恩想到泽资的态度,恐怕根本不会让他们多留,何况他们本来就说第二天要走,这下更没理由死皮赖脸地留了。 庄衍沉吟片刻,“明天我们去见巫医,做戏做全套,巫医看一眼,然后再说。” “再说?”玖恩对这说法不太满意,“我……” “我知道,你要藏阁楼。”庄衍抬头看了看天花板,“你来无影去无踪,常人看不到你,你不用担心。” 玖恩不担心这,只是担心他所谓的再说,“我希望后面确实是按照我的方式来。” “我懂,你要全程盯着阿缨,”庄衍安抚道,“如果阿缨这里有什么变化,你会怎么做?” 玖恩瞧瞧庄衍,忽然明白了。 她担心他插手,他担心她出格,彼此都有担心。 “我想我们该立个誓。” “立誓?” “对。你不会管我怎么做,我承诺不会太过分,尽量不破坏历史。”玖恩想想又说,“我之前都很小心,都在历史的修正限度里。” 庄衍不得不承认玖恩很聪明,敏锐地察觉了历史修正限度的问题。 如此,他就能放心些。 只是立誓这事,对神明来说,不一般。 神明的誓言意味着绝对束缚,违背就要受天雷惩罚。 就不知道誓言对血族是怎么约束的?难道和东方的鬼怪一样? “你确定要立誓?”庄衍不得不问清楚,万一玖恩以为的立誓只是个形式呢。 “当然。”玖恩一脸认真。 “如果违背誓言,会如何?” 玖恩微讶,“违背誓言?你还没立誓言就想着违背了?” “不是。”庄衍忙否认,“如果你违背誓言,会如何?” “如果我违背誓言,那就让我灰飞烟灭。” 庄衍听着就像随口一说的玩笑,“立誓在东方是很严肃的事,违背誓言会有恶果。” “恶果?那你违背誓言会如何?” 庄衍抬手指向上方:“天雷惩罚。” “被雷劈?”玖恩眼瞳倏地一缩,“这么厉害!” “……”庄衍觉得他猜对了,“你们……西方的誓言是儿戏吗?” “当然不是。”玖恩两手一摊,“我们的誓言会有效果。灰飞烟灭不是玩笑,是真的。” “有见过?” “没有。” 庄衍轻抚胸口,平息又被她噎着的那口气,“没见过,怎么知道不是戏言?” “先祖违背誓言,”玖恩语气渐沉,“所以有了血族。” 庄衍一愣,“这是惩罚?” “难道不是?”玖恩眼眸一转,目光微冷,“只有短暂的时光见到阳光,之后永远于黑暗中生存。当见识过光后,再陷入黑暗,不残忍吗?” “确实……如此……”庄衍喃喃,“可难道……” “什么?”玖恩像是知道他要说什么似的,继续道,“难道没想过挽救整个种族?当然试过,但结果只是得了一件让我们见光的东西,并没改变我们的命运。” 庄衍不做声了。 他本想说难道他们不该习惯了吗? 可又觉得这话过于残忍,没有人会为无奈的习惯而感到欣喜。 玖恩说完,便不再开口。她意识到自己说的太多了,怎么能和东方的神明讲到家族的秘密呢。 她刚想问庄衍到底要不要立誓,听到了主屋里阿缨和泽资的说话声,不由侧耳聆听。 “后天就走。你一个人照顾好自己和耶格,要是有事找婶婶。” “奴家……” “别担心。我一定会回来。我还要教耶格骑射呢。” “要给你准备点什么?衣服、软甲,还有呢?要不要带点吃的,要不要……” “阿缨,阿缨,别急。” “怎么不急呢。后天就……” “没事的,没事的。放心……” 后续都是泽资安慰阿缨的话,两人小声低语,时不时又亲昵耳语。 玖恩不再听下去,看向庄衍。 庄衍一言不发,好像在发呆。 玖恩伸手在他面前晃晃,“还立誓吗?” 庄衍按下玖恩的手,“如果你愿意立誓,那就立誓。灰飞烟灭,你确定?” “确定。”她想要完成阿缨的愿望,拿到日曜石,消除彼此的担心才行。 而她付出的代价比庄衍高,庄衍就会放心。 她有信心不会违背誓言,奥勒留斯家族的人最终信用,这是祖辈教训后遗留的家训。 “那么立誓。”庄衍竖起三个手指,“我庄衍对天道起誓……” “等等,天道?”玖恩没听过什么天道,“不应该是主神吗?” “主神?”庄衍愣住,“我们这里起誓是对天道起誓。” “我们哪里是对主神。”玖恩没想到起誓居然有差,“那到底向谁起誓?” 庄衍微微蹙眉,“既然在这,那自然向天道。” 但天道会管辖血族吗? 这个问题很玄妙。 血族不是东方鬼怪,照理不归天道管,但血族出现在东方,理应受到东方天道的规则影响。 庄衍不怎么确定,比起和西方主神发誓,那自然向东方天道发誓更合理。 玖恩眨眨眼,没反对,“那就向天道……” 向谁都一样,她是绝对不会违背誓言。 庄衍再次举起手,“我,庄衍对天道发誓,不会干涉玖恩完成愿望的方式,只要玖恩不破坏历史,如有违背,愿受天雷惩罚。” 玖恩学着庄衍的样子,一板一眼地发誓:“我,玖恩·奥勒留斯对天道发誓,会小心谨慎完成愿望,不会破坏历史,如有违背,愿灰飞烟灭。” 两人发誓完,似乎彼此都松了口气,不再紧绷。 “这碗羊肉,我去处理了。”玖恩端起羊肉,一下闪了出去。 庄衍起身走到房门口,推开没关严实的门,朝外看去。 夜色沉沉,院子的地上反出月亮的白辉。 远处,狗叫突然响起,随后成了呜咽,接着安静了下来。 片刻,一条人影闪到了门前。 庄衍退开半步,让玖恩进门。 她进屋后,把那空碗放到了桌上,“这里的狗还真凶。” 庄衍闻言,无奈地摇头,关上了门。 第146章 庄衍与巫医 第二天一早,泽资就来敲门。 “两位,你们今天必须离开。”泽资看着眼前的红伞,看不到伞下的人,“巫医在太守府邸,两位直接过去就是。” “多谢主家。”庄衍拉着玖恩的手,“玖儿,我们走,别叨扰了主家。” 玖恩随着庄衍,泽资见状转身让出路来。 两人出了小客房,走下楼梯时,主屋的门开了。 阿缨抱着孩子靠在门边,看了眼楼梯,又很撇开了眼。 “怎么起了?再睡会。”泽资已走向楼梯的动作一顿,调转方向,走向主屋,“昨夜孩子闹腾,你也累了。” “奴家睡不着……毕竟你……” “说了别担心,来,再去睡会。”泽资扶着阿缨进主屋。 “他们怎么要走了?” “我告诉他们巫医在哪里了。” “奴家以为你不会告诉他们,毕竟昨晚你说……哎呀……” “你就这么看我吗?” “奴家错了。” “哈哈……” 爽朗的笑声透过窗户传到了外面。 玖恩听到笑声,回头,入目的只有红伞。 “倒是挺开心。”她嘟囔了一句,“这样她还想回去?” 庄衍伸手推开院门,“人的愿望总是复杂的,没那么简单。有时候想要这个,也想要那个。” 跨出院门,庄衍回身关上院门。 “人类贪心。”玖恩下了这么个结论,“现在去找巫医?完成你说的做戏。” “是呀。”庄衍指着一条路,“往这走。” “你倒是清楚巫医在哪里。”玖恩迈开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神棍呢。” “我不清楚,但一般来说城里最好的建筑就是大官待的地方。” “泽资说巫医在太守府邸,那巫医会见我们吗?” “无论见不见,我们都去一次。”庄衍一副淡然,“就算做完了该做的戏。” 玖恩听了这话,嘴角微翘。 原来他也不是那么死板。 这算不算发誓后的好处?如果不发誓,他会不会坚持要见到巫医? 这个问题显然没有答案,因为巫医已经在等他们了。 两人沿着小巷走到了大路,又顺着大路往府邸走。 就要到府邸时,庄衍停了步。 “怎么了?” 红伞伞檐压得低,玖恩基本看不到外面的情形。 照理,庄衍也看不到,但他却不走了。 “巫医来了。” “你怎么知道?” “感觉到了。” 巫医说白了就是巫师,其力量源于自然,和庄衍在某种意义上有着相同的本源,只是分属不同。 庄衍是神明,巫医则属于神明在人间的代言。 如果庄衍需要,他也能选择合适人成为他在人间的代言人,成为他的巫祝。 玖恩稍稍抬起红伞,往外瞥了眼。 不远处,一个老妇站在那,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 老妇年纪很大了,满头白发,脸上皱纹深如刀刻。她身上穿着厚实的绒皮长袍,身上带着好几串珠链。珠链上的珠子有各种颜色。 不仅脖子上有珠链,手腕上也都戴着好几串。 她身后的两个年轻人是一男一女。 他们穿着绒皮短袍,同样戴着不少珠链,但那些珠子没有白发女人的色泽光鲜,反而有些灰蒙蒙,像是没怎么打磨抛光。 就在玖恩重新压下红伞时,那三人上前一步,为首的老妇一手按住胸口,弯腰躬身。 她身后的一男一女做了同样的动作。 毕恭毕敬,不同寻常。 “什……” 老妇才开口,就被庄衍打断了,“老人家……我们要找巫医……你可知哪里能找到?” 老妇微愣,即刻便说:“我就是。你们找我何事?” 庄衍肩头松了一分,显然刚才有些紧张。 玖恩挑眉,方才庄衍刻意打断了老妇的话,是不想老妇喊出什么。 什?神? 老妇方才要喊神明? “原来……您就是巫医,太好了。”庄衍赶紧跨了一步,又立定,看了看玖恩。 玖恩了然,跟了一步。 庄衍又走了三步,玖恩亦步亦趋。 红伞下出现了老妇绒皮长袍的下摆。 “你们找我何事?”老妇重复问话,语句不太客气,可语气透着恭敬。 “我得了怪病,见不得光,只能夜晚……所以想让您替我看看。” 庄衍说得气喘吁吁,好不孱弱。 演戏演全套,他倒是很有精髓。 玖恩垂眸,忍笑。 庄衍察觉玖恩的笑意,不由偏头瞥了她一眼。 “怪病?除了不能见光,还有何病症?” 庄衍收回目光,轻咳一声,提醒玖恩。 玖恩压下弯起的嘴角,“我夫君晚上能出门,白日一遇光,就感觉要被光灼伤,像要被火烧死一般。” “这样……怪不得两位撑着伞。” “巫医,这怪病能治吗?”庄衍说着,微微喘气,“见不了光,我这日子……哎……” “两人不如先和我回住处,让我为两位卜一卜。” 一只苍老的手伸进了红伞下。 “走。”随着这声走,那苍老的手一弯一弯,招呼着两人跟随。 玖恩莫名觉得有些诡异。 就好像临空多了一只手,勾着五指,要勾走他们。 她迟疑间,庄衍已经扶着她手臂,带着她走。 她狐疑地看了眼庄衍,眼带询问。 庄衍并没有看她,仍微微点头。 显然,庄衍知道怎么回事。再一想老妇那没喊完的字,玖恩猜想老妇知道庄衍的身份,庄衍知道老妇了解什么。 老妇想喊破,庄衍不允许,现在老妇配合着庄衍演戏。 巫医配合神明演戏,所以庄衍这个神明在整个东方都是有名? 玖恩走着,思绪已然飘到了庄衍的身份上。 她记得在罗佩芙那遇见的庄衍有一座大宫殿。 当时,那个庄衍说只要信仰他,就都能进入。 换句话,在东方这片土地,不分种族,只要信仰这个神明,就能得到这个神明的庇护。 “这里。”老妇忽然出声,“进了屋就可以收了伞,屋里有符咒,可以帮你们挡去阳光。” 咔哒声响,像是门栓被拨开。 一条毛毯呼噜一下滚到了脚边,平整地铺向屋里。 两双手从左右两边伸出,伴随了一男一女的声音。 “请脱鞋。” 第150章 供奉的回馈 玖恩闪出了门,又闪出了院子。 往太守府邸移动的时候,她想为什么自己居然同意了庄衍的安排? 是因为同情阿缨的生活吗? 这两碗东西不算多好,可要是阿缨天天都给他们准备,一年两年都是好大一笔开销。 如果换巫医的回馈,只要巫医的回馈够好,那确实很合算。 站在太守府邸的一条小道,她低头看看两手里的碗。 她居然开始操心这些人类的生活? 她猛然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 她没有……她没有像过去那样……没有像当年担心艾尔那样…… 太守府邸主院热闹得很,偏院倒是静悄悄,只有一两盏灯。 玖恩记得见巫医时走的路,那是条铺满小石子的路,就是她此刻站的那条。 沿着石子路走到了偏院,她发现有个人影在门口,即刻停步,想闪进去。 那人却说话了,声音很小,“巫医大人让我恭迎。” 是茉思玛的声音。 玖恩停下闪身的动作,低声问:“等我?” “不错,等您。”茉思玛说着靠近两步,伸出双手,“交给我。” 玖恩把碗递过去,茉思玛接过碗,便道:“明日,我会在此等候。” 望着茉思玛走远的身影,玖恩忽然跟上她,“巫医要这些做什么?” 茉思玛端着碗的手抖了下,显然被玖恩吓了一跳。 “巫医大人会做供奉,神明回馈后,会降福给泽资家。” “是什么福?”玖恩止不住好奇,“吃的?钱财?” 茉思玛摇头,“这要看神明的心意。” “神明是谁?”玖恩眯眼,这事是庄衍提出的,供奉听起来也挺像愿望完成的。 “神明便是神明。”茉思玛说完,加快步伐进了院门。 玖恩没再追上去,闪身离开了太守府邸,回去泽资家。 她闪进院落,一上二楼就看到主屋还亮着,窗户上映出两人的侧影。 阿缨哼着不知名的歌哄着孩子睡。 泽资走来走去,似乎在检查行囊。 果然玖恩听到阿缨的询问。 “还缺什么吗?” “都有了。” “那……” 窗户上阿缨的人影动了动,拿着什么递给另一个泽资的人影。 “这是?” “我做的护身符。你拿着。” “好。” 泽资不仅接过了护身符,还把阿缨拽进了怀里。 玖恩撇过眼,推开小客房的门。 “回来了?” 庄衍这话让玖恩恍惚了一下。 那话仿佛两人是真夫妻,庄衍是她家人,他们就如同泽资和阿缨那样。 玖恩压下那丝异样,“他们没来找过?” “没。”庄衍看玖恩两手空空,“碗呢?” “拿走了呀。” “……”庄衍摸了摸下巴,“那该还给他们什么?” “哎呀!”玖恩不由双手一拍,“我给忘了。” 碗这东西对血族没什么用,玖恩理所当然觉得把那两碗给茉思玛就行了。 “上次你怎么没忘?”庄衍揉揉额头,“上次你拿回来了。” “喂狗嘛,狗又不吃碗。” 庄衍语塞,艰难地吐出一句话:“碗得拿回来。” “知道了。”玖恩摆摆手,一个闪身消失。 她回到太守府那偏院,茉思玛已然在门口,手上端着洗干净的两只碗,碗里有些东西。 茉思玛见玖恩来了,将碗捧上,“巫医大人说欢迎任何时候来找她。” 玖恩接过碗,看了眼。 碗里是几颗红蓝宝石。都是原石,没有打磨过。 玖恩没多言,拿着碗就走。 茉思玛弯腰恭送。 等回到泽资家的小客房,她把碗放到庄衍面前,“碗拿回来了。不过你打算怎么解释这洗干净的碗和这些宝石?” 庄衍凑过来,看了眼,“就说你洗干净的,宝石是我们随身带的,想感谢他们的收留。” “你说巫医还会给其他东西吗?”玖恩觉得宝石还能这么解释,可要是其他东西呢? “见机行事……”庄衍顿了顿,“泽资也许会有疑惑,只是他明天就出征了,所以问题不大。阿缨兴许不会想那么多。” “那我现在就放到门口。看看明天他们的反应。” “明天……记得明早别睡。泽资多半会来见我们。” 玖恩重新拿起碗,放到了门口。 第二天天蒙蒙亮,主屋就有了声响。 不一会,主屋门开了,一轻一重的脚步声沿着二楼走廊传来。 哆哆哆—— 小客房的门被敲响。 玖恩撑开红伞,庄衍自觉地钻到伞下,两人来到门边。 庄衍伸手打开了门,即刻听到泽资的话。 “我要出征了。你们在这里待多久都行。我妻子会照顾你们三餐。” 他顿了顿,似乎看到了地上的碗,“这碗里……” “主家,这是我们夫妻的一点心意。” “呀!”阿缨脆生生的惊讶打断了庄衍的话,“你们连碗都洗了。” 庄衍语气和缓,“是呢。我夫人过意不去。我们尽量少麻烦主家。” “你们太客气了。” 阿缨说完,泽资却说:“这样最好。巫医说你们是我家幸运,我该好生招待,可我要出征,没法多照应了。” 阿缨似是怕误会,连忙补充:“是啊,奴家不懂羌族待贵客的规矩。泽资又要出征,怕奴家怠慢你们。” 泽资跟着说:“特殊时期,还请两位见谅。” “无妨。我们本来就是来看怪病的。巫医大人指点我们在这里就能病好,我们怎么敢再麻烦主家呢。” 玖恩听着三人客套来客套去,无语地翻个白眼。 轰隆隆—— 城中某处传来响声,似某种是催促。 “我该走了。”泽资再顾不得什么,“阿缨,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楼梯响起咚咚咚,片刻消失。 “泽资……”阿缨喃喃,紧跟着了两步。 哐当一下,院门关上了。 寂静,悄然降临。 玖恩与庄衍撑着红伞站在小客房门口,没动。 过了好一会,阿缨才反应过来,“对、对不住,奴家……” “无妨无妨。”庄衍安抚着,“主家去忙。我和夫人也该休息了。白日里,主家不用管我们,夜晚我们也能照顾好自己。” 第151章 噩梦与月光石 阿缨迟疑道:“这行吗?毕竟你们是贵客……” “主家不用担心。有事,我夫人会告诉你。”庄衍越说声音越弱,“我们就不麻烦主家了……我有些累了……玖儿……” 说完,庄衍靠向玖恩,玖恩一手撑住他。 阿缨忙说:“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吱呀一声,门关上了。 庄衍退出了红伞,低声道:“你去睡。” 玖恩没有多言,便去睡了。 她做梦了。 回到了那座雄伟高耸的城堡。 玖莱纵身穿梭在飞扶壁之间,大笑着说她追不上。 艾尔和波特仰头看着他们,艾尔似乎在担心她,手紧攥着衣领。 “艾尔,别那么紧张。”她笑着一脚踏在飞扶壁的顶端,整个人往前窜,追赶前方的玖莱。 身躯腾飞的间隙,她低头。 撞上艾尔担忧的眼神,又瞥到波特紧张的表情,心情骤然欢跃。 “嘿!别这样。这只是游戏!” 她说完一抬头,玖莱挺在了不远处,眼神阴翳。 “你不该管他们。” “可是他们很担心呀。” “担心?他们不过太弱小。” “哥哥,他们在担心。” “玖恩,你什么时候停止你这种无聊的关切?他们不值得你花心思!” “哥哥,他们也是……” “他们什么都不是!” 玖莱一把接住落到他面前的玖恩,双手按住她肩,“玖恩,他们什么都不是!血族不会怜悯食物,永远不会!” 玖恩望着玖莱愤愤的脸,他那双墨绿的眼眸暗如墨,酝酿着风暴一般。 风暴从玖莱眼中卷向了玖恩,那窒息的感觉陡然笼罩下来。 倏地,墨色成了火红,烧成了一片。 灰色的飞扶壁成了焦黑,浓烟遮蔽了高耸的尖顶,灼热的气息席卷而来。 口鼻间都是烟灰的焦糊味,破灭的恐惧自心底升腾盘旋,带着彻骨的冷意爬上了整个背脊。 肩上的双手成了铁链,深深地嵌入她的肩胛骨,玖莱憎恶扭曲的脸几乎贴着她,她张大了嘴,想要喊叫。 “醒醒,醒醒。”低沉的声音,不是玖莱,也不是父亲,是其他人,熟悉又陌生。 双肩的桎梏温暖有力,无法挣脱。 是谁? 玖恩猛地睁眼。 那双关切的黑眸俨然是庄衍。眼中的担心如此明显,眉宇间是焦急。 “怎么了?做噩梦了?” “没。”玖恩直觉地回答,血族不做梦。 “但我听到你说了什么。”庄衍不放心地扫视她的脸,想抓住蛛丝马迹。 “说了什么?”玖恩撇开庄衍探究的视线,“我说梦话?怎么可能,我不会做梦。” “你说他们担心。”庄衍迟疑着问,“他们是谁?” 撇开的视线落到了肩上,庄衍的双手握着她的肩,玖恩急忙拨开他的手,“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庄衍看着玖恩拨开自己的手,忽地一下涌起一阵失落。 玖恩不想庄衍再问下去,便问:“什么时候了?” “傍晚了。”庄衍指了指桌上的两碗面食,“已经送来了。” 玖恩坐了起来,“我送去给巫医。” “这不急。”庄衍有些严肃,“你先……” 玖恩却直接下了床,“有什么等我回来再说。” 她径直拿着两碗面食,匆忙离开。 庄衍望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喃喃自语,“我问错了吗?” 他在她睡去后,一直盘腿坐在桌边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天。 好长一段时间,她很安静,就好像不存在一样,直到傍晚。 门外有了动静,而后她开始呢喃着什么。 庄衍侧耳仔细听,她的话语太含糊,像是呓语。于是他到了床边,把红伞往旁边拨了一下。 她双眸紧闭,唇瓣微微张着,模糊的音节溢出,似乎在争论。 下一刻,她呼吸急促,仿佛要窒息了一般。 庄衍惊悸下,顾不得思考,直接攥着她双肩想叫醒她。 之后,他直觉询问她到底怎么了,没想到她避而不谈。 “明明合作了……”庄衍苦笑,合作不代表两人亲近了是不是? 继而,他摇头。 他不该想亲近,他注定要消失,他只要帮她完成愿望,他不该管太多,不该…… 可他忍不住…… 这到底是为什么? 太守府偏院,茉思玛从屋里走出,接过玖恩手里的碗进了屋。 玖恩等在屋外。 风刮过,吹起院里的大树,树叶沙沙作响。 她有些不解地抬头望天。 她为什么会做梦? 她很久很久没梦见过去了。 最初逃亡路上,她总会梦见玖莱憎恶的表情。后来,梦境不怎么出现了,因为她根本没更多心思去想其他。 她只知道离开家乡,离开那个地方,只要离得远,噩梦就不会找到她,就不会缠上她。只要她逃得够快,什么都抓不住她。 她能逃离一切的灾难与厄运。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逃成了她的本能。每次落脚点,她都提前想着能待多久,能如何快速离开。 她那张精美的床——雕着繁复荆棘与玫瑰的黑棺——是在某次心血来潮下的杰作。 她想如果真逃不掉了,那至少最后应该躺进这黑棺里,算是为这逃亡生活画上完美的休止符。 屋门唰地开启,茉思玛端着碗出来,到她跟前,将碗给她。 玖恩低头看了看碗。 这次是月光石。半透半浊的圆珠上反射出微弱的蓝色光晕,如月光静谧,如月光圣洁,又远比月光暗淡。 “巫医大人说这是给你的礼物。”茉思玛指着月光石,“它能驱逐噩梦。” 玖恩瞬间眼眸凌厉,起了杀心。 茉思玛神色不变,“巫医大人说无需多虑。” “她还知道什么?”玖恩讨厌被巫医看透一切的感觉,那好像被剥光了一般。 况且,这不就意味着巫医知晓她的一切? “无需多虑。巫医大人说她知道的不多,给你月光石,是直觉。”茉思玛说着,边后退,“明日依旧是此刻。” 玖恩盯着碗里的月光石,神色变换不定,最后笑了笑。 “无需多虑?但她要是多管闲事,我可不会客气。” 扔下这句话,玖恩飞速离开太守府偏院。 第149章 你先睡 这话庄衍没说错,玖恩却有些不乐意,“是没地方去,可谁希望在这里等着。上次,成齐的愿望我还沉睡了几年,不然那时间该怎么熬?” 她又不能离开成齐到处去游玩,她也不能伤人填饱肚子,一切都以成齐的事为先,可以说她处在成齐的宇宙里。 说有怨言也不准确,既然她为了家族圣物来到了这里,自然想达成目的。 但中间的时间是真实存在,不会消失,怎么度过就是一个问题。 她无意和阿缨再有更多接触,只想快点帮阿缨达成愿望就好。 “其实一年很快就过去了。”庄衍悠悠开口,“你就当在这里多体验下东方风情。” “夜晚的风情吗?”玖恩语带嘲讽,她可是血族,只有晚上才能自由活动。 大半夜看什么东方风情?人都没一个。 建筑风情吗? 这个石头城还没她家的城堡瑰丽雄伟。 “赏月,听风,都不错。”庄衍柔软了声音,好似沉浸在他说的场景里。 “你外面云游时难道看得不够多吗?”玖恩语带抱怨,“我在店铺替我看店,你逍遥得很。” “我没逍遥……”庄衍苦笑,他那哪是逍遥,根本就是为了延缓消失的命运,不得不陷入沉睡,减少力量的消耗。 每次有客人后,他才会苏醒,用法力替客人完成愿望,再得到古物上的情绪充实法力,弥补消耗的法力。 可惜,和阻止消失所需要的巨大力量比,这只是杯水车薪。 “你没逍遥?那我在店铺时,你在哪里?”玖恩穷追不舍,她内心的疑惑越来越多。 他是落魄神明,可他的店铺困住了她。他不在店铺时,没有云游,那在哪里?他提供的食物哪里来的? 罗佩芙愿望完成中,她摸到了一些迹象,巫医老妇与他的对话,更让她觉察到不一般。 只是这些迹象该如何拼凑出一个解释? 猛然间,她又想她需要这样的解释吗?她该有这样的好奇吗? 她要的只是家族圣物,她做的都是为这,交换条件不过是帮他,只帮忙完成客人的愿望而已。 再多,应该与她无关。 应该无关…… 玖恩当即改口,“算了,当我没问。” 庄衍原本想说的话顿时卡住。他很想问她,怎么又不想知道了。 她真的不好奇吗? 方才他差点就想把他逐渐衰弱的事告诉她。告诉她多些事,也许她就不会总觉得他耍诈,不会针锋相对了。 转瞬,他又释然了,就算她好奇,她知道了又能如何?只是徒增她的烦恼。 她本就想快点离开店铺……其实她未必需要离开店铺,她的愿望根本不是离开…… 不管如何,既然要完成她的愿望,那就别把自己烦心事说给她。 与其让她烦恼,不如就这么针锋相对,也算是完成愿望时的小乐趣。 庄衍心底微叹,这都能算小乐趣了。他似乎太在意她了。 “白天我守着你,你可以安心睡。”庄衍不再纠结那个问题,“晚上,你想去哪里都行,但不能伤人。” 玖恩磨了磨牙,“会饿。” “那就去找点野兽。”庄衍想到石头城外的荒野,“城外的荒野有猛兽。你应该会喜欢。” “野兽不一样……” 庄衍听着她声音有点委屈,只得说:“等回去了,就能吃好的了。” 玖恩更丧气了,那得挺久。 这个愿望完成后,还有段雪梅的愿望。那也不是一下子能完成的愿望。 “不骗你,很快的。” 庄衍的语气像哄小孩子,玖恩转了转手里的红伞,“晚上你睡觉,白天我睡觉。” 庄衍本想说他不用睡,但想想自己法力衰落,在这时空说不定能得到些信仰之力呢? 古时,信仰他的人很多,他力量充沛,甚至有些人的信仰之力他都来不及收。 趁现在收一点,从过去的他手里收那些漏掉的,不过分。 反正都是他自己的。 “如此,你现在要睡吗?”庄衍贴心地指着床,“睡。我守着。” 玖恩也不客气,撑着红伞上床躺好,红伞遮着脸。 “要是红伞能变大些就好了。”玖恩不明白为什么庄衍进伞时伞会大,她躺着这伞怎么不覆盖她全身呢。 庄衍闻言,伸手碰了一下红伞。 咻一声。 红伞伞面骤然变化了,顺着玖恩躺的方向延长,遮蔽了头整个身躯。 玖恩抿唇,“原来真可以。那为什么之前不行?” “蛋不能操控红伞。” 他的分身能力有限,不能做太多事。 “这么说来,还是你来的好。” 庄衍嘴角弯了弯,“早说了,我来帮你的。” 玖恩撇撇嘴,“算是。”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 庄衍安静地坐到床边,眼底的笑意还未散去。 时光在静谧中荏苒,窗外的光逐渐橙黄乃至暗淡,直至成了墨色。 期间,泽资只把午饭、晚饭放在了门口。 庄衍在没人时,拿回了饭食。 一碗面,一碗汤和两个馍,他看着桌上这两样有点犯愁。 正如玖恩说的,这是个麻烦事。 神明不吃五谷杂粮,只是风餐饮露,说白了有的神明风餐饮露,有的神明吃怨念,有的神明吃霉运。 像他就只能从蕴含愿望的古物上汲取古物主人的手情绪。 在他发愣时,玖恩已然苏醒,只是躺着没动。 太阳下山时,她就准时睁开了眼,就是不想起来。 一起来就要面对他,她总觉得自己不太对劲,好像有点过于在意他。 她想好好理理。 “唉……”庄衍叹了口气。 玖恩一凛,随即又放松了。 “怎么了?”她收起红伞,一下从床上闪到了桌边,“两碗?” “是啊,需要处理。” “那像上次一样给野狗。” 玖恩伸手去拿,却见庄衍拉住她的手。 “送去给巫医。” “给她?” “浪费不好。”庄衍想想,“这也算是种供奉,巫医说不定会回馈给泽资和阿缨。” “回报?你确定?” “试试。” “等着。” 玖恩拿起两只碗,“帮我开门。” 庄衍没料到玖恩直接就行动了,忙起身去开门,边走边问:“记得巫医在哪里吗?” “不记得,但泽资说过是太守府邸。我转圈就知道了。” “那……小心点。” 第150章 供奉的回馈 玖恩闪出了门,又闪出了院子。 往太守府邸移动的时候,她想为什么自己居然同意了庄衍的安排? 是因为同情阿缨的生活吗? 这两碗东西不算多好,可要是阿缨天天都给他们准备,一年两年都是好大一笔开销。 如果换巫医的回馈,只要巫医的回馈够好,那确实很合算。 站在太守府邸的一条小道,她低头看看两手里的碗。 她居然开始操心这些人类的生活? 她猛然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 她没有……她没有像过去那样……没有像当年担心艾尔那样…… 太守府邸主院热闹得很,偏院倒是静悄悄,只有一两盏灯。 玖恩记得见巫医时走的路,那是条铺满小石子的路,就是她此刻站的那条。 沿着石子路走到了偏院,她发现有个人影在门口,即刻停步,想闪进去。 那人却说话了,声音很小,“巫医大人让我恭迎。” 是茉思玛的声音。 玖恩停下闪身的动作,低声问:“等我?” “不错,等您。”茉思玛说着靠近两步,伸出双手,“交给我。” 玖恩把碗递过去,茉思玛接过碗,便道:“明日,我会在此等候。” 望着茉思玛走远的身影,玖恩忽然跟上她,“巫医要这些做什么?” 茉思玛端着碗的手抖了下,显然被玖恩吓了一跳。 “巫医大人会做供奉,神明回馈后,会降福给泽资家。” “是什么福?”玖恩止不住好奇,“吃的?钱财?” 茉思玛摇头,“这要看神明的心意。” “神明是谁?”玖恩眯眼,这事是庄衍提出的,供奉听起来也挺像愿望完成的。 “神明便是神明。”茉思玛说完,加快步伐进了院门。 玖恩没再追上去,闪身离开了太守府邸,回去泽资家。 她闪进院落,一上二楼就看到主屋还亮着,窗户上映出两人的侧影。 阿缨哼着不知名的歌哄着孩子睡。 泽资走来走去,似乎在检查行囊。 果然玖恩听到阿缨的询问。 “还缺什么吗?” “都有了。” “那……” 窗户上阿缨的人影动了动,拿着什么递给另一个泽资的人影。 “这是?” “我做的护身符。你拿着。” “好。” 泽资不仅接过了护身符,还把阿缨拽进了怀里。 玖恩撇过眼,推开小客房的门。 “回来了?” 庄衍这话让玖恩恍惚了一下。 那话仿佛两人是真夫妻,庄衍是她家人,他们就如同泽资和阿缨那样。 玖恩压下那丝异样,“他们没来找过?” “没。”庄衍看玖恩两手空空,“碗呢?” “拿走了呀。” “……”庄衍摸了摸下巴,“那该还给他们什么?” “哎呀!”玖恩不由双手一拍,“我给忘了。” 碗这东西对血族没什么用,玖恩理所当然觉得把那两碗给茉思玛就行了。 “上次你怎么没忘?”庄衍揉揉额头,“上次你拿回来了。” “喂狗嘛,狗又不吃碗。” 庄衍语塞,艰难地吐出一句话:“碗得拿回来。” “知道了。”玖恩摆摆手,一个闪身消失。 她回到太守府那偏院,茉思玛已然在门口,手上端着洗干净的两只碗,碗里有些东西。 茉思玛见玖恩来了,将碗捧上,“巫医大人说欢迎任何时候来找她。” 玖恩接过碗,看了眼。 碗里是几颗红蓝宝石。都是原石,没有打磨过。 玖恩没多言,拿着碗就走。 茉思玛弯腰恭送。 等回到泽资家的小客房,她把碗放到庄衍面前,“碗拿回来了。不过你打算怎么解释这洗干净的碗和这些宝石?” 庄衍凑过来,看了眼,“就说你洗干净的,宝石是我们随身带的,想感谢他们的收留。” “你说巫医还会给其他东西吗?”玖恩觉得宝石还能这么解释,可要是其他东西呢? “见机行事……”庄衍顿了顿,“泽资也许会有疑惑,只是他明天就出征了,所以问题不大。阿缨兴许不会想那么多。” “那我现在就放到门口。看看明天他们的反应。” “明天……记得明早别睡。泽资多半会来见我们。” 玖恩重新拿起碗,放到了门口。 第二天天蒙蒙亮,主屋就有了声响。 不一会,主屋门开了,一轻一重的脚步声沿着二楼走廊传来。 哆哆哆—— 小客房的门被敲响。 玖恩撑开红伞,庄衍自觉地钻到伞下,两人来到门边。 庄衍伸手打开了门,即刻听到泽资的话。 “我要出征了。你们在这里待多久都行。我妻子会照顾你们三餐。” 他顿了顿,似乎看到了地上的碗,“这碗里……” “主家,这是我们夫妻的一点心意。” “呀!”阿缨脆生生的惊讶打断了庄衍的话,“你们连碗都洗了。” 庄衍语气和缓,“是呢。我夫人过意不去。我们尽量少麻烦主家。” “你们太客气了。” 阿缨说完,泽资却说:“这样最好。巫医说你们是我家幸运,我该好生招待,可我要出征,没法多照应了。” 阿缨似是怕误会,连忙补充:“是啊,奴家不懂羌族待贵客的规矩。泽资又要出征,怕奴家怠慢你们。” 泽资跟着说:“特殊时期,还请两位见谅。” “无妨。我们本来就是来看怪病的。巫医大人指点我们在这里就能病好,我们怎么敢再麻烦主家呢。” 玖恩听着三人客套来客套去,无语地翻个白眼。 轰隆隆—— 城中某处传来响声,似某种是催促。 “我该走了。”泽资再顾不得什么,“阿缨,好好照顾自己。” 说完,楼梯响起咚咚咚,片刻消失。 “泽资……”阿缨喃喃,紧跟着了两步。 哐当一下,院门关上了。 寂静,悄然降临。 玖恩与庄衍撑着红伞站在小客房门口,没动。 过了好一会,阿缨才反应过来,“对、对不住,奴家……” “无妨无妨。”庄衍安抚着,“主家去忙。我和夫人也该休息了。白日里,主家不用管我们,夜晚我们也能照顾好自己。” 第151章 噩梦与月光石 阿缨迟疑道:“这行吗?毕竟你们是贵客……” “主家不用担心。有事,我夫人会告诉你。”庄衍越说声音越弱,“我们就不麻烦主家了……我有些累了……玖儿……” 说完,庄衍靠向玖恩,玖恩一手撑住他。 阿缨忙说:“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吱呀一声,门关上了。 庄衍退出了红伞,低声道:“你去睡。” 玖恩没有多言,便去睡了。 她做梦了。 