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傲之从基础剑法到剑神》 第1章 丢脸!竟然被人迷晕了 林平之自沉睡中醒来,一时有些茫然,一时还没有弄清状况,好像宿醉刚醒似的,头疼欲裂。 他想要揉一揉脑袋,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竟然都被牢牢的捆住,丝毫动弹不得! 他刚刚一怔,倏地浑身寒毛竖起—— 一只油腻肥硕的大手,正在他的身上乱抓乱摸,甚至已经伸到了他的衣襟之内! 神马情况? 刹那之间,林平之的头,一点儿都不疼了! 他蓦地睁大双眼,心念电转,回忆着最近的记忆—— “我今天刚从家里偷跑出来……” “到了福州城外八十里的朱家镇……” “在一个茶铺喝茶……” “然后感觉非常困倦,就……” “我槽!真是他奶奶的太丢脸了!” “我离家出走,闯荡江湖的第一天,竟然就被人迷晕了!” “而且,看这情况,我还被人给送到了一个变态的床上?” 他顾不得其他,先感受了一下身体的情况—— 全身上下,尤其是某个不洁的部位,并没有异状—— 他才放下心来。 意识到现在的状况,林平之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恐惧和愤怒,而是羞惭! 作为一个自幼受过各种影视剧和小说剧情熏陶、自诩熟悉各种套路的穿越者,竟然中了人家的算计,被人迷晕了! 真是太丢穿越者一族的脸了! 锦被银钩香罗帐,华服坠玉沉檀香。 室内装饰极为奢华,至少远远超过了他们福威镖局林家。 福威镖局自林远图创立,至今已逾七十年,镖局业务遍及福建、广东、广西、湖广、江西、浙江、山东和南北直隶九省,开设分局十处已足称豪富。 林平之的吃穿用度是镖局内的最高标准,远非普通人家所能及,连林平之自己都多次暗叹“腐败”。 但与这一家相比,又是小巫见大巫,远远不及了。 显然,这一家并不是普通的富户豪绅,应该是积累了几代、甚至更久的大家巨族。 室内静悄悄的,只听到一个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林平之躺在床上,双手、双脚均被布条缚住。 床边坐着一个身材肥胖的华服老者,五十多岁,细眉长目,三绺长须,红光满面。 如果不知道的人见了,一定会以为这是一个慈和、知礼、乐善好施的敦厚长者。 但他现在却是一脸邪笑,双目中欲焰大炽,一只肥腻的大手仍在林平之的衣襟内抓摸。 “你……你是谁?” 林平之惊声问道,双眼圆睁,满脸惊骇。 “啊哟——小宝贝儿,你终于醒了?” “呵呵,你不要害怕,老爷不是坏人!” “只要你好好服侍老爷,老爷就会像心肝宝贝儿一样疼你——让你这一辈子都吃香的,喝辣的!” 老者语气中带着几分调笑,几分爱怜,似乎生怕吓到林平之,开口便柔声安慰。 “你……你是什么老爷?我不认识你!你……你赶快把我放了……” “掳掠人口……可是犯法的,按照大明律,是要……杖一百,流千里的……” “啊哟——小宝贝儿,你竟然还是读书人,还知道大明律!” “就是宁王府的童子也不过如此啊!” “如此,老爷可就更喜欢你了!” 老者双目放光,看着林平之,就像是在看一只香喷喷的、餐桌上的羔羊。 林平之心中恶寒,强忍胸中不适,带着几分哭腔道:“老爷……求您……求您行行好……我是良家子弟,不能为人奴婢……” 老者摇头道:“良家子弟算得了什么?” “每年不知道有多少良家子弟,求着要到咱们朱府为奴为婢而不可得呐!” “小宝贝儿,老爷怜惜你的身姿和人才……嗯,虽然你的肤色有点儿黑黄,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打扮打扮也就好了。” “老爷怜惜你,看重你,才给你这个机会。” “日后,不要说什么良家子弟,就是知县老爷见了你,也要让你三分!” “这么说,你们朱家的势力还挺大,难道是皇室的远支?” “呵呵,你倒是挺有见识,竟然还知道皇室……” 朱老爷正说着,突然发觉林平之语声有异,竟然丝毫没有原来的惊骇和恐惧,反而冰寒刺骨,而且还带着几分揶揄的意味。 朱老爷诧异之下,下意识地转首向林平之脸上望去,却只见林平之倏地左手一抬,一个森寒的刀锋已经抵在了他的颈部。 不知道什么时候,林平之竟已解脱了双手的捆缚,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朱老爷只觉右边颈下寒气森森,不用看就知道,这柄刀必然极为锋利。 他浑身欲念瞬间褪去,脑门儿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慌忙僵硬地道:“小……小公子……有话好说,不要动刀!这……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林平之冷哼一声,斜眼冷冷看着朱老爷,双腿一蜷,看都不看,右手轻轻一划,嗤的一声,便将绑缚双脚的布条割断了,而他抵着朱老爷右颈的刀却纹丝未动。 原来,他的右手中也有一柄小刀。 朱老爷这下看清了。 这柄刀极为袖珍,也古怪至极,至少朱老爷从未听说过这个样式的刀。 全长也不过只有五寸,单刀柄便有四寸。 古怪的是,刀柄上完全没有缠绕丝线,只是一个扁扁的钢片,被打磨得圆润无比。 一寸长的刀头,刀刃圆滑流畅,纤薄如纸。看一眼,就感觉锋芒逼人。 朱老爷脸色很差,心中禁不住怒骂:“这帮混账怎么做事的,人家随身带了两柄刀进来,都没有发现!老爷非把这帮混账活活打死不可!” 林平之一挺身,从床上坐了起来——却左手仍纹丝不动。 朱老爷脸上愈加油滑,额上已经滴下一滴汗珠,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小公子,万事都好商量,千万不可鲁莽啊!” “你若是不小心伤了我,必然要遭官司不可。就算你愿意背井离乡,不怕差官,可那些差官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肯定会使尽各种手段祸害你的家人的……” “住嘴!”林平之怒目低喝一声,心中暗自冷笑:“这老家伙,真当我是普通十四岁的少年么,竟然还想危言耸听,拿这些大话来忽悠我!” “是,是,老朽不说就是,小公子千万莫要着恼……”朱老爷唯唯听是,低眉垂首,丝毫不敢反抗。 林平之让他坐在室内的太师椅上,反背过双手,用原来捆他的那些布带将他牢牢地捆住。 朱老爷见林平之动手捆自己,似乎没有多少恶意,不由心下稍宽,乖乖地配合。 第2章 太监了 林平之大马金刀地坐在朱老爷对面,淡淡道:“朱老爷,我问你几个问题,若你好好回答,今日便留你一命。” “是,是,是,老朽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少侠尽管问,尽管问……”朱老爷听林平之这样说,当即心中安定了一些,连连点头称是。 林平之却不置可否,问道:“今日,是谁暗算的我?” 朱老爷道:“那人是本县五虎帮的一个小头目,名叫贾三,听说还有个诨号叫‘恶犬’。” “他把我卖了个什么价钱?” 朱老爷神色一僵,硬着头皮道:“十……十两银子。” “这个五虎帮有多少人,都有些什么高手?” “听说一共大概有两三百人,里面单能打的,就有将近一百来人。” “帮主叫陈志,外号陈一刀,据说刀法非常厉害,跟人动手,只需出一刀,便能将敌人砍死。” “除了帮主之外,还有四大堂主,他们五个人,是五虎帮最厉害的。除了他们之外……” 林平之不等他继续说,又问:“这个五虎帮在侯官县主要做什么营生?” “五虎帮是本县一霸,几乎无恶不作。本县几乎所有地痞流氓都在五虎帮,偷盗、奸淫、敲诈、勒索等等坏事做绝,简直是罄竹难书。” “少侠若是能帮本县除此一霸,那简直是功德无……无……” 朱老爷说着,忽地看到林平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光冰冷,不禁心中一寒,语声一滞,再也说不下去了。 林平之笑道:“朱老爷,看来你有点儿不老实啊,还在这儿跟我玩儿心眼儿?” 朱老爷脸色一白,连忙道:“不敢,不敢。小老儿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少侠可以随便找人打听。五虎帮绝非良善之辈……” “好了,”林平之摆手阻止他继续狡辩,又道,“我没时间听你啰嗦!我且问你,我受你侮辱,跟你索要一点儿精神损失费——一点儿也不过分?” 朱老爷虽然没有听说过精神损失费的说法,但也明白对方是在要钱,虽然心中不舍,却又不敢拒绝。 他陪笑道:“不过分,不过分,当然不过分。少侠尽管吩咐,只要老朽能够做到的,一定尽力而为。” 他虽在笑,但脸色发苦,僵硬至极,简直比哭还难看。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我也不多要你的——就一百两银子如何?” 朱老爷忙道:“使得,使得!” “你的银子放在哪里?我自己去取——你不会说,你这个房间里没有银子?” 朱老爷脸色微变,忙笑道:“有的,有的,便在床头的小箱子里——里面足有两百多两银子,少侠请尽管全部拿去便了,全当老朽给少侠赔礼道歉……” 林平之摇头道:“说是一百两,便是一百两。超过了的,我分文不取。” 对他此时这副身体来说,一百两的重量已经不轻,再多就太累赘了,影响他的武功发挥。 当然,如果是银票,那又另当别论。 说着,林平之按朱老爷所说,找到一个小箱子,拿到朱老爷的面前打开,从中取出十锭十两一枚的银锭,找了一块布包起,揣到怀里,余者便放到旁边的桌上。 朱老爷看林平之果然言而有信,只取了一百两,心中的不舍稍轻,也更安定了些,连忙赔笑道:“少侠果然是一诺千金,说一不二,真有古孟尝之风啊!小老儿当真是心服口服,佩服至极!” 林平之听他吹捧,也禁不住有些开心,神色稍缓,又问:“类似今天这样的事情,你做过几次了?” 朱老爷面色一白,忙道:“仅此一次,真是仅此一次……” “少侠,我也是读书明礼的人,不敢说乐善好施,却也不敢胡作非为。” “这一次……这一次,实在是被那个‘恶犬’贾三给蛊惑了,一时被猪油蒙了心,才会犯此大错……还请少侠明察!” 林平之道:“看来你是真不老实啊!” “若你当真没有做过,那贾三又怎么敢找到你?不怕你拉他去送官?” 朱老爷面色惨白,一脸恐惧,半晌方嗫嚅地道:“我……我此前做过……做过三……三次……” 林平之笑道:“你怕什么,我说过留你一命,便不会失言。” 说着,他随手拽了一条毛巾强行塞到陆老爷的嘴里。 林平之接着道:“不过呢,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为了防止你以后再犯这样的错误,我今晚便大发慈悲为你做一个小手术。” 朱老爷微微一怔,随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苍白,浑身颤抖,连连摇头,目光中尽是乞求之色。 随着一下剧烈的颤抖,朱老爷不再挣扎,面色惨白,瘫靠在椅子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下半身鲜血淋漓,不断落到地上。 林平之随手抽了条丝巾,小心地擦拭着手术刀上的血迹,和声道:“朱老爷,你放心!” “你这个小手术非常成功,只有一个很小的伤口,绝对不会给你造成额外的伤害,随便找个大夫,就给你看了,绝对不会有生命危险。” “不过呢,现在条件有限,我就不给你止血了。” “嗯,以你的身体,一两个时辰之内,应该也不至于失血过多而死。” “如果两个时辰之内,还没人来,那就是老天爷想要收你,跟我无关了。” 朱老爷此时生无可恋,反而找回了几许勇气,抬起头来,面色苍白,怨毒地瞪着林平之,恨不得要将他生吞活剥,只可惜嘴被堵住了。 林平之冷冷瞪了朱老爷一眼,令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目光中的怨毒消去些许,复又多了一些恐惧和生气。 林平之不再理会他,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外间,林平之突地“咦”了一声,止住脚步。 只见主位东侧的墙上挂着一柄连鞘长剑。 这柄剑长约二尺八寸,古朴典雅,古色古香,却又平平无奇,毫无华贵出彩之处。 但以朱老爷房间里的装饰风格,到处都非金即玉,奢华至极,又怎么会随便寻一柄剑挂在这里? 林平之伸手将剑摘下来,掂了一掂,连鞘足有三四斤重。 按燕翅推绷簧,仓啷一声,室内闪过一道幽幽的青光。 宝剑甫一出鞘,林平之便感觉到一股淡淡的冰凉温润的寒意隐隐沁体,一时间,不禁神清气爽,心中一丝隐隐的浮躁、郁闷和羞惭,尽数一扫而空,连头脑思绪都仿佛灵活了几分。 “好剑!”林平之不禁脱口赞道。 这柄剑的剑柄长约五寸五分,剑刃长约二尺五分,剑刃色泽青幽,隐隐带着一层细密的波状纹路。 这一看就是以某种异铁百炼而成的宝剑,即使还不能削铁如泥,估计也差不了多少。 第3章 青鲤 林平之挥剑疾刺、劈斩、斜削,只觉重量、长度、手感,无不如意,好像是最高明的匠人为自己量身定做的一般。 他此时才不过十四岁,虽然由于常年习武,身量超过同龄人,看去好像十五六岁的少年,但毕竟还未完全长成,若使用普通的三尺长剑并不是特别顺手。 这柄剑不过二尺六寸,却正适合他使用。 借着室内蜡烛的光辉,林平之仔细观瞧,只见剑身近柄处,以细细的纹路勾勒着两个篆字:“青鲤”。 “朱老爷,你们抢去了我的宝剑,我也没有时间去追回,你这柄剑便抵了我的宝剑!” 朱老爷奋力挣扎,使得椅子吱吱作响,双目怒睁仿佛要择人而噬。 林平之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些奇怪。 这柄剑虽然质量极佳,但终究不过是一柄剑罢了。 这老家伙怎么看起来,比他自己身上的宝贝丢了,还要激动? 他不再理会他,径自走出房去。 林平之当然不会知道,这柄剑是朱老爷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寻到的一柄古剑,花了他足足八千两银子。 银子倒是小事儿,他买这柄剑并不是为了收藏,也不是为了给什么人用,而是打算送给某个大人物的。 以此剑“鲤鱼化龙”的寓意,一定能够获得那人的欢喜。 到时候,他们侯官这一脉必能飞黄腾达! 朱老爷宝剑到手之后,打算先自己赏玩几天,就亲自送过去,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只不过是想要找点儿小乐子,竟然成了别人的乐子! 一时间,朱老爷追悔莫及。 林平之偶得一柄宝剑,心中大是欢喜,刚刚的些许烦闷已经尽数消散。 但他如今身在朱府,却也不敢耽搁。 只看朱老爷的豪奢,又跟什么五虎帮有关系,家里说不定还会有厉害的护院武师。 林平之虽然是出来长见识的,却也没有在别人的地盘上独斗群雄的想法。 可是,越是担心什么事情,这个事情便多半会发生。 林平之出了朱老爷的房间之后,担心如果往南从正门出去,会遇到太多的人,被人发现,便折而向西。 他一路小心谨慎,蹑足潜行,避过了许多的朱府家丁,来到一座大花园。 这座花园很大,假山、流泉、奇树、琼花、碧亭、朱阁,所在多有,三步一景,五步一观,令人流连忘返。 但林平之此时却完全没有欣赏诸般美景的心情—— 这个花园的景观造物,布局造型极为繁复,又多花草树木,而且深夜之间光线不佳,林平之转来转去,绕了好几圈,一时之间竟然走不出去! 林平之不禁大感无奈! 他转过一丛花木,忽见眼前出现一座假山,足有一丈多高,不禁心中一喜。 紧赶几步,走到假山之下,林平之看准假山的造型,计算好落点,而后深吸一口气,深深一蹲,猝然腾身跃起三尺多高。 即将落下之时,林平之看准时机,疾伸右手在假山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一按,身形如轮,一个筋斗翻出,已轻轻落在假山顶上。 这一招是林家祖传“翻天掌”中的一招,叫作“鹰击长空”。 “鹰击长空”本是一招空中搏击的绝招,以上凌下,悍勇绝伦,但林平之却活学活用,借用其中的部分法门,化为在空中转折纵跃的身法。 单论对“翻天掌”的领悟和造诣,林平之此时已经超越了他的父亲林震南。 林平之登上假山,轻吐一口浊气,纵目四顾,正要寻找离去的方向和道路,突听一声大喝在不远处响起—— “何方肖小,竟敢到朱府来撒野?” 林平之寻声望去,只见左前方七八丈外,一条黑影正自奔来。 来人距离尚远,如果林平之此时跃下假山,立即躲避,倒也能够避开此人。 但如果他此时避开,仍旧寻不到离去的道路,时间久了,引来更多的人,敌众我寡,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林平之暂不理会此人,纵目四顾,只见左边数十丈外隐隐有一道高墙,而前、右、后三个方向却都是较为低矮的房屋和院落。 很明显,左边才是离开的正确方向。 林平之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左边至高墙之间的地形。 他可不想现在寻到方向,等会儿又再迷路。 在这片刻之间,那人已经奔至假山数丈之内。 那人倒也机警,已经猜到林平之登上假山是在寻找方向,故而特意自西侧道路绕了过来。 敌人如果自西侧走,他正好可以拦住;如果从其他方向走,他也有更多的时间应变。 林平之知道对方对这花园的地形远比自己熟悉,就算从其他方向走也极难避过对方的围堵,当下索性直接从假山上向左侧跳下。 “嘭”的一声,林平之双足落地,双腿一曲,身形一矮,泄去冲势。 那人正好奔至近前,嘿了一声,不屑笑道:“原来是个小毛贼!竟敢夜入朱府,真是活腻了!” 他听到林平之落地的声音,便知对方轻功一般,应该只是一个江湖上不入流的小角色,不知道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敢闯入朱府。 “小子,你是什么人,竟敢夜入朱府?” 虽是夜深无月,星光黯淡,但练武之人耳聪目明,离得近了,也能大概看清楚对方的样貌。 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衣中年,方正脸,络腮胡,腰挎一柄长刀。 络腮胡自然也已看到林平之,见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不禁又放松了几分。 林平之抱拳道:“兄台不要误会,小弟只是听说贵府烟翠园景色之佳为福州第一,这才进来见识见识。未想,此园果然名不虚传,小弟一时流连,竟然忘了归途。” “小弟行事鲁莽,冒犯了贵府,还请兄台包涵。兄台不必动怒,我这便离去。” 林平之进入这花园之时,曾看到园门上挂着“烟翠”两字匾额,是以才有此一说。 他虽然此次离家出走,就是为了跟江湖上的各路高手交手,以他山之石攻己之玉,但现在身陷敌营,太过危险,能不动手还是不动手的好。 朱府烟翠园也确实远近驰名,每年都有许多士绅子弟慕名前来拜访游览。 络腮胡见林平之虽然带着一柄短剑,身上却没有包袱,不像是偷盗了东西的模样。 而且,林平之见他过来,却并未躲避奔逃,而是直面相迎,也更增了几分可信。 是以,他虽然心中隐隐感觉哪里有些古怪,却也不禁信了几分。 上下打量了林平之两眼,见他目光清正,彬彬有礼,毫无畏缩之态,络腮胡心中怀疑便又去了几分。 络腮胡语气稍缓,道:“朱府烟翠园并非不容人参观游览,但却也不能擅闯。” “你若是想要前来参观,就应该先到门房呈上拜帖,再由府内之人安排陪同。” 第4章 能够依靠的,竟然只有自己 林平之抱拳一揖,道:“小弟此番确实失礼了,在此再次道歉。待明日,小弟定呈上拜帖,正式向朱老爷道歉。” 络腮胡不禁微微点头,道:“嗯,如此更好。既然如此,我这便送你离……” 未等他说完,朱府内院突地响起一声长啸,声如猛虎,粗犷霸道,传遍朱府内外十几重院落。 “有刺客!刺客是一个黄黑少年,手持长剑。诸位兄弟四面包抄,仔细搜索,不要让他给逃了!” 络腮胡面色一变,目光陡寒,如两柄刺刃,直刺向林平之。 “好小子!竟敢欺侮你爷爷!险些让你蒙混过关!” “饶你不得——” 语声未落,“锵”的一声,长刀出鞘,化为一道匹练似的银光,直向林平之头顶斩来。 “贼喊捉贼!老匹夫好不要脸!” 林平之冷笑一声,却也不敢怠慢,身形一矮,跨步斜趟,脚底几乎擦着地面滑出,宛如陆地行舟。 倏忽之间,林平之已经绕到了络腮胡的左侧。 络腮胡垫步拧腰,刀随身转,横斩林平之的左胁。 林平之倏地左足大步跨出,仆步下势,趟步反转。 络腮胡只觉对手身形一矮,便突地消失在自己面前,不禁心中一凛,暗道:“好快的身法!” 但他久经大敌,经验丰富,虽未见到,却已猜到林平之肯定是转到了自己身后。 刹那间,络腮胡心中轻敌之心尽去,反而大为忌惮,亦不敢稍有耽搁。 他此时长刀横扫向前,仓促之间不及变招回刀,却也另有妙招—— 只见他上身蓦地微向前倾,右脚倏地抬起、反踢。 其反应之快,动作之敏,招式之巧,林平之也不禁暗自赞叹。 此时青鲤剑已经出鞘。 林平之右足前趟,倏忽间已转至络腮胡的左侧,上身一扭,反手刺他的左胁。 此时,络腮胡左足撑地,右足反踢,长刀前扫,一时运转不灵,而林平之这一剑又快速巧妙至极,直攻敌之要害,极难防御。 却见络腮胡身形突地一缩,好像一条巨蛇,盘作一个蛇阵,缩小目标,躲开所有的攻击。 随之,络腮胡长刀一伸,刺向林平之的小腹。 林平之脚下不停,身形一转,复又避开。 络腮胡长刀霍霍,刀光宛如雪浪,翻翻滚滚,直向林平之全身罩去,誓要将其斩为两段。 林平之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步法、身法神妙至极,令人难测其行,难觅其踪。 在雪浪狂涛一般的刀光中,林平之竟然也如闲庭信步一般,似乎毫无压力。 相反,林平之每每一剑递出,或刺、或削,反而逼得络腮胡不得不收敛攻势,小心应付。 其实,以林平之此时的武功,比之络腮胡尚不及。 他之所以非但不败,反而显得游刃有余,全是他这套步法的功劳。 林平之这套步法名叫“九宫八卦步”,是八卦门秘传步法,既是步法,亦是身法,最是擅长以弱敌强,以寡敌众。 他在这套步法上所下的功夫,甚至超过了家传的“辟邪剑法”和“翻天掌法”。 “九宫八卦步”本来配以“鹞子穿林”身法,最是轻盈迅捷。 林平之后来研习“翻天掌法”中的一招“鱼翔浅底”有所领悟,便将这一招的部分精要化为身法,融入到“九宫八卦步法”之中,使之更加轻灵敏锐、应机而变。 “九宫八卦步法”共有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九宫为“虚”我为“实”,每一步都必须落在九宫之内。若遭遇围攻,须依九宫方位强攻硬进,不断转换,避免被敌人围攻。 第二阶段是九宫为“实”我为“虚”,每一步都要绕过九宫,在空隙间穿走闪避。若遭遇围攻,任敌人如何出手,都能于瞬间穿梭来去,可战可走,立于不败之地。 第三阶段便能脱化九宫,随心所欲,也即是“活九宫”,可内可外,变化无方,鬼神莫测。 林平之此时已经将将达到第三个阶段“活九宫”的门槛,虽还不能随心所欲,但应对这个络腮胡,已经不是什么难事了。 转眼之间,两人已经斗了二三十招。 林平之此前基本上都是闭门自己练习,即使跟父亲,或者镖局里的镖师切磋,也都是点到为止,甚至还不敢施展全部本事。 毕竟他有许多功夫来历不明,暂时根本不方便在人前显露。 林平之,准确的说是他此时体内的灵魂,本是五百多年后的一位心胸外科的外科医生,医术高超,活人无数,甚至即将晋升为主任医师。 可惜,在一次山体滑坡的紧急救援行动之后,长达五十二个小时未曾合眼的他,在回家的路上,为了救一个孩子,遭遇了车祸。 当他再次醒来,已经进入《笑傲江湖》世界,成为年仅八岁的林平之。 当弄清楚自己的身份之后,林平之欲哭无泪。 福威镖局十年之后就要面临灭门之祸,而他现在却还只是一个小孩子,短时间内什么都做不了。 但要是等到他成年,那就大祸临头,什么都晚了! 经过数日的分析,他无奈地发现——他现在唯一能够依靠的,竟然只有自己。 当今武林正魔两道各大门派,以少林、武当、日月神教和五岳剑派为首。 少林本就有用《葵花宝典》算计华山的重大嫌疑,如果他找上门去,恐怕非但没有好处,还有再被算计一次的风险。 林远图虽然出自南少林,但只看林家遭遇灭门之祸时,南少林未置一言,便知双方早已没有什么情分可言了。 武当在《笑傲江湖》的剧情中,一向低调,至少在明面上一直与少林保持一致。 若无特殊原因,武当绝不会为了一个福威镖局而得罪少林。 五岳剑派之中,恒山只收女弟子,华山和嵩山觊觎林家的《辟邪剑谱》,衡山和泰山或许对林家没什么想法,但都没有什么出彩的人物,自保尚且困难,又如何帮得了林家。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这些名门正派传授和修炼武功,都讲究循序渐进。 林平之就算天赋异禀,到十八九岁时,最多也就是二流巅峰或者初入一流的境界。 这样的武功肯定仍不是余沧海的对手,便只能依靠门派之力。 但这些门派是否愿意为此对上青城派,亦犹未可知。 至于日月神教其,内部斗争极为惨烈,林平之一个小孩子贸然加入进去,如果没有大靠山,恐怕连成长的时间都不一定有。 风险太大,不确定性太强,君子所不为。 总之,这些江湖大派全都无法依靠。 至于朝廷—— 官场之中本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争斗不休,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小小的福威镖局,便冒然参与到江湖门派之争中去。 除非林家献上《辟邪剑谱》!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辟邪剑谱》事关林家的名誉,就算他不在乎,林震南也绝不会同意。 所幸,林平之前世酷爱武术,找武馆学了一些国术,诸如太极、形意、八卦和咏春。 其中他最喜欢、学得最深、练得最精的,当属形意和八卦。 有这些国术功夫,再加上林家祖传的“辟邪剑法”和“翻天掌法”,林平之至少可以先自己尝试修炼武功,看是否能够有所成就,凭之改变那令人绝望的命运。 如果实在不行,林平之也已经做好了,到向阳巷林家老宅,去寻找那件袈裟的准备! 第5章 与天下群雄争锋 当然,但有一线希望,林平之都不可能走这一条路—— 他保留了两世的处男之身,可不愿意就这么给,切了…… 就像前世坊间俗谚说的:有些东西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但是,他刚穿越时年仅八岁,身体尚未长成,虽然已经可以修炼武功,却不能练得太狠。 如果练得太狠,急于求成,以他的身体素质,非但不能有所成就,反而会五劳七伤。 如果这样,那才真叫做“出师未捷身先死”! 无可奈何之下,林平之只得以打基础为主。 各门武功学会、练熟之后,便每日例行练习,丝毫不敢贪多冒进。 经过一番分析,林平之决定将主要精力放在“九宫八卦步法”的修炼上。 步法和身法是所有武功的基础。 步法和身法练好了,对所有武功都有加成作用。 尤其是,“辟邪剑法·原版”迅捷奇诡、威力无穷,其威力主要体现在“极速”二字上。 林平之虽然绝不想去寻那件袈裟,但若能通过其他办法——比如极高明的轻功身法——提高“辟邪剑法”的威力,自然也是极好的。 “九宫八卦步法”只能提升短距离内的速度,更主要还是方寸之间,转折变化的灵敏与速度,肯定与“辟邪剑法·原版”的“极速”不同。但只要能提升其一部分威力,也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除了武功之外,林平之将更多的时间用来学习儒家经典和医道。 以他前世的见识,当然知道“术”永远不如“道”的道理。 武功练到极高深处,也是做学问。 他趁着现在还不能强练武功,时间比较充裕,提前先把自己的学识充实起来,日后必能因此受益。 至于为什么选择儒家经典? 他倒也想多学一些其他百家学问,可惜当今之世,只有儒家是显学,四书五经极容易买到,老师也比较容易找。 道经、佛经虽然也能买到一些,但要想从中学到一些真东西,就更加困难了。 林震南得知他想要读书,极为欢喜,特意为他请来了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秀才做他的西席先生。 这位先生也姓林,名春泽,字德敷,那一年不过十八岁,但却天赋绝佳,学识渊博,而且极擅授徒,教授学问的时候深入浅出,各种典故信手拈来。 林平之跟着这位林先生读书六年,按林先生的说法,他已经可以通过府试了,就是院试也可以试一试。 这也是正常的。 林平之来自后世,其眼界见识、做事思路自然远超寻常书生,所差的不过是儒家的基础知识罢了。而这些儒家知识,又是相对容易弥补的。 林平之的目的不是科举,而是日后的武道修行,因此除四书之外,五经之中,他选择了《周易》进行精研。 《周易》号称群经之首、设教之书,被誉为“大道之源”,其内容涵盖天文、地理、政治、经济、文化等诸多领域。 最重要的是,数千年以来,不知有多少武功绝学是前辈先贤自《周易》中领悟而来。 金庸武侠中最着名的,便是丐帮的《降龙十八掌》。 就算是林平之前世所学的太极、形意、八卦,也未脱离《周易》中混沌、太极、阴阳、五行、八卦等学说的范畴。 林平之之所以兼学医道,有三个原因。 第一,自古医武不分家,两者都是探求人体奥秘的学问,正可相互促进。 第二,江湖上不乏以毒术威震一方的邪派高手,也有以医术名传江湖的强者。日后若是迫不得已,用一些小手段,也不是不行。 第三,对于林平之来说,学医是事半功倍的事。中医也讲究阴阳五行、生克变化,与儒家经典、尤其是《周易》关联颇深。 六年之后的现在,林平之身体虽还未完全长成,但也已经能够逐渐加强修炼的强度了。 但林平之已不能再宅在家里闭门修炼。 六年来,他虽然只是例行修炼,但或许正合武学修炼似有意若无意的真意,也或许是儒家学识的促进,他的功力与林震南相比还略有不及,但运用“辟邪剑法”和“翻天掌法”之时的精微奥妙,却已超过乃父。 他知道自己武功已经达到了瓶颈,闭门苦修已无大用,唯有主动走入江湖,与天下群雄争锋,以战养战,见识天下武功,印证己身,才能再有进益。 而且,林家没有高深的内功心法,若依靠“辟邪剑法”和“翻天掌法”,或许最终也能有所成就,但必然要以数十年的时间打底。 他也需要到江湖上去寻找一门适合自己的内功心法。 另外,他只有到江湖上,见识了更多的高手,才能对自己、对敌人,有一个明确的定位,才能对未来的命运早做准备。 于是,林平之毅然留书一封,改容易貌,出走江湖。 只不过,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才出门第一天,就中了江湖中不入流的手段,被朱老爷弄到了床上,差点儿失身于此! 所幸,他前世作为外科医生,双手十根手指均锻炼的灵活至极,现在虽还不及前世,但少年人筋骨未定,更容易锻炼,也只比前世稍差一筹而已。 而且,他暗中请人打造的两柄手术刀也藏在护臂中,未曾被人发现。 如此,他这才得以拖延时间,以手指一点点移动手术刀,解开绑缚,重获自由。 羞怒之下,他也曾想过借此人回顾一下前世的解剖学课程。 但是,他前世在法制社会学习、生活了几十年,遵纪守法已深入灵魂。 尽管他心中告诉自己:江湖险恶,不能心慈手软,但每当动杀心时,便感觉心慌手软。 林平之最后还是仅仅将他作恶的工具给废掉了,然后不给他止血,是生是死全看他的命运。 此时的林平之,虽然心理年龄已经超过四十岁,但过往的经历决定了,他还是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一个善良纯真的少年,而不是一个合格的江湖人。 只有等他见识了更多的江湖险恶,经过了更多现实的毒打,才能真正知道江湖的真实模样,以及如何在江湖上生存。 只是不知道,他届时是否还能保持,如今的初心? 只不过,看到络腮胡的武功,林平之感觉自己似乎有些草率了。 朱府之内,随随便便一个护院,竟然就有这么高的武功,似乎这个朱府的势力有些超乎他的想象,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地主老财! 林平之感觉有些不太妙—— 自己可能捅了一个马蜂窝! 与此同时,他又觉得有些兴奋—— 自己离家出走,闯荡江湖,不就是要会遍江湖高手,通过实战开拓眼界、提升实力吗! 与络腮胡的刀法相比,林平之的剑法差得还远,全靠“九宫八卦步法”才能与其缠斗。 尤其是,林震南考教他“辟邪剑法”时,他从未用过“九宫八卦步法”。 是以,他的剑法与步法的配合,仍只存在于自己的推演和独自练习中,从未经历过实战。 第6章 十三式基础剑法 此时,林平之在络腮胡的逼迫下,虽然一时并无落败之虞,但也是守多攻少,以往自行推演的剑法,竟然很少能够使用出来,禁不住心中暗叹:“果然不能闭门造车,我这次走出来,果然做对了!” 经过一番恶斗,林平之对步法、身法、剑法,以及双方交手之时进退趋避、攻杀战守的策略和原理都有了更多的领悟。 不知不觉间,林平之反击的频率越来越高。 最开始,络腮胡攻十刀,林平之才能还一剑;到了后来,络腮胡攻十刀,林平之已能还三剑。 林平之并未使用“辟邪剑法”。 他既然起意行走江湖,并且改容易貌,自然不想让人识破自己的身份。 虽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的身份肯定也无法永远隐瞒不露,但能多隐瞒一天,他便多一天成长的空间。 待他武功大成,身份是否暴露,也就无关紧要了。 有时候,他不禁感觉有些可惜:自己前世竟然没有学习“八卦剑法”和“形意剑法”,否则就要方便得多了。 尤其是“八卦剑法”,正是配合“九宫八卦步法”最好的剑法。 可惜,前世毕竟是法制社会,他又不是“八卦掌”的嫡系传人,练武只是强身健体,当然只想着练一些拳脚功夫,根本没有打算学习器械。 不过,他倒也看到武馆的师兄给学员表演过几次“游龙八卦连环剑”。 那时他已经练熟了“八卦连环掌”,虽然没有学“游龙八卦连环剑”,但有八卦掌的根底,看过几次之后,对其剑理,也有几分了解。 假以时日,林平之未必不能创出自己的“八卦剑法”。 林平之自学会“辟邪剑法”之后,便拆解“辟邪剑法”每一招、每一式,提炼出点、刺、劈、撩、抽、带、截、击、扫、抹、挂、托、拦等十三式基础剑法。 他在这十三式基础剑法上所下的功夫,甚至比“辟邪剑法”本身还要多。 现在,林平之便使用这十三式基础剑法,反击络腮胡。 在络腮胡看来,林平之每一招、每一式,或点或刺、或劈或撩……俱都平平无奇,却又兼具稳、准、狠三字,极为精纯;再配合极其精妙的步法、身法,每每从他意料不到的方位和角度攻来,每一剑都令他心惊胆战。 “这少年竟然始终只用基础剑法,而丝毫不露其本门精妙剑法。难道他是哪个名门大派的嫡传弟子?” 络腮胡心中嘀咕,更是忌惮,连刀法气势都不禁弱了几分。 林平之自是不知道他的想法,只觉手中短剑运使起来,愈加顺手,如臂使指,随着步法转动,十三式基础剑法挥洒间绵绵不绝,剑光如雨。 到了后来,他的步法越来越快,剑法也越来越急,竟似有五六个剑手在围攻络腮胡。 络腮胡见此,更是胆寒心虚,长刀狂劈怒扫,身形不断转动,全力守住门户,以守待攻,意图拖延到朱府其他护卫赶过来。 林平之也知道敌人的援手即将赶来,必须要速战速决,因此步法更快,运剑更急。 终于,络腮胡一个应对不及,肩、后背、右肋各中了一剑,禁不住“啊”的一声惨叫。 络腮胡也是老江湖,知道自己此时最为危险,更是如疯狂一般运刀急攻,以攻为守,生怕林平之趁胜追击。 幸而他刚刚极力躲避,才没有遭受重伤,但鲜血也已经染红了他的半边身。 林平之已经隐约听到东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知道敌人的援军即将赶到,不能再纠缠,随即身形疾转,脚步踏出,倏地脱离了战圈。 随后,他毫不耽搁,转身绕过花丛,向西而去,奔至高墙之下,又使了那招“鹰击长空”所化的身法,跃出了高墙。 络腮胡看着林平之的身影消失在高墙之后,心中既是庆幸,又是羞惭,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只听一个粗犷的声音道:“是胡兄?胡兄,刚刚有家丁说这边有打斗的声音,是你在跟人动手吗?敌人呢,难道以你的身手,还能让他逃了?” 络腮胡转回身来,抱拳道:“于兄,胡某惭愧,没有留下那人,让他给逃了!” 来的有十几个人,为首是一名身材高大、长方脸的中年汉子,手持一条镔铁棍。 没有见到敌人,姓于的汉子已有所料,但听姓胡的确认此事,仍觉有几分难以置信,喃喃道:“听说那只是一个十几岁的雏儿,没有什么江湖经验,竟然有此能耐?” 旁边一个瘦长汉子,忽地道:“胡兄,你受伤了?伤势重不重?那人呢?” 夜色深沉,姓胡的又穿的黑色衣服,是以于兄没有注意到他受了伤。 那瘦长汉子心思更细一些,嗅到了一股血腥气,仔细一看,才发现其受伤之事。 姓胡的汉子道:“多谢白兄关心,我的伤倒是不重——那人没有受伤,或许是他发现了诸位兄弟赶来,所以就急忙逃走了。” 姓于的汉子道:“既然如此,料那人还未逃远——咱们继续追!胡兄,你的伤势自己判断,若是还能支撑,就一起追。” 姓胡的汉子道:“我没有问题,一起追。” 姓于的汉子点头,不再多言,当先向西奔去。 待奔到高墙下,三人俱都一跃而起,登上高墙,而后跃了过去。 其他人的武功不及三者,或者相互帮助,或者奔跑助力,方才跃过高墙。 姓胡的汉子见此,不禁心中一动,想起林平之刚才翻越高墙的时候,似乎也未能一跃而上,之前跳下假山的时候,似乎也声音颇重。 “难道这人武功那么高,竟然不擅轻功?” 他总感觉不太可能,但又想不出其他解释,一时间百思不解。 他见过林平之的步法、身法和剑法,几乎已经认定林平之是大派弟子,所以认为他不可能不擅轻功。 朱府西墙之外不远,便是一条大道,向西通向江西,往东便是朱府和侯官县。 众人往西直奔了五六里,仍是没有丝毫发现,都不免迟疑。 姓白的汉子突然道:“于兄,胡兄,那人不会使‘调虎离山’之计?” 第7章 能打三天前的自己,两个! 于胡两人对视一眼。 他们其实都觉得不太可能。 但他们已经追了这么远,若是一直追不上、找不到,那要追多久才是个头呢? 姓白的汉子这话,倒是一个非常合适的借口。 他们回去不是不想继续追,而是担心敌人“调虎离山”! 姓胡的汉子点头附和道:“白兄言之有理,那人剑法、身法均都不凡,不可不防。” 姓于的汉子决断道:“好,咱们立即回去,保护老爷要紧。既然知道了那人的长相,早晚都能找到他。” 众人返回朱府,朱老爷已经包扎了伤口,喝了一碗参汤补充气血、精神,虽已极为疲倦,却还强撑着没有休息,只等着追捕的结果。 于、胡、白三人见了朱老爷,俱都躬身请罪。 朱老爷面色阴沉,皱眉道:“我听说你们已经跟那小畜生交手了。怎么,你们三人一起出手,都没有拿下他?” 姓于的汉子道:“老爷,只有胡兄在烟翠园拦住那人,跟他交了手,可惜还是让他给逃了。胡兄还为此受了点儿伤。” 朱老爷看看姓胡的汉子,果然满身鲜血,已经凝固了。 面色稍霁,朱老爷道:“永年这次辛苦了,等会儿到账房支一百两银子,再拿一支人参。” 姓胡的汉子大喜,忙躬身道:“多谢老爷赏赐。这都是小人该做的,不敢言苦。” 银子倒也罢了,朱府的人参全都质量上乘,胡永年能得一支人参,功力必可再进几分。 于、白两人见了,也不觉有些羡慕,暗中打定主意:“下次一定要抓住机会,立下大功!” 朱老爷只微微点头,并不多言,沉吟片刻,又道:“要怎么抓住这个小畜生,你们可有章程?” 闻听此言,三人目光都转向一旁站立的一个青衣佩剑的汉子,连朱老爷也看向他。 朱府本有八大护院高手,其中四位奉命外出公干,不在府内,当前护卫朱府的便是于、胡、白、杜四位。 这一位青衣汉子便是第四位护院高手,名叫杜青枫,不仅剑法高妙,而且心思缜密、智计过人。 其他三人分别叫于大成、胡永年和白虹飞。 当时,于、白二人去追林平之,便留下杜青枫来保护朱老爷。 杜青枫也不谦虚,向朱老爷躬身道:“老爷不必忧心,我料那人应该逃不过咱们的追捕。” “咱们朱府的买卖遍布周边数县,老爷可以传下话去,让各地人手注意这样一个人,如有发现立即回报。除非他一夜之间逃出两百里去,否则断然不可能逃出咱们的视线。” 朱老爷不觉微微颔首,于、胡、白三人也均点头。 杜青枫接道:“另外,这事儿咱们没必要独自解决。五虎帮送来的人盗走了老爷的宝物,必须要给咱们一个交待。五虎帮的势力范围也覆盖数县,眼线众多。若有他们出手,与咱们的人手互补,就更加万无一失了。” 朱老爷满意地点点头,道:“青枫,既然如此,便辛苦你亲自走一趟。陈一刀确实需要给老夫一个交待!” 朱老爷等人遍寻林平之不见,只以为他肯定已经跑远了。 他们却万万没有料到,林平之此时其实距离他们并不远,甚至很近。 林平之此时就在朱府之中。 他跃出高墙,跑了没有多远,忽然感觉有些饥饿,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大半天没有吃东西了。 林平之心中一动,便藏在路边林中,等追兵过去,又返回来重新进入朱府。 看到跟那络腮胡差不多的高手,竟然至少还有两位,林平之更加觉得自己之前太过想当然了。 如果他一刀将那朱老爷杀了,或许朱府护院会更加疯狂,仇也会结得更深,但没了朱老爷这个主事人,朱府至少也会慌乱一段时间,可以给他更多的时间离开。 可是,谁又能想到,随随便便遇到的一个老财,竟然就有这么大的势力呢? 只看这几位护院,比之福威镖局福州总局,似乎也不遑多让。 这就很不科学啊! 不过,林平之倒也没有什么后悔的情绪。 人都不可能前知,在当时的情况下,做出那样的决定,也符合他的性格、教育和阅历。 只是,以后遇事决断,尤其是在江湖上,确实需要考虑更周全一些,不能过于想当然! 江湖,毕竟不同于普通社会,更不同于前世的法制社会。 林平之心中暗自反思。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此前刚从朱老爷处离开,尚未出府,自然会受到阖府的搜捕,但他现在已经被人看到逃出了朱府,自然不会有人想到,他竟会再返回来。 林平之进入朱府之后,并没有再去找朱老爷。 此时朱老爷身边必定会有高手护卫,他若是去了,万一露了行迹,再被高手缠住,恐怕就不好脱身了。 林平之蹑迹潜踪,先找到了朱府厨房。 偌大的朱府,足有数百人口,又有诸多主子,不仅厨房规模极大,而且时刻预备着各种食物,防备有人需要。 林平之用油纸包了一只肥鸡,几碟蔬菜,两碗米饭,又拎了一壶水,便到偏僻的院落,随便找了一个空房间,在里面美美地大吃了一顿。 吃饱喝足之后,林平之便盘膝静坐,开始回溯、复盘,刚刚与“络腮胡”的一战。 他先复盘对“九宫八卦步法”的运用,又复盘基础剑法与步法的配合以及在此战中的得失,然后又一招招回溯胡永年的刀法分别尝试用“辟邪剑法”、“翻天掌法”、“形意拳”、“八卦掌”,乃至传自母亲的“金刀刀法”进行应对和反击,最后,他又推演、琢磨胡永年的刀法,探究其身形、步法、运刀的风格、使力的法门,将其中精微奥妙处融入自己的武学之中。 复盘完成之后,林平之又重新反思和推演自己诸般武学的修炼和运用,思考怎样才能发挥出更大的威力,以及后续如何修炼。 林平之此番心无旁骛,直接在朱府宅了三天。 厨房中虽然连续几天都发现有食物缺失,但对于偌大的朱府来讲,这自然算不得什么大事,就是几个发现此事的厨师和杂役,也不过相互嘀咕几句,便不在意。 林平之轻吁一口气,压住心中的兴奋,起身走出房门,仰头看着满天的繁星,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只觉通体舒畅。 经过连续三天高强度用脑,林平之也觉得有点儿头痛,需要喘一口气,休息一下。 但这些都是值得的。 林平之感觉,自己此时能打三天前的自己,两个! 胡永年的武功其实尚不及林震南。 但林震南考教儿子武功的时候,本就不会全力出手,而且林平之自己还多有保留,当然就无法给他足够的压力。 面对胡永年则完全不同,林平之若不全力以赴,便可能落败身死。 第一次面对真正的对手,在死亡的压力下,他当然有极大的进步。 但这还不是全部! 第8章 来得正是时候 更重要的是,他第一次实战之后,对于战斗中进退趋避、攻杀战守的时机、快慢、轻重、刚柔等等都有了一些全新的体悟,仿佛一座武学宝库的大门在他的面前缓缓打开一条缝隙,向他展示了朦胧的一瞥。 因此,他这一次闭关参悟了三天,才有这么大的进步,以后却是难有这般好事儿了。 第二天,林平之又潜入厨房,吃饱喝足之后,又包了一些干粮,悄然离开朱府,继续西行。 中午时分,到了闽清县城,林平之随便找了一家酒楼,登上二楼,点了几个招牌菜,两碗饭。 没想到酒楼装修得极好,饭菜却上得极慢。 他直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数次喊店小二催促,才磨磨蹭蹭地将饭菜端上来。 店小二原是一个年轻人,现在换了一个看上去憨厚老实的中年人。 中年人一上来,便没口子的道歉:“对不起!公子,实在对不起!劳您久等了——” “小店的大厨刚刚出了一点儿小问题,您这些饭菜都是让老师傅重新做的。我们掌柜的说了,您这一桌都算小店的,请您一定见谅!” 林平之摆摆手,道:“算了!饭菜得了就好,这次就不跟你们计较了。下去!” “是,是,是,多谢公子体谅!这样,小的就打扰您用餐了,您请慢用!” 中年小二毕恭毕敬地道过谢之后,便缓缓地退了出去。 待小二去后,林平之望了一眼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林平之前几天刚刚被人用下九流的手段暗算了,甚至险些因此“失身”。 那是因为,他前世今生都一直生存在安全的环境里,而且金庸武侠的世界又不像古龙世界那样到处充斥着阴谋暗算,所以便大意了。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 他已经深刻地体会到一次江湖的险恶,当然就会更加小心。 这个中年小二刚才一说话,他就发现了一些不对之处。 这人虽然话语、表情、动作,都恰到好处,充分表达了让客人久等的歉意,但他的目光深处仍隐含着一丝凝重。 这不是歉意,也不是忐忑,而是忌惮,是担忧。 对于一个食客,这完全没有必要,也不合理。 而且,这么大一个酒楼,必定不只一两个厨师。若只是一个厨师出了问题,便让食客等半个时辰,这个酒楼早就该关门了。 而若是整个厨房都出了问题,他却又没有听到其他食客催促的声音。 再不经意地看看周围的人。 有几个客人似乎在貌似不经意的观察他;每有店小二上楼来上菜或者待客,或者会偷偷看他一眼,或者就一眼都不看他,动作神情都有些不自然。 如此看来,结论只有一个,酒楼是故意不给他上饭菜的。 酒楼在拖延他的时间! 林平之心中微凛,随即又放松下来。 他闭关三天,自觉武功大进,正要寻人验证一番。 “这些人想必不是朱府的,就是五虎帮的。” “没想到,他们侯官的大户和帮派,竟然在闽清也有这么大的势力!” “不过,他们来得正是时候!” “我正要找人试剑!” 他虽然觉得这些饭菜不应该有问题,但毕竟小心使得万年船。 既然已经发现酒楼中人心怀不轨,还敢随便吃人家的食物,就太棒槌了。 于是,他立即便起身下楼。 刚刚那个中年小二正在一楼守候,见到林平之,赶忙上前恭敬施礼,笑容满面道:“公子怎么下楼来了?难道小店的饭菜不合您的口味?” 林平之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味道着实独特,可惜我身有急事,只得下次再品尝了。” “那是,小店的师傅可都是从各地请来的名厨——那要不要帮您打包?” 林平之懒得再跟他啰嗦,摆摆手,便走出酒楼,然后径自出了城,转向西北。 走了约七八里,已到闽清和古田交界之地。 福建本就多山,福州西北通往江西的这一段更是山脉连绵,崎岖难行。 这条路是西北东南走向,此处西南是一处崖壁,北边是一片树林,林后通向深山野林。 林平之刚走到这里,便看到前面路上有几十个汉子拦住去路。 中间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身形壮硕,短须如墨,双目如刀,背着一柄厚背斫山刀。 他左右各站着一人,右边一人持着一条镔铁棍,左边那个拎着一对铁锤。 这三人气度不凡,一看就是难得的高手。其后的几十人,虽然也都精神健壮,但一看就知道都是喽啰。 林平之脚步微缓,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听声音,便知道至少也有几十个人。 此时,对面那些人也已看到林平之。 那使双锤的汉子哈哈一笑,扬声道:“小子,你终于来了!爷爷们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林平之回首一望,只见后面追来的果然也有几十人。 为首的有两个人,一个腰悬长剑,另一个挎一口雁翎刀。 他们身后众人中,还有几个熟面孔,正是在闽清那酒楼中见过的几个人。 回头看了几眼,林平之继续向前,在距离众人约五六丈处止步。 “诸位是什么人,为何拦住在下的道路,大家是否有什么误会?” 林平之抱拳问道。 这时,后面追来的众人已经来到近前,也在林平之五六丈远处止步。 双方只要有可能交手,只要不是群殴,便要留出一定的空间。 这样既方便动手,也免除群殴或偷袭的嫌疑。 当然,真要群殴或者偷袭,多远的距离都无法真正避免。 那拎锤的汉子走出几步,面露残忍冷酷的笑容,道:“没有任何误会!小子,我们找的就是你!” “小子!你是属耗子的,不知道躲到哪个耗子洞里,害得爷爷们找了四天!” “不过,任你再能躲,在这方圆数百里之内,也休想逃出爷爷们的天罗地网!” “小子,你要是现在跪地投降,任由朱老爷处置,或许朱老爷还能大发慈悲,留你一条狗命。倘若不然,哼哼,爷爷这双铁锤便要将你捶成肉酱!” 林平之听他的话,就知道他肯定不知道朱老爷被做了手术的事情,否则就不会说让他投降保命的话了。 这倒也正常。 无论是谁遇到这种事情,保密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传出去。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原来你们都是那朱老爷的帮凶!不过,你们想要让我束手就擒,却是打错了算盘!小爷我可不是吓大的!” “哦,对了,你不是好奇小爷这几天躲在哪个耗子洞里么?” “实话告诉你!小爷这三天都在那位朱老爷的家里。嗯,你们如果现在去找,还能找到小爷吃剩的鸡骨头和猪骨头!” 第9章 木坦之 听了林平之的话,众人都是神情一变。 那汉子更是勃然色变,怒道:“死到临头,还敢满嘴喷粪!爷爷今天一定要将你捶成肉酱,然后拿去喂狗!” 说着,已大步向前,瞬息之间已经抢到林平之近前,使一招“力劈华山”,举锤便砸。 林平之淡淡看着那汉子的铁锤砸来,锤风呼啸,拂动鬓角的发丝,却仍是面不改色,岿然不动。 众人都看得诧异,均想:“这小子难道是被贾堂主的勇猛威势吓住了,忘记了躲避?” 其中四位高手却是神情微显凝重地看着场中。 以他们的武功,自是知道,这少年恐怕是有足够的把握,能够于瞬间躲避,才会这么淡定。 尤其是于大成和白虹飞两人。 他们可是知道林平之曾经打败,甚至还伤了胡永年的。 这位贾堂主的武功虽然略胜胡永年,但也强不了多少,肯定不可能轻易打败对手。 眼见铁锤即将砸碎林平之的头颅,刹那可及—— 贾堂主嘴角已经绽放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林平之倏地塌腰、趟步、转身,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瞬息之间便已经避开这凶猛的一锤。 贾堂主只觉眼前一花,林平之的身影便已在眼前消失,不禁心中一凛,些许轻视之意刹那消失。 贾堂主虽然没有看到林平之的身法变化,但却战斗经验极为丰富,立即便猜到对方到了自己身后。 刹那间,铁锤一摆,一招“乌龙摆尾”便向背后扫去。 这位贾堂主是五虎帮战虎堂堂主,名叫贾大强,绰号“小元霸”,擅使一双铁锤,每只锤重达十六斤。 在五虎帮中,除了帮主陈志之外,就是贾大强的武功最高,战力最强,是五虎帮与其他帮派势力争战的主力。 然而,纵然贾大强锤沉力猛,但林平之的“九宫八卦步法”更为神妙,每每都能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他的铁锤重击,并施以凌厉的反击,每一招都从他最难受的方位出剑,令他疲于应付。 贾大强双锤挥舞如轮,锤风肆虐,轰轰山响,卷起一道道狂风,如疯似魔,片刻之间,已经打了四十多锤,却连林平之的一点儿边都没有碰到。 而林平之在劲风锤影、狂涛骇浪之间,宛如一条游鱼,神情闲适,步履从容,竟似闲庭信步一般。 旁观的喽啰都看得傻了,他们可从未见过有人面对自家堂主的双锤,竟然这么轻松的。 陈志、于大成等人更是神情凝重,对林平之更是忌惮。 这人的剑法倒是平常,但这身法却太过精妙了! 其实林平之此时的武功虽已超过贾大强,却也不至于相差甚远。 贾大强的锤法势强力猛,以力取胜,但在步法、身法上却明显不足,其出超的速度也稍逊;而林平之最擅长的便是步法、身法,在出招速度上也下过很大的功夫。 总而言之,林平之的武功路子,恰恰克制贾大强的武功,才显得如此轻松。 但贾大强双锤的攻击力也非等闲,林平之绝不敢正面相抗,只能不断躲避,以巧破力。 眨眼间,两人已经斗了六七十招。 贾大强一套刚猛无伦的锤法使完,竟然连林平之的衣角都没有沾到,不禁气势稍泄,体力也稍显疲乏。 与此同时,林平之对他的锤法也熟悉了许多。 倏地,林平之转到贾大强身后,一剑刺出,轻灵翔动,迅捷至极。 贾大强赫然发现对手在面前消失,便知道对方又转到了自己身后,连忙侧步、转身、反臂,一锤横扫。 “啊”的一声惨叫响起,贾大强的左肩鲜血淋漓,已被林平之刺了一个血窟窿。 他的左手锤脱手坠落,左臂也软软地垂下。 林平之身形疾转,避开他的右手锤,复又一剑刺向他的左颈。 贾大强身形慌忙后退,右手锤横扫格挡。 林平之身形转动,收剑再刺。 贾大强收锤横挡在胸前,脚下继续踉跄后退。 那背着厚背斫山刀的大汉大步向前,势如猛虎,横刀挡在贾大强的身前,阻住林平之的追击。 林平之只得收剑止步。 贾大强一上场便凶形恶象,出手毫不留情,林平之自然也不会客气。 但此人确实战斗经验极为丰富,也极为凶悍,受了如此重伤锤法竟然还能丝毫不乱,挡住了他后续的几剑。 那大汉经过贾大强的瞬间,一眼便已看出,他的左肩琵琶骨已被刺断。 贾大强的武功已经废了大半,即便能够寻得名医接好琵琶骨,武功也要大打折扣,再难恢复巅峰。 “大哥,你一定要为我报仇——我要这个小畜生——生不如死!” 贾大强看着林平之的身影,双目如欲喷火,咬牙切齿地嘶声吼道。 那大汉对贾大强的话不置可否,宽声安慰道:“三弟,你先去治伤,这里交给我。” 大汉又上前两步,脸上毫无怒色,反倒抱拳道:“在下五虎帮帮主陈志,敢问少侠高姓大名,何门何派?” 林平之也自抱拳道:“原来是陈帮主,在下失敬了。不敢称‘侠’字,小可木坦之,无门无派。” 陈志神情微凝,道:“不知少侠与‘塞北明驼’木大侠是何关系?” 于大成等人,甚至遭受重创,正在裹伤,对林平之已经愤恨至极的贾大强,闻听“塞北明驼”这四个字,都禁不住面色一变。 贾大强更是神色微暗,心道:“如果这小子真跟木高峰有关系,那这个仇,恐怕就没得报了……” 木高峰人称“塞北明驼”,确实是一个驼子,相貌丑陋,阴险毒辣,恶名昭着,但武功却极为高强,是名传江湖的一流高手。纵然一些正道侠士不耻他的为人,但忌惮他的武功,也不愿意轻易得罪他。 五虎帮虽然也小有势力,却也不过在数县范围内横行,但对于一些过江强龙,也都轻易不敢招惹,更不敢得罪木高峰这样的邪道一流高手。 陈志见林平之使用的剑法平平无奇,也只当他不屑于用更精妙的剑法,但其步法、身法却精妙至极,必然出身名门。 然而,他遍数江湖各大门派仍想不到,这是哪个门派的武功。 听林平之自称“木坦之”,又说“无门无派”,陈志便想到了江湖上唯一的木姓高手——木高峰。 第10章 出剑速度越来越快 林平之淡淡一笑,道:“在下与木先生并无关系。” 众人闻此,都不禁心中一松。 他们其实也有些疑惑。 木高峰是塞北人氏,多在北方活动,极少进入江南,更何况是福建。 这个“木坦之”虽然口音偏北方,但仍带着一些福建的味道,明显是长时间在福建生活才会如此。 因此,众人其实觉得,这个木坦之不太可能跟木高峰有关系。 如今得到林平之亲口确认,众人都不禁松了一口气。 陈志道:“木少侠先是盗了朱老爷的宝剑,今日又重伤我五虎帮战虎堂贾堂主。今日说不得,陈某只能以大欺小,找少侠讨回公道了。”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陈帮主避重就轻,颠倒黑白,莫非是敢做不敢认吗?” 陈志面色微变,只听林平之继续道:“你们五虎帮有个叫‘恶犬’贾三的,用下三烂的手段暗算我,又盗了我的宝剑——这柄短剑不过是抵偿而已。” 他被人迷倒,当作娈童送到朱老爷的床上,虽然并未真正受辱,却也被他视为奇耻大辱,丢脸至极,因此也不愿意直接说明,便只模糊得说“被暗算”,以及丢剑之事。 “至于这位贾堂主——他一上来便凶神恶煞,招招狠辣,在下没有将他一剑毙了,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你们非但不心存感激,反要继续找我的麻烦,只怕会令江湖同道耻笑啊!” 陈志冷哼一声,道:“这件事情双方各执其辞,多说无益,还是手上见真章。” 说着,已经伸手抽出背后的厚背斫山刀。 这口刀,刀柄长一尺四寸,刀身长逾四尺,宽约六寸,重达十八斤,是一柄不折不扣的大刀、重刀。 一刀在手,陈志浑身气势大涨,宛如一头猛虎,忽然自沉睡中醒来,昂首咆哮,作势欲扑。 还未出手,林平之便已经感觉到了压力。 丝毫不敢怠慢,林平之亦抽剑在手,凝神应对。 “杀!” 陈志突地一声暴喝,声落人至,刀亦至。 倏忽之间,一股惨烈至极,当者披靡的锋锐、霸烈之气笼罩了林平之的心头。 刀行厚重,剑走轻灵。 陈志这一刀,已深得刀法之精髓。 “果然不愧号称‘陈一刀’!” 林平之面对这一刀,可不敢再像之前面对贾大强那样随意。 上步、斜身、翻腕、出剑,林平之一剑削向陈志的右肘。 陈志左上一步,转身、拗步、缩身,刀光一闪,斜斩林平之的右腿。 他刚刚看林平之与贾大强交手,已经知道他的步法、身法极为精妙,早便打定主意,要发挥自己刀长、攻击范围大的优势,攻其下盘遏制他的步法发挥。 林平之目光一亮,瞬息之间,跨步转身,已绕至陈志身后,反手一剑刺向他的后颈。 相比于贾大强,陈志的武功可要高得多了。 无论刀法、身法、步法,还是速度、应变、机巧,都远非贾大强所能比拟。 林平之也丝毫不敢大意,只得尽展自己所能,步法、身法、剑法,全无保留,才能抵敌得住。 陈志此时全身向右拧转,其势已尽,而林平之这一剑又来得极快,无论是躲闪避让,还是换势出招,都已不及。 好个陈志,虽号称陈一刀,却并不仅仅刀法了得! 只见他突地身体前倾,拉远了后颈与林平之剑尖的距离,同时左脚脚尖支地,右脚一起向后扫出。 这一招“虎尾脚”与刀法同施,虽非一心二用、左右互搏,但要想练至意动即发,与刀法配合完美,也绝非易事。 陈志仗着这手刀里加脚的功夫,不知打败了多少强敌高手。 林平之一击不中,丝毫不停,脚下一滑,已经转到陈志的左侧,恰好避开了这一脚。 两个人刀光如虹,剑光似雨,以快打快,眨眼间已斗了三十多招。 如果说,陈志仿佛一头饥饿的猛虎,身形矫健,勇猛凌厉,招招都要致林平之于死地。 林平之就像是一只灵猿,围绕着陈志不断地旋转,进退趋避,皆轻灵迅捷,点点青幽的剑光,全都指向陈志必救之处。 此时,林平之仍然只使用十三式基础剑法配合“九宫八卦步法”。 倒不是他小觑陈志,也不是专为隐藏“辟邪剑法”。 而是他现在对剑法的掌握还远在“九宫八卦步法”之下,在运用步法之时,也只能使用基础剑法。 倘若非要使用“辟邪剑法”,势必分心,就必会打乱“九宫八卦步法”的节奏。 他现在能够匹敌陈志,一多半要倚仗这套“九宫八卦步法”。一旦步法节奏被打乱,哪怕出现一个小小的倏忽,恐怕就要遭遇险情。 只有基础剑法,每一剑都简洁干脆,即出即收,即发即止,不仅能够匹配得上他的步伐变化,而且随势而动,意动剑出,配合灵动百变的步法,剑剑均是妙招,同样威力极大。 随着两人交手越久,林平之越来越适应陈志所给予的压力和节奏,也越来越熟练在运转“九宫八卦步法”的同时出剑,其出剑速度越来越快,出剑频率越来越高。 渐渐地,陈志竟然已不知不觉落至下风。 贾大强已经包扎好左肩的伤口。 不过,琵琶骨被刺断,可不是这么好医治的,他现在也只不过是暂时止血而已。 他对林平之恨之入骨,拒绝了心腹立即去寻找大夫医治的建议,强撑着要看到林平之的下场,甚至如果有可能还打算亲自炮制林平之。 谁料,他非但没有等到陈志打败林平之,反而眼看着似乎也要输了! 这他怎么能接受得了! “于兄,这小子的步法太过邪门儿,我大哥自己一个人恐怕也拿不下他。对付这种人,没必要讲什么单打独斗……我看,大家就不要干看着了,一起上!” 于大成稍微迟疑,便即点头同意。 说到底,林平之主要还是朱老爷要拿之而甘心的敌人。 五虎帮同意出手,一方面确实有一部分责任,另一方面也是想卖朱老爷一个面子。 现在贾堂主已经重伤,陈帮主也已亲自出手,却似仍拿不下对手。 倘若陈帮主再落败,甚至受伤,那时五虎帮不一定会愿意继续出手,靠他于大成和白虹飞两个人,就更难打败此人了。 第11章 围攻 于大成道:“贾堂主,只于某一人出手还不保险。依我之见,不如由我、白兄,以及贵帮刘堂主,我们三个人一起出手,协同陈帮主一起速战速决,将这小子拿下。” “白兄那里我可以去说,但刘堂主那里,就需要贾堂主来打招呼了。” 贾大强当即点头道:“没有问题,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两人根本不需要绕过战场,去对面跟白、刘二人当面商量,甚至不需要出声喊话。 他们都相交多年,又属于同一个势力,相互间早有约定的手语。 白、刘二人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侠义人物,自然不会反对于、贾两人围攻林平之的提议。 于大成、白虹飞和五虎帮巡虎堂堂主刘树深,互打一个眼色,便齐齐上前,呈一个三角形包围林平之和陈志两人。 林平之虽然没有多少江湖经验,但前世看过的小说、电视、电影可着实不少,自然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 尤其是,他现在独身一人,被敌人两面堵截,因此一直留了几分心神注意两边的动静。 突然发现两边共三个人一起围了上来,似乎欲图不轨。 林平之突地脚下一滑,身形一闪,已经退到一旁,横剑而立,扫了几人一眼,冷笑道:“陈帮主,怎么,你们莫非想要倚多为胜吗?” 陈志提刀而立,闻听此言,面色不禁微微一变,转首看向于大成等三人。 未等他开口,贾大强抢先大叫道:“大哥,如今不是单打独斗的时候,咱们先把这小子拿下再说。否则,咱们五虎帮就威严尽丧了!” 贾大强最后这一句话打动了陈志。 五虎帮是陈志毕生的心血,他绝不容其威名有损! 如今战虎堂主已经败在一个少年之手,他这位帮主亲自出手,也没有将其拿下。 倘若最后再任由其安然而去,恐怕江湖同道都会因此小觑了五虎帮。 心念至此,陈志便闭口不言,默认了此事。 于大成双手横握镔铁棍,道:“姓木的小子,你得罪了我们老爷,我们绝不会容你安然离去。纵然你武功不错,也绝不是我们四人的对手。我劝你还是弃剑投降,或许老爷慈悲,还能饶你一命。” 林平之哂然一笑,道:“哦,原来五虎帮是朱老爷养的一条狗!难怪要为朱老爷卖命了……” 陈志和刘树深闻言,面色骤然一变,目光瞥向于大成和白虹飞。 白虹飞知道于大成武功虽强,却少急智,不擅言辞,忙道:“小子休要挑拨离间……五虎帮的诸位好汉,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所以才相助我们朱府捉拿你这个小贼!” “于兄,陈帮主,刘堂主,看来这个小子是打定主意,死不投降了。时间不早了,咱们不必跟他浪费唇舌了,抓紧时间,赶紧把他拿下!” 于大成和刘树深均道一声“好”。 陈志虽未说话,却也微微点头示意。 下一刻,四人齐动,一口大斫刀、一条镔铁棍、一柄青钢剑和一口雁翎刀,齐向林平之杀来。 陈志的厚背斫山刀劈风裂气,迎面斩至,直欲开山裂石。 于大成以棍为枪,直搠林平之的心口,正是一招“中平枪”。 枪法中自古便有枪谚:“中平枪,枪中王,当中一点最难防。” 正是因为这一招既是枪法的根本,亦是攻防兼备,迅速至极的一招。 白虹飞手中青钢剑疾如电闪,一招三式,飞刺林平之右肋、后背和右腰,剑势笼罩了十几处大穴。 刘树深手中雁翎刀挥斩如风,瞬间三刀,直将林平之左后方笼罩。 四个人虽然毫无交流,此前也没有联手对敌的经历,但他们全都久经大敌、经验丰富,下意识地便形成了最佳战术,配合默契至极。 白虹飞和刘树深一左一右,看似疾攻,实际上确是以攻为守,防止林平之后退,逼迫他直面陈志和于大成刚猛霸烈的攻击。 看到四个人同时攻来,林平之只觉自己瞳孔骤缩,头皮发炸,周身寒毛直竖,心中的危机感瞬间拉满。 面对四大高手的围攻,感受到浓烈死亡的威胁,林平之非但没有感觉到害怕,反而极度兴奋起来。 他天生便喜欢刺激和挑战,因此前世才会选择外科医生这个职业,也因此才会去学习国术。 只是,连他自己都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现在,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强劲地搏动,血液在疾速地奔流,甚至仿佛感觉到肾上腺素在急剧分泌,全身所有细胞似乎都兴奋起来。 倏地,林平之身形一缩,仿佛骤然缩成一团,身高已经低至三尺以下。 随之,他右足一踏,身形如箭一般向后射出,瞬间退出八尺。 刹那之间,林平之已经突出四人的包围圈,四人的第一波攻势已全部落空。 林平之长身而起,手中短剑顺势上撩,宛如一鹤冲天,斜斜自下而上,将白虹飞左胁、左肩和头颅都笼罩在剑势之中。 白虹飞感觉这一剑竟然势不可挡,不禁耸然而惊,感觉到了死亡的危机。 白虹飞不敢硬接,慌忙闪身躲避。 “嗤”的一声,血光乍现,白虹飞的左肩被划了一道七八寸长的伤口,深可及骨,鲜血狂涌。 白虹飞禁不住又惊又恐。 “我明明已经躲过了这一剑,怎么还是受了伤?” 此时,林平之若是立即补上一剑,纵是要不了白虹飞的命,也必能将他重伤,使其失去战力。 可惜,林平之跟白虹飞一样,也正惊诧于自己这一剑的威力,怔了一怔。 便在这瞬息之间,陈志和于大成已经抢到近前,齐齐发起抢攻,刘树深亦从一旁出手牵制。 林平之顾不得再想刚刚那一剑的事情,立即凝定心神,将“九宫八卦步法”施展到极致。 只见他左转右绕,前趋后退,斜行逆走,变化莫测,身形好似一条游鱼,纵任风高浪疾,大网合围,都被他灵巧地避过。 眨眼间,陈志等三人各已攻了十几招,虽然逼得林平之只能竭力躲闪,但终究仍未将其拿下。 此时,白虹飞已经包扎了伤口,见三个人仍不能建功,一咬牙,再一次扑了上来。 第12章 受伤 待白虹飞加入进来,再一次形成了四打一的局面,林平之的情势就更加危急了。 片刻之间,他已经连遇险情,有七八次,刘树深和白虹飞的刀剑都只差毫厘便能伤到他。 甚至,他身上的衣衫都已经被划破了十几个大洞。 他身上携带的干粮、银两,尽都散落一地。 这个时候,性命都危在顷刻,自然顾不得这些身外之物了。 这并非是刘树深和白虹飞的刀剑更快,武功更高,而是林平之对陈志和于大成更为忌惮,所以便更加注意躲避他们的攻击。 面对四人的围攻,林平之只能勉力躲避、招架,已几无还手之力了。 好在,“九宫八卦步法”本就极为擅长以一敌众,林平之短时间内倒也还能坚持住。 纵然陈刘于白四人都是比林平之弱不了多少,甚至更强的高手,但他们兵器挥舞之间,难免会留有间隙,出招之时,也难免存在先后快慢。 林平之身若游龙,宛若惊鸿,便在这些空当出现的瞬间,躲开敌人的攻击。 当然,这也是四人第一次联手对敌,配合仍不够默契,才会给林平之机会。 然而,正所谓“久攻必破,久守必失”。 四人又各自攻了三四十招之后,林平之突然感觉有些力不从心,心念电转,禁不住暗叫:“不好!” 他毕竟才十四岁,终究还未成年,体力尚未达到人生的巅峰,本身也不是什么天生神力的怪物。 而且,福威镖局林家除了“辟邪剑法”、“翻天掌法”之外,也没有什么高深的内功心法。 前世武学衰微,称为“国术”。是否存在内功心法,林平之无法断言,但他确实没有听说过。 因此,他现在体内也只有修炼剑法、掌法、步法,所自然而然生出的内力。 而且,由于他这几年不敢急于求成,这些内力也极为粗浅。 正因为此,他那晚在朱府烟翠园内,攀登假山、翻越高墙,甚至不能一跃而上,还要使用“鹰击长空”的身法,中途借一次力。 林平之体力既不足,功力更不济,刚刚跟贾大强和陈志各打了一场,已消耗了不少气力,此时在四人围攻之下,必须竭尽全力施展步法,更是大耗体力。 到了现在,他的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意识到这一点,林平之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跟这些人纠缠了。 去意一生,林平之便毫不耽搁,倏地一个仆步自刘树深和陈志之间蹿出,立即头也不回,大步向东北方向的树林跑去。 只要跑进树林中,凭借“九宫八卦步法”,他自信这些人都不可能追得上自己。 可是,他想逃进树林,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哪里逃!” 陈志一声暴喝,脚下用力,身形如一头猛虎一跃两丈,衔尾疾追。 五人距离树林边缘只有四五丈远,林平之一步八尺,只需要六步便可进入树林。 陈志的爆发力极强,一跃两丈,险险没有追上林平之,却着实将他吓了一跳。 此人刀快力猛,如果被他追上,势必要闪避格挡,若被他耽搁刹那,再想逃走,就基本不可能了! 所幸,陈志的武功强在爆发,只第一步跃出两丈,后续便慢了下来。 于大成的武功虽强,但轻功比之林平之尚且不如,起步又晚,自然也是追之不及。 白虹飞的轻功本来最强,但他左肩本已受伤,影响武功发挥,又对林平之生出一丝惧意,不敢单独面对,而且前面还有陈志和于大成阻隔,下意识地便放慢了脚步。 刘树深的轻功只比白虹飞稍逊,虽然起步比陈志还稍晚,但身形如风,三步便超过了陈志。 林平之刚刚跑到林边,刘树深已追到身后,一言不发,雁翎刀倏地刺向他的后心。 对此,林平之早有预案—— 身形继续前冲不停,右手反臂回刺—— “叮”的一声—— 林平之这一刺妙至毫巅,精准无比,竟恰恰刺到刘树深刺来的刀尖上。 刀剑相击,刘树深前冲的身形不禁一滞,慢了一丝。 反之,林平之则借着这一点力道,使前冲的速度更快了一丝。 只是这一丝的此消彼长,待刘树深追到树林边缘,林平之已经钻入林中,转眼消失不见。 林平之修炼“形意拳”和“八卦掌”这两门内家拳法六年,如果算上前世,足有十六年之久。 尽管他的力量还远远不足,但对内家拳的理解和领悟却已极深。 内家拳最重劲力的运用,讲究借力化劲,更在练拳之初,便要调整身姿,寻找整劲儿。 林平之前世便曾跟许多人推手切磋,有听劲、借力、化劲的基础,此世虽然没有人跟他切磋,但却早已将整劲儿练到举手投足皆合规范的境界,借力化劲也已经超过了前世的境界。 正因此,在刀剑相击的瞬息之间,他才能借着刘树深的一刀之力,一步跨出,便已钻入树林之中。 刘树深追至林边,身形一停,陈志、于大成和白虹飞已相继赶到。 于大成急道:“陈帮主,刘堂主,咱们赶快追,别让这小子给逃了!” 白虹飞亦道:“是啊,两位。虽然说‘逢林莫入’,不过这小子独身一人,是确凿无疑的了,绝不至于有什么埋伏。咱们这么多人,相互照应,肯定不会着了他的道儿。” 陈志正自沉吟,贾大强已带着两边七八十个汉子围拢过来。 “大哥,这小畜生突然逃走,肯定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咱们这次已经得罪了他,倘若不趁此机会将他除了,待他反过来报复,恐怕就更难对付了。” 贾大强被林平之重伤,还不知道能不能痊愈,自然对他恨之入骨。 陈志听了这话,也是心中一动。 林平之小小年纪便有这样的功夫,即使不是名门之后,日后也必前途无量。 得罪了这样的人,如果不趁早除去,必会成为心腹大患。 “大哥,”刘树深看着树林深处,突道,“我闻到了血腥味,那小子应该是受伤了。” “当真?我们去看看!” 刘树深当先带路,深入树林十余丈。 果然,众人在一株大树旁看到一滩血迹。 这一滩血迹呈喷溅状。 众人都久经江湖,经验丰富,一看就知道这是有人受了内伤,才会吐血。 此时,这血还未干涸,显然是刚吐不久的。 “这里有字!” 第13章 向前者死 此时暮色渐深,树林中光线更是暗淡。 陈志等人顺着刘树深所指的方向望去,拢目光仔细观看,这才发现旁边一株大树的树干上刻着四个大字——向前者死! 每个字都有三寸大小,入木寸许,银钩铁画,刚劲至极。 一眼望去,便感觉一股锋锐之气和惨烈杀意扑面而来。 在“死”字的下面,还有一道斜斜的划痕,下面还有一个圆孔。 众人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亦感觉到对方的杀意和决心。 贾大强最是担心众人退缩,抢先大笑道:“这小畜生竟然还想恐吓爷爷们!嘿嘿,他不知道,玩儿这样的把戏,爷爷们是他的祖宗啊!” 陈志对此不置可否,转首问刘树深道:“四弟,你看他的伤势如何?” 显然,陈志更相信刘树深的判断。 刘树深是五虎帮巡虎堂堂主,一向负责巡查和情报,对于追踪觅迹和情报分析十分擅长,往往能够从一些细枝末节,发现别人完全注意不到的重要信息。 稍一沉吟,刘树深道:“大哥,三哥,于兄,白兄,我刚刚回想了一下,这小子逃跑之前,似乎并没有受伤,甚至他的剑都没有跟咱们的兵刃接触过——诸位想一想,是不是这样?” 几人闻言都是一怔,各自回想与林平之交手的过程。 贾大强当先道:“至少,在跟我交手的时候,他的剑没跟我的锤碰到过。四弟,你问这个做什么?” 其他三人也均点头,望向刘树深。 刘树深道:“我在想,既然交手的时候,连兵刃都没有碰过,他是怎么受伤的?” 贾大强道:“你是说他在假装受伤?这不可能!” 刘树深道:“他确实不可能假装受伤。我想,唯一可能导致他受伤的,便是他逃入树林前我那一刀。” “我那一刀直刺,用了八成功力。他回剑一刺便正好刺中我的刀尖,其剑法果真是精妙至极!” “刀剑相击只有一瞬,但我却感觉内力竟似长驱直入,好像并没有遇到什么阻滞。” “本来,我还以为他是依靠什么奇妙的内功心法化解了我的内力,但现在看到这滩血迹,我觉得,他可能,确确实实是功力十分浅薄。” “再加上他在交手时,一直不碰咱们的兵刃——虽然也跟他的步法武功有一定关系,但也能稍稍佐证他功力浅薄的事情。” 四人均都点头赞同。 于大成不禁赞叹道:“刘堂主多智之名,果然名不虚传,于某佩服之至。” 陈志双目中寒光一闪,道:“正所谓‘趁他病,要他命’。诸位,这小子这么小年纪就敢盗取朱老爷这样首善之家的宝物,必非良善之辈,日后必会做出更多恶事。咱们既然知道了,就绝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今日,咱们一定要为武林除此大害!” “是!” 五虎帮众人,甚至连于大成和白虹飞都齐声应命。 当下,陈志开始分派人手,分左中右三路,陈志亲自负责中路,于大成和白虹飞负责左路,贾大强和刘树深负责右路,每路都分派几位擅长寻踪觅迹的帮众在前面带路,三路齐头并进,向树林深处搜索林平之的踪迹。 林平之虽然知道要尽量不留痕迹,但毕竟没有受过专业的丛林匿迹训练,而且还不敢走得太慢,因此不免留下一些痕迹。 而且,五虎帮又有一些寻踪觅迹的好手,能够比较轻松地发现林平之的踪迹。 所幸,半个时辰之后,夜色已深,林中更是星月难入,比外面更为黑暗。纵然五虎帮点起了一些火把,但寻找踪迹仍然比之前更难了。 不过,林平之同样缺乏丛林生存的经验,尤其是晚上在林中行走的经验,而且随着深入林中的地形更为复杂,树林丛生、葛藤遍布,更为难行。 双方都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相较之下,五虎帮人多势众,能够相互照应,又有火把照明,无论开路还是行走,都更为方便,速度倒比林平之更快一些。 林平之听到后面传来的声音越来越近,不禁轻叹一声,止住脚步,回头向后面望去,脸色纠结、踌躇,逐渐化为坚定。 “我本不想杀人,但你们既然不依不饶,逼迫至此,也就怪不得我了!” 张铁胆,原名张铁蛋,本是猎户出身,从小便跟着父亲进山打猎,因此对于山林十分熟悉。 父亲去后,张铁胆耐不住猎户的寂寞和清贫,便加入了五虎帮。 凭着跟随父亲学的一身本事,尤其是打猎练出来的寻踪觅迹的本事,他很快受到巡虎堂堂主刘树深的赏识,被提拔为小头目,手下也有了几个人。 成为小头目之后,他感觉自己名字不好,便请求堂主帮自己起名字。 刘树深欣然同意,便给他改了一个字,叫张铁胆。 自此,他也成为刘树深的心腹。 今天中午,本就是他最先在闽清县城发现了林平之的踪迹,并且汇报给刘堂主,这才有了这一番围杀。 陈志分派人手搜寻林平之时,他又被安排到右路,带领几个人专门负责寻找林平之的踪迹。 右路一共有二十六个人。 除了贾大强和刘树深之外,张铁胆为首的八个人隶属巡虎堂,另有十六人隶属战虎堂。 张铁胆等八人各带着一个战虎堂的兄弟,两两一组,相距两丈左右,横向排成一条隐隐的队列,缓缓前行。 巡虎堂负责分辨查找踪迹,战虎堂负责清理前进路线上的葛藤、横枝等障碍。 最左侧的两人,与中路的人手,也是相距两丈,几乎无缝衔接,避免被林平之无声无息的穿透阵线,逃出林区。 另外八人与贾刘两位堂主在中间缓缓前行,一方面时刻准备发现情况后上前增援,另一方面隔一段时间便与八个开路的战虎堂的人轮换。 突然,张铁胆“咦”了一声,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不只是张铁胆,巡虎堂的其他七个人也都先后停下了脚步。 另外八个战虎堂的以他们为主,自然也停了下来。 “铁胆,可是发现了什么?”刘树深问道。 第14章 杀戮 张铁胆道:“堂主,这里有些不对。” 刘树深和贾大强一边往前走,一边问道:“怎么,难道发现了那小子的痕迹?” 说着,刘树深看了贾大强一眼,暗自提高了戒备。 张铁胆道:“这里确实有痕迹,可是痕迹却太多了,而且纵横交错,根本无法确定他的去向。” 说话间,刘树深等人已经走到张铁胆身边,也看到了前面的情况。 纵然是不擅长寻踪觅迹的战虎堂中人,也能够明显地发现眼前的痕迹。 这里到处都是踩踏的痕迹,就像是有一个人在这里突然发了疯,不辨方向,乱撞乱跑了一通。 贾大强皱眉道:“四弟,你看那个小畜生在玩儿什么把戏?” 刘树深皱眉沉吟片刻,道:“他这么做,也只能在这个区域,小范围地混淆咱们的视线。” “可是,他这么做,对他逃离此地,应该没有什么帮助……” “不好——” 刘树深突地似乎想到了什么,蓦地大吼一声,“锵”的一声,拔出雁翎刀,警惕地四处观望。 贾大强等人也闻声而惊,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也都拔出兵刃寻找敌人。 片刻之后,众人毫无发现,都疑惑地望着刘树深。 “四弟,你那边可是发现了什么?” 陈志的声音远远传来。显然也已听到了他那声大吼。 刘树深扬声道:“大哥,那小子在这里故意制造了许多痕迹,恐怕是故布疑阵,想要偷袭!” 过了片刻,陈志的声音复又响起:“中路这边也有许多痕迹。于兄,你们那边如何?” 更远处传来于大成的声音道:“我这边倒并无发现。” 陈志又道:“那人故意制造痕迹,必有所图,大家小心警戒,仔细搜索,注意不要阴沟里翻船。” 于大成道:“陈帮主放心,于某省得。” 刘树深亦道:“大哥放心。” 几人说话间,贾大强又四下寻找了半天,仍是毫无发现。 待几人沟通结束,忍不住道:“四弟,咱们这么多人,那小畜生又受了内伤,应该不敢再返回来跟咱们动手?” 刘树深挥手示意众人继续小心搜索,语气凝重道:“正常来说确实如此。但他如果不是想要杀一个回马枪,又为什么要花费这么多时间和气力,制造这么多痕迹?” “会不会是想要拖延咱们的时间?” 刘树深微微摇头,道:“他一个人要制造出这么多痕迹,也需要不短的时间。相反,咱们人手多,很快就能搜索一遍,至少比他制造痕迹耗时要短。有这时间,他还不如跑得更远一点儿。” 张铁胆指挥着二十四个人,分成八组,每组三人,各持长刀,小心向前搜索。 刚刚往前搜索了三丈多远,张铁胆突地发现眼前的一双脚印明显有别于其他。 第一,其他脚印多是行走过程中产生的,一步一个脚印,但这双脚印却是并排的,显然有人曾经站在这里。 第二,这双脚印远比其他脚印更深,草叶被踩踏得更重,应该是那人在这里站了比较长的时间。 微怔之后,张铁胆立即醒悟,一面后退,一面大喊道:“大家小心,那小子在这里——” “倒是好眼力!” 伴着一声轻笑,人影一闪,一株大树后闪出一人。 只见青幽幽的剑光连闪—— 张铁胆这一组三个人,尽都捂着喉咙,圆睁双眼,不甘地倒了下去。 不久之前,刘树深还曾许诺张铁胆,如果他今天能够立下大功,就升他做香主,掌管二十人。 岂料,他确实立下了大功,但却没有做香主的命。 林平之瞬间刺杀三人,随之身形闪动,视周围的树木如无物,眨眼间便又绕至另外两组人的身边,剑光连闪,又是六个人捂着喉咙栽倒。 其他人见此,全都大骇,吓得四散奔逃。 “大哥,那小子在这里!”刘树深怒吼一声,通报消息,同时飞身向前,想要缠住林平之。 “四弟先缠住他,我马上就到!”远远传来陈志的声音。 更远处,于大成亦道:“我们兄弟也马上来!” 刘树深几个大步便来到林平之近前,雁翎刀疾刺他的心口。 林平之斜步转身,倏地躲到一株大树的后面。 刘树深抢步向前,反手斜斩。 林平之又转了两步,又躲到了另一株树后。 刘树深的轻功虽然胜过林平之,但长于直线奔袭,于小范围内快速转折变向,却是比不上林平之。 因此,纵然他连番抢攻,却都让林平之借着周围的树木,轻易避开了。 刘树深虽然生气,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无能狂怒道:“小子,是好汉的就不要跑,来跟刘某大战一百回合!” 林平之轻笑一声道:“在下可不是好汉,学不会你们倚多为胜的手段!” “不好——三哥小心!” 刘树深突地发现,林平之竟然转向贾大强而去,一边示警,一边飞身过去营救。 贾大强本就不敌林平之,现在左肩琵琶骨断裂,武功被废了大半,就更不是他的对手了。 贾大强对林平之恨之入骨,才一再撺掇陈志追杀,甚至还忍着伤痛一起跟过来,就是想亲眼看到仇人的下场。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边这么多人,林平之竟然还敢杀一个回马枪! 他更没有想到的是,林平之竟然又冲着自己来了! 贾大强作为一个老江湖,虽然受了伤,虽然有许多人保护,但仍带了一柄长刀护身。 眼见林平之冲向自己,他知道自己的速度远不及对方,此时反身逃跑,只会把后背交给敌人。 看着林平之快速接近的身影,咬了咬牙,狠一狠心,贾大强怒目圆睁,抡刀向林平之当头劈去。 可惜,他全盛状态之下,使用自己最擅长的双锤,尚且不是林平之的对手,更何况现在身受重伤,又用不太擅长的长刀? 林平之身形一闪已绕到他的左侧,青幽幽的剑光一闪,便无声地自他左侧肋骨间刺入心脏。 贾大强身形一僵,脱手扔刀,双眼黯淡,脸上还残留着狰狞和恐惧。 林平之前世是外科医生,对人体构造了如指掌,自然是干净利落,一击致命。 第15章 将计就计 “三哥——” 刘树深眼睁睁看着贾大强中剑倒地,目眦欲裂,悲声大吼,脚下加紧疾向林平之扑来。 与此同时,左侧一声长啸,宛如裂帛,又似虎啸,显然陈志也已经不远了。 林平之哈哈一笑,却不理会刘树深,脚下如风,左转右绕,身形宛如游龙,眨眼间便消失在树木遮掩之中。 纵然刘树深轻功高强,但在树林里却施展不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平之的背影消失。 “四弟,你三哥怎么样了,那小子呢?” 陈志很快奔到近前,却没有看到贾大强和林平之,便问刘树深道。 刘树深突然想起贾大强虽然中了一剑,但说不定没死呢? 当下,顾不得回答陈志,转身飞奔到贾大强的尸体旁边。 可惜,贾大强被一剑穿心,哪里还有命在? 刘树深双目微红,抬头向跟过来的陈志道:“大哥……三哥,给那贼子一剑杀了……” 这时,于大成和白虹飞也赶了过来。 见此,两人对望一眼,心中惊骇交加。 于大成道:“陈帮主,刘堂主,贾堂遭那贼子所害,还请节哀。当务之急,还是要为贾堂主报仇!” 陈志看了两人一眼,神色阴郁。 这件事情,说到底主要还是因朱老爷而起。 五虎帮以为此事虽不说手到擒来,但也应该没有多大风险,这才挺力相助。 然而,此时五虎帮不仅损失了数名好手,连战虎堂堂主都折了,已经算得上是伤筋动骨了。 陈志心里难免对朱家有所迁怒。 不过,事已至此,此时对两人发脾气非但于事无补,反倒还会得罪两人和朱府,贾大强也就真的白死了! 陈志对此心知肚明,当下将心中怒意压下,寒声道:“于兄说的对,若不将此人碎尸万段,难解陈某心头之恨!” 正在这时,远处突地传来几声惨叫、惊呼。 声音细微,若有若无,若非几人功力深厚,还不一定能够听到。 陈志面色一变,连忙发出一声长啸,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刘树深、于大成和白虹飞也紧随其后。 片刻之后,陈志等四人站在十六具尸体之前,尽都神色阴沉。 其他四十多人都围拢在四人身旁,各个面色惊惧,仿佛惊弓之鸟,惊疑不定地不断向四周打量,似乎深沉的夜色中隐藏着什么魔怪。 林平之自右路离开后,又绕至中路。 趁着陈志等人不在,他甫一现身便大开杀戒,一连杀了十六人,直杀得众人四散奔逃,方才离去。 至此,五虎帮已经折了二十六名好手,其中还包括战虎堂堂主贾大强。 陈志突地抬头,向着树林深处,扬声道:“木坦之!你对这些武功低微的人动手,以强凌弱,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的,出来与陈某一战!” “呵呵,真是好笑!在下今日出手一直留有余地,对那位贾堂主,也只伤不杀。你们却一直不依不饶,咄咄逼人,甚至以四大高手围攻在下一人。” “就算如此,在下仍留字提醒你们不要再追。可是,你们却仍然出动这么多人手来围剿在下一人。” “你们现在倒是想起来,要做英雄好汉了?” “哈哈,若叫天下英雄知道,也不知道会耻笑哪个!” 林平之刚刚开口说了一句,陈志已听清声音传来的方位,向几人打个眼色,便悄无声息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 四个人排成一个弧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已近半里,却仍未发现林平之的踪迹。 四人不由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面面相觑,但又怕林平之就藏在附近,开口说话会惊动了他。 正在这时,后方突地又响起一片惨呼、惊叫、求饶、呼救之声。 “木坦之,你大胆!” 四人如何还不知中了敌人的计策,尽都反身狂奔。 “陈帮主,有两句话不知你听没听过?” “算人者,人恒算之。”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哈哈哈哈——” 听到林平之的揶揄的言辞和畅意的笑声,陈志又惊又怒,却又发作不得。 等他们返回刚才的位置,原地又多了八具尸体,林平之又已不知藏到哪里去了。 过了片刻,剩余的人才又慢慢地聚拢过来,但看他们的神色,显然都已经被敌人吓破了胆子。 若非五虎帮帮规严酷,陈志的积威亦重,他们恐怕都不一定敢再回来了。 陈志面色阴沉似水,突地对刘树深道:“四弟,你不是说他受了内伤吗?怎么他还不赶快找地方疗伤,反而还敢回来跟咱们纠缠?” 于大成和白虹飞闻言也一齐看着刘树深。 他们也早就想问了,只不过,他们不是五虎帮的人,不太方便直接开口罢了。 刘树深面色微变,连忙俯首道:“帮主,都怪属下料敌不详,没有察清他的虚实,导致损失这么多的兄弟,请帮主责罚。” 陈志摆摆手道:“主要还是敌人太过狡猾,你不必太过自责。且先说说你的分析。” “是,多谢帮主体谅。” 刘树深说着深施一礼,而后才道:“那贼子这次返回来,除了对重伤的三哥出手之外,再未跟咱们四人交过手。” “以此来看,他应该确实受了伤,只不过伤势应该并不很重。” “现在正是夜里,树林里易于躲藏,难于搜索。咱们虽然人多,但想要找到他,也非常困难。” “而且,他的步法着实精妙,树林这样的环境也特别适合他发挥其步法的威力。相反,咱们的轻功在树林里却要大打折扣。就算找到了他,或者他主动现身,咱们想要抓住他,也基本不可能。” “这就导致,在这树林里,天时、地利都在敌人那边,咱们极为被动。现在敌在暗,我在明,只能坐等敌人前来偷袭。” “帮主,那贼子在树林里的优势太大,咱们不能在这里跟他耗了,还是尽早退出树林为上。” 陈志摇头道:“咱们这么多的兄弟折在那贼子的手里,甚至还包括你三哥在内。此仇非报不可,咱们怎么能就此退出去呢?不行,不能退!” 第16章 武功缺陷 刘树深道:“咱们只是暂时退出林外,却不是就此放过那贼子。那贼子不可能永远藏在树林里,只要他出来,早晚会被咱们发现。到时候,咱们再抓住他,给三哥和折损的兄弟们报仇雪恨。” 陈志面色犹豫,先看了众人一眼。 五虎帮的人手,早已经被林平之杀怕了,早想逃离这个死地,只是不敢而已。 现在刘树深开口建议,他们自然也是眼巴巴地望着帮主陈志,期待不已。 陈志又望向于大成和白虹飞,道:“于兄,白兄,你们两位意下如何?” 于白二人对望一眼,于大成沉重道:“刘堂主说的很有道理,咱们在这树林里,确实太过被动。我也同意,咱们先退出树林,再从长计议。” 陈志面色微缓,点点头道:“也罢!既然各位都这么说,就这么办。” 说着,陈志又向树林深处,寒声道:“木坦之,今晚陈某认栽。但你记好了,此仇陈某必报不可。” 林平之的声音远远传来:“好说,好说。在下等着陈帮主便是,可莫要让我等太久啊!” 当即,刘树深安排一些人背着这些尸体,又到东边找到贾大强等人的尸体,然后一起退出了树林。 五虎帮此次出动了帮主、两位堂主、七十八名好手,外加朱府两位护院高手,一起围杀林平之。 一战之后,却损失了战虎堂堂主,外加三十三名好手。 这可是五虎帮将近四分之一的精锐,堪称损失惨重。 林平之之前不愿杀人主要还是心理因素,对杀人本身有所抗拒,觉得自己没有随意剥夺他人生命的权力。 但真实的江湖、残酷的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让他明白,既然走进江湖,就必须按照江湖的规则行事,妇人之仁完全是要不得的。 因此,面对咄咄逼人的五虎帮,林平之心中枷锁既去,便即大开杀戒! 或许林平之前世作为外科医生早已见惯了血腥和死亡,虽然一口气杀了三十四人,但身体上却并没有什么不适,反而感觉身心俱畅,念头通达。 虽然听陈志说“认栽”,然后便带人退了出去,树林里也安静下来,但林平之仍不敢大意,生怕这些人也杀一个“回马枪”。 靠在一株大树的树干上,林平之先摸黑填饱了肚子。 虽然他自己的干粮,在被陈志等四人围攻的时候,就已经掉光了,但五虎帮众却也都带有干粮,他刚才顺手取了一些。 吃饱之后,周围仍没有任何动静,林平之知道五虎帮今晚多半是不会再回来了。 尽管如此,他仍是不敢在这里休息。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如果陈志等几个高手再悄悄地摸回来,他无法及时发现,被他们缠住,只怕就难以脱身了。 因此,林平之随便选了一个方向,便摸黑继续向林中走去。 一直又走出十余里,方才停下来,找了一个干枯的大树临时栖身。 刘树深的分析没有错,林平之被四人围攻都没有受伤,入林前与其相碰的那一剑,却导致他受伤。 他正是知道自己的功力太差,才一直不敢与对手的兵刃相碰。 但入林之前,他只要稍一耽搁,便会再次被四人围住,因此才不得不反刺一剑,借刘树深的力量尽快入林。 但他自己也没有料到,他的功力竟然这么差! 只是一瞬间的刀剑相击,他便被刘树深的内力冲击内腑,而受伤吐血。 也正是因为受伤的缘故,他反杀回来的时候,才只对五虎帮的喽啰和贾大强这个重伤员下手。 因为,与其他任何一人交手,他都没有把握在短时间内脱身。 万一被人缠住,再被人合围,他恐怕就要英年早逝了。 一觉睡到天蒙蒙亮,林平之站起身,缓缓吸了几口清晨林间的湿润空气,感觉原本火辣辣的肺部,稍感清凉,比之昨晚稍好了一点儿。 把最后一点儿干粮吃完,林平之起身继续往树林深处走。 此地已到了山脚,再往前就要深入山里了。 但林平之却不得不继续深入。 他此时身上有伤,即使在树林里,他有地利优势,也不敢白天跟陈志等人照面,当然更不敢就这么出去。 一旦出了树林,他失去了地利优势,那四人中的任何一人,都能要了他的小命。 林平之此时万分庆幸,自己兼学了医道。 深山之中,植被茂盛,各类药草也非常多。 虽然不可能像药铺里那样齐全,但林平之挑一些简单配伍,用来治伤,倒也勉强可用。 有药物调养,林平之进山三天,内伤便已基本痊愈。 林平之没有急于出山。 他本就没有明确的去处,离开镖局,行走江湖,只是为了见识江湖上诸方高手的武功,以便尽快提升自己的武功,为数年后的灭门大劫做准备。 经过这几天的数场恶斗,尤其是面对陈刘于白四人的围攻,林平之获益良多,也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优势和劣势。 尽管这些人表面上都不是他的对手,甚至四个人围攻仍然未能打败他,但他并没有为此而飘飘然。 虽然他心里也难免有些得意,但他同时也非常清楚,自己主要还是倚仗着“九宫八卦步法”的优势,才能保持不败,甚至打败对手。 如果论真正的武功,他这几天遇到过的几个人,其实全都在他之上。 虽然说,步法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但如果遇到身怀同等精妙步法的人,或者轻功、实力更强的人,当步法无法成为倚仗,他将会骤然变得不堪一击。 他本也知道自己当前武功中的缺陷,只是纵然理智上明白,终究不如实战之后的认知更加直观、深刻。 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尽快弥补自己的武功缺陷,毕竟他最终要面对的,最差的都是余矮子那样的一流高手。 面对那等高手,恐怕就算他的步法再次获得突破,仍然能够占据一定的优势,也不可能将优势化为胜势。 前世的木桶原理,虽然并不适用于所有情况,但也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因此,他便决定在山中修炼一段时间。 至少要先将与这些人交手的经验,全部转化为自己真正的武学底蕴,然后再出山。 林平之每日大半时间都在修炼武功。 除了每日例行修炼之外,剑法仍主要修炼十三式基础剑法配合“九宫八卦步法”,拳法则主要修炼“八卦掌”和“翻天掌”。 选择主修基础剑法,一方面是因为“辟邪剑法”轻易不敢动用,便没有必要急于修炼;另一方面则是他感觉自己的基础剑法仍有提升的空间。 第17章 翻天掌和降龙掌 选择主修“八卦掌”,一个原因当然是“八卦掌”原本就是最适合“九宫八卦步”的掌法,另一个原因则是修炼“八卦掌”抻筋拔骨的功效最强,正是最合适林平之这个阶段的掌法。 至于“翻天掌”—— 虽然在《笑傲江湖》原着中,这门掌法寂寂无名,似乎只是一门不入流的掌法。 但这门掌法既然能够与“辟邪剑法”一起,被林远图作为林家的家传武学传承下来,便绝非等闲,其或者是林远图主修的掌法,或者便是他机缘巧合得到的掌法绝学。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已经说明林远图对这门掌法的重视。 这门掌法纵然不如完整的“辟邪剑法”,应该也差不了多少,至少要比阉割版的“辟邪剑法”要强得多了。 