回到了那座雄伟高耸的城堡。 玖莱纵身穿梭在飞扶壁之间,大笑着说她追不上。 艾尔和波特仰头看着他们,艾尔似乎在担心她,手紧攥着衣领。 “艾尔,别那么紧张。”她笑着一脚踏在飞扶壁的顶端,整个人往前窜,追赶前方的玖莱。 身躯腾飞的间隙,她低头。 撞上艾尔担忧的眼神,又瞥到波特紧张的表情,心情骤然欢跃。 “嘿!别这样。这只是游戏!” 她说完一抬头,玖莱挺在了不远处,眼神阴翳。 “你不该管他们。” “可是他们很担心呀。” “担心?他们不过太弱小。” “哥哥,他们在担心。” “玖恩,你什么时候停止你这种无聊的关切?他们不值得你花心思!” “哥哥,他们也是……” “他们什么都不是!” 玖莱一把接住落到他面前的玖恩,双手按住她肩,“玖恩,他们什么都不是!血族不会怜悯食物,永远不会!” 玖恩望着玖莱愤愤的脸,他那双墨绿的眼眸暗如墨,酝酿着风暴一般。 风暴从玖莱眼中卷向了玖恩,那窒息的感觉陡然笼罩下来。 倏地,墨色成了火红,烧成了一片。 灰色的飞扶壁成了焦黑,浓烟遮蔽了高耸的尖顶,灼热的气息席卷而来。 口鼻间都是烟灰的焦糊味,破灭的恐惧自心底升腾盘旋,带着彻骨的冷意爬上了整个背脊。 肩上的双手成了铁链,深深地嵌入她的肩胛骨,玖莱憎恶扭曲的脸几乎贴着她,她张大了嘴,想要喊叫。 “醒醒,醒醒。”低沉的声音,不是玖莱,也不是父亲,是其他人,熟悉又陌生。 双肩的桎梏温暖有力,无法挣脱。 是谁? 玖恩猛地睁眼。 那双关切的黑眸俨然是庄衍。眼中的担心如此明显,眉宇间是焦急。 “怎么了?做噩梦了?” “没。”玖恩直觉地回答,血族不做梦。 “但我听到你说了什么。”庄衍不放心地扫视她的脸,想抓住蛛丝马迹。 “说了什么?”玖恩撇开庄衍探究的视线,“我说梦话?怎么可能,我不会做梦。” “你说他们担心。”庄衍迟疑着问,“他们是谁?” 撇开的视线落到了肩上,庄衍的双手握着她的肩,玖恩急忙拨开他的手,“他们只是无关紧要的人……都已经不在了。” 庄衍看着玖恩拨开自己的手,忽地一下涌起一阵失落。 玖恩不想庄衍再问下去,便问:“什么时候了?” “傍晚了。”庄衍指了指桌上的两碗面食,“已经送来了。” 玖恩坐了起来,“我送去给巫医。” “这不急。”庄衍有些严肃,“你先……” 玖恩却直接下了床,“有什么等我回来再说。” 她径直拿着两碗面食,匆忙离开。 庄衍望着她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喃喃自语,“我问错了吗?” 他在她睡去后,一直盘腿坐在桌边椅子上,坐了整整一天。 好长一段时间,她很安静,就好像不存在一样,直到傍晚。 门外有了动静,而后她开始呢喃着什么。 庄衍侧耳仔细听,她的话语太含糊,像是呓语。于是他到了床边,把红伞往旁边拨了一下。 她双眸紧闭,唇瓣微微张着,模糊的音节溢出,似乎在争论。 下一刻,她呼吸急促,仿佛要窒息了一般。 庄衍惊悸下,顾不得思考,直接攥着她双肩想叫醒她。 之后,他直觉询问她到底怎么了,没想到她避而不谈。 “明明合作了……”庄衍苦笑,合作不代表两人亲近了是不是? 继而,他摇头。 他不该想亲近,他注定要消失,他只要帮她完成愿望,他不该管太多,不该…… 可他忍不住…… 这到底是为什么? 太守府偏院,茉思玛从屋里走出,接过玖恩手里的碗进了屋。 玖恩等在屋外。 风刮过,吹起院里的大树,树叶沙沙作响。 她有些不解地抬头望天。 她为什么会做梦? 她很久很久没梦见过去了。 最初逃亡路上,她总会梦见玖莱憎恶的表情。后来,梦境不怎么出现了,因为她根本没更多心思去想其他。 她只知道离开家乡,离开那个地方,只要离得远,噩梦就不会找到她,就不会缠上她。只要她逃得够快,什么都抓不住她。 她能逃离一切的灾难与厄运。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逃成了她的本能。每次落脚点,她都提前想着能待多久,能如何快速离开。 她那张精美的床——雕着繁复荆棘与玫瑰的黑棺——是在某次心血来潮下的杰作。 她想如果真逃不掉了,那至少最后应该躺进这黑棺里,算是为这逃亡生活画上完美的休止符。 屋门唰地开启,茉思玛端着碗出来,到她跟前,将碗给她。 玖恩低头看了看碗。 这次是月光石。半透半浊的圆珠上反射出微弱的蓝色光晕,如月光静谧,如月光圣洁,又远比月光暗淡。 “巫医大人说这是给你的礼物。”茉思玛指着月光石,“它能驱逐噩梦。” 玖恩瞬间眼眸凌厉,起了杀心。 茉思玛神色不变,“巫医大人说无需多虑。” “她还知道什么?”玖恩讨厌被巫医看透一切的感觉,那好像被剥光了一般。 况且,这不就意味着巫医知晓她的一切? “无需多虑。巫医大人说她知道的不多,给你月光石,是直觉。”茉思玛说着,边后退,“明日依旧是此刻。” 玖恩盯着碗里的月光石,神色变换不定,最后笑了笑。 “无需多虑?但她要是多管闲事,我可不会客气。” 扔下这句话,玖恩飞速离开太守府偏院。 第152章 狩猎 庄衍看着空碗,狐疑道:“没其他东西?” “没有给阿缨的东西。”玖恩摊开手心,“有给我的东西。” “月光石?” “对,你说巫医给我这是什么意思?”玖恩拨弄掌心里的月光石,“她是不是什么都知道?” 庄衍目光在月光石和玖恩之间流连,“她不是什么都知道。顶多有点预感。她给你时有说什么吗?” “她说它能驱逐噩梦。”玖恩重新拢起五指,“这月光石……” “留着,驱逐噩梦。”庄衍意有所指。 玖恩不置可否,把月光石放进了袖袋,又把碗拿了起来,放到了门口。 等她坐回桌边时,庄衍已经盘腿坐到了床上。 玖恩这才想起来庄衍曾说白天她睡,晚上他睡,于是道:“你睡。” 庄衍抬眸看了玖恩半晌,才嗯了一声。 其实他不需要睡眠,现在打坐只是想着能不能捡漏,从这里的“他”手里捡点人类的情绪当食物。 他闭上眼,入定。 玖恩双手撑着脸,仰着脸盯着天花板。 忽然她想起来庄衍曾说夜晚她可以去城外荒野上找野兽。 可后来,他说白天黑夜两人轮流睡,相互守着。 那她饿了怎么办? 这次没怎么动用力量,还不至于频繁饥饿,可总是待在屋里,那怎么行呢。 视线很快从天花板滑向庄衍,发现庄衍没有像她那样躺下,规规矩矩地盘坐。 “你为什么不躺下?”话一出口,玖恩微微蹙眉,她怎么又关心他了? 庄衍听到她的问话,眉眼又柔软几分,“我习惯这样休息。” 玖恩不吭声,却背过身,面朝房门。 时间一点一滴地过,夜越来越静,偶尔有狗叫声,再有就是那个婴儿耶格的哭声与阿缨的哄声。 听着一大一小的声音,玖恩觉得这夜晚挺热闹。 天边泛白时,她撑起红伞站在床边,“天亮了。换我了。” 庄衍缓缓睁眼,下了床,让出位置。 玖恩迅速上床,“记得把红伞拉大点。” “放心。”庄衍说着把红伞两边拉长,遮住玖恩的身躯。 日夜交替,玖恩与庄衍交替睡眠。 每夜,玖恩把两碗吃食送到巫医那里又拿回空碗和巫医回馈的东西。 每次的回馈都不太一样,有时候是小孩子的串珠,有时候是值钱的玩意,甚至有次多了几个护身符。 其实巫医给的这些东西都不是普通人能拿出来的东西,寻常人想想就会有疑问,但阿缨似乎没有察觉不妥。 “阿缨只是普通女子,怎么知道这些。何况她是汉人,不熟悉羌族的习俗。比如那护身符,她虽不知道是什么,但放好了就成。” “她不是有泽资的婶婶,还有最初带着她的布斯姆纳。” “白日里,她们确实来过,每次不过一刻钟时间就走了。想必她们觉得阿缨已经适应了这里的生活。” “所以阿缨的故事里有些不像她说的那样。”玖恩不意外,“她隐瞒这,是觉得自己可怜?” 庄衍意外地看了眼玖恩,“你觉得她可怜?” 玖恩张了张嘴,那个没字似乎怎么都跳不出来。 “……有点……”玖恩急着又补充,“可能……” 玖恩又觉得不对,“我是说她觉得自己可怜,不是说我觉得她可怜。” “可你要是不觉得可怜,你怎么会觉得她认为自己可怜?”庄衍走的到窗前,推开窗,夜风吹了进来,“如果你没从她讲述的故事里感受到那可怜,你便不会那么说。” 玖恩很想说不是这样,可似乎她反驳不了。 如果玖莱听到阿缨的故事,只会嗤之以鼻,然后说句:能活着就不错了,命运要把握在自己手里。求人怜悯是最无用的,她只是个无用的人。 玖莱那样才是真正的冷酷。 难道她真的可怜阿缨? 夜风裹挟着草叶的清香,其中还有一些气味,野兽的腥味。 玖恩瞬间被那味道吸引了,眼眸渐渐泛红。 “你……”庄衍察觉她的异样,“饿了?” 玖恩倏地看向庄衍,“你说过我可以去捕猎。” “是可以。”庄衍看看窗外,“你去……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玖恩想都不想就拒绝,捕猎是多私密的事,怎么能让人随便跟着。 血族狩猎,只有亲近的人才会一起。这代表着某种亲密。 “可是万一有什么事呢?” “能有什么事?我又不会伤人,伤人等于违背誓言。我不做那种低劣的事。” “我怕有人看到。” “大半夜谁会在外面?” 玖恩那明显不信的眼神让庄衍有些不自在,“我只是担心你。没有其他意思。” “我会快去快回的。”玖恩不等庄衍回答,闪身离开。 庄衍在窗前待了片刻,原地消失。 玖恩循着气味出了城,到了城外荒野,一路跑过草原,见到了几只狼。 她飞快地窜到那几只狼面前,伸手掐住其中一只的脖子。 那只狼蹬着四肢挣扎。 其余的狼冲着玖恩呲牙咧嘴,喉间发出咕噜声警告玖恩。 玖恩冷然地瞥过它们,它们退后几步,从原先的示威变得谨小慎微,甚至皮毛都竖立起来。 那是戒备的象征。 玖恩露出了尖牙,她手中的狼呜咽起来。 其余的狼开始后退伏低,尾巴低垂。 噗嗤—— 尖牙刺入肉,温热的液体流进口腔,玖恩眼眸更红了。 远处,庄衍立在那里,衣摆飘扬。 这是最原始的猎杀,是种族的碾压。 庄衍不知该庆幸她不伤人的自觉,还是庆幸他们之间的誓言。 但人类真的值得他拼尽全力去满足愿望吗? 这一刻,如果玖恩猎杀的是人类,他会阻止吗? 他想他阻止的理由根本不是人命关天,仅仅因为历史波动。 他对人类从最初的同情,到之后的迷茫,到现在自己快消亡了,他仍然没有答案。 天性让他同情怜悯,可现实令他疑惑犹豫。 看着玖恩,他霎时有些羡慕。 她的天性无需怜悯食物,该下手就下手,毫不犹豫。 他做不到这样,她却可以。 玖恩痛饮一番,扔掉了手里濒死的狼,仰起脖子,嘴角弯起弧度。 恣意地笑起来。 唇边的红色异常鲜艳,映衬得月下的肌肤雪白。 莹亮的白月蒙上了一层飘渺的红色。 第153章 耶格这孩子 畅快的狩猎后,玖恩回到泽资家。 此时早就过了半夜,四周静悄悄。 主屋没有声响,玖恩进小客房时,还特意听了一下。 没听到那孩子的哭声。 看样子,今天这孩子很乖。 正想着,主屋门忽然开了。 阿缨披着衣服出来,看到玖恩愣了下,“你……” 玖恩也愣住了,她没想到会有阿缨半夜出来。 “你气色好像好很多。”阿缨突然来了这么一句,同时抬手指着玖恩的脸,“之前你脸很苍白,奴家以为你劳累的。” 玖恩一手捂着半边脸,含糊地应了声。 今天气色好是因为她捕猎吃饱了。鲜血让她更鲜活,不饮食的时候,自然就苍白。 但之前,阿缨居然没觉得她苍白的过分,多半是因为半夜,灯火不够亮。 幸好灯火也不够暗,要是再暗些,她苍白的肌肤就能照明了。 岂不是更容易暴露了自己非人的身份? “你怎么起来了。”玖恩急忙转移话题,“起夜吗?” 阿缨摇了摇头,“往常耶格这时候会醒,今天他没哭,我倒是醒了,所以看看。” 月光静静洒下,照亮了一半的走廊。 柔光映在阿缨脸上,映出些许愁绪。 “你想他吗?”玖恩鬼使神差地冒出这么一句,仿佛要再确定阿缨的真实心意。 阿缨垂头,半晌才说,“想。” “他会回来的。”玖恩轻轻地说,“你……” 玖恩忽觉自己说的太多,不该说这些,“我进去看看我夫君。” 阿缨点点头,“你们有什么要的,就和我说。” 她抿抿唇,继续道:“你们给的报酬太多了。” “你拿着。这些对我夫君而言不算什么。” 玖恩跨进了小客房,阖上门后,听了会,确定阿缨回了主屋,才转身。 庄衍盘腿坐在椅子上,双眼紧闭。 玖恩走到桌边,要要坐下时迟疑一下,又往床边去。 待坐到床沿,她盯着庄衍坐的椅子发愣。 那么个椅子,他怎么能盘坐的? 于是她模仿了一下庄衍的姿势,发现不太容易,尤其屁股会累。 这么想着,玖恩终于知道哪里不对劲了。 原本是让他夜晚睡床,他自己盘坐在床上,这会怎么盘坐在椅子上了? 他为什么换地方? 玖恩开口了,“你怎么不到床上?” 庄衍一动不动,没有理会。 玖恩耸耸肩。 反正再过段时间就天亮了,于是她侧身躺下。 在泽资家的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玖恩眼见阿缨的念想越来越甚,加之偶尔传来前线的消息,阿缨心事多了起来。 玖恩无事时听了听,大半是担心泽资安危,小半是难受泽资去打的是汉人。 似乎为了抵御她那些难过,阿缨开始和小耶格说汉文。 原本她说的是羌族语,现在忍不住说汉文,于是都是偷偷地小声和耶格说。 “为什么我们能听到羌族语?”玖恩觉得这最奇怪了,羌族语和汉文完全不一样。 庄衍挑眉,“你原来发现了呀。” “什么?” “你身上的衣裙有一道符咒。那符咒能让你听懂各族的话,你说的话他们也能听懂。” “那为什么店铺里不能有这符咒?每次古人来时,都挺费劲。” 庄衍失笑,“古人来的少。” 要是许多古人来,那他可就完了,作弊不能这样作。 偷太多古人,那过去的“他”可不会乐意。 现在不过是过去的“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地默许。 真过分了,会破坏过去历史,严重时会遭反噬,瞬间就消亡了。 毕竟把过去的力量源泉偷到现在,那过去的“他”不就受影响了。 所以他只能偷一点点而已。 “你这是偷懒。” 玖恩没再提这事,庄衍也不多言。 阿缨担心泽资,小耶格倒是长得快,很快就学走路了。 跌跌撞撞到处走,有时候一下就撞进了小客房。 这种时候,阿缨多半在忙着做饭或家务。 小耶格会仰着头傻笑。 庄衍每次看到他,都会蹲下来摸摸小耶格的头。 玖恩只会低头看着小耶格,然后对庄衍说:“快点抱走他。” 这么个小不点,软软的,带着奶香气。 玖恩不能忍受那奶香气下的甘甜血气。 她怕她忍不住就咬上去。 小耶格根本不懂这些,只会手里抓着日曜石,一个劲扑向玖恩的腿。 玖恩一下闪到房间另一头,小耶格扑空下,要摔倒了。 庄衍一把捞起小耶格,对玖恩说:“别躲那么快。” 玖恩瞪着庄衍,“你管不着。” 庄衍摇头,颠了颠手里的小耶格,“去找你娘亲,好不好?” “现在快傍晚了!你还不能出去!”玖恩忍不住提醒。 要不是小耶格跑进来,她也不会提早醒。 这小家伙自从会走路后,把他们的交替安排搞得一团乱。 他们怕阿缨来找耶格时,发现庄衍没什么病,发现见不了光的是玖恩。 虽说庄衍同意万不得已时,玖恩催眠阿缨,但玖恩并不太想这样。 有人记得她似乎也是好事,哪怕记得是个陪丈夫来看病的妻子,也挺好。 被人记得的滋味,她忘了很久。 被人记恨的滋味倒是一直品尝。 “酿……酿……”小耶格口齿不清地叫着,脑袋往门外看,眼珠滴溜溜转。 庄衍见状把他报到门边放下,“去找你娘。” 说着,他掌心托着小耶格的后背,轻轻推了一把。 小耶格踉跄地小步冲出了门,随后摇摇晃晃地走向楼梯。 “你怎么让他自己走出去?”玖恩忍不住闪到门边,“他要是摔下楼梯怎么办?” “你担心?”庄衍看着小耶格,“阿缨可能快上来了。” 玖恩低头看看蹲着的庄衍,“所以你放他出去?” “嗯。”庄衍站起来,伸手拉上门,“他不会有事。” “我没说他会有事。”玖恩嘟囔着。 门关上时,她看到小耶格快到楼梯口了。 要是阿缨不上来,小耶格可能就要翻下楼梯了。 玖恩指尖微动,想出去把那小不点带回主屋。 她还没动,楼下有了动静。 “耶格?”阿缨的喊叫声传来,“怎么跑出来了。” 之后是小耶格咯咯的笑声。 第154章 同出同进 “娘娘。”小耶格口齿不清地喊。 “顽皮。”阿缨嗔怪着,“等你爹爹回来看你怎么办。” 玖恩重新坐到床边,“小孩子真麻烦。” “但很可爱,纯洁无垢。”庄衍跟着坐到桌边,看看窗外,“还睡吗?快傍晚了。” 玖恩捏捏眉心,“不睡了。你休息。” 庄衍随即闭上眼开始打坐。 这段时间打坐,他逐渐多了些许力量,比起完成愿望少之又少,但聊胜于无。 玖恩每隔八九天去狩猎一次,她怕去得太勤快,荒野上可就没野兽了。 资源需要循环,何况要是过分了,恐怕眼前这男人又要唠叨她了。 ——不能改变历史。 耳朵听这铁则快听出茧子了。 回神时,庄衍正看着她。 玖恩迅速垂眸,“怎么了?” “你想狩猎了?” 玖恩摇头,“不去。” 庄衍有些意外,“不饿吗?” “你会饿吗?”玖恩歪头,“神明不需要吃东西,不需要睡眠。那你靠什么补充?” “我打坐就能汲取天地精华,补充些力量。” 玖恩想想,“我们的神明就不用吸收什么力量。” “不是。”庄衍回想一下,“我记得似乎需要信仰?那也是一种力量来源。” “可那和你这样不同。”玖恩又听到外面的动静。 是阿缨的脚步声,有点沉重,应该是抱着小耶格。 “快要一年了。你说泽资什么时候回来。” “来年开春。”庄衍不再盘坐,“阿缨的第二个孩子应该是泽资回来半年后怀上的。” “泽资回来,我们还留在这里?” “最好是。” 玖恩眉头微皱,“我看最好离开。” “为什么?” “我没兴趣听墙角。”玖恩不自在地摸摸脸颊,“避开些好。” 庄衍一时呆住,片刻理解了玖恩的意思,耳尖唰地红了。 他轻咳一声,“你说的也对。那你想去哪里?” 玖恩两手一摊,“总不能去更远的地方。阿缨的愿望,只能在城里。” “那就得找借口离开泽资家,但又不出城。”庄衍指尖轻磕桌面,“或者我们就去阿缨的故乡等?” “去她故乡?”玖恩想想确实可行,“她总要回去。” “所以先去等着。”庄衍指尖忽地一顿,“你有没有想过直接让阿缨留下?” 玖恩奇怪地看了眼庄衍,“我最早是这么想。可你也说了人的愿望总是会变,所以不是让我去问问阿缨。怎么,你改主意了?” 庄衍沉吟片刻,“其实她的历史记载太少。即使她不回去也不影响什么。但你说的没错,她现在的愿望是回去,未来的愿望是回来。” 玖恩撇撇嘴,不再说话。 庄衍重新闭上眼。 刚刚那问题,他纯粹没话找话。越是和玖恩一起,他越是不想冷场。 他不知道为什么。可能因为从没和别人单独相处过很长时间。 千百年的岁月里,他都孤身一人待在庙宇里。 偶尔与那些祈愿的人接触,不过是听他们的故事,收他们的古物,吸纳古物上的情绪。 真正闲暇的相处从来没有过。他不知道那些人类之间如何相处,会不会和他一样觉得沉默是一种尴尬? “我出去散散心。”庄衍说着起身,“你……要不要……你一起。” 他又想到了两人假扮的关系,要是这时候他一个人出门,作为一个病重的丈夫,那可就说不过去了。 只是一起出去,又是无言的尴尬? 夕阳最后一丝余晖散尽,微凉的冷意笼罩。 初秋的天气,比想的要冷些。 对一个神明和一个血族而言,仅仅只是这样,冷不会让他们不适,更不会有什么伤害。 玖恩扶着庄衍下了楼。 阿缨正从厨房端出晚饭,“你们这是?” “我感觉好些了,”庄衍说着轻咳一下,“想出去走走。” “可晚饭……”阿缨为难地看着手里的碗,“吃了再去。” 庄衍赶紧,“回来再吃。趁现在感觉好点,还是先去走走。” 玖恩却松开了庄衍,伸手接过阿缨手里的碗,“我先拿上去。夫君等我一下。” 玖恩意味深长地瞥了眼庄衍,转身上楼。 庄衍摸摸鼻子,他忘了小客房里还有一碗午饭,要是让阿缨看到了,又多个麻烦。 假装人类这件事,显然玖恩比他经验多多了,他总有纰漏。 想来是因为她到处旅行,混迹人类之中,自然比他更谨慎妥帖。 阿缨急忙跟上玖恩,“我来。” “不用。”玖恩拒绝得干脆,“你去看看小耶格。刚刚看他又跑出屋子了。” “哎?这孩子!”阿缨疾步上楼,“耶格!下来!” 匆忙的脚步声咚咚地往主屋去。 玖恩上楼时看了眼,阿缨正拽着小耶格的胳膊。 小耶格正抬着一条腿跨步,只不过被阿缨逮住了。 玖恩放好碗出小客房,阿缨已经抱住了耶格。 耶格扭着身子想下地。 玖恩迅速下楼后,扶着庄衍往门外走。 “你们早点回来,我留门给你们。” 阿缨的喊声自二楼飘下。 “谢谢主家。”庄衍道了谢,和玖恩出了门。 才刚刚入夜,临近屋里的女人们刚吃完饭,都聚在一起说话。 她们看到玖恩与庄衍,不为所动,可视线一直跟着他们。 等玖恩两人走到了转角,她们才开始议论两人。 “这就是巫医大人说的幸运?” “是呀是呀。天天住泽资家。他家女人照顾着。” “哎呀,那会不会跟着他们跑了?” “胡说什么!巫医大人说的话什么时候错过?而且听说那对夫妻里的女人不是汉人。” “不是汉人?那是哪里人?” “可能是我们这哪个部落的。” “那男人是汉人?” “没错,汉人。两人感情还很好,同出同进地。” “稀奇。就和泽资家的一样。” “不一样。泽资可不让他家那个多出来,就怕我们欺负。” “我们哪里会欺负。汉人女子就是无趣软弱。我们什么都不做,就说我们欺负。” “可不是嘛。” 玖恩已经和庄衍走得老远了,耳边议论声还是不停。 同进同出感情好? 和泽资家一样? 原来这些人类这么看她和庄衍呀。 第155章 夜市 玖恩望着前方的路,心里在腹诽。 人类真的很有趣,所有的想法看似客观,实际都在拿自己的想法套进看到的现实里。 石头城的主街还十分热闹,商贩还在叫卖,不少人拖家带口地逛着。 “怎么那么热闹?”玖恩狐疑,“平日里这时候都没人了。” 庄衍摇头,“找个人问问。” 他拉住一个过路的大爷,“老爷子,今夜怎么那么热闹?” “唉,你不知道,今日是夜市开放的日子。”老大爷指着远处的店铺,“这些店呢,今天全都开了,价格都比往日便宜。还不快去看看!” 老大爷说完,急匆匆地往一家店铺走去,吆喝了一声:“我早上要的那坛酒呢?好了没?” “我们去逛逛。难得的热闹。”庄衍拉住玖恩的手腕,牵着她往小摊贩去,“你没见识过这里的夜市,看看也好。” 玖恩没留意庄衍牵着她的手,注意力全在那些小摊贩的玩意上。 这些都和她曾经见过的不一样,十分新奇。 “这个。”庄衍拿起一个小石头人,递给她,“这是羌族的一种护身符,像小人,就被他们认作替身。如果发生了什么厄运,小人会替他们挡灾然后碎裂。” “真的?”玖恩接过小石头人,放到眼前打量。 那是个粗糙的石头,颜色有些特别,像是墨绿色。 “古人喜欢玉,觉得玉石能辟邪。这说法流传甚广,”庄衍又拿起一个小石头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传到了这里,又或者他们本身就这么认为,祭祀时就多了这样东西。” “那做成人形呢?”玖恩放下小石头人,又看看这摊位其他的东西,有绣着漂亮花纹的布袋。 “哎呀,那不就是像人嘛。姑娘看看这小布袋,多精巧。”接话的是摊主,他拿起玖恩看过的布袋,“这袋子装一些小玩意儿很方便。” 玖恩只是笑笑,那摊主就对庄衍说:“姑娘喜欢,你还不快点买给她。” 庄衍微愣,继而摇头,“不、不用。” 摊主啧了一声,凑近庄衍,“追求姑娘怎么能矜持呢?看你这样子,就知道是汉人的书生。告诉你,别学汉人那些个矜持,等你想通了,姑娘恐怕早就跑了。” “……”庄衍有些笑不出来了,谁说他要追求她了。 玖恩看庄衍那尴尬的神情,有些好笑,于是替他解围:“他是我夫君。” “嗐,那更要买了。”摊主拿着布袋一把塞进庄衍怀里,“老婆不疼怎么行。” “……”庄衍看看怀里的布袋,“这……” 玖恩偏头,知道庄衍在为难什么:他们没有钱。 这个时代的钱他们没有。 “夫君,那里有杂耍。”玖恩拉着庄衍离开摊位,指着前方一圈人。 庄衍急忙把怀里的小布袋扔回摊位,“先不买,等下再说。” “哎,等下记得来哦。”摊主重新把小布袋放好,“疼老婆的男人才是好男人。”嗯 玖恩觉得有些好笑,他们这夫妻是不是演不停了?时不时就要把两人的关系再告诉别人一遍,免得多些麻烦。 “还好你机智。”庄衍看了眼围成圈的人,“你真要看杂耍?” 玖恩撇撇嘴,演戏演全套是他说的,“看,那摊主不看着我们呢?” 庄衍回头看了眼,那摊主朝他们挥挥手。 “看。”庄衍拨开人群,想挤进去。 玖恩拉住了他,“夫君身体不好,我来。” 庄衍即刻领会了,“怎么能劳烦夫人呢……” “无妨。”玖恩推开人群,庄衍跟着她挤了进去。 圈中,一个年轻人拿着根木棍,对着木棍一吹。 一条爆裂的火蛇窜出。 “喔……“人群发出呼声。 那年轻人绕着圈走,一会吹一口气,火蛇窜出。 火光下,映出人们兴奋的表情。 玖恩眨眨眼,“好像没区别呀。” “有。”庄衍指指一个老头,那老头手里牵着一只猴子。 猴子灵活地翻跟头,又变戏法。 玖恩还是觉得一般,“这个也见过。” “那……那个呢?”庄衍指向另一边。 一个壮汉拿着一块大石头往头上砸。 玖恩迟疑地点头,“这个没见过。” “这是铁头功。” 庄衍话音刚落,壮汉手里的石头已经被他的头撞碎了。 “铁头功……”玖恩确实没见过,马戏团里的把戏就是吞刀喷火,动物表演,这撞石头不一般。 “还有那个。”庄衍又指向最边缘,“登云梯。” 玖恩看到几个年轻少年少女拿着椅子一个个叠放。 那椅子单脚立着,然后又叠上一个单脚立的椅子,就这么一个个叠上去,随后人跟着椅子往上爬。 “这是云梯呀。”玖恩往上看,椅子已经叠了八九个了。 杂耍中间有一堆篝火,映出了众人的表情,有惊叹,有欢喜。 所有人都喜气洋洋。 玖恩看着纳闷,“难道打胜仗了?” 身旁的一个大婶听到了,笑道:“是有胜仗。听说打下一座城。不过,主要是这两天为雪山神庆生。” “庆生?”玖恩看向庄衍,似是询问他知道与否。 庄衍微微摇头,“大婶,所以这夜市是为庆生而来?” “是啊。”大婶摸摸盘起发辫上的一朵花,“大家都要盛装而来。” 玖恩环视一圈,果然所有人穿着隆重,不再是粗布绒皮,反而有了毛皮装饰,脖子上戴着一串串珠子。 大婶看看他们,“你们呀,穿得太素了。还是装扮一下好。” 玖恩和庄衍看看彼此的白衣,何止是素,简直是清冷得格格不入。 大婶见两人不语,以为是为衣服犯愁,指着街对面一家铺子,“去那里,买个什么披肩都好,喜庆点。” “走。”庄衍率先迈步,同时向玖恩伸手。 玖恩本不想握住庄衍的手,可大婶一脸欣慰,“就该这样。夫妻两人装扮一下,多好。” 夫妻俩字就像个警示,告诫她演戏得演好。 手最终还是放入了庄衍宽厚的掌心,任由他握住,牵着去那店铺。 第156章 不吉利的狼皮外袍 还没到店铺,玖恩忽地问庄衍:“我们真要买?可我们没钱呀。” 庄衍脚下一顿,“那就装个样子看看。” “那怎么能行?”玖恩拉住他,“你不知道一般店里的人都想要卖东西吗?你光看不买怎么行。” “怎么不行?难道还能强买强卖?”庄衍放缓了语气,“别担心,就看看而已。” 玖恩狐疑地看看店铺。 店铺里,烛火通明,唯一的伙计正倚在门口,张望着杂耍,时不时拍着手呵呵呵笑。 庄衍带着玖恩靠近店铺,那伙计一见有人来,立即迎了上来。 “两位……”伙计打量了一下玖恩和庄衍的穿着,“外乡来的。想买点什么?羌族的服饰吗?配饰?外套?我们这里什么都有。这两天雪山神明庆典,专门的节日服装也有,两位要不要?” 玖恩瞧了眼伙计,还是挺热情。 他们似乎都不介意汉人装扮的自己和庄衍。她原本以为只是表面客套,实际聆听了一下他们内心的想法,发现他们真的没介意。 他们更多的是一种好奇的审视,他们听过太多汉人的规矩习惯,对汉人有一种奇特的崇敬。 玖恩将之归结于对文明的崇拜。 汉人统治的大片疆域,建立了一个帝国。而这些部族原本就崇尚力量,对汉人自然有种特殊的崇拜心态,乃至竞争心态。 只要征服汉人,就代表着自己的强大,就能将此种文明纳入自己的文化之下。 于是当玖恩和庄衍穿着汉人的服饰,走在他们建立的城里,对这些羌族的人来说,这反而是一种荣耀。尤其当玖恩与庄衍换上羌族的衣服时,恐怕他们会觉得这是种臣服的姿态。 玖恩想到这,忍不住耸了耸肩。 只是换上衣服而已,他们却能想到这种意味,人类果然太过复杂。 “我们就随便看看。”庄衍一如既往地淡定,“店家,你忙你的。” 伙计脸色一滞,随即笑道,“那两位慢慢看,有什么需要的就直接唤我。” 庄衍点点头,又对玖恩说:“看看,喜欢哪些?” 伙计已经退到一边,佯装整理摆出的衣服。 玖恩看着架子上的那些东西,有绒皮外袍,有棉衣,有头饰,有珠串配饰。 东西算不上精细,只能说很有羌族人的特色:野性中带着绚丽。 不过和她见过的野蛮部族又不太一样,可能是气候不同的关系,所以东西都带着种厚重感,不够轻盈。 “有喜欢的吗?”庄衍在一旁轻声问道。 玖恩收回视线,瞥了眼庄衍,眼神意味明确:认真的吗? 刚刚是谁说只是看一看,没钱就不买的。现在这问喜欢不喜欢,难道她说喜欢,他就给买了? 庄衍微微低头,在伙计看不到的角度,做了个口型:装装样子。 于是玖恩指着一件绒皮外袍,“这个不错,看着很厚实暖和,给夫君夜里穿正合适。” 庄衍顺着她的手看去,“夫人眼光真好。只是我恐怕不需要这外袍,生病休息时多,外出时间少。” 伙计不知何时已经到了两人身旁,“您夫人的眼光确实好。这外袍用的是狼皮,最近荒野上不知道为什么多了些死狼,这不就有了这么一件狼皮外袍。一般这外袍可是买不到的,毕竟狼皮外袍通常先送到太守府邸。” “那这怎么摆出来卖了?太守不要吗?”玖恩听着有点耳熟,那些死狼难不成就是她狩猎的食物? “这……”伙计尴尬地笑起来,“太守自然有许多珍奇东西,不稀罕这外袍了。” 庄衍笑了,“店家,说笑了。大概是太守觉得荒野上平白无故多了些死狼,不吉利。” 伙计一听立马压低了声音,“轻点。这事大家都不敢说。实在是这些死狼死的太怪了。” “哦?”庄衍好奇地凑近伙计,眼皮微垂,掩去眼底一闪而过的异色,“怎么奇怪了?” 玖恩磨了磨尖牙,这家伙是明知故问,还装成这样子。 伙计回头看了看,确定没人,才说:“那些狼啊,身上一滴血都没有,脖子这里有两个牙印……就像被什么吸干了一样……” 说着,伙计搓了搓胳膊,“这不吉利啊……” 庄衍认真地附和:“确实。” 伙计又压低了声音,“知道吗?” “什么?”庄衍本来已经退开的身形顿时不动了,“还有什么不吉利的事?” “不是不是。”伙计摆摆手,“今年的庆典要比往年更热闹,知道为什么不?” 庄衍摇头,同时看看玖恩,眼神示意她不要光看戏,跟着配合一下。 玖恩认命地接了一句:“为什么?” 伙计满意两人的反应,继续说:“太守怕那死狼是神明降罪,所以巫医大人建议今年要好好的给神明大人庆生。” 玖恩不自觉地朝庄衍看看,总觉得这神明大人似乎是他。 庄衍坦然地迎向玖恩的目光,话却对着伙计说:“原来这庆典是这么回事呀。” “那是。”伙计指着架子上的狼皮外袍,“两位,既然来都来了,不如入乡随俗,穿上羌族特色的节日服装一起为神明庆生。” 玖恩瞥了眼伙计,不冷不热地说:“太守觉得这狼皮外袍不吉利,你怎么就这么卖给我们?” 伙计没料到玖恩会这么反问,顿时闪过尴尬之色,“正因为你们是外星人,我们的神明不管你们,所以这不吉利对你们没效果。” 玖恩扯扯嘴角,跟着伙计开始胡说:“你觉得我是外乡人?” “呃……”伙计这才仔细看向玖恩的面容。 不看不要紧,一看吓一跳。 这脸未免太苍白了,那眼绿幽幽,像荒野上的鬼火。 庄衍一步跨前,挡住了伙计的视线,温和地笑道:“我夫人她是羌族人,这不吉利我们不要。” “啊……”伙计回神,心下惶惶,“是是是,当然不能要,不能要……” “我们去别的地方看看。”庄衍拉过玖恩的手腕,要走。 “别!还有其他的东西,你们都看看。”伙计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他干嘛要拦着他们?! 少一笔生意会死啊! 第157章 钱没,有其他 可伙计还是舍不得生意,指着另一边的架子:“那里也有不少好东西,狐裘什么都有,你们看看。” 说完,他退开几步,不再说话。只是眼神时不时瞟向玖恩,像是要确定方才他看到的只是错觉。 庄衍再次挡住了伙计打量的视线,“夫人那就再看看。” 玖恩有些不耐烦,“这些……” “夫人,这狐裘不错。”庄衍指着一件红狐裘皮外袍,“这颜色衬你,穿着一定漂亮。” “……”玖恩扫过那件红狐裘皮外袍,他不会真想买。 这不就是个累赘? 她不需要,他也不需要,买了干嘛? “店家,拿下来看看。”庄衍回头看向伙计,“就这件。” 伙计哎了一声,去架子拿下红狐裘皮外袍,刚要递给玖恩,就被庄衍接了过去。 庄衍抖开了红狐裘皮外袍,往玖恩身上一披,退后了两步。 “不错,确实好看。” 玖恩听着庄衍的赞美,一时弄不清他是演戏的说辞,还是真夸奖,迟疑地问:“好看?” 问出口后,她就后悔了,她干嘛要问这个问题?! 她穿这红狐裘皮外袍好不好看和他什么关系!她干嘛要在意! “嗯,好看,显得雍容华贵。”庄衍再次肯定地点头,“这样子很难得。” 难得? 玖恩不太懂他这话的意思,她摸摸身上的红狐裘皮外袍,柔软皮毛在指腹留下奇异的触感,有些酥酥,有些麻麻。这感觉就像是曾经最喜欢的天鹅绒毛毯。 她摸着说:“这么穿可不像羌族节日的穿着。” 伙计急忙打断:“怎么会不像呢?!这么一穿,不正和羌族人一样了!我们最讲究的就是外袍。外袍的式样决定了一切。至于里面穿的什么,一般看不清就……” 玖恩有些无奈地看看庄衍,她早说过店员总想做成生意。她刚刚那话只是个不买的借口,现在生生地被伙计堵死。 “我们也就买个外袍,里面穿着怕是不习惯。”庄衍指向架子上的另一件外袍,“那件黑毛皮的似乎不错。” “嘿,你眼光好。”伙计利索地拿下那件黑毛皮外袍,“这是黑熊皮。这方圆百里可是找不出一只黑熊,还得去其他地方狩猎才有。我家老板好不容易弄到的一件。” “没送给太守?”玖恩盯着那件黑毛皮外袍,“你们的好东西不都该先给太守吗?” 伙计闻言神秘一笑,“那哪成啊。给了太守,我们卖什么?” 庄衍拉了拉玖恩,“店主当然有自己的生意经。” “也能这么说。”伙计有些得意,“其实每隔一段时间给太守点好东西,剩下的不就可以自己卖了。” 庄衍了然地点头,对玖恩说:“你看,店家这生意做得稳妥。” “来,试试。”伙计把黑毛皮外袍给了庄衍,“你穿上,和你夫人站一起,那可登对了。” 庄衍披上那黑毛皮外袍,原先温润略显疏离的气质赫然一变,多了些冷峻。 “果然很好。”伙计说着,招呼玖恩,“夫人你站过来点。哎,对,就这样。好,太好了。” 伙计兴奋地搓搓手,“这两件,分别是这个数。” 他比划了两个手势,玖恩没看懂。可能是这里的计数价格。 “所以一共是这点。”伙计又比划了一个数,“怎么样?” 玖恩不觉得怎样,这价格再好,他们都没钱。 庄衍微微摇头。 “不好?那……”伙计又比了个数字,“这个呢?” 庄衍还是摇头。 玖恩觉得庄衍故意的,还不如直接说不买呢,这么摇头在伙计看来就是杀价。 “还不行?!”伙计瞪大了眼,“这都不行?” 庄衍依旧摇头。 “你这……你看看这料子……这……”伙计咬咬牙,又比划了个手势,“这个数,不能再低了!” 庄衍还想摇头时,伙计抬手止住了他,“这个数,我再送你们点配饰。这条街上,我家的东西最好了。” 玖恩看伙计那铁了心要做成生意的样子,一把揪住庄衍,把他拉到一旁,低声耳语。 “你说不买的。” “嗯,我摇头了。” “他以为你砍价啊。” “那我告诉他不买。” “我怕他会揍你。” 庄衍闻言瞥了眼玖恩,“我不怕。” “你现在是个生病的汉人书生。” “……”庄衍偏头往身后看了眼。 那伙计一见庄衍回视的目光,即刻笑了笑,一脸期盼。 “我们没钱。”庄衍沉了声,“不买。” “也不能算没钱。”玖恩摸摸袖袋里的月光石,“巫医给我的东西足够换东西了。” “你是说……”庄衍垂下眸子,盯着她的袖摆,在斟酌着什么。 “反正我留着没用。”玖恩掏出了月光石,“这应该不多见。” 庄衍伸手从她手心里拿出一颗不算大的月光石,“其他的收起来。” 手心里留下了四颗,玖恩收回了袖袋,“这一个够了?” “不够也得够。”庄衍没好气地来了句。 玖恩愣了愣,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他有脾气。 以往他的笑都带着温和的笑意,几乎没有任何不满抱怨的样子。 现在他是为什么生气? 玖恩看着他转身,把那颗月光石给了伙计。 “我们只有这个。这月光石稀有,换你这两件衣服足够了。” 月光石落入伙计的手掌,伙计盯着月光石,犹豫:“这东西……” “这东西,你做成配饰或者护身符都行。它能驱除噩梦,你到时候又能卖出一笔钱,何乐而不为?” 伙计拿起月光石左看右看,又对着烛火看。 “你不会不认得它?”玖恩忍不住说,“你做生意那么久,该见过许多?” 伙计脸色一下通红,“谁说我没见过了!我只是在考虑能把它做成什么!” 庄衍指指身上的黑毛皮外袍,“那我们就走了。” 伙计摆摆手,“行了,就这样。” “走。”庄衍驾轻就熟地再次牵起玖恩的手腕,带着她往店铺外走。 才走两步,他又停下,“店家,你说送的配饰呢?” 第158章 戴珠串 伙计没想到他还真要赠品,迅速去拿了几件串珠,塞给庄衍,“就这些。” 庄衍挑出其中一根,“这根太艳了,绿松石的那个不错。” 伙计诧异地看看庄衍挑出的那根。 那根整体是红色的串珠,中间夹杂着一些橙色和绿色的珠子。 “你确定?这可是店铺里最受欢迎的一串。城里的大伙都喜欢。”伙计接过那根串珠,“换绿松石?” “没错。”庄衍很肯定,“我夫人这红狐裘皮外袍配这红珠,不适合。绿松石才好。” 伙计不再说什么,换了一根绿松石给庄衍,“拿好了。” 庄衍这才带着玖恩离开店铺。 “你还真要配饰?”玖恩觉得外袍已经没用了,珠串那更没用了,“到时候这些怎么处理?留给阿缨?” “演戏演全套嘛。这些东西不能留给阿缨。至于怎么处理,到时候再说。” 庄衍对历史上留下的痕迹无法在意了。 玖恩狩猎的死狼成了外袍,挂在店铺里,可想而知历史上会有怎样的一笔。 这么想着,他就接收到蛋传来的那页历史记录。 「某年,荒野狼群血干而死,疑神明震怒。故庆典大办,求神明原谅。」 他微微叹气,果然是这样。 “怎么了?你叹气什么?觉得这些衣服不好处理?”玖恩撇撇嘴,“你自己说不买的,结果呢?还是买了。” “我……我不知道会这样……”庄衍难得窘迫了起来。 他确实不知道那伙计会这么讲价……他明明摇头了…… “我早和你说了,店员都要卖东西的。”玖恩偏头,转向街对面的店铺。 那是些吃食铺子,卖的都是些馍啊汤啊之类。明明已经过了晚饭时间,吃客还不少。 “下次……”庄衍深吸一口气,“我会直接说不要。” “希望。”玖恩觉得他可能还是拒绝不了,“实在不行,我还有石头可以当钱用。” “不用。”庄衍打断她的话,语气不悦,“没必要拿你的月光石换。” “可我说了,这东西留着没用。”玖恩回头看看庄衍,终于问出心底徘徊的疑问,“你为什么生气?刚刚拿出月光石说当钱用时,你也生气了。” “我没生气。”庄衍敛去了多余的语气,“只是厌烦这些做生意的方式。” 这话倒是像借口,玖恩狐疑地盯着他看。 庄衍被她看得不自在,“看我干嘛?我脸上有东西?” “没。”玖恩撇开目光,“只是觉得……” “什么?”庄衍凝视她的侧脸,揣测着她的后话。 “没什么。”玖恩望着远处热闹的街道,“我们接下来去哪里?” 庄衍停下脚步,“当然继续逛逛。总比待在泽资家强。” 他说着,把三串珠串套进了玖恩的脖子。 “这干嘛?”玖恩摸摸串珠,“一定要戴吗?” “反正外袍都买了,也穿了,一起戴了。”他又把剩下的串珠套进了自己的脖子。 玖恩看着庄衍的动作,忽地觉得有些好笑。 演戏演全套是他说的,可演出状况的也是他。 庄衍理好了串珠,抬头,“好了,走。” 那好笑的心思倏地在看到他烛火映照的脸时,消散得一干二净。 玖恩脑海里只剩下四个字:纯净无垢。 是的,纯净。 在他抬头的一刹那,他眼眸映出了她的影子,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清澈坦荡得没有一丝杂质。 他永远温和的神情,此刻融散在主街烛火下,透出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煦。这温煦似乎顺着目光,烫了肌肤,乃至灼了心。 热意爬上了脸颊,这陌生的感觉引来一阵心慌,玖恩一下撇开眼,瞄到一个亮处,随口说道:“那里有灯,我们去看灯。” 她一把拉住庄衍的胳膊,快步拉着他走向亮处。 庄衍微愣,视线落到自己的胳膊上。 这是她第一次主动抓着他的手。 嘴角微不可察地弯起,倏地又抿直。 他高兴什么?这不该……不能…… 他注定会消失,所以在贪恋什么。 压下嘴角凝固的笑意,庄衍看向亮处,几盏花灯高高悬挂。 花灯上画着一组故事,似乎是雪山神明拯救羌族人避开洪水大灾难的故事。 “哪里都有洪水……”玖恩仰头看着花灯,“这里也有。” “临水而居,自然避不开洪水。”庄衍倒是觉得这花灯做的一般,不够精巧,甚至可以说粗鄙,若是可以,真想给她看看更精美的花灯是什么样。 “这里有水?没,我看都是山和荒野。”玖恩指着花灯上的画,“你看,这里画的也是山。” 庄衍顺着她手看去,画上一座宏伟的雪山,山头立着个白衣仙人。那仙人正伸着手指向远处。 “地势变化,当初的河消失了,只留下了山。”庄衍指着画上的雪山,“就是这个。作画的人也只能看到这个,所以画中没有水。但故事中的洪水却已经留在了传说中。” 说着他又指向另一盏花灯,“你看这里就有了洪水。但这洪水从何而来,你从画上无法得知。” “得靠自己想吗?”玖恩摇摇头,“那他画个下雨不就行了?” 雨水倒灌,引起洪灾。 庄衍笑了,“确实。这画该让你去画。” “我才画不了呢。”玖恩又瞧了一眼花灯上的画,“和西洋画不一样。” 东方人的画,那些山水花朵倒是别有韵味,可是一画到人,那可就太奇怪了。 你说他是人,人好像也没办法长成那样。你说他不是人,有鼻子有眼的,总不能说成是鬼? 这花灯上的画,雪山雄伟,让她画倒是可以。 可雪山神明和匍匐在地的羌族人,那姿势、那穿戴,寥寥几笔的勾勒,只能看出人形,却说不出这些人到底长什么样。让她画,她做不到。 庄衍见玖恩认真思考画不画怎么画的问题,不由失笑,“这花灯没什么可看的。我们还是去别处。” 庄衍转头四下张望,看到了街道尽头摆了一张桌子,上面摆着一只羊头骨、一个陶碗、一把金刀。 桌下是一只被捆绑住的肥羊。 第159章 祭祀(上) “去那边看看。”庄衍指着那远处的桌子,或者说是供桌。 玖恩偏头,“那是……祭祀?” “应该是。”庄衍回头看看她,“走。” 两人退出围观花灯的人群,准备向那供桌走去。 四周的人似乎都在等着什么,在他们走向供桌时,呼啦啦一下,全都往供桌去了。 “这……”玖恩有些无措,她没见过这样的情形。 就好像这些人被什么召唤了似的,十分邪门。 “恐怕是祭祀开始了。”庄衍看到供桌左侧有个小楼,在那小楼的二层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那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灯笼,就这么站着,像是引路人。 灯笼的光照出年轻男人的容貌。 那是巫医济格欧身旁的年轻男人巴特。 显然,那盏灯笼是个信号,因而市集上的人们都向着街尽头的供桌汇拢。 两人随着人流到了街尽头,所有人自觉地离供桌约莫五步远。 原本喧闹的街头霎时静悄悄,能听到衣服蹭到细微窸窣声,听到孩子的嘟囔,还能听到鞋底摩擦地面的声音。 巫医出现时,这些声音陡然消失。 巫医济格欧佝偻着背脊,穿着酒红绒皮外袍,从左侧小楼里走出,身后跟着茉思玛。 济格欧低垂着眼眸,一步一步,走得沉稳。在拐向供桌时,脚步一顿,视线扫过人群,在庄衍和玖恩站的方向停顿了一息,便收回目光,继续走向供桌。 茉思玛端着一只盘子,盘子里是一根木杖。木杖上缠绕着彩色珠串和一些漂亮羽毛。 济格欧在供桌前停步,伸出了手。 茉思玛快速上前,将托盘送到济格欧手边。 济格欧抓住木杖,高高举向空中:“雪山神明在上,济格欧为您奉上祭品,愿您保佑我族子民。我族子民定当铭记您的名讳,永生永世侍奉您。” 四周的人异口同声:“永生永世侍奉!” 玖恩就觉得耳边嗡嗡作响,不由捂住了耳朵。 庄衍微微皱眉,指尖一动,画了一道隔音符。 嘈杂的喧闹声忽地降下,吵痛的耳朵好受许多,玖恩松开了手,“这……怎么?” 庄衍没多说,只一句:“小把戏。” 人群再次静默下来,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到了那根高举的手杖。 济格欧晃动着手中的木杖,缠绕的彩色珠串相互撞击着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那些漂亮的羽毛轻盈地飞舞晃动。 “雪山神明,保佑众人。” 济格欧把手里的木杖重新放下,茉思玛急忙端上托盘。 木杖轻轻地落在托盘,茉思玛退到一边。 济格欧从供桌上拿起金刀,在羊头骨上盘旋一圈,同时念念有词。 隔音符下,玖恩听不到济格欧在念什么,庄衍给了解释。 “在念咒。” “你怎么那么清楚?”玖恩指着济格欧,“你和她认识,是不是?” 庄衍摇头,“巫医嘛,总能感觉到什么。但说认识倒是未必。她可能觉得我是她供奉的……但其实我不是。” “你骗她。” 庄衍一愣,“我没。” 就像他没在她面前承认过自己是神明,但也没否认过。济格欧自己料错了,不能怪他。 那边济格欧已经念完了,巴特不知何时到了一边,提起了那只肥羊。 济格欧转身,拿着金刀卡在肥羊的脖子处。 所有人屏息地看着这个时刻,庄衍伸手握住了玖恩的手腕,紧紧地攥着,生怕她跑了似的。 玖恩不明所以:“你干嘛?” “没什么。”庄衍这么说着,手没松,仍旧紧紧攥着,同时看着济格欧的金刀划过肥羊的脖颈。 热烫的液体涌出伤口的刹那,茉思玛拿过了桌上的陶碗,放到了肥羊脖子下方。 羊血哗地扑进了陶碗底部,形成一个小小的漩涡,很快形成了一滩。 四周的人微微骚动,某种兴奋隐秘的情绪弥散开。 庄衍攥着玖恩腕间的手骤然收紧几分,像是在忍耐。他的眼眸紧盯着济格欧,一眨不眨。 他没想到众人亢奋的情绪如此激荡,瞬间就充斥在四周,无疑这是种诱惑,诱惑他吸收这些情绪,哪怕没有愿望的交换…… 但他不能,他得遵从规则获得……就像他这段时间从过去的“他”手里捡漏那样。 玖恩闻到了血的甜香,尖牙泛痒,舌尖忍不住舔了又舔。 她有点懊悔,早知道今天会到夜市,会看到这一幕,就应该在昨天去饱餐一顿。比起考虑什么狼会不会吃完,要是在这失控,麻烦才最大。 想到这,她忽地低头。 腕间的力气很大,他手指捏得紧,手背上都浮出了青筋。 所以他就是怕她失控,才抓着她手腕的? 不过,他这力气……完全阻止不了她,哪怕方才他加大了力道。 巴特手里的羊开始抽搐,茉思玛手中的陶碗已经快满了。 两个壮汉提着一只缸走到供桌边,巴特转手就把那羊扔进了缸里。 羊脖子里冒出的热血一滴都没洒出来,直接都进了缸里。 两个壮汉又把缸提了下去。 茉思玛把陶碗放到了供桌上,再次端起托盘送到了济格欧面前。 济格欧拿起木杖,将木杖一端横在了陶碗上方,以8字型的轨迹移动木杖顶端。 茉思玛和巴特站在济格欧身后,双手交叉放在胸口,微微躬身,低着头同时唱出某种哼吟。 围观的众人纷纷低下头,跟着那哼吟发出类似的声音。 玖恩瞬间想到了过去在某个部族中看到的仪式。 如果教会的教士看到这些,一定会说这是邪教、异端。 幸好,他们不会看到,他们以为的世界只有西方那一块小小的土地。 木杖顶端装饰的串珠和羽毛随着移动作响,木杖在划过八个8字后停下。 茉思玛急忙上前,拿起托盘承接济格欧放下的木杖,再将托盘放到了供桌边。 巴特上前端起陶碗,济格欧转身面向众人。 苍老的声音蕴含着某种威严,济格欧喊了一句:“神明赐福。” 众人一下涌到了济格欧面前,纷纷跪下,仰头望着济格欧,嘴里重复着那句:神明赐福。 第160章 祭祀(下) 当所有人围过去跪下时,玖恩和庄衍就显得鹤立鸡群了。 幸好这些人全都专注在巫医身上,没有人留意到他们俩。 只有济格欧抬眸,与庄衍视线相碰,又垂下。 庄衍退了一步,低声道:“我们走。” 玖恩盯着济格欧手里的碗,“她要做什么?” “她……” 庄衍还没说完,玖恩就看到济格欧食指点进了陶碗,沾了一点羊血,随后点在跟前最近的那个人额头。 鲜红的一点凝固在那人额间,没有顺着额头的曲线滑落。 而那人激动地闭上眼,喃喃自语:“赐福了,赐福了。” 其他人个个翘首期盼,等着济格欧继续。 那根如枯枝般的手指接连蘸了羊血,点在不同人的额头上。 每一个被点上红点的人都闭着眼,激动地嘴里念叨赐福。 庄衍拽着玖恩的手腕,又退了几步,“我们走。” 不等玖恩回应,她已经被他拉着走了。 济格欧还在蘸羊血点额头,期间只是瞥过一眼,随后继续。 巴特端着碗不动,茉思玛站在供桌前等候。 而两个壮汉已经在那小楼一侧开始处理死去的肥羊。 主街上没什么人,连摊贩都去了供桌那里。 “我们现在回去吗?”玖恩回头看了眼远处的供桌,济格欧还在点额头,“为什么阿缨不出来?她不知道有这个庆典?” “她知道。白天我听到了泽资婶婶来告诉她这事。她说要照顾耶格。” 庄衍拉着玖恩走离了主街,往泽资家走。 玖恩抬头看看夜空,繁星点点,今夜月亮有些朦胧暗淡,兴许是整座城的灯火压住了月华。 “巫医用羊血赐福,真的有用吗?” 庄衍随意一笑,“只要那些人觉得有用,那就是有用。” “这么说,别轻易帮人完成愿望,这巫医多少不靠谱咯?” 玖恩摇晃着手臂,连带着庄衍的手也摇晃起来。 石板路上,两人交握的手投下阴影,那影子随之摇动。 庄衍瞥到那影子,心头不知为何有了悸动,随后是慌乱。 倏地,他松开了玖恩的手腕,“完成愿望是要用代价来交换的,店铺规则很明确。但巫医的赐福,只是献祭了一只肥羊,又把那福分一点点分给众人,效力自然不同。” 玖恩没在意他松手,兀自晃着胳膊,晃得兴起。 庄衍盯着路面那晃动的影子,不由问:“你很开心?” “还好。”玖恩终于不晃胳膊了,“今夜有些有趣。” “你……觉得有趣?” “嗯。见识了羌族的祭祀。”玖恩双手环胸,“算是有些收获。” 收获? 庄衍咂摸着这词指的是什么。 不知不觉,泽资家已在前方。 玖恩推开院门,“到了。” 庄衍却站停,“你说的收获是什么?” “咦?你好奇?”玖恩有些奇怪,“可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庄衍被玖恩的反问噎住,不自然地轻咳一下。 “确实没关系,但是如果和愿望完成……” “和愿望完全没什么关系。我只是喜欢每到一处,知道一下这里的人究竟是怎么生活的。”玖恩没说的是了解越多,越方便隐藏,越容易混入人群。 想到这,她忽然明白了为什么庄衍说着演戏,但总是演砸。 他似乎没有这样的经验,他恐怕一直都待在店铺里,从没有混进过人群。 这就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你之前说云游,你都去了哪里?”玖恩不经意抛出试探的问题,“有遇到哪些奇特的事吗?” 庄衍没料到话题怎么拐到这上了,“云游虽然去了许多地方,奇特的事……并没有……” 他哪里去云游了,他在沉睡。如果说睡梦是奇特的事,那他做过几个不同的梦境,都是过往的不堪。 “没有嘛……” 见玖恩似乎不信,庄衍添了句,“我不过是看看山河壮丽,并不与人打交道。我们快进去,别待门口了。” 庄衍快步走进门,玖恩望着他的背影,总觉得他有点慌乱。 他似乎和她印象里的不太一样了。 那个温和的黑心老板逐渐变了样。 变成什么样了呢? 玖恩一时说不出来,但显然变了。 她晃晃脑袋,咕哝一句:“错觉……” 主屋的门被推开了,阿缨走到了二楼栏杆,“你们回来了?” 玖恩抬头,“嗯,回来了。外面有夜市。” “咦?你们这身外袍……”阿缨看看玖恩,又看看上楼梯的庄衍,“夜市上买的?” “是啊。不贵。”玖恩说着,上楼梯,“这外袍摸着不错,可惜夫君家乡用不到。” “用不到……”阿缨重复着,似乎想到了什么。 庄衍站在小客房门口,推开房门时说了一句:“届时,这两件外袍就留给主家,算是谢礼。” 阿缨一听就慌了,“那怎么行。” “不用客气,”庄衍继续,“虽说穿过一次,但质地不错,又少见。值得留下。” 玖恩接上庄衍的话,“阿缨不用客气。即使我们带走了,也是压箱底,不如留给你们,每年庆典都能穿上。” “庆典……所以外面真的有庆典。”阿缨看向夜市的方向,眼里多了份好奇和忐忑。 “是啊。你现在去应该也不晚。”玖恩说完,收到了庄衍不赞许的目光。 玖恩挑眉。 庄衍摇头。 阿缨并没有察觉两人的小动作,只是看着夜市方向,“以前家乡也有市集……有吃的……只是没钱……” “以后等你丈夫回来,让他带你去。”玖恩说着走到了小客房门口,推了推庄衍的肩,“快进去。” 庄衍被玖恩推着进了屋。 玖恩关门时,阿缨还在发愣,于是说:“阿缨,夜深了,你该休息了。耶格晚上要闹了,你又没得睡了。” “啊……啊,是。”阿缨回神,走进主屋。 小客房里,庄衍和玖恩各自坐在桌边,一盏烛火在桌子中央。 “你为什么要让阿缨现在去夜市?你明知道她是汉人,在这里可能不好过。” “正因为她去了,她才能在回家乡后有比较,才能真正知道自己要什么,不是吗?” 庄衍没料到玖恩会这么说,“每个人的愿望都会变化,我们只要保证未来阿缨的愿望达成,你现在这是在干预她的期许。” “可你只说不能改变历史,并没有说不能让她去分辨愿望呀?” 第161章 一个人方便 如果不看玖恩那略显戏谑的表情,还真会觉得她的问话带着一种天真的韵味。 庄衍十分清楚她指的是什么。 曾经他们讨论过阿缨的愿望。某一时刻的愿望并不是将来的愿望,他们需要完成的是阿缨未来的愿望,可此时此地,若阿缨没有意识到那一个愿望,他们强行将她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你不是已经说了,让她回去,再把她带回来吗?”庄衍指尖轻敲着桌面,“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没错,就是这个目的。” 敲击桌面的指尖一顿,庄衍轻声问:“你要她分辨两地的不同?好让她彻底明白自己要在哪里过活?” “你说对了。”玖恩双手交握搁在桌面,“阿缨的故事里,我们只听到了泽资如何对待她,她回乡后,村里人怎么对待她。可羌族人到底会对她如何?” 玖恩顿了顿,“也许她自己都不知道。” “可就算知道又如何?”庄衍探究地望着玖恩,“你怕她后悔?” 玖恩轻轻摇头,“并不是怕她后悔……只是……” 只是多知道一些,总没错。 旋即,玖恩觉得自己的想法可笑。 有时候知道多一点,未必幸福,无知可能是最好的祝福。 只是她忍不住会想,如果阿缨不知道羌族人到底如何对待外族,那当她回来后,见识到真实,会不会觉得家乡是更好的归宿? 想到这种可能,玖恩又觉得不妥当。 人总是趋利避害,会有谁宁愿受苦,而不逃向更好的地方?即使那更好的地方有黑暗,人仍会认为这是最好的选择。 后悔与否,即便是那人自己都未必会承认。 那她的担忧就显得很可笑。 庄衍并没有因为玖恩久久不言而心生不满,恰恰相反,他有些许欣慰。 她替别人担忧,不正是他期待的变化吗? 有所触动,便有所改变。 或许过不了多久,她就会意识到自己那深藏的愿望。 “其实我刚刚说那话,阿缨最终还是没去夜市。你又在担忧什么?”玖恩一手撑着下颌,一手指指庄衍,“你在怕什么?” “我?”庄衍挑眉,“我没担忧。” “撒谎。”玖恩竖着手指摇了摇,“你刚刚说我干预她的期许。明明就是担忧。” 庄衍失笑,“好。是有些。可你反驳了我,说没有干预历史,只是让她多知道一些,好好分辨自己的愿望。” “那……现在不担忧了?” 庄衍笑而不语。 玖恩眯了眯眼,“我当你默许了。” “天快亮了。”庄衍改变了坐姿,盘起腿来,“我先休息一下。” 玖恩偏头看了看窗户。 外面依旧漆黑,哪里天快亮了? 分明是不想和她再说下去,免得说不过她,露馅。 她收回视线时,庄衍已然闭上了眼。 桌子中央的烛火轻轻摇晃,小小火影在他脸上浮动,好似小鱼在嬉戏。 玖恩盯着烛火,丝毫不觉得火焰刺眼。 最刺目的火焰深深地刻在她的记忆中,之后所有的火都不过如此。 火焰通常都竖着,从来不会横卧,除非烧着的东西倒下,但火焰仍然窜上天。 哪怕有水浇下,火焰仍然向上。 火焰不会倒下,永远不会屈服。 血族焚烧在火焰中,与火焰一起不会倒下,最终化作烟灰。 眼眸骤然干涩,她忍不住眨眨眼,眨去即将泛出的苦涩。 她又看向窗户,窗外有了微光。 暗色中的一抹浅色,极淡,一点点晕染开。 天要亮了。 玖恩回到床边,拿起床上的红伞撑开,而后躺下。 “晚安……” 她低喃着,闭上眼。 不在乎,那声晚安究竟有谁听到。 她只想说出那两字。 庄衍睁开眼,看向床。 红伞遮盖了她,但她低喃声轻轻飘进他的耳。 晨光正一丝丝钻进窗户,洒落地面,慢慢爬向屋子中心。 “早安。” 他默默在心里应了一句。 雪山神明庆典后,石头城的羌族人已经将过冬的食物全都准备好了,就等冬天过去,开春重新狩猎。 他们种一些粮食,但总得来说,种植不是他们的强项。 他们不在乎,他们更在乎的是远征的军队能带回多少东西来。 那支军队听说立了不少功,再过两个月就要回来了。 这消息早就传遍了整座石头城,阿缨成天抱着耶格说:“你爹爹要回来了。” 一遍用汉文,一遍用羌族语,她说完还会告诫耶格:“记住,到外面可不要说汉文,只能说羌族语。” 耶格睁圆了眼,急切地说:“娘,娘……唔……” “这里没人说汉文。你不能对外人说。” 耶格咬着拇指,一脸疑惑。 “听到没?”阿缨催促着,抱着耶格的手颠了颠。 耶格点点头。 庄衍关上开了一条缝的窗户,回头看看睡在床上的人。 红伞盖得严实,只能看到伞面。 他想起她说过,泽资回来后,他们得离开,一直住着不方便。 怪病的借口可以一直用下去,但不方便倒是真的。 泽资兴许不会说什么,但长久住着,难免怀疑。 巫医最初的嘱咐到了最后往往被人忘却,除非巫医不断派人告诫。那样又未免招摇。 离开,可能是最好的方式。 阁楼躲藏,多半是她的下一步计划。 他抬头看看天花板,那上面有多大空间,他不清楚。但他记得玖恩应该是去看过了。 想到这里,庄衍有点不自在,他可不想变成小玩偶的样子跟着她。 能不能不变,然后跟着? 他堂堂神明,怎么就会被她嫌弃成这样? 连在身边都嫌弃? 他还是得晚上,再和她商量商量才行。 “所以你意思是我们两人待在阁楼?”玖恩一醒来,就面对庄衍严肃的神情,听着他的建议,指向上面,“可那上面不宽敞。” “怎么不宽敞了?”庄衍寻思着真应该找机会爬上去看看,他就不信还不能待下两个人。 “站不直,只能坐着,爬进爬出。”玖恩比划一下,“要是我一个人还方便。两个人,多少影响速度和效率。” 第162章 泽资回归 庄衍还是觉得自己被嫌弃了。 “我一个人随便怎样都行,你……”玖恩想想措辞,“可不就受罪了。” 庄衍听着这话奇怪,活像他娇贵,她粗糙。 “所以呀,你上次变成的那样更方便。”玖恩拍拍腰间的腰带,“把你挂这里,就很方便。同出同进,不是问题。” “……”庄衍想象了一下那场景,小人偶的他在她腰间。 什么都能看到,什么都能听懂,能说能笑。 除了不能动。 庄衍揉揉额头,这样子似乎…… “这不是你提议的吗?我觉得挺好。” 一句话又堵死了他,庄衍望着玖恩,怎么有种被她制住的无力感。 玖恩眨眨眼,“怎么?” 庄衍无语地撇开眼,“没什么。”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下来,等泽资回来,他们就说病好了,然后离开。 三个月后,军队回来了。 泽资推开院门时,阿缨正在做晚饭,背对着院门。 “阿缨!”泽资喊了声,尾音轻颤。 阿缨顿时僵住,一下回头,看到泽资时,眼泪瞬间冒了出来。 “回、回……” “对,我回来了!”泽资疾走几步到了阿缨面前,伸手想抱她,又缩回了手,“我脏……啧……” 他无措地抹抹身上的破衣裳,又摸摸脸。 他身上的衣服破得不成样子,一身软甲开裂成几瓣了。脸上长满胡渣,头发长成一簇簇揪在一起。 “爹——爹——”耶格扒着二楼的栏杆,小脸贴在栏杆之间,兴奋地大叫。 阿缨诧异地抬头,“他怎么又跑出来了。” 泽资高兴极了,双手拍了又拍,“儿子居然认出我了!我走的时候才丁点儿大!居然认得出我!” 小客房的窗户悄悄阖上,庄衍对着刚睡醒的玖恩说:“他回来了。” “嗯……”玖恩食指正摸着自己的小尖牙,“我们要走了。” “你牙怎么了?”庄衍有冲动,拉下她的手,制止这个不雅的动作。 “痒……饿……”玖恩有些无精打采,“晚上我要去吃点。” 庄衍脸色一变,“今晚?不能改天吗?他才回来……我不想节外生枝。” 玖恩摇头,“不想节外生枝就让我去嘛……你不想我去咬他们。” “你!”庄衍一口气堵住,半是抱怨半是无奈,“威胁我?” “实话呀。”玖恩终于看向庄衍,“我们都发过誓言的,我都做到了。你也要做到,所以别多管嘛。” “好好好,不管。”庄衍有种搬石头砸自己脚的郁闷,“你别……” 剩下关照的话在玖恩略显不耐的目光中,由庄衍舌尖转了一圈,又回去了。 楼下院中的动静还未停歇。 水倒进锅,又是泽资的声音:“别忙活了。” “那怎么行。烧水给你洗洗。”阿缨小声道,“不然耶格真不认识你。” 庄衍与玖恩交换了一个眼神,庄衍又推开窗户,从缝隙里看去。 霞光已经暗淡,缝隙透过暮光转瞬即逝,夜色浸入。 泽资被阿缨推着上楼,“先上去放下行囊,还有把耶格抱进去,他又要乱跑了。” 楼梯脚步声交错,又延展到主屋。 耶格笑起来,似乎有人在逗他。 “你快收拾。奴家去把热水弄好。” 阿缨话音落下,脚步声匆忙而下。 主屋里,又是一阵忙碌声响。 “我来,我来。” 随着泽资这句我来,水声哗啦一下,似乎倒进了什么大木盆。 玖恩顺着窗户缝隙看了眼,“我去了。” 不等庄衍说什么,她人已经消失。 小客房的房门开了半扇,正缓缓阖上。 半夜,她回来时,主屋没有灯火,但有说话声。 “你知道我日日都在想你。” “奴家……日夜担忧……” “担忧什么……我说过会回来……” “可刀剑无眼……奴家有时候做梦……” “我这不是回来了嘛。别怕,梦是假的。” “奴家……” “要是能托人带个口信给你就好了。下次,我一定让人带信给你。” “还有下次?” “……嗯……那些富庶的地方……你不想耶格吃到香喷喷的米饭吗?” “你经常会再去?” “那得看了……” 说话声越来越小,逐渐含糊不清。 玖恩倚靠着栏杆,回想阿缨和泽资的夜话。 阿缨担忧的是失去这个依靠,泽资想的却是攻占汉地。此时的阿缨真的想不到汉地的人会怎么看她吗? 不过她没有什么选择,或者说在她选择生的时候,势必承担不想要的后果。 选择死,没什么后果。 亡魂一个,无人在意,无人哭泣。 反而轻巧。 嘴角不自觉地弯起嘲讽的弧度,玖恩歪头看向夜空。 如果她在那场覆灭中选择死亡,是不是就不会有后续的逃亡,也不会有现在替人完成愿望的经历。 但同样没有收回家族圣物的机会了。 玖莱会收集吗? 没有了她,玖莱会怎样? 不再穷追不舍,永远沉浸在覆灭的痛苦里?一蹶不振? 那可不像她哥哥玖莱。 玖莱也许会追寻圣物的踪迹,说不定早就拿到了。 可也许,他会像她这样,帮助庄衍也说不定。 假设永远不会成立,因为该发生的都发生了,当那个决定一切的选择敲定时,就再没其他的路了。 小客房的门开了,庄衍立在门口。 沉寂的夜里,那抹白足够显眼。 他没说话,只是沉默地凝视她。 玖恩察觉他的目光,偏头看向庄衍。 奇怪的是此刻的默默无言一点不尴尬,反而舒适得令人安心。 呜哇一声,耶格哭了。 主屋响起泽资慌乱地哄声和阿缨的轻喃。 静谧就此打破。 庄衍退回屋里,让出门。 玖恩离开了走廊,走进了门。 小客房的门悄悄地阖上,仿佛里面的人从未出来过。 第二天,泽资一早起来敲响了小客房的门。 玖恩躲在红伞下,问庄衍:“离开,该说病好了?还是说找新医生?” “理应说病好了。”庄衍起身去开门,“巫医的指示还是顺着说好。” “可我见不了他。难道说我病了?” 庄衍脚下一停,“那就说你……一时改不了撑伞的习惯。” 第163章 离开 “你这个什么破……” 她的言语戛然而止,门已经开了。 泽资惊讶地看着开门的庄衍:“你?你这是?” “病好得差不多了,现在我能站日头下了。”庄衍顿了顿,“只是时间不能久,早晨傍晚最好。中午可能慢慢来了。” “那真该恭喜你。”泽资瞥到了桌边的玖恩,“你夫人她为何还撑着伞?” 庄衍顺着泽资的目光看去,“夫人她担心我,所以红伞一直撑着,万一我有什么不适,她就会立即替我遮去光亮。” “原来如此……”泽资低喃。 “主家这是得胜归来了?”庄衍打量着泽资。 泽资已经重新打理过,脸上的胡渣全部干净了,打结的头发梳顺了。昨天满脸疲惫,今日精神抖擞。 “是啊,回来了。这段期间,你们过得可好?” “托主家的福,过得不错。”庄衍客套了几句,“主家这一出去,再回来,整个人看着都不一样。” 出征前,泽资看着年轻勇猛,现在,他眼里多了些沧桑。 战争磨砺人,肉体精神都有,肉体上的伤痕能看到,精神上的无法窥见。 泽资只是点点头,继而说:“我就来和你们打个招呼。” “主家,正好我们也想找你。” “什么?” “再过些日子,我们打算回乡了。”庄衍理理衣襟,“我这病也算快要痊愈了,自然不好意思再打扰主家。” “无妨。你们想住多久就住多久。”