林震南自幼听着祖父的传说长大,对林远图仗之纵横天下的“辟邪剑法”视若珍宝,一直勤修苦练,从未懈怠;对同样祖传的“翻天掌”,虽然也在修炼,却完全不像对“辟邪剑法”那么上心。 毕竟,无论是江湖传说,还是他父祖生前,都没有过多的提及过“翻天掌”。 他自己武功不好,也只以为是自己的天赋不足,却从未怀疑过“辟邪剑法”。 林平之当然早就知道“辟邪剑法”的虚实,对这门剑法虽然也不免有些好奇,却完全不像林震南那么看重。 相反,他对“翻天掌”倒是极为重视,拿到秘笈之后,特意着重研究了一番。 “翻天掌”共三十六招,每一招都简洁、古朴,看去似乎平平无奇,没有什么精妙之处,但其中运劲使力的法门却极为奥妙。 这种掌法风格却是跟传说中的“降龙十八掌”比较相似。 “降龙十八掌”是丐帮秘传的掌法,向来由丐帮帮主掌握,只有立有大功者才可能有幸得授一招半式,是金庸武侠系列中非常有名的一套掌法。 在金庸武侠系列中,修炼“降龙十八掌”最着名的有三个人,分别是《天龙八部》中的乔峰,双雕中的洪七公和郭靖。 乔峰是天龙四绝之首,武功仅次于逍遥三老和扫地僧;洪七公和郭靖分别名列前五绝和后五绝。三人都是当时名震天下的绝顶高手,也都以“降龙十八掌”威震天下。 三人中,郭靖是得益于《九阴真经》,其内功才得以突飞猛进,乔峰和洪七公初期可是没有什么高深的内功心法来修炼的,他们都是靠着“降龙十八掌”由外而内练成了绝顶的武功。 “降龙十八掌”的招式非常简洁明了,毫无繁复之处,其精要处全在于运劲使力。 如“亢龙有悔”是“降龙十八掌”的根本,其精要处不在亢字,而在悔字。 所谓“亢龙有悔,盈不可久”,打出去的力道有十分,而留在自身的力道却还有二十分,正是“有余不尽”的道理。 又如“履霜冰至”,此招之中刚柔并济,正反相成,一招之中却将刚劲柔劲混合为一。 “翻天掌”跟“降龙十八掌”一样,也是一门由外而内的掌法。 其实不仅仅是“翻天掌”,“形意拳”和“八卦掌”也是类似的功夫。遗憾的是,林平之并非“形意拳”和“八卦掌”的真传弟子,当年也仅仅学到了基本练法,并没有机缘得到这两门内家拳的内门真传。 但是,林平之终究还是已经学到了“形意拳”和“八卦掌”,对于内家拳修炼的一些基本拳理和诀窍,比如八要、九论、二十四法、内三合、外三合等等,都很清楚。 而且,前世是一个信息极度发达的社会,许多拳家或者“理论家”出于各种目的,也经常在媒体上发表一些拳术理论文章。 这样的文章,林平之也看过许多。只不过,这些理论常常似是而非,他也难辨真假。 然而,他现在有完整的“翻天掌”秘笈在手,将内家拳的基本拳理和前世那些难辨真假的拳术理论,与秘笈中的诀要相互参照,却是能够帮助他参悟“翻天掌”的精要。 研究过“翻天掌”之后,林平之便能确定,林远图应该没有练过“翻天掌”。 因为“翻天掌法”与“辟邪剑法”的武功路数截然不同。 “辟邪剑法”最大的特点和优势是极速。 不仅出剑快,变招快,身法也快。 当速度快到让人看不清楚、反应不及,当然也就谈不到防御、格挡,更别提反击了! 这样的剑法,在外人看来,自然就是剑法诡异,人如鬼魅了。 而“翻天掌法”,除了运劲使力极其精妙之外,更是气魄宏大,威势惊人,修炼到大成,将是以势压人,以力取胜。 “翻天掌”的最后一招叫“翻天覆地”,正是这套“翻天掌法”的总纲。 何为翻天覆地? 地震海啸可称翻天覆地,沧海桑田可称翻天覆地,星沉山崩可称翻天覆地,天地鼎革可称翻天覆地。 这一招绝非区区一掌之力,而是要有横扫乾坤、鲸吞天下、匡扶宇内的大胸襟与大气魄。 比如元末明太祖朱元璋北扫元蒙、定鼎中原之事。 他当时的敌人不仅有元顺帝,还有张士诚、陈友谅、方国珍、徐寿辉等十数家大小诸侯割据四方,最终却都被朱元璋一一扫灭,才有了现在的大明王朝,才成就了其翻天覆地的伟业。 因此,要想真正练成这一招“翻天覆地”,首先,要有敢于战天斗地、与天下为敌的胸襟和气魄; 其次,还要冷静、睿智,既要有勇,还要有谋,能够洞察虚实、避实击虚、各个击破; 最后,与“降龙十八掌”的“亢龙有悔”相似,还必须要领悟“有余不尽”的道理,一掌打出去的力道有十分,而留在自身的力道还有二十分。只有如此,才能有足够的后力“横扫天下”。 当然,林平之也仅仅是参悟“翻天掌”秘笈,与自己所知相对照,才隐隐有这样的认识,距离练成“翻天掌”,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第18章 剑意 研究过“翻天掌”秘笈之后,林平之借着请教的名义,把“翻天掌法”中一部分奥妙告诉了林震南。 林震南知道之后,大为高兴,很是夸奖了林平之几句,但还是告诫林平之:“平儿,‘辟邪剑法’才是咱们林家的根本,是祖传的最强绝学!你要把更多精力放在‘辟邪剑法’的修炼上,这门‘翻天掌’,练一练就行了,倒也不必浪费太多时间在这上面!” 不过十来岁的林平之,在林震南面前,说话自然没有什么分量。 面对父亲的告诫,他也只能唯唯称是。 后来与林震南拆解“翻天掌”时,林平之倒是发现,他的掌法倒也包含了一些自己所说的奥妙。只不过,林震南仍然固执己见,并不看重“翻天掌”,其武功虽有提升,却也不是特别大。 见此,林平之也只能暗自叹息。 林平之之所以选择主修“翻天掌”,正是因为在他当前所会的所有武功中,只有“翻天掌”最为完整,其潜力也最大。 “翻天掌”练到最后能不能比得上“降龙十八掌”,林平之不知道。 只要能够打牢自己的武学根基,全面的提升自己的武功战力,也就可以了。 其实,“翻天掌”招式虽然简朴,但劲力运用却着实繁复,特别考验悟性,也特别需要塌下心来苦修。 当年的郭大侠虽然看上去悟性不怎么样,江南七怪的武功学起来都那么费劲儿,但他那是大智若愚、厚积薄发。否则,他后来也不可能练成《九阴真经》。 林震南悟性、勤奋,双双不足,自然不可能练成“翻天掌”。 林平之本就有前世的见识,此世又苦读六年,其悟性自然远超常人。 他有前世修炼国术的经验,最是知道武功需要经年累月的苦练,积土成山,积水成渊,又有未来余沧海的压迫,自然也能够用心苦修。 如此一来,这门“翻天掌”却正是非常适合林平之的武功。 在武功修炼之余,林平之还有一个疑惑,苦思了数日,却终无所获,只能暂时放下。 那就是他面对陈志等四人围攻之初,他退出四人的包围圈之后,一剑撩起,剑尖并未碰到白虹飞的身体,但他的左肩却被划伤了。 当时他就特别奇怪,却没有时间思考。 后来,他猜测那一剑,多半应该是剑气,或者剑意的力量。 伤势恢复之后,他每日都要尝试很多次,但那种感觉、那种威力,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对此,林平之也只能暂时放弃。 他猜测,自己那时候,应该是神而明之,机缘巧合之下,不知道怎么触动了灵机,才使出了那一剑。 因此,他现在有意重现那一剑,却完全做不到。 经过几天的尝试和思考,他认为那一剑更大可能是剑意的力量。 虽然他所学习的武功中并没有剑气和剑意的信息,但他前世也是看过不少武侠、玄幻小说的人,对于剑道中常见的剑气和剑意,也有几分了解。 尽管这些信息都做不得准,但至少可以确定,剑气是一种有形的力量,而剑意是一种无形的力量。 剑气的基础,应该是极为高深的内力,甚至是真气,然后以某种特殊的法门运使,才能产生。 而剑意,更多的应该是一种精神力量。这种力量源于剑客对于剑和剑法的领悟,达到一种神而明之的境界,而后随随便便一剑,便蕴含剑意,威力无穷。 想到剑意,林平之便想到了内家拳中内三合的要求:神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如果真有“剑意”这种境界,那么,就一定是在神与意上下功夫,才可能成就。 于是,自此之后,林平之无论修炼什么武功,俱都专心致志、一心一意,全部精神意志,都集中在自己所修炼的武功上,丝毫也不偏离。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这出自《尚书·大禹谟》的十六字儒家圣贤传心之言,不仅是圣人治天下的大法,也是个人修心的要诀,更是做任何事情直指成功的秘要。 林平之修炼之余,便沿着山脉的走势,往东北方向继续深入。 跟朱府和五虎帮打了这一场,他虽然受了内伤,但收获却更大,而且五虎帮的损失也更大。 林平之也不是什么睚眦必报的人,自然不会想着报复回去。 如果还从古田、闽清附近出山,多半还会再跟朱府和五虎帮的人遇上,虽然他不怕,但没有意义的事情,他也懒得去做,更不愿意去自找麻烦。 他原本的计划是往西北方向走,先去江西,然后再决定去湖南还是浙江。现在既然已经进山了,便索性直接往东,到海边出山,然后沿着海岸线直接到浙江,再到南直隶,顺便逛逛这个时候的南京城。 林平之走走停停,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修炼上,渴了就喝山间的清泉,饿了就猎一头山间的野味、采摘一些野果来果腹。 有时候,他练功入迷,或者有什么问题没有想通,便连续数日都停在一个地方,夜以继日地修炼和思考。 有时候,他兴致忽起,便发足狂奔,翻山越岭、穿沟跃涧,一口气奔出数十里。 有时候,他脚踩趟泥步,或者打拳,或者练剑,每前进一步,都打出一拳,甚至刺出数剑。 时光如水,日月如梭,转眼间三个多月已经过去了。 林平之不仅已将与陈志等人交手的收获和感悟尽数参悟、吸收、融入自己的武功之中,而且这几个月的武功修行也进益颇大。 基础剑法似乎达到了一个瓶颈,这段时间的提升尚不明显,但他感觉对这柄“青鲤剑”更熟悉了,有时候甚至感觉这柄剑几乎就是自己手臂的延伸。 他极为期待,感觉自己若是突破这个 瓶颈,剑法必定会产生一个质变。 而“八卦掌”和“翻天掌”的提升却极为明显,他不仅身体更为强健,连内力都提升许多。 尤其是,他本来内力极为浅薄,经过这三个月的苦修,几乎提升了一倍。 这一夜,林平之在睡梦中,朦朦胧胧间,突地听到一阵喊杀声,随后又听到一阵啼哭声。 林平之霍地被惊醒。 第19章 倭寇 林平之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山洞中,周围除了自己升起的火堆即将燃尽之外,再无其他变化,便以为自己是做了噩梦。 他往火堆中又添了一些干柴,正想躺下再继续睡,却又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林平之心中微疑,于是平心静气,侧耳静听。 片刻之后,不禁霍地站起—— 竟然真的有喊杀声! 林平之奔出山洞,登高远望,只见东边数里外,天空中一片赤红的光芒。 那是火光! “这个地方应该还是福建。这个时候,福建怎么会发生战争?” “难道是倭寇?” “如果是倭寇,我可不能不管!” 林平之前世可也是一个愤青的,从来不用东瀛的电器产品,买车也从不考虑东瀛品牌。 心思既起,他便立即寻路向东方奔去。 有那片冲天的火光指路,即使山路曲折,他也不用担心迷路。 林平之大步前行,转了两个山弯,走了十来里,才来到一座小城之前。 小城此时城门大开,有一些百姓扶老携幼,陆陆续续自城内涌出,然后或向西南,或向西北,慌慌张张地奔逃。 林平之看到城门上刻着“福宁州”三个大字,方知道此处是福宁州城。 他读书六年,也听林先生讲过福建乃至大明的一些地理,知道福宁州下辖福安、宁德二县,直属福建承宣布政使司,而且福宁州还设有福宁卫。 此时,城内震天的喊杀声更是清晰地传入林平之耳中。 林平之见是福宁州,不禁心中起疑:“虽然从明初开始,倭寇就一直没有彻底断绝过,但应该要到明朝中后期的嘉靖时才会越演越烈。这个时候,应该还没有太强的倭寇,怎么会有倭寇敢直接进攻大明的州城,而且还是有卫所官军保护的州城?” “大明一般的卫所下辖五个千户所,每个千户所一千一百二十人,共五千六百人。但福宁卫是大型卫所,下辖七个千户所,共有七千八百四十人。” “就算福宁卫要防卫海僵,兵力不会全部集中到卫所内,但作为卫所驻地,无论如何也不会少于一个千户所的兵力,又怎么会被倭寇轻易攻破城池?” 见逃出城的人流中,已经有一些染血的伤员,还有一些溃兵,各个神情仓惶,丢盔弃甲,林平之不敢耽搁,大步穿过人丛奔进城内。 许多人看到竟然有人非但不逃,反倒跑回城内,都非常诧异,还有几个心善的喊道:“哎——后生,城内进了倭寇了,不可进城,赶快逃跑……” 福宁州城方圆不过二里,一条大街直通东西,一眼可以望到头。 林平之进城后,抬目一望,便见远处大街上数百名官军组成军阵正在节节抵抗。 有他们的阵型挡着,林平之看不到他们的敌人,但想来应该就是倭寇了。 林平之大步流星,很快来到官军阵后,已经可以隐约看到对面跟他们交手的人,各个身着短衣,头戴斗笠,手持长刀,确实是倭寇的形象。 官军看模样足有三四百人,由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模样的军官指挥。 而对面的倭寇,却比官军还多,有四五百人的样子。 林平之看着有些犯难。 他的武功虽然比这些普通的官军强得多,但却不懂战阵,若是冒然闯进去,恐怕非但帮不了忙,反而还会扰乱他们的阵型,导致他们军阵散乱,直接崩溃。 突地,他双眼一亮,看到官军后阵有一名弓箭手被倭寇的弓箭射中右肩,已不能再战,退到了阵后。 林平之大步奔了过去。 官军阵后也有一队官兵把守,既作预备队,也作督战队,还能镇守后方,以防不测。 突然看到一个乞丐模样的少年奔了过来,数名官兵直接将刀枪指了过来,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青年喝道:“站住!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军阵!” 林平之应声止步,朗声一笑道:“几位军爷,在下木坦之,见这些倭寇竟敢进犯我大明僵土,愿尽绵薄之力,与官军一起杀倭寇!” 那青年神情稍缓,道:“多谢小兄弟高义。不过,你不懂军阵,不能跟我们一起组阵迎敌。现在倭寇势大,而且已经破城而入,我们在这里阻敌,也是为了给百姓们撤离争取时间。你还是赶快离开福宁!” 林平之闻之微微一怔。 他原本见这些官军在这里设阵阻击,还以为他们要誓死将倭寇赶出城去,否则便打算与城偕亡,却未料到这位将军竟然这么清醒。 林平之微笑道:“在下刚刚也因不懂战阵,所以才没有冒然参战。不过,我看军中有多余的弓箭,而在下也略懂箭术,所以想要借一张弓,几壶箭,然后用弓箭助各位杀敌。这样,我不入战阵,也能出得上力了。” 那青年听林平之这样说也是一怔,深深看了林平之一眼,点头道:“这样倒是可以,多谢兄弟相助。” 说着,又向旁边一名官兵道:“去给这位小兄弟取一张弓,三壶箭。” 片刻之后,那青年亲手将弓箭交到林平之手里,郑重道:“小兄弟请多加小心,倭寇的弓箭手也都很厉害。” 林平之接过弓箭,将三壶箭背在身上,伸手虚拉了一下弓弦,试了试,见弓力尚可,便点头道:“多谢兄台提醒,咱们战后再见。” 说罢,林平之转身向左侧奔去。 大街两侧都是住宅,但街北正好有一座临街的两层酒楼,高达三丈,是这一带的至高点。 林平之虽然打算用弓箭杀倭寇,却也没想过与明军的弓箭手一起用抛射法,而是打算单干,因此他早就选好了至高点,要体验一把狙击手的感觉。 仍然用“鹰击长空”身法跃上楼顶,林平之居高临下,先观察了一下战场的形势。 这些倭寇人数既多,战力也更强,但好在他们更擅混战而不精军阵,面对明军严密的军阵,优势也不是特别大。 明军在那位青年将领的指挥下,利用军阵节节抵抗,因此才能坚持到现在。 但是,此时三百多明军中,至少有一百已经挂彩,更有数十人已经失去战力。 恐怕过不了多久,明军的军阵就要被倭寇击破,到时候就只能被迫撤退了。 第20章 神箭 看到这种情况,林平之倒是对那位青年将军产生了几分佩服之情。 这位将军不仅看得清形势,做得了决断,还能组织数百官军血战不退。 显然,他不仅心智、谋略了得,在手下官兵中也极有威信,而且还不是迂腐之人。 倭寇中也有弓箭手,只是数量不多,只有十三个人。 但倭寇中施行丛林法则,优存劣亡,没有一点手段,根本就无法长久地生存下去。 尤其是作为弓箭手,通常都是在后方远程支援,虽然作战时比较安全,但在抢掠时,却不像近战人员那么方便。 因此,在倭寇中,只有真正的神射手才有可能生存下来。他们不仅不需要自己去抢掠,头领们反而会给他们优先分配抢掠所得。 别看倭寇只有十三个弓箭手,但他们却压制了明军的数十名弓箭手,明军小半伤亡都是他们造成的。 看到这种情况,林平之当然将他们作为首要目标。 这些弓箭手不仅对明官伤害大,发现他之后,也会对他造成威胁。 他们纵然伤害不了林平之,却能够凭借人数优势压制他,让他无法肆意出箭。 林平之将一壶箭摆在身前,轻轻抽出一支,拈弓搭箭,弓开如满月,箭去如流星,“嗖”的一声,“噗”—— 这支雕翎箭斜斜插入一名弓箭手身后的土地上—— 这支箭竟然脱靶了! 虽然没有人看到,但林平之自己也禁不住感觉脸上有些发烧,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唉,刚到手一张新弓,确实要试用之后,才能真正掌握其性能……” 哪怕是前世高精度流水线生产的枪械,也难免有细微差异,真正的枪法高手,也需要先试一下,才可能做到百发百中;而此世所有的弓都是不同匠人手工制作,各具其性,当然更需要先试用一下,以了解其特性。 试过一次之后,林平之微微点头:“不愧是军械,果然比镖局里的弓要好多了。” 说着,林平之又抽出一支雕翎箭,搭在弦上。 一支箭突然擦身而过,险些被命中,那个弓箭手也被吓了一跳。 他初时本未在意,毕竟这里是战场,到处乱矢横飞,而且对面明军也有许多弓箭手。 但随即,他意识到这支箭并不是从对面明军的后阵射出来的。 “难道这里还有其他的弓箭手?” 这人凭着弓箭手的经验和直觉,转头望去,一眼便看到了右前方楼顶上的林平之,也看到了他此时张弓搭箭,又瞄准了自己。 “八格牙路——” 这人一声大吼,手中弓箭偏转,正打算将这个胆敢挑衅自己的敌人从楼上射下来,突然感觉眼前流光一闪,倏地迎面而来。 此时,他再想躲避已经晚了。 只听“噗”的一声,一支雕翎箭深深地插入他的胸膛。 这人紧紧攥着的长弓突地落地,身体也“嘭”的一声栽倒,口中涌出血沫。 “八嘎——” 他身旁的同伴立即发现了异常,惊讶地看了一眼已经倒地不起的同伴,很快便发现了站在楼顶的林平之。 三名最近的弓箭手,立即调转方向,打算先把这个居高临下,更有威胁的弓箭手干掉。 “嗖——” “嗖——” “嗖——” 连续三声尖锐的箭啸之后,紧接着便是“噗噗噗”三声轻响,这三名弓箭手几乎同时胸口中箭。 “神箭手!”剩余九名弓箭手,见三个同伴竟然一箭未发,便都被人一箭射死了,都禁不住大惊失色,狂吼一声,知道这次遇上了真正的高手,全都举弓搭箭,群起反击。 他们为寇日久,多经沙场,经验极为丰富,自身又都是神箭手,非常清楚怎样对付一个神箭手。 这个时候不论是躲,还是逃,都依旧是人家的靶子。 对付神箭手,最关键的是让他没有出箭的机会。 要么远远躲开,不进入其射程之内;要么以更快的速度出箭,在被射死之前,先把对方射死。 他们现在所选择的,便是第二个办法。 他们有九个人,对方只有一个人。 在他们想来,哪怕对手比他们厉害一些,以九对一,总能快过对手。 事实也确实在他们的预料之内,但却也并未遂他们的心意。 九人齐齐张弓,几乎同时射出一箭。 九道流光升空,疾如电闪,将林平之的身形尽数笼罩在箭网之中。 在这眨眼之间,林平之又已三箭连珠射出,命中三个人的胸口。 林平之三箭既出,又自壶中抽出一箭,但此时九支箭已经飞至眼前,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射出此箭了。 好个林平之,一箭在手,忽地以箭为剑,倏忽之间连出三剑。 其速度之快,几乎让人以为是多长了两条手臂。 “叮”的一声,三支羽箭被他同时点中箭尖,势尽而落。 与此同时,林平之身形一扁,倏地自箭网中穿出正是一招“鹞子穿林”的身法。 身形刚自箭网中穿出,林平之便立即张弓搭箭,将手中箭电射而出。 此时又有六支羽箭疾速飞来,一支射向胸口,一支射向小腹,一支射向咽喉,一支射向头顶,另外两支分别射向他的左右两侧。 这六支箭已经封锁了他所有的生路,令他逃无可逃。 林平之看到这六支箭的来势,也禁不住双眼微眯,背后寒毛直竖,心中警钟大作。 这六箭来得太快,刹那间已经飞至眼前,他连抽箭拔剑都来不及了。 瞬息之间,林平之当机立断,倏地向左仆步俯身,同时右手一招“鹰捉”,将左侧飞来的那支羽箭抓在掌中。 林平之身形一伏即起,起身之时,手中抓着的羽箭已经搭在弦上。 此时,原本十三名倭寇弓箭手,已经只剩了五人。 五人见先后对射两轮,敌人毫发未伤,而自己这边却已经折了四个人,当即大恐。 第21章 东瀛刀术 他们刚才九人九箭齐发,尚且不能伤到敌人,更何况现在只剩下了五个人? 感觉到毫无战胜敌人的希望,面对死亡的威胁,五人立即战意尽失,不约而同,转身便跑。 他们都是为了抢掠大明百姓的财货,才蜂聚为寇,哪里有丝毫的忠诚可言? 若敌人仅只是战意顽强,他们看在财货的份上,还能血拼一把。毕竟,他们干的就是拿命换钱的事。 但是,此时敌人一张弓,顷刻之间就已经灭了他们大半的人手,他们剩下的人就算再继续坚持下去,也只是白白把命丢在这里——他们又怎么会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富贵? 尽管已经看到五个人在逃跑,但林平之仍不打算放过他们。 这几个人的箭术都很不错,若是让他们再得到机会放冷箭,对他自己也是一个很大的威胁。 “嗖嗖嗖嗖——” 林平之箭如连珠,连射了十箭,却也只射死了四个人,仍让最后一人逃出了射程之外。 不过,他躲得虽快,却终究还是被一箭射中了右臂,最起码短期内,是没什么威胁了。 这一阵对射,可以说是惊险至极。 林平之长长出了一口气,禁不住暗自庆幸:“幸亏我选择先解决这些弓箭手,否则今晚即使不死,也肯定无法建功了!” 他刚才躲避这两轮箭网,已是极其勉强,倘若还有第三轮、甚至第四轮,纵然不死,也只能选择逃走了。 倘若他不是抢得先机,先灭了对方四个弓箭手,而是给他们十三箭齐发的机会,他恐怕连出箭的机会都不一定会有了。 纵然如此,在这片刻之间,他连射十九箭,还惊险至极地躲过两轮箭网,也已经达到了他此时体能的极限。 箭术主要在军中使用,在江湖上以箭术闻名的,极其少见。 很多江湖人根本不会练箭术,其他练箭术的,也多是通过这种手段锻炼体力和眼力,或者闲暇之时去打一打猎。 毕竟,无论是弓,还是箭,都比较笨重,而且不易保养,不符合行走江湖时轻灵便捷的要求。 而且,江湖人想要远程攻击,自然有金镖、飞刀、银针、铁蒺藜等各种各样的暗器可以选择,要比弓箭方便得多。 林平之所以选择学习箭术,还是受前世少年时期军旅梦的影响。 他前世除了大学军训,再没有接触过枪械,此世更没有机会,也只能借着弓箭稍解梦想难圆之苦了。 不过,林家跟军方完全没有关系,也不认识什么擅长箭术的高手,不可能学到什么高明箭术,便只能练习最普通的箭术了。 林平之方才之所以能够以一人之力,战胜倭寇十三名弓箭手,除了抢占先机之外,更多的还是依靠他几乎达到极致的手速和灵活的手指操作。 林平之将弓放到楼顶,一边活动身体恢复体力,一边观察战场,寻找稍后将要攻击的目标。 不等林平之再次开展狙击,倭寇已先一步前来找他的晦气。 顷刻之间,十三名弓箭手几乎全军覆没,这伙倭寇头领当然也早就发现了。 他当然也非常清楚,一位毫无牵制、可以随意出手的神箭手在战场上的威胁,因此立即安排了人手来对付这个神箭手。 感觉体力恢复了大半,林平之正要持弓狙击,突地发现面前人影一闪,两个倭寇蹿上了楼顶。 见此,林平之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们是特意来对付自己的。 两人各持倭刀,一见林平之便恶狠狠地扑了过来。 东瀛刀术,最初传自隋唐时期的中国,在战争中不断发展演变,于战国时期快速发展达到顶盛,以狠辣凌厉见长,往往于一招之间分出胜负生死,与中原的武功理念大不相同。 林平之见两人皆双手持刀,嘶吼着向自己扑来,似要一刀将自己斩成四瓣,也禁不住见猎心喜。 “锵”的一声,“青鲤剑”出鞘—— 林平之身形一晃,上步斜身抢至左侧那人的左侧一剑刺向他的咽喉。 “呀——” 那人大喝一声,身形微拧,双手微举骤然前劈,刀势快如闪电,撕风裂空,竟是不闪不挡,直向林平之的剑、头、胸一起劈下。 “果然凶厉!” 林平之心中暗叹,转身避过,并不与其硬拼,剑光一闪,又刺向他的胸口。 那人身形一矮,拧腰转臂,倭刀如虹,横斩林平之的左胁,竟遇与林平之两败俱伤。 与此同时,另外一人已自侧面抢至那人左侧,单膝跪地,倭刀斜指,刺向林平之的小腹。 林平之倏退便进,又绕至那人右侧,一剑削向他的右臂。 在林平之看来,这两人的武功实际比之朱府的胡永年还稍差一筹,但其实际战力却更在胡永年之上。 他们不仅刀法凌厉,应变奇速,而且自人至刀,都隐含着一股凶厉暴虐之性,直欲择人而噬。 如果胡永年与这两人之一动手,恐怕不过两三招,便要被斩为两段。 不是他武功不及,而是他不像这两人这样狠辣,一切刀招,所有动作,都以杀人为目的,简单、直接、高效,毫无花招试探,绝不心生怜悯,因此才能以弱胜强。 而且,林平之与这两人交手,感觉他们合击的威力,似乎比之陈志等四人联手,还要更大一点,令林平之都感到有些棘手,只能见招拆招。 若非经过这三个多月的深山苦修,他的武功又进步了一大截,恐怕今天就要伤在这两个人的手里了。 这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他们久经沙场,有更多联手对敌的经验,相互配合起来,更为默契。 另一方面也因为,他们的刀法中并没有太多固定的招式,更多的是自劈、斩、挑、刺、击等基本刀法变化而来,但却变化莫测,往往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和方位出招,因此便更加令人难以防范、招架。 还有一个原因,则是三个人此时都立身楼顶斜坡之上,时刻要注意避免不小心滑落下去,而且在斜坡上身法、步法也大打折扣。虽然三人都受影响,但无疑,林平之所受的影响更大一些。 第22章 偷袭 所幸,这两个倭寇虽然身法矫健灵敏、动如脱兔,但却并不是以轻功见长。 否则,林平之应付起来就会更加吃力了。 交手二十多招,林平之已经熟悉了两人的刀法路数,短剑挥洒间更加灵动了几分。 数招之后,先是一剑刺中了其中一个倭寇的右腕,立时鲜血喷洒。 但那倭寇也着实凶悍,尽管右腕已伤,却仅以左手持刀,兀自咬牙死斗。 又过数招,林平之又一剑削在另一个倭寇的大腿上,划出七八寸长的一条口子,鲜血狂涌。 “啊——忒太!” 这个倭寇痛叫一声,突地一声大喝,随之奋力一刀向林平之劈去。 与此同时,另一个倭寇也挥刀斜斩。 两人的刀法左右相合,威势凛冽,势不可当,林平之见此,也只得稍稍后退,避其锋芒。 岂料,那两人一刀既出,将林平之逼退,竟不进反退,各自向后疾跃,直接从楼顶斜坡上滚了下去。 林平之这才知道,刚刚那个倭寇喊的那一声,应该是“撤退”的意思。 疾步来到楼顶边缘,林平之低头望去,正见那两人身体团成两个球状,在地面上连滚了几圈,方才一跃而起。 林平之微微点头,叹道:“东瀛武功也有独到之处,倒也不能小觑!” 此时倭寇的弓箭手尽灭,明军的压力立即小了许多,更重要的是,明军的箭阵不被压制,便可以肆无忌惮地向倭寇进行箭雨覆盖。 一时间,明军士气大盛,不但稳住了阵脚,甚至还有反击之势。 不过,这些倭寇敢于漂洋过海,为虐东南,全都是亡命之途,各个悍不畏死,若论单兵素质着实要比本就疏于训练,更没有经过几次战阵的明军强得多了。 明军的旺盛士气也只是一时,反攻了一阵,发现对手实在太过强大、狠辣,便又迅速回落,甚至比之前还要不如,阵线非但没有推进,反而又退了十几步。 林平之摇了摇头,感觉颇是无语。 但他也无法指责这些明军什么,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能够抵抗倭寇这么长时间,而没有崩溃、逃散,已经表现很好了。 明军的战力暗弱,是大明兵制的问题,甚至是整个大明朝廷的问题,却是不能归结到某个人的身上。 林平之捡起长弓,拈弓搭箭,开弓如满月,箭去如流星—— “嗖”的一声,将倭寇阵前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人射倒在地——他是倭寇的前线指挥官。 随之,林平之不慌不忙,开始给前线最勇猛的那些倭寇点名。 越是勇猛无畏、身先士卒、奋勇拼杀的倭寇,便越是优先迎来一支从天而降的利箭。 不过片刻之间,两军交锋的阵线上,便已经有十几个倭寇倒在了天降利箭之下。 这些人都是倭寇中的老贼,不仅战斗经验丰富、悍不畏死,而且也是倭寇中的战力较强的精锐。 他们一死,剩余倭寇立即士气大降,一个个开始偷奸耍滑、畏缩不前。 如此一来,又给了明军一次喘息的机会,再一次稳住了阵脚。 林平之正在寻找下一个狙击目标,突地听到背后“咔”的一声轻响,心中霍地一凛,只觉后背一股寒意升起,下意识地一个大步便向左侧闪去。 刹那之间,几缕细微的破风声在他原本站立之处响起,却是三枚金钱镖和三枚丧门钉。 林平之禁不住后背上沁出一层冷汗,暗道:“好险!” 转首望去,正见楼脊后面跃出两个人。 这两个人,一个使剑,一个持刀,一个长条身材,一个身材壮硕,俱都青衣蒙面。 林平之一见这两人,禁不住心中升起一团怒火,喝道:“堂堂中国人,竟然甘做汉奸,与倭寇一起祸害同胞,真是丧尽天良,不配做炎黄子孙!” 一语既落,林平之不等两人出手,已先一步将长弓扔到一旁,“锵”的一声拔出短剑,主动向两人扑去。 这两个蒙面人见林平之突然这么激动,还骂他们“汉奸”,也是一怔,随之才听明白,对方是因为他们帮助倭寇而生怒,禁不住也有些羞惭,同时又感到十分恼怒,均自暗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骂我们‘汉奸’,还说我们不配做‘炎黄子孙’?” 两人此次前来,本就是为了解决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变数,但见他竟然只是一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不由大感诧异,同时自恃身份,有些不太好意思动手。 但他们随即便听到林平之口出不逊,禁不住心中大怒,立即便将心中的一丝顾虑抛之脑后。 眼见林平之主动持剑扑来,两人毫不迟疑,立即一左一右,刀剑齐出,刀斩头颅,剑刺胸口。 两人已打定主意,要速战速决,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个变数解决掉。 林平之看到两人出手,不禁心中一凛。 虽然还未真正交上手,但只看这两人出刀出剑的招式气度,便可断定,他们的武功至少是五虎帮帮主陈志这一级数。 尤其是那剑客,这一剑刺出,轻灵迅捷而又余势无尽,似乎隐含着无数后招,竟似比陈志还要强许多。 林平之见此前扑的身形仿佛一只被牵线的风筝,倏然间化进为退,堪堪避过他们这凌厉的一刀一剑。 青光一闪,林平之倏退倏进,跨步斜身,避实击虚,抢到那刀客左侧,一剑刺向他的左胁。 那刀客上步拧腰,挥刀斜斩林平之胸腹。 与此同时,那剑客亦已自那刀客后绕过,一剑反削林平之的右臂。 林平之禁不住又是大吃一惊——这剑客的轻功身法竟也极妙,他的“九宫八卦步法”恐怕也无法以为倚仗了。 虽然早知道自己不可能只凭一套步法打天下,早晚会遇到对手,却未料到会这么快! 所幸,这剑客的轻功身法虽妙,却仍比林平之稍差一筹,而且那刀客的身法却更差一些。 林平之毫不理会那剑客,只围着那刀客不断转圈,青幽幽剑光如雨,尽向那刀客洒去;同时,以那刀客作为盾牌,阻挡那剑客的攻击。 三人眨眼间交手数十招,正当林平之背向楼下之时,数点幽光突然自楼下飞出,划弧射向林平之的后背。 第23章 斩倭 林平之此时面前刀剑夹击,背后暗器袭来,正是三面受敌,危在顷刻。 倏地,林平之震腕疾刺一剑。 这一剑却不是刺向那刀客,而是那剑客的长剑。 “叮”的一声,双剑相击,林平之和那剑客都应声向旁边退出。 林平之身形疾转,短剑回掠,自那刀客的身侧划过。 那刀客本是一刀斩向林平之,见对方避开,正欲变招追袭,却见迎面数枚手里剑飞来,刚要闪避,竟又被林平之短剑所阻,没奈何之下,只得挥刀格挡。 可惜,就是这刹那地耽搁,已经浪费了少许时间。 纵是他挥刀如风,也只打飞五枚手里剑,却被最后一枚手里剑打中了左肩。 “有毒!” 刀客左肩一痛,随即感觉左半身一阵麻痹,不禁心中惊骇,惊呼出声。 正在这时,两条人影跃上楼顶,又是两个倭寇,一个持长刀,一个持短刀。 两人方一登上楼顶,立即向林平之扑去。 林平之与两人交手数十招,已经发现,那剑客虽然轻功更高、剑法更妙,但那刀客却似力气和功力更胜一筹。 因此,当他突然发觉背后又有人以暗器偷袭,自己三面受敌之时,当机立断,骤然一剑疾刺,与那剑客的剑相撞,借着这一剑的反震之力,更快地避开,同时挥剑截断刀客的躲避与追击之路。 他之所以选择那剑客,不但是因其功力稍弱,也是由于他从未对其格挡或反击过,这一剑突然转换目标,着实是出其不意。 事实也确实如此。 那剑客一直在运使轻功身法,追着林平之攻击,剑上的力道难免不足,此时突遭反击,竟被其一剑震退,而林平之虽感觉到一股内力侵袭,却并不甚强,被他的内力消融化去。 此时,林平之稍稍平复胸中气血,见两个倭寇扑来,却不退反进,迎头而上,即将相遇之时,突地变向,避实击虚,手中短剑刺向那长刀倭寇的咽喉。 长刀倭寇自疾奔中突地停步转向,仿佛毫无惯性,同时转身拧腕,长刀如虹,横斩林平之的颈项。 短刀倭寇比长刀倭寇还要更早一步止住奔势,微微矮身,一刀自长刀倭寇的腑下刺向林平之的小腹。 林平之心中一凛:这两个倭寇比刚才那两个还要更强一些,几乎已不弱于这两个刀客和剑客了。 长刀倭寇的刀法大开大合,招招凌厉,式式凶狠,势要将林平之斩为两段。 短刀倭寇的刀法诡异多变,刁钻至极,总是从人意料不到的角度进攻,比长刀倭寇还要危险。 那剑客听同伴喊“有毒”,没有急于过来围攻,而是先过去查看同伴的伤势。 此时,那刀客不仅半边身体麻痹,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期待又恐惧地望着同伴。 剑客倒吸了一口冷气,持剑护在同伴身前,喝道:“两位,且慢动手,请先给吕兄解毒,到时候咱们四人联手,这小子肯定不是对手。” 不知是这两个倭寇不懂汉话,还是故作不懂,竟毫不理会那剑客,仍是挥刀疾攻。 林平之哈哈一笑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们要跟这些倭寇联手,岂不知他们早已包藏祸心!” 那剑客面蒙黑巾,看不到他的脸色,但想必定不甚好看。 那人踌躇了片刻,见两个倭寇仍不理会,突地冷哼一声,背起那刀客,跃下酒楼而去。 林平之见两人离去,不禁心中微松。 那剑客着实是一个劲敌。 倘若他与这两个倭寇一起围攻,恐怕林平之支撑不了多久,就会落败了。 好在,他们与倭寇之间,似乎也是貌合神离,并不是特别团结。 心念电转,林平之突然剑法一变,尽向那短刀倭寇攻去,而且并不避忌与其短刀相撞。 只听“当当当当”连续四声刀剑相击声,响如爆豆,短刀倭寇被震得脚下不稳身形连晃。 林平之脚下不停,已转到他的背后,“噗”的一声,短剑已自其后颈刺入三寸。 短剑如蜻蜓点水,一刺即收,林平之脚下不停,避开长刀倭寇气急败坏追来的一刀,反手刺向他的胸口。 长刀倭寇见同伴顷刻之间竟已被杀死,心中大恐,明白两个人尚且不敌,更何况自己独自一人,当即便想逃走。 他这一起意逃走,心思微乱,刀法虽貌似更快更猛,实际上却威力大减。 林平之脚踩八卦,剑出如风,眨眼间便刺出十六剑。 终于,长刀倭寇手中长刀慢了一丝,被林平之一剑刺中了咽喉,“嗬嗬”怪叫了两声,便滚落楼顶。 也不知道他们临死之前,有没有为刚刚的决定而后悔。 林平之虽然年幼,可也有三百斤的力气,而且他修炼国术,已得明劲,可以整合全身,发挥出全部的力量,因此在力量上并不弱于这些倭寇。 他刚才之所以不愿与他们硬碰,一个原因是他此时的武功、尤其是剑法,以轻灵迅捷为宗,追求极速;另一个原因则是他的极限力量虽已不算弱,但持久力却还不足。 短刀倭寇的力量比之长刀倭寇还要稍弱,因此林平之陡然跟他硬碰硬,以国术整劲发出的三百斤力道,仅只四剑便将他逼至下风,这才将其一击毙命。 短刀倭寇既去,长刀倭寇自然更不是林平之的对手,甚至都不需要他再用硬碰硬的打法了。 看着两个倭寇的尸体滚下楼顶,林平之这才长出一口气,前胸、后背、额头,立即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体力本就没有恢复到巅峰,又经过这连番恶斗,甚至还跟短刀倭寇硬拼了四剑,此时已经堪堪力尽了。 深吸了几口气,平复胸中汹涌的气血,林平之纵目向街上的战场望去,不禁微微一怔,随即露出笑容。 只见那些倭寇忽地大呼“忒太”,尽皆转身就跑。 明军怔了一下,随即那青年将军喝道:“掩杀倭寇,将他们赶出福宁!” “冲啊——杀啊——” 随着震天的喊杀声,明军尽都奋勇向逃跑的倭寇杀去。 第24章 顾氏商行 可惜,这些倭寇蜂拥而来,呼啸而去,经验丰富,无论是拼杀,还是逃跑,都极为熟练,一个个跑得极快。 等明军开始起步追击,离得最近的倭寇都已经逃出了一箭之外。 等到明军跑到福宁州城的东门,这些倭寇已经奔到海边,登上了海船。 明军虽稍觉可惜,但却更为兴奋—— 他们胜利了! 他们打退了倭寇! 他们保住了福宁州城! 林平之下了酒楼,有些担心倭寇会杀一个回马枪,便也随着明军往东门奔去。 距离东门百余米,路南有一个大院子,只看宽度便足有三十多丈。 此时,院外倒着数十具倭寇的尸体。 林平之不禁一怔:“倭寇还分兵攻打这个院子了?这是什么地方,竟然挡住了倭寇的进攻?” 心中微诧,转目望去,只见八尺宽的大门紧闭,门左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四个大字:“顾氏商行”,角落里两个小字“福宁”。 大门上,以及大门附近还有有许多血迹和战斗的痕迹,显然这里刚刚也经历了一场恶战。 “这是一家商行?” 这里只有倭寇的尸体,看痕迹,应该是商行的人将自己人的尸体都收回去了。 如此看来,倭寇根本没有攻破商行,甚至商行还可能取得了完胜。 林平之眉头微皱:“倭寇攻进城里,为的就是财货,那么劫掠商行倒也情有可原。” “不过,这里也有些可疑之处。” 按照常理,倭寇攻进城里之后,一般有两种策略。 要么用小部分兵力牵制官军,其他大部纵兵劫掠,兵贵神速,抢完即走; 要么便全兵压上,先将官军打崩、打退,然后再安心享受胜利果实。 看今晚的战局,官军虽还算顽强,但却已是强弩之末,而且倭寇的人数还更胜官军,应该是第二种策略。 但如果是这样,就不应该提前分兵劫掠财货。 而且,看倭寇与明军交战的情况,这伙倭寇足可称得上组织严密,号令森严,想来应该不会出现不听号令的情况。 除非,这个‘顾氏商行’本就是倭寇的目标,里面有倭寇必得而心甘的东西。 想到刚才突然出现的两个蒙面人,以及他们与倭寇貌合神离的关系,林平之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念头—— “难不成,这伙倭寇竟是他们为了顾氏商行,而故意引来的?” “也不太对。” 如果是这样,倭寇可以直接采用第一个策略;即便倭寇贪婪作祟,打算趁机劫掠全城,他们也应该全力攻打商行,以完成主要目标,而不应该去帮助倭寇与明军作战。 “这个顾氏商行也很不简单!” 这伙倭寇的战力极为可观,若非林平之相助,连数百官军都要被他们打败了。 尽管这里不是倭寇的主力,但肯定也不可小觑。 但倭寇竟然在这里也吃了亏。 “这个顾氏商行里肯定也有高手,而且里面护卫队的战力肯定也不低,甚至很可能比倭寇还高!” 林平之又看了看旁边那些倭寇身上各种各样、狰狞的伤口,心道。 等到林平之赶到东门,倭寇早已无影无踪,城门也已经被关上了。 一百官军把守着城门和城头,预防倭寇再杀个回马枪。 林平之见倭寇已去,这里没什么需要自己的,转身刚要离开,突听一个洪亮的声音喊道:“木兄弟请留步!” 林平之闻声止步,寻声望去,却见一个青年将领带着几名军官正自城头大步走下。 其中一个青年军官便是之前借给自己弓箭的那位。 片刻之间,几人已经走到近前。 那青年军官抢着介绍道:“木少侠,这位是我们俞将军,福宁卫千户。” 俞将军拱手,郑重道:“福宁卫,福宁守御所,试千户,俞原瓒,多谢木兄弟仗义相助,帮我们打退了这伙倭寇。” 俞原瓒说着,竟深施一礼。 林平之赶忙伸手拦住,道:“俞将军临危不乱,率兵抗倭,奋战不退,给城中百姓争取了撤退的时间,在下当真是佩服至极。” 俞原瓒摇摇头道:“俞某身为千户,既食君之禄,自当报君恩,不要说只是抵抗倭寇,就是马革裹尸也是应当,不值得兄弟赞誉。” 林平之道:“将军过谦了。岳武穆王曾经说过:‘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由此可见,‘不惜死’亦不易也。” 俞原瓒面色微诧,道:“木兄弟竟然还饱读诗书,俞某失敬了。敢问,兄弟可是丐帮弟子?” 林平之摇头道:“将军误会了,在下只是在山里待得久了,所以衣衫破烂,并不是丐帮弟子。” 俞原瓒道:“原来如此。木兄弟,倭寇刚刚被打退,城内还有许多琐事需要俞某处理,请恕俞某暂时不能陪同。请木兄弟先跟袁仁去休息,明日俞某再向少侠请教。” 林平之道:“俞将军客气了,自然是公事为重,将军不必为在下分心。” 俞原瓒转头向那青年军官道:“袁仁,我将木兄弟交给你安排,若是怠慢了,唯你是问!” 袁仁抱拳大声道:“末将领命。将军请放心,我必让木少侠宾至如归!” 俞原瓒告辞前去处理军务,袁仁请林平之去他的住处休息。 他自将弓箭借给林平之,便一直注意着他的情况,亲眼见到他箭如连珠,也看到他连避两轮箭雨。 虽然看不到倭寇后阵,但自此之后,倭寇的箭便停了,他自然明白,是林平之将倭寇弓箭手全灭了。 随之,他又看到林平之打败两个倭寇中的武士,接连射杀十几个倭寇中的勇士,使明军压力大减。 再之后,他又看到林平之独战四大高手,并且斩杀了两个倭寇武士。 他非常清楚,明军今晚能够将倭寇赶出福宁州城,全赖这位“木坦之”少侠的神箭。 因此,他对林平之极为尊敬,还将此事禀报了俞原瓒。 “袁兄,我听说福宁卫有七千多人,怎么今晚看到的,好像只有三四百人啊?” 第25章 卫所 袁仁听了微微一怔,神色间有些犹豫。 林平之道:“倘若是军中机密,袁兄不便透露,便不必说了。小弟自然不能让袁兄违反军法。” 袁仁摇了摇头,道:“这倒也不是什么机密,很多人都知道,说与木兄弟听也没有什么。只是……说来惭愧!此中有许多龌龊,木兄弟听了可不要笑话。” 林平之道:“袁兄这样说,小弟倒是更感兴趣了。” 袁仁沉吟了一下,方道:“福宁卫下辖七个千户所,满编应有七千八百四十人。但福宁卫负责周围百里海疆和福宁州一州两县的戍守,其中五个千户所常驻于外,福宁州城内通常只驻扎两个千户所。” “十天前,指挥使方常胜方将军前去巡查诸千户所,带走了一个千户所的兄弟,因此城内便只剩了我们这一个千户所驻守。” “木兄弟,你是不是想问,就算如此,城内应该还有一千多人,怎么会只剩下三四百人?” 林平之其实对此有些猜测,却只故作不知,道:“正是,这是为什么呢?” 袁仁长叹一声,道:“木兄弟,这就是我觉得惭愧之处。” “按照大明兵制,一个千户所应有兵额一千一百二十人,朝廷按籍给饷。”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各级将官、官吏,开始对军饷层层盘剥,真正能够到兵士手里的饷银越来越少,甚至十不足一。” “这么一点儿饷银,自然养不了兵,于是各卫所开始吃空饷。” “所谓‘吃空饷’,就是说,在朝廷的名册上,各千户所都是满员的,但很多只是个人名,实际上并无此人。” “我们福宁千户所还算好的,自俞将军担任试千户之后,每日与兄弟们同食同操,饷银也基本上足额发放,所以,在福宁卫七个千户所中,我们千户所的人数最多,足有五百三十六人。其他千户所,听说少的只有一百多人——简直是笑话,一百多人怎么能承担得起防卫海疆的职责呢。” “倭寇夜袭州城,先杀死打散了数十兄弟;我们与倭寇在街上遭遇后,列阵迟滞其攻势,又战死了数十个兄弟;还有一些胆小鬼,知道倭寇进城就直接逃跑了——所以,你才看到我们只有三四百人。” 说着,袁仁摇了摇头,面色阴沉黯然,显然对此多有不满,但却又无可奈何。 林平之听得也是面色微沉。 他也不知道怎样安慰袁仁。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大明国力、军力日衰,是整个朝廷制度的原因,是整个官僚体系的原因,绝非一两个廉洁的人、甚至一两个清醒的团体所能改变的。 虽然明知改变不了,但林平之当然也不劝他随波逐流,与那些官僚同流合污。 过了片刻,林平之转移话题,又问道:“袁兄,你刚刚说俞将军是试千户,难道他在军中威望这么高,竟然还不能转正?” 袁仁摇了摇头,道:“将军担任试千户已经大半年了,按道理早就应该转正了。我们都很奇怪,私下里也一直为将军名不平。可是,我们人微言轻,说话也没什么作用。” 林平之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袁仁的住处。 袁仁是福宁千户所的总旗,已是一位正七品的低级军官,所以他的住所是一个独立的院子,有三间北房,东西各两间厢房。 他原籍江西,孤身一人在此从军,而且还没有成亲,因此家里也没有什么人,只找了一个无儿无女的老苍头帮他看家,平时干些杂活。 那老苍头年老力衰,虽然知道倭寇进了城,却也没有逃跑,一直留在院子里等待命运的裁决。 听到倭寇被打退了,他也很开心,见袁仁带林平之回来,一面起锅烧水,给林平之沐浴,一面又跑去给袁仁拿了两个馒头,让他带着吃—— 倭寇刚被打退,袁仁身为总旗,也没有时间休息,奉命送林平之回来之后,就要立即返回听命。 林平之洗漱之后,原来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幸好袁仁给他准备了他自己一套未穿过的常服。 虽然稍有些大,但林平之勉强倒也能穿。 老头又奉上一些吃食。 虽然他做的饭菜只能解决温饱问题,毫无厨艺可言,但对于在深山里待了三个多月的林平之而言,已经可以算得上是美味了,因此全都吃光了。 老头见林平之这么给自己面子,比今晚能够活下来,还要开心,又给他切了一个西瓜。 林平之一边吃东西,一边跟老头闲聊。 老头姓韩,看起来苍老,似乎已经七八十了,但实际上只有五十多岁。只不过,他没有什么手艺,只能靠力气吃饭,自然谈不到保养,这才显得如此苍老衰弱。 他是福宁州本地人,一辈子在这里生活,福宁州又不是很大,因此对这里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 福宁跟福建大多数区域一样,多山、多丘陵、少平原、少田地,而且田地还基本都掌握在几个大地主的手里。 虽然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但大明禁海——自开国之初,朱元璋便已明令“片帆不许入海”。 福宁普通百姓也只能偶尔偷偷地捕捞一点儿鱼虾,稍稍缓解一下温饱问题,节省一点儿粮食。 如果想要依靠水产发家致富,那是不可能的。 你只要敢干,衙门的人第二天就会找上门来,不把你弄得倾家荡产,那是因为这些衙役们找到了更好的目标!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不能出海。 那些有钱有势的,就想出海便出海,想打鱼便打鱼。 城东有一个港口,时常有海船在这里装卸货物,许多百姓都在这里扛包赚些银钱。 官府对此当然一清二楚,但却从未管过。 韩老头年轻的时候,便在那里扛了二十年的麻包,靠着这个才能活到现在。 吃完西瓜,天已大亮。 林平之也没再去睡觉,开始回顾今晚与敌人交手的经过得失。 与倭寇弓箭手的对射,没有什么好回顾的,主要还是抢占先机、策略得当。 但跟四个倭寇武士,还有那两个蒙面人一战,却是对林平之触动不小。 第26章 俞原瓒 那两个蒙面人也就罢了,他们的武功之高虽是林平之生平仅见,却仍未超出中原武学的藩篱。 但那四个倭寇武士却不同。 他们的东瀛刀术,虽最早源于中原,却已经过了近千年的演变,与中原武学的路数已经大不相同。 