泽资似乎还想劝庄衍多留几日,“巫医说过你们到来是我的幸运。” “不了。”玖恩忽然开口,“我们在这停留许久,再不回去家人该担忧了。” “你们没让人送信去?你们的老仆呢?” 泽资询问的老仆不过是他们胡诌的人,可细想下,他们在这停留这么多时间,要是不和老仆交代,那这老仆岂不是在城外等许久?说不定一命呜呼了。 庄衍轻咳一声,“我们早已让老仆回乡去了。大约就在你出征后半个月左右。” “这样。”泽资了然,“既然你们已经决定,那走之前告诉我们一声,也好让我们替你们准备些路上的吃食。” 庄衍一听就要推辞,“那怎么好意思劳烦主家呢。主家刚回来,还有许多事要忙活呢。路上吃食不打紧,有钱总能买到。主家不用操心。” 泽资没客气,就应了,“既然这样,那就算了。你们何时离开,记得告诉我们。” “自然,自然。” 泽资离开后,庄衍合上门,回到桌边坐下。 “我们什么时候离开呢?”玖恩转了转手里的红伞。 伞面哗地一下转了两圈。 “过两天。”庄衍其实觉得什么时候都行,只是不能太早,不然显得他们像逃跑,太晚又显得像赖着不走。 泽资回来的第一天,除了早上泽资来说了两句,剩余的时间他都没再出现。但院子或主屋都能听到他的声音。 不是和耶格玩闹,就是帮阿缨料理家务。 玖恩忍不住问庄衍:“像他这样的男人不多?” 庄衍没明白,“怎么叫不多?” “男人不都不做家务吗?” “……”庄衍一时答不上,只得反问,“谁告诉你的?” “看来的。”玖恩想想又补充,“店铺里有些书上说的。君子远庖厨……你们东方男人不下厨房。” “难道你们那里的男人下厨房?” “这……”玖恩迟疑着,“似乎也没。” 这句也没,让庄衍无端松了口气,“这么说起来,泽资这样的确实不多见,不管我们这还是你那,都少见。” “怪不得……” “怪不得什么?” “怪不得阿缨会留念这里,这样一个男人可不比其他人好?” “也许。”庄衍很难说是不是这样,他们都不是阿缨,只能从看到的这些去猜。 猜中的答案,只能无限接近于真相,但远不是真相。 泽资的回来并不影响他们的作息,午饭、晚饭的碗还是放在门口,庄衍拿进屋,玖恩再拿着去巫医那处理。 这两天换回的东西是珍珠和黄金。 珍珠不多,尤其在这种内陆荒野,必定需要商人带来才有,自然价值非同寻常。 这两件东西就这么放在碗里,如常地放到了小客房门口。 没想到泽资敲了门。 “这两件太贵重了。”泽资脸上没喜色,反而颇为烦恼,“你们拿回去。” 庄衍推回泽资递过的碗,“主家,这是我们给你的报酬,我们留在这儿那么长时间,怎能没有表示呢。” “太贵重……会惹麻烦。” “主家怎么能这么想。巫医大人说过我们的到来是幸运,这不会有麻烦。” 可惜,任凭庄衍怎么说,泽资就是不收。 “主家是怕这些东西招人恨?”玖恩猜泽资怕的麻烦无非就是露财引来大祸,“那若是我们换了东西给你呢?” 庄衍一听立马附和:“还是夫人周到。待我换些东西就是了。” 庄衍立即从碗里掏出那些珍珠和黄金,“主家缺些什么,我们去换来。” 泽资语塞,半晌摇头,“不缺什么。” 他确实不缺什么。这次出征得了不少奖赏,一些好布料给阿缨和耶格做贴身衣裳,一些器物可以用,多的换了钱,钱又能换吃的用的。 “那换些孩子喜欢的东西。”玖恩不想僵局在这上面,早些离开才是正事。 “夫人说的是,看我这榆木脑袋。”庄衍点头,“我现在就……” “夫君一个人去怎么能行?”玖恩走上前,“况且现在天黑了,也不知店铺门关没关。” 泽资抬手制止两人,“夜市早就关了。两位不用劳烦。两位的心意领了。至于报酬,你们带来的幸运就足够了。” “主家怎么能这么说呢。这幸运是一回事,可报酬不能缺。” 眼见庄衍和泽资又要在这事上客套,玖恩及时打断了他们,“夫君,我们先去看看,万一夜市还没关呢?” 说着,玖恩拉着庄衍往门外走,手里的红伞巧妙地隔绝了泽资阻拦的手势。 第164章 花钱的烦恼 两人离开了泽资家,左拐右拐来到主街,零星的店铺还开着。 “就直接拿这些去换东西?”庄衍摊开手心,露出十颗大小不一的珍珠和五块小金块,“这些能换不少东西了,恐怕半座城的东西都能换到。” “……你不怕引上贼?”玖恩拿起一颗珍珠,指腹搓了下珍珠,珍珠滚了半圈,“这成色很好。一颗就能换许多东西了。可这怎么让那些人分呢?” 庄衍左看右看,“也许找个当铺……” 可惜,这石头城没当铺。虽说羌族人学了汉人建城,可仍有许多东西没学。 “要不别换了。”玖恩重新把珍珠放回庄衍的手心,“我直接去拿点来?” “那不行。”庄衍一口否决,拿起小金块,“可以用这个。把小金块掰开。” 玖恩伸手拿起另一块小金块,稍微用力捏了一下。 原本不规则的小金块被她捏扁了,成了金箔。 “……”庄衍手里的小金块掉回他掌心,“……这倒是方便很多……撕一点就用。” 玖恩摇了摇那张金箔,“那走,买东西去。” 玖恩率先走向一间店铺,脚步轻快。 庄衍看出些雀跃,纳闷她雀跃什么。 一家店铺,一家店铺地进,他们把开着的店铺都走遍了。 先后买了些小孩衣服、零嘴、布料毛料以及一些调料。这些东西放到一个大包袱里,庄衍拎着包袱,两人往回走。 “这些也就花了一小半张金箔。”玖恩夹着剩下的金箔晃晃,“怎么办?难道真带着这些珍珠小金块离开?” “也许……之后可以用……” “之后?什么之后?” “比如我们跟着阿缨回汉地,又比如之后完成谁的愿望……”庄衍想想,“那个段雪梅的愿望。” “她?她在现代,不是这种古代,不能直接用珍珠和小金块来换东西啊。” “我们可以把这些卖到黄金店里换钱。” 这提议玖恩倒是没想过,被庄衍这么一提醒,倒觉得庄衍又顺眼了一点。 两人回到泽资家,上楼后,庄衍敲开了主屋的门,把那个包袱给了泽资,又把当初庆典买的外袍一并送给泽资。 玖恩靠着小客房的门,歪头听着两人客套。 她以为汉人客套那是本事,没想到羌族的泽资客套起来,不逞多让。 这是汉文化的影响吗? 古人还真是麻烦,比起那些现代人简单的礼仪,东方古人的规矩是真多。 正想着,眼前的栏杆陡然成了白衣,她眨眨眼,往上瞧去,是庄衍。 “完了?” 玖恩站直了,让出门口的空间。 庄衍跨进门,“嗯,完了。” 他才走几步,半转头,“你都听到了。” 玖恩耸耸肩,“听到了。你会客套,他也会客套。真会说。” 庄衍失笑,“这不是客套。这是规矩。” 玖恩无所谓地笑了笑,随便他怎么说,在她眼里就是冠冕堂皇的客套。 庄衍见她不在意,忍不住继续:“推辞是种态度,表示郑重。” “可你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心呀?”玖恩关上房门,“万一他心里就是想要,只是不好意思直说,那推辞不就是虚假的客气,实际只是想着你更努力地把东西给他?” “确实有这种可能。但最初推辞是一种礼貌。”庄衍将剩下的珍珠与小金块放到了桌上,“至于人们心里到底怎么想……未必和推辞一致了。” “所以说客套得虚伪,却又不愿意表现出这种虚伪,只能用推辞来掩盖。”玖恩戳戳桌上的珍珠,“想要就说,不要就直接说,没人会因为这种直率而看不起任何人。” “这可未必。也许直接收了,会被认为贪婪呢?” “贪婪?这是人类的本性,有什么不能理解?”玖恩曲指弹了一颗珍珠。 那颗珍珠撞上了另一颗,而另一颗撞到了小金块上,又被小金块弹了出去,一路滚向桌沿。 庄衍一手拦在桌沿,珍珠停在他手边,“不是每个人都能直面人性中的贪婪。” “所以人类需要穿上冠冕堂皇的服装,来掩盖人性中的不堪。”玖恩从庄衍手边拿过那颗珍珠,放回到珍珠堆里,“不堪只是人类自己定下的,实际哪有什么不堪,一切本性都是自然展露。” “可你在人类中,难道不会掩盖自己的本性?” “那不一样。”玖恩高傲地仰起脖颈,“那是为了不吓坏人类,也为了保护自己。可你这送报酬的推辞掩盖贪婪的本性,只是为了维护自己的脸面,与生存毫无关系。” 庄衍算是明白了她的想法,唯有生存才是至高,为了生存掩盖本性可以接受,但为了其他掩盖本性就是虚伪。 她如此直率,出乎庄衍的意料,似乎她对他的防备更少了,这是件好事。 庄衍看看桌上剩余的珍珠和小金块,“这些你收起来。和你那些月光石放一起。” “我收起来?” “当然。”庄衍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我不需要这些东西。” 他知道玖恩有一个小黑羊皮袋,里边放了各式宝石宝物。 简单说那是个钱袋子。 “可我也不需要呀。”玖恩不觉得这些东西对她有价值,实在太过普通了。 “你忘了?我们可以去金店换钱。” 玖恩不再说什么,利索地把东西收到了自己的袖袋。 隔天一早,玖恩撑着红伞等在院子里,庄衍在主屋向泽资和阿缨告别。 耶格被阿缨抱在怀里,不停地扭着身子,伸手要抓庄衍。 “耶格乖。”阿缨时不时拉回耶格的小手。 泽资同时握住耶格的小手,不让他乱动,“既然病已经痊愈,那就祝福你们一路平安。” “某谢过主家照料。祝主家安康。” 泽资送庄衍下了楼,阿缨抱着耶格靠在二楼的栏杆,时不时挥手。 玖恩撑着红伞与庄衍并排走着,这次红伞没有盖在庄衍头上,只是笼罩着玖恩一人。 泽资见状,便说:“你夫人还真是不放心。” 庄衍笑着摇头,“她呀,总是担心我。” 泽资定定地望着庄衍,“我早说过,你定然喜爱你夫人,哪怕病重也不愿她离开。你夫人也愿意陪在你身边,我希望我的阿缨也能如此。” 第165章 布娃娃庄衍 玖恩听到泽资这话,微微偏头,“主家信不过阿缨?” 泽资闻言一愣,“不,不是……” “那主家担心什么?”庄衍试探着问,“不若和我们说说?” 玖恩却觉得泽资不会说,比起泽资,阿缨与他们更亲近些,当然仅止于一些照料的事务。 果然,泽资沉默了。 “夫君,我们还要赶路呢。”玖恩想拉走庄衍。 无论泽资现在说什么,那都是泽资想要的,说白了,那是泽资的愿望,他们只是完成阿缨的愿望。 “就像你夫人带你回羌族找巫医,她能看看家乡如何。”泽资慢慢说道,“如果她将来想回家乡看看,你会陪她一起回,是不是?” “确实如此。”庄衍顺着泽资的话应,“主家这么问,是因为阿缨?” “她要是想回家乡,我未必能陪着。”泽资声音沉了几分,“她要回去,只有一种情况,那就是分别。” “主家怎么不能陪着去?”玖恩不明白了,按照泽资的话,庄衍可以陪她来,那么泽资也能陪阿缨去。 “你们来路太平吗?”泽资反问,“定然不太平。但你夫君是汉人,多少会方便些。可我不是汉人,要是陪阿缨去,这路可能都走不远。” 这话的意思是庄衍作为汉人,一路上行进,各地都会看在他汉人的面子上放行,对于一个异族女子,那些人只会觉得是这个汉人男子的奴婢。 可如果反过来,那就有问题了。 一个异族男子带着一个汉人女子,那说明什么?当然是异族男子劫掠了汉人女子,这还不除之而后快。 “主家不必担忧。”庄衍随口安慰,“世事无常,将来的事谁都不知道,兴许有一天主家能陪着回去呢?” 泽资沉默着望向院门外,好一会才说:“我送你们出城。” “怎敢劳烦主家,”庄衍立即推辞,“我和夫人还想最后看看这城,带些东西回去。” “这样。”泽资没再坚持,“那就此别过,两位去。” 庄衍拱手行礼,随后转身与玖恩走离泽资家。 走出那片宅院,拐进某条小路,玖恩问庄衍:“泽资一直都自称我。但阿缨那时候有提过他称呼自己老子。” “那个啊。”庄衍有些好笑,隔着红伞想象她现在说话的表情,“你怎么在意这个?” “泽资不像那么粗鲁的人。” “我想,也许是在不同人中,需要不同的样子。” “你是说他在羌族军队里就粗鲁了?”玖恩说着,眉头拧了下。 她讨厌举止粗鲁的人,讨厌自以为是的人,讨厌自说自话的人。 庄衍没回答玖恩的问题,反而说:“你说要藏在他家,你打算晚上回去?那现在我们去哪里?” 他抬头看看天,“现在日头还没到正午最烈的时候,我们还是找个地方躲躲。” 玖恩眉头跳了下,她可不是躲。 “我们出城。在这里待久不出城,万一泽资知道了,当我们骗他呢。”玖恩想到了什么,又说,“巫医那里……不会多事?” 庄衍没想到她还担心这个,“巫医不会多事。她能看到些事,但有些事她不能说,不能阻拦。” 这就是为什么巫医行了方便。 她自然知道怎么才是最好——帮忙。 只是帮助神明的回报,可惜他给不了,他不是这里的“他”。而这里的“他”会不会给回报,就看心情了。搞不好,“他”恼火自己偷了许愿人呢? 庄衍并没有立即出城,带着玖恩又去主街走了一回,用小片金箔买了点吃食,随后出城。 两人出了城门,一路往东走,走到几乎快看不到石头城时才停下。 此时已过午时,太阳毒辣辣地当空照耀。 四处荒凉,除了尘沙的土地,就没别的什么了。 “你看到了这什么都没,哪里给你找地方躲太阳。”庄衍烦恼地捏捏眉心,“还有半天才到夜晚。” “谁告诉你我们就要留在这了?”玖恩奇怪地扬了扬伞,在阳光即将照进伞里时,又倏地降下伞。 “现在我们就回去,找个地方躲起来。”玖恩指指腰间,“你快点变小,让我挂上。” “……”庄衍有些反应不过来,搞了半天他白操心了? 他想着这哪里让她躲躲太阳,她想的是快点把他变小,然后回石头城?! “快些呀。太阳很大了。”玖恩催促道,“这点路,我快速过去都要十分、一刻钟了,进去后还要找地方……是直接去泽资家阁楼,还是另外的地方也得考虑。” “实在不行,就去巫医那里。”庄衍抬手在空中随意一画。 白光一闪,他骤然变小,成了布娃娃悬在空中。 “快点!”布娃娃大喊,声音有些嫩。 这一声喊完,布娃娃唰地往下掉。 那脆嫩的声音变得尖细,“哎呀!” 玖恩上前一步,红伞一歪,罩住了布娃娃的所在,随后伸手一捞,抓住了布娃娃。 布娃娃脸蛋圆圆,眼睛大大,十分可爱。 但可爱这词和庄衍完全不搭调,是以玖恩翻来覆去地看。 “看什么?看什么?”庄衍额头冒出青筋,“快点挂上我。” “上次没有仔细看过。今天好好看看。” 玖恩还捏捏布娃娃的肚子。 布娃娃霎时脸通红,“喂喂!干什么呢!” “没什么。”玖恩翻过布娃娃,在布娃娃的后腰找可以挂的部件,可布娃娃后腰上什么都没。 视线落到布娃娃后腰的腰带上,如果在这里串一根绳子,系到自己的腰带上,那就行了。 可哪里来绳子??? 玖恩想到了个办法,走到路旁的一块大石头边,坐下。 红伞搁在她肩头,布娃娃放在她膝头。 她从袖袋里掏出了那些小金块,捻起一个。 压扁,搓成条。 搓成三条,辫起来。 “你……到底在干嘛?”布娃娃并不是躺在她膝头,而是趴着扣在膝头。 “给你做钩子。” “什么?” “好了。”玖恩现做了一条金链,串进布娃娃后腰的腰带,然后串进自己的腰带,再打了一个结,“这样就好了。” 第166章 回到巫医这 玖恩做完这些,站起来,两指捏着布娃娃的腰,往外扯了一扯。 “哎……”布娃娃庄衍喊了声,“别扯,痛!” 玖恩松了手指,把布娃娃往腰上按了按。 “……”庄衍觉得自己没了尊严,被她这么弄来弄去。 玖恩满意地感叹:“这样就不会掉了。” 庄衍嘴角一抽。 掉了也没关系。他是活的啊?!他会说话啊!他自己会跟上啊! 庄衍很快就没什么想法了,因为迎面而来的风刮着他的脸生疼。 他是神明,腾云驾雾,御剑飞行,不是没有过。 但从没有比现在更狼狈的时刻了。 他被挂在腰间,随着玖恩移动速度的加快,整个身子飘了起来,还上下晃动。 迎面的风和他御剑飞行时完全不一样,像利剑一般划过他的脸。 他其实有点懵。 怎么会差别那么大呢? 他很快明白,这是速度不同。 御剑飞行速度再快,都没玖恩移动速度那么快。 他站在剑上,是竖着往前,撞开了阻挡的气流,那些气流就这么碰开,擦肩而过。 玖恩现在是冲刺姿势,像一箭头,劈开了那些气流。这些被劈开的气流全都落在了他的脸上,可不就像针刺一般划过去。 等玖恩降低速度,停下时,他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一阵晕眩。 实在是上下晃荡得太厉害。 “到……哪里了?” “后院。” “后院?”庄衍努力想看清眼前。 眼前确实是一座后院,石桌石凳还在晃,树叶沙沙地响,好像伴奏。 庄衍一时认不清这到底是哪儿的后院,“哪里的?” “巫医。”玖恩转动着手里的红伞。 伞面唰唰转着圈,树叶阴影宛若游鱼穿梭,光斑如粼粼水波。 “怎么会到这里?”庄衍有些惊讶,玖恩明明说的第一选择是泽资家,他提议是没办法了到巫医这。 “我……”玖恩啧了一声。 实际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到这儿来,她只是一路快速地往前冲。 冲进了石头城的城门,在那些进城人身边冲出了一股小旋风。 随后,她又冲上了主街,本想着在那拐角拐进去,去往泽资家。 可突兀的言语在她耳边响起,“去济格欧那。” 而那声音似乎…… 玖恩低头看向腰间的庄衍,“你刚刚说话了?” “我没说话。我正……”庄衍可不想说他眩晕,“我没说过一个字。你这么问你是听到了什么?” 玖恩抿唇,她难道幻觉了? 很快,她打消了这个想法。 她确实听到了,那个声音是庄衍,但不是布娃娃庄衍的声音。 这个布娃娃庄衍声音可嫩了…… 不由地,她想起了罗佩芙那时遇到的“庄衍”。 所以这次也是那个“庄衍”? “他”要干嘛? 玖恩就这么站着不动,还是庄衍等不了了。 “你就这么站这里?大白天的,要是被人撞见呢?” 玖恩闻言往后退了些,尽量藏到了树下。 庄衍见她既不离开,也不说话,不得不再问:“你到底听到了什么?” “你让我到这里来。” “我?”庄衍惊得声调变了,“你确定是我?” “你的声音,比你现在更沉点。”玖恩想想,“比你大人时声音再清澈点,没那么沧桑。” “我哪里沧桑了……”庄衍抱怨了句,“那声音……就让你来这里?” “是的。”玖恩说不清为什么就来了,照理来说,即使听到了,也不可能这么听话就来。 “……那你现在还听到话吗?” “没了。所以……”玖恩迟疑着,“可能只是让我来?” 庄衍当即否认:“不可能。” “那声音是你?”玖恩觉得这问题才更重要。 “……这……”庄衍刚想说什么,耳朵嗡一下,脑袋一阵天旋地转。 霎时,记忆中多了那么一道痕迹。 这个时空的他传音让玖恩到巫医所在的后院,至于目的…… 真如玖恩所说,并不是要她去见巫医,只是要她待在这里直到夜晚。 庄衍一时觉得这个时空的“他”有点多管闲事,仔细一想又觉得理所当然——无论是过去的他,还是现在的他,都不希望历史被重写。 只是现在的他为了完成愿望获得维系的力量,不得不退而求其次。 他和玖恩的誓言约束彼此,但过去的他不受束缚……多此一举,可能只是某种警示。 “既然来了,去巫医屋里吗?”庄衍思考着进入会有什么问题,“……那里可能更安全。” “你认真的?”玖恩眯眼,“所以那个声音意思是让我进去找巫医?” “不是。”庄衍打断了玖恩,“既然那个声音让你到这,之前我也提议过,我们可以进去躲着。” “你还没回答我那声音是你吗?” “是……也不是……” “说清楚。” “时空,我们穿越了时空,所以这里有另一个我。” “就像我上次……”玖恩没说下去,上次遇到当时的庄衍,蛋知道,庄衍知道与否,她不清楚。 “他可能在警告我们。” 玖恩听到警告两字,就想到当时那个庄衍的神色——警惕。 “理由是什么?” “只有那个理由,不能改变历史。” “他监视我们?” “只能说可能发现我们的行动产生了一点影响,”庄衍叹气,“比如你吃了那么多狼。” “这能引起什么波动?”玖恩不以为意,视线越过树干,看向院子里的小屋。 济格欧就在里面,巴特和茉思玛也在。 “狼少了,天敌少羊就多,羊一多,吃的草多,草吃没了,影响水土。土地不肥沃了,羊就会饿死,导致狼也饿死。” “可我没有吃完所有的狼。” “影响总还有。” 这说辞玖恩不服,只是现在她想的是庄衍方才的提议,要不要进济格欧的屋子呢? 那个巫医似乎和庄衍有些说不清的关系,属于能帮忙的人物。 但玖恩就怕济格欧又拿出些什么东西要给她。 之前每次用泽资家的饭食从济格欧这里换了东西,就要烦恼怎么让阿缨收下,毕竟对她来说,这些东西没有用。 她不想拿着没用的东西,那就只能处理,处理意味着还要和城里的打交道才能脱手,不然凭空出现的东西属于历史意外,算是庄衍说的影响历史。 第167章 静坐对视 玖恩这边还没想好,那边屋门开了。 茉思玛从屋里出来,静静地走向玖恩。 “济格欧大人请您进去。”说着,茉思玛微微侧身,让出路来。 玖恩瞪着茉思玛,刚想开口拒绝,茉思玛已经迈步,走向屋子。 她走了两步,停下,回头。 像是在等玖恩。 “我不……” “济格欧大人请您进去。” 这话、这姿态似乎不容辩驳,玖恩不喜欢现在这状况,好像被人安排了什么。 可她不动,茉思玛也不动,仿佛会这么一直僵持下去。 难道和她僵持到天黑吗? 玖恩嘴角一抽,但那又如何,比定力,她可不会输。 庄衍觉得现在的状况有些出乎意料。 为什么巫医让茉思玛来请玖恩? 玖恩到这里来是因为过去的“他”指引来的。 但巫医就算有预感,也不会主动来请,除非过去的“他”还对巫医有指示。 可并没有这个必要。巫医敬畏的是神明,无论过去还是将来,她都不敢造次。 巫医考虑的不仅是现在,还有将来。得罪现在的神明,会为部族带来祸事,得罪将来的神明,那可是断绝部族的未来。 巫医不敢,她只能平衡两方,不会有实质行动。 从这个角度来讲,过去的“他”不可能不知道。 事实上,他脑海里多出的那一抹记忆,仅仅就是指引玖恩到这。 至于这段记忆里当时的想法,并没有留下更多的痕迹,只有模模糊糊的一片。残留的印象告诉他没有什么特别。 那么现在巫医特地来请就变得玄妙起来。 庄衍想知道巫医要干什么。 “去。”庄衍小声道,“反正来都来了。巫医不会把你怎么样,难道你怕巫医?” “笑话,”玖恩冷哼,“我怎么会怕她?!” “那就去呀,反正没地方去。在外面被太阳晒,不如进去等得舒服。” 两人的声音很小,几乎都笼罩在红伞下。 茉思玛停留着等待,不急不躁,不催促。 玖恩眯眼,显然不打算听庄衍,“我把你给茉思玛,你进去不就好了?” “你……认真的?”庄衍有冲动变回来,他可不想被人随意地拿捏。 玖恩坏笑,“怕了?” “谁……谁怕了。”庄衍的话音颇有咬牙切齿的味道,“你不要随便开玩笑!这不好笑!” 如果他现在马上就变回原样,那场景可不美妙。 他的腰带上有一根金链子,连着她的腰带,一旦他变回原样,两人不就贴得很近很紧? 那简直……简直…… 而且金链子在这个过程中说不定就断了…… 那可是她好不容易搓起来的,要是断了,下次他再用什么挂上来呢? 呸—— 他才没想下次挂上来。 呸—— 不是这样…… 庄衍被自己想到的场景噎无语了,语气急切了些,“快点去!你一个血族还怕巫医嘛!既然不怕,怎么不敢去!” 玖恩满心惊讶,庄衍居然还会用激将法,还是这么激烈地说。 “你这么想去……”玖恩慢慢走向茉思玛,“我就带你去看看巫医到底要干什么。” “我不要看。我只是觉得待里面比在外面好。”庄衍郁闷了,“给你找个地方待着不好?你就喜欢晒太阳吗?!” 玖恩脚步顿了下,“比起太阳,我更不想……对着人……” 庄衍诧异下,又觉得合理。 一个血族,能喜欢和人待一起? 太阳、人,对血族来说,都是考验。 前者摧毁他们的生命,后者考验他们的定力。 茉思玛见玖恩跟上,终于转身继续走向屋子。 到了屋门口,还像上次一样,茉思玛想要玖恩脱鞋。 玖恩一点不想脱,直接就踩进屋。 茉思玛张着嘴:“……” 庄衍瞪圆眼:“……” 玖恩自顾自地走到屋子中央,像上次一样,坐到济格欧对面。 “规矩呢……”庄衍小声嘀咕。 玖恩收起红伞,放到一旁,听到这话,手指往腰间戳戳。 庄衍就感到脸一痛一痛,“住手!” 玖恩若无其事地收回手,坐得笔直,对上济格欧的视线。 济格欧慌忙垂下眸子,不言语。 两人就这么静坐而对,一动不动。 玖恩如雕像一般静谧,双眸宁静地凝视济格欧。 济格欧专注地忙着手里的草药,没有一丝分心。 时间就这么一点点过去,直到茉思玛点起了油灯。 屋墙上映出巨大的阴影,那是济格欧研磨草药的手,划着圈,一圈又一圈。 眼睫翩翩颤动,玖恩终于眨了眨眼,移开了凝视的目光。 济格欧紧绷的肩松懈下来,动作更柔和流畅了。 玖恩拿起身边的红伞,站起来,转身朝屋外走。 济格欧仍旧专注着手里的草药,茉思玛目送着玖恩离开。 拉开屋门,玖恩深吸一口气。 干燥的空气中混着尘土的蒙灰味,远不如屋里草药的清香。 但玖恩倒是感觉轻松,多亏她一直盯着,济格欧没有再拿出什么东西要她收。 “你为什么瞪着济格欧,吓唬她?”庄衍斟酌着问出口,“你把她吓坏了。” “我可没吓唬她。”玖恩只是盯着她,希望她不要拿出什么东西给她,仅此而已。 “你没看到她研磨药材的动作很僵硬吗?” “那是她年纪大了。” “……”庄衍觉得她在狡辩,“走,去泽资那里。” 玖恩才到泽资家院门外,就听到里边有动静。 她迅速跳过院墙,悄无声息地攀上阁楼,从阁楼一扇掀开细缝的窗户钻进。 这窗户是她早早看好,故意留下缝隙,就等回来时方便进入。 双脚轻轻落地,她低头看看身上的裙子,幸好没有蹭脏,也没勾坏。 她抚平皱褶,又把布娃娃庄衍从腰间拿了下来,放到地上,“到了。” 随后,她便靠着那窗户,侧耳倾听。 楼下主屋传来泽资的话语。 “你怎么能教耶格汉话呢?” 那语气气急败坏,带着些怒意。 “可他是奴家的儿子,奴家怎么不能教他家乡话?” “可他现在在羌族!要是哪天他说了汉话,你要让他怎么办?”泽资深吸一口气,“你曾说会不会因为汉人血统被人看不起,我说过教他骑射,只要成为勇士,就没人敢看轻他。可那不代表他可以说汉话!” 第168章 夫妻吵架 “为什么不能说?他……” “你想让周围孩子怎么看他?硬生生拿他的血统说事吗?” “奴家……嘱咐过他在外人面前不能说。” “阿缨,有一些事可以做,有些事不能。他只是个孩子,万一哪天说漏了呢?” “不、不会的……耶格不会……” “你指望一个孩子时刻记得你的话?” “奴……” “汉话,以后再教。等他再大些,等他知道自己是羌族战士,再教。” “不……” 阿缨想反驳的话被物体砸在桌上的声音打断。 那是类似石头撞击木板的声音。 “这个是什么?!” “这……” “告诉我!” “是……奴家替你……” “……替我?” “消杀孽……” “……你……”泽资的尾音弱了下去。 玖恩眨眨眼,忽然想到了那东西是什么。 曾经半夜,她从荒野回来,发现阿缨在院子里,对着一块石头,双手合十,轻念着话。 “奴家烧纸给你,你莫怪他。奴家替你祈福,你早日往生,莫怪他。” 她闪过阿缨身边时,瞥见那石头上歪歪扭扭刻着个人形。 等她闪回二楼时,阿缨还继续念着:“他虽然抢了你东西,可那是……你别怪他……我日后天天替你祈福,替你求个好人家投生。” 她不止一次遇到,还有几次,阿缨说会好好保存那石头,如果有怨气,她愿意多烧纸钱消除怨气。 那时,玖恩就想到阿缨在店铺讲故事时,曾说替死在泽资手里的商人祈福,消减泽资的杀孽。 原来她在夜半,睡不着挂念泽资时,就会去院子里给那商人忏悔,希望泽资活下来。 恢复原来大小的庄衍到窗户的另一边,微微弯着腰,靠着窗户聆听。 玖恩瞥他一眼,动了动嘴,“能听到吗?” 庄衍挑挑眉,她可从来不管他能不能听到,他有时候觉得她一定认定他听不见。 于是回了一句,“勉强。” 他确实不如她五感灵敏,但比起普通人类可好多了,听不到那些动物细微声响,这些人的对话还是能听到。 楼下,泽资重重叹气,“你不必为我……” “可奴家怕……” “怕什么!”泽资语气凶了一瞬,好似恨铁不成钢,“生死由命!罪孽,等我死了再算。” “别!”阿缨惊呼。 接着是脚步声和衣服摩擦声。 “傻瓜。我答应过你要活着,回你身边,就一定会做到。这石头不需要!你不用向这破石头忏悔什么。” “这不是破石头……这是……” “在我看就是破石头!要是有什么事,巫医大人会告诉我。” “可……” “没有可是!汉人那套在我们这里行不通!” 阿缨嗫嚅:“……” “阿缨,别怕。不会有事。嗯?别让耶格现在学汉话,以后再教。听到没?” “……嗯……” 泽资又安慰阿缨几句。 玖恩没再听了,关上窗户。 庄衍回头打量阁楼,阁楼空荡荡,地上是一层灰,显然没人上来过。 想来也是,泽资这家新得很,就像这石头城建了没多久。 现在泽资和阿缨只有耶格这一个孩子,泽资又离家打仗一些时日,自然没有那么多杂物。等以后就不一样了。 正如庄衍所想,泽资和阿缨的第二个孩子斯度阿出生后,阁楼里就多了些东西:一些木材,一些小玩意儿,还有些泽资不用的武器。 原先他们住的小客房,成了两孩子的房间。 泽资把这些东西搬上来时,玖恩不得不拉着庄衍藏到房梁上。 有一次还差一点被发现,起因就是衣裙下摆没收好,垂了下来。 幸亏,她反应快,一下勾了上来,才没让泽资看到。 “已经快两年了?”玖恩等得快记不住时间了,“还要多久?你快查查。” “……”庄衍无奈地摇头,“急不来。就这两三年的事了。” “那小丫头有看到你吗?”玖恩想到那女孩斯度阿比耶格更大胆,哪里都闯,连阁楼都会来。 耶格那时候可不敢往上爬。 小丫头一爬,耶格跟着爬。 玖恩不乐意应付这两小鬼,只让庄衍去。 庄衍挥一挥衣袖,两孩子就像吃了迷魂药似的睡着了。 这办法很好使,玖恩觉得方便。 庄衍很郁闷,怎么每次都是他应付这两个孩子,又是他把这俩孩子抱下去。 明明玖恩动作更快,偏偏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当然没看到我。你不能偶尔……” “不能。你说你来帮我的,你这就是帮忙。” 庄衍半晌憋出一句:“……你倒是会使唤人……” 玖恩耸耸肩,“彼此彼此。” 然而玖恩忘了,泽资与阿缨并没有一直在石头城,他们在斯度阿一岁多点的时候,从石头城搬去了关中。 为了这次搬离,泽资做了许多准备,将值钱的有用的都搬走,剩下的换了钱。和他们一起搬走的还有其他一些同僚、族里有地位的人。 玖恩和庄衍在泽资和阿缨理东西时就离开了阁楼,稍早一步赶到关中。由庄衍出面找了家客栈住下。 原本藏的小金块有了用处。 客栈天字二号房是个不大,但样样俱全的房间:门厅、卧房都有,而在两处交接的地方放了张小书桌,看起来连书房都有。 “为什么是一间房?”玖恩靠坐在书桌,一手拿着红伞把玩,将它撑开又合上。 庄衍点燃了房里的烛火,“因为我们还是扮夫妻呀。” “那下次换一个理由。”玖恩放下红伞,“不能老做夫妻。” “可兄妹确实不像。”庄衍指指自己的脸,“除了夫妻就没有其他……除非你当我丫鬟……但这也不太多见。” 通常来说,书生一般带书童出门,不会带丫鬟,要是带丫鬟,那多半是通房之类……那夫妻更名正言顺。 庄衍没细说,觉得没必要。 他们等在关中近半个月,才等来泽资他们。 又等了四五天,在泽资他们安顿下来后,才重新躲进了泽资家。 他们在关中的住处不如石头城的石头屋大,只是一个半边盖的四合院,没上下楼之分。 这回,庄衍只能一直变成布娃娃挂在玖恩腰间,而玖恩只能憋屈地躲在门房储物间里。 幸而,没多久,他们等的那件事终于来了。 第169章 赎人名册 汉地使者到关中。 城中忽然戒严了,城门口布满守卫,泽资一早就离家去了军营。 即使玖恩躲藏在门房,听到远处那喧嚣传来。 “应该是使者到了。”庄衍挂在玖恩腰间一动不动,“你不想去看看吗?” “看什么?”玖恩坐在杂物之间,一手撑着下颌,“名单上有她。她注定要离开。我们早说过,带她回来。” “也罢。”庄衍不再劝,“如此,便等那日。” 当天晚上,泽资回家后,哄睡了两个孩子,拉着阿缨从厢房回到了主屋。 良久,泽资没说话,还是阿缨耐不住催促。 “怎么了?怎么不说话?” “今日……有使者来……” “奴家听说了。婶婶说是汉地来的使者。” “是。他们是来赎人的。” “赎人?” “不错。他们愿意出钱,赎回……”泽资说不下去了。 “你是说……是说能……能回去了?”阿缨问得小心翼翼。 “是……”泽资回得艰难,“能回去了……” “那……那……”阿缨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奴家……这……” “你能回去了……”泽资喉间发出一声咕噜,像是低吼,“能走了。” “这……这样……” 泽资没再说话,阿缨也没,两人静默着,仿佛知道彼此未说的言语,又想不能打破这一刻的沉默。 良久,泽资才说:“天晚了,歇息。” “嗯……”阿缨也应声。 烛火熄灭。 门房中,黑暗里,庄衍与玖恩彼此对望一眼,又错开。 来使到达的第二天开始,所有人忙碌了起来——忙着对人数。 汉地来使拿着的名册说是名册,其实更像个笼统的记录。 上面的信息不一而足,往往提到了某地、某村在何时被攻占,死亡多少人,失踪多少人。好一点的有失踪人的名字。 当然,这所谓的名字可能就是祁大、祁儿、小丫这种。 对于这种记录,异族人根本不在乎,重要的是人能对上,对上多少人关系到收取多少赎金。 有了这些赎金,要什么就有什么,而这边又少了一些人,多些口粮,养更多的战士,这买卖怎么看都很合算。 异族人早就想过赎金的问题,所以他们拿出了手上的记录。这记录和汉人的名册比半斤八两,只记了年月日和俘虏人数,其他没了。 接连几天,城里士兵挨家挨户地查人询问,不管你说什么,只要看着像汉人,就直接在记录上做个标记,不管是对上对不上,到时候就来拉人。 以至于开始有人从城中逃跑,又被抓回来,抽了一顿鞭子。 泽兹每晚回来,都要告诫阿缨不要随便出门。每日早晨离开,他又会关照阿缨不要随便开门,不会有士兵问上门。 “可他们要是问、要是闯……”阿缨很是为难,“奴家一个女人在家,带两个孩子……” 泽资轻抚过阿缨的鬓发,“放心,我已经打过招呼。他们不会来。” “那……”阿缨不时看向院门,“真不会来?” “不会。”泽资斩钉截铁,“放心。” 果真如他所说,士兵们到了这条街挨家挨户地敲门,唯独没有敲泽资家。 士兵们只在路过时,说了句:“这家已经有记录了,不用再查。” 玖恩在门房杂物里听到这句话,不由问庄衍:“泽资自己把阿缨的名字报上去了,他舍得阿缨走?” “不舍得也得舍得。”庄衍顿了顿,“形势所逼,不是吗?” “他可以瞒着不报上去。” “那能瞒多久?谁都知道他家有个汉人女子……一旦查着了,阿缨被带走,他还要受军法处置,那两孩子怎么办?” 玖恩仰头望着暗沉的房梁叹息:“真是麻烦。” “怎么又觉得麻烦了?”庄衍搞不懂,“你不是说要让她先回去,再回来嘛?” “没。”玖恩没兴致多说,她只是觉得这些人顾忌太多,实在麻烦。 这波清查汉人持续了七八天,整个城被弄得鸡飞狗跳,人数凑了个七七八八。随后,就给汉人使者交差,说是全对上了,人可以带走,但先把钱交上。 也不知道两方是怎么交涉的,最后达成的协议是汉人使者先带一批人回去,然后再派人送银两到关中,关中收了钱,再把剩下的人全送回去。 其实两方谁都不信谁,但又是没办法说服对方,只能采取这种方式。 汉人使者带着第一批人出发,关中军队跟在后面保护,说是保护,更像监视。等到了汉地边界,这支军队等着汉人使者带着银两回边界,随后才是真正保护,回到关中。 等银两到了关中,第二批人才会跟着汉人使者回去,这次关中军队只送到边界,就不会再进。 泽兹不舍得阿缨,所以把阿缨的名字放进了第二批。 可即便第二批两个月后也会离开。 留给他们的时间不多。 泽资这些时日,尽可能早回家,尽可能带阿缨和两个孩子夜晚在城里走走。偶尔带他们去城郊玩一通。 门房躲藏的玖恩偶尔会远远跟着他们。 红伞白衣,腰间挂个布娃娃,这样子多少惹人注意。 是以,她极力隐藏,刻意躲过所有人的视线,尽量进入死角。 不知是不是孩童比较敏锐,几乎没有成人注意到她,可耶格和斯度阿总能捕捉到她的身影。 耶格还和泽资说:“爹爹……仙女……有仙女……” 泽资以为阿缨又和耶格说了什么汉人故事,“仙女?你娘和你说了什么故事?告诉爹爹?” “没什么故事,奴家没说。”阿缨急着辩驳,伸手要捞过耶格问清楚。 泽资挡开阿缨的手,“多说说……以后……就让他有个念想……” “你……”阿缨哽咽,“真的?” “哪能有假。”泽资抱住耶格,摸摸他的头,“你终究要回去……那便多和他们说说,让他们记得你。” 斯度阿不知道父母说什么,只看到父亲摸着哥哥的头,于是也往泽资怀里拱。 泽资失笑,一胳膊环住斯度阿,低头亲亲斯度阿的发顶,又抬头看阿缨,眸中千言万语。 阿缨伸手抱住那两孩子,“奴家……” “阿缨,”泽资从怀里拿出一只钗,“我昨日看到的,给你。” 第170章 回乡路 “可……你前两天刚给过我一支……”阿缨接过那钗,反复打量,“很漂亮。” “前两天是前两天,我看到好就给你。” 两个月很快就过去,汉人使者拿着凑足的银两交来,第二批人早就被带到一处等着和汉人使者一起出发。 泽资在军中算是个小队长,于是和上峰打了招呼,会亲自送阿缨去,便免了士兵上门逮人。 泽资给阿缨整理包袱时,把那些首饰全塞了进去,又把耶格怀里的日曜石也塞了进去。 “它会保佑你。” “不,这留给孩子们。” 两个孩子抱着她的腿不放,阿缨摸着他们仰起的脑袋。 玖恩隐没在屋外的暗处,透过窗看着屋里的情形。 泽资系好包袱,放到桌上,“……以后……孩子们会找到你……一定会……” 阿缨张着嘴摇头,嘴唇抖动,说不出话来。 “记住,活命最重要。” 第二天,阿缨趁两个孩子还没醒,离开了家。泽资送她到了那些汉人集合的地方,望着她走进队伍。 良久,他站着没动。有同僚看到他,上前招呼,他只是点头,眼睛却始终看着汉人队伍。 直到队伍出发,他猛然收回视线,急匆匆地离开。 玖恩撑着红伞,在远处的街角,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我们该一路跟着队伍?”玖恩一想到远远跟着,就不耐烦。 她可以快速赶上队伍,超越队伍,预先到达目的地。 “你一路跟着,其实和你提早到那边,一样。你总要等。” 庄衍一句话戳破了这事实,玖恩有些不乐意,“可跟着……实在太……” 太什么? 憋屈吗? 还是不自由? “太难受?”庄衍挑了个折中的词,“我觉得你还是跟着。阿缨到底会在哪里停留,我们不知道。” “记载上没有吗?” “没。记载很简单。” 正因为记载简单,这才有了操作空间。庄衍才会稍稍纵容玖恩的出格。 或者这只是个他说服他自己的理由。 庄衍为这个想法吓了一跳,急速地抛到脑后。 玖恩选择了他的提议,远远地跟在了队伍后面。 这是一个现实的问题,如果她超过队伍,到时发现阿缨没到她在的地方,那她还需要花时间找到阿缨。 从关中到汉地的路途遥远,人又多,速度又慢。 玖恩跟着满肚子怨气。 “要不,去其他沿途的地方看看?”庄衍实在看不了她那郁结的表情,“反正你能跟上他们。” 玖恩反倒是不解,“去其他地方看看?” “是啊。看看各地风景,但切记不要与人接触,免得留下不该有的痕迹。” 玖恩微微抬高红伞,瞥了眼前方慢吞吞的队伍,“你说的,别到时候怪我。” 咻一下,她原地消失了。 赏风景不难,避开人也不难。只是白天赏风景有点不符合血族习性。 她更愿意睡觉。 结果就变成找个风景秀丽杳无人烟的地方,躲着休息。 晚上醒来,快速赶路,基本能在后半夜赶上阿缨的队伍。随后,她再去附近找到一个合适的地方躲着休息。 这一路,她见识了戈壁荒野,见识了湍急河流,见识了沼泽泥地。 直到阿缨终于落脚在那个村,她才停歇下来。 阿缨进村的第一日,她在沿途某处休息,直到晚间,赶上了那队伍,发现阿缨不在。偷听了随行官吏的闲聊,才知道有十多人留在了那个村庄。 玖恩赶去村庄时,村庄意外地热闹。 她忽然想起阿缨说过的,第一天村里人就问着他们带回了什么。 村子中央的空地上,烧着篝火。十几个人站在中间,周围一圈人一看就是村民。 那些村民穿着粗布衣服,衣服上全是泥灰,他们头发上一层灰蒙蒙,脸上也没那么干净。 “都是些什么?快拿出来看看。”一个中年女人眯着眼,打量着中间那些人手里的包袱,“进了咱们这村,以后都是自家人。没什么可瞒的。” 中间几人面面相觑,抓紧了手里的包袱。 “别婆婆妈妈。快点!”一个汉子大吼一声,上前就要拽。 “好啦!”一个长胡子的老头手里拿着拐杖,打在汉子的手臂,“俺这个村长还没急呢。” 汉子吃痛,低声咒骂一句。 “你们既然来了咱们村,以后就是咱们村的人了。你们带来的东西归村子所有。” 老头慢条斯理地说完,审视的双眼扫过他们。 “我们的东西是我们的,怎么能归村子呢?”说话的是个黑黝黝的中年男人,面容有些苦相,额头皱纹如刀刻,神情虽疲惫,可声音仍然洪亮。 “怎么不是村子的?天朝顾念你们,赎了你们回来。村子善心收留你们,”老头重重叹气,“我们要给你们准备住的地方。多了你们这十几张嘴,这粮食还不够分……你们就没点良心?” “呸,还废话什么。”先前的汉子开口,“都给那些蛮子当奴才当傻了,连老家的规矩都不懂。” 黑黝黝的中年男人还要说话,却被身旁的另一个男人拉住。那男人脸色蜡黄,看起来身体就不好。 他冲黑黝黝的中年男人摇摇头,“罢了……” 中年男人气恼地甩开了他的手,“行。” 一个人同意了,其他人自然也没人敢反对。 一个接着一个打开了自己的包袱。 村民们急忙走近几步,那圈子骤然缩小。 他们的讨论声此起彼伏。 “这是什么东西?” “哎呀,这有什么用啊。不值钱的玩意儿。” “这衣服倒是不错。我家孩子缺。” “首饰?居然还有那么漂亮的首饰?卖钱可是能卖不少。” 玖恩听着那些话,不由蹙眉。 这分明是劫掠。 她在那群人里看到了阿缨。 她脸色苍白,包袱已经打开,露出了里面的衣物和首饰。 玖恩倏地想到了日曜石,阿缨是怎么在这里保下了日曜石? 正想着,阿缨手里的包袱被几个女人扯住,东西即刻散了一地。 阿缨还没来得及捡起来,那几个女人呼啦一下全抢光了。 地上只剩下几件旧衣服和一支断了的钗。 “这些是什么?烧了!”一只手扯出几件旧衣服,扔进篝火。 第171章 你先挡着 阿缨急忙蹲下,收拢这些东西,生怕再有人来抢。 她脸上仓皇的神情掩盖在捡拾的动作下,她边捡边往后头挪了点,想藏在其他人身后。 幸而,没人注意到她,村民们都在看哪些东西可以直接拿走。 阿缨抱着自己的包袱蹲在人后。 其他人的包袱已经被扯散,有几人上前想抢回自己的东西,几个人木讷着不动。想抢回来的男女都有,不动的女人较多。 玖恩眯眼,觉得此时的场景可能决定了他们每个人的未来。 反抗的会被排挤,不反抗的会被欺侮,没几个人能幸免。 闹了大半天,村长才吆喝起来:“留点,给他们留点。” 村民们才散开,各自拿着抢来的东西,一些人直接回去了,一些人还站着。 空地上,篝火还噼里啪啦地烧。 村长指着西面:“你们的屋子都在村西头,那里有几间院子,你们自己看着住。” 众人面面相觑,黑黝黝的中年男人率先往西面走。 “那个大东,你跟着他们。”村长随口指了个壮实的老伯,“别让他们走错路了。” 阿缨跟着一路到了村子西面,说是几间院子,也就四间半的样子。 玖恩早就到了村庄西面,立在某个空院子的墙下,看着他们这些人走近。 随后,他们依次看了四间半的房子,女人们自然和男人们分开。他们一共十五人,九个女人,六个男人。六个男人住了一间半的院子,剩下三间院子九个女人住。 这四间半院子并不是依次相连,一间半和另一间院子相靠,另外两间则相连。 阿缨住进两间相连的院子,和她同住的两个女人,一个年岁比她小,人长得高瘦,皮肤粗糙暗沉。另一个女人比阿缨年长些,腰有些佝偻,头发有些灰白。 玖恩看看其他院子的人,这些人都一身疲惫,沉闷着不说话,完全没有回到家乡的激动之情。 这些人年龄大约都在三十以下,偶尔几个过了三十。几个男人看着都是干力气活的样子,女人们就没那么多特别。 玖恩还记得一发现阿缨不在队伍时,立即偷听了随行官吏闲聊的内容。 “这十五人留在这村庄,这村庄可有福了。” “男人们都是工匠,可不是能造东西。” “女人们嘛,都能生孩子。战乱太久,人丁不兴旺,上头这次赎人主要还是赎女人。女人多些,才能有孩子不是。” 当时,玖恩还想,战乱太久,人口不多,让女人来生?死掉那么多男人,光女人有什么用。 现在看看这村庄,霎时明白了那官吏的话。 壮年男人不多了,老年的不还有嘛?刚成年的也有些,怎么就不能生多些孩子了。 玖恩闪进阿缨的院子,迅速摸到阿缨住的厢房。那厢房的窗户纸破破烂烂,风一吹,纸就抖两抖。 厢房里,阿缨侧身坐在床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攥在手心里。 那是日曜石,即使在暗处,也透出微弱的暖橙色来。 原来阿缨把它藏怀里了,这样不会因为意外丢失。 玖恩忽然感到腰间有颤动,低头。 布娃娃庄衍在动。 玖恩一闪,离开了院子,到了村西面的杂林里。 她解下庄衍,往地上一放,退后两步。 白光一亮,庄衍变了回来。 玖恩指尖绕着小金链耍,“怎么了?” “你打算怎么待在阿缨身边?打算什么时候带她离开?” “总不能现在。”玖恩歪头,“太快,她想回泽资那里的愿望恐怕还没生出来。” “太慢,恐怕就难走了。” “难走?” “你刚刚也看到那些村民了。阿缨讲过这些村民怎么对待她们。” “你的意思是如果晚了,他们可能就欺负了阿缨。阿缨就会被留在这里。” 庄衍缓缓点头,“不错。” 玖恩张了张嘴,她居然有了个新的想法。 阿缨不想被留在这里,这一次她要自己选择? 但不太可能。 玖恩觉得自己想多了。 阿缨不像特别有主意的人,倒是有点随遇而安。完全秉持活命更重要的念头。 “她的孩子们还在关中,她不会想在这里替谁生孩子。” 玖恩蹙眉,不喜欢这个生孩子假设。 生孩子不该强加给阿缨,可如果阿缨留在这里,就会面对这个问题。 难怪,阿缨的愿望是回泽资身边。 这一切都能解释通了。 阿缨想回去的理由不仅是这里村民没有善待她们,更有被要求生孩子,而她念想的人都在关中。 “你觉得尽快让阿缨离开这里,比较好?”玖恩迟疑着,“可你说不能改变历史,那现在提早不就变了?” “这……”庄衍不由手捏着下巴思考起来,“那保护她?” “你不怕多些奇怪的传说?”玖恩忍不住要翻白眼了。 庄衍瞥了眼玖恩,“多些也……不是不行……” “呀?立场不坚定哦。”玖恩嘴角弯起,“你这是……” “笑什么。”庄衍转身面对村庄,抬头佯装望天,“你我立誓了,自然彼此信任互助。” 嘴角笑意更大了,玖恩明明记得誓言是互相不干涉,怎么变成信任互助了? “好,那我会适时帮阿缨一下。比如小石子打人之类。” 庄衍望着天,嗯了一声。 玖恩转眼看向天空,很快又看向村庄,“白日里,我把你留在阿缨的厢房里角落,要是有什么事,你先挡着。” 庄衍忽地回身,“我先挡着?” “是啊。你变成布娃娃,很容易藏角落里。有什么事第一个出现。”玖恩指指那些院子,“我呢就待这里。万一她白天就在厢房呢?我能躲哪里?所以你留在那里很合适。” 确实合情合理的安排。 可庄衍怎么觉得有点不对劲呢? 他似乎变成了个保镖? “你放心,只要你有动静,我立即就会从这里赶去厢房。”玖恩想想又补充,“虽说我白天有点限制,速度没那么快,但比起人类,那绰绰有余。” 这番安抚挺像回事,庄衍知道她说的不假,可总怪怪的。 玖恩再接再厉,“你看,这是我们信任合作的最佳规划。” 最后,庄衍只得顺着她话点头。 第172章 分工 这一夜十分安静,他们躺下之后,没有任何人再说一句话。 兴许是彼此不熟悉,又兴许是方才村民们的掠夺,让他们不愿意再多说什么。 “他们什么动静都没,看起来像认命了。”玖恩折下一根树枝,挥动,“不知道明天村长会不会来。” “可能会来。这些人想要安稳融入这里,就需要做点什么。” 庄衍拂过衣袖,“你打算什么时候……” 把他放去阿缨的厢房? 但这话他说不出口,太别扭了。 “凌晨。那时候人睡得最沉,不会被发现。” 凌晨,白影一晃而过,阿缨的厢房角落多了个布娃娃。 布娃娃被几块木板挡着,一眼望去,压根想不到这后面有布娃娃。 庄衍靠在这墙角,那几块木板遮蔽了他的身形,唯独视线留出了空隙,将厢房里的一切一览无余。 但庄衍有些懊恼,忘了给玖恩一个符咒,方便两人联络。 玖恩回到杂林,随意地找了棵树,跳上去,坐着休息。 她分了一半的心神在阿缨的厢房,只要那里有动静,她立即就能听到。 哪怕是庄衍的声音,她都不会错过。 基于血族敏锐的五感,她根本不觉得会和庄衍断了联络。 只能说神明的想法和血族不一样,这算是种族隔阂。 第二天,太阳升起前,玖恩下了树,杂林深处,撑开红伞,蹲在最阴影处。 村子在朝阳下,逐渐苏醒。 热乎的烟气袅袅升起,在村庄上空散了一片,晨光下若有似无。 烟气腾空,不多时,人声和牲口的声音交织而来。 又过了会,多了交谈声。 玖恩蹲着一动不动,四面八方的声音全钻进了她耳朵。 “哎呀,那些家伙的东西确实好,比我们这好多了。” “可不是嘛。我摸着那衣服料子,皮的,可比麻布结实,冬天穿暖和。” “可惜太少了。这么点……” “有就不错了。” “我这不是没抢到嘛。” “那……有机会再……” “村长不同意。” “这哪能啊。你问问他呗。” “哎,我说,村长今天会去他们哪。” “会。我记得村长说要给他们安排点事儿。” “他们能做什么事儿?” “怎么不能做事了?住咱们村就是咱们村的人,当然得干活。” “能给他们干什么活呀?又没分地给他们?” “听说那几个男的是工匠?那可不就让他们造点东西。老祖宗的东西战乱毁了许多,他们正好来造。” “就是。女的嘛……织布做衣总能行。后山林子摘果子都是活,哪里就没活干了。” 后山? 玖恩眼皮动了动,不会是她这? 昨夜她看过,这里没什么果子,应该不是这里。 “行了行了,说那么多话干嘛。干活了,干活了。” 交谈声逐渐弱了,之后是劳作的吆喝声,中间穿插着一些调笑声。 这些声音太过规律,即便有些刺耳都听得玖恩昏昏欲睡。 “哎哟!村长您可来了。” 一声呼喊,瞬间醒了玖恩,眼珠在眼皮下动了动。 “都自己忙活去,忙活去。”村长苍老有劲的声音盖过了那些人的声音,“有事会找你们。” 玖恩仔细辨别村长的脚步声。 那脚步有些沉重,后跟拖着地,除去脚步声,还有第三个声音。 是了,那是拐杖。 昨夜,村长就拄着根拐杖。 这声音一路越来越近。 是村长到了村西头。 吱呀,门轴转动。 凌乱的动静里是椅子拖地声和碰撞声。 “你们谁去把其他院子里的人叫来。” 村长话音一落,就有个男人吆喝了一声。 “村长来了!还不快点过来!” 院门磅砰,脚步叠叠,涌向一处。 “都来了。那我就说说这村里的规矩。” 村长咳嗽一声,继续:“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这里的田是没多余的给你们。想吃饭就干活,你们这里有工匠。村里的祠堂早毁了,你们要是建起来,这饭自然给你们。” “祠堂?可我们只有六个人啊!” “六个人怎么了。造祠堂不用百号人。六个人够了。” “祠堂!不是普通院子。” “我说够了就够了。这祠堂怎么造,我这村长还不知道吗?砌墙抹泥灰用不了几个人,别给我打马虎眼,忽悠我。” “木料呢?石料呢?这些东西雕刻都要不少功夫,六个人做,可不是这一个月能完成的。” “放心,木料石料会有。总之,半年内祠堂得重新建完。” 玖恩听到这,觉得怪怪的。 什么叫木料石料会有……听着像是临时起意给他们的任务。 “至于你们,女人家织布做衣服,到时候我让林大妈把一些料子给你们,你们跟着她一起做就行了。” 这话没人反对,没人吱声。 “其他都没什么问题,那我就先走了。祠堂的事,我等下让我儿子带你们去。” 村长那三声步很快远离。 剩下的人没有散,都聚在那屋里,不知道谁先说了句:“这哪像回家了,分明是又进了个……” “嘘!当心被人听去!” “呵。蛮子手里都没死,这里倒是受欺负了。” “你这说的什么话?!蛮子还待你好了?” “半斤八两,谁不比谁好。咱们满心欢喜回来……结果呢?昨晚那是什么?” “比起蛮子,这抢得明目张胆。” “让你别说了!说有用吗?这里谁做主?” “呸!蛮子那忍气吞声,回来了,还要忍气吞声吗?!” “那……那怎么办……我们人少……他们人多……你们男的都不敢反抗,我们这几个女人更不敢了。” “逃。这一看就不像是让我们好好过日子的地方。” “逃?能逃去哪里?你知道这是哪儿吗?你知道你家在哪里?” “总能逃到个好地方!” “做梦!哪里都一样!” “难道在这里等死吗?” “呸,别死不死的。” “不会死的……既然让我们回来……村长都说了造祠堂……不见得骗人。” “骗人?呵,大概是骗苦工。男人苦工,女人嘛……蛮子那什么样,这里就一个样。” 第173章 村里的生活 “这……怎么会……” “怎么不会?我偷听过那些官吏闲聊,赎我们回来,就是缺人干活,缺人生孩子。” 这话一出,几人嘀咕起来。 “说这些有什么用。贱命一条。” “可吃食怎么办……” 没人理会这话,一阵脚步声,他们散了。 之后许久,玖恩都没听到村西有什么动静。 正午阳光炙热,可漏进杂林深处的只有几许,加上红伞遮蔽,玖恩躲得还算惬意,除了姿势蹲着。 许久没做过红伞蘑菇了,再做一回,心里不舒坦。 她歪头,靠着红伞伞柄,盼望着太阳快点下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一个尖利粗噶的女声忽然叫了起来。 “哎呀,让你织个布,你这是干啥?” “不是这样!谁让你这样干的!” “蛮子?闭嘴,这里是天朝!你是天朝人,怎么可以忘记天朝人的做法?忘记祖宗是谁了吗?” 接着狗叫附和,于是叫骂声更响,像要震荡整个午后的天空。 “你那是什么眼神?!不服气吗?呵,我替你爹娘教训你个不肖子孙!” 啪—啪—啪—— “别打了,别打了!” 有人叫唤着劝。 “打一顿才能长记性!记住这里是天朝,别忘了本!” “别——别——” 哭喊,叫骂,乱成一锅。 玖恩头往下一冲,幽幽叹气。 幸好没有听到阿缨的声音。 不过,如果阿缨遇到这,她会哭喊吗? 玖恩倏地抬头,睁眼。 多半不会。 真是糟糕。 她光想着可能有事情发生在阿缨屋里,却错想了屋外怎么办。 她能听到一切响声,可要是她不出声,屋外发生什么,她可就难猜了。 那个凶巴巴的女人打骂谁呢? 玖恩只能安慰那被打的人确实哭喊了,是个女人的声音,不是阿缨的声音。 好一会,那叫骂哭喊才停歇。 庄衍慢慢从窗户边退了回去,再次变成布娃娃,艰难地钻进角落的几块木板后。 从责骂声响起时,他就努力钻出木板,恢复身形,靠近窗户观察。 院门开着,故而他透过残破的窗户纸看到了院子对面的情形。 一个微胖的女人正指着织布机上的东西骂着。 而织布机边坐着的女人低着头,沉默不语。只在偶尔间隙,说了几句。 随后,那微胖的女人劈头盖脑的开始骂,低头的女人不知道嘀咕了什么,那微胖的女人抬脚,抄起自己的鞋就开始打人。 有人要上前,微胖女人一挥手,鞋子就往上前那人脸上扑。 阿缨混在那些女人中,既不上前去,也不说话,只是低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微胖的女人打过一阵后,收了手,要阿缨她们照着她说的方式织布。 庄衍不清楚这个微胖的女人是谁,但显然是派来教阿缨她们做事的人,第一次就这样,往后恐怕不好过。 要说微胖女人有理,那犯不着动手,更像徇私寻恨。 什么恨能让她对同胞如此? 庄衍微微侧身,终于把小小身躯安排妥当。 接下来的时间,没再发生什么事。 夜幕降临,劳作了一天的人全都收工了。 玖恩终于不用做红色蘑菇了。她活动一下手脚,收起了红伞,随后就闪去阿缨的厢房附近。 才站定,就看到一男一女从对面院子出来,他们快步离开,嘴里还嘀咕。 “送粮食给他们,村长怎么不送,让俺家出。” “算了算了,村长说了,谁家多的谁家给,下次咱们就说没有。” “说你二叔家有。” “行行,听你的。” 两人身影没入黑暗,走远。 对面院子走出个男人来,依次敲了三间院子的门,“粮食送来了。” 十五个人全部聚集到了那一间半的院子里,商量着怎么分,怎么做吃食。 有人提议一起吃,有人说均分,自己拿自己的。 有人说可以分,但男人胃口大,女人胃口小,均分不合适。 小小争论一番后,众人各自拿了自己的份量回院子。 阿缨捧着自己的那份,跟着另两人回到院子。那两人进厢房边的厨房,准备做点东西吃。 阿缨没跟着去,反而回自己那厢房了。 高瘦的女孩伸出头,喊了句:“阿缨姐,不来一起做点吃的?” “等下,我就来。”阿缨应了声,出了厢房,进厨房。 玖恩趁机进了厢房,蹲到角落,拉开木板,看到了布娃娃庄衍。 “你说白天她要是在外面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庄衍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反应不过来。 “我觉得有人打她,她都不会哭喊,我怎么知道她需要帮忙?” “……她怎么不会哭喊了……” “你觉得她像会哭喊的人?” “这……” “我想要不你挂她身上?” “啊?”庄衍傻眼了,“这怎么成。” “就小小地催眠一下。” “要是别人要抢走我呢?”庄衍直觉要打消玖恩的念头,“这里的村民巴不得什么都抢。” “……”玖恩忘了这点,随即又说,“你被抢了,你还能偷偷回来。” “那也不能重新挂她身上啊。”庄衍发现玖恩没放弃,不得不再劝,“一旦发现我回她身上,这些村民一定认为她偷偷拿回去,变本加厉怎么办?你这不就害她了?” 玖恩撇撇嘴,“那算了。这些事她本来就要经历,我们不能全给她免了,不然历史就变了。” 庄衍松口气,“该经历总得经历,我们只是保她性命,保她不受多的伤害。” 这话其实模棱两可,怎么算多的伤害呢? 没几天,玖恩和庄衍就知道了。 村民们对这些从蛮子那回来的人并不信任,少了什么就怀疑是他们偷的。 理由简单,他们铁定不服气第一晚被拿走东西,所以想弄回来。 “倒打一耙是好手。”玖恩冷冷嘲讽一句。 只有那些做过坏事的人才能这么精准地猜测类似的事。 如果说怀疑偷东西是少的,那么污言秽语就离谱多了。 起因是村长老婆有天到隔壁院子,拉住一个女人说亲事。那女人本来没什么不肯,可一听说要她嫁个瘸子,还是个半百的瘸子就不太乐意了。 第173章 村里的生活 “这……怎么会……” “怎么不会?我偷听过那些官吏闲聊,赎我们回来,就是缺人干活,缺人生孩子。” 这话一出,几人嘀咕起来。 “说这些有什么用。贱命一条。” “可吃食怎么办……” 没人理会这话,一阵脚步声,他们散了。 之后许久,玖恩都没听到村西有什么动静。 正午阳光炙热,可漏进杂林深处的只有几许,加上红伞遮蔽,玖恩躲得还算惬意,除了姿势蹲着。 许久没做过红伞蘑菇了,再做一回,心里不舒坦。 她歪头,靠着红伞伞柄,盼望着太阳快点下去。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听到一个尖利粗噶的女声忽然叫了起来。 “哎呀,让你织个布,你这是干啥?” “不是这样!谁让你这样干的!” “蛮子?闭嘴,这里是天朝!你是天朝人,怎么可以忘记天朝人的做法?忘记祖宗是谁了吗?” 接着狗叫附和,于是叫骂声更响,像要震荡整个午后的天空。 “你那是什么眼神?!不服气吗?呵,我替你爹娘教训你个不肖子孙!” 啪—啪—啪—— “别打了,别打了!” 有人叫唤着劝。 “打一顿才能长记性!记住这里是天朝,别忘了本!” “别——别——” 哭喊,叫骂,乱成一锅。 玖恩头往下一冲,幽幽叹气。 幸好没有听到阿缨的声音。 不过,如果阿缨遇到这,她会哭喊吗? 玖恩倏地抬头,睁眼。 多半不会。 真是糟糕。 她光想着可能有事情发生在阿缨屋里,却错想了屋外怎么办。 她能听到一切响声,可要是她不出声,屋外发生什么,她可就难猜了。 那个凶巴巴的女人打骂谁呢? 玖恩只能安慰那被打的人确实哭喊了,是个女人的声音,不是阿缨的声音。 好一会,那叫骂哭喊才停歇。 庄衍慢慢从窗户边退了回去,再次变成布娃娃,艰难地钻进角落的几块木板后。 从责骂声响起时,他就努力钻出木板,恢复身形,靠近窗户观察。 院门开着,故而他透过残破的窗户纸看到了院子对面的情形。 一个微胖的女人正指着织布机上的东西骂着。 而织布机边坐着的女人低着头,沉默不语。只在偶尔间隙,说了几句。 随后,那微胖的女人劈头盖脑的开始骂,低头的女人不知道嘀咕了什么,那微胖的女人抬脚,抄起自己的鞋就开始打人。 有人要上前,微胖女人一挥手,鞋子就往上前那人脸上扑。 阿缨混在那些女人中,既不上前去,也不说话,只是低头,恨不得把自己藏起来。 微胖的女人打过一阵后,收了手,要阿缨她们照着她说的方式织布。 庄衍不清楚这个微胖的女人是谁,但显然是派来教阿缨她们做事的人,第一次就这样,往后恐怕不好过。 要说微胖女人有理,那犯不着动手,更像徇私寻恨。 什么恨能让她对同胞如此? 庄衍微微侧身,终于把小小身躯安排妥当。 接下来的时间,没再发生什么事。 夜幕降临,劳作了一天的人全都收工了。 玖恩终于不用做红色蘑菇了。她活动一下手脚,收起了红伞,随后就闪去阿缨的厢房附近。 才站定,就看到一男一女从对面院子出来,他们快步离开,嘴里还嘀咕。 “送粮食给他们,村长怎么不送,让俺家出。” “算了算了,村长说了,谁家多的谁家给,下次咱们就说没有。” “说你二叔家有。” “行行,听你的。” 两人身影没入黑暗,走远。 对面院子走出个男人来,依次敲了三间院子的门,“粮食送来了。” 十五个人全部聚集到了那一间半的院子里,商量着怎么分,怎么做吃食。 有人提议一起吃,有人说均分,自己拿自己的。 有人说可以分,但男人胃口大,女人胃口小,均分不合适。 小小争论一番后,众人各自拿了自己的份量回院子。 阿缨捧着自己的那份,跟着另两人回到院子。那两人进厢房边的厨房,准备做点东西吃。 阿缨没跟着去,反而回自己那厢房了。 高瘦的女孩伸出头,喊了句:“阿缨姐,不来一起做点吃的?” “等下,我就来。”阿缨应了声,出了厢房,进厨房。 玖恩趁机进了厢房,蹲到角落,拉开木板,看到了布娃娃庄衍。 “你说白天她要是在外面被人欺负了怎么办?” “??”庄衍对这没头没脑的一句反应不过来。 “我觉得有人打她,她都不会哭喊,我怎么知道她需要帮忙?” “……她怎么不会哭喊了……” “你觉得她像会哭喊的人?” “这……” “我想要不你挂她身上?” “啊?”庄衍傻眼了,“这怎么成。” “就小小地催眠一下。” “要是别人要抢走我呢?”庄衍直觉要打消玖恩的念头,“这里的村民巴不得什么都抢。” “……”玖恩忘了这点,随即又说,“你被抢了,你还能偷偷回来。” “那也不能重新挂她身上啊。”庄衍发现玖恩没放弃,不得不再劝,“一旦发现我回她身上,这些村民一定认为她偷偷拿回去,变本加厉怎么办?你这不就害她了?” 玖恩撇撇嘴,“那算了。这些事她本来就要经历,我们不能全给她免了,不然历史就变了。” 庄衍松口气,“该经历总得经历,我们只是保她性命,保她不受多的伤害。” 这话其实模棱两可,怎么算多的伤害呢? 没几天,玖恩和庄衍就知道了。 村民们对这些从蛮子那回来的人并不信任,少了什么就怀疑是他们偷的。 理由简单,他们铁定不服气第一晚被拿走东西,所以想弄回来。 “倒打一耙是好手。”玖恩冷冷嘲讽一句。 只有那些做过坏事的人才能这么精准地猜测类似的事。 如果说怀疑偷东西是少的,那么污言秽语就离谱多了。 起因是村长老婆有天到隔壁院子,拉住一个女人说亲事。那女人本来没什么不肯,可一听说要她嫁个瘸子,还是个半百的瘸子就不太乐意了。 第174章 越来越糟糕 村长老婆见那女人不乐意,冷笑:“也不看看自己的德行。赎回来的,你以为自己还是待嫁的闺女?” “有人娶你,给你个安顿地方就够好了。你们这里能住多长久,迟早还是要分开的。” “现在给你说亲,你不要,那我找别人。” 结果,没人愿意,村长老婆站在院门口高声大骂:“都以为自己金贵呢?也不看看在什么地方,别给脸不要脸。谁不知道你们在那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不就是窑子嘛。” 砰—— 什么东西砸了。 “哎呦!”村长老婆惊叫,随后骂骂咧咧,“反了天了!瞎了眼的东西!好心没好报,狼心狗肺……” 砰——砰—— 又是砸东西的声音。 村长老婆吓得蹦起来,转身小跑着离开。 来说亲的不止村长老婆,还有其他老婆子。她们往往说的人家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不是穷就是残,不是蠢就是老。 林大妈每天都看着她们干活,加上这些说亲的婆子来得多了,终究有人熬不住软磨硬泡,答应了。 答应的人脸色不好,阿缨她们脸色更冷,只有说成的婆子有喜色,林大妈是一脸嫌弃。 等说亲的婆子走了,林大妈啧了一声,“也就村里这些娶不到的才会挑拣你们。要我,我才不要呢。” 众人垂头干活。 林大妈不以为意,继续道:“谁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活下来还不是靠身子换的活命。要我说,你们爹妈地下有知,可不得羞死了。” 玖恩依旧蹲在杂林深处,手指揉揉眉心,她实在讨厌这些村民。 粗鄙无知。 虽然从阿缨的故事里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可真的天天听,也够烦的。 劝人嫁时的话,一点都不顾及别人的感受,能说多难听就说多难听。好像这些回来的女子破烂不堪,连活下去都不配。 “守节是女子最重要的事。你们没去死,还好意思活着回来。脏兮兮地,还要找好人家?做什么美梦呢。” “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闭嘴!” 