东瀛虽然地狭人少,但或许正是因为地域狭小,不争则死,东瀛人比之汉人更加好斗,也更加凶厉。 数十上百人规模的械斗时有发生,而且没有官府介入阻止——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官府。 尤其是武士阶层出现之后,所有底层的百姓都渴望成为武士,甚至一些贵族也以武士自居。 武士道精神的主要内容是忠诚、信义、廉耻、尚武、名誉,但归根结底,还是武力至上。 此时,东瀛进入战国时期,各地大名之间反复拉锯,战争频发,武士道快速发展,东瀛刀术也同时达到发展的巅峰,后世诸多剑道流派都是在这个时期出现的。 投身倭寇,漂洋过海,远来中原的这些武士,大部分都是战败之后,在本土生存不下去的,自然不会是东瀛武士中的顶尖高手,但也已经可以从其刀法中略窥东瀛刀术的奥妙。 东瀛刀术自战争中来,又到战争中去,即便是武士间的决斗,也不像中原武林这样,讲什么点到为止,而是胜者荣,败者死。 因此,东瀛刀术讲究简洁、快速、高效,追求一击必杀。 其刀术中绝少变化繁复的招式,也绝少花哨的虚招,除了少量连招之外,基本上都是基本刀法的灵活运用。 偏巧,林平之此时正在苦练基础剑法,主要战斗方式也是以基础剑法应机而变。 因此,东瀛刀术中的许多变化和理念,正可以启发林平之,使他的基础剑法产生更多的变化。 夜幕降临,灯光点点。 林平之吃过晚饭,正在院子里一边消食,一边跟韩老头聊天,袁仁引着俞原瓒走了进来。 两人都已换了一身常服,看去像是一位员外和一个随行的护卫。 只是,他们的气度神态,姿势动作,还是让人一望即知,他们是军官的身份。 韩老头也认识俞原瓒,行过礼便赶忙跑去煮茶。 林平之与两人见过礼后,分宾主落座。 俞原瓒笑道:“木兄弟的箭术可是真令俞某大开眼界啊!今日打扫战场,处理倭寇尸体,才发现木兄弟仅凭一张弓,竟然射杀了二十八个倭寇精锐,而且其中还包括十二名弓箭手。” 林平之道:“俞将军过奖了,我不过是偷袭罢了。若非将军指挥官军在正面顽强抵抗,我也绝不可能有此战果。” 俞原瓒道:“木兄弟不要叫什么将军了,我不过是一个千户,还是试的,算得什么将军!愚兄痴长几岁,你若是不嫌弃,喊我大哥也可,喊我老俞也行。” 林平之道:“既然如此,小弟恭敬不如从命,我便叫你‘俞大哥’!” 俞原瓒欣然点头,而后又道:“木兄弟,你箭术通神,剑法超绝,前途不可限量,不知可有意从军?” “若你愿意从军,愚兄愿代为向指挥使大人引荐,不知道兄弟你意下如何?” 林平之笑道:“多谢俞大哥看重。不过,小弟还想趁着年轻,游历天下,增广见闻,暂时没有从军之意。” 俞原瓒颔首道:“少年时游历天下,广见博闻,也是好的。实不相瞒,我年轻的时候也曾孤身一人,仗剑江湖。如今回想起来,那仍是一段不可泯灭的回忆。” 袁仁道:“原来将军竟还有这样一段经历,兄弟们都不知道呐!” 俞原瓒摇头道:“嗐——这也没什么好炫耀的。” 三人相视俱笑。 林平之道:“俞大哥,你看这伙倭寇有没有可能再杀一个回马枪?” 俞原瓒摆手道:“这个不必担心!倭寇这次损失也不小,而且咱们已经有备,他们就算是再杀回来,也不会像昨夜那样轻易破城。另外,指挥使方大人已经知道此事,很快就会率军返回,到时候城内兵力充足,就更不怕倭寇来犯了。” “不过,这次倭寇来犯,确实有些古怪。” 俞原瓒眉头微索,道:“福宁州城日常驻扎两个千户所的兵力,倭寇从来没有攻打过这里。这一次,却抓准了城内兵力空虚的时机,突然大举来犯,而且还提前埋伏了人手,杀死了把守城门的百户,轻易便破城而入……显然是筹谋已久了。” “但他们竟然能够探知城内兵力的虚实,却着实令人不解。” “难道倭寇的探子这么神通广大,竟然能够侵入卫所之中不成?” 林平之道:“俞大哥,我昨夜发现一件可疑之事,不知对你有没有帮助。” “哦?说来听听。” “昨夜我在那酒楼之上狙击倭寇,除了先后有四个倭寇武士前来之外,还有两个蒙面人。虽然他们蒙着面,不知道长相年龄,但他们都是汉人打扮,使用的武功路数也是中原武功。” “另外,后来其中一个人中了倭寇的手里剑,似乎中了毒,但那两个倭寇却并未理会他们,没有给他们解毒。由此可见,他们之间应该是临时联合在一起的。” 袁仁虎目圆睁,怒道:“什么!竟然有人与这些倭寇勾结在一起?真是数典忘祖,该死至极!” 俞原瓒面色沉重,点点头道:“原来有国内的势力跟倭寇勾结,才处心积虑地策划了这一次侵袭——这样就讲得通了。” “相比于倭寇,如果是国内的某个势力,想要弄清城内兵力的虚实,就容易得多了。” 俞原瓒双目微眯,凝眸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平之和袁仁对望一眼,不再开口。 在林平之看来,这位福宁卫千户绝非易与之辈,而且他掌握的信息远胜自己,只要告诉他一些关键信息,想必他自己就能够推测出一些事情,进而前去查证,倒也用不到自己多说什么。 良久,俞原瓒回过神来,笑道:“木兄弟见谅,愚兄刚刚想事情入了神。” “俞大哥客气了,正事要紧。” “木兄弟,愚兄年轻时也练过一门粗浅的剑法,想与你切磋一番,不知兄弟意下如何?” 第27章 百战剑法 林平之微微一怔,看着俞原瓒诚恳的目光,虽然仍不解他的用意,却也没有拒绝。 “小弟游历天下的目的之一,就是见识各方高手的武功。今日能够得俞大哥指教剑法,当然求之不得!” 俞原瓒哈哈大笑,起身道:“木兄弟客气了。我可是听说了,你昨夜以一人之力,先后力战六大高手,剑法之强,已经堪比江湖上名门大派的精英弟子了。” 两人一东一西,相距约一丈,站在小院之中,持剑而立。 俞原瓒道:“木兄弟,我这套剑法得自家传,是先祖敏公,当年追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自开平王处习得的沙场剑法,名叫‘百战剑法’。” “这套剑法共计十六招,有进无退,一往无前,最是凌厉凶猛。这第一招,便叫做‘单骑冲阵’,跃马持枪,一往无前,洞穿敌阵……” 听到俞原瓒不但讲了这套剑法的来源,还开始讲剑法的精意,林平之蓦地醒悟:“原来他是想要教我这套剑法!” 昨夜之战,若非林平之及时出现,以一张弓覆灭倭寇弓箭手,又射杀十几个倭寇武士,力挽狂澜,恐怕明军坚持不了多久,就得崩溃逃散。 到时候,俞原瓒纵然武功不弱,也孤掌难鸣,只能随着溃兵一起逃走了。 到了那时,他不仅损兵折将,还弃城而逃,恐怕非但“试千户”无法扶正,反倒连现在的职位也要丢掉了。 林平之不仅挽救了战局,救了许多明军,而且还拯救了他俞原瓒的仕途。 俞原瓒对林平之确实是非常感激的,想要报答一二。 但他为了继承俞家世袭的百户官位,已经尽捐家资,又不愿意像其他人那样吃空饷,实在没有什么可馈赠林平之的。 因此,他刚才才会问林平之是否愿意从军。 若是林平之想要从军,他此时身为千户,多少还是能帮一些忙的。 听到林平之不愿从军,而且又告知他一个关键信息,他这才下定决心,将俞家祖传的“百战剑法”传授给林平之,以做答谢。 俞原瓒双手持剑平举胸前,仿佛这不是一柄剑,而是一支长枪。 这柄剑长约三尺,厚背阔刃,前后等宽,剑尖呈钝角。 这是典型的战场剑,劈刺并重。 明初的武将多喜佩戴这种形制的佩剑,不仅高雅端庄,而且在战场上也能使用。 倏地,俞原瓒后腿一蹬,身形疾进,一剑疾刺林平之的左肩。 其势如马跃龙腾,有进无退,其剑如直捣敌阵,惨烈凶猛。 林平之上步转身,避过此剑,心中不禁一动:“这一剑身剑合一,凝聚了全身的劲力,已经有前世内家拳的几分味道了。” 俞原瓒道:“第二招,叫做‘横扫千军’,最重气势,可慑敌胆,面对群攻最为有效……” 说着,俞原瓒旋身疾斩,剑风凛冽,锋芒逼人,直可令千军辟易。 林平之身形一闪,倏忽间退出五尺,那剑尖在其胸前尺许处扫过。 这一剑威势极强,林平之虽然避过,却仍感觉呼吸一滞,胸口微闷。 “百战剑法”共十六式,俞原瓒一边讲解,一边演示,很快便全部讲了一遍。 林平之拱手长揖道:“多谢俞大哥传授剑法,小弟日后武功若有成就,必有大哥今日之功。” 俞原瓒哈哈一笑,抬手扶住林平之手臂,道:“木兄弟,你帮我们打退了倭寇,等于救了阖城所有的兄弟和百姓,愚兄身无长物,也只有这一手剑法还勉强能够拿得出手,兄弟可不要嫌弃才好。” 林平之道:“俞大哥这套剑法大巧若拙,可凭之纵横沙场,万金不易,小弟岂有嫌弃之理。” 俞原瓒闻言又不禁开怀大笑,道:“木兄弟过誉了。” 林平之并非纯是客气,确实是这套剑法对他的武功修行有极大的助益。 这套“百战剑法”是明初开国大将常遇春毕生沙场争锋的心血结晶,既是剑法,也是枪法,亦是拳法。 其剑法虽然简朴古拙,却凝练纯粹,每一剑都攻敌之必救。 其形虽然极似基础剑法,但其神却隽永深远,意味深长。 而且,这门剑法自沙场百战磨练而出,对周身劲力的使用和控制达到极致,绝不会浪费一分一毫的力气,以便在沙场上尽量保持体力,能够更加持久地战斗,尽最大可能生存下去。 而这,正暗暗与前世的内家拳术的理念相合。 尤其是内家拳中的“形意拳”,相传是岳武穆王所创,亦是源自沙场,与这套剑法颇有相通之处。 另外,这套剑法极重气势,其剑势之强,可慑敌胆、可惊敌心。 或许,这也是当年常遇春百战百胜的奥秘所在。 而林平之家传的“翻天掌法”,亦是一门极其重“势”的武功。 总之,这套“百战剑法”虽然在江湖上还稍显粗犷,但对林平之剑法、国术和掌法的修炼,都有极大的助益。 俞原瓒传了“百战剑法”,知道林平之刚学了剑法,需要立即体悟和演练,便立即告辞离去,并相约过两日再来拜访。 林平之也确实急于体悟今日所得,送俞原瓒离去后,顾不得跟袁仁多说,便返回了自己的房间,闭关静思。 他要趁着今日刚见到这套剑法,灵感蓬发的机会,尽可能的将所感所思真正化为自己武学的底蕴。 第三日,晚饭后。 俞原瓒果然如约而至,还带了两坛好酒,四道小菜。 林平之一眼便看出,俞原瓒一脸抑郁之气,袁仁也满脸忿忿不平之色,知道定然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韩老头取来三只大碗,帮着摆好酒菜,领了俞原瓒一碗酒的赏,便自离开了。 林平之这才开口问道:“俞大哥,发生了什么事?” 俞原瓒端起酒碗微一示意,不待林平之和袁仁响应,便即就唇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林平之看了袁仁一眼。 袁仁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也举碗一饮而尽,然后“嘟”的一声,将碗撂在桌上。 第28章 比剑 林平之看了看眼前的酒碗,隐约有一股酒香扑鼻,感觉有些无奈。 前世,他作为外科医生,时刻准备上手术台,因此平时鲜少喝酒,酒量也就一般;此世,他年纪还小,尚未到喝酒的年龄,到现在还滴酒未沾。 但看今天这情况,这酒不喝是不成的了。 微微摇了摇头,林平之端起酒碗,就唇轻轻呷了一口,只觉入口清香、绵柔、微辣,确实是难得的纯粮佳酿,酒精度数应该也就是二三十度的样子。 待林平之将一碗酒慢慢喝完,俞原瓒拿起一支筷子,在酒碗上“当”的一敲,清脆嘹亮如金玉之声,吟道: “夜深闻寇至,击鼓聚军击。 鏖战汗湿甲,杀倭血染衣。 伤亡数百计,败退五更时。 卫将悠悠返,军前卸甲归。” “呵呵,哈哈,好一个‘功必赏,过必罚’,哈哈,哈哈!” 俞原瓒每吟一句,便敲一下碗口,最后虽是在笑,但其愤懑、屈辱、不甘、嘲讽,已是溢于言表。 林平之明白了,俞原瓒这恐怕是被解职了。 俞原瓒抱起酒坛,哗啦啦倒了一碗,端起来又是一饮而尽。 袁仁看着俞原瓒,又是愤怒,又是担心,见林平之又看向他,随即低声道:“今日卫指挥使方常胜率军返回,在卫所外便没给前去迎接的将军好脸色,到了卫所之中,更是直接指责将军‘令倭寇盗城,损兵折将,有失职守,令其闭门反思,停职待参’。” 林平之摇了摇头,也拿起一支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碗口,吟道: “倭寇随风至,将军乘夜击。 指挥曹子孝,剑术霍骠骑。 尸骨横长街,敌踪逸东篱。 上官纵不识,百姓必承伊。” 俞原瓒喃喃念道:“指挥曹子孝,剑术霍骠骑。” 又饮一碗,俞原瓒看着林平之,摇头苦笑道:“木兄弟,这你可真是过誉了。愚兄又怎敢跟曹忠侯和霍冠军相比。” “不过,你最后一句却说的不错。无论这些上官们是当真不知,还是故作不知,这阖城的百姓必是知道我俞原瓒是何等样人,做了何等样事的!” “既然如此,他参便由他参,我俞原瓒既无愧于陛下,无愧于朝廷,无愧于百姓,无愧于兄弟,亦无愧于自己,我又何惧之有!” “不错!”林平之击掌赞叹道,“人生如逆旅,难免遇到挫折坎坷。世上之人千千万,同道之人却寥寥无几。我等最重要的便是行自己当为之事,虽千万人,吾亦往矣!” “好一个虽千万人吾往矣!木兄弟虽然年轻,但胸中豪气直冲霄汉,远胜为兄。来,我等为这一句共饮一杯!” “叮——” 三只酒碗重重一撞,三人均一饮而尽。 纵是林平之,在此刻,也是豪气干云,酒到杯干。 俞原瓒此时抑郁、沉闷之色稍解,道:“若是就此去职,其实也没有什么。我正好趁此机会回家看看。” “我儿子大猷去年出生,现在已经两岁了,我还没有见过他呢!” “俞大猷?” 林平之心念一闪,深深地看了俞原瓒一眼,笑道:“俞大哥家将门传承有续,可嘉可贺。大哥一定要好好教导,令郞将来必更胜乃父。” 俞原瓒哈哈大笑道:“愚兄代犬子多谢木兄弟吉言了!”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已将一坛酒喝完。 俞原瓒起身道:“木兄弟,来,咱们切磋一番!” 林平之知道他是想趁机再指点一下自己的“百战剑法”,当下并不迟疑,执剑而起,道:“请俞大哥指点!” “木兄弟不用客气,咱们共同提高。兄弟,出招!” 林平之知道他存心指点自己,想要先看看自己的剑法,必然不会先出手,当即道:“既如此,小弟僭越了。” 说着,林平之一跃而前,短剑疾刺俞原瓒的左肩,正是“百战剑法”的第一招“单骑冲阵”。 只是,俞原瓒的“单骑冲阵”是双手持剑,而林平之这一招却是单手持剑。 这个差异,除了因为剑的形制不同之外,还因为各人剑法道路不同,倒也说不上高低上下。 双手持剑更加端凝厚重,气势磅礴,当者披靡。 单手持剑更加轻灵迅捷,变化无常,如无厚入有间。 当然,单以原版的“百战剑法”而论,肯定是双手持剑才是对的。 林平之单手持剑,不是练错了,而是已经将其化为自己的剑法,这已经不是“百战剑法”了。 俞原瓒看到林平之这一剑,先是一怔,继而诧异。 他没有想到林平之竟然仅只学了三天,便随意修改剑法,但他更惊诧于林平之的劲力运使竟似比之自己还是纯粹、浑然一体。 虽然林平之是单手持剑,但俞原瓒却也看得出来,他全身的劲力都已经凝聚在了一寸剑尖之上。 单从这一剑的力量来说,林平之单手持剑亦不弱于双手。 俞原瓒双手持剑,跨步拧腰,转身斜斩,以步带腰,要腰带臂,以臂带手,以手挥剑,凝聚全身力量于剑锋之上。 这是“百战剑法”中的半招“左冲右突”。 当—— 两剑相交,金铁震鸣,两人身形同时一震。 林平之左跨半步,顺势荡开,划了一个圆弧,举过头顶,随之进步挥剑,力劈而下。 这也是“百战剑法”中的一招,叫做“摧坚克难”。 俞原瓒身形微微后移,持剑挑起,剑势沉凝,如挑山岳,正是一招“枪挑铁车”。 当—— 林平之只觉一道奇大的劲力自短剑斜斜向上挑起,自己虽双足极力抓地,却仍感觉脚下虚浮。 他知道这是“枪挑铁车”的劲力所致,最能摧拔根基,即便是重愈千斤的铁滑车也能挑飞,何况是人? 发觉自己即便强行定住身形,也不免需要片刻的时间才能重新找回重心,林平之索性不再勉强,一个筋斗向后翻了出去。 林平之被一剑挑飞出去,俞原瓒却也并不轻松。 他只觉得有一道奇异的劲力自长剑而入,随之便全身一沉,身上好像压了一座山岳,竟一时无法动弹,片刻之后方才恢复。 俞原瓒双目大亮,惊奇地看着林平之—— 这一招“摧坚克难”可没有这样的效果! 第29章 论江湖 俞原瓒自是不知道,林平之却是将“形意五行拳”中的劈拳的劲力运用之妙,融合到了这一招“摧坚克难”之中。 劈拳,五行属金,其形似斧。 劈拳练到高深处,一拳打出,无论与敌人什么部位接触,劲力都能够直达其根,令其如遭电击,无法动弹。 林平之现在还没到这样的境界,但劈拳之意,也已掌握,所以才硬控了俞原瓒几个呼吸。 两人几乎同时恢复对各自身体的掌控,各自大步前冲,双剑挥舞,复又斗在一起。 “百战剑法”源自沙场,自然没有什么轻灵的身法、步法。 它对步法,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稳健,必须要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必须要站稳,才能更有力的挥剑。 “百战剑法”也没有纯粹防守的招式,所有的招式都是进攻,其要意是“攻即是守,守即是攻,攻守合一”。 在战场上,很可能前后左右都是敌人,防得了一面,防不了四面八方,只有将面前的敌人杀死,才有前进的空间,才能降低被围攻的可能,才能生存下来。 两人这一番交手,俱是毫不退让,全是进手招数,各自硬打硬拼。 金铁交鸣之声,连成一串。 韩老头纵然躲在房间里,也被震得耳鼓嗡鸣、头眼昏花。 袁仁久经训练,武功也有根基,虽然好一点儿,但也禁不住退后了一些。 眨眼之间,两人已经斗了六七十招。 林平之突地一个筋斗翻了出去,叫道:“俞大哥……呼……咱们到此为止,呼……小弟可无力再战了……” 俞原瓒哈哈一笑,道:“木兄弟果然天赋卓绝,武功不凡!恐怕一两年后,武功便要超过愚兄了。” 林平之道:“俞大哥一直有意相让呢,小弟岂能不知?倘若大哥使出全力,小弟最多也就能支撑二十招罢了。” 俞原瓒道:“木兄弟你不是也没有使出全力吗?看你的身形、步法,应该是擅长轻灵迅捷的剑法?如果你使出自己擅长的剑法,愚兄恐怕就只有挨打的份儿了!” 林平之道:“我此前一直主要练的是基础剑法,甚至称不上什么剑法,绝不是你的对手。” 三人复又落座,各自示意,共饮了一碗。 林平之道:“俞大哥,小弟初入江湖不久,对江湖上的事情所知甚少。大哥能不能讲一些江湖上的见闻,也让我长长见识?” 袁仁虽身在军中,但对江湖之事也很感兴趣,闻言也目光灼灼地看着俞原瓒,应和道:“对啊,对啊!将军,讲一讲呗,我虽然不是江湖人,但对江湖事也很感兴趣啊!” 俞原瓒搛了一大块鸡肉塞到嘴里,大口咀嚼,诧异地看了林平之一眼,道:“我原还以为,木兄弟你是哪个名门大派的嫡传弟子,没想到竟是料错了!” 林平之摇头苦笑道:“小弟可不是什么名门大派的弟子。家父是半个江湖人,但对江湖事也所知寥寥。小弟只是自幼好武,这才出来行走江湖。” 袁仁钦佩地看着林平之,道:“木兄弟,我真是佩服你,小小年纪,又不是江湖出身,就敢一个人出来闯江湖!看你的年纪,应该也就十七八岁?” 林平之微微一笑,道:“袁大哥猜得差不多。” 俞原瓒道:“其实,我虽然在江湖上闯荡过几年,但也并不算是真正的江湖人,对江湖之事,也只知道一些大概。既然你们都对此感兴趣,我便随便说一说。不过,我所知有很多也是道听途说,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可无法保证。” 林平之道:“俞大哥尽管说,我们便当故事听一听,也是好的。” 袁仁也道:“是啊,是啊。我这辈子估计都没什么机会去行走江湖了,是不是真的,也无关紧要。” 俞原瓒没好气地瞪了袁仁一眼,呷了一口酒,微一沉吟,道:“你们可知道,当今江湖上以哪些门派为首?” 袁仁道:“我知道,北尊少林、南称武当,这两大门派一直执武林之牛耳。” 林平之见俞原瓒目光看过来,也道:“听说除了少林、武当之外,日月神教和五岳剑派在江湖上也是得享盛名。” 俞原瓒点点头,道:“不错。当今江湖,正道以少林、武当和五岳剑派为首,邪道以日月神教为首。” 袁仁道:“哪一派最厉害呢?” 俞原瓒道:“这些门派都是历史悠久的大派,很难讲哪一派最厉害。或许这几十年这一派比较兴旺,但过了几十年另一派出了一些优秀的弟子,便赶了上来,甚至超过了这一派。” 袁仁咂舌道:“这些门派的兴衰竟然以几十年计么!” 俞原瓒继续道:“当今江湖,日月神教出了一位最为厉害的人物,叫做东方不败,号称武功天下第一。虽然没有听说过这个‘天下第一’具体是怎么来的,但好像也没听说谁敢说不服,似乎整个江湖都默认了他天下第一的名号。” “在这位东方教主的统领下,日月神教威压天下,号令江湖,邪道、黑道各方高手莫敢不从,就是诸多正道、白道的高手,也轻易不敢得罪日月神教。” “相较而言,或许现在日月神教便是当今江湖上最强的势力。” “不过,日月神教也并非没有对手。少林、武当和五岳剑派,全都视日月神教为生死大敌,称其为魔教。尤其是五岳剑派,更是跟日月神教争斗了一百多年,双方都死伤枕籍。听说五岳剑派本就是为了对抗日月神教才结盟的。” 袁仁好奇道:“结盟?将军,你是说‘五岳剑派’不是一个门派,而是一个门派联盟?” 俞原瓒点头道:“不错。‘五岳剑派’是中岳嵩山、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这五个门派组成的联盟,据说已经有一百多年了。因为这五个门派都以剑法闻名天下,因此这个联盟便叫做‘五岳剑派’。” “除了少林、武当、五岳剑派之外,正道还有峨眉、青城、昆仑、崆峒、点苍、雪山、巫山、武夷、丐帮等大派。这些门派虽然不像前三者那样威震天下,但也实力极强,不可小觑。” 第30章 破庙偶遇 “至于邪道,或许由于日月神教威压天下,太过强势,没有听说有什么特别强大的帮派,大多数都是区域性的帮派,领了日月神教的令旗,奉日月神教为主。” 俞原瓒端起酒碗向两人微一示意,一饮而尽。 林平之和袁仁本听得入神,此时回过神来,也陪了一碗。 林平之虽然知道许多《笑傲江湖》世界的事情,但毕竟只是从一本小说中得来,而且有许多细节都记不清了,而这个世界却是一个真实的世界,绝非仅仅书中所述那些人和事。 现在有机会听人介绍这个世界的情况,他当然要仔细聆听了。 至于袁仁,他却是直接当成故事来听了,也听得津津有味。 这一晚,三人直聊到四更,两坛酒大多都落入俞原瓒的肚子。 到了最后,俞原瓒双眼朦胧、酩酊大醉、又哭又笑,最终沉沉睡去。 林平之和袁仁互望一眼,都轻叹了一口气。 他们都知道俞原瓒遭遇不公,心情抑郁,纵然两人想方设法地开解,但仍难以纾解他心中的烦闷。 两人请他讲“江湖事”,也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 三日后,林平之辞别俞原瓒、袁仁和韩老头,出了福宁州城,转向西北方向。 林平之一边前进,一边行拳,或者基础剑法,或者百战剑法,或者形意拳法,或者八卦掌法,每一招每一式都凝聚了全身的力量,却又轻盈灵动,毫无拙滞之态。 这一日,林平之行拳入迷,错过了宿头,又不愿意走回头路,便乘夜继续向前,打算随便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对付一夜。 三更时分,林平之远远看到道左一片建筑,好似一座庙宇,里面有隐隐约约的火光。 林平之加快了脚步,转眼之间便已赶到,抬头望去,果然是一座破庙。 这庙的匾额早已斑驳,庙门也已倒了一扇,周围长满了荒草,显然废弃已久了。 庙中隐隐有人声传出,却听不清楚具体说些什么。 跨进庙门,是一个空旷的院落,也早已荒芜。 正面是三间正殿,从外面看去,倒还保持完整,能够遮风挡雨。 殿中隐隐透出火光,映着晃动的人影,显然已经有人先进来了。 林平之来到殿前,蓦地止步。 殿中此时站着十几个人,中间一伙五个人,外围一伙十个人,双方已经剑拔弩张。 背朝殿门口的一个黑衣人正道:“……还要负隅顽抗吗?这些天来,你们的人手或死或伤或逃或降,如今就只剩下了你们四个人。而且,就算是你们这最后四个人,也是人人带伤。到了现在,你们已经是穷途末路了,除了投降,再也没有其他生路了。” 林平之听到这个声音,微微一怔,随即想起:“这不是那晚在福宁州城,与倭寇勾结的那个剑客的声音吗?” “你是什么人?” 殿中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对方的身上,但还是有一个黑衣人发现了站在门口的林平之,立即出声喝问。 随即,殿中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刚刚背朝门口说话的黑衣人,也转头望来,见到林平之先是一怔,随即喝道:“不要让这小子跑了!” 一声甫落,四个黑衣汉子倏地自殿中跳出,绕到林平之身后,阻断了他的退路。 林平之道:“诸位,在下路过此地,以为这里是无主之地,这才想进来过夜,并非有意打扰各位。你们现在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位少侠,这些人是陆家的杀手,都没有人性的,你赶快跑!” 未等那些黑衣人说话,被围在殿中五个人里的一个青年,已经抢先大声喊了起来。 林平之扫了那人一眼,神情微冷。 那个青年面白如玉,双目狭长,虽穿着一身土布衣服,却难掩其富贵之气。 他看似是在提醒,实际上却是故意点出了这些人的来历,将林平之卷了进来。 这些人既然是在做阴私之事,肯定不想让其他人知道,那么对于知情人,自然不会放过。 那青年开口之前,林平之还有可能安然离开,避免参与此事,但现在便不可能了。 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料。 那青年话音未落,几个黑衣人看着林平之的目光便更加凌厉了几分。 “动手!” 那黑衣人头领倏地喝道。 话音甫落,殿外的四人各持兵刃向林平之攻去,而殿内的七个人则向对方五人攻去。 只有那黑衣人头领站在殿门口,没有出手,而是时刻观察着殿内和殿外的战况。 那青年似乎不会武功,被其他四人保护在中间。 其中一个老者,苍髯白发,须髯如戟,武功极其不凡。 他手中没有兵刃,但只凭一双肉掌,便抵住了三个黑衣人的进攻。 其他三人联手,挡住了另外四个黑衣人,令他们一时不得寸进。 林平之虽然恼怒那青年将他卷进是非之中,但他对于这些跟倭寇勾结的人更没有好感,更何况他们现在无缘无故就想要他的命! 殿外这四个黑衣人,两个使刀,一个使判官笔,一个使虎头钩。 眼见四个人全都杀气腾腾,招招狠辣至极,林平之冷哼一声,脚踏“九宫八卦步法”,倏忽之间,已经从四人的包围圈中穿了出来,绕到了那个虎头钩的背后,脚下不停,短剑斜伸。 无声无息间,短剑已经划断了虎头钩的左侧颈动脉。 “嗤”的一声,颈血四溅,虎头钩浑身力量快速消失,撒手扔了虎头钩,软倒在地,不断抽动。 这一下,变起仓促,其他三人都是又惊又骇,身形都禁不住一滞。 林平之身形如风,突地欺至那判官笔的身前,短剑疾刺,正是一招“百战剑法”中的“单骑冲阵”。 “啊——”判官笔惊叫一声,不敢硬接,极力侧身闪避。 林平之剑至中途,忽然招数一变,化为“横扫千军”。 “噗当当”,剑尖在判官笔的喉间划过,切断了他的咽喉,随之两口单刀几乎同时劈在了短剑之上。 第31章 遁逃 林平之跨步转身,回身绕步,倏忽之间已经绕到其中一人的身侧,手中短剑宛如灵蛇,无声无息刺向那人的左胁。 那人连忙转身斜斩。 林平之脚下不停,又绕至他的背后。 那人心中一惊,连忙反臂回斩。 与此同时,另外一人也挥刀劈来。 林平之身形一转,倏地便抢到了第二人的身侧,短剑青光一闪,便刺入了他的左胁,自第四第五肋骨间刺入,直至心脏。 短剑一刺即收,林平之身形一转,自此人身后绕过,倏地抢至另一人的身旁。 那人一刀回斩之后,突然失去了林平之的踪迹,禁不住一怔,正诧异间,眼前突地青光一闪,心知不妙,连忙一面挥刀疾斩,一面侧身躲避。 林平之身形一转已经绕过刀锋,短剑一闪在那人的颈前抹过,带起一丝血线。 那黑衣人头领站在殿门处观战,本是知道林平之步法神妙,以为他轻功也必定不俗,担心他会凭着轻功逃走。 他实在没有想到,己方四名好手非但不是此人的对手,反倒顷刻之间便给他杀了个干干净净。 他自是不知道,林平之凭着“九宫八卦步法”的神妙,最是不惧围攻。 而且,他这一路北来,每日苦修不缀,进步极大,这几人的武功比之已稍差一筹,步法更是远逊。 另外,凭着步法的神妙,林平之原本一分优势可以放大为十分。 如此一来,这四个人在林平之面前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黑衣人头领见四人顷刻毙命,竟然救之不及,不禁心中一凛,暗自揣度:“若是我面对这四人围攻,虽然不惧,但却无法速胜。此人如此轻易便连斩四人,武功定然远在我之上了,不可力敌。” 再看一眼殿内的战况,虽是以七敌四,但却短时间内难以取胜。 心中暗叹一声,却不觉得奇怪。 经过连番追杀,对方剩余的四人本就都是好手,尤其是那老者,更非寻常之人可比。正因此,他们才会十二人同行,以保证必胜。 岂料,竟然又遭遇了林平之这个变数。 惧意既生,又见今日事不可为,黑衣人头领突地喝道:“风紧——扯呼!” 话音未落,已自殿门口斜斜蹿出。 他担心林平之阻拦,蹿出的同时左手一扬,七点黄澄澄的暗器直向林平之飞去。 正是他以“满天花雨”手法打出的金钱镖。 这七枚金钱镖自头至腿,已将林平之完全笼罩在内,而且速度极快,眨眼即至。 林平之眼见暗器将至,临危不乱,倏地将身一缩,骤然缩成二尺许的一团。 这一招既快又奇,完全出乎人的意料,但效果却也出奇的好,七枚金钱镖已避其五。 随着缩身之势,林平之短剑下拖,“当”的一声,便将原本射向他右腿的那枚金钱镖打落。 随即,林平之手中短剑划了一个小小的弧形,“叮”的一声便又将最后那枚点落。 等林平之站起身,那人已经奔至庙门处。 林平之暗暗摇头,心道:“腿短就是无奈啊,只能眼看着敌人逃跑,自己却毫无办法! 正在这时,人影闪动,七个黑衣人尽从殿内蹿出,忌惮地看了林平之一眼,远远绕过他,各自施展轻功身法,眨眼远去。 虽知这些人日后很可能还会再来找自己的麻烦,但林平之也只能无奈地任其离去。 没有办法,既然自知腿短,就只能尽量藏拙。 不理会逃走的七个黑衣人,林平之俯身检查了一下地上的四个人。 除了一些银两之外,还有两本武功秘笈。 一本是那判官笔的,叫做《定山笔法》。 另一本是那虎头钩的,叫做《离别钩》。 林平之将两本秘笈和银两收到怀里,转头看向殿内。 此时,殿内五人也已经走到了殿门处,看着地上的四具尸体,看向林平之的目光也颇是忌惮。 那青年抱拳客气地道:“多谢少侠仗义相助,打跑了那些贼人,我等感激不尽。” 林平之冷冷道:“我可不是存心仗义相助,而是被你故意牵扯进来的。” 那青年哈哈一笑道:“少侠此言差矣。在我说话之前,那‘清风剑’何东离便已经让人围住你了,跟我可没有关系?” 林平之道:“废话少说。你们利用我打跑了敌人,解除了危机,还让我树此强敌,说,要怎么补偿我?” 那青年闻言神情一滞,面现怒色。 其他四人也诧异地看着林平之。 江湖上的侠义之士,尤其是自命侠义的少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施恩从不望报。 这个少年剑客看上去也不是邪道人物,应该也是侠士一流,怎么竟会主动索要报酬? 这着实出乎了几人的意料之外。 那青年强压怒气,面色微沉,问道:“你想要什么?” 林平之看他神色,非但毫无歉疚之意,反而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眼底还藏着几丝愤恨,便知道他必定是出身富贵,一向高傲惯了,所以才会这般自以为是。 但林平之既不是他的老子,更不是他的奴仆,当然不会迁就他。 “看在你们落魄至此的分上,我也不多要——或者一百两银子,或者随便一本武功秘笈。只要你们给了我,我转头就走。” 那青年眉头微皱,道:“你若把我安然护送到南京,我给你一千两!” 林平之淡淡道:“没有兴趣。” “你——”青年双目圆睁,待要发怒,又自忍住,道,“我们被追杀多日,身上没有银钱。我叫顾少康,你到了南京顾家,报我的名字,自可拿到一百两——不,两百两!” 林平之看他一眼,道:“不好意思,在下本小利微,概不赊欠。你们既然没有银子,那就给武功秘笈。” “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可没有欺人太甚。是你主动招惹我,把我卷入你们的是非之中,自然要有所补偿。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第32章 反目成仇 那苍髯老者上前一步,沉声道:“老夫乔方,敢问少侠贵姓高名?” 林平之道:“在下木坦之。” 乔方身形一震,面色微变,微显犹豫,道:“不知少侠与‘塞北明驼’木高峰大侠,有何渊源?” 林平之淡淡一笑,道:“阁下不必担心,我与木高峰毫无关系。” 乔方神色一凝,心中惊疑不定:“这小子这样说,想必确实与木高峰没有关系。但他的口气,竟似对木高峰也不以为然?” 沉吟片刻,乔方凝声道:“木少侠,咱们江湖人行侠仗义,扶危济困,讲究施恩不望报。少侠今日相助之德,我等铭记于心,还请少侠不要再开玩笑了!” 林平之道:“我没跟你们开玩笑!我刚刚就说过了,今日我无意行侠仗义,而是这位顾公子存心不良。” 乔方面色一沉,目光微冷,道:“小子,老夫劝你,莫要欺人太甚,老夫闯荡江湖三十多年,容不得别人敲诈勒索!” 林平之道:“乔老先生,这本是我与这位顾公子之间的事情。顾公子自己尚且没有异议,却不知道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来说这样的话?” 闻听此言,乔方苍眉陡立,目光骤寒。 乔方年纪已近六十,武功既高,威望亦着,近十年以来,从无一人敢如此跟他说话。哪怕是名门大派的弟子,对他也都保持着几分客气。 如今见林平之非但对他的好意劝解毫不领情,反倒还斥责他没有资格和立场说话,乔方禁不住勃然变色。 “好小子,真是不知好歹!老夫今日便替你的长辈教一教你,让你知道应该如何跟长辈说话!” 话声甫落,乔方身形一纵跃至林平之身前,左掌疾向他的右肩拍来。 这一掌速度既快,劲力更宏,距离还有一尺,林平之已经感觉到一股雄厚的掌力已经携风而至。 “这老儿好深的功力!” 林平之暗叹一声,自知功力比对方差得多,不敢硬接对方掌力,连忙脚踩“九宫八卦步法”闪身躲避。 倏忽之间,林平之已经闪至乔方右侧,短剑一闪,刺其右肩。 乔方右手在身前划了一个半圈,反手竟迎着林平之的短剑拍去。 林平之剑至中途,便遇上乔方的掌力,竟被其掌力迫得剑势一偏,失了准头,再无威胁。 林平之见此,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忙撤剑,转身,刺他的背心。 乔方身形一侧,左手忽地反掌后拍林平之的小腹。 林平之脚踩“九宫八卦步法”,身法迅速至极,围着乔方不断地转圈,手中短剑化作青幽幽的剑雨,尽向乔方周身要害刺去。 乔方矗立原地,仿佛一座宏伟的巨峰矗立在风暴之中,纵然狂风肆虐,我自岿然不动。 眨眼之间,两人已经斗了三十多招。 尽管林平之身法如风,剑光似电,攻势凌厉,但乔方只凭一双肉掌竟是防守得风雨不透。 尤其是此老的功力极深,掌力奇强,其劈空掌力可以掌打一尺,林平之的短剑破不开他的掌力,便对他毫无威胁。 乔方实是林平之此生所遇的第一高手,其虽然身法步法不及林平之,但矗立中央,掌击八方,亦完全挡住了林平之疾如风密如雨的攻势,竟使得林平之步法的优势无可凭借。 林平之心中暗叹:“单单步法、身法的优势,果然不足以为恃,想要在江湖上立足,不为人所侮,还是要有扎实的硬实力才行。” 两人又斗了十几招,两人仍是不分胜负。 林平之固然无法打破乔方双掌掌力的防御,但乔方身法、步法不及林平之,也是反击无力。 眼见谁都奈何不了谁,再打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两人都不禁心生退意,剑法、掌法都稍弱了几分。 正在这时,顾少康突地喝道:“三位,这小子趁人之危,落井下石,敲诈勒索,不敬尊长,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跟他也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你们一起上,跟乔老联手,把这小子拿下!” 乔方听了苍眉微皱,心中有些不满。 他已年近六十,而林平之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 他现在以大欺小,尚还可说是为其所迫,教训他一番,但如果跟别人联手,就算是将其打败,传出去也不光彩。 而且,在他看来,林平之虽然行事古怪,却毕竟对他们有救命解围之恩,至少是罪不至死的。 不过,刚刚林平之话语中带着斥责之意,乔方对他也颇为不满,着实也想教训他一顿,心中稍一犹豫,便没有阻止,心道:“大不了,老夫稍后让顾公子饶这小子一命,也就是了!” 乔方迟疑之间,那三人已经分三个方向围了上来。 这三人一个使剑,一个使刀,一个使熟铜双锏。 林平之已听到了顾少康所言,也发现了三人的动作,却只是心中冷笑,视若未见,仍一剑剑刺向乔方。 片刻之间,三人已分三面连同乔方一起,包围了林平之。 三人齐声大喝,各挥刀剑、双锏,向林平之身上击来。 这三个人虽然也算是高手,但比之乔方却是差得远了,也就是五虎帮堂主之流的水平。 林平之眼见三人出手,倏地一声嗤笑,身形左转右绕,旋转如风,灵动如鱼,矫捷如鹞,倏忽之间便从那刀客和剑客之间穿出了包围圈。 “哎呀不好!” 乔方突地一声惊叫,面露骇色,但他的身形被三个同伴所阻,身法又远不及林平之,一时间却是无可奈何。 那三人寻着林平之的身影望去,也是齐齐色变。 顾少康骇叫一声,道:“你……你要干什么?” 就在这眨眼之间,林平之已经绕至顾少康身后,短剑已经横在他的颈间,看看乔方等四人,冷笑一声道:“顾公子,你说我要干什么?你们要恩将仇报,围攻于我,难道还不许我反制了?” 顾少康道:“我……我……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没……没想伤害你,真的……” 第33章 太祖长拳 林平之道:“哦,我也是在跟你开玩笑,没想伤害你,真的,比真金还真呐!” 顾少康脸色惨白,再也说不下去了。 乔方脸色铁青,道:“木坦之,顾公子只是一个普通人,手无缚鸡之力,你欺负他可不算什么英雄好汉!” 林平之嗤笑一声道:“哦,你们四人围攻我一人,倒算是英雄好汉了?这位顾公子,恩将仇报,让你们围攻我,也是英雄好汉了?” 乔方不禁老脸一红,一时语塞。 熟铜锏喝道:“小子,识相的赶快放了公子,你知道公子是什么人?” 林平之道:“我不管他是什么人,只知道他不是好人!” 剑客沉声道:“木少侠,公子是南京顾家的大公子,你若敢伤了顾家公子,顾家绝不会与你干休!” 林平之道:“哦,南京顾家,好大的名头啊,可惜我没有听说过!顾家名头再大又如何,难道便能叫我束手待死不成?” 乔方又上前一步,道:“你……” “且住!”林平之突地喝道,“乔老先生请后退!你的武功高强,木某不得不防。倘若你再上前,我一紧张,手里的剑一抖,我可就不敢保证,这位顾公子是生是死了!” 顾少康感觉到右边脖子处的森寒锋芒,丝毫不敢冒险,连忙道:“乔老,且请退后、退后……千万不要惹恼了木少侠……” 乔方无奈地后退两步,艰难道:“木少侠,刚才……刚才是我们不对,不应该跟你动手。请你……请你高抬贵手,放了顾公子,就此离去。今日之事就此作罢,我们绝不会再跟你动手,顾家也不会找你的麻烦。” 林平之道:“乔老先生说的好轻松啊!你们旧账未还,又欠了新账,账还未还,便想让我就这么走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乔方黑着脸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林平之道:“简单!刚刚是一百两银子,或者一本武功秘笈。现在你们恩将仇报,需遭惩罚,那便加倍!两百两银子,或者两本武功秘笈。” “只要银子或者秘笈交付,我立即便离开,将顾公子完整无损的留给你们,绝不食言!” 乔方愤怒地盯着林平之,道:“莫非你是在觊觎老夫的武功?嘿嘿,倘若当真如此,你可是打错了算盘!老夫的武功虽然不堪,却也是毕生心血结晶,绝不能外传!” 林平之心中一凛,心道:“糟糕,我倒是疏忽了!江湖人对于武功秘笈的重视,甚至还要胜过自己的性命,我确实不该索要什么武功秘笈!” 顾少康刚刚故意将他卷进他们的纷争里,利用他分散敌人的人手,完全不管他的生死安危。 事后,顾少康又毫无诚意,仍是一副高高在上,理应如此的模样。 林平之对此极为不满,这才想要为难一下他,出一口胸中恶气。 他刚刚摸尸,摸到了一些银两和两本秘笈,这才随口说了一百两银子和一本秘笈的要求,倒并不是觊觎他们的武功秘笈。 当然,他确实也希望能够收集一些武功秘笈,用来增强底蕴、促进修为,但却绝非以这种方式获得。 但现在双方已经反目,他如果就此退缩了,非但不能化敌为友,还会被这些人小觑,甚至变本加厉,以为他人善可欺。 心念电转,林平之哈哈一笑道:“乔老先生,你以为木某觊觎你的掌法?哈哈,这你可就错了!你的掌法确实不错,不过,倒还未被木某看在眼里!” “你……”乔方心中怒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但听对方说并不觊觎自己的掌法,却也心中稍松。 “四位,这个顾公子在你们眼里到底分量如何,就看你们的表现了!两百两银子,两本武功秘笈,或者是顾公子的性命,你们赶快决定!” 见四人面面相觑,有些迟疑,顾少康忍不住道:“乔老,救我!李师傅、周师傅、卢师傅,一定要救我啊!不管你们有什么损失,待我回到顾家都肯定会补偿……” 乔方看看顾少康,迟疑了一下,试探道:“老夫有一部《太祖长拳》,不知可否?” 林平之闻言微微一怔。 “太祖长拳”相传为宋太祖赵匡胤所创,因见宋军体质偏弱,战力不足,才将之传于军中,以增大宋军力。 后来,“太祖长拳”开始传入民间,尤其是两宋灭亡之时,数十万宋军星散,也将这部拳法带到了天下各地。 元末明初,元军肆虐,义军风起,各地百姓为了更好的生存,不得不练拳强身护家保命,也使“太祖长拳”得到了更广泛的传播。 后世传闻,“戚家拳”、“太极拳”、“洪洞通背”等拳法的产生都受到了“太祖长拳”极大影响,甚至“太祖长拳”还被称之为“百拳之母”。 赵匡胤曾以一条亮银盘龙棍打遍天下,后来统率大军征战四方,才立下两宋三百余年的基业,据说当时也是一位盖压天下的绝顶高手。 若传说属实,那么他所创的拳法,肯定是非同小可,至少也是一门绝学。 只不过,这门拳法能够传入军中,在百万大军中普及修炼,肯定也是一个被阉割的版本,而非原版。 但林平之还记的一件事情:当年乔峰在聚贤庄里大战群雄,用的就是这门“太祖长拳”。 以乔峰的身份,当然也不可能学到“太祖长拳”的完整版本。 此时,“太祖长拳”已经广传天下,可以说是天下最容易学到的拳法,哪怕一个乡间老叟,可能都会耍几手。 不过,林家自有家传武功,以林震南的家族自豪感,自然不可能去寻一本大路货的《太祖长拳》。 林平之虽然知道“太祖长拳”的价值,却也一直没有想起来,去寻一本回来参考修炼。 此时,突然听到乔方提起,林平之霍然想起“太祖长拳”相关的种种传说。 乔方见林平之神色有异,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还以为他对此不满意,不禁面色一沉。 第34章 你自由了 尽管乔方早觉得“木坦之”不会接受《太祖长拳》,却仍禁不住有些失望。 乔方看看顾少康,感觉有些无奈。 他跟顾家本无关系,这一次出手一路护送顾少康,只因一位至交老友请托,不得不为。 但他既然应承了此事,便无论如何都要护持顾少康的周全。 暗叹一声,乔方目露决然之色:“实在不行,也只有如此了……” 乔方心中刚刚打定主意,只听林平之道:“原来是一本烂大街的《太祖长拳》!不过,木某事先既未说明,便不为已甚,这本《太祖长拳》便算一本!另一本呢?” 乔方听得一怔,心中诧异:“他竟然同意了?” 看看林平之的神色,并无异样,乔方心中不禁升起几分好感:“此子行事虽然古怪,倒不似是非不明,胡搅蛮缠之辈……” 一旁的刀客忽地道:“我有一本《五虎断门刀》,不知行不行?” “五虎断门刀”也是一门流传久远的刀法,数百年来,传承者众多,已有许多流派,甚至到了后世仍有流传。 不过,“五虎断门刀”也只能算是一门二流刀法,因此那刀客才不甚看重。 更重要的是,顾少康已经承诺,回去之后必会补偿——如果回去之后能够得到一门更好的刀法,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林平之点头道:“《五虎断门刀》吗,倒也可以。” 当下,乔方和那刀客各将拳谱、刀谱扔出,林平之左手一张,将两本秘笈抓在手里。 他也没有检查,直接塞进怀里,这才退了一步,将短剑自顾少康颈上移开。 “顾公子,好了,这下咱们两清了,你自由了。” 顾少康闻听,连忙向前奔去,走不两步,脚下一绊,突地向前扑去。 原来,这片刻之间,他早已经被吓得腿软了,强撑着奔出两步,终于支撑不住了。 幸而,乔方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起,这才没有摔个狗吃屎。 林平之微微摇头,道:“乔老先生,顾公子,各位,你们人多,此庙便留给你们休息,木某告辞。” 说罢,林平之转身向庙外走去。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顾少康等人都不禁松了口气。 一口气吐出,几人同时反应过来,有些尴尬。 待发现所有人都是如此,并非自己一个人忌惮那个木姓少年,几人才神色稍缓。 反正大家都一样,谁也不要笑话谁! 乔方叹了口气,道:“这少年也不知是什么来历,剑法既快,身法更强,关键还如此狠辣,一出手便结果了四名好手!” 其他三人互望一眼,尽皆无言。 他们虽然没有看到林平之杀人的过程,但却亲身经历了他自四人的包围圈中闯出的过程。 他们自忖,哪怕再来一次,恐怕仍然挡不住。 顾少康此时已经平复了心情,恢复了体力,看着庙门的方向,神情阴冷:“乔老,连你也看不出此人的来历?” 乔方微微沉吟,道:“他的步法似乎是以八卦、九宫为宗,但比我以往见过的步法还要更为灵活迅捷,而其身形步法、发力方式,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他的剑法也没什么奇妙的,都是刺、劈、削、斩等基础剑式,唯一可称道的,只有一个‘快’字。这样的剑法路数,老夫闯荡江湖三十多年,却也从未见过。” 顾少康若有所思,道:“乔老的意思是,这小子并非出自名门大派,而是一个江湖散人?” 乔方道:“多半便是如此了。” 顾少康嘿嘿一阵冷笑,道:“区区一个不知来历的江湖散人,竟然练成了这么好的武功——各位,你们说,他身上是不是有什么武功秘笈呢?” 林平之离开破庙,到附近一片树林里过了一夜。 天明之后,他未急于离开,而是先翻看了一遍昨夜所得的四本秘笈。 他本对那本《太祖长拳》寄予厚望。 可惜,这本《太祖长拳》里只有最简单的招式和练法,不要说最根本的内功心法,就是运劲使力的法门也仅只略略提及。 这样一本秘籍,就算是江湖上的三流人物,也不会在乎。 好在也不是全无用处。 “太祖长拳”是赵匡胤毕生沙场争战的经验所得,并且还传入军中,以之提升军力,可以说是专为战场杀伐而创。纵然经历了数百年的演进,其拳法本质仍未有太大变化。 这样一门拳法,却正好与“形意拳法”和“百战剑法”源流相合。 有了这门拳法作为参考,林平之修炼“形意拳法”和“百战剑法”的效率便可以再提升一成。 《定山笔法》、《离别钩》和《五虎断门刀》是同一级别的武功,练至大成便是江湖中的二流高手,倘若练至炉火纯青的境界,不拘成法、所有招式信手拈来都是妙招,便能倚之与一流高手相争。 不过,人力有时尽,林平之现在练的武功已经够多了,当然不会去练这三门武功。 他之所以对这些秘笈感兴趣,一者是为了研究其中的武学原理,将之融入自己的武功之中,再者是为了增加武学见识,以后再遇到类似的武功,能够更有把握应付。 三本秘笈之中,林平之倒是对《定山笔法》最感兴趣。 《定山笔法》得自那位判官笔,正是一门判官笔法,应该是那位自己修炼的武功。 这本秘籍中的具体的招式倒也罢了,虽能增强林平之的底蕴,他倒也并不是很看重。 