忽地有人喊了一声,转瞬是林大妈杀猪般的叫喊。 “啊——” “别打啦!”女子们的叫嚷霎时盖过了那杀猪声。 玖恩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很快,她意识到阿缨她们在揍林大妈。 这算是好事吗? 如果暂时让她们好过些,倒是可以,就怕将来…… 想到阿缨说的,玖恩叹气。 恐怕这次反抗迎来的是更激烈的抨击和侮辱。 玖恩料得不错。 当晚,林大妈家的两个媳妇带着村里的女人们闯来,骂着打人。 那些工匠站在院门口,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 村里的女人们对着工匠们嘲讽:“怎么要打女人吗?有本事打啊!” “和蛮子学的打女人?” “给蛮子当奴才当久了,真忘了自己姓什么?” 这话说得工匠们脸色铁青,却不敢动弹。 阿缨她们与村里的女人们对打对骂。 阿缨从来没打过人,拿着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棍子抵住上前的女人们。 玖恩躲在暗处,时不时手指弹出几个小石子。 小石子击打在那些女人们的脚下,使得女人们踉跄一步,打不到人。 这场混乱最终在村长到来时停歇。 当然,村里的女人们不过是被村长说了句没分寸,可阿缨她们却被村长狠狠地说了一顿。 “村里人好心收留你们,你们怎么这么不懂事?打人?哪里学来的?和蛮子学的?记住你们是汉人!汉人!礼仪之邦!” 村长边说边拿着拐杖捶地。 咚咚咚。 村长说了大半个时辰,才带着人回去。 那夜之后,村里人开始时不时就挑衅工匠们。造祠堂的木料石料没按时到,工匠们找村长没找到,被其他人围住指着鼻子骂小偷。 “木料石料早给你们,你们弄哪里去了?” “说!是不是偷了?!” 六个人哪里是一群人的对手,话都没说完就挨了一顿揍。 等村长来了,那群人早跑没了。 六人再看村长,村长一副看不到几人挨揍狼狈模样的神情。 其中一人忍不住问:“村长,说好的木料石料呢?” “啊?不是早给你们了。”村长斜了他们一眼,“都给你们了。记得,祠堂要尽快造完。” 扔下这句话,村长就走了。 六人拖着步子回村西头。 如果说村里女人们只是骂阿缨她们,那么男人们可就没有顾忌得多了。 她们去河边洗衣服时,总有三三两两的男人会拦住路,动不动要抱住她们。 “害羞什么?!伺候蛮子的劲呢?!” “装什么贞洁!谁不知道多少蛮子兵碰过你们。” 躲或推,只会让他们兽性大发。 可没人愿意受辱,不躲不推不可能。 几个女人打一个男人,然后见机跑回去。 偶然一两次跑不掉,就…… 玖恩有些担忧阿缨,幸而她机灵,脱身得快。 于是夜晚一来,她直接藏进阿缨的厢房,躲到了床底下。 等阿缨睡着了,她再出来守着。 如果没有她守着,阿缨连晚上睡觉可能都睡不好。 村里的男人总有几个偷溜过来,夜半爬墙翻进院子。 摸进房里,就动手动脚。 自然女人们会大叫,隔壁的工匠们听见动静跑来救人。但村里的男人丝毫不怕,大大方方地出院子。 “装什么清高。呸。” 工匠们有人要揍男人,却被同伴拉住。 男人嗤笑,大摇大摆地离开。 再后来,连村里的孩子都知道他们这群人是蛮子那回来的下贱人。 某天,院门砰砰砰响。 和阿缨同住一个院子的年长女人开门,就看到门板上的秽物。 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做着鬼脸:“贱人!回来做什么!早该死了!” 忽地,一个老妇人过来,“去去去,一边玩去。” 赶走这些孩子,老妇人对着院门啐了一口。 “给蛮子生孩子!怎么不杀了那些孽种再回来?!” “让那些杂种再来杀汉人吗?” 玖恩不知道阿缨听到这些会是什么神情,但她记得在店铺里,阿缨哭了。 此时此刻,阿缨的泪是在心里吗? 第174章 越来越糟糕 村长老婆见那女人不乐意,冷笑:“也不看看自己的德行。赎回来的,你以为自己还是待嫁的闺女?” “有人娶你,给你个安顿地方就够好了。你们这里能住多长久,迟早还是要分开的。” “现在给你说亲,你不要,那我找别人。” 结果,没人愿意,村长老婆站在院门口高声大骂:“都以为自己金贵呢?也不看看在什么地方,别给脸不要脸。谁不知道你们在那里过的是什么日子,不就是窑子嘛。” 砰—— 什么东西砸了。 “哎呦!”村长老婆惊叫,随后骂骂咧咧,“反了天了!瞎了眼的东西!好心没好报,狼心狗肺……” 砰——砰—— 又是砸东西的声音。 村长老婆吓得蹦起来,转身小跑着离开。 来说亲的不止村长老婆,还有其他老婆子。她们往往说的人家都有这样那样的问题,不是穷就是残,不是蠢就是老。 林大妈每天都看着她们干活,加上这些说亲的婆子来得多了,终究有人熬不住软磨硬泡,答应了。 答应的人脸色不好,阿缨她们脸色更冷,只有说成的婆子有喜色,林大妈是一脸嫌弃。 等说亲的婆子走了,林大妈啧了一声,“也就村里这些娶不到的才会挑拣你们。要我,我才不要呢。” 众人垂头干活。 林大妈不以为意,继续道:“谁不知道你们这些人活下来还不是靠身子换的活命。要我说,你们爹妈地下有知,可不得羞死了。” 玖恩依旧蹲在杂林深处,手指揉揉眉心,她实在讨厌这些村民。 粗鄙无知。 虽然从阿缨的故事里知道他们是什么样,可真的天天听,也够烦的。 劝人嫁时的话,一点都不顾及别人的感受,能说多难听就说多难听。好像这些回来的女子破烂不堪,连活下去都不配。 “守节是女子最重要的事。你们没去死,还好意思活着回来。脏兮兮地,还要找好人家?做什么美梦呢。” “也不看看自己配不配。” “闭嘴!” 忽地有人喊了一声,转瞬是林大妈杀猪般的叫喊。 “啊——” “别打啦!”女子们的叫嚷霎时盖过了那杀猪声。 玖恩眨眨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很快,她意识到阿缨她们在揍林大妈。 这算是好事吗? 如果暂时让她们好过些,倒是可以,就怕将来…… 想到阿缨说的,玖恩叹气。 恐怕这次反抗迎来的是更激烈的抨击和侮辱。 玖恩料得不错。 当晚,林大妈家的两个媳妇带着村里的女人们闯来,骂着打人。 那些工匠站在院门口,帮也不是,不帮也不是。 村里的女人们对着工匠们嘲讽:“怎么要打女人吗?有本事打啊!” “和蛮子学的打女人?” “给蛮子当奴才当久了,真忘了自己姓什么?” 这话说得工匠们脸色铁青,却不敢动弹。 阿缨她们与村里的女人们对打对骂。 阿缨从来没打过人,拿着不知道哪里捡来的棍子抵住上前的女人们。 玖恩躲在暗处,时不时手指弹出几个小石子。 小石子击打在那些女人们的脚下,使得女人们踉跄一步,打不到人。 这场混乱最终在村长到来时停歇。 当然,村里的女人们不过是被村长说了句没分寸,可阿缨她们却被村长狠狠地说了一顿。 “村里人好心收留你们,你们怎么这么不懂事?打人?哪里学来的?和蛮子学的?记住你们是汉人!汉人!礼仪之邦!” 村长边说边拿着拐杖捶地。 咚咚咚。 村长说了大半个时辰,才带着人回去。 那夜之后,村里人开始时不时就挑衅工匠们。造祠堂的木料石料没按时到,工匠们找村长没找到,被其他人围住指着鼻子骂小偷。 “木料石料早给你们,你们弄哪里去了?” “说!是不是偷了?!” 六个人哪里是一群人的对手,话都没说完就挨了一顿揍。 等村长来了,那群人早跑没了。 六人再看村长,村长一副看不到几人挨揍狼狈模样的神情。 其中一人忍不住问:“村长,说好的木料石料呢?” “啊?不是早给你们了。”村长斜了他们一眼,“都给你们了。记得,祠堂要尽快造完。” 扔下这句话,村长就走了。 六人拖着步子回村西头。 如果说村里女人们只是骂阿缨她们,那么男人们可就没有顾忌得多了。 她们去河边洗衣服时,总有三三两两的男人会拦住路,动不动要抱住她们。 “害羞什么?!伺候蛮子的劲呢?!” “装什么贞洁!谁不知道多少蛮子兵碰过你们。” 躲或推,只会让他们兽性大发。 可没人愿意受辱,不躲不推不可能。 几个女人打一个男人,然后见机跑回去。 偶然一两次跑不掉,就…… 玖恩有些担忧阿缨,幸而她机灵,脱身得快。 于是夜晚一来,她直接藏进阿缨的厢房,躲到了床底下。 等阿缨睡着了,她再出来守着。 如果没有她守着,阿缨连晚上睡觉可能都睡不好。 村里的男人总有几个偷溜过来,夜半爬墙翻进院子。 摸进房里,就动手动脚。 自然女人们会大叫,隔壁的工匠们听见动静跑来救人。但村里的男人丝毫不怕,大大方方地出院子。 “装什么清高。呸。” 工匠们有人要揍男人,却被同伴拉住。 男人嗤笑,大摇大摆地离开。 再后来,连村里的孩子都知道他们这群人是蛮子那回来的下贱人。 某天,院门砰砰砰响。 和阿缨同住一个院子的年长女人开门,就看到门板上的秽物。 几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做着鬼脸:“贱人!回来做什么!早该死了!” 忽地,一个老妇人过来,“去去去,一边玩去。” 赶走这些孩子,老妇人对着院门啐了一口。 “给蛮子生孩子!怎么不杀了那些孽种再回来?!” “让那些杂种再来杀汉人吗?” 玖恩不知道阿缨听到这些会是什么神情,但她记得在店铺里,阿缨哭了。 此时此刻,阿缨的泪是在心里吗? 第175章 愿望询问 砰—— 院门关上了。 老妇人立在院门口翻来覆去骂了许久,直过了一刻钟左右才离开。 院门里,除了压抑的哭泣声,就是叹息,又或咒骂。 玖恩不想再等了,当夜从阿缨厢房里找出了庄衍。 夜幕下的村子安静如常,家家窗户黑洞洞。 闲言碎语都在暗处窸窣作响。 庄衍扶着手边一棵小树,指尖敲着树干,“现在还太早。” “早?怎么能说早呢?”玖恩在小树的另一边,“她故事里的这些都发生了。差不多她该有了真正的想法了。” “你是看不过去了?”庄衍微微叹气,“这一切都会发生。” “那你怎么不说到底哪些还应该发生呢?”玖恩有些气恼,“她看到听到的这些难道不够?还需要更多?” “并不是更多……”庄衍无奈地伸手想拍拍玖恩以示安抚,可玖恩避开了他的手。 “那就足够了。我不想再等了,没有意义。除了知道这些人蛮横无知又无理外,我看不出还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可你记得吗?阿缨说过有的人跑了,有的人投河了,还有人自缢。这些还没发生。等发生了再不迟。” 玖恩泄气地捶了下小树。 庄衍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笑起来,“你这是拿它撒气?” 玖恩扯扯嘴角,“笑什么笑。” “我知道你不舒服。”庄衍眼神分外柔和,“但很快了,再过段时间就能离开了。” 玖恩撇开眼,“我没有不舒服,我只是想快点……我不想再等了。” 庄衍笑而不语,他知道她嘴硬,不好意思承认。 这没什么,现在这样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她愈来愈能与这些许愿人感同身受,那她很快就能感知心底的愿望。 玖恩眺望整个安静的村庄,无人喧闹时这个村庄倒是宁静平和,仿佛世外桃源。可一旦那些人从屋子里走出来,就破坏了这份宁静之美。 那些逃跑的、自尽的都是阿缨必须经历的事,不然她怎么会来许愿呢?现在这些还未发生,她过早地带走阿缨,就打乱了历史进程。 历史进程始终是规则底线,也是她和庄衍立誓的一部分。 “那这些发生后,我直接带阿缨走?”玖恩看看庄衍,“还是又用那夫妻的名义来接近她?” 庄衍意外地看了看玖恩,“既然你提了,夫妻名义当然好。我们借住过泽资家,现在出门在外偶然到这里,见到阿缨,也说得过去。” “那历史上出现一对夫妻拐走阿缨的记录不要紧?”玖恩瞬间就想到这个可能,“不过我直接带她走,最多就是她忽然失踪。” “可你怎么直接带她走?”庄衍挑眉,“拐走的记录确实不太好。但如果她不愿意直接和你走,那还是拐走更容易些。” “你不在意这个记录就行。”玖恩试探着,“我可以催眠她跟我走,反正在她看,一定是遇见什么妖怪了。” 比起遇见妖怪这种说不清的事,被人拐走的记录其实更容易引人注意。 “你直接带她走。”庄衍说着单肩靠在小树,抬手接着飘落的树叶,“鬼怪妖魔的记录再多,也不过是轶闻趣事。说起来,要是让村里人看到她被妖魔带走,兴许还能吓唬吓唬他们。” 玖恩诧异地瞪大了眼,“你说什么?” “我说吓唬吓唬那些村民。”庄衍偏头,对上玖恩惊讶的眼,“压压他们的气势。” “他们可不会觉得什么。”玖恩实在没想到庄衍会提这个,“他们就肯定认为像阿缨这些人都晦气才会被妖魔抓走。除非……” 庄衍接口:“除非妖魔直接掠走他们的人。可这样一来,他们说不定就收敛了,那阿缨也许会改变主意。” “那阿缨的愿望就实现不了了。还是别节外生枝了。”玖恩说完,气闷地又捶了下小树, “你这主意还不如不提。” 虽然这个主意不怎么好,但玖恩还是装神弄鬼了一次,在有人自尽之后。 工匠们没木料石料自然造不了祠堂,几次和村长提,村长打马虎,更别说始终有人说他们偷料。 眼见半年的时间过了一半,什么东西都不给他们,显然届时的后果不用想都知道。六个工匠和村长吵过,和村民打过,但没用,只有变本加厉的折磨。 于是某个夜晚,工匠们悄悄地逃走了,一个不留。 他们早就摸过村庄的地形,所以跑得快又准。等村民们发现没人时,都已经快第二天中午了。 工匠们一跑,村民们对剩下的九个女人看得更严了。 那个嫁了半百瘸子的女人总是被瘸子盯着,剩下八人,林大妈天天看着她们织布做活,其他村里的婆子们时不时会到她们院子附近看看。 河边洗衣服时都会紧紧跟随。 这样子和阿缨刚到羌族部落时一模一样。 这期间,阿缨同院子的女孩在去河边路上被村长的侄子拦住,拖进了小坡后。下午时,那女孩浮在了水面。 隔壁院子的三个女人某夜上吊了。那之前,几个夜晚都有人钻进那院子。 林大妈第二天见只有五个人,气急败坏地闯进那院子,随后就是惊天一声尖叫。 阿缨惶惶地看着那三双晃悠的绣花鞋,泪水止不住地流。 玖恩知道时机到了,不管是带走阿缨,还是吓唬村民。 她花了几个晚上跑遍全村,把各家的东西换地方,东家换西家,南家放东家,北家进南家,西家待北家。 她不仅换东西,还把人换地方。本来睡小屋的给扔后山,睡村头家里的甩到田埂上,睡村南的放村长院子。 三四天下来,整个村人心惶惶,拉着村长说要祭祖。 “他们都以为得罪祖宗了。”玖恩冷笑着把某人的破衣服给扔坟地了。 “……”庄衍哭笑不得,他们得罪了她这个祖宗。 当初他提议时,她说没用,结果她现在还是干了。可见她是真讨厌这些人。 但她做得可比他说的巧妙多了,借口、时机都比他提的好,自然效果更好。 第175章 愿望询问 砰—— 院门关上了。 老妇人立在院门口翻来覆去骂了许久,直过了一刻钟左右才离开。 院门里,除了压抑的哭泣声,就是叹息,又或咒骂。 玖恩不想再等了,当夜从阿缨厢房里找出了庄衍。 夜幕下的村子安静如常,家家窗户黑洞洞。 闲言碎语都在暗处窸窣作响。 庄衍扶着手边一棵小树,指尖敲着树干,“现在还太早。” “早?怎么能说早呢?”玖恩在小树的另一边,“她故事里的这些都发生了。差不多她该有了真正的想法了。” “你是看不过去了?”庄衍微微叹气,“这一切都会发生。” “那你怎么不说到底哪些还应该发生呢?”玖恩有些气恼,“她看到听到的这些难道不够?还需要更多?” “并不是更多……”庄衍无奈地伸手想拍拍玖恩以示安抚,可玖恩避开了他的手。 “那就足够了。我不想再等了,没有意义。除了知道这些人蛮横无知又无理外,我看不出还有留在这里的必要了。” “可你记得吗?阿缨说过有的人跑了,有的人投河了,还有人自缢。这些还没发生。等发生了再不迟。” 玖恩泄气地捶了下小树。 庄衍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笑起来,“你这是拿它撒气?” 玖恩扯扯嘴角,“笑什么笑。” “我知道你不舒服。”庄衍眼神分外柔和,“但很快了,再过段时间就能离开了。” 玖恩撇开眼,“我没有不舒服,我只是想快点……我不想再等了。” 庄衍笑而不语,他知道她嘴硬,不好意思承认。 这没什么,现在这样已经是很好的结果了。她愈来愈能与这些许愿人感同身受,那她很快就能感知心底的愿望。 玖恩眺望整个安静的村庄,无人喧闹时这个村庄倒是宁静平和,仿佛世外桃源。可一旦那些人从屋子里走出来,就破坏了这份宁静之美。 那些逃跑的、自尽的都是阿缨必须经历的事,不然她怎么会来许愿呢?现在这些还未发生,她过早地带走阿缨,就打乱了历史进程。 历史进程始终是规则底线,也是她和庄衍立誓的一部分。 “那这些发生后,我直接带阿缨走?”玖恩看看庄衍,“还是又用那夫妻的名义来接近她?” 庄衍意外地看了看玖恩,“既然你提了,夫妻名义当然好。我们借住过泽资家,现在出门在外偶然到这里,见到阿缨,也说得过去。” “那历史上出现一对夫妻拐走阿缨的记录不要紧?”玖恩瞬间就想到这个可能,“不过我直接带她走,最多就是她忽然失踪。” “可你怎么直接带她走?”庄衍挑眉,“拐走的记录确实不太好。但如果她不愿意直接和你走,那还是拐走更容易些。” “你不在意这个记录就行。”玖恩试探着,“我可以催眠她跟我走,反正在她看,一定是遇见什么妖怪了。” 比起遇见妖怪这种说不清的事,被人拐走的记录其实更容易引人注意。 “你直接带她走。”庄衍说着单肩靠在小树,抬手接着飘落的树叶,“鬼怪妖魔的记录再多,也不过是轶闻趣事。说起来,要是让村里人看到她被妖魔带走,兴许还能吓唬吓唬他们。” 玖恩诧异地瞪大了眼,“你说什么?” “我说吓唬吓唬那些村民。”庄衍偏头,对上玖恩惊讶的眼,“压压他们的气势。” “他们可不会觉得什么。”玖恩实在没想到庄衍会提这个,“他们就肯定认为像阿缨这些人都晦气才会被妖魔抓走。除非……” 庄衍接口:“除非妖魔直接掠走他们的人。可这样一来,他们说不定就收敛了,那阿缨也许会改变主意。” “那阿缨的愿望就实现不了了。还是别节外生枝了。”玖恩说完,气闷地又捶了下小树, “你这主意还不如不提。” 虽然这个主意不怎么好,但玖恩还是装神弄鬼了一次,在有人自尽之后。 工匠们没木料石料自然造不了祠堂,几次和村长提,村长打马虎,更别说始终有人说他们偷料。 眼见半年的时间过了一半,什么东西都不给他们,显然届时的后果不用想都知道。六个工匠和村长吵过,和村民打过,但没用,只有变本加厉的折磨。 于是某个夜晚,工匠们悄悄地逃走了,一个不留。 他们早就摸过村庄的地形,所以跑得快又准。等村民们发现没人时,都已经快第二天中午了。 工匠们一跑,村民们对剩下的九个女人看得更严了。 那个嫁了半百瘸子的女人总是被瘸子盯着,剩下八人,林大妈天天看着她们织布做活,其他村里的婆子们时不时会到她们院子附近看看。 河边洗衣服时都会紧紧跟随。 这样子和阿缨刚到羌族部落时一模一样。 这期间,阿缨同院子的女孩在去河边路上被村长的侄子拦住,拖进了小坡后。下午时,那女孩浮在了水面。 隔壁院子的三个女人某夜上吊了。那之前,几个夜晚都有人钻进那院子。 林大妈第二天见只有五个人,气急败坏地闯进那院子,随后就是惊天一声尖叫。 阿缨惶惶地看着那三双晃悠的绣花鞋,泪水止不住地流。 玖恩知道时机到了,不管是带走阿缨,还是吓唬村民。 她花了几个晚上跑遍全村,把各家的东西换地方,东家换西家,南家放东家,北家进南家,西家待北家。 她不仅换东西,还把人换地方。本来睡小屋的给扔后山,睡村头家里的甩到田埂上,睡村南的放村长院子。 三四天下来,整个村人心惶惶,拉着村长说要祭祖。 “他们都以为得罪祖宗了。”玖恩冷笑着把某人的破衣服给扔坟地了。 “……”庄衍哭笑不得,他们得罪了她这个祖宗。 当初他提议时,她说没用,结果她现在还是干了。可见她是真讨厌这些人。 但她做得可比他说的巧妙多了,借口、时机都比他提的好,自然效果更好。 第176章 法事 这一通弄得村里人不敢上西头来刁难剩下的五个女人,只敢远远看一眼,嘴里嘀咕着骂。 村长心里也慌,就算村民们不说要祭祖,他都已经盘算着要做一次法事,最好还能找几个道长来做法收妖。 村长立即派了两个儿子去找道长,而后挨家挨户地先收一笔香火钱,等道长来了直接给道长,这样道长才会更尽力,他也能更安心。 阿缨和剩下的女人们都住在一个院子里,两人或三人睡一间,睡都不敢单独睡。她们怕妖魔鬼怪会找她们。她们更怕村里人会发现妖魔鬼怪没找过她们,到时又是她们的错。 玖恩有些苦恼,她本来只是吓唬村里人,没想到阿缨她们也吓得住了一起。 “这和你无关。”庄衍指着那房里的几个女人,“就算没你折腾这些村民,她们还是会住一起。她们怕像那三个女人一样。” 玖恩两手一摊,“可我怎么把阿缨弄出来呢?” 庄衍闻言,微微一笑,“你还会烦恼这个?我以为你会直接进去把阿缨搬出来。” “说得我这么粗鲁吗?”玖恩没好气地别过头,“三个人呢,可没那么简单。”“你何必担心,你的天赋不会有问题。”庄衍一点不担心,“你不会吵醒任何一个,你还能把阿缨很好地带出来。” “你说得轻巧。”玖恩说完这句后,指着院子,“我们得想想怎么带走阿缨。” “村长请道长做法事,所有人都会聚集到祠堂附近或者村中空地。法事要持续一天,等入夜了,”庄衍看着院子,“没人会注意到这里,到时候带走阿缨正合适。” “你让她走回去?这不现实,她只是个普通人。”玖恩话锋一转,“在那之前,我们先得让她和其他女人分开。” “我可以去租马车,不过……你打算让她一路睡过去?一睁眼就到了关中?”庄衍顿了顿,“和其他女人分开,这事不难,你可以做到?” 又是意外的询问,玖恩发现庄衍对达成愿望的方式接受度越来越高了。 他现在问的是能不能用血族的能力引出阿缨,就像寻常狩猎那样,利用催眠让阿缨自己离开其他人,同时让其他人对阿缨的离开毫无所觉。 “你没意见,那当然就没问题。” “我没意见,毕竟这样更符合妖魔鬼怪的作为。” 两人说定之后,便等待着村长祭祖法事的到来。 白日里就热闹起来,敲锣打鼓下,唱吼跳动不止。 玖恩捂着耳朵,窝在红伞下。杂林高耸的树叶遮蔽了阴霾的天空。 庄衍低头看看蹲着的玖恩,“忍过白天就好了。法事通常都这样吵闹。” “这就是祭祖?真的不是想让祖宗从坟里跳出来?”玖恩苦着脸吐槽,这声音简直要穿透了她的耳膜,“一天都难忍了。” 庄衍想了想,指尖微动,画了个符,“这样呢?好点没?” 又是一个隔音符,他到这里来,已经画过几个了。幸好,他偷了挺多从过去的“他”那里漏出的力量。 他有时候想,可能是过去的“他”故意视而不见,让他得到了一些力量。 “嗯……好多了。”玖恩紧蹙的眉头舒展开了,“你不早点用……” 庄衍眨眨眼,这是怪他用完了? 她倒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你去阿缨那里看着,万一这些村民又出什么幺蛾子。”玖恩不太放心,既然庄衍比蛋要灵活,当然就要派用处咯。 “那你自己在这里小心。” 嘱咐完这句,庄衍便快步离开杂林,走向杂林外村西的院落。 这时候,所有村民都聚集着看道长做法事,没有人注意村西面。阿缨她们都待在屋里,没人想出去。 庄衍在她们院子外看了眼,便躲进暗处。正如玖恩所说,他主要还是防备那些村里人来找茬,坏了他们的计划。 到了正午时分,法事的声音终于没了,隐隐传来了宴席的声音。 庄衍看看天,忽地觉得等待漫长。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时间过得太慢。 明知道只要再等半天,到了夜晚,就能行动了,偏偏他有些难熬。 之前,和玖恩等待时,即使什么都不说,都感觉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多一个人,感觉不一样,以前他从没这么觉得,现在他承认这是真的,他也得承认他越来越习惯她在身边。 贪恋不是好事,他再三告诫自己,只是这又如何能停下? 这么想着,宴席声音小了,渐渐念诵的声音大了起来,那声音在移动,从村子一头绕着圈往另一头去,很快就会经过这里。 庄衍屏息等着。 不多时,一个古道仙风的瘦高老头挥舞着木剑,迈着八字步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小道士,一个拿着铃铛摇,一个拿着黄符念。三人身后依次跟着村长、村民们,他们齐齐跟着小道士念着咒语。 这群人从院门口走过,没一个人往院子里看,好似这里从来没住过人,更没有村民们辱骂过的那些回乡人。 人群呼啦啦地过去,很快到了村北。 庄衍视线偏转,看向杂林那,见没动静,便放心了,继续守在这里。 太阳下山了,法事快进入尾声了,声响已经不大,只剩下一些超度的事。 庄衍以为村民们才不会来村西做什么超度亡魂的事,可他实在低估玖恩作怪的效果。那群人拥到了那三人上吊的院子。老道士拿着一碗狗血到处洒,小道士拿着黄符开始贴。 村长和村民们站在院门外,不敢进来,都巴巴地看着道士作法。 “怎么回事?”不知何时,玖恩已凑到庄衍身边,“怎么会到这里来?” “被吓的。”庄衍有些无奈,“现在这样,你打算怎么让阿缨离开?” “要不,你去引开他们?”玖恩眼珠一转,“然后我让阿缨出来。催眠人越少,效果越好。” 庄衍可不觉得自己去引开他们是好主意。 他这么一迟疑,玖恩短促地轻笑,“你怕了?” 庄衍倏地看向玖恩。 她这是在……取笑他? 这么一想,他耳尖有些烫。 第176章 法事 这一通弄得村里人不敢上西头来刁难剩下的五个女人,只敢远远看一眼,嘴里嘀咕着骂。 村长心里也慌,就算村民们不说要祭祖,他都已经盘算着要做一次法事,最好还能找几个道长来做法收妖。 村长立即派了两个儿子去找道长,而后挨家挨户地先收一笔香火钱,等道长来了直接给道长,这样道长才会更尽力,他也能更安心。 阿缨和剩下的女人们都住在一个院子里,两人或三人睡一间,睡都不敢单独睡。她们怕妖魔鬼怪会找她们。她们更怕村里人会发现妖魔鬼怪没找过她们,到时又是她们的错。 玖恩有些苦恼,她本来只是吓唬村里人,没想到阿缨她们也吓得住了一起。 “这和你无关。”庄衍指着那房里的几个女人,“就算没你折腾这些村民,她们还是会住一起。她们怕像那三个女人一样。” 玖恩两手一摊,“可我怎么把阿缨弄出来呢?” 庄衍闻言,微微一笑,“你还会烦恼这个?我以为你会直接进去把阿缨搬出来。” “说得我这么粗鲁吗?”玖恩没好气地别过头,“三个人呢,可没那么简单。”“你何必担心,你的天赋不会有问题。”庄衍一点不担心,“你不会吵醒任何一个,你还能把阿缨很好地带出来。” “你说得轻巧。”玖恩说完这句后,指着院子,“我们得想想怎么带走阿缨。” “村长请道长做法事,所有人都会聚集到祠堂附近或者村中空地。法事要持续一天,等入夜了,”庄衍看着院子,“没人会注意到这里,到时候带走阿缨正合适。” “你让她走回去?这不现实,她只是个普通人。”玖恩话锋一转,“在那之前,我们先得让她和其他女人分开。” “我可以去租马车,不过……你打算让她一路睡过去?一睁眼就到了关中?”庄衍顿了顿,“和其他女人分开,这事不难,你可以做到?” 又是意外的询问,玖恩发现庄衍对达成愿望的方式接受度越来越高了。 他现在问的是能不能用血族的能力引出阿缨,就像寻常狩猎那样,利用催眠让阿缨自己离开其他人,同时让其他人对阿缨的离开毫无所觉。 “你没意见,那当然就没问题。” “我没意见,毕竟这样更符合妖魔鬼怪的作为。” 两人说定之后,便等待着村长祭祖法事的到来。 白日里就热闹起来,敲锣打鼓下,唱吼跳动不止。 玖恩捂着耳朵,窝在红伞下。杂林高耸的树叶遮蔽了阴霾的天空。 庄衍低头看看蹲着的玖恩,“忍过白天就好了。法事通常都这样吵闹。” “这就是祭祖?真的不是想让祖宗从坟里跳出来?”玖恩苦着脸吐槽,这声音简直要穿透了她的耳膜,“一天都难忍了。” 庄衍想了想,指尖微动,画了个符,“这样呢?好点没?” 又是一个隔音符,他到这里来,已经画过几个了。幸好,他偷了挺多从过去的“他”那里漏出的力量。 他有时候想,可能是过去的“他”故意视而不见,让他得到了一些力量。 “嗯……好多了。”玖恩紧蹙的眉头舒展开了,“你不早点用……” 庄衍眨眨眼,这是怪他用完了? 她倒是越来越不客气了。 “你去阿缨那里看着,万一这些村民又出什么幺蛾子。”玖恩不太放心,既然庄衍比蛋要灵活,当然就要派用处咯。 “那你自己在这里小心。” 嘱咐完这句,庄衍便快步离开杂林,走向杂林外村西的院落。 这时候,所有村民都聚集着看道长做法事,没有人注意村西面。阿缨她们都待在屋里,没人想出去。 庄衍在她们院子外看了眼,便躲进暗处。正如玖恩所说,他主要还是防备那些村里人来找茬,坏了他们的计划。 到了正午时分,法事的声音终于没了,隐隐传来了宴席的声音。 庄衍看看天,忽地觉得等待漫长。 这是他第一次发现时间过得太慢。 明知道只要再等半天,到了夜晚,就能行动了,偏偏他有些难熬。 之前,和玖恩等待时,即使什么都不说,都感觉时间很快就过去了。 多一个人,感觉不一样,以前他从没这么觉得,现在他承认这是真的,他也得承认他越来越习惯她在身边。 贪恋不是好事,他再三告诫自己,只是这又如何能停下? 这么想着,宴席声音小了,渐渐念诵的声音大了起来,那声音在移动,从村子一头绕着圈往另一头去,很快就会经过这里。 庄衍屏息等着。 不多时,一个古道仙风的瘦高老头挥舞着木剑,迈着八字步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年轻小道士,一个拿着铃铛摇,一个拿着黄符念。三人身后依次跟着村长、村民们,他们齐齐跟着小道士念着咒语。 这群人从院门口走过,没一个人往院子里看,好似这里从来没住过人,更没有村民们辱骂过的那些回乡人。 人群呼啦啦地过去,很快到了村北。 庄衍视线偏转,看向杂林那,见没动静,便放心了,继续守在这里。 太阳下山了,法事快进入尾声了,声响已经不大,只剩下一些超度的事。 庄衍以为村民们才不会来村西做什么超度亡魂的事,可他实在低估玖恩作怪的效果。那群人拥到了那三人上吊的院子。老道士拿着一碗狗血到处洒,小道士拿着黄符开始贴。 村长和村民们站在院门外,不敢进来,都巴巴地看着道士作法。 “怎么回事?”不知何时,玖恩已凑到庄衍身边,“怎么会到这里来?” “被吓的。”庄衍有些无奈,“现在这样,你打算怎么让阿缨离开?” “要不,你去引开他们?”玖恩眼珠一转,“然后我让阿缨出来。催眠人越少,效果越好。” 庄衍可不觉得自己去引开他们是好主意。 他这么一迟疑,玖恩短促地轻笑,“你怕了?” 庄衍倏地看向玖恩。 她这是在……取笑他? 这么一想,他耳尖有些烫。 第177章 庄衍装鬼怪 庄衍被这想法震得不能反应,只是看着玖恩。 那目光有着探究,有着一丝亮意,又有一丝回避。 玖恩被他那奇特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怎么这么看……” “没……我……不适合……”庄衍垂眸低语,耳尖像火烧,“被看到……谁会觉得我是妖魔鬼怪?” 玖恩退开一步,上下打量他,“倒是不怎么像……那……” 她一下把手里的红伞塞给庄衍,“你操控它不就好了?让它飞去那院子,在道士头上转一圈,然后随便往哪里去。这总行。” 庄衍偏头避开她的打量,捏紧了手里的红伞,“只是这样?” “不能说只是这样。”玖恩挑眉看他,“随机应变,你总会。” “别小瞧我。”庄衍听着她那话,忍不住反嘴,“这我还是能做到。你现在就去找阿缨吗?” “看你咯,你什么时候让红伞变妖怪呀?”玖恩微微弯腰,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庄衍用手掂了掂那红伞,随后往上一抛。 红伞骤然飞到半空,伞面撑开,伞柄下的流苏轻晃着摇曳。 “去!”他轻声一喝。 红伞咕噜转着圈,飞向门口,又折个弯,去向隔壁院子。 “啊——鬼啊——” “怎么回事?!啊——” “别慌!别慌!” 接着就看到仓惶的村民们慌不择路地推挤,疾奔过院门口。 “呔!哪里来的妖怪!还不快现形!” 老道士的声音盖过了呼喊的叫嚷声。 铃铛声急促地敲击,几乎没有停歇,小道士大声念着符咒,已然没了方才的从容,像是壮胆的嚎叫。 “徒儿,快用符咒!”老道士急急大喊,“那里!那里!不不,这里!” 玖恩听着这状况,无声地笑起来,肩膀微微抖动。 庄衍的指尖忽上忽下滑动,就听到隔壁的喊声忽高忽低。 夜幕下,红伞尖一会冒出墙头,一会又矮了下去,十分诡异。 玖恩眼含笑意地望着庄衍,觉得他一本正经地操控红伞,合着隔壁那兵荒马乱的叫嚷,分外有趣。 庄衍瞥了她一眼,“还不快去。” 玖恩摆摆手,示意他别急,随后进了厢房。 厢房里,阿缨和另两个女人挤坐在一起。阿缨环着自己,手握成圈紧攥,指缝间透出微弱的柔光。 另两个女人正捂着耳朵,闭着眼缩在一起。 视线掠过三人,玖恩闪到了阿缨身边,一手按住她的肩头。 阿缨浑身一颤,猛地回头看向身边,那惊慌的眼眸里满是恐惧。 等看清身边的人是谁时,那恐惧瞬间成了愕然,转瞬又漫成了惊骇。 玖恩不懂她为何从惊愕变成了惊骇,但她没时间细究,“想回去吗?” “什么?”阿缨声音颤到了极致,以至于这两字几乎如气音。 “回关中。”玖恩偏头瞪向另两人,眸底血色一闪。 原本因玖恩问话而惊讶的两个女人霎时低下了头,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一般,保持着和玖恩进厢房前相同的动作。 “回关中……”阿缨重复了一遍玖恩的话,可神情依旧惊骇。 玖恩皱眉,不再等她反应,直接望进她眼里,搅动她的神志,迷惑她。 阿缨眼皮重重往下,随后整个人软了下来。 玖恩一手揽住她,轻而易举地抱起她,走出了厢房,回到庄衍身边。 隔壁院子里已经没呼喊声,那叫声不断往远处去,玖恩仔细听了听,似乎到了村南。 “好了?”庄衍看了眼玖恩怀里的阿缨,她还真是把阿缨搬出来了。 “走。趁现在。”玖恩一下就闪了出去。 “等等!”庄衍不得不快步跟了出去,抬手往南面一勾。 一抹红光飞速闪过,他手里多了一柄红伞。 此时,玖恩已经带着阿缨快走远村西,到了村东。她忽地停下,又折返到庄衍面前。 “你太慢了。快点变小。”玖恩催促,“挂腰间更快。” “你能接住我吗?”庄衍看看她抱着阿缨的手,“我不想摔着。” “当然能,废话别那么多。”玖恩一下就抓住庄衍的胳膊,“快些。” 噗一下,玖恩手里就多了个布娃娃,那布娃娃手里还抓着一把红伞。 她很快用小金链把布娃娃拴在腰间,随后直接快速移动,离开村庄。 等快天亮时,她在一处城郊停下了。 “放我下来。”庄衍不等玖恩动作就开了口,“等天亮,我们进城,我找间客栈,你和阿缨待在里面。我去买辆车。” “买车?”玖恩摇头,“车太麻烦,太慢了。我直接带着阿缨走更快。” “白天呢?你打算怎么办?”庄衍不赞同,伸手阻止玖恩继续说,“没日没夜赶路吗?你别忘了,就算你可以,阿缨也不行。她是个弱女子,需要吃饭需要休息。” 听庄衍说到吃饭,玖恩顿时觉得自己饿了。 自从到了这村庄后,她为了守着阿缨,晚上几乎没狩猎过。只有偶尔靠不知死活撞上她的小动物充饥。 本来就没怎么吃,今晚一下子动用力量催眠阿缨和另两个女人,又一下子跑那么远,消耗大了,自然就饿了。 “我饿了。”玖恩说着舔舔唇,“去狩猎一下应该没问题。” 她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庄衍都怀疑她这询问只是随口,都不要他说什么,她就会跑去找吃的。 庄衍当然不会让她去,“你现在去?那她怎么办?况且,我们现在在城外,你要是弄出动静,那可不好。你要是跑远了,阿缨突然清醒,我……” “你就像对耶格和斯度阿那样,挥挥衣袖,效果比我催眠好。” 庄衍嘴角一抽,这是能随便乱用的法子吗? “不行。”他拒绝地果断,“那时两个孩子来得突然,我才出此下策。现在阿缨……” “你都用了几次了,哪叫下策。”玖恩嘟囔了一句,“算了,算了。就按你说的,进城里的客栈。你去买辆马车,等车买好了,我们就上路。” 庄衍听着她的嘟囔,笑意漫在嘴边。 她似乎越来越好说话了。 玖恩抱着阿缨迈步往城镇的方向走。她边走边在心里腹诽:快不行的神明不中用啊,能派用处的时候太少了。 第177章 庄衍装鬼怪 庄衍被这想法震得不能反应,只是看着玖恩。 那目光有着探究,有着一丝亮意,又有一丝回避。 玖恩被他那奇特的目光看得有些发毛,“怎么这么看……” “没……我……不适合……”庄衍垂眸低语,耳尖像火烧,“被看到……谁会觉得我是妖魔鬼怪?” 玖恩退开一步,上下打量他,“倒是不怎么像……那……” 她一下把手里的红伞塞给庄衍,“你操控它不就好了?让它飞去那院子,在道士头上转一圈,然后随便往哪里去。这总行。” 庄衍偏头避开她的打量,捏紧了手里的红伞,“只是这样?” “不能说只是这样。”玖恩挑眉看他,“随机应变,你总会。” “别小瞧我。”庄衍听着她那话,忍不住反嘴,“这我还是能做到。你现在就去找阿缨吗?” “看你咯,你什么时候让红伞变妖怪呀?”玖恩微微弯腰,伸手做了个请的姿势。 庄衍用手掂了掂那红伞,随后往上一抛。 红伞骤然飞到半空,伞面撑开,伞柄下的流苏轻晃着摇曳。 “去!”他轻声一喝。 红伞咕噜转着圈,飞向门口,又折个弯,去向隔壁院子。 “啊——鬼啊——” “怎么回事?!啊——” “别慌!别慌!” 接着就看到仓惶的村民们慌不择路地推挤,疾奔过院门口。 “呔!哪里来的妖怪!还不快现形!” 老道士的声音盖过了呼喊的叫嚷声。 铃铛声急促地敲击,几乎没有停歇,小道士大声念着符咒,已然没了方才的从容,像是壮胆的嚎叫。 “徒儿,快用符咒!”老道士急急大喊,“那里!那里!不不,这里!” 玖恩听着这状况,无声地笑起来,肩膀微微抖动。 庄衍的指尖忽上忽下滑动,就听到隔壁的喊声忽高忽低。 夜幕下,红伞尖一会冒出墙头,一会又矮了下去,十分诡异。 玖恩眼含笑意地望着庄衍,觉得他一本正经地操控红伞,合着隔壁那兵荒马乱的叫嚷,分外有趣。 庄衍瞥了她一眼,“还不快去。” 玖恩摆摆手,示意他别急,随后进了厢房。 厢房里,阿缨和另两个女人挤坐在一起。阿缨环着自己,手握成圈紧攥,指缝间透出微弱的柔光。 另两个女人正捂着耳朵,闭着眼缩在一起。 视线掠过三人,玖恩闪到了阿缨身边,一手按住她的肩头。 阿缨浑身一颤,猛地回头看向身边,那惊慌的眼眸里满是恐惧。 等看清身边的人是谁时,那恐惧瞬间成了愕然,转瞬又漫成了惊骇。 玖恩不懂她为何从惊愕变成了惊骇,但她没时间细究,“想回去吗?” “什么?”阿缨声音颤到了极致,以至于这两字几乎如气音。 “回关中。”玖恩偏头瞪向另两人,眸底血色一闪。 原本因玖恩问话而惊讶的两个女人霎时低下了头,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一般,保持着和玖恩进厢房前相同的动作。 “回关中……”阿缨重复了一遍玖恩的话,可神情依旧惊骇。 玖恩皱眉,不再等她反应,直接望进她眼里,搅动她的神志,迷惑她。 阿缨眼皮重重往下,随后整个人软了下来。 玖恩一手揽住她,轻而易举地抱起她,走出了厢房,回到庄衍身边。 隔壁院子里已经没呼喊声,那叫声不断往远处去,玖恩仔细听了听,似乎到了村南。 “好了?”庄衍看了眼玖恩怀里的阿缨,她还真是把阿缨搬出来了。 “走。趁现在。”玖恩一下就闪了出去。 “等等!”庄衍不得不快步跟了出去,抬手往南面一勾。 一抹红光飞速闪过,他手里多了一柄红伞。 此时,玖恩已经带着阿缨快走远村西,到了村东。她忽地停下,又折返到庄衍面前。 “你太慢了。快点变小。”玖恩催促,“挂腰间更快。” “你能接住我吗?”庄衍看看她抱着阿缨的手,“我不想摔着。” “当然能,废话别那么多。”玖恩一下就抓住庄衍的胳膊,“快些。” 噗一下,玖恩手里就多了个布娃娃,那布娃娃手里还抓着一把红伞。 她很快用小金链把布娃娃拴在腰间,随后直接快速移动,离开村庄。 等快天亮时,她在一处城郊停下了。 “放我下来。”庄衍不等玖恩动作就开了口,“等天亮,我们进城,我找间客栈,你和阿缨待在里面。我去买辆车。” “买车?”玖恩摇头,“车太麻烦,太慢了。我直接带着阿缨走更快。” “白天呢?你打算怎么办?”庄衍不赞同,伸手阻止玖恩继续说,“没日没夜赶路吗?你别忘了,就算你可以,阿缨也不行。她是个弱女子,需要吃饭需要休息。” 听庄衍说到吃饭,玖恩顿时觉得自己饿了。 自从到了这村庄后,她为了守着阿缨,晚上几乎没狩猎过。只有偶尔靠不知死活撞上她的小动物充饥。 本来就没怎么吃,今晚一下子动用力量催眠阿缨和另两个女人,又一下子跑那么远,消耗大了,自然就饿了。 “我饿了。”玖恩说着舔舔唇,“去狩猎一下应该没问题。” 她说得那么理直气壮,庄衍都怀疑她这询问只是随口,都不要他说什么,她就会跑去找吃的。 庄衍当然不会让她去,“你现在去?那她怎么办?况且,我们现在在城外,你要是弄出动静,那可不好。你要是跑远了,阿缨突然清醒,我……” “你就像对耶格和斯度阿那样,挥挥衣袖,效果比我催眠好。” 庄衍嘴角一抽,这是能随便乱用的法子吗? “不行。”他拒绝地果断,“那时两个孩子来得突然,我才出此下策。现在阿缨……” “你都用了几次了,哪叫下策。”玖恩嘟囔了一句,“算了,算了。就按你说的,进城里的客栈。你去买辆马车,等车买好了,我们就上路。” 庄衍听着她的嘟囔,笑意漫在嘴边。 她似乎越来越好说话了。 玖恩抱着阿缨迈步往城镇的方向走。她边走边在心里腹诽:快不行的神明不中用啊,能派用处的时候太少了。 第178章 阿缨得偿所愿 “你是不是在说我坏话?”庄衍跟在她后头,“等事情完成了,给你吃大餐。” 玖恩闻言,脚步一停,回头:“大餐?你懂什么叫大餐吗?” 庄衍摸摸下巴,“店铺里的那些你不喜欢?我每次看到都空了。” “你管那个叫大餐?” “不是吗?不然怎么空了。” 玖恩不说话了,别过头继续往前去。 血族大餐那是一场盛宴,对人类而言就不怎么美妙了。 庄衍嘴里的大餐,在玖恩眼里不过是一次平常的用餐。 石头城的狩猎只能算最差劲的伙食。 她现在居然连平日伙食都没了,想想有点憋屈。于是越走越快。 庄衍紧跟着她步伐,“怎么了?不开心了?” 玖恩又加快了速度。 庄衍有些跟不上了,拽住了她,“到底怎么了?” 她回头瞪了庄衍一眼,“没怎么。” “没怎么,那为什么走那么快?”庄衍仔细打量她的神情。 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委屈没逃过庄衍注视,庄衍纳闷她在委屈什么? 是因为不让她去找吃的? “你要是真饿了……”庄衍望了眼近在眼前的城镇,“我给你城里买只活鸡?” “……”玖恩不懂怎么话一下到了活鸡上,但有塞牙缝的食物就行,“那走。” 他们到城门口时,天还没亮,城门紧闭。 玖恩一点不想等,“快变小。” 庄衍只当她急着想要活鸡填饱肚子,依着她的话变成布娃娃,由她挂腰上,随后越过城墙,闪进城里。 即便进了城,挨家挨户还都在睡梦里,要进客栈那是不可能的。 但玖恩不在意,直接翻进客栈,找了间空房。 阿缨被她放床上睡着。 她解下庄衍,放到桌边椅子,“你什么时候去买车?” 庄衍咻一下变大,理理身上的衣服,又抚平袖口的皱褶,“白日里去。不过,先得定下这间房才行。” “那是自然。”玖恩坐下,“买车,不要车夫。” 庄衍点点头,“那是自然。不过,马也是凡俗肉胎,不可能日夜兼程。” “我知道,那就晚上赶路,白天找地方休息。”玖恩琢磨了一下又说,“你白天得看着,免得有什么人打坏主意。” 在玖恩看来,庄衍就这点用处了。 “放心。”庄衍更担心的是白日哪里可以停马车,况且一辆马车停着说不出怪异。 要是路人见了,这不就又多了一笔? 虽说阿缨是小人物,一些神怪事有了就有了,但积累太多也不好。 于是他补了一句,“白日停马车还是得隐蔽点。” “那当然。我可不想遇到人。”玖恩撑着下颌,“你说路途中要阿缨醒来吗?” “醒?哪种醒?”庄衍看向床上的阿缨,“你不是催眠她跟着了?” “但我没问出她要不要走,就直接带出来了。” 庄衍愣住,“什么?” “她可能吓傻了。”玖恩回想了下方才带阿缨走时的情形,“她先是害怕然后是惊讶最后是恐惧,连话都回不出了。我等不了了,直接就催眠她带走。” “她可能……可能觉得你是鬼怪……” “嗯?我?怎么可能!” “你忘了,隔壁道士在做法。她见过我们,还知道我们回乡了,怎么可能出现在那村里,”庄衍沉声缓语道,“唯一的解释就是鬼怪变作你去抓她。” “……” 玖恩发现庄衍说的不错,确实有这种可能。 “要是让她醒来,免不了她又惊慌,要是闹出动静……可她现在究竟想不想回……” “那就问问。反正催眠了,问什么都会答。”玖恩说着起身走向床榻,弯腰凑到阿缨耳边,“你想回去吗?回关中,回泽资那,回到孩子们身边。” “我……”阿缨嘴唇嗫嚅,“想回……那里……更好……哪怕我是汉人……他们也没……” 后续的话含含糊糊,再听不清。 玖恩直起身,看向桌边的庄衍,“你看,她想回去。果然,幸福是比较出来的。” 庄衍颇为诧异地瞧向玖恩,“你这么觉得?” “她刚刚说了。”玖恩看看窗外的夜色,“天要亮了。” 天亮时,她撑起了红伞。又等到城门开时,便重新带着阿缨和庄衍翻出客栈,再进入客栈佯装住店。 本以为要靠催眠店小二拿到那间房,谁想整个客栈就只有这间房了。 住下后,她守着阿缨,庄衍去买马车。 傍晚时,她撑着红伞,带着阿缨上了马车,庄衍架着马车离开城镇。 两人按照玖恩说的方式一路往关中去。 大半个月后,终于到了关中。 马车停在泽资家门口时,耶格在门口和斯度阿玩。 庄衍扶着阿缨下马车。 耶格脆生生地喊了句:“娘~娘~” 阿缨眼皮动了动,目光茫然。 玖恩撑着红伞立到阿缨身后,双唇轻轻一碰,发出无人听见的轻吟。 阿缨目光陡然一亮,随即慌乱地看了看四周。 “娘~娘~”斯度阿跟着耶格喊,几步扑向阿缨。 阿缨来不及想,直接蹲下抱住了斯度阿。 庄衍看向玖恩,玖恩微微抬起红伞,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爹,爹,娘~娘~回来啦。”耶格跟着斯度阿抱住阿缨,“爹,快来。” “胡说什么呢!”泽资跨出门,骤然僵住,“这……” 阿缨抬头,望着院门前的泽资,“梦吗?这是梦吗?” “不……不是!”泽资大步到了阿缨面前,蹲下后用力地抱住阿缨,“不是梦,不是梦。” 阿缨一下哭出了声。 “别……别哭……”泽资拍着阿缨的背,“你怎么会回来,你怎么……” “我……不知道……”阿缨止住了哭,努力地想要想起什么,“我……” “不急,慢慢说,慢慢说。”泽资看到了阿缨身后的马车,“那车是谁的?谁送你回来的?” “谁……”阿缨蓦地喊了出来,“我是……啊!她……是她……还有他……” “谁?”泽资看向敞开的马车布帘,里面没人,马车外就只有阿缨一人。 “是他们……你记得吗?那对来找巫医看怪病的夫妻。是他们。他们真的是幸运……幸运……” 阿缨紧抱着泽资喃喃,泽资一脸惊异地看着马车,久久不能回神。 与此同时,玖恩和庄衍已离开,到了城外小树林里。 “这算完成了。”玖恩转动手里的红伞,“可以回去了。” 第178章 阿缨得偿所愿 “你是不是在说我坏话?”庄衍跟在她后头,“等事情完成了,给你吃大餐。” 玖恩闻言,脚步一停,回头:“大餐?你懂什么叫大餐吗?” 庄衍摸摸下巴,“店铺里的那些你不喜欢?我每次看到都空了。” “你管那个叫大餐?” “不是吗?不然怎么空了。” 玖恩不说话了,别过头继续往前去。 血族大餐那是一场盛宴,对人类而言就不怎么美妙了。 庄衍嘴里的大餐,在玖恩眼里不过是一次平常的用餐。 石头城的狩猎只能算最差劲的伙食。 她现在居然连平日伙食都没了,想想有点憋屈。于是越走越快。 庄衍紧跟着她步伐,“怎么了?不开心了?” 玖恩又加快了速度。 庄衍有些跟不上了,拽住了她,“到底怎么了?” 她回头瞪了庄衍一眼,“没怎么。” “没怎么,那为什么走那么快?”庄衍仔细打量她的神情。 她眼里一闪而过的委屈没逃过庄衍注视,庄衍纳闷她在委屈什么? 是因为不让她去找吃的? “你要是真饿了……”庄衍望了眼近在眼前的城镇,“我给你城里买只活鸡?” “……”玖恩不懂怎么话一下到了活鸡上,但有塞牙缝的食物就行,“那走。” 他们到城门口时,天还没亮,城门紧闭。 玖恩一点不想等,“快变小。” 庄衍只当她急着想要活鸡填饱肚子,依着她的话变成布娃娃,由她挂腰上,随后越过城墙,闪进城里。 即便进了城,挨家挨户还都在睡梦里,要进客栈那是不可能的。 但玖恩不在意,直接翻进客栈,找了间空房。 阿缨被她放床上睡着。 她解下庄衍,放到桌边椅子,“你什么时候去买车?” 庄衍咻一下变大,理理身上的衣服,又抚平袖口的皱褶,“白日里去。不过,先得定下这间房才行。” “那是自然。”玖恩坐下,“买车,不要车夫。” 庄衍点点头,“那是自然。不过,马也是凡俗肉胎,不可能日夜兼程。” “我知道,那就晚上赶路,白天找地方休息。”玖恩琢磨了一下又说,“你白天得看着,免得有什么人打坏主意。” 在玖恩看来,庄衍就这点用处了。 “放心。”庄衍更担心的是白日哪里可以停马车,况且一辆马车停着说不出怪异。 要是路人见了,这不就又多了一笔? 虽说阿缨是小人物,一些神怪事有了就有了,但积累太多也不好。 于是他补了一句,“白日停马车还是得隐蔽点。” “那当然。我可不想遇到人。”玖恩撑着下颌,“你说路途中要阿缨醒来吗?” “醒?哪种醒?”庄衍看向床上的阿缨,“你不是催眠她跟着了?” “但我没问出她要不要走,就直接带出来了。” 庄衍愣住,“什么?” “她可能吓傻了。”玖恩回想了下方才带阿缨走时的情形,“她先是害怕然后是惊讶最后是恐惧,连话都回不出了。我等不了了,直接就催眠她带走。” “她可能……可能觉得你是鬼怪……” “嗯?我?怎么可能!” “你忘了,隔壁道士在做法。她见过我们,还知道我们回乡了,怎么可能出现在那村里,”庄衍沉声缓语道,“唯一的解释就是鬼怪变作你去抓她。” “……” 玖恩发现庄衍说的不错,确实有这种可能。 “要是让她醒来,免不了她又惊慌,要是闹出动静……可她现在究竟想不想回……” “那就问问。反正催眠了,问什么都会答。”玖恩说着起身走向床榻,弯腰凑到阿缨耳边,“你想回去吗?回关中,回泽资那,回到孩子们身边。” “我……”阿缨嘴唇嗫嚅,“想回……那里……更好……哪怕我是汉人……他们也没……” 后续的话含含糊糊,再听不清。 玖恩直起身,看向桌边的庄衍,“你看,她想回去。果然,幸福是比较出来的。” 庄衍颇为诧异地瞧向玖恩,“你这么觉得?” “她刚刚说了。”玖恩看看窗外的夜色,“天要亮了。” 天亮时,她撑起了红伞。又等到城门开时,便重新带着阿缨和庄衍翻出客栈,再进入客栈佯装住店。 本以为要靠催眠店小二拿到那间房,谁想整个客栈就只有这间房了。 住下后,她守着阿缨,庄衍去买马车。 傍晚时,她撑着红伞,带着阿缨上了马车,庄衍架着马车离开城镇。 两人按照玖恩说的方式一路往关中去。 大半个月后,终于到了关中。 马车停在泽资家门口时,耶格在门口和斯度阿玩。 庄衍扶着阿缨下马车。 耶格脆生生地喊了句:“娘~娘~” 阿缨眼皮动了动,目光茫然。 玖恩撑着红伞立到阿缨身后,双唇轻轻一碰,发出无人听见的轻吟。 阿缨目光陡然一亮,随即慌乱地看了看四周。 “娘~娘~”斯度阿跟着耶格喊,几步扑向阿缨。 阿缨来不及想,直接蹲下抱住了斯度阿。 庄衍看向玖恩,玖恩微微抬起红伞,与他交换了一个眼神。 “爹,爹,娘~娘~回来啦。”耶格跟着斯度阿抱住阿缨,“爹,快来。” “胡说什么呢!”泽资跨出门,骤然僵住,“这……” 阿缨抬头,望着院门前的泽资,“梦吗?这是梦吗?” “不……不是!”泽资大步到了阿缨面前,蹲下后用力地抱住阿缨,“不是梦,不是梦。” 阿缨一下哭出了声。 “别……别哭……”泽资拍着阿缨的背,“你怎么会回来,你怎么……” “我……不知道……”阿缨止住了哭,努力地想要想起什么,“我……” “不急,慢慢说,慢慢说。”泽资看到了阿缨身后的马车,“那车是谁的?谁送你回来的?” “谁……”阿缨蓦地喊了出来,“我是……啊!她……是她……还有他……” “谁?”泽资看向敞开的马车布帘,里面没人,马车外就只有阿缨一人。 “是他们……你记得吗?那对来找巫医看怪病的夫妻。是他们。他们真的是幸运……幸运……” 阿缨紧抱着泽资喃喃,泽资一脸惊异地看着马车,久久不能回神。 与此同时,玖恩和庄衍已离开,到了城外小树林里。 “这算完成了。”玖恩转动手里的红伞,“可以回去了。” 第179章 到处是监控 “还剩下段雪梅,完成她的愿望,我们就能回去了。”庄衍顿了顿,“我们现在要离开这里了。” 玖恩撇撇嘴,“你怎么知道完成了阿缨的愿望?难道东西已经到了店铺?” “自然是到了。”庄衍已经接收到蛋传来的历史记录。 在新的记录中,羌族人的记录里多了一对来看怪病的夫妻,那对夫妻被巫医预言为某个勇士的幸运。勇士的妻子被送回家乡,差点罹难,最终是这对夫妻带着勇士的妻子回到了勇士身边。 那对夫妻帮助了勇士的妻子,但勇士的妻子并不知道,勇士也没看到他们,只有勇士的一对儿女看到了那对夫妻。 勇士赞颂巫医大人预言的准确:那对夫妻确实是他们的幸运。 而汉人的记录截然不同,记录了村庄闹鬼的事情。 回乡匠人逃离,另有女子投缳或投河,怨气不散,冤魂索命。村长寻道人驱魔,夜晚见一红伞飘浮不定。村人惊走,道人施法驱除,逐红伞至村南,红伞消失。 然翌日,回乡人中又少一人,无人见其踪迹,村人盖说为冤魂带走。 这些历史痕迹微小,看着更像传奇故事,庄衍对这样的结果还能接受。 店铺里,蛋矗立在底座,底座一边是日曜石,另一边是半截箭头。 “呜……直接吃了。”蛋自言自语,“反正他吃,我吃都一样,等他回来,是不是就有点晚了?反正谁饿都是饿嘛……” 流光自底座亮起,一圈圈萦绕在蛋周身,“我吸。” 日曜石冒出了一缕缕青色的气息,慢悠悠地飘到了蛋那儿,一丝丝地圈住蛋,没入了蛋壳。 与此同时,庄衍感受到了一小股力量充实着自己,便清楚蛋在吸收日曜石上的情绪力量。 他抬头看了看夜空,星辰璀璨,空气澄净。 他伸手:“走,我们去段雪梅的时空。” 玖恩看看他掌心,“不用握,上次我就直接到了。” 庄衍指尖微收,“以防万一……我怕……” 玖恩挑眉,等着他下文。 庄衍却不说了,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走了。” 玖恩才想抽回手,眼前的景象已然变化。 远处的城镇变成了高楼大厦,脚下的山坡成了水泥地,四周零散的树木变成了一排排香樟树。 这已经不是古城,而是一座现代化的都市。 香樟树间的路灯照亮了整条路。 此刻,路上没有行人,远处的高楼大厦黑洞洞地犹如天柱。 “我们得换身衣服。”庄衍展开双臂,宽大的袖子晃晃荡荡,“这衣服不合时宜。” “早知道这样,我就带着我的黑裙了。”玖恩拉拉裙摆,“这裙子其实不方便。” “我看你跑起来还是很快。”庄衍不觉得这衣裙碍事,相反很漂亮,能衬出一种典雅、柔婉。只不过在她身上……不太明显。 不,与其说明显,不如说南辕北辙。 她那套小黑裙配上她苍白的肌肤和碧绿的眼眸,在店铺柜台后,颇有种时光斑驳下的古典感,像胶片上定格的瞬间。 可那是一种西洋的美感,张扬有攻击力,少一份含蓄内敛。 他收过那些西洋画,即使再含蓄的笔触依然带着一份热度,和东方美学静谧悠然不同。 “不过你说换身衣服,你是要去买?” 玖恩的问话让庄衍回神,他沉默了一瞬,“自然是要买的。”难不成要抢吗? “那我们穿成这样去买?”玖恩觉得还不如不买,反正也不会在人前出现,当然如果一定要和段雪梅见面,那这身打扮不合时宜。 庄衍看看玖恩,又低头看看自己,“那……就只能穿成这样去买了。” “钱呢?”玖恩从袖袋里掏出小金块,“直接用这个买?” “当然不行,得去金店卖成钱。”庄衍转头四处打量,想找个商业街。 “那我们穿成这样去金店,不会被人围观?”玖恩扯扯他衣袖,“我怎么觉得死循环了。” 庄衍一窒:“……” 确实死循环了。 “算了,别换什么衣服了。我们快些找到段雪梅。”玖恩看向远处高楼,“她说她和顾迩重是在聚会认识的,那就是餐馆之类咯。” “还是得换。”庄衍打断了玖恩,“监控探头到处都是,你能保证不被拍到?” “速度够快就行了。”玖恩对自己的身手是很有自信的,“足够快就不会被拍下来。” “就怕万一,”庄衍摇头,“何况你怎么知道会不会和段雪梅或者顾迩重见面呢?难道见完面,你还有抹去他们的记忆?” “抹去记忆?那愿望完成就有点难……如果直接催眠他们呢?让他们按照我说的去完成愿望?”玖恩双手一拍,她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催眠一下,什么都有了,还需要烦恼什么呢! “不行。催眠是外力干涉,不是他们自主的选择。”庄衍额头青筋一跳一跳,“你其实知道,只有一点点纠正他们的行动,才能促使愿望达成,催眠简单可粗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玖恩偏头,心有不甘:“其实就是不能直接干预,不能直接告诉他们该做什么。一定得他们自己做出决定。催眠就不是他们自我意志的决定了,可只要是外因迫使他们做出选择就可以了。” “既然你知道,就别想着用催眠了。”庄衍语气稍显严厉,“前面已经完成这么些愿望,你何必再想偷懒的法子呢。微小的历史改变都不是问题了。” 玖恩立即竖起手指,抵住唇:“嘘!” 庄衍噤声,眼神询问玖恩。 玖恩偏头看向身后的路。 一男一女正慢慢走来。 庄衍指指路旁那排香樟树,玖恩点点头,两人躲到了香樟树后。 那一男一女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 可深夜散步,就挺奇怪。 玖恩集中精神仔细听。 “今天这聚会挺有趣。”女人轻笑,“冷冻人体这个话题我是没想到。” “确实。谁会留意那个呀。”男人跟着笑了,“不过算是开眼界了。” “那是自然。他为什么对这个那么在意?活像是他的项目一样。”女人问着,又打了手势,“他这是要拉投资吗?” “他不需要拉投资。”男人掏出手机看了眼,“他确实在做项目,顾家有钱,他已经找了许多专家在研究。” “呀,顾迩重他真的在做这个人体冷冻的事? 第179章 到处是监控 “还剩下段雪梅,完成她的愿望,我们就能回去了。”庄衍顿了顿,“我们现在要离开这里了。” 玖恩撇撇嘴,“你怎么知道完成了阿缨的愿望?难道东西已经到了店铺?” “自然是到了。”庄衍已经接收到蛋传来的历史记录。 在新的记录中,羌族人的记录里多了一对来看怪病的夫妻,那对夫妻被巫医预言为某个勇士的幸运。勇士的妻子被送回家乡,差点罹难,最终是这对夫妻带着勇士的妻子回到了勇士身边。 那对夫妻帮助了勇士的妻子,但勇士的妻子并不知道,勇士也没看到他们,只有勇士的一对儿女看到了那对夫妻。 勇士赞颂巫医大人预言的准确:那对夫妻确实是他们的幸运。 而汉人的记录截然不同,记录了村庄闹鬼的事情。 回乡匠人逃离,另有女子投缳或投河,怨气不散,冤魂索命。村长寻道人驱魔,夜晚见一红伞飘浮不定。村人惊走,道人施法驱除,逐红伞至村南,红伞消失。 然翌日,回乡人中又少一人,无人见其踪迹,村人盖说为冤魂带走。 这些历史痕迹微小,看着更像传奇故事,庄衍对这样的结果还能接受。 店铺里,蛋矗立在底座,底座一边是日曜石,另一边是半截箭头。 “呜……直接吃了。”蛋自言自语,“反正他吃,我吃都一样,等他回来,是不是就有点晚了?反正谁饿都是饿嘛……” 流光自底座亮起,一圈圈萦绕在蛋周身,“我吸。” 日曜石冒出了一缕缕青色的气息,慢悠悠地飘到了蛋那儿,一丝丝地圈住蛋,没入了蛋壳。 与此同时,庄衍感受到了一小股力量充实着自己,便清楚蛋在吸收日曜石上的情绪力量。 他抬头看了看夜空,星辰璀璨,空气澄净。 他伸手:“走,我们去段雪梅的时空。” 玖恩看看他掌心,“不用握,上次我就直接到了。” 庄衍指尖微收,“以防万一……我怕……” 玖恩挑眉,等着他下文。 庄衍却不说了,直接握住了她的手,“走了。” 玖恩才想抽回手,眼前的景象已然变化。 远处的城镇变成了高楼大厦,脚下的山坡成了水泥地,四周零散的树木变成了一排排香樟树。 这已经不是古城,而是一座现代化的都市。 香樟树间的路灯照亮了整条路。 此刻,路上没有行人,远处的高楼大厦黑洞洞地犹如天柱。 “我们得换身衣服。”庄衍展开双臂,宽大的袖子晃晃荡荡,“这衣服不合时宜。” “早知道这样,我就带着我的黑裙了。”玖恩拉拉裙摆,“这裙子其实不方便。” “我看你跑起来还是很快。”庄衍不觉得这衣裙碍事,相反很漂亮,能衬出一种典雅、柔婉。只不过在她身上……不太明显。 不,与其说明显,不如说南辕北辙。 她那套小黑裙配上她苍白的肌肤和碧绿的眼眸,在店铺柜台后,颇有种时光斑驳下的古典感,像胶片上定格的瞬间。 可那是一种西洋的美感,张扬有攻击力,少一份含蓄内敛。 他收过那些西洋画,即使再含蓄的笔触依然带着一份热度,和东方美学静谧悠然不同。 “不过你说换身衣服,你是要去买?” 玖恩的问话让庄衍回神,他沉默了一瞬,“自然是要买的。”难不成要抢吗? “那我们穿成这样去买?”玖恩觉得还不如不买,反正也不会在人前出现,当然如果一定要和段雪梅见面,那这身打扮不合时宜。 庄衍看看玖恩,又低头看看自己,“那……就只能穿成这样去买了。” “钱呢?”玖恩从袖袋里掏出小金块,“直接用这个买?” “当然不行,得去金店卖成钱。”庄衍转头四处打量,想找个商业街。 “那我们穿成这样去金店,不会被人围观?”玖恩扯扯他衣袖,“我怎么觉得死循环了。” 庄衍一窒:“……” 确实死循环了。 “算了,别换什么衣服了。我们快些找到段雪梅。”玖恩看向远处高楼,“她说她和顾迩重是在聚会认识的,那就是餐馆之类咯。” “还是得换。”庄衍打断了玖恩,“监控探头到处都是,你能保证不被拍到?” “速度够快就行了。”玖恩对自己的身手是很有自信的,“足够快就不会被拍下来。” “就怕万一,”庄衍摇头,“何况你怎么知道会不会和段雪梅或者顾迩重见面呢?难道见完面,你还有抹去他们的记忆?” “抹去记忆?那愿望完成就有点难……如果直接催眠他们呢?让他们按照我说的去完成愿望?”玖恩双手一拍,她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催眠一下,什么都有了,还需要烦恼什么呢! “不行。催眠是外力干涉,不是他们自主的选择。”庄衍额头青筋一跳一跳,“你其实知道,只有一点点纠正他们的行动,才能促使愿望达成,催眠简单可粗暴,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玖恩偏头,心有不甘:“其实就是不能直接干预,不能直接告诉他们该做什么。一定得他们自己做出决定。催眠就不是他们自我意志的决定了,可只要是外因迫使他们做出选择就可以了。” “既然你知道,就别想着用催眠了。”庄衍语气稍显严厉,“前面已经完成这么些愿望,你何必再想偷懒的法子呢。微小的历史改变都不是问题了。” 玖恩立即竖起手指,抵住唇:“嘘!” 庄衍噤声,眼神询问玖恩。 玖恩偏头看向身后的路。 一男一女正慢慢走来。 庄衍指指路旁那排香樟树,玖恩点点头,两人躲到了香樟树后。 那一男一女走得不快,像是在散步。 可深夜散步,就挺奇怪。 玖恩集中精神仔细听。 “今天这聚会挺有趣。”女人轻笑,“冷冻人体这个话题我是没想到。” “确实。谁会留意那个呀。”男人跟着笑了,“不过算是开眼界了。” “那是自然。他为什么对这个那么在意?活像是他的项目一样。”女人问着,又打了手势,“他这是要拉投资吗?” “他不需要拉投资。”男人掏出手机看了眼,“他确实在做项目,顾家有钱,他已经找了许多专家在研究。” “呀,顾迩重他真的在做这个人体冷冻的事? 第180章 乱点鸳鸯 “当然是真的。你以为他在聚会上提这话题,是哗众取宠吗?”男人低低笑起来,“他可不是那种人。” “那……”女人迟疑着问,“他为妻子研究这个……他们说的是真的?” “你聚会上听别人说了?”男人步伐慢了一拍,再开口时,又快了一步,“是真的。他很爱他妻子。” 玖恩拉拉了庄衍的衣袖,朝那两人的方向努努嘴,极低声地说:“他们提到了顾迩重。” 庄衍闻言往树外靠了点,微微探出头,很快又缩回来。 玖恩问他:“是段雪梅?我听声音是她。” 庄衍摇头,“没看清楚。” “……”玖恩翻个白眼,不再言语,继续听两人的对话。 “你这么清楚顾迩重的事?”女人问得有些急,“我以为你和他不熟。” “是不熟,这同学聚会说是同学,其实还是大学不同系的聚会。你难道没发现?” “我……我不是你们大学的同学。我只是……” “原来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呀。那你怎么来了?”男人问完,就笑了起来,“难道你就是来混个脸熟?