他最重视的是,这本秘籍中讲述了一门极为精妙的点穴手法,叫做“定星”。 这门手法的威力、速度均皆不凡,点中之后,一般的手法很难将其解开。 林平之倒也会点穴、解穴,是跟父亲林震南学的,但却是江湖上最平庸的手法,无论点穴还是解穴,威力、效率都极为感人。 有了这门“定星”点穴手法,林平之也算是稍稍弥补了一下自己的短板,在江湖上行走方便了许多。 如果遇到那些罪不至死的敌人,便有了更多的处理手段 第35章 不怀好意 林平之在此停留了三天,将与四个黑衣人和乔方交手的过程反复复盘,最大效率转化为自己的资粮,然后又研究了一番四本秘笈,才重新启程,继续向北。 林平之依然一路行拳,一路北行,毫不在意路上行人的目光。 行了几日,林平之发现自己身边出现的江湖人物越来越多。 一开始,他只以为是同路。 但他后来发现,这些江湖人看他的目光中都带着几分审视和觊觎之色,满满都是恶意。 最初只有几个人,可到了后来,竟然出现了十几个,甚至还在增加。 这些人有的在前,有的在后,有的若即若离地跟在他身后。 总之,始终跟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到了后来,甚至有人就跟在他身旁同行——他慢对方也慢,他快对方也快。 至此,林平之已经无法行拳了。 如果只是偶尔路过,他自可自顾自的行拳,不担心别人看到,但有人跟在他身旁,一直看着他,他若是再行拳,恐怕就会被人看去他武功中的奥秘。 他虽然没有敝帚自珍之意,但自己的武功自也不能让这些不怀好意之人轻易看了去。 “这位老丈,咱们明人别说暗话——你一直跟着在下,意欲何为?” 这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身形瘦削,双目微黄,颏下一绺山羊胡。 山羊胡见林平之不再行拳,眼底闪过一丝可惜。 他看着林平之行拳,感觉其步法拳路、一举一动尽都和谐自然、浑然一体,其中似乎蕴含着什么武学的奥妙,对他如有触动,却又似雾里观花,看不分明。 他觉得自己如果多看一段时间,应该能有所得,或许武功便能够更进一步。 “可惜,这小子竟然不练了!” 这样想着,山羊胡心中禁不住有些恼怒:“乳臭未干的小子,竟然敢坏老子的机缘!” 山羊胡怪眼一翻,道:“小子,什么叫跟着你?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怎么,这路是你家的,不许爷走?” 林平之看了山羊胡两眼,看他一脸无赖象,便知道跟他争论没有任何好处。 既知多说无益,林平之便懒得再跟他说话,身形微塌,双足如行泥水之中,大步流星,如旱地行舟,快速远去,正是“趟泥步”。 无论是八卦门,还是形意门,“趟泥步”都是其基础步法。 如果这两门内家拳有轻功,则“趟泥步”便是轻功。 只不过,这个轻功归根结底,仍是步法和身法,而不是那种高来高去的轻功。 林平之猜测,这是两个世界的规则不同所致。 前世的国术练不出内力,应该是世界规则所限无法练出内力。 于是,所有技击的本质都是对身体劲力的运用。所谓的内功,也只是身体力量的强弱,以及对劲力的掌控程度。 因为,对于人体来说,所有力量和劲力的运用,都必须要有一个稳定的支撑点,于是,几乎所有国术流派都讲究稳扎下盘、脚不离地、足不过膝,等等。 在这样的世界背景下发展出来的轻功,当然也是每一步都牢牢立足于地,不可能高来高去,也不可能达到很离谱的速度了。 这个世界则不同,武者能够修炼出内力。 内力与劲力不同,是一种无形而有质的能量,可以使人轻盈矫健,也可以使人力大无穷。 哪怕一个缺乏锻炼的人,只要内力高了,也能做到种种匪夷所思的事情。 最典型的便是段誉和虚竹。 虚竹在少林还练过十年的基本功,段誉则是自幼便拒绝练武,体质也就是比普通人稍强罢了。 但他们一个吸人内力,一个受人神功,一朝内力大成之后,便能够飞檐走壁、一跃数丈。 林平之虽然早已知道两个世界武学本质的差异,但他还是苦修内家拳。 一个方面是,他彼时年纪太小,也没有更多的选择;另一个方面则是,他坚信即便在这个世界,内家拳也肯定有用武之地,通过内家拳修炼出的强大身体和力量,也必定能够给他带来回报。 山羊胡看着林平之的身影,双目微眯,微感诧异:“这小子拳法颇是精妙,听说步法、身法和剑法都很好——怎么似乎轻功竟似不怎么样呢?难道他是故意有所保留?” 想了又想,终究还是不得其解,山羊胡见林平之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视线里,连忙飞身疾追。 山羊胡的轻功极是高明,片刻之间已经追到林平之身后,便又稍稍放慢了速度。 “小子,你这轻功可不怎么样啊——难道是师娘教的?” 山羊胡揶揄地笑道。 若是旁人,听了这话,必定忍受不住,必要跟山羊胡大打出手,甚至不死不休。 但林平之本就没有师父,而且也并不轻视女性,甚至他前世一位八卦掌老师本就是女性,因此虽听他口出不逊,却也并无过激反应。 山羊胡又嘲笑了两句,仍见林平之毫不理睬自己,心中反倒升起几分恼怒。 “真是个脓包儿!” 山羊胡最后骂了一句,见他仍无反应,终于按捺不住,身形一展,越过林平之,身形几个闪烁,便已经消失不见。 见那山羊胡远去,林平之停下脚步,微皱眉头,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虽然尚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儿,但他已经感受到了隐隐的威胁,此时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那山羊胡既然不继续跟着他,而是突然越过他向前,便必定不怕他逃走。 想必此地周围各个方向,都有他们的人手监视。 “既然如此,我便不躲不避,仍是直接向前,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找我的麻烦,又是为什么要找麻烦!” 虽然心中主意已定,但林平之却仍不着急,反而重又放慢速度,继续行拳。 这些人既是不怀好意,便让他们多等一等,又有何妨? 又行了十多里,来到一个山谷里。 这个山谷宽约三丈,长约三十丈,地势较为平坦,既没有高大的树木,也没有突兀的石头。 第36章 游龙快剑 此时,山谷之中已站了二十余人,后面还有十余匹骏马,正在悠闲地吃草。 林平之目光一扫,便已发现十多个熟面孔,都是这几日在路上见过的,其中便包括刚刚那个山羊胡。 众人也发现了林平之的到来,目光尽向他望来,各自移动身形,隐隐成一个弧形,挡住他的去路。 谷中这二十余人隐隐分成四伙。 中间左首一伙人数最多,足有十来个人,为首的有三个人。 中间是一个赤红脸的老者,身材高大,浓眉阔目,大鼻方口,颏下一部虬髯,目光如灯,神威凛凛,背后皮囊中背着一对钢鞭。 他左边一人正是刚刚那个山羊胡,此时正笑嘻嘻地看着林平之。 右边是一个方脸中年,目光炯炯,手提一口单刀。 右首一伙只有两人,看去似是一对夫妻,五十来岁模样,丈夫使短铁枪,妻子使雁翎刀。 最左边一伙是三个人,中间一个是六十来岁的老者,须发斑白,左右是两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三人各持一柄长剑,多半是父子三人。 最右边一伙也有七八个人,为首的两个人是一僧一俗。那和尚身材胖大,手提一口戒刀;那俗家身材瘦小,腰插一对峨眉刺。 那红面老者看着林平之,突地哈哈大笑,道:“来的可是‘游龙快剑’木坦之木少侠?咱们这么多好朋友,在这里可是等候多时了!” 林平之听得不禁微微一怔:“‘游龙快剑’?难道这是有人给我起的外号?这个外号虽然不够大气,倒也比较贴切了。” 林平之抱拳道:“在下木坦之。至于‘游龙快剑’么,木某却是并不清楚。敢请教,诸位朋友贵姓高名?” 那老者道:“老夫是前面平顶山的大寨主,复姓尉迟,我叫尉迟峰,江湖朋友爱戴,给老夫送了个外号,叫‘赤面神龙’。” 尉迟峰一指身旁那山羊胡,道:“这是老夫的二弟胡乐洋,外号‘金眼神鹰’。” 又指那中年,道:“这是老夫的三弟张山青,外号‘铁背神猿’。” 尉迟峰又指着旁边的夫妻二人,道:“这两位是翠竹山庄的庄主‘铁枪’杨定岳和杨夫人‘风刀’柳英空夫妇。” “这两位,是大盘山的两位寨主,‘莽狮’磐石大师和‘海马’蒋青蒋寨主。” “这三位,是括苍山的寨主,‘碧水剑’罗风,和他的两位公子‘括苍双剑’罗英、罗雄。” 林平之又抱拳道:“原来是诸位寨主、庄主,木某失敬了。” 众人也都抱拳还礼。 大家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儿的人物,虽然带着恶意前来,但也不能一上来就直接开怼,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林平之道:“诸位寨主、庄主,不知拦住木某,所为何事?” 尉迟峰道:“不知木少侠与‘塞北明驼’木高峰木大侠,有何渊源?” 林平之感觉有些无奈:“这些人一听自己姓‘木’,就要问自己与木高峰有什么关系。早知如此,就不姓木了!” 但名字已经报出去了,已经有许多人知道,这时候再想改,未免更令人生疑。 林平之摇头道:“木某与‘塞北明驼’毫无关系。” 众人互望一眼,都自松了一口气。 “塞北明驼”的名头极盛,至少也是一流高手,兼且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凶名昭着。 他们中有些人自忖不敌,不敢得罪,有些人虽然自忖能够对付,却也不愿意轻易招惹。 尉迟峰道:“听闻木少侠身上,携有几部武功秘笈,不知能否借我等一观?” 林平之闻言一怔,心念电转,瞬间便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这必然是有人在江湖上散播谣言,说自己身上携带着武功秘笈,引诱这些江湖人物前来对付自己。 林平之头一个想到的便是那位顾少康顾公子。 自己虽然间接救了他们,但他绝不是什么感恩之人,更何况自己随后还大大地得罪了他。 而且,自己强迫他们交了两本武功秘笈,他们自然便能够想到,要借着散播武功秘笈的谣言来对付自己。 谣言既已散播开来,甚至这么多的江湖人物都已经找上了门,即使林平之矢口否认,他们也必定不信。 林平之微笑点头,道:“哦,原来如此。木某手中,确实有几本武功秘笈,也愿意与各位寨主、庄主分享。只不过——” 那“莽狮”磐石和尚忍不住问道:“怎样?” 林平之接道:“武功秘笈的珍贵,诸位想必也都很清楚。木某手中的武功秘笈,也是拼了性命方才得到的,自然不能轻轻松松便分享出去。” “诸位如果想要秘笈也可以,但也得用同等的秘笈来交换。” 林平之一语既出,在场众人,群皆哗然。 磐石和尚道:“小子,你……你是说要跟我们交换秘笈?” 林平之颔首道:“正是。” 胡乐洋道:“你有哪些秘笈?” 林平之道:“共有四本,一本是判官笔法,一本是虎头钩法,一本拳法,一本刀法。” 胡乐洋道:“江湖传言,说你擅长快剑和一门精妙身法……” 林平之看了他一眼,微一沉吟,道:“不错,我确实有一门剑法和一门身法。不过,这两门功法可没有武功秘笈。嗯,你如果感兴趣的话,我也可以交换。” 林平之知道他说的是自己的基础剑法和“九宫八卦步法”。 “九宫八卦步法”本就没有太多神妙之处,他之所以能够凭此与敌人交手时大占优势,全是六年如一日的苦修所得。强的是他这个人,而不是这门步法本身。 至于基础剑法,就更没有什么稀奇了。 任何武功,如果修炼到极高深的境界,都能够化腐朽为神奇,发挥出令人惊诧的威力。 当然,至于练功过程中的一些秘诀,那就是各家秘传,口传心授,不足为外人道了。 胡乐洋心中一喜,禁不住有些激动,又问道:“刚才在路上,你一边赶路,一边打的那套拳法呢?” 第37章 交换秘笈 林平之诧异地看他一眼,道:“哦,你说的那套拳法……嗯,那套拳法也没有秘笈,不过,如果你感兴趣,也可以交换。” 他自前世带过来的几门内家拳法,虽然来源说不清楚,但也没有人会去较真。 毕竟,中原武林源远流长,数千年来各路高手层出不穷,失传的武学更是如恒河沙数。江湖上,也经常传出,有人机缘巧合之下,偶然得到一本已经失传的武功秘笈。 最重要的是,这些武功清清白白,绝不会有失主为此来找他的麻烦。 如果他要外传的是“太极拳”,那恐怕就得好好思量思量了。 一旦外传,恐怕武当弟子就要来找他讨个说法了。 至于“形意拳”和“八卦掌”,这两门拳法在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甚至连相似的都不存在,自然便没有人会找上门来。 林平之不能外传的武功只有“辟邪剑法”、“翻天掌法”和“百战剑法”。 前两门是林家祖传功法,林震南珍视至极,自然不能外传,况且林平之此时还改容易貌,自然更不能透露。 而“百战剑法”,是俞原瓒所传,本是俞家的家传剑法,林平之自然也是不能外传的。 林平之在这里表态,所有武功都可以交换。 尉迟峰等人闻听此言,却是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武林中人,最是重视武功秘笈。 如果有人想要谋取自己的武功秘籍,那便是生死大仇,不死不休。 其实不仅是这个世界,哪怕是前世,一些门规森严的门派,也严禁功法外传。 只不过,那已经只是少数了,而且大多只严格控制核心秘诀,对于普通功法,反倒希望越多人练越好。 他们聚集于此,其实早已经准备好了与林平之大打出手——制其体,搜其身,刑罚加身,严刑逼供。 然而,林平之竟然愿意交换,这着实让这些人感到措手不及。 如果按照原计划强夺,能不能夺到暂且不谈,即使他们打败林平之,拿到了秘笈,怎么分配也是一个问题。况且,还有一些武功并未录成秘籍,必须要林平之口述,这不确定性就更强了。 但是,如果要和平交换,他们就必须要拿出自己的秘笈。 他们不是林平之,对于自己的武功传承还是极为重视的,绝不愿意其外传。 不过,他们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或多或少,都得到了几本武功秘笈,并非自己的核心武功,倒也并不如何重视,以之交换,倒也可行。 林平之见他们迟疑不决,心中暗笑,又主动问道:“诸位是否愿意交换?” 胡乐洋道:“如果我要交换你未录成秘笈的武功,怎样保证你不藏私呢?” 林平之道:“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即使我自己保证不藏私,想必你也不能轻信——嗯,我想到办法了!” “对于这种没有秘笈的武功交换,咱们就相互口传心授。先相互说明各自的武功特点和基本情况,若相互愿意交换,便各自一部分一部分的传授,直到传完,或者不愿意继续传授为止。” “比如你的拳法有三十招,我的拳法有二十五招。咱们先商量好交换的范围,如果是全部交换,我先教你五招,你再教我六招,如此循环,直到全部教完为止。” “海马”蒋青突道:“那么,对于武功秘笈,又怎么保证公平呢?” 林平之道:“武功秘笈的珍贵程度因人而异,确实很难衡量,只能尽量寻求相对公平。” “我们同样先相互介绍武功的特点,若相互感兴趣,然后再交换。交换之后,各自检查武功秘笈的内容,看是否跟对方先前所说相符。如果相符自然便完成交换,如果不符,或者反悔,自有在场诸位英雄一起公断,或者另行补偿,或者取消此次交换。” “蒋寨主,你觉得这样交换如何,是不是能够做到基本公平?” 蒋青点头道:“听起来似乎可行。到底能不能行,要换过一次才知道。” 林平之道:“不知蒋寨主想换哪一种武功?” 蒋青道:“你刚刚说有一部判官笔法的秘笈?” 林平之道:“不错。这门武功叫做‘定山笔法’,招式凌厉,劲力深厚,还内附一门点穴手法,练至大成可以匹敌一流高手……” 林平之介绍了一番《定山笔法》的特点,然后问道:“蒋寨主对这本秘笈感兴趣么,不知打算以什么武功相换?” 蒋青早已听得双眼发亮,但听林平之询问,却是有些迟疑,为难道:“哎,我确实很喜欢这门武功,不过,我却没有与其相媲美的武功秘笈……” 林平之道:“如果相差不多,我吃点儿亏也没什么,如果相差比较多,可以多本换一本嘛!” 蒋青面露喜色,点了点头道:“好,好!我有一本《翻江刺法》,不仅是一门峨眉刺法,还是一部水中功夫,练到大成,可以在水中三天三夜不需要换气……” 讲完这门武功的特点,蒋青看着林平之,道:“我这本秘笈确实比你那本《定山笔法》要稍差一筹,但也相差不远,不知木少侠可愿交换?” 林平之看着蒋青,心道:“这位蒋寨主倒是一个聪明人!” 在场诸人中,蒋青的武功即使不是最差,也是倒数的。 如果当真动武强夺,他最后就要跟所有人一起竞争,能够分得武功秘笈的希望着实不大。 相反,现在林平之提议交换秘笈,他第一个响应,不仅能够顺利换得自己想要的秘笈,而且作为第一次交易,林平之即使吃一点儿亏也会尽量促成此事。 林平之颔首道:“确实差距不大。好,蒋寨主这是第一次交换,我就吃一点亏,就以《定山笔法》换你的《翻江刺法》。” 当下,两人互相交换了秘笈,然后各自略略翻看了一番,确认秘笈内容无误,便即收到怀里。 眼见得两人交换完成,彼此都很满意,其他人也都大感兴趣。 第38章 鹰爪 可惜,《太祖长拳》确实是一本烂大街的拳法,众人听了反还诧异林平之竟会收集这门拳法;在场也没有使用虎头钩的,便没有人愿意再用一部秘籍交换《离别钩》。 只有“铁背神猿”张山青,对《五虎断门刀》感兴趣,用一部偶然得到的《白蟒鞭》换了这部刀法。 两本秘籍的交换都很顺利,一点儿意外和争执都没有发生,在场众人都不禁感觉对方亲近了一些。 胡乐洋道:“木兄弟,武功秘籍咱们已经交换完了,接下来就是你自己修炼的武功了。你有几门武功,先介绍一下!” 众人听胡乐洋所言,都不禁神色微变,转首看向林平之,不知道他会做何反应。 江湖上,每个人的武功都是自己护身保命的手段,一向都是珍而重之,轻易绝不外泄的。 如果发现有人探听自己的武功奥秘,甚至可能会直接拔剑相向。 但现在,林平之自己提出的交换武功的意见和方法,胡乐洋让他介绍也算情有可原。 只不过,众人还未达成意向,就让人家介绍自己的武功,未免有欺人之嫌。 因此,众人才会担心林平之的反应。 林平之淡淡一笑,却对此不以为意,道:“我本身的三门武功。” “第一门是一套基础剑法,共有点、刺、劈、撩、抽、带、截、击、扫、抹、挂、托、拦等十三式。不过,这真的只是基础剑法,没有任何奥秘可言,我不建议各位交换这门剑法。” “第二门是一套拳法,叫做‘形意拳’,算是一套由外入内的拳法,最是注重劲力的运用,以刚猛霸道入门,练到最后则刚柔相济。这门拳法是我偶然学到的,据说练至大成可以达到一流高手的境界。不过,我当然远远未曾达到这等境界。” “第三门是一套步法,叫做‘九宫八卦步法’,按照九宫八卦方位修炼,练至大成,则可脱离九宫,意之所至,步之所及。” 林平之话音刚落,“括苍双剑”的二弟罗雄便忍不住道:“木兄弟,江湖传闻,你以精妙绝伦的身法和一手快剑行走江湖,甚至能够匹敌一流高手——难道你的快剑就是你刚说的十三式基础剑法?” 罗家父子一门都是剑客,此番前来,便是为了这门快剑。如果只是一套基础剑法,那他们就都白跑一趟了。 林平之喟叹一声,道:“罗兄,诸位,事实便是如此。” “我的所谓快剑,就是因为招式简单到了极点,再加上苦练,才能这么快。” “这不是剑法的效果,而是苦练练出来的。” 胡乐洋道:“你的意思是说,你只凭着十三式基础剑法,就能够匹敌江湖上的一流高手吗?嘿嘿,这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你莫不是在吹牛?” 林平之横了他一眼,道:“怎么,你不相信吗?” 胡乐洋道:“不错,我老胡就是不信你,容不得你在这里大吹法螺!你若不是吹牛,咱们就较量较量,你敢不敢?” 林平之怒目道:“有何不敢!姓胡的,来,木某今日便看看你这位‘金眼神鹰’有何本事,是不是浪得虚名!” 胡乐洋哈哈一笑,道:“好,好!我老胡也正要试一试‘游龙快剑’是不是名副其实!” 其他人见此,纷纷后退些许,给两人腾出交手的空间。 他们听到江湖传闻之后,以为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因此才会来此堵截林平之。 但他们实际上并不清楚林平之的真正武功深浅。 刚刚交换武功秘籍倒也罢了,众人都是成名的高手,只要看到秘籍,自能判断其真假深浅,而且林平之不知道他们会来此,自然也不大可能提前准备假秘籍。 但接下来没有武功秘籍,全靠林平之口传心授,这里面若有意做手脚,机会可就大得多了。 因此,众人其实都有意要先试一下林平之的武功。 尤其是罗氏父子,他们觊觎林平之的快剑剑法,却又听他说只是基础剑法,自然急于验证真伪。 至于胡乐洋主动找借口动手,却是因为诸人之中,以他的轻功最高,能够更好地试探出林平之步法的高低。 胡乐洋大剌剌地往前走了两步,仰天打了个哈哈,拍拍胸口道:“来,小子,尽管往这里招呼!” 林平之道:“请亮兵刃!” 胡乐洋复又哈哈一笑道:“老胡跟人动手只凭一双肉掌,从来不用兵刃!小子,你尽管拔剑!” “既然如此,木某谮越了!” 语声甫落,林平之“锵”的一声,拔出短剑,身形一矮,倏地一个垫步跃出丈许,短剑如一道青虹刺向胡乐洋的小腹。 胡乐洋一双暗黄的眸子倏地一眯。 他原本看林平之的轻功似乎不高,对他的步法不由得有几分轻视。 但现在,林平之只一个大步便瞬间跨越一丈距离欺至身前,其爆发速度之快,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胡乐洋脚尖点地,身形倏地横移,随之右掌成爪,抓向林平之持剑的手腕。 “原来,胡乐洋练的是‘鹰爪擒拿手’,难怪他的外号叫做‘金眼神鹰’!” 林平之心中念闪,脚下却丝毫不停,一步跨出已经绕至胡乐洋的右后侧,拧腰转臂短剑疾点他的后心。 胡乐洋心中一凛,暗道:“果然很快!” 听到背后的金刃破风之声,胡乐洋连忙拗步、转身、挥爪,疾向林平之背心抓去。 可是,林平之一剑挥出,脚下早已蓄势待发,眼见胡乐洋躲避,便已一步跨出。 胡乐洋鹰爪所击只是一团空气。 两人脚步疾转,身形变幻,旋转如风,短剑鹰爪亦均疾如电闪,以快打快,倏忽之间已经换了三四十招。 胡乐洋的外号“金眼神鹰”中,“鹰”之一字,一者源自他的“鹰爪擒拿手”,一者源自他的轻功。 以往十多年,他凭借着这一身轻功,配合“鹰爪擒拿手”,不知道令多少高手折戟沉沙。 可是今天,他却遇到了对手! 第39章 认输 胡乐洋的身法虽然轻灵矫捷,迅如飞鹰,但与林平之的步法相比还略有不如。 他的身法虽快,但转折纵跃间却还需要短暂的时间思考,然后再决定下一步的动作;而林平之经过六年的苦修,却是早已经将步法化为身体的本能,几乎不需要思考,便能瞬间踏出下一步。 只这细微的差别,便使得胡乐洋的鹰爪每次都是与林平之擦身而过。 有时候,胡乐洋料敌机先,明明已经算到了林平之的下一步方位,提前封住了他的去向,但林平之竟能于刹那之间改变方向,让胡乐洋算计全数落空。 林平之的剑法配合步法,越来越快,每一剑都自奇异的角度递出,或刺或击,或削或点,斗到五六十招,胡乐洋几乎已经无暇反击,只能尽己所能全力躲闪。 场中众人看着两人相斗,全都又是惊奇又是诧异。 惊奇的是,这少年小小年纪,竟然将这门步法修炼到了这等境界,甚至逼得这位在浙江江湖上,以轻功身法名震黑白两道的“金眼神鹰”都如此狼狈。 诧异的则是,这少年刚才所言果然不虚,看他与胡乐洋交手的剑法,虽然每一剑都快似闪电,但确确实实都是最基础的剑法。 “凭借这种最基础的剑法,都能力敌江湖上的二流高手了吗?” 众人感觉有些不真实,心中不禁疑惑:“如果基础剑法都有这样的威力,我们还苦苦寻求诸般高深武功,还有什么意义?” 括苍山罗氏父子更是感到灰心丧气。 他们罗家历来专练剑法,一套家传的“碧水剑法”也极精妙。 罗风苦修数十年,早在十年前便已经将这套家传剑法练至大成,但十余年来却几乎再无进益。 因此,当罗风听说江湖上出了一个尚不及弱冠的少年,仅凭着一套身法和一手快剑,便已能够力敌二流高手,这才起了心思,想要谋夺这人的剑法,来增强自家的底蕴。 可是,这少年竟然当真只凭着一手基础剑法便力敌“金眼神鹰”。 大家都是邻居,相互之间知根知底。 罗风素知胡乐洋的武功虽然较自己略低,但其凭借着超卓的轻功,自己就算全力出手,想要将其拿下,至少也要到百招开外。 这少年的快剑不到六十招,却已经逼得他无力反击。 这岂不是说,自己尚不是这少年的对手? 难道自己家传的“碧水剑法”竟不及人家的十三式基础剑法? 一时间,罗家父子面色惨白、心绪纷乱,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了。 胡乐洋已将自己的轻功身法运转到极致,却仍无法抢到一丁点儿的优势,当下知道势不可为,暗叹一声,倏地纵身跃出数丈之外,摆手道:“罢了,罢了!木少侠的步法果然神妙,老胡不是对手,认输了便是!” 林平之轻舒一口气,还剑入鞘,淡淡一笑,道:“承让,承让。” 虽然他一直占据着上风,但胡乐洋的轻功也着实给了他极大的压力,已经将“九宫八卦步法”发挥到了极致。 尤其是,这种状态之下,极其消耗体力。 如果再继续打下去,恐怕不过三四十招,他自己就要把自己累趴下了! 因此,胡乐洋主动停手,正合他的心意。 胡乐洋道:“木少侠,老胡我想要学你这门‘九宫八卦步法’,不知需要以什么武功来交换?” 林平之看着胡乐洋,微一沉吟,道:“胡寨主,你自己的轻功身法可愿交换?” 胡乐洋略一踌躇,点头道:“可以。” “好!胡寨主,咱们两人便以各自的轻功身法相交换。” 翠竹山庄的庄主夫人“风刀”柳英空突地插口道:“木少侠,我也想要换你这门步法,行不行?” 罗风也连忙道:“木少侠,老朽也对你这门步法感兴趣,希望能够交换。” 磐石和尚道:“和尚对你这门步法不感兴趣,但对你那门叫什么意拳的拳法挺感兴趣,能不能换?” 林平之道:“当然可以。诸位,无论是谁,无论想要跟我交换什么武功,木某无不应允……” 胡乐洋突地抢道:“且慢!各位,做生意还要讲究先来后到。你们即便要跟木少侠交换,也要等老胡我先换完再说!” 柳英空道:“老狐狸,我们是跟木少侠交换武功,跟你有什么关系?木少侠想要先跟谁换,想要怎么换,自有少侠自己做主,你着得什么急?” 磐石和尚道:“柳大姐说的不错。老胡,你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 林平之道:“诸位,大家都是江湖同道,不必为此争吵。咱们交换的是武功,又不是秘籍,是可以重复交换的,只是早一点儿,晚一点儿的区别罢了。” “本来,如果大家选择交换同一种武功,我一起讲也是可以的。不过,想到各位还要传授我武功,如果一起,确实有所不便。那咱们还是一位一位来。” “木某此前从未教过别人武功,所谓‘一回生,两回熟’,或许交换得越晚,我教的效果反而越好呢!” “这样,咱们根据各位的意愿和提出交换的顺序来排序。比如两个人都希望先交换,那么刚刚谁先提出的交换要求,谁就排在前面。诸位以为如何?” 见众人都没有意见,林平之又道:“好,既然大家都同意这个方案,那么,哪几位愿意先交换?” 诸人面面相觑,尽皆不言。 胡乐洋看着柳英空和磐石和尚道:“柳大姐,磐石和尚,你们刚刚不是着急吗?你们先换!” 柳英空冷哼一声道:“老娘不跟你这个老狐狸一般见识,便让于你!” 磐石和尚亦道:“老胡,刚刚着急的明明是你,和尚是出家人,不跟你争。” 林平之已经说了,越排在后面的,教的效果越好,他们自然更愿意排在后面,不会再争相向前。 “既然大家都不愿意提前,那么胡寨主,刚刚你先提的,咱们便先交换!” 第40章 飞鹰 当下,林平之和胡乐洋两人单独来到山谷的西北角。 此处距离尉迟峰等人足有十几丈远,两人只要稍稍压低声音讲话,他们便听不清楚,可以避免两人的功法外泄。 林平之捡了九块石头,摆成九宫的形势,然后给胡乐洋讲解“九宫八卦步法”的第一个阶段,“脚踏九宫”的练法。 胡乐洋根据林平之所说,一一演练,对于疑惑之处一一询问;林平之也逐一纠正胡乐洋演练过程中的谬误之处。 直到半个时辰之后,胡乐洋方才演练纯熟,再无疑问。 随后,胡乐洋又向林平之传授他的独门轻功“飞鹰身法”的第一重境界。 “飞鹰身法”共有三重境界。 第一重境界叫做“陆地飞腾”,顾名思义,便是在陆地上奔跑纵跃、辗转腾挪的法门。练成之后,身轻如燕,矫捷似鹰,既能长途奔袭一日千里,亦可于斗室之内转折变幻。 第二重境界叫做“雏鹰展翅”。练到这一重境界,身体更轻,纵跃更速,便似雏鹰学飞一般,可以短暂地脱离地面,能一跃三丈,甚至能够踩着柔软细嫩的树梢纵跃飞腾,而不落地。 第三重境界叫做“鹰击长空”。练成这一重境界之后,便似雄鹰一般,哪怕不借外力,亦可凭空在空中转折扑击,与人交手之时,甚至可以借着敌人的反震之力一直在空中出招扑击,全程都不必落到地面。 胡乐洋的轻功在江湖上已是罕见,但也只不过是刚刚练成第二重境界而已。 他此时已经可以在树梢上飞掠,但最远也只能奔出一里罢了。 两人足足用了两个时辰,才分别将“九宫八卦步法”和“飞鹰身法”传授完毕,各自熟记于心。 林平之固然倾囊相授,胡乐洋竟也是毫无保留。 对此,两个人都很满意。 从潜力和精妙程度来讲,“飞鹰身法”着实要超过“九宫八卦步法”的。 可是,胡乐洋苦修数十年,也不过堪堪练成第二重境界,便再无寸进。 再神妙的武功,倘若练不成,那便毫无价值。 反观“九宫八卦步法”。 林平之不过弱冠之年,便已经练到了第二个阶段的巅峰,与胡乐洋交手之时,全程都占据上风,令他几乎没有反击之力。 因此,胡乐洋才对林平之这门步法如此惦记,刚刚停手便迫不及待地提出想要交换,甚至不惜拿出自己独门的“飞鹰身法”。 此时,夜幕低垂,相隔数丈便已朦朦胧胧看不清对方的面貌。 平顶山和大盘山的喽啰已经升起了四处篝火,将数丈方圆都照得亮如白昼。 两人返回与众人汇合。 胡乐洋道:“诸位,现在天色已晚,交换武功不太方便,反正咱们也不急在一时,不若明日天亮之后,再继续交换,大家以为如何?” 众人闻言一怔,随即将目光转向柳英空。 胡乐洋之后,按照顺序,接下来便是柳英空了。 柳英空道:“木少侠是什么意见呢?” 林平之道:“我都可以,看诸位的意思。” 柳英空略一沉吟,点头道:“我同意明天再交换。嗯,罗寨主和磐石和尚若是着急,可以今晚先交换。” 罗风摇头道:“老朽也不着急,明日再换便了。” 磐石和尚哈哈一笑道:“和尚也不着急,反正无论到哪里都是喝酒吃肉,早一天晚一天,都没区别。” 平顶山和大盘山的喽啰已经买来了许多美酒佳肴,分给诸人一起食用。 各方都各施手段,检查酒菜,提防被人暗算。 这是江湖中人应有之意,平顶山和大盘山也没有将此放在心上,只不过各自嘲讽几句,说别人胆小如鼠便罢了。 林平之倒是趁此机会,学到了一些预防暗算的手段。 待到酒足饭饱,林平之问道:“诸位,木某很是好奇,是什么人在散播我的谣言,煽动大家来找我的麻烦——诸位都是附近的地主,可知道对方的身份?” 场中突地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应声。 良久,尉迟峰轻咳了一声,道:“木少侠,若是一般的谣言,我们当然不会轻易相信。不过,散播谣言的这个人却大大不同!” 语声微顿,尉迟峰又道:“听到这个谣言之后,我们派人暗中查探,竟然发现这个谣言跟南京的‘狂涛掌’乔方有关系。” “乔方是南京四大高手之一,武功已届一流高手之列,而且在南直隶和浙江两省武林中威望素着,很是受人敬重。” “他武功既高,又向来说一不二,从未听说他说过谎话。” “我们见他们一行五人全都小心翼翼、防备甚深,似乎对什么人非常忌惮,便不得不信了!” “因此,我们这才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后来,我们又在少侠身边发现了彼此的人手,这才相约在这‘卧牛谷’中相会,等待少侠的到来。” “我等实在没有想到,少侠胸襟如此广阔,竟然愿意拿自身武学与我等交换,这才没有让遗憾的事情当真发生。” 林平之恍然,心道:“原来那乔老儿竟然是一位一流高手,难怪掌力竟能远及一尺之外!我不是他的对手,便就毫不奇怪了。” “不过,恐怕这老儿也只是一流中吊车尾的存在。否则,我那天必无法轻易脱身了。” 随即,林平之又想到:“这乔老儿既然在武林中威望这么高,多半不会做这种谣言害人的事情。而且,被一个少年打成平手,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他更不应该主动暴露了。” “如此说来,很可能就是那个顾少康做的好事。” “不过,他们现在还面临着强敌的追杀,竟然还有心思散播谣言来害我,真是不知所谓!” 林平之摇了摇头,道:“我前几日确实跟乔老先生切磋过一番,不过,我却远远不是他的对手。他的劈空掌力已经可以远及一尺之外,绝非我等可以匹敌。” 尉迟峰等人互望一眼,各自心中了然。 第41章 夜半 他们见到林平之与胡乐洋交手之后,虽然也惊诧于他武功之高,但对他能够与乔方匹敌之事,却也更加疑惑。 现在他们确定了——这少年即便未败,也肯定只是凭借着步法的奥妙罢了。 众人一直聊到二更天,才各自休息。 每一方各据一地,与其他人都拉开了一段距离。 夜至三更,月华如水,大地如银。 一声愤怒的大喝,突地打破夜半的寂静,将众人从睡梦中惊醒—— “尉迟老儿,你竟敢暗算爷爷!” 林平之蓦地惊醒,站起身来,寻声望去,只见磐石和尚正挥舞着戒刀,力战“赤面神龙”尉迟峰和“金眼神鹰”胡乐洋。 尉迟峰挥舞着一双钢鞭,如同两条黑龙,大开大合,刚猛霸道,全是进手的招数,尽向磐石和尚的周身要害打去。 胡乐洋身形如风,两爪凌厉宛如雄鹰,配合着尉迟峰,也不断地抓向磐石和尚的要害。 磐石和尚左臂软软地下垂,显然已经受了伤,只靠着右手持刀左遮右拦,抵挡两人的进攻,已是极为勉强,凶险万分。 蒋青也已醒了过来,霍地站起,骇然道:“尉迟寨主,胡寨主,这是做什么,快快住手——哎哟,我的内力……” 蒋青说话间拽出峨眉刺,便要向前支援磐石和尚。 岂料,他刚一运转功法提气聚力,却骇然发觉丹田之内空空如也,竟然一丝内力都没有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蒋青禁不住骇然色变,惊呼出声,比之看到磐石和尚被人围攻还要恐怖。 对于一个江湖人来说,武功重于性命,突然发现自己修炼了几十年的武功一夜之间完全消失了,当然无法坦然接受。 磐石和尚愤然骂道:“蠢货!咱们大家都他娘的中了这些贼子的暗算了,功力全失——哎哟!” 他开口说话,难免便要分神,被胡乐洋一爪抓在左胁上,抓出了五道血槽,鲜血喷涌。 所幸,他还是稍躲了一下,才没有被这一爪抓穿脏腑。 “哎哟,我的内力……” “糟糕,我的内力也不见了……” “尉迟峰这个老畜生,他奶奶的竟敢暗算爷爷……” “尉迟寨主,有什么话都好说,何必出此下策?” 众人听了磐石和尚的话,同时惊醒,各自运转内力,却都发觉,确实如磐石和尚所说,内力全失了。 一时间,惊呼声、怒骂声、求饶声四起。 但诸人尽都内力全失,一身的武功,连一两成都使不出来,竟无一人敢于上前支援磐石和尚。 尉迟峰哈哈大笑,道:“诸位莫慌,请稍稍等待。我平顶山出此下策,只是为了避免诸位像磐石和尚这样莽撞,委实并无恶意。” “磐石和尚,事已至此,你纵然外功强横,但一个人毕竟孤掌难鸣,还不弃刀投降,更待何时?” 磐石和尚骂道:“你妈的,卑鄙无耻,投毒暗算,算得什么英雄好汉?想要让和尚投降?呸——这世上只有战死的和尚,没有投降的磐石!” 尉迟峰怒目横眉,更是威风凛凛,喝道:“好好好!磐石和尚,你既然想死,爷爷便成全你……老二,你先去将那姓木的小子拿了,别让他给跑了!” 尉迟峰突然发现林平之在缓缓后退,连忙话风一转。 “是。” 胡乐洋应了一声,身形忽地一个倒纵,半空一个筋斗,已跃出两丈,脚尖在地上一点,随即腾身而起,直向林平之扑去。 人在空中,胡乐洋已自嘿嘿笑道:“小子,你今晚还想跑不……” “锵”的一声剑鸣在山谷中响起,瞬间压下一切声音。 众人都禁不住寻声向两人望去。 只见胡乐洋身在半空,突地去势一顿,随即便向地面坠去,“噗”的一声,伏倒在地,一动不动。 林平之右手持剑,剑尖染血,站在原地,面色清冷。 原来,林平之刚才后退,实是诱敌之计,故意让尉迟峰发现,然后派人来攻,好趁机除去一个强敌。 尉迟峰自己是首领,最大的可能自是让胡乐洋来抓他。 而林平之此时最忌惮的便是胡乐洋。 此人的轻功实在太高,若是正面交手,他非但无法取胜,反而还会被耗尽体力;他就算是想要逃走,也绝无可能。 果然,尉迟峰发现他的动作之后,便命令胡乐洋过来抓他。 胡乐洋以为他也中了毒内力全失,因此全无防备,直接大剌剌地扑了过来。 林平之趁着他飞扑过来,身在空中难以闪避的机会,突地大步迎上,挺剑疾刺。 胡乐洋只是刚刚练成“飞鹰身法”第二重,尚不能在空中转折变换身形,发现林平之竟然暴起反攻之后,虽然急忙挥爪想要格挡,却已经来不及了。 林平之这一剑快逾流星,剑鸣之音未息,便已经刺入他的右上腹。 这个部位是肝脏的位置,林平之对其结构了如指掌,特意刺向肝动脉的位置,一剑之下便大量出血,导致胡乐洋瞬间休克,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众人见此,尽皆愕然。 尉迟峰倏地飞身后退,双鞭交叉横在身前,惊愕地望着林平之,问道:“你……你竟然没有中毒?” 林平之不理会尉迟峰,俯身在胡乐洋的身上翻了翻,翻出好几个小瓷瓶,然后一个个打开查看。 他这几年读书之余,兼学医道,虽然还算不得精通,但已能约略通过气味分辨出药性。 尉迟峰看他动作,自是知道他在寻找解药。 如果被他找到了解药,甚至不需要他亲自给其他人一一解毒,只要将解药扔给别人,这些人就能够快速解毒,恢复功力。 到那时,他尉迟峰便死无葬身之地了。 尉迟峰眼见情势危急,来不及多想林平到底有没有中毒,连忙手舞双鞭,疾向他冲来。 磐石和尚也知道此理,喝道:“尉迟老儿,咱们两个还没打完,你要到哪里去!” 可惜,和尚内力全失,左臂受伤,虽仍有一身外功,却也只不过能够堪堪自保而已,想要拦住尉迟峰,实是难以做到。 第42章 逃走 磐石和尚身形方动,尉迟峰已经越过他冲了过去。 等到磐石和尚一句话骂完,尉迟峰已经冲到林平之近前,毫不理会磐石的谩骂,钢鞭如龙直向林平之头颈打去。 面对尉迟峰这刚猛无伦的一招,林平之不退反进,一个进步,挺剑疾刺。 尉迟峰面色大变。 林平之这一剑借着两人相互接近之势,速度更快。 不等他的钢鞭打到林平之的身上,这一剑已经刺中了他的胸口。 无奈之下,尉迟峰只得变招。 跨步、转身、鞭随身转,尉迟峰避过林平之的短剑的同时,钢鞭斜斜向林平之的左胁砸去。 这一招虽变起仓促,但尉迟峰身形转动,钢鞭变化之时,宛如行云流水,毫无滞涩之感。 显然,他的鞭法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对这一双钢鞭的掌控,也已经如臂使指。 可惜,林平之步法变化之速,连轻功超卓的胡乐洋尚且无可奈何,更何况是非以轻功见长的尉迟峰! 林平之身形一转,已经绕到了尉迟峰的左侧,短剑青光一闪,斜刺他的左胁。 尉迟峰心中不禁叫苦,连忙左手反腕,以钢鞭斜格林平之的短剑。 他此前看林平之与胡乐洋相斗,已经惊叹他身法之敏,剑法之速,但此番亲自交手时,却感觉他的速度更在自己预料之上。 钢鞭本就是重兵器,林平之此时又内力全失,哪敢与其硬碰,当即跨步转身,复又回腕一剑刺向尉迟峰的后心。 林平之仗着步法不断围着尉迟峰旋转,同时短剑如雨尽向他的身上刺去。 尉迟峰自知身法、步法都远远及不上林平之,论变化与速度万万无法与之相比,便藏拙守一、以守为攻。 他将双鞭舞成一团黑色的光幕,将自己的身体护在其中,纵然林平之剑光如雨,自四面八方频频刺击,速度越来越快,但却始终无法攻破尉迟峰的防御。 此时磐石和尚已经赶了过来。 但他看着两人交手的情形,手持戒刀挥了两刀,却又颓然放弃。 林平之的步法和剑法太快,他若上去,非但帮不上忙,反倒还会影响林平之的步法和剑法发挥。 其实这是磐石和尚想多了。 林平之的步法最擅群攻,并非一定要沿着固定的方位运转,他即便上前助攻,也不会有多大的影响。 不过,他此时内力全失,兼且左臂又受了伤,依靠一身外功,自保有余,却进攻不足,即便上前,也帮不上什么忙。 翠竹山庄的杨定岳夫妇、括苍山的罗风父子、大盘山的蒋青,以及平顶山和大盘山的喽啰们也围了过来。 尉迟峰和胡乐洋早知道磐石和尚精擅外功,而他们的毒药却只对内力有效。因此,施毒之后,便第一时间去对付磐石和尚,却还未来得及伤害其他人。 他们都知道胡乐洋的尸体上多半就有解药,但却距离尉迟峰和林平之两人的战场太近。他们此时内力全失,可不敢凑上前去。 柳英空突地道:“咦,怎么一直不见张山青?” 其他诸人闻言也都环目四顾,却始终未找到平顶山的三寨主张山青。 平顶山的一个小头目嗫嚅道:“三寨主,他……他早就走了。” 胡乐洋已死,尉迟峰此时貌似处于劣势,但这些敌人却都内力全失。 连磐石和尚等人尚且无法断定尉迟峰的胜负,这些喽啰就更无法预料了。 如果尉迟峰落败,他们当然越早逃离越好;但如果尉迟峰取胜,却发现他们逃走了,事后也必定会收拾他们。 尉迟峰积威之下,喽啰们不敢逃走,便只得忐忑不安地等待命运的裁决。 好在,这些寨主们现在内力全失,也没心情找他们的麻烦。 所谓“久攻必破,久守必失”。 尉迟峰也非常明白这个道理。 他知道自己身法和鞭法的速度都比林平之差得太多,根本对其没有任何威胁。 他现在全力防守,体力消耗极大,时间稍长,体力下降,难免有所疏忽,届时便是杀身之祸。 甚至,他可能都等不到那么久。 虽然众人都内力全失,但磐石和尚的外功却着实了得,否则也无法面对他与胡乐洋二人的围攻而不死。 他现在身上有伤,体力亦不足。待他伤势、体力稍一恢复,倘若也参与进来,恐怕他尉迟峰想要逃走都是妄想了。 一念至此,尉迟峰立即下定了决心。 既然事不可为,便当断则断。 尉迟峰双鞭狂舞护住周身,蓦地向西北方向冲去,同时大喝道:“风紧扯呼!” 平顶山那些喽啰早就等着这个命令了,此时如听仙音,转身便逃。 林平之见尉迟峰逃走,也不为己甚,并不阻挡。 尉迟峰的鞭法防护太强,他久攻难破。倘若时间拖得太久,他自己也有体力耗尽之虞。 林平之不追,磐石和尚等人战力更弱,自然更不会追。 当然,他们即便想追也追不上。 看着尉迟峰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林平之继续查看胡乐洋那些瓷瓶。 片刻之后,终于找到了解药。 林平之自己先服用了一粒,感觉丹田之中的内力缓缓生成,知道解药无差,便又分给磐石和尚等人服用。 诸人连忙各自服了解药,感觉到内力在缓缓恢复,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然后自是对林平之千恩万谢。 他们早已经习惯了内力在身的强大感觉,突然间内力全失,自是毫无安全感。 此时已至四更,但众人却全无睡意,聚在一起,对平顶山和尉迟峰等人进行口诛笔伐。 最后,磐石和尚等人一致决定,待天亮之后便一起去平顶山,必要找尉迟峰讨回一个公道。 林平之道:“诸位,木某虽也遭了尉迟峰等人的暗算,但我也杀了胡乐洋,算是已经报了仇,便不打算再同大家一起去平顶山了。不知诸位可还有交换武功之意,若是无意,我明天便打算与大家告辞了。” 闻听此言,诸人尽都面面相觑,一时踌躇不决。 第43章 弥补短板 柳英空、罗风和磐石和尚三人,或者觊觎步法,或者心怡拳法,各有所求。 但如果要交换武功,三个人至少需要大半天的时间。 大半天之后,平顶山恐怕早已经人去山空了。 踌躇良久,罗风突地叹了一声道:“罢了罢了,就便宜了尉迟老儿这一次!木少侠,老朽明日仍要跟你交换那门‘九宫八卦步法’!” 有了罗风带头,柳英空和磐石和尚也很快下定了决心。 柳英空道:“也罢,便饶了尉迟老儿这一遭。” 磐石和尚道:“饶他?哼,别让和尚见到他!若叫我找到他,非得把这老东西大卸八块不可!” 及至天明,吃过早饭,林平之先后与柳英空、罗风和磐石和尚交换了武功,学到了一套“斩风刀法”、一套“柔水剑法”和一套“滚石拳法”。 这三门武功虽然不是三人的最强武功,但也各有其妙。 “斩风刀法”既名“斩风”,自然是出刀收刀比风还快,方能逐风而斩。 其中运劲使力的法门,出刀收刀的诀要,大半转用到剑法上也是一样。 有了这门刀法,林平之的剑速,还能再提高几分。 “柔水剑法”名字中有一个“柔”字,确实是一部以阴柔为宗的剑法。 剑势连绵,阴柔不尽,虽攻势不足,却强于防御,可令敌人如置身水中,掣手掣脚,欲攻无力。 “滚石拳法”如同一块千斤巨石自山顶滚下,连绵不绝,刚猛绝伦,是一门纯攻无守的拳法。 林平之内家拳的修炼,归根结底,便要在阴阳刚柔上下功夫。 他此世完全找不到人指点,只能自己体悟、推演,甚至开创。 此世武学中一些与内家拳相合的理念,自然便可以拿来作为他拳术进步的资粮。 这两门剑法和拳法,一柔一刚,正好可以给他的内家拳修炼提供一些启发。 武功交换完毕,天已至未时。 磐石和尚犹自对于尉迟峰恨意难消,当即提议大家一起去平顶山看一看。 “就算是尉迟老儿跑掉了,咱们也得去一趟,否则,别人岂不是说咱们被暗算之后,一点儿表示都没有,是怕了他尉迟老儿?” 杨定岳夫妇和罗氏父子其实也一口怨气难消,当即便同意了下来。 诸人稍稍吃了一些东西,便与林平之告辞,直向平顶山而去。 林平之这两日间连战三场,并获得两本秘笈,四门武功,自是不急着上路。 他行到前面市镇之上,买了一些食物,然后便又钻入深山之中,找了一个山洞暂住下来。 《翻江刺法》不仅是一部峨眉刺法秘笈,还详细述说了水性的练法、水中的战法,还有一门闭气之法。 林平之本就会游泳,但与秘笈中所述的水性相比,却相差甚远。 他倒也没有想过要在水性上下多大的功夫,但毕竟艺多不压身,若能在短时间内快速提高水性,那么在江湖上的生存能力也能更强一些。 林平之最感兴趣的,倒是那门闭气之法。 据秘笈所述,练成此法之后,可以在水中生活三日三夜,而不必换气。 林平之以为,这法门虽名闭气之法,实际却不是单纯的闭气,而是体呼吸之法。 前世形意拳宗师薛颠所着的《象形拳法真诠》中曾提到:“体呼吸者,乃呼吸最上乘之法门也。” 若能按照此法所述,练成“体呼吸”,转而以其经验和感悟启发内家拳的修炼,想必定能大有助益。 《白蟒鞭》是一门软鞭鞭法,其招式诡异迅捷,狠辣凶残。 林平之粗略观之,这门鞭法极其难练,招式变化有诸多不可思议之处,应该是需要极其高深的内力才能运用自如。 如果确实是这样,那这门鞭法很可能是一门一流武功,其价值要远高于他那部《五虎断门刀》了。 只不过,纵然这鞭法极强,林平之也无意改练鞭法。 对他来说,这门鞭法的最主要作用,还是让他探究软鞭、长索、链子枪、流星锤等软件兵器的技击原理和招式规律,以后万一遇到了,不至于因太过陌生而遭难。 两部秘笈、四种武功之中,林平之最重视的是得自胡乐洋的那“飞鹰身法”。 自踏入江湖以来,林平之便深感自己的轻功太差。 他此生唯一的一次受伤,便是因为轻功太差,被五虎帮巡虎堂主刘树深追上,被迫接了他一刀。 前些日子在那破庙之内,那“清风剑”何东离逃走,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虽然他本就没有追击的想法,但能而不为,跟无能为力,当然大有不同。 昨日在山路上,胡乐洋轻易追上了他的“趟泥步”,为此还出言嘲讽他的轻功“是师娘教的”。 他虽然没有太过生气,但若说心中毫无恼意,也是不可能的。 这套“飞鹰身法”,立意不凡,上限亦极高,正可以弥补他自身武学中这个极大的短板。 公允地讲,“飞鹰身法”的潜力和价值是远高于“九宫八卦步法”的,胡乐洋能够同意以这部独门轻功交换,恐怕从一开始就已经计划好要实施暗算了。 林平之在山中独居三日,先将几次交手的经验吸收,然后研究了一番这些秘笈和武功,最后将“飞鹰身法”的第一重“陆地飞腾”演练纯熟,这才走出山林,继续北行。 “飞鹰身法”的第二重境界“雏鹰展翅”需要有一定的内力根基才有可能练成。 以林平之此时浅薄的内力修为,是绝无可能练成的。 因此,林平之只是稍稍研究了一下其修炼方法和原理,并没有尝试修炼。 林平之一路北行,过东阳,至诸暨,再往北一百五十多里便是杭州。 中午在诸暨城中打尖,顺便找伙计探问清楚道路,林平之决定下午再赶一程,晚上到杭州休息,然后在杭州游玩几天,逛一逛这个时代的杭州天堂。 林平之出了诸暨,一路行拳,北行约五十余里,突地止步收拳。 只见前面山道上,自旁边林后转出两个人来。 这两人,一个是赤面老者,一个是方脸中年,正是林平之刚刚见过不久的“赤面神龙”尉迟峰和“铁背神猿”张山青。 林平之神色微凝,寒声道:“尉迟峰,你不讲江湖道义,施毒暗算,竟然还敢来见我?” 第44章 张山青之死 尉迟峰怒目圆睁,老脸如血,道:“姓木的,你不但杀了我二弟,还害得我不得不放弃平顶山的基业——此仇不报,我尉迟峰誓不为人!” 林平之微微摇头,知道与尉迟峰这种人,讲道理是不可能讲通的。 他只记得自己的损失,却从未想过自己做过些什么。 林平之转望张山青,道:“张寨主,听罗寨主等人说,你素来忠厚正直,那晚离去应该是不同意尉迟峰等人的卑鄙行径!怎么此次,也一起前来?” 张山青脸上一红,随即被仇恨之色所掩,道:“木少侠,我二哥为你所杀,此仇不得不报,其他事情多说无益!” 林平之了然点头。 世间有些事情确实令人无奈。 所有人都置身于一张名曰“恩怨情仇”的大网中,挣脱不得,不得不做一些自己不愿做的事情。 尤其是江湖上,行事手段更加直接,很多事情都无法纯以正邪善恶来界定。 “两位,你们以为,单靠你们两个人就能报仇吗?” 尉迟峰狂笑一声道:“你以为就我们兄弟两人吗?哈哈,那你可就错了!兄弟们,都出来让这位木少侠见见!” 话音甫落,前后左右,人影频频闪动,片刻之间,竟然从林中蹿出十几个人,将林平之团团围在当中。 林平之心中一凛,抓着“青鲤”的左手都不禁紧了几分,全身紧绷,时刻准备出手。 看这些人的身法气势,竟然都是二流以上的好手! “木坦之,我们又见面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今天到了你一偿公道的时候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林平之转头望去,却见一个黑衣中年,手持长剑,正目光凌厉地望着他,正是“清风剑”何东离。 林平之深吸一口气,缓缓放松心情,环目打量众人,突地嗤笑一声,道:“何东离,你与倭寇勾结,竟然都不需要掩饰了吗?” 原来,他竟发现有五个人身着短衣,头戴斗笠,手持或长或短的倭刀,神情冷漠,目光凶残,竟与福宁州城中见到过的倭寇武士装束极为相似。 众人闻听此言,面色都禁不住一变。 尉迟峰和张山青更是迟疑不定地望向何东离。 何东离瞳孔微缩,随即道:“什么倭寇,何某可全不知道。大伙今日在此一起围杀于你,都是适逢其会罢了,相互之间并没有关系,甚至可能互不认识。只怪你行事无忌,得罪的人太多了!”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像你这种跟倭寇相勾结的汉奸、败类,木某就算得罪再多都不怕!” 语声微顿,林平之喝道:“诸位,民族大义为重,江湖恩怨为轻。今日,木某只杀倭寇与汉奸,若与倭寇无涉,便请退后,否则,木某便视之为汉奸,出剑再不容情了!” 张山青转首望着尉迟峰,面露迟疑道:“大哥……” 尉迟峰面色冰寒,道:“什么倭寇,老夫全不知情,更全不认识!我不知道什么倭寇,我今日只为报仇而来!” 张山青踌躇半晌,终于神色坚定下来,道:“大哥,其他事都能依你,但今日这件事情,请恕小弟不能奉陪了。小弟也再劝大哥一句,不要一时冲动,为仇恨所迷,导致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说罢,张山青转身便走。 尉迟峰见此,心中不禁怒火中烧,目欲喷火。 那一日晚上,张山青便是不同意他们暗算林平之等人,因此独自一人提前离去。 倘若他不离开,凭他们兄弟三人联手之力,无论是磐石和尚还是“木坦之”,必定都能轻易拿下。 此时,他竟然又一次忤逆自己! 尉迟峰一抬头,正好看到林平之似笑非笑嘲弄的目光,还有何东离冰冷森寒蕴满杀意的目光。 蓦地,尉迟峰使了一个“苍龙倒转”,身形后跃而起,人在空中转回身去,双鞭随身砸下,猛恶至极。 张山青转身离开,也有些担心这些人会不会杀人灭口,但却绝未料到自己的大哥竟会突然对自己动手。 因此,他的注意力都在周围那边人的身上,待到发现尉迟峰暴起发难的时候,再想躲闪已经来不及了。 “嘭”的一声,钢鞭重重砸在张山青的后背上。 张山青一声惨叫,扑倒在地,口喷鲜血。 挣扎着,蠕动着,张山青终于翻过半边身体,嘴角鲜血流淌,面色灰败,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尉迟峰。 尉迟峰自张山青扑倒,便看着他发怔,此时看到张山青的眼神,禁不住退了一步,面色惨白。 他虽然恼怒于张山青竟敢忤逆自己,但两人三十年的交情也绝非等闲。 刚刚他怒火攻心,失了理智,又被何东离眼神示意,这才骤然发难。 其实,在他的潜意识里,以为张山青不应该避不开自己这一鞭。 毕竟,他们相交三十年,两人也时常切磋,他对张山青的武功非常了解。 只是,他却万万没有料到,张山青的全部心神都在防备其他人,对他则是全无戒心。 于是,张山青被他一鞭砸倒。 这一鞭沉重刚猛无比,一鞭之下,脊柱断折,脏腑俱伤。 张山青看着尉迟峰,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终于,张山青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头一歪,再无声息。 尉迟峰怔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张山青的尸体,神情迷惘,脸色惨白,宛如置身于噩梦之中无法醒来。 众人看着死不瞑目的张山青和神情迷惘的尉迟峰,尽皆无言。 大多数人对于尉迟峰,竟然毫不犹豫地,一鞭便打死了自己的兄弟,都感觉到诧异和震惊。 “大伙动手,别让姓木的跑了!” 何东离突地一声大喝,将众人惊醒。 林平之见众人的注意力多在张山青和尉迟峰的身上,尉迟峰也因为张山青之死而一时失神,便突地施展“趟泥步”,向前奔去。 何东离虽也对尉迟峰的狠辣有些诧异,但此事本就是他示意的,而且他身为首领,身负统领全局之责,因此并未太过在意。 他站在林平之身后,第一时间便发现了他的动作,于是出声提醒。 第45章 围杀1 何东离一声未落,众人已经回过神来。 瞬间,两口长刀、一柄长剑、一条镔铁拐齐向林平之身上击来。 林平之的“九宫八卦步法”虽最是不惧群攻,但也有极限。 即便不算张山青和尉迟峰,此地还有十四位二流高手。 林平之哪怕凭借步法一时保持不败,但在十四五位二流高手围攻之下,一旦陷入重围脱身不得,总会耗尽体力,到时候就算是想要逃跑也已经晚了。 何况,面对这么多高手的围攻,林平之也没有保持不败的底气。 因此,他才会趁着众人分心的时机,骤然发动,打算先突出重围,再论其他。 可是,这些人武功既高,反应亦快,不等他奔出几步,便已经齐齐杀到了。 眼见四件兵刃,或斩或刺或削或劈,将自己的去向拦住,林平之丝毫不敢耽搁。 他知道,只要自己稍一耽搁,就会彻底落入对方的包围圈;倘若叫后面的敌人追上来,前后合围,八面合击,自己再想要突围就将更加困难十倍。 倏忽之间,林平之身形一转,刹那间突然变向,一个大步便跨到左前方那个使镔铁拐的人身前,手中短剑如灵蛇吐信,一刺即收。 那镔铁拐劲力雄强,但却灵敏不足,兼且对林平之又知之不深,不知道他的剑法竟然这般快法,竟被林平之如电一剑刺中心脏,瞬间毙命。 林平之身形一转,已经绕过镔铁拐,疾向前行。 刚刚出手的另外三人,被镔铁拐的身形微微一阻,再想出手阻拦,已经不及。 “哪里走!” 突地一声爆喝响起,左侧一条长枪,如怪蟒翻身,倏地刺至,枪尖一颤,笼罩了林平之左侧大半个身子。 与此同时,右侧一柄长剑,剑光如虹,横斩他的前胸。 当此之时,林平之若是后退,自能轻易闪避这两人的招式。 然而,他若是后退,后面的人瞬间便能追上。 到时候,他就更加危险了。 危机时刻,胆气勃发。 林平之一步跨出,直向那使剑的怀中撞去,同时手中短剑一抬,斜斜削向那人持剑的手腕。 这一剑既快且准,方位、角度、时机更是巧妙。 不待那人的长剑落在林平之的身上,他的手腕便要被削断了。 那人大吃一惊,连忙撤剑格挡。 岂料,林平之步法变化轻灵迅速至极。 那人方一撤剑,林平之欺近的身形倏地原地止住,随之立即变向,瞬间便自枪尖与剑尖之间尺许的空间穿了出去。 疾进、止步、变向、穿出,步法瞬间变化三次,仿佛根本不受惯性的影响,变化之快,控制之灵,动作之轻,当真是妙至毫巅,匪夷所思。 “木坦之,拿命来!” 林平之刚刚脱出两人的夹击,便听一声爆喝,“呜”的一声,一双钢鞭直向头顶砸来。 原来,尉迟峰此时也已经回过神来。 数日之间,两位兄弟接连惨死,他毫不考虑自己做过什么,也根本不记得是自己亲手打死的张山青,只将所有仇恨和过错都加在林平之的身上。 因此,他这一招打来已经使出其全部的力量,刚猛霸烈,浑然无俦,威势之烈远超以往。 林平之见他这一鞭猛恶无比,尚未及身,已被迫得胸闷气短,心中不禁骇异,愈加不敢硬接,连忙施展步法闪避。 那剑客眼见自己被一剑迫得撤剑格挡,竟是中了敌人的道,被其趁机突破阻拦,大感颜面扫地,禁不住心中大怒,挥剑疾刺林平之后心。 林平之听到背后金刃破风之声甚疾,顿觉背脊一寒,连忙闪身避过。 尉迟峰虽然杀意盈胸,恨不得一鞭将林平之砸个脑浆迸裂,但更早知道他步法神妙,绝非轻易便能得手。 此时,他已是最后一道防线,若被林平之突破,再想杀他,势必更加困难。 于是,尉迟峰眼见一鞭砸空,却并不追击,而是倏然后退,反臂斜劈,不求伤敌,只求阻住林平之的去路。 林平之眼见去路不通,倏地变向,自尉迟峰身侧掠过,短剑一伸,剑随身走,切向尉迟峰的后腰。 尉迟峰连忙跨步拧腰,挥鞭格挡。 林平之短剑一粘即走,并不与其钢鞭接实,正欲绕过尉迟峰,那使长枪的已自一枪刺来,斗大的枪花笼罩他的前胸。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长枪本就是长兵刃,枪花一抖便能覆盖一片,最是难挡难防。 武谚有云:“年刀月棍一辈子枪。” 长枪的枪杆以白蜡杆制成,柔韧性极强,其力最活。 因此,擅于用枪者不仅要有极强的力量,而且还要对力量的控制细致入微,刚柔并济,否则非但不能伤敌,反而可能伤到自己。 内家拳修炼中,也经常通过抖大枪的方法来较力和练力,效果显着。 林平之前世今生都练过抖大枪,只不过他此世身体未成体力不足,又有前世的经验,早早的练成了整劲和明劲,因此练得不多。 那使枪的,一看便知是用枪高手,膂力必强,劲力必整,林平之此时可不敢跟他硬碰。 眼见枪花耀眼,扑面而来,林平之连忙继续移步躲避。 眨眼间,一双钢鞭,一柄长剑,一支长枪,四件兵刃围三缺一,将林平之围住,务使其不能逃离。 纵然林平之步法神妙,但一时间却也只能勉强保持不败,想要突出重围却难如登天。 林平之心中一叹,知道自己今天想要轻易脱身已是绝不可能了。 林平之被尉迟峰等人阻挡,稍一耽搁,其他十一人便已赶了过来,四面一分,将交手的四人围在核心。 何东离哈哈大笑道:“木坦之,事到如今,你竟还妄想逃走?哈哈哈哈,真是痴心妄想!” 话音未落,林平之蓦地身形一矮,脚下用力一蹬,身体宛如离弦之箭,倏地自三人围攻的间隙中穿出。 林平之这一步,竟是一跃丈许,已经来到何东离的身前。 何东离大吃一惊,连忙挥剑疾斩。 第46章 围杀2 林平之左足落地,将将进入何东离的长剑攻击范围,却突地止住前冲之势,身形蓦地一转,右足斜跨,竟向左前方跃去。 他的身体擦着何东离的长剑掠过,右臂距离其剑尖最近时不过一寸许而已。 何东离右侧是一个手持一对八棱铜锤的壮汉。 他见林平之扑向何东离,本来举步向前准备协助何东离攻击,却未料到林平之竟然瞬间转向了自己。 仓促之下,不及多想,他将双锤一并齐往前伸直捣林平之的前胸。 这一招攻守兼备,敌人大部分的招式都能防住,而且还能直接正面攻击敌人。 岂料,林平之仍只是虚晃一招,蓦地中途变向,避过双锤,一步跨出已经来到了左侧一人的身旁。 这人是一个倭寇,手持短刀,目光狠厉。 眼见林平之突然逼近,这个短刀倭寇竟然不闪不避不格不挡,反而一步迎上,短刀划过一道虹光当头劈下。 林平之早已见过东瀛刀术,对其风格亦有研究,因此对这倭寇的应对早有所料,并不惊讶。 面对这劈面一刀,林平之同样不闪不避,青光一闪,已将手中短剑刺出,直指倭寇持刀的手腕。 以两人的距离,加上林平之短剑的速度,不等倭寇的短刀落到林平之的头顶,其手腕便已经被刺穿了。 那倭寇“啊呀”一声怪叫,想要收刀已经不及,百忙中连忙拧臂转腕,终于将手腕移开两寸,避开了林平之这一剑。 只是,他虽勉强避开了第一剑,却终未逃过第二剑! 林平之不理会近在咫尺的短剑,身形欺近,短剑轻轻一送一抹,便将这倭寇的喉咙划开。 “八嘎!” 旁边一名长刀倭寇已经抢到近前,却眼睁睁地看到同伴竟一照面便已毙命,不由杀心更炽,怒吼一声,长刀横斩。 “噗”的一声,鲜血喷溅。 那短刀倭寇身形尚未倒地,竟被同伴一刀腰斩,脏腑、血水,流了一地。 林平之却倏忽间身形一转,便已脱出他的长剑斩击范围。 六口刀、三柄剑、一条枪、一条棍、一双钢鞭、一对铜锤,十三名二流高手,将林平之围在核心,每一招都指向他的要害,似恨不能将他斩成肉泥。 林平之在光刀剑影间辗转腾挪,仿佛林间飞鸟,又似水底游鱼,虽然每时每刻都有利刃临身,但却每次都能于毫厘之间险险避过。 他此时只觉得全身寒毛尽皆竖起,每一寸皮肤、毛孔都灵敏至极,甚至能够感知到细微的气流流动。 他的眼睛、耳朵也灵敏至极,将敌人最细微的动作都看在眼里,攻击所带起的细微风声都听在耳内。 他的大脑也极速运转,就像是一台先进的计算机在快速运算,将画面、声音、波动等外界所有的信息转化为敌人攻击的方位、角度、动作、速度,然后瞬间计算出最佳的应对方案。 其实这个比喻也并不是特别的恰当。 林平之并没有感知到信息转化和计算的过程,一切都是神而明之。 很多时候,他的动作和应对,并非有意为之,而是身体下意识地行为。 仿佛身体有灵,能够觉险而避。 而且,林平之剑随身走,应机而动,或刺或削,或点或抹,偶尔还能将一两位敌人稍稍逼退,以暂时腾出一点腾挪的空间。 林平之此时心神清明,并没有自我陶醉。 他非常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以自己的武功绝不可能面对十三位同级高手,还能应付自如。 现在之所以能够超常发挥,应该是在极致的危机之下,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导致的。 这种状态肯定不能持久。 自己虽然现在仿佛强大如神,但等肾上腺素的效果过去,无论精神还是体力,都会瞬间跌落至最低谷。 如果在此之前,自己不能逃离这些人的视线,恐怕到时候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只不过,这些人早就知道他的步法神妙莫测,从一开始便小心防备,避免被他利用步法突围而出。 正是因此,他才能够在十三人的围攻下,尚能勉力支撑。 十三人若是全力出手,他就算肾上腺素分泌得再多,也改变不了实力悬殊的事实。 但也正是因此,他想要突出重围,也难如登天。 “要想突围而出,而且还要甩开这些人的追杀,只能冒些风险了!” 林平之一念即定,突地身法一变,从飞鸟之捷、游鱼之灵,变成猛虎之霸。 自那短刀倭寇被林平之两剑杀死,剩余的四个倭寇便聚集到一起,四口长刀联成一体,同进同退。 他们虽然联系颇深,但毕竟分属两方,相互之间难免有一些戒备。 尤其是在福宁州城,原本是四个人一起行动,结果何东离两人提前离去,剩下两个倭寇却被林平之当场杀死。 何东离固然因同伴中毒之事对倭寇不满,而倭寇损失两大高手也自怀疑这位合作伙伴是不是在趁机削弱自己这边的实力。 这些倭寇如今深入敌境,本就对何东离等人有些戒心,待那短刀倭寇身死,自是更加小心。 林平之这一剑如猛虎扑食,突然、果决、霸烈、刚猛,带着一股沙场宿将摧坚克难,百战不回的气势。 这正是“百战剑法”中的一招“摧坚克难”所化,林平之将之与形意拳中的劈拳拳意相合。 这四名倭寇此时是中间两人前凸的阵型,见到林平之一剑劈来,中间两人举刀格挡,旁边两人挥刀横斩。 “当”的一声,短剑劈在两口长刀之上。 林平之瞬间变“劈”为“钻”,身形一扁,矮身前蹿。 两口长刀将将斩到,在他的前胸、后背上,各划出一道七八寸长的口子。 倘若倭寇的刀再快一分,或者林平之的身法再慢一分,恐怕就要被斩为三段了。 与此同时,林平之短剑如灵蛇摇曳,左右一摆,剑锋已自中间两个倭寇的喉咙处掠过,各自划出一道血线。 这两个倭寇被林平之剑中蕴含的劈劲“钉”在地上,一时间身不能自主,竟于刹那之间,便被快剑杀死,只余一脸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第47章 突出重围 林平之去势竟丝毫不缓,刹那之间便已自两名倭寇尸体中间穿过,正是“鹞子穿林”身法。 “八嘎!” 剩余两名倭寇见此,又惊又怒,喝骂一声,回刀疾斩。 林平之突地一个“猴蹲身”,五尺之身蓦地缩至两尺,同时转颈反腕回剑。 这一剑既快速,且隐蔽,着实出人意料。 右边那倭寇只见林平之似忽然钻入地中,随即眼角瞥见青光一闪,随之便感觉右腕一痛——其右腕已被林平之削断。 与此同时,“嗤”的一声,左边那倭寇的刀锋自林平之左肩划过,立时鲜血淋漓。 林平之身形忽长,一跃而起,径向西侧山上奔去。 好容易冒着奇险,身中三刀,突出了包围圈,他自是立即遁逃。 此时无论往南还是往北,都必会再次遇到高手阻拦,一旦被纠缠一招两式,便要再次落入包围。 因此,林平之只能选择往两侧的山上逃。 刚刚遭受围攻之时,他已经察觉,那四名倭寇与其他人的配合,稍有疏漏。 这可能并非他们的本意。 但民族之防,内外之别,他们纵然知道现在是一伙的,也难免心有芥蒂。 便是这一丝隐晦至极的芥蒂,让他们在配合的时候,会迟疑那么几个刹那。 因此,当众人看到林平之突然向倭寇暴起发难的时候,便稍一迟疑。 只这一迟疑,四个倭寇便已二死一伤。 此时,最后那倭寇若是能够拼死阻拦,林平之也不能这么轻易离开。 但是,他们一行五人前来,片刻之间,已经三死一伤,只剩了他一个人。 恐惧、猜忌瞬间在他心里占了上风,他哪里还敢再冒着死亡的风险拼死阻拦林平之? “追!” 何东离一声大喝,当先飞身直追。 眨眼之间,山路上便只剩了一个完好的倭寇,一个断手的倭寇,三具倭寇尸体,和两具汉人尸体。 “趟泥步”若是用于平地奔跑只能说是一般,而若是用于翻山越岭,则实在一言难尽。 所幸,林平之刚刚学了“飞鹰身法”。 他的“飞鹰身法”虽然才仅仅是第一重境界,而且他的内力也还甚为浅薄,但用以登山奔跑,却至少要比“趟泥步”快得多了,也轻得多了。 然而,他的轻功毕竟刚学不久,仍无法跟何东离这样的轻功好手相比。 眨眼之间,何东离已经追到林平之身后,毫不留情,径直挺剑疾剑他的后心。 林平之反腕回刺。 “叮”的一声,两剑剑尖相击,何东离受此阻力不由身形微滞,林平之却借此力道又跟他拉开了两丈的距离。 何东离左手一扬,一把金钱镖洒出,尽向林平之后心打去。 林平之仍仿佛脑后长了眼睛一般,身形微偏让开三枚,反臂回腕,短剑刺、点、抽、撩,四剑如同一剑,瞬间便将四枚金钱镖击落。 这座山高约百丈,坡度倒是不算大,但山坡上却没有真正的道路,反而遍布草木、荆棘、藤蔓、怪石。纵然众人都是武林高手,有轻功在身,在这样的道路上也极其难行。 诸人的轻功有高低,内力有深浅。 开始时,还难分先后,待跑出数十丈,逐渐拉开了差距。 何东离和另外两个使剑的是第一梯队,他们本就是轻功见长。尤其是何东离,若非数次攻击林平之被阻,早已经超过了他。 尉迟峰和两个使刀的是第二梯队。尉迟峰本来轻功还要更弱一些,但他的内力较为深厚,是以能够与两个使刀的并列。 最后一个使枪的、使棍的和使锤的落在最后,是第三梯队。他们的轻功更差,只能说是略胜于无。 林平之眼见距离山顶已经不远了,不禁心中大喜。 这条路实在太难走了,他虽然学了“飞鹰身法”,但内力实在太浅,只这片刻的功夫,就快要耗尽了。 一步踏上山顶,林平之正要舒一口气,突见青光一闪,自一株树后闪出一人,长剑如羚羊挂角,疾刺自己的胸口。 林平之大吃一惊:“何东离怎么提前跑到山上来了!” 随之,他突地想到:“何东离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在后面攻击了,原来是绕道提前上山来堵我来了!” 林平之此时恰恰是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际,眼见一剑刺至,再想要施展步法或者轻功躲避,已是无及。 林平之暗暗咬牙,竟是不闪不避,手腕一抖,短剑上挑,斜斜刺向何东离的手腕。 何东离眼见不等自己刺中敌人的胸口,对方的剑便要刺中自己的手腕,实是不得不救,连忙凝身震腕,转刺为劈。 在他想来,这个“木坦之”年纪绝对还不到二十,就算其自幼苦修,但身法、剑法能够速成,内力却必须要按部就班经年累月的修炼才会有所成,其内力肯定不如自己。 因此,他这一招便是蓄意跟林平之比拼内力。 林平之何尝不知道自己内力的浅薄,但值此之际,他已经别无选择,只能速战速决。 就在两剑相交之际,林平之突地双足扎地,力自根生,腰间一挺,上身一仰,手中短剑倏地挑起,正是“百战剑法”中的一招“枪挑铁车”。 那一晚在福宁州城,林平之便被俞原瓒用这一招一剑挑飞。 大明开国之前,常遇春曾用这一招,以铁枪挑飞上千斤的铁滑车。 但林平之这一剑却与“百战剑法”原本的劲力用法不太相同。 “百战剑法”中,这一招“枪挑铁车”,原本是一种爆发力,通过雄浑无俦的力量将敌人挑飞。 但林平之此时所用却是一种爆炸劲儿,在两剑接触的瞬间发力,将敌人的剑磕飞。 林平之自知功力不济,自然不敢跟敌人拼内力,当然要避免跟敌人长时间接触。 “当”的一声,两剑相交。 何东离只觉得手中长剑一震,一股极大的震荡之力骤然传来,几乎要脱手而飞,连忙用力握住。 林平之手腕一转,短剑借着撞击下落之势,斜刺何东离的小腹。 何东离刚刚握住长剑,不及格挡,只得闪身躲避。 第48章 重伤 林平之乘胜追击,“欻欻欻”瞬间连刺三剑。 何东离一时失了先手,竟被林平之的快剑逼得手忙脚乱。 林平之短剑只攻不守,越来越快,几乎只见剑光,不见剑形。 终于,何东离“久守必失”,一个措手不及,被林平之一剑刺中左胸。 片刻之后,两道身影便自山下跃上,正是那两个使剑的。 他们轻功本不弱于林平之,仅在何东离之后,距离林平之本不太远。 但何东离要绕道先行上山阻拦、偷袭林平之,担心被林平之提前发现端倪,便让两人跟林平之稍稍保持一点儿距离,避免被他发现自己不在的情况。 待林平之登上山顶,两人听到山上打斗的声音,这才全力施展轻功,奔上来支援何东离。 岂料,仅仅只这片刻之间,何东离竟已中剑倒地,林平之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何东离是他们的首领,武功已是诸人之冠。 两人见首领倒地,立即便是大惊失色,连忙奔过去,一人持剑戒备,一人检查何东离的伤势。 左胸中剑,面色苍白,呼吸困难,危在旦夕! 所幸,这一剑没有刺中心脏。 那人检查过何东离的伤势,刚松了一口气,又立即心中一紧:何东离虽还活着,但也必须立即救治,稍一耽搁,恐怕就有性命之危。 一念至此,这人先竖指疾点何东离胸前数处大穴,为其止血,然后不敢移动他的身体,只能握着他的手,运功帮他梳理体内经脉和气血。 片刻之后,尉迟峰和那两个使刀的一起跃上山来,一眼看到三人。 尉迟峰问道:“那木坦之呢?” 那两个使刀的汉子齐声惊问:“何老大怎么了?” 尉迟峰一言出口,马上又听到另两人的问话,立即醒悟自己太过关注“木坦之”的去向,竟忽视了何东离受伤之事,一时面色微讪。 但他做惯了“大哥”,此时虽知道说错了话,但若让他为此说软话,却也是说不出口。 那运功帮何东离疗伤的没有说话,另外一人瞪了尉迟峰一眼,向两个使刀的汉子道:“何老大左胸中了一剑,伤势很重,必须要尽快施救!” 说罢,才向尉迟峰淡淡道:“我们上来时,只见到何老大受伤倒地,没有看到木坦之那小子,应该是让他逃了。” 尉迟峰向两个使刀的汉子道:“两位,让李兄弟和刘兄弟在此看护何兄,咱们赶快去追木坦之。何兄受伤,他肯定也好不了多少,现在肯定还没有跑远。倘若耽搁久了,就更难找了!” “不行!”那为何东离疗伤的汉子突地开口道,“我只能暂时压住老大的伤势,不至恶化,必须要尽快下山找大夫医治。咱们没有时间再去追那木坦之了!” 尉迟峰皱眉道:“有两位在,难道还不能送何兄下山医治?” 那汉子道:“老大的伤势很重,受不得颠簸,也受不得压迫,必须要制一副担架抬下去。但从这里下山路上太难走,而且还要送到杭州城,只我们两人根本坚持不住,必须要古兄弟和吴兄弟跟我们一起接力才行。” 尉迟峰虽然心中大为不满,脸色阴沉如水,但却也说不出不管何东离死活的话,毕竟这些人都是何东离的手下。 但要让他自己单独一个去追踪寻找,他又不敢。 林平之今日所表现出来的身法、剑法,相比那一晚跟他交手时,何止高了两倍! 其在十五名高手的围攻之下,不但似乎游刃有余,还斩杀四人,重伤两人,甚至还包括明面上武功最强的何东离。 尉迟峰对林平之更加忌惮,自是不敢单独面对他。 其中一个使刀的汉子,突地开口道:“依我看不若折中一下。李兄,你仍继续在此护卫老大,让刘兄立即斩树削皮制作担架。我和尉迟兄、吴兄便在三里之内查找一下那木坦之的踪迹。” “倘若那木坦之真受了重伤,多半逃不出三里之外,咱们找一下也能避免错失机会。如果三里之内找不到他,那么他至少伤势不重,咱们今日便不可能再拿下他了。那时候,担架差不多也制好了,咱们再一起送何老大去杭州医治。” “几位认为如何?” 尉迟峰连忙道:“这个提议甚好,我同意!” 李、刘二人互望一眼,也觉得有道理,便即点头同意。 片刻之后,最后三人也终于爬上山来,连同尉迟、古、吴三人一起,将山顶方圆三里之内搜了个遍,就差掘地三尺,却终究没有寻到林平之的踪迹。 待到担架制成,李、刘二人便招呼古、吴二人一起送何东离下山医治。 尉迟峰虽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跟众人一起下山。 两个时辰之后,月已至中天,朦朦胧胧的月华如雾笼罩着整片山林。 风声簌簌,穿林过岭,抚慰沉睡的情人。 虫鸣啁啾,潜地伏草,构建自然的乐园。 蓦地,树丛阴影中闪出四道人影。 只听一个粗豪的声音道:“尉迟兄,看来那小子的确是已经逃远了!” “看来确实如此了——真是便宜了这个小子!”另一个苍老的声音恨恨道,正是尉迟峰的声音。 语声微顿,尉迟峰又叹了口气道:“这次让他给逃了,下次恐怕就更难对付了!” 另一个清朗的声音沉重地道:“这小子的剑法虽快,倒也在预料之中,可他的身法却着实精妙,咱们十几个好手竟非但不能将其拿下,反而还损兵折将。若是不能克制他的身法,就算再来一次,恐怕仍无法改变结局!” 几人听了,尽皆沉默。 交手之前,众人均觉得何东离有些过于小题大做了。 敌人再强,终归不是一流高手,只是一个不及弱冠的少年,怎值得十六名高手围攻? 谁又能料到,竟是如此结果? 良久,尉迟峰叹了口气,道:“那小子应该确实不在这里了,咱们也走。” 四人离去之后,这片天地又恢复了寂静,只余风吹、虫鸣。 黎明时分,晨光熹微,啾啾的鸟鸣声渐起。 “扑通”一声,原本何东离倒伏之地,从树上坠下一个人来。 第49章 步法大成 正是林平之。 林平之一剑刺伤何东离后,便感觉自己因肾上腺素分泌而暴涨的体力和精神已将耗尽,用不了多久便只能任人宰割。 尽管他刺伤何东离的这一剑极有分寸,只是刺伤了他的肺叶,使其伤而不死,却又必须立即施救,但仍无法保证这些人便就此放弃追杀了。 但此时,他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逃出这些人追杀的范围。 怎么办?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林平之别无选择之下,只得再冒奇险,鼓起最后一丝内力,运用“飞鹰身法”,跃上了何东离倒伏之地最近的大树上,藏身于茂密的树冠之中。 所幸,李、刘二人甫一登上山顶,便忙于救治何东离;尉迟峰等人上来之后,因李、刘二人一直在此,也没有特意搜索这附近。 这便是“灯下黑”的道理了。 林平之为了突围身负三处刀伤,与何东离对了一剑,虽靠着劲力玄妙抢到了先手,却也同时被他的内力所伤。 所幸,他自《定山笔法》中学得了“定星点穴法”,能够自己点穴止血,然后又用剑割了几条衣襟包扎好,以防止血液滴下树去,惊动了敌人。 李、刘二人上山不久,林平之果然肾上腺素的效果过去,浑身酸软,精神困顿,几乎忍不住便要沉沉睡去。 所幸,他早有预料,已经提前寻了一处极为粗壮结实的树杈存身,虽然浑身酸软,毫无力气,倒也不至于摔下去。 但此时敌人就在脚下,万一睡着了,因为呼声被人发觉,那就太糟糕了。 因此,林平之只能强行抑制住睡眠的欲望,保持清醒。 直到李刘古吴等人送何东离下山,林平之心中一松终于抵抗不住睡意,沉沉睡去。 直到尉迟峰等人又重新出现,开口讲话,才又将他惊醒。 见到尉迟峰等人竟然仍留在这里,林平之大吃一惊,禁不住暗道:“这次真是侥幸!这尉迟老儿真是一头老狐狸!” 倘若他不是困乏之极,说不定见到他们下山,就会现身打算离去了,那就正好中了尉迟峰的道儿! 见到尉迟峰等人再次离去,林平之仍未移动。 一则,他不确定这些人是否真离开了; 二则,他的体力、精神仍未恢复。 于是,林平之合上双眼,再次沉沉睡去。 等到他再次醒来,已是晨光熹微,百鸟合唱。 他倒不是恢复了精神体力,而是被饿醒的。 上次吃饭还是昨天中午在诸暨城中,到现在已经九个时辰。 若是平时,九个时辰,甚至更长时间不进食,也能忍耐。 但他现在却是肾上腺素激发潜力之后,消耗巨大,而且还内外俱伤,身体急需补充能量,恢复伤势。 离开诸暨之时,他虽然顺便买了一些干粮,但经过这一番恶战,早已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现在要想找东西吃,就必须到地面上去找了。 可是,林平之此时全身无力,不要说跃下树去,就算是想慢慢爬,都做不到。 无可奈何之下,林平之只能咬一咬牙,翻身从树上掉了下去。 林平之躺在地上,忍耐着浑身酸痛,感觉已经即将愈合的伤口又被震裂,只能无奈苦笑。 喘息了半天,林平之才挣扎着爬了起来,将短剑插在腰间,找了一根制作担架所遗的树枝作为拐杖,强忍着阵阵心慌晕眩和肠胃的抗议,开始寻找食物。 林平之走三步歇一歇,直找了一个时辰,才发现一棵野果树。 果子还未成熟,又酸又涩。 但林平之此时饿得慌了,只要能止饿,止慌就行,哪里还管得味道。 一痛狼吞虎咽,恨不得将种子也吞到腹中,直吃了三十枚,才感觉饿意稍去。 林平之禁不住摇头苦笑:“饥饿的感觉委实不好受,难怪历史上饥饿的人能够做出种种恶事!”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没有品尝过这种饥饿的味道。 这果子虽然暂时抵住了他的饥饿感,但其实并没有什么营养,也顶不了多长时间。 但林平之饥饿感稍去,至少心不慌了,头不晕了,体力也稍稍恢复。 林平之此时身受重伤,精神和体力也远未恢复,不敢立即出山。 对方能够出动十六位二流高手——即便不算五个倭寇和尉迟峰兄弟两人,也有九位高手,势力之大,可见一斑。 他若是敢现在走出山林,恐怕尉迟峰等人当天便即赶到了。 林平之一路往西,往深山中走,不时采摘一些野果和药草。 一些药草直接吞下,用于调和经络,补益气血;另外的药草碾碎涂在伤口处,重新包扎,用于生肌止血。 待到日上三竿,约已巳时,林平之到了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水中游鱼成群结队,在水草间嬉戏。 林平之大喜过望。 走了这一个多时辰,刚刚吃的那些野果早就消耗光了。 林平之先又吃了几枚果子暂时抵饿,然后用树枝叉了三条鱼,烤了来吃。 三条,又三条,林平之接连吃了九条大鱼,才感觉腹中充实。 饥饿刚去,困倦又起。 林平之仍爬上一株大树,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天明,林平之又被一阵饥饿感唤醒。 又连吃九条大鱼,林平之打了个饱嗝,轻叹一声,道:“终于缓过来了!” 到此,前天极限爆发的后遗症才彻底消失,内外伤也已恢复了三四成,他已经恢复了小半战力,至少再遇到危险便有一些反抗之力,不再是任人宰割了! 吃饱喝足,精力充沛,林平之第一时间便开始复盘前日那一战。 最最重要的,是在那一战中,他因肾上腺素刺激而超常发挥的表现,尤其是步法、身法。 林平之知道,那便是自己一直未能练成的,“九宫八卦步法”的第三阶段功夫——活九宫,亦即“脱化九宫,随心所欲”。 已经有过一次使用的经验,比之凭空感悟修炼,确实容易得多了。 林平之尝试演练琢磨,初时还稍显滞涩,但演练了三天之后,已经是进退趋避,随心所欲,心之所向,步之所及。 只不过,相比于前天的状态,林平之仍感觉还略有不如。 第50章 神而明之 林平之又苦练了三天,仍旧感觉与前天的超常状态相比,始终还是差了一点儿什么。 反复演练、推演,仍无所获,林平之停下身来,双目微合,开始在脑海中回忆和重现前日遭受何东离等人围攻时的场景。 自己趁着众人关注张山青之死,骤然突围,然后被四名高手围攻阻拦; 自己突然变向杀死一个使镔铁拐的汉子,然后遭到一个使枪的和一个使剑的阻拦; 自己佯攻那使剑的,迫其回防,趁机突破两人的阻拦,然后遭到尉迟峰的阻拦; 自己用尽手段,仍无法突破三人的包围,然后何东离等人都围了上来; 自己突然改变方向,冲向何东离,然后连续两次声东击西,杀死了一个短刀倭寇; 此后,自己便陷入了十三名高手的围攻…… 在十三名高手的压力下,自己肾上腺素大量分泌,精神、身体都进入亢奋状态,所有武功超常发挥…… “九宫八卦步法”瞬间打破瓶颈,跨入“活九宫”的阶段,无论敌人从哪个方向攻击,无论几个敌人协同合击,都能够瞬间做出最佳的选择,避开敌人的攻击…… “哦——我知道了!” 林平之骤然睁开眼来,双目中神光烁烁。 “我前天在十三名高手的围攻下,能够进退趋避如有神助,每每在毫厘之间避过敌人致命的攻击,不仅仅是靠着第三阶段的‘九宫八卦步法’,还有精神亢奋的因素!” “我在那种状态下,五感都变得极为灵敏,十三个敌人的方位、动作,乃至神情全都在我的观察之内,而且神而明之,无需思考,便自然而然做出最佳的选择。” “这应该是精神高度集中、凝练,并且突破某个极限,才能拥有的能力。” 林平之突地想到前世传说中的国术修行的最高境界——至诚之道,可以前知。 传说中,国术修炼到巅峰,有机会领悟“至诚之道,可以前知”的能力,可以提前数日便预感到某个地方或行为的危险,从而能够“觉险而避”。 林平之那种状态当然还远远称不上“至诚之道”,但也确实有几分相似。 想到这里,纵然以林平之的心性,也禁不住有些兴奋:“这么看来,传说真的有可能不仅仅是传说,而是有可能实现的。有这一次的经历,如果我将国术修炼到那般境界,或许真的能够领悟‘至诚之道’呢!” “看来,在以后的修炼中,要更加重视在心意上下功夫!” 传说中,“至诚之道”无法主动修炼而得,只能是修炼到那个境界之后自然而然领悟,全靠机缘,无法自求。 但也有许多人猜测,相比于“见神不坏”这种作用于身体的能力,“至诚之道”更偏向于精神和心灵,如果在心意上下功夫,达到极高的境界,便更有可能领悟后者。 但实际上,国术修炼到巅峰之境,任何一点儿进步都难能可贵,又怎么可能挑挑拣拣? 那些猜测的人,不过是嘴上的巨人,凭空臆想罢了。 不过,无论如何,在心意上下功夫对于修炼国术都是重中之重。 除了步法之外,林平之的剑法,在那种神而明之的状态下也超常发挥。 不仅运剑速度远超平时,就是运剑的法门、攻防的策略也因时而动、应机而变,与平时大不相同。 林平之反复复盘那日与众人交手的经过,尤其是在那种神而明之状态下的用剑之法。 越是复盘,林平之越是感觉到那时候自己的剑法意味无穷,蕴含着极为高深的剑理。 那一招招仿佛神来之笔的剑法,每一剑都是在当时的情况下的最佳应对。 至少以林平之此时的武学修为,完全想不到更好的应对之法。 回忆着那一招招剑法,林平之想起了这个世界上最为着名、最为传奇的两部剑法。 一部便是福威镖局林家家传的“辟邪剑法”,林远图仗之打遍黑白两道,几乎天下无敌。 另一部便是相传为“剑魔”独孤求败所创的“独孤九剑”,风清扬仗之一人独战魔教十长老,原着中的主角令狐冲得传此剑法,纵然内力全失,仍能够战胜诸多一流高手,甚至连武当掌门冲虚道长的太极剑法也是不敌。 这些剑招大多是林平之在施展步法的同时使出的。 本就快速绝伦的剑法,在不仅快速绝伦,而且变化莫测的步法加持下,变得更加迅捷、诡异。 而这,却正与“辟邪剑法”的特征极为相似。 林平之参照这些剑招的用法,逐一对比自家“辟邪剑法”中的招式,顿时对“辟邪剑法”有了更多的体悟。 他此前虽然早知道“辟邪剑法”的奥秘便是极致的速度,但他本身毕竟还做不到极速,自然便无法试演极速下的“辟邪剑法”。 因此,他其实一直并不真正知道应该怎么使用“辟邪剑法”,才能发挥出其真正的威力。 但这次,机缘巧合之下,林平之进入神而明之的状态,步法、剑法均超常发挥,恰恰与“辟邪剑法”的剑理相合。 真正的快剑,除了运剑的速度之外,还要再加上身法的速度。 尤其是当身法变化之时,随着身体所处方位的变化、身姿步态的变化,长剑的角度、运剑的轨迹,也必定会随之变化,而且往往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林平之隐约记得,“独孤九剑”有进无退,有攻无守。 其要旨是在于料敌机先。先观察到对方招式中的破绽,然后后发先至,乘虚而入,攻敌之所必救,一招制胜。 天下的武功招式无穷无尽,而且还在不断有人创出新的招式。 因此,想要料敌机先,看破敌人招式中的破绽,便不能逐招去学去记,而是要总结各种兵刃、各种武功的原理,进而找到破解之道。 各种兵刃、武功的原理及对应的破解之道,便是“独孤九剑”的心法。 但在林平之看来,这些仍不是“独孤九剑”的根本剑理。 第51章 遇虎 在林平之看来,“独孤九剑”的根本剑理只有一条,那就是“攻敌之所必救”。 所谓料敌机先、看破招式的破绽,也都是为了这个根本剑理服务的。 林平之没有“独孤九剑”的心法,以其此时亦堪称浅薄的武学素养,什么料敌机先、看破招式,那是不用想的。 但是,这却并不妨碍林平之将“攻敌之所必救”的剑理融入自己的剑法之中。 尤其是,他现在使用的本就是以十三式基础剑法为根基的快剑剑法,而“攻敌之所必救”的剑理,恰恰也非常适合快剑剑法。 当然,“辟邪剑法”本就是以极速为宗,其运剑对敌的法门也是非常适合快剑剑法的。 林平之明悟此理之后,心中灵感不断迸发,同时持剑演练,以之验证自己所思所感。 接连十日,林平之一头扎进剑法的世界之中。 只有饿得极了,才会草草地吃些东西,却根本不知其味;每当困得极了,便会倒头就睡,根本不知道置身何地,是脏是臭,是寒是热。 十日之后,林平之的剑法已经规模大变。 原本,林平之的快剑,大半还要依靠步法的变换,一者增其速,二者强其变。 而现在,虽然根基还是那十三式基础剑法,但在方寸之间却变化无方、莫测其迹,即便没有步法、身法的加持,也已经不弱于之前。 倘若再加上步法的加持,以他此时第三阶段“活九宫”的步法,更是迅捷至极、奇诡难测。 林平之自己揣测,那尉迟峰的钢鞭防御虽强,肯定已经挡不住自己的快剑了;那乔方掌力虽雄,但若无法更快,也应该多半挡不住自己了。 一觉醒来,林平之躺在草地上,望着天上飘浮的朵朵白云,感受到清风的吹拂,朝阳的抚慰,只觉平安喜乐、心怀大畅。 随即,一股酸臭味混合着草木的清香沁入鼻端。 林平之皱眉,一跃而起,掩鼻四处打量,却并未发现那股臭味的来源,但明明就在附近。 很快,林平之哑然失笑,终于发现这股臭味原来是在自己的身上。 他才想起,自己研究步法、剑法入迷,已经近二十天没有梳洗了,早已经浑身污垢,难怪一身的怪味儿。 林平之彻底地清洗收拾了一番,立即感觉神清气爽,检查了一下伤势,又去寻了一些药草内服外敷。 所幸,他这半个多月虽然没有特别注意调养伤势,但也本能的没有做什么会导致伤势恶化的事情,只不过也没有快速恢复也就是了。 伤势既未恢复,林平之也不愿意就此冒险出山,便又继续向西,深入山中。 林平之又用了三天的时间,复盘与何东离等人交手所得。 虽然他步法和剑法的修炼已经告一段落,但这些人都是江湖上二流武者中的好手,每人的武功中都有可取之处,取其精华、明其糟粕,对于他的武学修养都不无小补。 这一日,林平之正在山林间行走,突地一声虎啸慑人心魂、震动山林。 林平之心中一凛,方自一怔,一道狂风忽地贴地刮过,草木俱簌簌震响。 随即,一头斑斓猛虎突地自左边的山中蹿出,隔着两丈多远便一跃而起。 那猛虎这一跃足有一丈多高,携着一股惨烈的腥风,双爪大张宛如两只钢爪,直向林平之扑来。 林平之心中一惊,后脊一凉,右手按住剑柄,正要拔剑,突地心中一动,又松了开来。 眼见那猛虎扑至,林平之突地往旁边一闪。 猛虎一扑不中,身体斜斜落下,前爪落地无声,后爪将将着地之时,顺势一掀。 虎腰一扭,那似磨盘般大的屁股便向林平之撞了过来。 林平之又是一闪,避了开来。 那猛虎一掀不中,蓦地大吼一声,仿佛晴空霹雳,震耳欲聋,似乎整个山林都被震得簌簌而响。 与此同时,那虎尾竖起,猛地一剪,发出“啪”的一声打爆空气的震响。 林平之又自一闪,闪出了虎尾的攻击范围。 猛虎这一剪又是不中,似也大吃一惊,蓦地一蹿蹿出两丈来远,才又转回身来,与林平之对峙。 这头猛虎长约八尺,尾长约三尺,头圆,耳短,四肢粗大有力,全身橙黄色并布满黑色横纹,正是典型的华南虎。 “浙江地区竟然还有华南虎生存?”林平之感觉有些诧异,又有些惊喜。 形意拳十二形中可是有“虎形”的。 林平之前世学习形意拳时,于五行拳学得比较深入,对于十二形,却还未来得及深入学习,只是看老师和师兄们练过几遍,另外就是老师在讲解五行拳时,偶尔会带一些十二形的拳理。 不过没有关系,有这头老虎在,它就是最高明的虎形师父! 林平之正是突然想起了“虎形”,才放弃了拔剑斩虎的想法。 眼见这头华南虎距离自己两丈左右,身形微塌,左右转动,一双橙黄色的虎目灼灼地盯着自己,但却一直不发动攻击。 林平之面带微笑,向着老虎抬起右手,轻轻勾了勾手指,道:“你过来呀!” 老虎似被激怒,蓦地虎吼一声,前腿一抬,后腿一蹬,一跃两丈,又向林平之头顶扑来。 林平之身形一闪,双手一抬,右手抓老虎的右腿,左手托其腹部,顺着其势拧腰一抛—— “嘭”的一声,那头近三百斤的猛虎飞出三四丈远,摔在地上。 这老虎也极了得,临危不乱,将落地时,伸腿轻按地面减轻冲击,随即团身一滚,便又站了起来。 看着这个两脚着地的怪兽,老虎前腿微伏,虎尾高竖,更加忌惮。 这怪兽虽然身材单薄,但动作敏捷,力气也不小,实在是虎生从未遇到过的危险。 随后,老虎又接连扑了三次。 但每一次都被林平之轻易将之抛飞数丈之外。 这老虎虽然凶猛,但其真实战力也就相当于二流高手。 甚至,就算是较强的三流好手,只要不心生惧意,操作得当,再加上利刃相助,也有极大可能斩杀猛虎。 当然,如果面对恶虎,心生惧意,功夫发挥不出来,就算是一流高手,也不一定就能保住性命。 第52章 虎豹雷音 到了第三次,那老虎又被摔出四丈之外,在地上一滚,起身之后,“嗷呜”一声,便转身钻入林中,竟是逃之夭夭了! 林平之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这畜生竟也知道欺软怕硬!” 轻轻一笑,林平之身形一闪,坠在那老虎的身后,疾追而去。 追了二十余里,林平之不得不无奈地停下脚步。 虽然他已经学了“飞鹰身法”,弥补了轻功的短板,但与这头山中之王相比,还是稍有不如。 尤其是在这山林之中,林平之的内力浅薄,轻功更是大打折扣,就更加追不上那头老虎了。 追到现在,他终究还是失去了那老虎的踪迹。 虽然没有追上,林平之也没有觉得太过可惜。 摇了摇手中的兔子,林平之自嘲笑道:“倒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今晚的晚餐有着落了!” 他刚刚追那老虎的时候,突然发现一只兔子迎面撞了过来,应该是被那老虎吓懵了。 有此好事儿,他自是顺手牵兔,一爪将之擒了。 另外,尽管只看了那老虎五次扑击,但林平之也已经对于“虎形”有了一些感悟。 据此多加练习,定然能够练成“虎形”。 林平之找了一块平地,开始修炼形意虎形。 这一招自三体式而始,左足垫步,右足疾出,随即左足随之跃起,同时双拳由下而上,至喉间同时钻出,同时变掌扑出,掌足齐落。 林平之从平地一端打到另一端,回身继续打,反复来回,仿佛无休无止,一口气打了四五千次,直到黄昏方才停下来休息。 林平之稍稍休息了片刻,便抓起那只兔子找了个小溪,开始剥皮清洗。 半个时辰之后,烤肉的焦香已经在山林间弥漫开来。 林平之这一路行来,在山林中除了药草之外,还发现了一些可作香料的植物,便顺手采摘了一些,此时便用上了。 看着已经烤得酥黄焦脆的兔肉,林平之满意地点了点头。 国术修炼最耗精力,他今天一口气苦练了两个时辰,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此时见兔肉已经烤好,顾不得烫不烫,伸手撕了一条后腿,开始啃了起来。 以他的武功,这一点儿热度,丝毫不用在意。 林平之正在大快朵颐,突地听到“嗷呜”一声从右侧传来。 这个声音与之前那老虎的啸声极为相似,但却稚嫩低弱得多,完全没有山中之王的威严,反倒有几分小奶狗的憨萌。 林平之寻声望去,只见右侧数丈之外,一片草丛之中,钻出一头小老虎。 这头小老虎不过尺许长,头圆,耳短,一双眼睛像是两颗橙黄色的宝石,闪闪发光。 看到林平之望过来,这头小老虎似乎被吓了一跳,脚步一滞,稍稍退了两步。 随后,看他并没有什么危险动作,小老虎又往前走了两步,低低地“嗷呜”一声,然后便看着林平之。 它两只眼睛湿漉漉的,充满好奇之色,似乎想要上前,却又有些不敢。 林平之心中恍然:“原来那是一头母老虎,这应该是她的孩子!” 看这头小老虎跟一只狗子似的,林平之突地想到自己前世曾经养过的那只泰迪,不禁感到心中一软,又撕下一条兔腿,向它扬了扬手,道:“你想吃吗?想吃的话,就过来!” 小老虎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倏地向后一跳,转身准备跑路,随即发现这个怪兽没有站起来追赶,似乎没有恶意,这才停了下来。 小老虎将头抬了抬,迎风嗅了嗅,伸长舌头舔了舔,似乎终于抵受不住这诱人的香味,撒开小短腿向林平之跑来。 很快,小老虎跑到了林平之近前,蹲坐在地上,双眼盯着他,好像是在等待投喂。 林平之一笑,将那只兔腿轻轻放在小老虎的身前。 小老虎俯首先嗅了嗅,然后一爪按住,轻轻啃了一口。 似乎觉得确实美味,小老虎“嗷呜”一声欢叫,开始大快朵颐。 不一会儿的工夫,一人一虎已将这只兔子分而食之,甚至就连骨头都被这头小老虎咬碎吞掉了。 这头小老虎个头虽小,食量却不小。 这只兔子几乎有它半个大,却叫它几乎吃了一半。 吃饱之后,不知是被美食收买了,还是确实感觉到林平之没有恶意,小老虎竟完全不再怕他,开始绕着他撒欢儿乱跑。 过了一会儿,夜幕降临,天色渐暗。 小老虎似乎玩儿得累了,依偎着林平之趴了下来。 林平之习惯性地将它抱在怀里,触手处只觉暖暖的特别舒服。 别看这只小老虎个头不大,分量却是不轻,足有三十多斤重,其浑身肌肉紧实坚韧,不愧是山中之王的幼崽。 小老虎只是轻轻地“嗷呜”了一声,并没有挣扎,任由林平之抱着。 林平之抱着小老虎,就像前世撸猫一样,轻轻地抚摸着它的背脊。 只是,这只“猫”可是一只真正的大猫! 时间不长,小老虎便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这头小老虎虽还年幼,其鼾声也不甚大,却已极是悠长,带着一股深沉的颤音,仿佛夏日雨夜的雷鸣,回音震耳。 林平之听着它的鼾声,抚摸着它的背脊,感受到其随着鼾声身体的震颤,突地心中一动。 他突地想起了形意拳门中秘传的“虎豹雷音”。 林平之前世当然是没有学到过“虎豹雷音”的,但却从一些文学作品,以及武学着作中看到过关于“虎豹雷音”的介绍。 关于“虎豹雷音”,林平之看到过三种说法。 第一种,有人说虎豹雷音就像每年惊蜇之后春雷始动时的雷声。春雷始鸣,惊醒蛰伏于地下越冬的蛰虫,自此万物生机勃发。 第二种,有人说虎豹雷音就像庙里的钟声,一股震颤之音贯穿内外,无所不及。 