……啊,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我是替朋友来的。她说她有事来不了,想知道聚会上某些人的近况。我本来担心被人识破怎么办。结果好像大家都不记得我朋友长相了。” “那段雪梅这个名字是你的名字,还是你朋友的?” “我的名字。我本来想报她的名字,可我一时忘了,等报了自己的名字,我才发明报错了。可谁都没发现,你们似乎都没在意过到场名单呀。” “所以你说没人记得你朋友的长相,原来我们连人名都不记得。”男人笑声轻快,“那你现在告诉我,算坦白?” “算。”女人声音有着一丝羞赧,“你别告诉别人呀。” “放心。就冲现在我们一起走回去的情谊,我不会告诉别人。” “你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女人笑起来,“不过也是,估计没人会问起我。这聚会,我只是听而已。” “这可说不准。也许等我回家,就会有人来问我,和我一起回女性怎么样。” “不是?真有人会问吗?” “谁知道呢。” 两人这么说着,已经越过玖恩和庄衍躲藏的香樟树,继续沿着路往前。 “跟着他们。” 玖恩悄悄跟上,庄衍伸手想拦她,被她轻巧地避开了。 她反而回头,眼神不善,“干嘛?” “当心监控。” 玖恩不再理会庄衍,轻轻地迈步,从一棵树挪到另一棵树,跟着两人。 庄衍见她不理会自己,只得紧跟着。 幸好这排香樟树里没有监控探头,探头都对着路呢。 那两人走到了路尽头,路分成了两条。于是在路口,两人分别了。 玖恩停在树后,看看段雪梅,又看看那男人。 “我跟着段雪梅,你跟着那男人。” 她说完就要走,庄衍眼明手快一把拽住她,“等等,我跟着那男人干什么。” “也许他很重要呢?”她抖了抖手腕,想甩开庄衍。 庄衍握紧她手腕,“你说什么?你在打算什么?” 玖恩看看慢慢走远的段雪梅,“我想段雪梅应该不希望再和顾迩重有什么纠葛。” “你……”庄衍瞬间想到了什么,“你要让她和这个男人……” “明白了,就快放手,你跟你的,我跟我的。”玖恩看看那男人的方向,“明晚在这里碰面。” “不行。”庄衍的手指几乎紧掐在她腕间,“你这是乱点鸳鸯谱。” “你……放手。她快不见了。”玖恩恼怒起来,“现在别来教育我,先跟着。有问题,明晚见面再说。” 腕间的力道松了些,玖恩急忙抽出手,一闪没影了。 庄衍望着玖恩离开,有些烦恼地揉揉额头,“怎么每次愿望完成都……” 最后那几个字散进了风里。 玖恩没多久就赶上了段雪梅。 沿途她尽量避开了监控探头,心里嗤笑庄衍胆小。 随即又想,如果是庄衍怎么避开这些监控呢?神明的办法比她要更完美? 前面段雪梅走到了马路边,拿出手机点点点。 玖恩盯着她手里的手机,眯起眼。 她知道这玩意,但没用过。在店铺里不需要这东西。 何况她嘛离开过店铺,怎么可能弄到这东西。 不过在难得进店的客人里,总有人会在说故事时提到这个叫手机的东西。 她知道这东西很方便,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段雪梅要在深夜的马路边玩手机。 一分钟不到,她放下了手机,来回张望马路。 不过十几秒,她又打开手机看了眼。 随即,她看向马路北面。 一辆车快速开了过来。 段雪梅急忙站定,等车下,她开门上车。 “尾号多少?”司机边问边点开手机。 “4651。”段雪梅系好安全带。 车发动,一溜烟开远了。 “……”玖恩这才想起来,手机有个功能叫打车。 血族和车比,谁速度快? 没比过,但她相信一定是她赢。 脚下使力,她急促奔驰,惯性与冲力下,人几乎要腾空。 车在她眼里不过是只蚂蚁。不过一分钟,她已经在下一个路口的路灯架上等那辆车了。 她蹲在路灯架上,歪着头笑起来。 “原来这样就能不被拍到了。” 站在高处,玖恩才发现几乎所有监控都在这个高度以下。 那不被拍到的诀窍不就是在高空快速移动嘛。 监控都拍不到,更别说被人看到了。 段雪梅坐的那辆车开过了玖恩蹲着的路灯架,玖恩脚下一蹬又飞速窜了出去。 这场与车的比赛毫无悬念是玖恩赢了。 她已经站在某栋楼的角落,看着段雪梅下车。 “师傅,刚刚你开车有看到什么吗?” 段雪梅的问话在深夜格外清亮。 “没啊。有什么。小姑娘,你别胡说八道。” “没……可能看错了。” “我说你别大半夜吓唬人。” 那司机说完,一脚踩下油门,车飞快地开跑了。 段雪梅摸摸胳膊,四下看看,嘀咕起来:“问问都不行。胆子真小。” 第180章 乱点鸳鸯 “当然是真的。你以为他在聚会上提这话题,是哗众取宠吗?”男人低低笑起来,“他可不是那种人。” “那……”女人迟疑着问,“他为妻子研究这个……他们说的是真的?” “你聚会上听别人说了?”男人步伐慢了一拍,再开口时,又快了一步,“是真的。他很爱他妻子。” 玖恩拉拉了庄衍的衣袖,朝那两人的方向努努嘴,极低声地说:“他们提到了顾迩重。” 庄衍闻言往树外靠了点,微微探出头,很快又缩回来。 玖恩问他:“是段雪梅?我听声音是她。” 庄衍摇头,“没看清楚。” “……”玖恩翻个白眼,不再言语,继续听两人的对话。 “你这么清楚顾迩重的事?”女人问得有些急,“我以为你和他不熟。” “是不熟,这同学聚会说是同学,其实还是大学不同系的聚会。你难道没发现?” “我……我不是你们大学的同学。我只是……” “原来你不是我们学校的呀。那你怎么来了?”男人问完,就笑了起来,“难道你就是来混个脸熟?……啊,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 “我是替朋友来的。她说她有事来不了,想知道聚会上某些人的近况。我本来担心被人识破怎么办。结果好像大家都不记得我朋友长相了。” “那段雪梅这个名字是你的名字,还是你朋友的?” “我的名字。我本来想报她的名字,可我一时忘了,等报了自己的名字,我才发明报错了。可谁都没发现,你们似乎都没在意过到场名单呀。” “所以你说没人记得你朋友的长相,原来我们连人名都不记得。”男人笑声轻快,“那你现在告诉我,算坦白?” “算。”女人声音有着一丝羞赧,“你别告诉别人呀。” “放心。就冲现在我们一起走回去的情谊,我不会告诉别人。” “你这么轻易就答应了?”女人笑起来,“不过也是,估计没人会问起我。这聚会,我只是听而已。” “这可说不准。也许等我回家,就会有人来问我,和我一起回女性怎么样。” “不是?真有人会问吗?” “谁知道呢。” 两人这么说着,已经越过玖恩和庄衍躲藏的香樟树,继续沿着路往前。 “跟着他们。” 玖恩悄悄跟上,庄衍伸手想拦她,被她轻巧地避开了。 她反而回头,眼神不善,“干嘛?” “当心监控。” 玖恩不再理会庄衍,轻轻地迈步,从一棵树挪到另一棵树,跟着两人。 庄衍见她不理会自己,只得紧跟着。 幸好这排香樟树里没有监控探头,探头都对着路呢。 那两人走到了路尽头,路分成了两条。于是在路口,两人分别了。 玖恩停在树后,看看段雪梅,又看看那男人。 “我跟着段雪梅,你跟着那男人。” 她说完就要走,庄衍眼明手快一把拽住她,“等等,我跟着那男人干什么。” “也许他很重要呢?”她抖了抖手腕,想甩开庄衍。 庄衍握紧她手腕,“你说什么?你在打算什么?” 玖恩看看慢慢走远的段雪梅,“我想段雪梅应该不希望再和顾迩重有什么纠葛。” “你……”庄衍瞬间想到了什么,“你要让她和这个男人……” “明白了,就快放手,你跟你的,我跟我的。”玖恩看看那男人的方向,“明晚在这里碰面。” “不行。”庄衍的手指几乎紧掐在她腕间,“你这是乱点鸳鸯谱。” “你……放手。她快不见了。”玖恩恼怒起来,“现在别来教育我,先跟着。有问题,明晚见面再说。” 腕间的力道松了些,玖恩急忙抽出手,一闪没影了。 庄衍望着玖恩离开,有些烦恼地揉揉额头,“怎么每次愿望完成都……” 最后那几个字散进了风里。 玖恩没多久就赶上了段雪梅。 沿途她尽量避开了监控探头,心里嗤笑庄衍胆小。 随即又想,如果是庄衍怎么避开这些监控呢?神明的办法比她要更完美? 前面段雪梅走到了马路边,拿出手机点点点。 玖恩盯着她手里的手机,眯起眼。 她知道这玩意,但没用过。在店铺里不需要这东西。 何况她嘛离开过店铺,怎么可能弄到这东西。 不过在难得进店的客人里,总有人会在说故事时提到这个叫手机的东西。 她知道这东西很方便,只是不明白为什么段雪梅要在深夜的马路边玩手机。 一分钟不到,她放下了手机,来回张望马路。 不过十几秒,她又打开手机看了眼。 随即,她看向马路北面。 一辆车快速开了过来。 段雪梅急忙站定,等车下,她开门上车。 “尾号多少?”司机边问边点开手机。 “4651。”段雪梅系好安全带。 车发动,一溜烟开远了。 “……”玖恩这才想起来,手机有个功能叫打车。 血族和车比,谁速度快? 没比过,但她相信一定是她赢。 脚下使力,她急促奔驰,惯性与冲力下,人几乎要腾空。 车在她眼里不过是只蚂蚁。不过一分钟,她已经在下一个路口的路灯架上等那辆车了。 她蹲在路灯架上,歪着头笑起来。 “原来这样就能不被拍到了。” 站在高处,玖恩才发现几乎所有监控都在这个高度以下。 那不被拍到的诀窍不就是在高空快速移动嘛。 监控都拍不到,更别说被人看到了。 段雪梅坐的那辆车开过了玖恩蹲着的路灯架,玖恩脚下一蹬又飞速窜了出去。 这场与车的比赛毫无悬念是玖恩赢了。 她已经站在某栋楼的角落,看着段雪梅下车。 “师傅,刚刚你开车有看到什么吗?” 段雪梅的问话在深夜格外清亮。 “没啊。有什么。小姑娘,你别胡说八道。” “没……可能看错了。” “我说你别大半夜吓唬人。” 那司机说完,一脚踩下油门,车飞快地开跑了。 段雪梅摸摸胳膊,四下看看,嘀咕起来:“问问都不行。胆子真小。” 第181章 段雪梅的愿望 段雪梅嘀咕着走进楼门,只是在上楼梯时,又猛地回头看向门外,见什么都没,只有昏暗楼灯照出地上的一圈光环。 她这才上楼,几乎是小跑着上楼。 在楼道门关上的瞬间,玖恩悄无声息地闪了进去。她隐没在暗处,顺着楼梯往上看,很快捕捉到段雪梅的身影。 段雪梅停在四楼,再没有往上去。 玖恩听到了一声咔嚓的响,她急速上楼。 段雪梅已经消失在一扇房门后,而那扇门正缓缓合上。 玖恩不再迟疑,一步跨前,脚尖稍稍顶了下门,随后侧身擦过,进了屋。 屋里,段雪梅在脱鞋。 玖恩极快地越过她,进入屋里,钻进客厅一角的窗帘后躲藏。 啪—— 灯开了,整个客厅亮堂起来。 又是啪的一声,顶灯灭了,客厅四周灯带亮了。 “还是这样舒服。”段雪梅自言自语间,已经坐到了沙发上。 玖恩透过窗帘的缝隙观察段雪梅,只见她在发愣。 难道是在想顾迩重? 也是,在段雪梅的讲述中,顾迩重第一次就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尤其是对冷冻人体技术。说不定顾迩重那侃侃而谈的样子,让段雪梅倾心了呢? 人类不是常说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人类不是都觉得事业有成的男人最好吗? 段雪梅属于大多数人,虽然店铺里,她对成齐亮和阿缨的故事有着清醒的认识,但当局者迷的也是她。所以旁观者清只能看别人,人对自己永远迷糊。 玖恩不懂普通人类的心思,如果是血族,可不会看有没有事业有成。 在血族的世界里,血统本身就足以说明一切。 奥勒留斯家族具有古老的血统,与初代血族马格努斯家是姻亲。越是与初代血族血缘相近,能力就越强。拥有能力,但没有实际事业,这不是什么大事。能力的存在毋庸置疑,谁能否认能力本身的强悍? 一个血族哪怕拥有再多的土地与仆从,再面对奥勒留斯家族时,依然会惧怕。 父亲一个眼神就能让低微的血族化作灰烬,人类的财富事业有什么用?根本不能挽救低微者的性命。 选择伴侣,血族除去能力外,自然会考虑好感问题。 没有好感,那会引起惨烈的纷争。血族的情感若是没有触发,那将是冰山般的冷然,一旦触发,将是岩浆般炙热,足以焚毁一切。 记得马格努斯家就出过这样的事。马格努斯家的小女儿与罗马皇帝的儿子联姻,但罗马皇帝的儿子完全不将那小女儿放在眼里。 当时,马格努斯的当家人刚刚成为血族始祖,将自己的能力恩赐给家人。小女儿得到力量后,积聚在心里的愤怒陡然爆发,失控下直接猎杀了罗马皇帝的儿子和他的情人。 罗马皇帝震怒下,要为儿子报仇。马格努斯当家人毫不犹豫地废黜罗马皇帝,由此引起了一系列政治动荡。 马格努斯的小女儿后来嫁给了奥勒留斯家的人,于是多了一支血族——奥勒留斯家族。算起来那小女儿其实是玖恩的曾曾祖母。 “嗯……”段雪梅突然动了,拿起手机开始看。 玖恩眉头一挑,难道段雪梅开始找寻顾迩重的信息? 她原以为段雪梅会先睡下,毕竟玖恩进客厅时看到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午夜。这时间人类都该睡觉了。 段雪梅捧着手机,看得认真,好看的眉头由松弛逐渐紧贴。 不一会,她放下了手机,打开了茶几上的电脑。 玖恩望着茶几上那个黑黑扁扁的小盒子,第一次觉得她好像落伍了。 这个时代的东西都听说过,但没碰过、体验过。 她似乎应该去试试? 想到这,她摸了摸袖口。 庄衍说换衣服,有点道理。 也就有点道理,她这面容,就算换了衣服,看起来…… 脸惨白,黑眼圈重重。 玖恩又摸摸脸,这算是特效妆容。 她可记得有段时间,人类流行那种激烈嘈杂的音乐,能把耳朵都炸了。那些歌手就是惨白脸黑眼圈,就不知道现在还流行吗? “唔……” 玖恩听到段雪梅的声音,不再摸脸,悄悄地透过窗户观察。 段雪梅已经趴在茶几,头埋进了胳膊。 玖恩等了好一会,段雪梅都没有动弹,像是睡着了。 她蹑手蹑脚地从窗帘后出来,慢慢靠近了茶几,伸长脖子看了看。 段雪梅确实睡着了,呼吸绵长又平稳。 玖恩站直了,垂眸看着她。 这姿势要是睡到天亮肯定不好受,但这和她没关系。只是她现在该不该进入段雪梅的梦境看看?又或者探问一下她对顾迩重的看法? 想到这,玖恩才惊觉一个问题:段雪梅的愿望是什么? 段雪梅说她才应该是顾迩重的妻子江舒安,但她的愿望不可能变成江舒安,更不可能是她取代江舒安成为顾迩重的妻子。 此时此地,段雪梅才刚刚认识顾迩重,她对顾迩重的执念应当还没那么重,那自然就不会有所谓的愿望。 而未来的段雪梅在成齐眼里已经疯魔了,执意要站在顾迩重身边,要剔除所有江舒安的痕迹,因为在她眼里江舒安已经死了。 死人就不该挡着活人的路。 段雪梅不愿意放弃顾迩重。可矛盾的是她进了店铺,她有愿望。 兴许,那个愿望是她不愿意承认的? 茶几上趴睡的段雪梅忽然动了动,她似乎睡得不安稳。 玖恩退了一步,生怕她醒来。 幸好,段雪梅只是换个姿势睡。 玖恩不再看她,反而走到了窗边,看向窗外。 窗外的夜色透不过玻璃,实在是因为玻璃反光了客厅的灯光,映出了客厅里的情形。 玖恩撇撇嘴,视线落到了玻璃上的段雪梅。 她沉溺在追逐顾迩重的过程里,这个过程令她痛苦又享受,那么愿望来自痛苦还是享受呢? 纵观所有进店铺的客人,愿望大部分都是因为痛苦而产生。 如果是幸福,可能就不会有愿望诞生了。 除非有人不满足,还要更幸福,然而更幸福的根基仍在不幸福的那点上。 第181章 段雪梅的愿望 段雪梅嘀咕着走进楼门,只是在上楼梯时,又猛地回头看向门外,见什么都没,只有昏暗楼灯照出地上的一圈光环。 她这才上楼,几乎是小跑着上楼。 在楼道门关上的瞬间,玖恩悄无声息地闪了进去。她隐没在暗处,顺着楼梯往上看,很快捕捉到段雪梅的身影。 段雪梅停在四楼,再没有往上去。 玖恩听到了一声咔嚓的响,她急速上楼。 段雪梅已经消失在一扇房门后,而那扇门正缓缓合上。 玖恩不再迟疑,一步跨前,脚尖稍稍顶了下门,随后侧身擦过,进了屋。 屋里,段雪梅在脱鞋。 玖恩极快地越过她,进入屋里,钻进客厅一角的窗帘后躲藏。 啪—— 灯开了,整个客厅亮堂起来。 又是啪的一声,顶灯灭了,客厅四周灯带亮了。 “还是这样舒服。”段雪梅自言自语间,已经坐到了沙发上。 玖恩透过窗帘的缝隙观察段雪梅,只见她在发愣。 难道是在想顾迩重? 也是,在段雪梅的讲述中,顾迩重第一次就给她留下了深刻印象,尤其是对冷冻人体技术。说不定顾迩重那侃侃而谈的样子,让段雪梅倾心了呢? 人类不是常说认真的男人最有魅力。人类不是都觉得事业有成的男人最好吗? 段雪梅属于大多数人,虽然店铺里,她对成齐亮和阿缨的故事有着清醒的认识,但当局者迷的也是她。所以旁观者清只能看别人,人对自己永远迷糊。 玖恩不懂普通人类的心思,如果是血族,可不会看有没有事业有成。 在血族的世界里,血统本身就足以说明一切。 奥勒留斯家族具有古老的血统,与初代血族马格努斯家是姻亲。越是与初代血族血缘相近,能力就越强。拥有能力,但没有实际事业,这不是什么大事。能力的存在毋庸置疑,谁能否认能力本身的强悍? 一个血族哪怕拥有再多的土地与仆从,再面对奥勒留斯家族时,依然会惧怕。 父亲一个眼神就能让低微的血族化作灰烬,人类的财富事业有什么用?根本不能挽救低微者的性命。 选择伴侣,血族除去能力外,自然会考虑好感问题。 没有好感,那会引起惨烈的纷争。血族的情感若是没有触发,那将是冰山般的冷然,一旦触发,将是岩浆般炙热,足以焚毁一切。 记得马格努斯家就出过这样的事。马格努斯家的小女儿与罗马皇帝的儿子联姻,但罗马皇帝的儿子完全不将那小女儿放在眼里。 当时,马格努斯的当家人刚刚成为血族始祖,将自己的能力恩赐给家人。小女儿得到力量后,积聚在心里的愤怒陡然爆发,失控下直接猎杀了罗马皇帝的儿子和他的情人。 罗马皇帝震怒下,要为儿子报仇。马格努斯当家人毫不犹豫地废黜罗马皇帝,由此引起了一系列政治动荡。 马格努斯的小女儿后来嫁给了奥勒留斯家的人,于是多了一支血族——奥勒留斯家族。算起来那小女儿其实是玖恩的曾曾祖母。 “嗯……”段雪梅突然动了,拿起手机开始看。 玖恩眉头一挑,难道段雪梅开始找寻顾迩重的信息? 她原以为段雪梅会先睡下,毕竟玖恩进客厅时看到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了午夜。这时间人类都该睡觉了。 段雪梅捧着手机,看得认真,好看的眉头由松弛逐渐紧贴。 不一会,她放下了手机,打开了茶几上的电脑。 玖恩望着茶几上那个黑黑扁扁的小盒子,第一次觉得她好像落伍了。 这个时代的东西都听说过,但没碰过、体验过。 她似乎应该去试试? 想到这,她摸了摸袖口。 庄衍说换衣服,有点道理。 也就有点道理,她这面容,就算换了衣服,看起来…… 脸惨白,黑眼圈重重。 玖恩又摸摸脸,这算是特效妆容。 她可记得有段时间,人类流行那种激烈嘈杂的音乐,能把耳朵都炸了。那些歌手就是惨白脸黑眼圈,就不知道现在还流行吗? “唔……” 玖恩听到段雪梅的声音,不再摸脸,悄悄地透过窗户观察。 段雪梅已经趴在茶几,头埋进了胳膊。 玖恩等了好一会,段雪梅都没有动弹,像是睡着了。 她蹑手蹑脚地从窗帘后出来,慢慢靠近了茶几,伸长脖子看了看。 段雪梅确实睡着了,呼吸绵长又平稳。 玖恩站直了,垂眸看着她。 这姿势要是睡到天亮肯定不好受,但这和她没关系。只是她现在该不该进入段雪梅的梦境看看?又或者探问一下她对顾迩重的看法? 想到这,玖恩才惊觉一个问题:段雪梅的愿望是什么? 段雪梅说她才应该是顾迩重的妻子江舒安,但她的愿望不可能变成江舒安,更不可能是她取代江舒安成为顾迩重的妻子。 此时此地,段雪梅才刚刚认识顾迩重,她对顾迩重的执念应当还没那么重,那自然就不会有所谓的愿望。 而未来的段雪梅在成齐眼里已经疯魔了,执意要站在顾迩重身边,要剔除所有江舒安的痕迹,因为在她眼里江舒安已经死了。 死人就不该挡着活人的路。 段雪梅不愿意放弃顾迩重。可矛盾的是她进了店铺,她有愿望。 兴许,那个愿望是她不愿意承认的? 茶几上趴睡的段雪梅忽然动了动,她似乎睡得不安稳。 玖恩退了一步,生怕她醒来。 幸好,段雪梅只是换个姿势睡。 玖恩不再看她,反而走到了窗边,看向窗外。 窗外的夜色透不过玻璃,实在是因为玻璃反光了客厅的灯光,映出了客厅里的情形。 玖恩撇撇嘴,视线落到了玻璃上的段雪梅。 她沉溺在追逐顾迩重的过程里,这个过程令她痛苦又享受,那么愿望来自痛苦还是享受呢? 纵观所有进店铺的客人,愿望大部分都是因为痛苦而产生。 如果是幸福,可能就不会有愿望诞生了。 除非有人不满足,还要更幸福,然而更幸福的根基仍在不幸福的那点上。 第182章 红伞在庄衍那里 玖恩刹那想到了家族覆灭那一瞬间的心痛,如果她能许愿,她会想要家族不覆灭吗? 这个问题像一座山骤然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手掌一下贴着那冰凉的玻璃,掌心却感觉到一丝暖意。 她的指尖比玻璃还冰冷,自然感觉不到玻璃的凉,只能感觉到玻璃的温。 她想她和这些人类不一样,她不会追忆过往而祈求改变,无法改变的过去是她的罪孽,是她该有的惩罚…… 蓦然,她似乎明白了那些愿望者的心思,他们无法接受发生的一切,或者说结果。就像段雪梅享受追逐顾迩重的过程,但结果是求而不得,这大概是她心生愿望的契机。 那她的愿望可能就是得偿所愿,顾迩重彻底忘了江舒安,满心满眼都是段雪梅。这样的愿望要实现起来只有一个办法,打消顾迩重的执念。 顾迩重想要的是妻子江舒安重新苏醒,并健康地活着。冷冻人体的项目就是为了江舒安存在,如果项目失败,顾迩重的执念就破碎了。只是这样一来,顾迩重不太可能再注意到段雪梅。 玖恩幽幽地叹气。 顾迩重对江舒安,可谓一片痴心。段雪梅同样痴心,两个痴心人交错,那隔阂可不就成了最大的深渊。 玖恩摇摇头。 所以在跟上段雪梅前,她和庄衍说的话不是开玩笑。 如果有另一个人介入段雪梅和顾迩重之间,事情说不定就变了。 顾迩重的执念已经生成,改不了了。 段雪梅的执念还没开始,那就是最好的着手点。 不得不说庄衍这次带她到达的时间地点非常地好,几乎算是最佳了。 等明晚碰头,她得再问问庄衍,段雪梅的愿望是不是得到顾迩重。 庄衍说每个愿望的最初和最终都会有偏差,客人往往会在最后顿悟自己的愿望。可玖恩替他完成了这些个愿望,从来不觉得愿望会发生改变。 愿望一直都在那些人心底,它不是发生改变,只是显露出来了。 罗佩芙怎么可能会不想和屈衡终成眷属呢?她可能不清楚愿望如何能实现,所以只选择了于她最好的方式:从来都不认识屈衡。 成齐冤屈于帝王狠心,他没想过改变自己的命运,那消除这冤屈,只有让他知道帝王的本来面目。 阿缨的愿望最直接,她就想回泽资那,只有坚定她的想法,避免后悔这条路,那这愿望就算达成了。 玖恩退离窗边,回到沙发边坐下,盯着段雪梅趴睡的后背。 如果她把段雪梅愿望诞生的契机抹除解决了,这算不算完成了段雪梅的愿望? 客厅的时钟滴答滴答,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段雪梅睡得很沉,呼吸间有淡淡的酒气。 玖恩不再盯着她了,反而开始打量整个屋子。 客厅的走廊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卧室和洗手间。这是一间一室一厅的房子,显然适合独居人士。 她目光在卧室门口停留了一会,很快移开。 无论卧室多大,她躲藏在里面似乎都不妥当。 其一是不够隐蔽,其二是不够黑。 玖恩不自觉地捏了捏手心,赫然发现手里没有红伞。 “伞呢?”她兀自低喃,这才想起来似乎把红伞塞给庄衍,让他在村里装神弄鬼后,就没问他拿回来。 这个问题严重了,没有红伞,她怎么度过白天呢? 难道在楼下绿化带里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一想到那可能的监控拍下这样的画面,她就一阵恶寒。 她可没兴趣成新闻谈资。 真要这样了,庄衍肯定又要念叨她了,她不想听。 玖恩倏地站起来,她得找到庄衍,拿了红伞才安心。 至于段雪梅,她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的段雪梅不是将来那个,问什么都不可能问出想要的信息。 打定主意离开,玖恩身形一闪就到了门口。 盯着门口的电子锁,她沉默了。 这锁该怎么开? 庄衍望着公寓的门,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用了点小法术,开了门进去。 公寓半黑,卧室的灯光散出,退却了大半的黑暗,才有了这半黑。 水声阵阵,庄衍听见时,不由一愣,霎时僵住。 是在洗漱吗? 听到那水声颇有节奏地唱着,庄衍才确定是在洗澡。 他没有走向卧室,反而在客厅里转悠。 客厅酒柜上放着半瓶酒,几只酒杯倒扣在桌面。酒柜边是一面电视墙,电视墙对面是沙发和茶几。 茶几上有一个相框,相框里是男人在山顶的迎向日出的照片。 照片右下角还写了几个字:容清弦于山顶日出。 什么山没写,只写了时间和名字? 庄衍有些纳闷。 这地点是太特殊了,所以不写也能记住?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人的名字知道了。 他叫容清弦,可能喜欢登山运动。 水声忽地停了。 庄衍顿时一凛,轻步到了卧室外,屏息侧耳。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庄衍尴尬地摸摸鼻子。 他真是堕落了,居然和玖恩学会了当贼。这要是被别人知道了…… 算了,不会有别人知道……那些个和他一样的神仙差不多都陨落了……这么一想,苟延残喘的他似乎已经很好了。 咔嚓,浴室门开了。 容清弦披着浴袍走出来,手里拿着毛巾,头发上还坠着水珠。 他径直走向卧室,没注意到卧室门外暗处的庄衍。 庄衍放松了下来,小心地看向卧室里。 容清弦坐在床边,用毛巾擦着头发,眼皮半垂好像快要睡着了似的。 “几点了……”他嘀咕着放下毛巾,伸手捞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快一点了……” 庄衍听到容清弦嘀咕的时间,担心起玖恩那的情形。 随即,他失笑。 血族的玖恩需要他担心吗?他似乎更该担心自己在这里会不会被发现,毕竟这是神明第一次当贼呀。 这么胡乱一想,等庄衍再看向室内时,容清弦正在换睡衣。他即刻收回视线,听到衣物窸窣声消失后,才再看了一眼。 床上拱起了人影,床脚堆着浴袍。 容清弦睡了,床头留了盏小夜灯。 庄衍这才从暗处走出,进入卧室,环视一圈,得出个结论:这个容清弦是个讲究人。 第182章 红伞在庄衍那里 玖恩刹那想到了家族覆灭那一瞬间的心痛,如果她能许愿,她会想要家族不覆灭吗? 这个问题像一座山骤然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手掌一下贴着那冰凉的玻璃,掌心却感觉到一丝暖意。 她的指尖比玻璃还冰冷,自然感觉不到玻璃的凉,只能感觉到玻璃的温。 她想她和这些人类不一样,她不会追忆过往而祈求改变,无法改变的过去是她的罪孽,是她该有的惩罚…… 蓦然,她似乎明白了那些愿望者的心思,他们无法接受发生的一切,或者说结果。就像段雪梅享受追逐顾迩重的过程,但结果是求而不得,这大概是她心生愿望的契机。 那她的愿望可能就是得偿所愿,顾迩重彻底忘了江舒安,满心满眼都是段雪梅。这样的愿望要实现起来只有一个办法,打消顾迩重的执念。 顾迩重想要的是妻子江舒安重新苏醒,并健康地活着。冷冻人体的项目就是为了江舒安存在,如果项目失败,顾迩重的执念就破碎了。只是这样一来,顾迩重不太可能再注意到段雪梅。 玖恩幽幽地叹气。 顾迩重对江舒安,可谓一片痴心。段雪梅同样痴心,两个痴心人交错,那隔阂可不就成了最大的深渊。 玖恩摇摇头。 所以在跟上段雪梅前,她和庄衍说的话不是开玩笑。 如果有另一个人介入段雪梅和顾迩重之间,事情说不定就变了。 顾迩重的执念已经生成,改不了了。 段雪梅的执念还没开始,那就是最好的着手点。 不得不说庄衍这次带她到达的时间地点非常地好,几乎算是最佳了。 等明晚碰头,她得再问问庄衍,段雪梅的愿望是不是得到顾迩重。 庄衍说每个愿望的最初和最终都会有偏差,客人往往会在最后顿悟自己的愿望。可玖恩替他完成了这些个愿望,从来不觉得愿望会发生改变。 愿望一直都在那些人心底,它不是发生改变,只是显露出来了。 罗佩芙怎么可能会不想和屈衡终成眷属呢?她可能不清楚愿望如何能实现,所以只选择了于她最好的方式:从来都不认识屈衡。 成齐冤屈于帝王狠心,他没想过改变自己的命运,那消除这冤屈,只有让他知道帝王的本来面目。 阿缨的愿望最直接,她就想回泽资那,只有坚定她的想法,避免后悔这条路,那这愿望就算达成了。 玖恩退离窗边,回到沙发边坐下,盯着段雪梅趴睡的后背。 如果她把段雪梅愿望诞生的契机抹除解决了,这算不算完成了段雪梅的愿望? 客厅的时钟滴答滴答,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段雪梅睡得很沉,呼吸间有淡淡的酒气。 玖恩不再盯着她了,反而开始打量整个屋子。 客厅的走廊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卧室和洗手间。这是一间一室一厅的房子,显然适合独居人士。 她目光在卧室门口停留了一会,很快移开。 无论卧室多大,她躲藏在里面似乎都不妥当。 其一是不够隐蔽,其二是不够黑。 玖恩不自觉地捏了捏手心,赫然发现手里没有红伞。 “伞呢?”她兀自低喃,这才想起来似乎把红伞塞给庄衍,让他在村里装神弄鬼后,就没问他拿回来。 这个问题严重了,没有红伞,她怎么度过白天呢? 难道在楼下绿化带里挖个坑,把自己埋进去? 一想到那可能的监控拍下这样的画面,她就一阵恶寒。 她可没兴趣成新闻谈资。 真要这样了,庄衍肯定又要念叨她了,她不想听。 玖恩倏地站起来,她得找到庄衍,拿了红伞才安心。 至于段雪梅,她留在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现在的段雪梅不是将来那个,问什么都不可能问出想要的信息。 打定主意离开,玖恩身形一闪就到了门口。 盯着门口的电子锁,她沉默了。 这锁该怎么开? 庄衍望着公寓的门,纠结了半天,最终还是用了点小法术,开了门进去。 公寓半黑,卧室的灯光散出,退却了大半的黑暗,才有了这半黑。 水声阵阵,庄衍听见时,不由一愣,霎时僵住。 是在洗漱吗? 听到那水声颇有节奏地唱着,庄衍才确定是在洗澡。 他没有走向卧室,反而在客厅里转悠。 客厅酒柜上放着半瓶酒,几只酒杯倒扣在桌面。酒柜边是一面电视墙,电视墙对面是沙发和茶几。 茶几上有一个相框,相框里是男人在山顶的迎向日出的照片。 照片右下角还写了几个字:容清弦于山顶日出。 什么山没写,只写了时间和名字? 庄衍有些纳闷。 这地点是太特殊了,所以不写也能记住? 不过这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人的名字知道了。 他叫容清弦,可能喜欢登山运动。 水声忽地停了。 庄衍顿时一凛,轻步到了卧室外,屏息侧耳。 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庄衍尴尬地摸摸鼻子。 他真是堕落了,居然和玖恩学会了当贼。这要是被别人知道了…… 算了,不会有别人知道……那些个和他一样的神仙差不多都陨落了……这么一想,苟延残喘的他似乎已经很好了。 咔嚓,浴室门开了。 容清弦披着浴袍走出来,手里拿着毛巾,头发上还坠着水珠。 他径直走向卧室,没注意到卧室门外暗处的庄衍。 庄衍放松了下来,小心地看向卧室里。 容清弦坐在床边,用毛巾擦着头发,眼皮半垂好像快要睡着了似的。 “几点了……”他嘀咕着放下毛巾,伸手捞过床头柜上的手机,“快一点了……” 庄衍听到容清弦嘀咕的时间,担心起玖恩那的情形。 随即,他失笑。 血族的玖恩需要他担心吗?他似乎更该担心自己在这里会不会被发现,毕竟这是神明第一次当贼呀。 这么胡乱一想,等庄衍再看向室内时,容清弦正在换睡衣。他即刻收回视线,听到衣物窸窣声消失后,才再看了一眼。 床上拱起了人影,床脚堆着浴袍。 容清弦睡了,床头留了盏小夜灯。 庄衍这才从暗处走出,进入卧室,环视一圈,得出个结论:这个容清弦是个讲究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