第三种,有人说虎豹雷音就像是猫科动物打呼噜,随着呼吸使整个腹腔都为之震动,进而促进全身的骨骼、肌肉和内脏共鸣震颤。 林平之虽然早就知道这三种说法,自己对此也有所猜测,但也只是凭空的猜想,而无法将之落实到实践。 第53章 明劲大成 此时,林平之右手轻轻按在小老虎的后背上,感受到随着它的呼吸、其腹腔的震颤,自己的手也随之震动,有一种微微发麻的感觉。 林平之恍然而悟,明白了“虎豹雷音”的奥妙。 那三个说法其实都对,都是形意拳各个流派为了启迪门下弟子,使其更容易理解这个法门所打的比喻。 “虎豹雷音”实则是内家拳一种洗经伐髓、内壮脏腑的法门。 这种法门以呼吸吐纳为根本,然后借助气息的鼓荡,震动浑身的脏腑、经络、骨骼、肌肉,进而由内而外的锻炼身体,与由外而内的拳法、劲力锻炼相配合,最终达到内外一体,浑然如一的境界。 “虎豹雷音”不能强练,更不能贪功冒进。 必须要内家拳修炼到一定的境界,至少是明劲有成,能够对周身劲力进行极为精细的控制,才能开始修炼。 否则,修炼者境界不到,若仅是气息不足无法以之鼓荡震动脏腑,倒还罢了,只会练功不成,倒对身体没有什么妨碍;但若是控制不够精细,非但无益,反而还会震伤脏腑,轻者重伤,重者毙命。 修炼之时,还必须循序渐进,由浅入深,逐渐地壮大气息,锻炼脏腑,直至洗经伐髓、内外俱壮。 看着正趴在自己怀里酣睡的小老虎,林平之禁不住感叹:“小家伙,看来命运果然玄奇!我追丢了你的母亲,却在你身上有了更大的收获!” 林平之正在琢磨修炼“虎豹雷音”的方法,突听一声虎啸震动山林,声传十数里。 十数里范围内,整个山林一瞬间都被惊醒,百兽径走,群鸟惊飞,一片嘈杂。 小老虎亦蓦地惊醒,双眼迷离了片刻,似是突地想起什么,也是仰头一声长啸。 它的啸声虽然稚嫩,却也穿透力极强,已可见几分未来山中之王的气势。 此声甫落,又是一声虎啸随之应和。 小老虎转头向林平之“嗷呜”一声低吼,似乎在述说什么。 片刻之后,随着一阵腥风肆虐,又是一声霹雳般的虎啸震耳欲聋。 那头猛虎蓦地自山林中跳出,如一阵狂风飞奔而来。 小老虎见到母亲又是“嗷呜”一声嘶吼。 那猛虎奔势更疾,至三丈处,倏地一跃而起,双爪大张,血口大张,虎吼如雷,疾扑向林平之。 山中之王的凶猛霸道之气,扑面而来。 林平之站起身,怀中抱着小老虎,双目灼灼地看着这头,见到爱子被擒,纵知不敌,亦奋尽全力舍命相搏,疾扑而至的猛虎。 感受着这一扑中全力贯穿、毕其功于一击、舍我其谁的霸气,林平之双目大亮,心中暗道:“这才是虎形该有的气象!” 眼见猛虎即将扑至,小老虎突地“嗷呜”一声。 那猛虎听到小老虎的吼声,气势突地一滞,随即虎尾蓦地一摇,庞大的虎躯微微转向,擦着林平之的身体掠了过去,“噗”的一声摔在地上。 感受到小老虎微微挣扎,林平之便轻轻松手,任它跳到地上。 小老虎随即便跑到了那头猛虎的身旁,“嗷呜嗷呜”的叫个不停,仿佛在向母亲说着什么。 那猛虎有些忌惮地看了看林平之,“嗷呜”一声低吼,仿佛表示感谢,随即一口叼起小老虎转身飞快跑远。 只余小老虎离去之前“嗷呜嗷呜”的连声吼叫,似是不舍,似是告别。 第二日,林平之开始修炼“虎豹雷音”。 他练成明劲已经数年,领悟和控制已经足够,只是劲力还略差。 不过,自从离开福威镖局以来,这半年之内,他每日苦修不缀,劲力亦突飞猛进,明劲的功夫越来越深、越来越纯。 至此,他已经足以修炼“虎豹雷音”了。 除了“虎豹雷音”,他还着重修炼“形意拳”——尤其是“虎形”——和“翻天掌”。 他此时的“九宫八卦步法”已经达到了“活九宫”的境界,步法变化已无需拘泥于九宫八卦的方位,因之便也无需修炼“八卦掌”相配合。 同时,因为要修炼“虎豹雷音”,自然是同出一门的“形意拳”与之最为相合。 至于剑法,林平之此番明悟了“独孤九剑”和“辟邪剑法”的部分剑理,使得剑法大进,后续再想精进,便不仅是闭门苦修所能成的了。 因此,除了“虎豹雷音”、“形意拳”和“翻天掌”之外,其他的武功只要每日例行修炼即可。 除了修炼武功之外,林平之每天在山林中行走,采摘了许多的药草,用以调理脏腑、经络、气血,一者可以修复修炼“虎豹雷音”所造成的一些细微创伤,二者则增强修炼的效果。 有这些不间断的药草调理,他的内伤外伤很快便即痊愈了。 但他既然一心修炼“虎豹雷音”,纵然伤势已经痊愈,却也暂时不愿意出山。 林平之一路向西,进入天目山脉后,折而转向东北,沿着山脉走势而行。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一意苦修,不计日月。 秋风萧瑟,草木枯黄;冬风凛冽,冰雪封山;春风化雪,生机萌发。 转眼间已是第二年的仲春时节,林平之在山间苦修,已有八个月。 有山间药草调理补益,有野兽山珍提供营养,林平之的武功突飞猛进、日新月异。 有“虎豹雷音”内炼脏腑,配合“形意拳”外炼筋骨,内外相合,刚柔共炼,林平之的内家拳修炼已经达到一个新的阶段。 他的脏腑相比之前足足坚韧了一倍,如果再遇到上次何东离那样的内力攻击,已不至于受伤。 他的气息强盛了五倍,原本一口气可以维持约五十息,现在已能维持三百息,而且气息鼓荡,可以运至身体任何一个角落。 他的气血也强大了许多,明显感觉到血液较之前粘稠沉重了许多,整个人精满气足,连个头儿都猛长了一大截儿,已经达到五尺五寸。 他此时身体内外,浑然一体,一拳击出,几乎没有任何损耗,已有千斤之力。 这是明劲大成的境界,他已可以开始寻求暗劲的突破了。 第54章 车队 明劲大成之后,气血如炉,吐气如箭,皮肉筋骨,血髓脏腑,内外俱壮,身体之强,生机之壮,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人类,甚至能够媲美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正所谓“精盈则气盛,气盛则神全”。 随着林平之内家拳修为的精进,他的“翻天掌”的修炼也进境极速。 毕竟“翻天掌”的大半精要都在于其运劲使力的法门,而这也同样是内家拳的根本。 因此,内家拳的提升,自然便对“翻天掌”也有极大的促进作用。 甚至,他的内力这八个月来,也因此突飞猛进,已经能够堪比江湖上一般的二流高手。 不过,对于“翻天掌”中最核心的“翻天之势”,林平之却仍始终摸不到头绪。 纵然他对这个“翻天之势”有着诸多猜测,但有时候知道并不一定能够做到。 只有“知其然”,且“知其所以然”,才算是真正的知道。 修炼至此,林平之又遇到了瓶颈。 无论是内家拳,还是剑法,还是“翻天掌”以及内功修行,都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再做突破。 于是,林平之决定出山。 出山之前,林平之先配制药水将原本的易容洗掉,然后又配制了新的易容药水,将全身皮肤都涂了个遍。 时隔一年,林平之这几个月又猛长了一大截,身高体型大变,原来的易容已经漏洞百出。 转眼之间,一个皮肤白皙的阳刚少年,变成了一个皮肤黑黄的弱冠青年。 此时的林平之,看去已似二十岁的年纪。 在深山老林中野居八个月,原本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兼且又经历了一个寒冬,原本单薄的衣衫也不足以御寒。 所幸山中野物众多,不仅献出了它们的血肉给林平之充饥,还献出了它们的皮毛给林平之御寒。 只不过,如此一来,林平之一身原汁原味的皮草,倒真像个野人一般。 林平之走出深山,转上大路,辨认了一下方向,看这条路是东南西北走向,便向西北方向走去。 以他此时明劲大成的境界,已经能够做到全身无不是拳,因此行拳的时候便不必再做行拳之形,只需维持行拳之意,以身为拳。 但在一般人看来,他与普通的行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只有眼力极强的武林高手,才能看出,他虽然状似平常,但却时时刻刻都能够爆发出极强的攻击。 林平之刚走了约十余里,一个车队自后面逐渐赶了上来。 这个车队有五辆大车,每辆车都是双马驾辕,每辆车上都有两个汉子赶车,而且还都佩戴着兵刃。 车队的最前面四名青衣骑士骑马作为先导;车队的后面另有六名骑士压阵。 只这一个车队,便有至少二十人,而且看上去个个精壮有力、精神旺盛,甚至还有一些功夫在身。 林平之瞟一眼车上插着的白底蓝字的“顾”字旗,心中微微一动,却没有多加理会。 这些人看到林平之此时的形象也都颇感诧异,每一个路过他的人,都禁不住打量他几眼。 眼见车队已过了一半,这时正是第三辆车经过。 这是一辆乌篷车,右侧窗帘掀开一条缝,一只闪闪发亮的大眼睛自缝中看着林平之。 马车已经过去,窗帘放下,却听一个稚嫩清脆的男童声音道:“姐姐,这个哥哥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好辛苦!咱们让他跟咱们一起坐车!” 随之,一个温柔婉转,宛如黄鹂的女子声音道:“‘人而好善,福虽未至,其祸远矣。’雍儿,你能够苦他人之苦,痛他人之痛,这很好。仁伯,你请这位先生同行!” 这辆车的车辕上也坐着两个人,是两个老者。 左边的老者,一袭土黄衣衫,面色淡金,虎目狮鼻,双目炯炯有神。 右边的老者,白面微须,慈眉善目,却一副奴仆打扮,应该就是仁伯。 他先是恭敬地应道:“是,小姐。” 然后,便轻勒缰绳,降低车速,与林平之齐头并进,笑问:“请问公子怎么称呼?” 林平之道:“在下木坦之。” 仁伯道:“木公子可是要去湖州府?若不嫌弃,可愿与我等同行?” 林平之本欲拒绝,可是瞥眼间,看到窗帘又被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圆圆的大眼睛和半张小脸儿,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心念电转,林平之道:“在下正是要去湖州。多谢老丈相邀,坦之便却之不恭了。” 仁伯呵呵一笑道:“老朽只是一个管家,可做不得主。公子要谢,便谢我家公子和小姐。” 林平之微微一笑,向着车厢抱拳道:“如此,在下多谢顾公子、顾小姐。” 那窗帘忽地被放下,过了片刻,一个稚嫩、清脆,带着一丝激动地颤抖的男童声音道:“木哥哥客气了,大家出门在外,相互帮助,也是应该的!” 林平之道:“公子仁厚,必有后福。” 仁伯道:“木公子见谅,这辆马车上载有女眷,多有不便,请公子乘后面那辆车如何?” 林平之道:“坦之客随主便。” “好!”仁伯呵呵一笑,喊道,“小六,照顾好木公子,不可怠慢!” “是,大管家!”后面车上一个汉子大声应和道。 仁伯道:“木公子,请恕老朽不便亲自安排了。” 林平之道:“大管家客气了,坦之已足感盛情。” 当下,林平之向仁伯抱拳,停下脚步;仁伯也抱了抱拳,驱车加速上前。 这时,后面的马车已赶了上来,自车辕上跳下一个二十多岁的汉子,粗眉大眼,笑容满面。 “木公子,可需要先将马车停一停?” 林平之摇头道:“不用。” “那木公子请登车!” 林平之道:“多谢小六兄。” 小六眦牙笑道:“木公子太客气了,我只是听大总管的吩咐罢了,当不得公子称谢。” 林平之又跟车上另一个汉子点了点头,这才跳上马车,钻进车厢里。 这辆马车装饰简朴,但木桌、长凳、坐垫,甚至茶壶茶碗、花果点心一应俱全,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房车级的享受了。 第55章 南京四大高手 林平之道:“敢问小六兄贵姓高名,还有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小六笑道:“什么贵姓高名,我免贵姓王,也没有什么正式的名字,因家里排行第六,就叫王六,大家都叫我小六。木公子也直接叫我小六便了!” 顿了一顿,小六又介绍道:“这位高少侠,是秦老英雄的弟子。” 那人接口道:“在下高升,有幸得拜家师门下。看木公子身上佩剑,莫非也是江湖中人?” 林平之道:“原来是高兄,在下失敬了。高兄火眼无差,木某确实学过一些粗浅的功夫。” 高升道:“木兄弟过谦了,只看你刚刚登车的身法,兼具轻灵、稳健,足见武功不凡,必非寻常江湖人物。敢问木兄弟是哪门哪派的传人?” 林平之道:“高兄过奖了,在下无门无派,只是侥幸学了一些武功。” 高升见他不说,也不便再问,便不再说话。 江湖上忌讳甚多,不愿意透露自己出身来历、武功家数的,也大有人在。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知趣,不再追根究底。 王六道:“木公子,这辆马车本是给和秦老英雄和大总管准备的。只不过,他们两人一直亲自护卫小姐和公子,基本没有用过。” “车里的瓜果点心每天都会更换,保证是新鲜的,公子可以放心食用。” “可惜咱们现在正在赶路,不能给你沏茶,只能等咱们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再为你沏茶了!” 林平之道:“王兄不必客气。请恕在下初出江湖,见识短浅,不知道这位秦老英雄是?” 王六道:“说起这位秦老英雄,那可不得了啊!” “他老人家姓秦名岳,是南京四大高手之一,擅使一对判官笔,江湖人称‘金面判官’。他老人家行走江湖数十年,至今未偿一败……” 王六正说着,前面一个粗豪的声音骂道:“小六,你小子再胡乱拍马屁,小心老人家我收拾你!” 王六竟似毫不害怕,笑道:“老爷子,小六这可不是拍马屁,我所说的,可句句都是实话啊!” 虽则如此说,但他到底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因王六夸赞他的师父,高升在旁边也不便贬低自己的师父,便只能静静地听着,但心中却着实不免有些得意。 林平之想起去年遇到的,同属南京四大高手的“狂涛掌”乔方,心道:“又是一个南京四大高手,又是一个顾家,难道是同一个顾家?” “去年那顾少康和乔方似乎是正在被何东离等人追杀,只是不知他们的结果最后如何,有没有逃出生天!” 林平之虽然有些好奇,却不方便直接问这王六,只道:“这位秦前辈,竟是南京四大高手之一,肯定武功极为高强了!” “但不知,这南京四大高手,还有三位都是谁?” 王六道:“既然木公子感兴趣,我就跟你说一说!” “这四大高手第四位,姓乔,叫乔方,江湖人称‘狂涛掌’。据说他的掌法汹涌澎湃,宛如狂涛骇浪,在江湖上都是第一流的人物,少有人能够匹敌。” “第三位便是秦老英雄。” “第二位可不得了!他是南京六扇门的总捕头,姓金,别人都叫他金总捕,至于真正的名字,倒没什么人知道了。金总捕江湖人称‘一刀断江’,所以又叫金一刀。据说他一刀劈下,甚至可以将长江斩断。由此,便可以想见其厉害之处了。” “这四大高手第一位,就更更更不得了了——木公子,你可能猜到这第一位是什么身份?”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这位比金总捕还要不得了,难不成会是什么皇亲国戚?” 小六哈哈大笑,拍手道:“木公子果然智慧过人——你这说法,虽不中,亦不远矣!” “这第一位高手,虽然不是皇亲国戚,但也相差不多,甚至也可以算是皇亲国戚。” “为什么这么说呢?他的高祖姑便是成祖皇爷的皇后。从这儿算起的话,他也算是皇亲国戚了。” 林平之心中恍然,暗道:“原来是中山王徐达的后人!” 果然,只听小六继续道:“他是咱们大明朝开国第一功臣,中山王徐达老王爷的直系后裔,世袭魏国公,当今魏国公徐公爷的独子,小公爷徐奎璧。” “据说这位小公爷自幼好武,其周岁抓周的时候,就抓了一柄宝剑;从八岁开始便修炼徐老王爷传下来的‘中山剑法’;至十六岁时,已经青出于蓝,剑法超过了乃父——现任的魏国公;至二十六岁时,更是单人独剑,打败、覆灭了南直隶十二路大盗。至此,他的剑法武功已经无敌于天下!” “大家都说,所幸小公爷不混江湖,否则,什么少林、武当、五岳剑派、日月神教,都只能臣服于小公爷之下!” “还有人说,也就是现在天下太平,蒙古也不敢进犯,否则,徐家肯定能够再出一个王爷,再封一系公爵!” 林平之听小六介绍这位小公爷徐奎璧的生平和丰功伟绩,前面听着还大感赞叹,听到后来,却大觉无语。 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称“剑法武功无敌于天下”的吗? 还什么“少林、武当、五岳剑派、日月神教,都只能臣服”,“再出一个王爷,再封一系公爵”,这明显都是那些溜须拍马之人的吹捧之词,也就只有这些江湖边缘人物才会相信。 仔细想想“徐奎璧”这个名字,林平之确信,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之中,都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虽然真正的历史上,湮灭于时光长河,与历史俱化尘埃的英雄人物也不计其数,并不能据此断定这位徐奎璧没有真才实学,但这些吹嘘之词确实并不足信。 高升在旁边听王六吹牛,也不插话,待说到徐奎璧时,面色一板,似颇有忌惮之意,但又嘴角微微上翘,又似有几分不屑,令人大是不解。 突地,秦岳的声音响起:“前后都有异动,大伙结阵防守!” 第56章 绝地 他的声音不是很高,但却传遍车队前后所有人的耳中,每个人听来都好似就在自己耳畔说话一般。 林平之心中又是赞叹又是羡慕:“此老好深厚的内力!” 当即,前后各两辆大车,连接成阵,将中间那辆马车护在当中。 十六名汉子前后各八,各自站在车阵之后严阵以待。 只有秦岳和顾仁分别站在中间那辆马车的两侧,高升和王六站在林平之的两侧,目光中带着戒备之意。 待车阵结成,秦岳才微松口气,转首看着林平之,面色凝重,目光灼灼,道:“木小友,现在情势危急,老朽有话就直接问了,请你不要见怪——来人跟你可有关系?” 林平之微微摇头,正色道:“秦前辈,晚辈来到这里,与诸位相遇,实属偶然,我跟即将到来的那些人实无关系。” 高升冷笑一声,道:“姓木的,你在这里刚刚出现,还不到一个时辰,便有人前后夹击,难道这只是巧合吗?” 林平之看都不看高升一眼,道:“秦前辈倘若不相信,便让木某离开车阵如何?” 秦岳方自迟疑,中间马车中一个娇柔清脆的声音道:“秦老,我相信这位木公子,必与贼人无关!” 随之,一个稚嫩的声音也道:“秦爷爷,我也相信木哥哥,他肯定不是坏人!” 感受到被人相信,林平之禁不住感觉心中微暖,转眼看了那马车一眼。 秦岳与顾仁互望一眼,见他点头,便道:“木小友,看这情况,我们即将遭遇前后夹击,也不知敌人实力如何。小友有何打算?” 林平之道:“山深路窄,前后俱断,别无生路,此处已是绝地。” “敌人前后夹击,不留生路,应该是存了杀人灭口之心。木某即便想要独善其身,恐亦不可得,只能与诸位同生共死了。” 秦岳看了林平之一眼,微感诧异。 这少年看去不过弱冠,非但能够看清形势,还能做出决断,甚至还顺便激励众人死斗之志,当真是非同小可。 与之相比,自己的弟子就差得太多了。 秦岳转头看了高升一眼,见他看着“木坦之”,仍是一脸怀疑之色,不禁暗叹一声。 他刚刚虽然质问林平之,但心中实际上并没有太多的怀疑。 一则,敌人就算乔装打扮混进车队,也不会打扮得跟个野人似的。若非小公子开口,他们绝不会同意一个野人进入车队。 二则,林平之本没有混进车队的想法,只因小公子开口,他才同意。这一点,秦岳和顾仁都早已经看出来了。 三则,敌人既然前后夹击,肯定对车队的情况早已了解,实在没有必要再临时安排一个探子进来。 这时,前后山路上同时传来如雷的马蹄声。 这马蹄声势如奔雷,似有千军万马的气势,令人闻之,不禁气为之夺。 林平之又看了秦岳一眼,暗道:“这些马蹄声恐怕远在二里之外,便被这老儿听到了——他的内力实在了得!南京四大高手,果非虚传!” 眨眼间,前后山路上几乎同时奔出十几匹骏马,马上的骑士一色的黑衣黑裤,黑巾遮面。 北面,一个身材壮硕,双眸如鹰的汉子突地一抬手,两边的骑士同时勒马。 一阵“唏留留”的啸叫,近三十匹骏马同时长嘶止步,整齐划一,训练有素,令人惊叹。 秦岳面色凝重,向北走了两步,抱拳道:“老朽秦岳,路经贵地,不知前面是哪位寨主?” 那人嘿嘿一阵冷笑,道:“姓秦的,你不必套交情,咱们素不相识,没有什么交情可套!” 秦岳面色一变,只听那人又道:“你若是知情识趣,可以带着你那弟子离去,老子不为难你们!倘若你不知趣,嘿嘿,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周年啦!” 秦岳面色一冷,双目中射出两道寒光,冷笑道:“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鼠辈,也敢在秦某面前放肆?嘿嘿,莫非你们真当秦某是吓大的不成!” 那人哈哈一笑,道:“早就听闻南京四大高手之名,可惜无缘相会。今日既然你姓秦的不知进退,本寨主正好试一试你‘金面判官’是否是浪得虚名!” 话音甫落,那人身形微晃,便自马背上一跃而下,一掠丈许,直奔秦岳而来。 秦岳看他的身法,便知道是一个劲敌,倘若任他闯入军阵之中,恐怕就算有自己抵挡,也极可能误伤其他人,即便不误伤,诸人也无法全神对敌。 一念至此,秦岳当即跃出车阵,要将他挡在车阵之外。 对此,那人却毫不在意,一声长啸,手中已经多了一对镔铁戟,左手戟一领秦岳的眼神,右手戟迎头劈至,撕风裂气,狠辣非常。 秦岳亦已多了一对判官笔,左笔横架外拨,右笔疾点那人的左胸“乳根穴”。 “当”的一声,判官笔与镔铁戟相交,镔铁戟被判官笔拨开尺许,一劈而空。 这一下,两人都有意要试一试对方的功力,因此谁都没有躲闪。 一试之下,秦岳发现,那人的力量稍强,震得他左手微麻,而他的内力稍强,劲力运用也略胜一分,因此才能在力量稍弱的情况下将之拨开。 两相消长,两人基本上还是旗鼓相当。 那人右手戟一击无功,眼见秦岳判官笔点来,连忙左手反腕,劈砸秦岳的右手笔。 试过之后,秦岳不愿再与其硬拼,当即右手手腕微旋,判官笔划了个小弧,点向那人左臂的“曲池穴”。 那人跨步转身,左手戟外翻如轮转动抡砸,右手戟斜斜劈斩秦岳的左颈。 秦岳一双判官笔灵动迅捷,认穴奇准,每一招都指向那人的周身大穴,逼得他不得不闪避防守。 那人的一对镔铁戟却是凶猛凌厉,招招狠辣。秦岳只要稍有不慎,被对方铁戟刮到一点儿,就必定是重伤的下场。 两人一个功力深厚,笔法神妙,一个膂力强大,戟法狠辣,一时间竟僵持下来,谁也无法占得上风。 转眼间,两人已经斗了三四十招,身形劲气笼罩方圆丈许之地,围观诸人都不敢接近。 蓦地,那人喝道:“兄弟们动手,财货、女人全部抢走,其他人格杀勿论!” 第57章 奇女子 秦岳怒喝道:“尔敢!” 那人大笑道:“你且看我等敢不敢!兄弟们,动手!” 那人一言甫出,近三十个蒙面强盗尽皆鼓噪,各抽兵刃向车阵冲来。 顾仁须髯飘摆,手拎一口长刀,喝道:“小子们,顾家养我们父母,抚我们子女,待我们恩重如山,今日咱们遇到这些万恶的强盗,不拼必死,拼还有一丝活的希望!为了活着,为了顾家,为了父母,为了子女,大家拼了,就算是死,也要保全公子和小姐的安全!” “大管家说的对,大家伙拼了!就算是死,也不能让这些该死的强盗好过!” 王六高举长刀,拧眉怒目大吼道。 “对,跟这些该死的强盗拼了!” “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杀一个够本儿,杀两个赚了!” 眨眼之间,双方已经交手。 顾家的家丁依托车阵,将两边共计二十多个强盗阻挡在外。 这些强盗虽然有人数优势,但有车阵阻隔,却无法充分发挥出来,只能隔着车阵与顾家的家丁互拼,一时间竟然也僵持下来。 但是,顾家家丁虽然都是精壮,也都粗通武艺,但毕竟没有经历过多少杀伐,无论是狠辣、杀性还是战斗意志,与这些常年在刀口舔血的强盗都没法相比。 而且,顾家家丁只有十六人,而强盗却有近三十人,几乎是家丁数量的两倍。强盗受伤了可以替换,家丁却必须一直坚持下去。 转眼之间,十六个家丁几乎人人带伤,甚至有两三人已经重伤,无法再战。 顾仁见此,老眼一瞪,也拎着刀冲了上去。 顾仁虽然年纪已长,但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位二流的好手! 他此时虽然体力渐衰,但历经世事,数十年来,经历过多次血战,杀性和意志可比这些年轻人强多了。 他自知体力不济,并不跟那些强盗硬拼,只是抽冷子或者砍一刀,或者捅一刀,竟然片刻之间便伤了三四人,暂时解了北边的危难。 王六见南边也已经岌岌可危,看了高升和林平之一眼,咬一咬牙,也抡刀冲了上去。 高升看看林平之,又望望强盗队伍里一直没有出手的几个头目模样的家伙,犹豫了一下,终究忍住没有动手。 他对林平之还是有些不放心,而且那些强盗还有人没有出手,他也必须要防备着他们。 眼见局势越来越危险,又有两个家丁身受重伤无法再战,其他家丁一股血气耗尽,惧意渐起,出刀开始有些畏首畏尾。 因顾少康之故,林平之对顾家本无好感,但今日这位顾家小公子的仁厚之心,却令他心有触动。 他刚才同意跟顾家车队同行,也是不想拒绝一个孩子的好意,希望他能够尽可能维持这份仁厚和单纯。 林平之看了高升一眼,暗叹一声,知道他仍对自己有所疑虑,因此才坚持不出手。 但是,若是两人都不出手,这些家丁马上就要坚持不住了。 正在这时,林平之忽觉旁边青影一闪。 转眼望去,却见中间的马车车帘掀开,一个年轻女子牵着一个男童的手从车厢内钻出来,站在车辕上。 这女子一身黑色衣裙,面罩黑纱,看不到具体的容貌,只能见到其高挑纤弱的身形、如瀑垂下的长发和一只纤纤如玉的素手。 那男童看上去只有七八岁年纪,亦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袍,浓眉大眼,小脸微白,压抑着心中的恐惧,强装镇定。 那女子声音清冷尖厉,语调铿锵倔强,道:“诸位兄长,我等今日遭遇此难,请诸位放心杀贼!” “每杀死一名强盗,便赏一百两!” “倘若不幸战死,除赏银外,其全家由顾家抚养,并额外抚恤五百两!” “身受重伤者,额外抚恤三百两!” “身受轻伤者,额外抚恤二百两!” “未受伤者,额外抚恤一百两!” 顾仁当先吼道:“是,多谢小姐赏赐!” 王六紧随其后,亦吼道:“多谢小姐赏赐!” 其他十六名家丁亦齐声吼道:“多谢小姐赏赐!”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瞬间,顾家家丁的战力大涨,就连本已经重伤在身不能再战的五个人,也都在如此重赏的刺激之下,重新站了起来,重新捡起长刀,重新加入战团。 顷刻之间,顾家家丁的危势顿解,这些强盗非但未能突破这些家丁的阻拦,甚至还被突然反击的家丁们砍死、捅死了三个人。 林平之看了那女子一眼,心中不禁暗暗赞叹:“面临生死危机而心不乱是为‘勇’,能够临阵悬赏使军心大振是为‘智’。如此智勇双全的奇女子,确实是当世罕见!” 眼见着这些手下突然转胜为败,甚至还出现了死伤,原本一直在后面观战的五个强盗头目待不住了,各自拔出兵刃也冲了上来。 这五个人,两个在北面,三个在南面。 两边各有一人加入战团带领喽啰们跟顾家家丁厮杀。 其他三人都径直一跃而起,先在自家一个喽啰肩上踩了一脚借力,继而跃上顾家大车的车顶,随之全力跃起,越过顾家家丁的阵型,直接跃进车阵之内。 高升见此禁不住心中忧急如焚,转首向林平之急道:“姓木的,我南你北!倘若你敢对顾小姐不利,我高升发誓,必要将你碎尸万段!” 话音未落,高升已经拔剑冲了出去,根本不管林平之有什么反应。 林平之见他到了这个地步,还在怀疑自己,不禁有些无语。 更加让人无语的是,他尽管怀疑自己,却还要将后背交给自己。 但看他已经向着南边两人迎了上去,只得忍住吐槽的念头,转身向北。 这人使一口单刀,轻功亦自不弱。 他见到一个野人迎过来,不禁脸上浮现出一抹狞笑,双目中杀机大炽,喝道:“哪里来的野人,也敢前来送死!”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到林平之近前,手中单刀借着身法的冲势疾劈林平之的头顶。 这一刀,迅速、凌厉、狠辣、刚猛,宛如切金断玉,无坚不摧。 第58章 出手 面对如此凌厉的一刀,林平之不退反进,一步踏出,已欺近那人五尺之内。 “锵”的一声,短剑出鞘,划出一道青色的光虹。 “噗”的一声,短剑已经刺入那人左胸。 林平之这一剑迅如灵蛇,一吐即收,倏忽间已退后丈许。 “你——”那人双目充斥着不敢置信之色,只道了一个“你”字,便被涌出的血液堵塞了喉咙,再也说不下去。 “当啷”一声,长刀坠落地面,那人双目中神彩尽失,“噗”地栽倒在地上。 马车上,那黑衣女子看着瞬间伏倒的敌人,轻轻松了口气,已经抽出的匕首又插回鞘中。 那小孩看着林平之刹那之间,轻松一剑,便将一个跳得那么高、那么远,那么凶的坏人打倒,苍白的小脸上闪过一抹羡慕和崇拜。 林平之抬眼向北边的战场望去。 北边的强盗本来见几位头领已经跃进车阵,财货、美人,马上就要得手,一时间士气高涨。 可是,只一个照面,自己的头领就被一个野人一剑杀死了,竟连一招都没有走过! 刹那间,强盗们惧意突生,士气大落。 眼见那野人望过来,有几个强盗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林平之望了那些强盗一眼,见局面一时不至于失控,心中稍安。 高升的对手是两个人,一个使一柄长剑,另一个使一口短刀。 高升跟随师父秦岳学艺十余年,已得秦岳三四成火候,在二流中已属不弱。 但他的两个对手亦均非易与之辈,尤其是他们久经杀伐,战斗经验极为丰富。 高升的剑法轻灵迅捷,变化繁复,极为精妙,已得“金面判官”真传。 但那两个强盗头领跟他甫一照面,便不约而同展开抢攻,迫使高升只能左挡右拦,疲于应付,所学的一身精妙剑法竟无从施展。 不过数招,高升便被敌人的一刀一剑,各自在左肩和右腿上划了一道口子。 受伤之后,高升心中一沉,暗道:“完了!没想到这伙强盗中不仅有一流高手,还有数位二流高手——我都不是他们的对手,难道还能指望那个小野人不成!” 感觉到伤口处血液流失,高升感觉自己的气力也在逐渐消失,心中不禁升起绝望的情绪。 随即,一道倩影在脑海中闪过,高升立即精神一振,气力大增,死斗的勇气重新充斥胸中。 尽管如此,他也知道自己战胜这两人纯属奢望,能够缠住他们,使他们不能伤害顾小姐姐弟已是自己的极限了。 “只希望师父能够尽快打败对手,否则他老人家就只能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一念至此,高升施展师父秦岳所传的“密云剑法”全力防守,以期能够支撑更久一点儿。 可惜,倘若他甫一交手便即如此,还能支撑数十招。 然而,他此时已经受伤,虽不是特别严重,但伤口无暇处理一直流血,却让他的体力愈见不支。 尽管他决意死斗,意志顽强,却无法改变身体的虚弱现实。 不过招,那柄短刀又在他的背上划了一刀,使他的情况更加危险。 林平之刚刚解决了北边的危机,转回头来,便见到高升浑身染血,身体摇摇欲坠,剑法散乱,已是在勉力支撑,似乎下一刻便要摔倒,不禁大吃一惊。 “高兄休慌,木某来也!” 林平之一声大喝,身形如一缕清风,声落人至,短剑已刺向使长剑那人的左胁。 那人听到林平之开口时尚在数丈之外,最后一个“也”字落时,竟已经来到身后,其轻功之高,身法之快,着实惊人,不禁大惊失色。 惊骇之下,那人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即转身挥剑,剑光如瀑,将自己的身形护住。 林平之手中短剑,于方寸之间刺、撩、劈、抹,每一招都简练至极,每一招都指向那人必救之处,迫得他每一招剑法都施展不全,便不得不换招,更不得不步步后退。 那使短刀的,见同伴在一个野人的剑下竟被逼得步步后退、岌岌可危,也禁不住大吃一惊。 他顾不得继续趁胜解决高升,蓦地转身,大步迎上,短刀如练,向着林平之的右胁斩去。 “回……回来……我高升还……没有死……” 高升见林平之竟然赶来助他,不禁又惊又喜又怒。 在他想来,这个“木坦之”就算武功不错,也不可能这么快便解决对手,多半是见自己这边危在顷刻,才会舍弃对手,赶来支援自己。 可是,事已至此,他再痛骂训斥也是无用,只能两人合力尽快解决对手,再去对付另一个强盗头领。 当然,他此时也没有“痛骂”和“训斥”的力气。 可是,他此时体力已经所剩无几,虽有心快速解决对手,却力有不怠,勉力攻了几招,原来精妙的剑法却歪歪斜斜,没有什么威力。 他正自沮丧,却又见对手转身去攻击“木坦之”了。 如果让这两人合力,“木坦之”岂不是又要步自己的后尘? 高升此惊非同小可,但想要阻拦,却又体力不支,刚刚迈了一步,竟一个趔趄,头晕眼花,险些摔倒。 林平之听到身侧金刃破风之声,倏然一个转身,短剑剑随身转,划过一道青虹,扫向使短刀那人的咽喉。 那人没有料到林平之身法、剑法竟然这般快速,仓促之间连忙闪身退避,挥刀格挡。 林平之短剑突地一变,划了一个圆弧,由横扫变为上抽。 这一变化着实出人意料,而且快速至极,那人完全应对不及。 “啊——” 青幽幽的剑光,带起一抹血色。 那人的右手齐腕而断,禁不住惨叫出声。 林平之一剑斩断敌人的右腕,随即短剑一转,轻飘飘在他的喉间抹过,划出一道血线。 惨叫之声顿止。 那使剑的见同伴赶来支援,不由精神大振,便想着怎么跟同伴配合,一起将这个野人斩杀。 岂料,同伴竟于须臾之间便已断腕重伤。 那人见此,不由一呆。 林平之三剑斩杀了一个敌人,身形毫不停顿,一个健步又向那使剑的冲去。 第59章 扬名 那使剑的见此,已是心胆皆寒。 他与那使短刀的同伴相识数年,深知对方的武功绝不在自己之下,竟在这个野人剑下未走过三招! 如此剑法,恐怕一流高手亦不过如此了,他哪里还有丝毫战意! 只不过,常年的厮杀生涯,使他明白,此时转身逃走只会死得更快! 因此,见这野人又向自己杀来,那人连忙拼尽全力,长剑疾舞,力求先撑过一时片刻,再谋生路。 高升本来见到林平之将要遭受两人合攻,又要步自己的后尘,已是目眦欲裂,满心绝望。 却不料,倏忽之间,形势逆转——那使刀的竟瞬间毙命! 高升心中一松,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难道……” 高升心中突然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但随即又觉得不可能,但已经下意识地转头向北望去。 只见北边不远处,一个黑衣强盗头领倒伏在地,显然已经不行了! “竟然真的……” 高升神情怔忡,愣愣地又转头向林平之望去,一时间心中百味杂陈,难以言说。 林平之再次面对这使剑的强盗头领,却也不急着将其打败,手中短剑轻灵飘逸、变化莫测,剑剑都指向此人必救之处。 对手难求,他要在此人身上,多验证一番,自己在这八个月里所领悟的剑法剑理。 那人已将自身剑法施展到极限,甚至感觉已胜过自己以往的巅峰,但仍感觉对面这个“野人”的剑法快速至极、神妙至极,每一招都迫得自己不得不变招、闪避、格挡。 眨眼间,两人已经交手五十招,林平之连攻五十剑,那人连守五十剑,退了三十四步。 突地,那人嘶声吼道:“你是‘游龙快剑’木坦之!” 林平之没想到这个强盗竟然知道自己这个马甲,不禁微微一怔,手中短剑亦不由得稍稍一缓。 只这一缓,那人倏地抽身暴退,转身便逃。 林平之右足踩地,腾身疾跃,其势如猛虎飞扑,一跃两丈,同时挥剑疾斩。 那人听到背后剑刃破风之声,竟不回头,只是竭力向右闪避。 “噗”的一声,鲜血喷溅,那人左臂齐肩而断。 受此重伤,那人竟不稍停,一跃而起,踩在一个顾家家丁的头顶,稍一借力,又跃上马车,随之跃至车阵之外。 林平之见此,便即止步不追。 片刻之间,冲进车阵内的三位头领,两死一伤,所得战果却不过是伤了对方一人。 两边的强盗见此,都不禁士气低落,渐渐地,尽都停手退后,望着车阵中那个野人,迟疑不定。 车阵之北,秦岳和那使双铁戟的强盗首领也停了下来。 两人看着林平之都有些惊疑不定,惊诧于他的武功之高,剑法之强,疑惑于他的身份和来历。 不过,惊疑之余,秦岳是喜悦,那强盗首领则是愤怒。 如果不是林平之突然出现,这些强盗已经攻破了顾家家丁和高升的防御,大局已定。 现在,强盗这方突然损失了三个二流高手,顾家却多了一个高手,此消彼长之下,这些强盗已经没有足够的把握将顾家拿下了。 “大寨主,这个野人应该就是……‘游龙快剑’木坦之!” 大寨主目光一寒,宛如两柄利剑盯着林平之,阴冷道:“原来是‘游龙快剑’当面,难怪我这几位兄弟不是你的对手!” 秦岳和高升等人听得一怔:“这位木公子原来还有一个‘游龙快剑’的名号?怎么我们都没有听说过?” 林平之淡淡一笑道:“好说,好说。木某也只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再打下去,可就说不定了!” 大寨主道:“木少侠,咱们与你素无恩怨,倘若你就此退去,今日你伤我兄弟之事,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你意如何?” 大寨主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尽皆色变。 不过,众强盗慑于大寨主之威,不敢多言;顾家众人与林平之不熟,虽然心中忐忑不安,却也无话可说。 只有高升,忍不住大喝道:“木坦之,顾小姐于你有恩,你可不要做那恩将仇报之人!若果真这样,高某……高某……一辈子瞧不起你!” 高升开始时还气势汹汹,但说到后面实在想不到威胁之辞,不由得气势便弱了下来。 秦岳侧一侧头,眼神阴郁,强忍住捂脸的冲动,心道:“升儿这些年还是太安逸了!看来我需要想办法多磨炼磨炼他……” 高升此时还不知道,自己这一句话,便决定了自己以后“悲惨”的命运。 林平之道:“大寨主的美意,木某心领了。顾家小公子宅心仁厚,邀请我登车同行。只为小朋友这一番厚意,木某亦当护其周全。” 大寨主神色阴郁,看了林平之半晌,见他神色平静、淡然,却又有一股不容质疑的气度。 突地,大寨主嘿嘿一阵冷笑,道:“天狂有雨,人狂有祸!姓木的小儿,你今天既敢强行架这个梁子,日后必有报应临头的时候!” 林平之哈哈一笑,道:“大寨主这样说,木某倒是极为期待那一日的到来!只不知,大寨主敢不敢亮一亮名号,也让木某心有所寄?” “游龙快剑”这个名号是顾少康为了报复他,才特意给他起的绰号,本只在杭州以南数个府县内流传。 许多人只听到传闻,未曾见过林平之的厉害,便不会特意传播。 翠竹山庄杨定岳夫妇、括苍山罗家父子和大盘山磐石和尚等人,虽然见过他的厉害,但却一时不察着了尉迟峰的道儿。 这等丢脸的事,他们自然也不会主动跟别人说。 至于交换秘笈和武功之事,这就更加私密了,他们更不会对外讲。 除了他们之外,知道“游龙快剑”这个绰号的人,还有尉迟峰和何东离等人,当然还有始作俑者的顾少康等人。 但顾少康的目的是为了报复,当然不会当真为他扬名;而尉迟峰和何东离等人本就包藏祸心,自然也不会为他扬名。 第60章 顾婉茹 时间已经过了八个多月,“游龙快剑”这个绰号并没有传扬开来——至少作为南京四大高手之一的秦岳并没有听说过。 秦岳作为南京的一流高手,地位既高,消息自灵。他都没听说过,可见这个绰号仍是籍籍无名。 但是,这些强盗又怎么知道他的呢? 想到这些强盗同样对付顾家,而且还藏头露尾,显然不是正经强盗,林平之不禁怀疑,他们或许跟何东离有些关系。 因此,他才会出言试探。 大寨主却不再理会他,飞身跃上战马,喝一声“撤!”便即纵马而去。 其余强盗也都呼啦一声纷纷上马,轻伤的扶一把重伤的,未伤的抱起战死的—— 顷刻之间,车阵之外,已经人去山空。 只余一片片血迹还诉说着刚刚那一番血战。 看着那些强盗消失在山道上,顾家的家丁们还有些恍惚:“这些穷凶极恶的强盗们……就这么走了?” 片刻之后,王六高举染血的长刀,大吼道:“我们打跑了强盗——我们赢啦!” “我们赢啦——” 随即所有家丁都嘶吼起来! 劫后余生,死中得活,战胜强敌,死亡的压力骤然消失,所有人都难以自已,需要通过嘶吼来发泄。 “小妹顾婉茹代顾家,多谢木大侠仗义相助,救了顾家整个车队。” 黑衣女子牵着弟弟的手下了马车,轻移莲步,来到林平之身前,飘飘万福道。 其语声姿态清冷、优雅、娴静,宛如一朵遗世独立的墨莲,突然降临人世,令人望而却步。 但她郑重其事地道谢,甚至自报闺名,足以令人感觉到她的真诚。 要知道,当今之世,礼教盛行,女子的闺名,是绝不能随意给外人知道的。 林平之连忙闪到一边,抬手虚扶,道:“小姐不必客气,这都是公子和小姐仁厚待人,方有此善果。” 那男童亦小大人似的拱手作揖道:“小弟顾少雍,多谢木大哥救命之恩。木哥哥,你真厉害,那么厉害的强盗,都被你给打败了!” 林平之心念微闪,心道:“多半,这个顾家确实与那个顾少康的关了!” 他心中虽有此判断,面上却是不显,微笑道:“小弟弟不用客气!你刚刚请我登车同行,帮了我的忙,我帮你也是应该的!” 这时,秦岳和仁伯一起走了过来。 秦岳微微抱拳道:“木少侠武功高强,剑法精妙,不但斩杀强敌,还令这些强盗知难而退,功莫大焉!” “就是老朽,今日能够全身而退,也赖少侠之功——老朽在此多谢了!” 林平之忙还礼道:“秦前辈过奖了,若非前辈牵制强盗中的一流高手,若非诸位兄弟齐心协力,只凭木某一个人,又济得什么事呢?” 这时,高升缓缓走了过来,脸色苍白,浑身染血,脚步沉重,显然伤势颇重。 秦岳看着这个心爱的弟子,只觉得心中微疼,却还是喝道:“升儿,还不来感谢木少侠救命之恩?” 高升强撑着抱拳深施一礼,郑重道:“高升多谢木少侠救命之恩。之前是高升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还请木少侠不要放在心上。” 林平之伸手拦住,道:“你我并肩作战,便是战友,相互协助本所应当,高兄何必挂怀!” “至于之前之事,木某早就忘记了——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此战之中,顾家家丁共计十八人,包括顾仁在内人人带伤,其中重伤七人,加上高升便是八人,所幸没有人阵亡。 虽然伤亡惨重,但遭遇这么多强盗围攻,所有人都活了下来,众人已经深感庆幸。 至于这些重伤的,最后能不能活下来,谁都没法保证,只能听天由命了。 不过,他们能够有机会活下来,而且小姐还保证抚养老弱、抚恤到位,他们也不能奢求更多了。 林平之看顾家家丁甚至秦岳处理伤口的手段都极为粗糙,其前世的职业病终于发作,亲自出手给八位重伤员处理伤口。 止血、清洁、消毒、包扎,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所有动作如行云流水,简洁而又高效,仿佛是一门艺术。 王六、顾仁,乃至秦岳,在旁边看着都不禁目瞪口呆:“这位木少侠怎么处理外伤这么熟练,简直比见过的最高明的大夫还要强得多啊!” 虽然这个时代条件有限,但也总有替代之法。 没有止血带,但点穴止血也足可应付大多数情况;没有医用酒精,只能用淡盐水替代;没有干净的纱布,只能收集一些布条,清洗干净之后,置于水中,蒸煮消毒。 等所有伤员处理完毕,所有人都对林平之更加崇敬。就是秦岳,跟他说话也多了几分亲切。 重伤员驾车尚且不能,何况骑马。 于是,顾仁跟秦岳和林平之商量,请他们两位跟几位伤势较轻的家丁骑马,重伤员被抬上马车上,其他轻伤员驾车。 两人自是没有意见。 待车队进入湖州城,夜幕已经降临。 车队直接到了城中一家“福安老店”投宿,包下了整个东跨院。 顾仁、秦岳、林平之、高升、顾家姐弟和一个丫鬟住后院,其他人一起住前院。 一番忙碌之后,仁伯让店中伙计摆了一桌上等酒席,陪同秦岳、林平之和高升喝酒。 高升身受重伤,不能饮酒,秦岳和林平之也都不是嗜酒之人,与顾仁各饮三杯便即停杯不饮。 顾仁道:“木少侠,今日咱们不幸被这伙强盗盯上了,家丁们大多都受了伤,甚至单重伤的就有七八人。” “因此,我们打算明天先休整一日,后天一早再启程,不知少侠可有要事,能否劳烦再护送我们一程?届时顾家必有厚报。”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木某暂时倒确实没什么事——好,我就暂时跟诸位同行,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顾仁道:“如此,老奴就代顾家多谢木少侠了!” 林平之在深山老林中风餐露宿了八个多月,虽然营养不缺,味道也并不算太差,但终究失之单调,不够丰富。 于是,林平之这一餐胃口大开,他一个人吃的比秦岳等三人吃的还要多。 酒足饭饱之后,各人回房歇息。 林平之刚刚回房,王六敲门进来。 第61章 论武 他今天左臂也受了一点儿轻伤,林平之亲自为他包扎的,并无大碍。 王六右手抱着一个包袱,恭敬地向林平之行礼,道:“木公子,我家小姐亲自吩咐,让小六我去帮公子买了两套衣服。公子试一试,如果不合适的话,咱们明天再重新去买!” 林平之伸手接过,道:“多谢顾小姐费心,王兄辛苦了。” 王六道:“相比公子的救命之恩,小六做的这点儿事算什么!” 两套都是儒生服饰,一套宝蓝色,一套月白色。 林平之家居之时,跟随林先生读书,也常穿儒服,倒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只不过,儒服直裰,宽袍大袖,衣长过膝,却不太方便他修炼国术,尤其是“九宫八卦步法”。 现在,他的步法已经大成,倒是没有太大影响了。 当然,这种形制的衣服,对于剑法和身法多少都会有些影响,亦是因此,江湖上这样穿着的人并不多见。 不过,凡事有弊必有利。 这样的穿着,对于武功的修行,劲力、招式的控制,也是一种潜移默化的锻炼。 第二日,林平之选了一套月白色的穿了。 待他走出房间,秦岳和顾仁都感觉眼前一亮。 昨天,林平之一身皮草,头发随便束成马尾,神情淡然冷漠,带着一股慑人的野性,似拒人于千里之外。 今日,他换了一身儒生装束,目光清明,气质文雅,神情安定娴适,有一种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笃定和自信。 与昨日相比,仿佛彻底换了个人一般。 秦岳与顾仁互望了一眼,均自想道:“这般精彩出众的少年,绝非普通的小门小户所能培养!却不知,是哪个世家大族竟然出了这般人物!” 两人昨晚在酒席上便探问过,但对方却直接否认出自世家大族或者名门大派,只道自己只是一个无门无派的江湖散人。 两人都是老江湖,自然不会追根究底,徒惹人厌,见他不愿细说来历,便不再多问。 今日一见林平之的风采,两人更加确定了昨天的猜测。 现在不过刚到卯时,时辰还早。 三人或者习惯于早起练功,或者年纪大了睡眠较少,或者肩负护卫之责,所以才这么早就起床。 不过,出门在外,人多眼杂,不方便修炼各自独门的武功,而且顾家姐弟还在休息,也不方便弄出太大的动静。 因此,三人只是稍微活动,便坐下来低声闲聊。 寥寥数语之后,林平之已经知道,这两个老家伙在憋什么坏心眼儿! 他们是打算,通过自己的武功路数和见解,来推断自己的来历。 林平之心中暗笑:“我们林家的‘辟邪剑法’虽然威震江湖,但毕竟已经数十年不现江湖了,又有多少人知道?” “再说了,我又不懂真正的‘辟邪剑法’!我的武功大半都来自‘形意’、‘八卦’两门和‘翻天掌’这套掌法,另外小半主要是自己领悟所得。” “想要通过我的武功,推断出我的来历,基本是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我还怕什么,正好从这两个老头身上掏一些武学知识,提升一下自己的底蕴!” 林平之既无顾虑,亦无敝帚自珍之意,自然在跟秦顾二人的交流中畅所欲言,毫无保留。 他这边掏出来的都是干货,秦岳和顾仁两个老头自然也不能小气。 倘若他们两个遮遮掩掩,一则这天儿就聊不下去了,再则他们两个老的被一个年轻人给比下去了,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顾仁的武功确实不高,此时甚至已经没有二流高手的战力了。 但他在顾家负责家丁的训练事宜,对于顾家收集的一些武功秘笈知之颇深。虽然都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但其见识的广度也着实不凡。 至于秦岳,此老更是老牌的一流高手,其武学见解自然非同小可,往往不经意的一句话,便令林平之茅塞顿开。 当然,秦顾二人也绝对不吃亏。 林平之的许多武学见解是超脱于这个世界的,是经过几百年、无数国术宗师高手不断推陈出新,才形成的理念。 其珍贵处,绝对更超过这个世界上的、传统的武学理念。 毕竟,一个是武林共知的理念,不过是各具其妙;而另一个则是此世独一份,绝无仅有。 不过,林平之并未因此便深藏不露、待价而沽。 在他看来,此世的武学理念虽然知者无数,但只有自己知道了,才是有效的。 武林中人向来敝帚自珍,像这样的武学交流可并不常见。 对秦岳而言,最珍贵的是内家拳对劲力的运用。 以他的资质,武功至此已经基本达到了极限。 但他今天听到种种有别于内力的劲力运用之法,却无异于在他走到尽头的武学道路上,又开辟了一条小路。 对于他这样的高手来说,重要的不是方法,而是理念。 有了这个理念作为参考,或许秦岳此生,于武学之道上,还有机会再进一步。 至于顾仁,他的武功不到,许多理念于他无用,但内家拳一些养生延年的方法,却能够让他缓缓培养体内精气,再多活几年。 林平之一直没有高明的师父指导,因此才不得不一直按照内家拳的方法修炼。 即便他前一段时间,得到了一些秘笈和武功,但也都是兵刃、拳脚、轻功等应用之学,极少涉及内功的修炼。 今天,秦岳和顾仁虽然也未讲到内功修炼的具体方法,但秦岳随口讲的一些内力修行的原理,已经令林平之受益匪浅。 “翻天掌”中一些涉及内力修行和运用的口诀,原本只是一知半解,此时听到秦岳所讲,却有豁然贯通之感。 除此之外,此世的武学技击之道,也是数百上千年无数高手不断演进而得,也自有其精妙处,尤其适合配合内力施展。 触类旁通之下,林平之感觉自己的内家拳和剑法,亦都有所进益。 三人这一聊,便兴致高昂,全神贯注,甚至忘记了时辰。 直到高升从房间里出来,三人才恍然醒悟:“太阳已经升起数丈高了,竟已到了巳时!” 第62章 登船 高升疑惑地看着三人,不知道他们两个老头、一个少年,年纪相差这么多,究竟有什么好聊的! 同时,他也禁不住多看了林平之几眼,实在是,跟昨日的野人形象相差太大了! 顾仁到正房门外问了问,才知道顾婉茹也已经起床了,连忙请罪。 他知道,必是小姐看自己三人聊得兴致正高,因此才特意没有打断。 用过早饭之后,顾仁去找顾婉茹商量接下来的行止,秦岳去帮高升疗伤,林平之便返回房间,端坐凝思,整理回顾他早上与秦顾两人交流讨论武学所得。 林平之在房中一待便是一天,中午吃饭都没有出门,直到晚饭时分,方才走出房间。 今晚仍是顾仁陪同秦、林、高三人一起用餐。 期间,小公子顾少雍由丫鬟陪同出来,向秦岳、林平之和高升三人各敬了一杯酒。 顾少雍见林平之改了装束之后,温文尔雅,宛如自世家大族走出来的贵公子,不由得更感亲切。 他向林平之敬酒时,小脸上的笑容都分外得柔和、真挚,看得高升禁不住大是眼热。 第二日,众人卯时前便即起身,收拾行囊,准备启程。 至卯时中,众人收拾妥当,准备出发。 林平之这才发现,今天一同启程的,除了顾家姐弟和一个丫鬟外,包括他在内,只有十一人,另外十人却并不与他们同行。 顾仁道:“木少侠,昨晚我跟小姐又商量了一下,这些家丁的伤势还是太重,暂时不宜舟车劳顿,便让他们先在这里安心休养。待过个十天半个月,等他们伤势稍微好转了,再自行启程返回南京。另外几个人便留下来照顾他们。” 林平之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对于这些人来说,他毕竟是个外人,有些事情不提前知会他,也情有可原。 顾仁亲自驾着马车,其余十人尽皆骑马,护卫在马车四周。 众人出了客栈,径直向北,自北门出城之后,转向东北方向。 又行了十几里,众人眼前现出一片茫茫的水面,烟波浩淼,一望无际。 秦岳看出林平之眼中的狐疑之色,低声解释道:“这里是太湖,咱们在这里弃车登船,改走水路。” 林平之微微点头。 突然改走水路,确实可以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如果敌人在水路也有那么大的势力,一旦在水面上被人围住,恐怕就更加危险十倍! 林平之心中念头转动,却没有多言。 顾仁虽然邀请自己帮忙护卫,但显然还不完全相信自己,有事情也不跟自己商量。 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多嘴多舌,自讨没趣? 何况,秦岳和顾仁都是老江湖,自己能想到的事情,他们未必想不到。 他们既然仍然做此选择,想必定然早有打算。 太湖之畔早已有一艘楼船停泊在这里。 船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身材粗壮,浓眉阔目,面上多有风霜之色,却也有一股凛然之威。 他带着八个青衣汉子早已在岸上等候。 远远见到众人前来,中年汉子急忙迎上几步,抱拳道:“仁叔,小姐和公子可在车上?” 顾仁跳下马车,向那人点点头,道:“小姐和公子都在车上。” 那人已经来到马车近前,长揖道:“顾河拜见大小姐,小公子!” 原来这人竟也是顾家之人,这艘船也是顾家的资产。 顾婉茹牵着顾少雍的手,在小丫鬟的搀扶下走下马车,道:“河大哥不必多礼,麻烦你连夜赶过来,辛苦了!” 顾河道:“小姐说的哪里话,这是顾河应该做的。小姐,公子,湖边风寒,请先上船!” 当下,在八个青衣汉子的协调下,所有人,连同马匹和马车尽数登船。 这艘船共有三层。 最底层是底仓,用于存放杂货、牲口等物,马匹和马车都被赶到这一层。 中间一层是水手、船工、普通乘客居住和活动的区域。 最上层是船主、重要客人,或者女眷居住和活动的区域。 顾河知道此行是为了接送顾家的大小姐和小公子返回南京,因此早已找人将上层打扫干净,所有用具全部换了全新的,又找了两个妥当的仆妇,专门招待顾家姐弟。 众人全部登上船后,顾河又过来向顾仁行礼:“仁叔,一年多未见了,仁叔一向可好?” 顾仁轻叹一声,神情微显疲惫,道:“唉,值此多事之秋,危机四伏,怎么可能好,只是侥幸未死罢了……” 似乎是感觉这样说太过悲观,也可能是突然意识到这里还有外人,顾仁一语未毕,突地振奋精神,改口道:“小河,我给你介绍几位英雄……” “这位,你应该早就听说过,他就是南京四大高手中的‘金面判官’秦老英雄!” 顾河原本听顾仁感叹,也不禁有些低沉,待听说秦岳的身份,立即又惊又喜,连忙恭敬地抱拳施礼,道:“晚辈久仰秦老前辈的大名,可惜一直无缘得见,今日终于得偿所愿……前辈能够登上我这艘船,晚辈荣幸之至!” 秦岳亦抱拳微笑道:“顾船主客气了!” “这位,是‘游龙快剑’木坦之木少侠,此次我们能够打退那些强盗,多赖木少侠仗义相助!” 顾河抱拳道:“木少侠,多谢少侠仗义相助!” 林平之亦抱拳回礼道:“顾船主客气了。” “这位,是秦老英雄的弟子,高升高少侠,此次打退强盗,也帮助极大!” “高少侠,多谢相助!” 高升脸上微微一红,抱拳还礼道:“见过顾船主!仁伯这是在给我脸上贴金呢,其实我没帮上多少忙……” 顾河笑道:“高少侠谦虚了!” 顾仁道:“小河,时辰不早了,这就开船!咱们先到苏州,然后沿运河北上。” 顾河先是应了一声“是”,而后往外走了几步。 短短几步之间,他的神态已自谦卑有礼,倏然变成意态豪雄。 只见他矗立于甲板之上,仿佛一尊支撑天宇的立柱,大手一挥,喝道:“兄弟们,今日风顺,直到苏州——开船!” 第63章 蒙汗药 楼船启航,先向北行出里许,便转而向东。 顾仁仍请秦岳、林平之和高升三人一起登上上层,就近保护顾家姐弟。 天朗气清,风和日丽。 四人便不进舱,只站在甲板上,一边闲谈,一边饱览太湖风光。 这一次几人没有再谈武学,而是聊起各方武林门派、人物和典故。 昨天早上谈论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武学,秦顾二人非但没有推断出林平之的来历,反而聊得上头,把自己的武功根底透露了不少出去。 虽然通过交流,他们也从林平之身上得益匪浅,但如果再次交流,秦岳就得把自己的看家本领掏出来了,而顾仁更是已经没什么可拿得出手的了。 因此,两人今日便不再提武学之事。 秦岳年纪既长,阅历更丰,自然主要是他在讲。其余三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天交正午,顾河亲自上来请示酒席摆在哪里。 顾仁征求了一下秦岳和林平之的意见,便让他直接在这甲板上摆一桌酒席,至于顾家姐弟的午餐,则让两个仆妇抬进舱内。 不一会儿工夫,酒席已经摆好,八荤八素,色香味俱全,精致至极,令人观之便食指大动。 酒则是天下名酒秋露白,源自山东,以高粱酿之,色纯味洌。 顾河亲自抱了两坛上来,笑道:“仁叔,秦老前辈,两位少侠,顾某年初偶得两坛秋露白,一直舍不得开封,原来是给诸位准备的!” 秦岳笑道:“顾船主,君子不夺人所好,既是你珍藏的名酒,我们怎好厚颜享用?” 顾河道:“宝剑送烈士,红粉赠佳人,这秋露白就应该给诸位这样的英雄来饮!顾某一介草莽粗人,怎配饮此佳酿!秦老前辈不必客气了!” 说着,顾河将左手酒坛放在桌角,直接撕开右手酒坛的牛皮纸,依次给秦岳、林平之、高升和顾仁斟酒。 顾仁亦笑道:“秦老,小河一片心意,你便不必推辞啦!” 秦岳笑道:“既然如此,老朽便厚颜享用了——不过,毕竟是顾船主的珍藏,船主可要先饮三杯,否则我等受之有愧。” 顾河道:“秦老前辈,非是顾某不识抬举,实在是我们行船的规矩,在行船途中不许饮酒。顾某身为船主,必须要以身作责,可不能带头违犯!” 秦岳道:“既然如此,老朽便不勉强船主了。” 待顾河离去,顾仁举杯道:“诸位,老朽先敬三杯!” 林平之双手举杯,向诸人示意,一甘甜的醇香已经沁入鼻中。 “且慢!”林平之突地低喝一声,面色郑重。 “不能喝!”与此同时,秦岳也低喝一声,面色微沉。 两人闻声互望一眼,心有灵犀一般,微微点头。 顾仁和高升微微一怔,诧异地看着秦岳和林平之。 顾仁不解道:“秦老,为什么不能喝?难道有什么不对?” 秦岳看看林平之道:“木小友,不若由你来说!” 林平之微微点头,随即语出惊人道:“这酒中应该有毒!” 刚刚林平之细辨酒香,却是发现在这酒香中混杂着一丝药物的气味。 尽管这一丝气味极淡,混杂在酒香中更几乎微不可闻,但还是叫林平之分辨了出来。 换作以前,他也没有这样的本事。 不过,他这几个月来,每天都采集分辨药草,炮制之后,或者内服,或者外敷,用以辅助修炼,对于药物和药性的认识可以说是突飞猛进。 更重要的是,自他练成“虎豹雷音”,明劲大成,五感都有所增强,是以才能分辨出混杂在酒香中的那一丝异样的气味。 顾仁和高升诧异地看了一眼,手中的酒杯,随即抬眼看看林平之,又看向秦岳,眼中全是不敢置信。 秦岳微微点头,道:“我也是好酒之人,所以我师兄曾经送了我一坛秋露白。对于这坛秋露白,我也珍爱至极,每天只饮一小杯,足足两个月才饮完。所以,我对于秋露白的气味、色泽极为熟悉。” “这酒虽也是秋露白,但跟真正的秋露白相比,在色泽和气味上,仍有着细微的差异。” 顾仁道:“会不会是酿造过程导致的细微差异?” 秦岳道:“也有这个可能。可是,咱们这个时候,能冒这个险吗?” 顾仁沉默了。 是啊,如今危机四伏,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前来,无论行事多么谨慎都还嫌不够,又怎么能再冒险? 秦岳转首望着林平之,道:“木小友,你又有什么发现?” 林平之道:“在下粗通药理,在这酒中闻到了药物的味道。” 三人闻言一怔,但随即想到前日林平之所展露的那一手高明的医术,便又理所当然了。 他们当然并不清楚,外科与中医,尤其是中药的区别。 秦岳道:“小友可能分辨出是什么药物?” 林平之道:“具体是什么药物分辨不大出来,但应该是有麻痹神经的作用,可令人昏迷不醒。” 秦岳点头道:“这么说,应该就是一种极高明的蒙汗药了。” 顾仁面色惨然,道:“难道……难道……顾河他……” 秦岳摇头道:“他或许并不知情,或许就是主使,现在还不好说。” 林平之突道:“或许可以找到佐证。” 三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桌上另外一坛酒。 秦岳似有明悟,却一时还未想通。 高升则是一脸懵逼。他到现在还未完全搞清楚状况。 顾仁禁不住问道:“木少侠,如何佐证?” 林平之没有卖关子的想法,道:“这坛酒如果也有蒙汗药,顾船主便可能不知情;如果这坛酒中没有,则顾船主多半便是主使了。” 秦岳当即想通了关节,点头道:“不错!顾船主亲自来给咱们送酒,自然可以确定要开哪一坛,那么便只需要向其中一坛下药便可。如果是其他人下药,那便只能两坛都下了!” 顾仁闻言连忙将另一坛酒的牛皮纸撕下,然后将酒坛递给秦岳。 秦岳看了看酒色,闻了闻气味,若有所思,又将酒坛递给林平之。 第64章 砒霜 林平之轻轻嗅了嗅酒香,将酒坛放在桌上,微微沉吟,道:“这坛酒中也有药。” 顾仁长长吐了一口气,面上现出欣慰之色。 林平之又道:“但是,这两坛酒中的药物不同。” 顾仁面色僵住,不可置信地道:“什……什么?” 秦岳恍然道:“难怪我感觉这坛也不太对,却又跟前一坛不太一样!” 高升挠挠头,疑惑地道:“这么说下药的不是顾船主?可是,那下药的人,为什么要下两种不同的药物?” 秦岳气得老脸抖动,银髯飘起,瞪了高升一眼,低斥道:“蠢才!这分明是两个人分别下的!” “哦——”高升吓得一缩脖子,不再吱声。 秦岳道:“木小友可看出这是怎么回事?” 林平之摇头道:“第一坛中的蒙汗药是顾船主所下,或者至少是知情的,已经确定无疑的了。但这第二坛中的毒药是何人所下,又想算计谁,确是叫人想不通。” 秦岳微怔,道:“第二坛中不是蒙汗药,是毒?” 林平之点头道:“不错,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是砒霜。” 三人闻听都是一震,身体都下意识地远离一些,看着那坛酒的目光都有些畏惧。 秦岳毕竟是一流高手,而且内力极为深厚,一般的毒药已经很难将他毒倒,很快恢复正常,看了顾仁一眼,道:“大总管,那两个仆妇可是你那位侄子安排的,你不怕她们起了歹意?” 顾仁闻言蓦地起立,来不及多说,转身便向船舱中跑去。 秦岳看了高升一眼,见他呆呆的模样,不禁微微摇头,又向林平之道:“木小友,你看咱们如何应对为好?” 林平之道:“不如将计就计,看看这位顾船主背后,还有什么名堂!” 秦岳颔首笑道:“英雄所见略同!” 说着,又忍不住瞪了高升一眼。 高升更觉懵逼,疑惑地看着师父,心道:“我又没说什么,怎么又惹到你老了?唉,自从这个木坦之出现,师父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师父了!” 片刻之后,顾仁返回,低声道:“那两个仆妇果然不是好东西,小姐和公子已经昏迷了。不过她们不会武功,我点了她们的穴道,至少要十二个时辰才得解。” 秦岳指着已经恢复原样的第二坛酒,道:“我与木小友商量过了,咱们先假作中了蒙汗药,看看这位顾船主背后究竟在捣什么鬼。” 顾仁自然没有异议。 片刻之后,楼梯声响,顾河的声音道:“仁叔,小侄有要事禀报!” 过了片刻,未听到回答,顾河道:“仁叔,小侄上来了……” 说着,顾河已经走上了甲板。 看到顾仁等四人全都趴伏在桌子上,顾河急道:“仁叔,秦老前辈,你们怎么了?” 顾河三两步奔到顾仁近前,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顾仁随着他的手势晃了晃,仍是不动。 顾河又推了推秦岳的肩膀,仍没有什么反应。 再看看桌上的酒坛,已少了小半坛。 顾河惋惜地叹了口气,道:“可惜了这坛上好的秋露白!” “哈哈哈哈,顾兄何必如此!这不是还有一坛吗?再说了,此事若成,顾兄以后想要多少秋露白弄不到?” 一个粗壮的声音突地自楼梯口响起,随即,一个黑衣矮壮汉子大步走了上来。 顾河转首笑道:“江兄所言甚是,确是顾某见识浅了!” 那姓江的看了趴在桌上的四人一眼,笑道:“顾兄的手段果然高明,任秦老儿武功再高,木小贼身法再快,终究逃不过顾兄的蒙汗药!今日之事,顾兄当是头功,家主必有重赏。” 顾河哈哈一笑,道:“重赏不重赏的,顾某不在意,只要陆老爷能够如约将整个船队都交给我,我便心满意足了!” 姓江的笑道:“顾兄放心,家主一向赏罚分明,只要我等忠心任事,便绝不会让有功之臣寒心!” “如此,顾某就放心了。不过,还是要请江兄在陆老爷面前为顾某美言几句。” “好说,好说。顾兄,这秋露白不愧是天下第一美酒,着实酒香沁鼻。若是等会儿尉迟峰等人,甚至几位前辈来了,咱们可分不到多少了!” 顾河哈哈笑道:“江兄所言正合我心!来,趁着现在这里就咱们俩,咱们把这坛秋露白分了,全当提前庆功了!” 说着,顾河撕开桌上那坛酒上的牛皮纸,取了两个茶杯,清洗过后,一一斟满,自己端起一杯,将另外一杯递给姓江的。 “叮”的一声,两只酒杯轻轻一撞。 眼见顾河酒杯就唇,就要饮尽,趴伏在桌上的顾仁突地坐起,喝道:“不能喝,酒中有毒!” 顾河和姓江的本以为四人都已晕倒,才会放心的在这里饮“庆功酒”。 顾仁突然醒转、开口,着实将两人吓得不轻。 尤其是顾河,他对顾仁本就敬畏,今日所行之事,令他更难免有些歉疚,突然听到顾仁的声音,他惊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便闪身躲避。 顾仁看着顾河,目光中既有愤恨,也有痛惜,还有不忍,复杂难言。 顾河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的,其能够成为一艘楼船,甚至一只船队之主,虽有其自身努力和能力的原因,但跟他这位大总管的支持也不无关系。 顾仁此生没有儿子,几乎将顾河当作自己的儿子,更将其视为自己这一脉的希望,因此对他的感悟极为深厚。 当他听到顾河即将饮下毒酒之时,终究还是没有忍住,突然坐起,出声阻止。 秦岳和林平之等人见此,心中无奈,只得也各自坐起,冷冷地看着顾江二人。 顾河骇然色变,道:“仁叔……你……你没中……蒙汗药?” 顾仁听到“蒙汗药”三字,想起顾河所作所为,禁不住怒气上涌,“噌”的起身,戟指顾河,怒道:“小河,顾家对我们恩重如山,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等事来!” “我……我……” 面对顾仁,顾河愧疚于心,一时间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第65章 我怎么知道是砒霜? 眼见着顾河在顾仁的逼视下,难以自持,似有反悔的风险。 那姓江的突地向前一步,道:“仁总管,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顾家只剩一个不通世务的女子和一个乳臭未干的幼童,已经灭亡在即。仁总管是聪明人,又何必跟着顾家一同覆灭?” 经过姓江的这一打叉,顾河也回过神来,道:“是啊,仁叔!陆老爷知人善任,赏罚分明,兴旺发达本就远胜顾家,更非现在的顾家可比了。仁叔,以你在顾家数十年的资历,转投陆家一定能够获得重……” “住口!” 顾仁气得浑身颤抖,须发皆扬,双目欲裂,突地一声大喝,打断了顾河。 “顾河!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是这样一个恩将仇报的白眼儿狼!” “你自幼丧父,孤苦无依,缺吃少穿,是谁将你养大?” “是顾家!” “是谁教你读书识字,是谁传授你一身武功?” “还是顾家!” “是谁给你工作,是谁把你培养成现在统领一支船队的首领?” “仍然是顾家!” “乌鸦尚知反哺之孝,羔羊尚懂跪乳之恩,柴犬尚尽护院之忠。你顾河堂堂五尺的男儿,难道尚且不如一介畜生吗?” 顾河被顾仁骂得面红耳赤,汗颜无地,作声不得。 那姓江的又道:“仁总管,你这样讲就不对了!” “顾兄确实受了顾家的些微恩惠,但他这些年兢兢业业、尽忠职守,为顾家贡献更多。就算有些微恩惠,也早已还清了!” “顾兄现在的身份、地位,都是他自己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用血汗、用性命拼回来的,又怎会是顾家所赠?” “再者说了!顾兄虽然是你的晚辈,却也不是你的儿子,你有什么资格如此指责于他?” 顾河听了他这些话,也不由得点头,面色眼见着和缓了许多。 顾仁却气得目眦欲裂,愤然一拍桌子,喝道:“住口!” “姓江的,你不要在这里搬弄是非!你难道安了什么好心吗?” “这两坛酒里,第一坛里放了蒙汗药,第二坛里放了砒霜!这砒霜是不是你放的?” “你想做什么?你是不是想卸了磨杀驴?” “顾河,若不是我刚刚阻止,你就要被人用毒酒毒死了!你还真当他是你的好朋友吗?” 顾河听得面色一变,低头看了看仍攥在手中的酒杯,里面的酒液已经洒了一多半,连忙将酒杯扔掉。 “江兄,这是怎么回事?” 顾河面色铁青,目光如同两柄利剑射向那姓江的。 姓江的亦是面色一变,随即嘿然冷笑一声,道:“笑话!江某刚刚也险些饮了这毒酒!我还要问你,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有求于你,自然不会对你下毒!” “不错!现在在你的船上,我也不会对你下毒!那么,这毒会是谁下的?” “我想只有一个可能!是他们!他们为了离间咱们,所以才往第二坛酒中下了砒霜,然后故作好人,提醒你酒中有毒,并且栽赃说是我下的!” 顾河面色阴晴不定,看看姓江的,再看看顾仁等人,沉默不语。 “你……你……” 顾仁气得须发皆炸,却又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他担心顾河饮了毒酒,因此提前打断,自然也不能说这姓江的早就知道酒中有毒了。 他们虽然猜测这毒是此人所下,但他们也确实没有证据。 林平之突地站起身,冷冷一笑,道:“姓江的,你以为我们没有证据吗?孰不知,你自己把证据送到了我们的手中!” 姓江的面色微变,却仍故作不屑,道:“你们能有什么证据?” 口中说着,心中念头疾转,却仍未发现自己的漏洞。 当下他心中打定主意,无论对方说什么,自己只管打死不认就是了。 林平之道:“你刚刚说这酒中下的毒是砒霜?” “不错!” “既然不是你下的,你怎么知道这毒是砒霜?” 姓江的一时怔住,刹时间心中冒出一个个问题,都是“我怎么知道是砒霜?”却是都没有答案。 顾河目光森然,逼视着姓江的,随即又有些迷惑,转头望向顾仁。 他记得,似乎仁叔刚刚也说过是砒霜? 就连顾仁自己,都有些奇怪地转头望向林平之,自己这些人不也知道吗? 林平之紧接着又厉声道:“你这些砒霜是不是从倭寇那里拿的?” 姓江的一个激灵,连忙否定道:“不是,我跟倭寇没有关系!” 林平之冷笑道:“你这么说,就是承认了砒霜是你下的了,是?去年在福宁州城,协助倭寇攻打州城的就有你?” 姓江的面色一变,喝道:“姓木的,你不要血口喷人!江某跟倭寇毫无干系!” 林平之摇摇头,道:“你承认与否,都没有关系。” “我记得你的声音,你、何东离、尉迟峰等人都与倭寇有所勾结。” “我之所以问你,只不过是诈你,让你泄露用砒霜下毒之事。” “你想不到,自己怎么知道是砒霜的借口,是不是?” “其实刚刚顾老有提到过砒霜,只是你一时着急没有想到而已。” “不过,这也已经能够证明,你不是从顾老口中听说的‘砒霜’二字。那么,这毒就定是你下的了。” 姓江的听了面色阴沉,看着林平之的目光阴毒至极。 顾仁等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木少侠\/木小友\/木兄是在使诈敌之计!” “秦老儿,你换了水路,便想逃出生天吗?休想!木小儿,老子说过,你总有报应临头之日!哈哈,今天就是你报应临头之日!”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楼船北面是一座小岛,一艘快船正自小岛的方向如飞驶来。 船头站着十几个黑衣人,各个悬刀带剑,杀气腾腾。 最前面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身材壮硕,黑巾蒙面,手提双铁戟,正是前天率领强盗围攻顾家车队的那个强盗首领。 眨眼间,快船已经驶到楼船近前,倏然划了一个圆弧,与楼船并排行驶。 第66章 文徵明 刹那间,十几条黑影纷纷腾身跃起,直向楼船飞来。 两船相隔约有一丈,快船的甲板比楼船的第一层甲板低约八尺。 这些人的轻功身法各不相同。 有的轻盈如蝶,有的迅捷若燕,有的猛烈犹虎,有的拙重似象。 眨眼之间,十几个人便都已经跳上了楼船甲板。 那强盗首领左足在甲板上重重一踏,“嘭”的一声,身形复又如炮弹一般弹起,势如猛虎跃上了上层甲板。 另外那个首领的轻功更是惊人。 他的身形如柳絮一般飘起,一跃便高逾两丈。 当他身形将落未落之时,双袖往后一挥。 他便借着这一挥的反弹之力,又往前飘飞丈许,直接落在了上层甲板上。 秦岳见此,神色凝重,不敢大意,挺身站了起来。 此人显露的这一手,不仅需要极为高明的轻功身法,更需要极为深厚的内力修为。 秦岳自忖,换了他自己,也做不到如此举重若轻。 秦岳转目向他脸上望去,却见此人脸上扣了一个银色面具,只在眼睛处挖了两个洞,竟是丝毫看不到此人的长相。 高升更是拔剑在手,站在师父身后,严阵以待。 那姓江的大喜过望,连忙跑过去,向两人躬身施礼,态度恭敬至极。 行过礼后,他转过身,冷冷看着顾河,道:“顾兄,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他们?” 顾河面色连变,终于下定决心,道:“江兄刚刚说的在理,他们必是有意挑拨离间,才故意下毒陷害于你。顾某完全相信江兄!” 说着,顾河移动身形站到了那江兄的旁边。 不过,他虽这样说,但仍与那人保持了五尺距离,显然还是心有戒备。 那人嘴角一翘,闪过一抹嘲笑,却也没有多言。 顾仁见此,气得浑身发抖,连连摇头,神色沮丧,失望至极,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时,另外十几人也已经跃上了上层甲板,如众星捧月一般站在强盗首领和那银面人背后。 这些人中,有四位面蒙黑巾,显然与那强盗首领是一路;另有四位头戴青铜面具,显然与那银面人是一路;还有四人并未遮挡面貌。 林平之早已认出,这四人都是那天跟随何东离围攻自己的人。 其中一个正是尉迟峰,另外三个分别是使枪、枪锤和使棍的人。 四人也认出了林平之,时隔八个月,看他形貌变化如此之大,都不禁微感诧异。 但他们要么以为自己记忆有所偏差,要么以为林平之在山野中待久了才导致形貌有所变化,倒也并未太过在意。 秦岳见这些人虽然看上去不是一路,但却又明显跟姓江的是一伙,已知今日无法善了。 他索性不再废话,上前两步,负手而立,嘿然一笑,道:“两位也都是江湖上的一流人物,想必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又何必如此藏头露尾,没得让武林同道笑话!” 强盗首领哈哈一笑,道:“秦老儿,今日你已经死到临头了,竟还有心思说这些废话,莫非还妄想生离此船吗?” 银面人摆了摆手,强盗首领立即住口,竟似对那银面人也颇是敬畏。 只听银面人淡淡道:“今日便由本座亲自来对付这位‘金面判官’,除了那位顾小姐,其余人等,杀无赦!” “是!” 包括强盗首领在内,所有人都齐声应是,显然这银面人在这些人中威势极重。 “锵锵”之声不绝,十几人都纷纷抽出兵刃。 一时间甲板上银光、乌光闪烁,杀伐之气四溢。 面对十六名好手,尤其是其中还有两位一流高手,秦岳等人也丝毫不敢大意,各个神色凛然,抽出兵刃,严阵以待。 眼见一场实力极不均衡的血战即将上演,一道清朗而激越的歌声突地在湖面上响起,暂时压下了甲板上一触即发的杀戮。 “碧波冲天起,楼船犁镜开。 黑巾罩铁面,老判扶孤孩。 魍魉杀心盛,英雄剑气摧。 青天白日下,谁与奸邪裁?” 这歌声远远传来,但缭绕于众人耳畔却又清晰至极,宛如就在耳边清唱。 纵是那银面人,也禁不住心中生出一丝忌惮。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北面数十丈外,一叶扁舟好似离弦之箭,向着楼船疾驰而来。 船首高高扬起,仿佛将要脱离水面,化鸟飞空。 那扁舟之上,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负手而立。 这位书生看上去不过三十余岁年纪,一身青袍,背插长剑,颏下微须,神清目朗,令人一见心折。 最奇的是,那扁舟上只有这书生一人,别无艄公使船,那扁舟竟能行驶如飞。 只有秦岳、银面人等少数几人知道,只有内力武功均至化境的一流高手,才能够通过内力催船使舟,如臂使指。 眨眼之间,那扁舟已经驰至楼船丈许之外。 那书生陡然腾身而起,仿佛一头大鸟振翅穿空,在空中一折一荡,便已落至上层甲板之上,秦岳与那银面人之间。 秦岳大喜道:“徵明,你终于到了!” 顾仁长揖道:“顾仁见过文老爷!” 高升亦上前恭敬施礼道:“高升拜见师兄。” 那人先向秦岳拱手长揖,道:“文璧见过师叔。徵明来迟,请师叔恕罪!” 秦岳摆手道:“不晚,不晚!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现在正是时候!” 文璧这才向顾仁和高升回礼,道:“仁大总管,高师弟。” 林平之听到几人对答,心中一动,微感诧异:“文徵明?那位江南四大才子之一,那位诗、书、画冠绝一时的文徵明?” “他竟然也是一位一流高手!” 林平之虽然也跟着林先生读书学经,但毕竟主要精力还是在武学上,而且他年纪尚幼,还未进入士林圈子,对于当今天下的饱学名士所知不多。 另外,文徵明现在不过三十多岁,才名还只在南直隶附近流传,尚不是以后名满天下的江南四大才子之一。 因此,林平之此世还没有听过文徵明之名。 林平之微微抱拳,点头为礼,文徵明也颔首回应。 第67章 文徵明的剑法 银面人沉声道:“衡山居士,你要趟这潭浑水?” 文徵明缓缓转身,背负双手,洒然一笑,道:“原来阁下竟识得区区文某,倒是令文某受宠若惊啊!” “阁下既认识文某,难道竟不知,秦大侠是我的师叔,顾家姐弟是我的外甥?” “阁下要为难秦大侠和顾家遗孤,文某于情于理都万万不能坐视。” 银面人双目一闪,突地寒光大射,森然道:“既然文先生非要强行出头,便不要怪本座心狠手辣了!” “哼,本座倒要看看,文先生的剑法,是否跟你的书画一样出众!” 文徵明爽朗一笑,道:“这可能要让阁下失望了!文某此生所学,画第一,书第二,诗第三,剑第四。我的剑法确实是远远比不上书画的。” “不过,文某剑法虽然拙劣,但想来应付阁下倒还绰绰有余。” 银面人冷哼一声,道:“文先生,到底是读书人,说话惯会绕圈子!希望你的剑法也像你的嘴这么灵便!” 说话间,银面人双手一翻,掌中已经多了一对点穴镢,两道犀利的目光射向文徵明,道:“文先生,来!等你到了阎王殿,不要怨怪本座没有给你出手的机会!” 文徵明哈哈一笑,道:“阁下若能送文某去阎王殿,让文某得以一瞻阎王的风采,文某非但不会怨怪,反还要感谢你!可惜,只怕你没有这样的本事!” 文徵明口上说着,身形已经举步向前。 未见其作势腾跃,只是平平常常的一步踏出,仿佛仲春郊游一般,但却一步逾丈,瞬间便已经来到银面人五尺之内。 与此同时,“锵”的一声剑鸣,众人只见到青影一闪,文徵明背后长剑已经出鞘。 文徵明长剑甫一出鞘,便顺势一剑劈下。 这一剑,剑势浑然,劲力凝而不发,却又能够于瞬间爆发出数倍的力量。 在林平之的眼中,这一剑不是剑法,而是笔法。 文徵明手中的长剑仿佛一支如椽大笔,正在凌空挥毫泼墨,书写长长的一竖,正是“永字八法”中的“弩”法。 “弩”法,取内直外曲之势,如弓弩直立,有挺进之势,虽形曲而质含无穷之力。 那银面人虽然不懂书法,但却也能看出文徵明这一剑中所蕴含的,凝而不发的雄浑力道,是以并不硬挡。 眼见文徵明这一剑即将劈至,银面人倏地身形向左一闪,随即右手反腕,手中点穴镢搠向文徵明的右侧“章门穴”。 文徵明长剑劈至中途,见银面人突地闪开,并且发起反攻,亦立即变招。 他手腕微转,长剑由直而斜,斜斜向着右下方拖下,劲力愈来愈重。 在林平之的眼中,这一剑却是书法中的一捺,正是“永字八法”中的“磔”法。 “磔”法,力虽内聚形却外张,使字体开展舒畅、开放,这一笔刚劲、利刹、有气势,如刀劈,似斧斫。写时要逆锋轻落,右出后缓行渐重,至末处微带仰势收锋,要沉着有力,一波三折,势态自然。 这一剑变化既快且灵,寓守于攻,将银面人的右肩右臂右腹均笼罩在剑势之内。 银面人立即缩身而退,以避其锋。 随后,“永字八法”——侧、勒、努、趯、策、掠、啄、磔一一在文徵明的手中,通过长剑施展出来,每一剑皆笔意饱满,神完气足。 其每一剑、每一招,虽然外形与普通的剑法招式没有什么区别,但其运剑的快慢、发劲用力的方式,甚至内在的神意,都与普通的剑法完全不同。 银面人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法,只觉得文徵明的剑法,大是违背常理,是以非常不适应。 一时间,他只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采取守势,要先看看文徵明的剑法到底有何玄妙之处。 最初二十招,文徵明一招一式,每一剑均是取自楷法,中规中矩,神完气足。 二十招后,文徵明笔意渐浓,剑法渐快,剑法变化间愈加流畅、自然,彼此呼应,剑意相连。 至五十招后,文徵明笔意更浓,剑法更快,剑法招式开始不受拘束,纵横挥洒,剑意连绵,仿佛数十上百剑尽归一剑。 银面人初时还能有攻有守,进退趋避之间一对点穴镢灵动迅捷,宛如两条毒蛇,一招招皆指向文徵明周身要穴。 待到二十招后,文徵明的剑法更快,变化更奇,银面人已经攻少守多,渐显颓势。 等到五十招后,文徵明的剑法如长江大河连绵不绝,变化之速,几乎毫无中断和停顿,银面人便只能勉强招架,再也反攻无力了。 那强盗首领见此不禁猝然变色,忙道:“你们缠住秦老儿等人,我去相助大人!” 秦岳面色一变,踏前一步,扬眉喝道:“你们这些卑鄙小人,打算倚多为胜吗?” 文徵明朗声大笑,道:“师叔,你们对付那些卑鄙小人,这个无脸见人的家伙也交给小侄对付便了!” 秦岳微一犹豫,道:“好,徵明你多加小心!” 此际,敌方除了一个一流高手强盗首领之外,还有十四名二流高手。 秦岳心知,如果自己被强盗首领缠住,其他三人肯定无法应付十四名二流高手的围攻。 因此,他虽然有些担心文徵明,却也只能接受这个安排。 强盗首领手舞双铁戟,身如猛虎,已经扑入文徵明和银面人的战团。 面对两大一流高手的围攻,文徵明夷然不惧,于长笑声中剑法倏然一变。 原本,他的剑法纵意驰骋,一气贯之,如淋漓狂草,剑走龙蛇。 然而,剑法既快,变化亦繁,剑上的力道便难免稍弱,主要凭长剑之利伤敌。 这种剑法单单对付一个同样走轻灵迅捷一路的银面人效果极佳,但再加上一个刚猛凌厉的强盗首领便力有未逮。 文徵明的剑法有时苍劲浑厚,如大笔泼墨,古拙粗放;有时细腻雅致,如细笔勾勒,纵横繁密。 这等剑法近乎阴阳相合,刚柔共济,威力大增。 林平之一眼瞥去,不禁赞叹:“好个文徵明!不仅以书法入剑,还能以画法入剑!” 第68章 快剑 “我去对付那个高升!” 尉迟峰听到那强盗首领的命令,目光一闪,立即低喝一声,随即向高升冲去。 “我去对付顾仁老儿!” 姓江的目光微亮,亦低喝一声,便拔刀冲向顾仁。 使枪、使棍和使锤的三人面面相觑,心知这两个家伙肯定是既不想对上一流高手“金面判官”,也不想对上步法通神的“游龙快剑”,所以才会各自主动抢了两个较弱的对手。 可惜,他们心思没有这两个家伙转得快,反应得慢了,没有抢得过他们。 但他们反应也不算慢—— 三人对视一眼,那使枪的转首向四个铜面人道:“四位大人,我们兄弟三人跟诸位一起缠住那位‘金面判官’!” 四个铜面人正因要对上秦岳这位一流高手而心怀忐忑。 突然听到三人说要跟他们一起,不禁心中大定,同时对三人的识趣行为,大为满意。 七位二流高手联手围攻,就算对手是一位一流高手,也肯定能够支撑一段时间了。 当下七个人均自一点头,各自施展身法,两面包抄,向秦岳围去。 四个黑衣蒙面的强盗互望一眼,别无选择,亦身形齐动向着林平之包抄而去。 不过,他们也并未感觉懊恼,反而也觉得使枪的等三人识趣。 在他们看来,林平之的剑法虽也很强,但肯定比不上秦岳这位一流高手。 他们宁愿四人对付林平之,也不愿意与其他人一起对付秦岳。 顾河眼见所有人都已经动手了,自己若不动手,以后必会遭到排斥。 面对顾仁,他仍难免有些畏惧和愧疚;高升和林平之只是两个小辈,而且已经有四人围攻林平之了。 踌躇片刻,顾河终于一咬牙,也向秦岳冲去。 在他想来,使枪、棍、锤的三人,以后将是自己的同僚,自己当然要尽量跟他们同进同退。 高升见一个威猛老人手舞钢鞭冲了过来,连忙挥舞长剑相迎。 他前日虽只是皮肉伤,但却失血不少,虽有师父帮他运功疗伤,但仍未完全恢复。 因此,面对尉迟峰的双鞭,高升施展秦岳传授的剑法,“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以防守为主,短时间内倒并不至于落败。 顾仁眼见姓江的提刀杀了过来,禁不住气往上撞,就想一刀将他剁成两片。 不过,他人老成精,经验丰富,深知冲动是魔鬼的道理,更知道自己体力衰减的厉害,绝不能跟对手硬拼。 于是,顾仁挥舞长刀,专用轻灵快速的刀法,纯以变化为先,绝不与敌人硬碰。 如此一来,他倒也能够支撑一段时间。 秦岳面对八位江湖二流高手的围攻,银髯飘摆,一对判官笔指东打西指南打北,每一招都逼得对手不得不退。 但是,他的对手却有八人。 八个人彼退我进,我退彼进,分进合击,疾如星转。 纵然秦岳这位一流高手,若想短时间内打破八人的围攻,也绝非易事。 林平之见四个黑衣蒙面人向自己围来,心中杀机陡起。 听这些人的意思,顾家已只剩了顾婉茹和顾少雍姐弟二人,想必顾少康已经凉了。 林平之非但对顾少康全无好感,而且两人甚至有仇:他威胁敲诈过顾少康,顾少康也造谣陷害过他。 但这些人藏头露尾,遮遮掩掩,还动辄便杀光抢光,而且还追杀过他,甚至还跟倭寇有所勾结。 他对这些人更是一丝好感也没有。 在他眼里,这些人或许不是罪魁祸首,但却绝对是帮凶,全都死有余辜。 林平之身形一闪,宛如浮光掠影,倏忽间已经抢到左边第一人的身前,手中短剑青光一闪直刺那人左胸。 这人使一口长刀,眼前一晃间,便突然发现短剑已经刺到胸前,不禁骇然一惊,连忙止步,长刀斜挥,格挡这一剑。 与此同时,其他三人也不约而同,齐齐转向,向着林平之攻来,以救援同伴。 林平之步法忽变,斜斜踏出,已自右侧两人间的缝隙穿出四人的包围圈。 同时,短剑一横护在身体左侧,剑随身走,掠向右侧第二人的左颈。 这人使一条沉重的金刚降魔杵,突然发现敌人瞬间攻向自己,而降魔杵却回防不及,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千钧一发之际,他连忙撤杵侧步拧身,身体侧移半尺,躲开了林平之这飘乎一剑。 林平之的身形倏然而止,自极动化为极静,身形微转,右臂微伸,短剑轻轻一划—— “噗”的一声,那人的左侧颈动脉被一划而断,鲜血喷溅! 林平之一剑即出,身法不停,蓦地向左一步踏出,剑随身走,恰恰避过一人疾刺的一剑,同时一剑扫向那人的右臂。 那人连忙收剑退避。 林平之顺势而进,挺剑疾刺那人的左胸。 那人身形微侧,长剑反撩,格挡林平之的短剑。 林平之短剑倏地划了一个圆弧,点向那人的右腕。 那人连忙缩腕挥剑斩向林平之的右臂。 林平之身形一闪,躲开这人和另外两人的进攻,同时短剑一转,抹向那人的右颈。 那人回剑不及,连忙闪身退避。 林平之脚下跟进,手腕一翻,短剑一转已刺入那人右胸。 短剑一刺即收,林平之毫不停留,身形连转,已经来到最开始使刀那人的右侧。 手中短剑随身而转,斜斜扫向那人的右胁。 那人见顷刻之间两个同伴已经命丧林平之剑下,禁不住心中大恐。 此时见敌人又找上了自己,立时恶向胆边生,竟不闪不避,只长刀一举,猛劈而下。 这一刀又快又猛,凌厉至极,实是以攻为守的妙招。 纵然是林平之,虽然看出了他这一招刀法的些微破绽,却也不及变招,只能暂且退避。 可惜,他这一刀虽然凌厉凶猛,精妙绝伦,但却后继无力,势已用尽。 老子有云,“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人乎!” 那人骇于林平之的剑法,这一刀用力过猛,因此,一刀劈下,身形不尽微滞。 第69章 攻守易势 林平之一退即进,剑光一闪已斩断那人的右腕,随即剑尖扬起,倏然刺入那人的左胸。 最后那人原见两个同伴顷刻毙命,已经胆战心惊。 岂料,他不过稍一迟疑,四人中最强的一个竟也挡不住敌人的两剑。 刹那间,那人心胆俱寒,再也没有战意,转身便逃。 林平之没有料到那人竟如此果断,再想追赶已是不及。 心念电转,林平之左足微抬,倏地踢出。 刚刚那人被斩断右腕,长刀刚刚落至距离地面尺许之地,突地被林平之一脚踢中,长刀应声电射而出。 那人刚刚跑出两步,蓦地听到背后金刃破风之声劲疾,还以为敌人这么快便追上来了,不禁大恐,不及分辨这一击的具体方位,慌忙转身以攻为守。 他使一口虎头刀,刀随身转,横斩向身后。 “当”的一声,虎头刀恰好斩在那长刀之上。 金铁交鸣声中,那长刀被一斩而飞,虎头刀亦被反震之力震得一时僵滞半空。 只这一耽搁,林平之已经追至近前,短剑快逾飘风,“欻欻欻”连刺三剑。 那人本就是惊弓之鸟,武功十成中发挥不出六七成,如何是林平之快剑的对手,眨眼间便被一剑刺中咽喉,栽倒在地。 林平之斩杀四名黑衣蒙面的强盗,毫无喜色,手腕一震,震落剑锋上沾染的几缕血迹,转首向其他人望去。 文徵明独斗两位一流高手,虽一时不能得胜,却也全无败相。 秦岳独斗八位二流高手,非但没有危险,反倒大占上风,已经连伤三人,迫得八个人尽都小心翼翼,不敢贸然进攻。 高升被尉迟峰迫得连连后退,但剑法仍然守得稳固,暂无性命之虞。 顾仁动手之前便已经打定主意要游走缠斗,不与敌人硬拼。 岂料,那姓江的刀法竟又快又狠,不过招便迫得他不得不挥刀格挡。 他的体力与姓江的相比更是相差甚远,又过五六招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险情频现。 纵然他经验丰富,仍是叫人在身上划了两道口子,鲜血淋漓。 林平之身形一闪,直向顾仁冲去。 两人之间,隔着秦岳等人的战团。 林平之也不绕路,直接一头扎进了八人的包围圈中。 八人本来正在围剿一头虎鲸,岂料一头大白鲨竟突然跑进了狩猎场中,顿时心惊胆战、阵型大乱。 林平之并未耽搁,身形疾掠而过,只是顺手为之,连刺三剑。 第一剑刺中一个铜面人的右肘,他的右臂立时垂了下去,手中长刀落地,踉跄而退。 第二剑刺中使锤那人的右腕,那人右锤落地,慌忙挥舞左手锤,退避防守。 第三剑本要刺另一个铜面人的右肩,那人却已经反应过来,闪身避开。 林平之毫不停留,一掠而过,眨眼间已来到顾仁的身侧,短剑“嗤”的一声刺向姓江的那人的左胁。 秦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哈哈一笑,道:“木小友好一手快剑!” 随即身形疾转,双笔疾舞,连出数招,乘胜追击,连毙三人。 其中就有那使锤的汉子。 姓江的对顾仁颇有几分“猫戏老鼠”之意,已将之当成自己的刀下亡魂。 他实在没有想到,林平之竟然这么快就从四名二流高手的围攻中脱离出来,还赶过来救援顾仁! 下意识地目光一扫——竟然没有发现那四个黑衣蒙面的家伙! 姓江的心中大骇:“他竟然已经将那四人都解决了吗?” 他本就在福宁州城领教过林平之的武功,又因与何东离交好,后来从其口中知道了当日十六人围攻林平之的经过,深知他的厉害,因此才会抢先选择顾仁,避开与林平之直接交手。 突然看到林平之杀了过来,姓江的心中大骇,下意识地便一刀斜斩以攻为守,同时仓惶而退。 林平之让过顾仁,短剑一展,于瞬间连出四剑。 第一剑刺向姓江的汉子的右腕,第二剑刺向他的右肩,第三剑刺向他的左胁,第四剑刺向他的咽喉。 这四剑剑速奇快,变化亦妙至毫巅,于瞬间完成,宛若一剑。 纵然姓江的刀法凌厉,反应奇速,却仍叫林平之在他左肩上划了一道口子。 姓江的骇然叫道:“木坦之,难道你真要赶尽杀绝?” 林平之嘿然冷笑道:“今天要赶尽杀绝的是你们?更何况,勾结倭寇的汉奸,人人得而诛之!” 一语未落,林平之已连攻十八剑,剑速之快,变化之奇,让姓江的纵然奋尽全力亦只不过是勉力招架,在大腿和腹部又被划了两道长长的口子。 面对如此快速的剑法,姓江的已知自己今天肯定无幸,当即嘶声喝道:“木坦之,你今日杀我,他日也必将死无葬身之……” 姓江的一句话没有说完,林平之又已连出十剑,终于将他最后一个字,封在了喉咙里。 林平之收剑转身,向高升望去,却见尉迟峰已经不声不响地转身而走,与围攻秦岳的四名高手汇合到一起,却被秦岳逼地连连后退。 “风紧——扯呼!” 突地一声大喝响起,正是那银面人。 银面人是诸人之首,一边与强盗首领合战文徴明,一边关注着场中的战况。 只不过片刻之间,原本十四名二流高手,此时竟已只剩五名,而且各个带伤。 尉迟峰刚刚也被秦岳在左臂上戳了一个血洞。 如今攻守易势,倘若再一直打下去,自己这一方非要全军覆没不可! 话音未落,银面人双手疾舞,点穴镢的攻势更加凌厉了几分。 与此同时,那强盗首领却倏地身形一转,挥舞双铁戟抵住了秦岳。 文徵明洒然一笑,道:“怎么,两位不想送文某去阎王殿了?” 说笑间,亦是剑势一变,宛如张旭酒后狂草,纵横恣肆,如神龙夭矫。 银面人沉默不语,只是狂舞点穴镢,奋力抵挡文徴明的剑法。 此时,只剩下了他一人,在文徴明的剑下,不过数招又落至下风。 众人都看不到他的脸色,但想来此时定然不怎么好看。 第70章 知音 有银面人和强盗首领分别抵住文徴明和秦岳,林平之等人又距离尚远,阻止不及,尉迟峰等五人毫不犹豫,当即转身跃下。 看到五人已经离开,强盗首领疾出数招,将秦岳稍稍逼退,复又转身攻向文徴明。 文徴明无奈,只得转攻为守。 趁此机会,银面人和强盗首领倏然疾退。 退至甲板边缘,银面人忽地停步,转头望着众人,寒声道:“今日这个亏,本座记下了。日后必有讨回之时!” 文徵明哈哈一笑,道:“很好,很好!文某刚刚与两位打的,也还未曾尽兴,随时恭候两位大驾!” 银面人冷哼一声,与强盗首领一起跃下甲板。 他们来时的那艘快船仍与楼船并排前行,不快不慢,显然是在等候他们返回。 等七个人跃回快船之上,那快船便缓缓加速,渐渐去得远了。 文徵明见那快船远去,这才转头看着林平之,微笑道:“小兄弟,你的这手剑法可俊得很啊!” 秦岳亦颔首笑道:“不错!今日又是木小友力挽狂澜,否则我们非吃亏不可!” 林平之道:“秦前辈说笑了,今日力挽狂澜的是文先生。若无文先生及时出现,咱们怎么应付得了两位一流高手!” 秦岳哈哈一笑,道:“木小友说的倒也不错——今日你们两位都是大功臣。徵明独斗二敌,木小友剑诛五凶,才能让这帮无耻匪类知难而退!无论少了你们中的哪一个,咱们今日恐怕都难以幸免了!” 文徵明微微一笑,也不谦让,转向林平之道:“敢问小兄弟如何称呼?” 林平之抱拳道:“在下木坦之,见过文先生。” 文徵明抱拳回礼道:“小可文璧,字徵明,见过木兄弟。” 秦岳抚须笑道:“木小友,徵明因原籍衡山,因此自号‘衡山居士’。徵明,木小友也有一个响亮的绰号,叫做‘游龙快剑’。” 文徵明赞叹道:“身若游龙,剑似惊鸿——小兄弟‘游龙快剑’之名实至名归!” “我观小兄弟的剑法,古朴、简洁、快速、高效,深合运剑之理,却又稍显稚嫩,难道是小兄弟自创的剑法?” 林平之闻听此言,禁不住心中大为赞叹:“好个文徵明,难怪而立之年便能够超越老一辈高手,力敌两位一流高手,甚至还能将书画之道化为剑法——这眼光就是高明!” 他至今所遇到的一流高手已有五位:“狂涛掌”乔方、“金面判官”秦岳、强盗首领、银面人和文徵明。 前两者位列南京四大高手,中间两位的武功也并不弱于他们,甚至银面人的武功可能还稍强于他们。 但这几个人都未发现,林平之的剑法属于自创这个事情。 这一点,只要看秦岳现在惊诧的眼神便可以知道了。 林平之道:“在下所学是一套粗浅的基础剑法,难登大雅之堂。我现在的剑法便是自这套基础剑法演化而来。” 文徵明挑指赞叹道:“了不起!小兄弟的剑法能够演化至如今这般规模,足可见小兄弟你的天赋才情,百年难见!” 林平之道:“先生谬赞了。我刚刚看先生的剑法,竟是将书画之道化为剑法,更是让人惊叹佩服!” 文徵明禁不住双眸大亮,喜道:“木兄弟,你竟然能够看出我的剑法是源自书画之道?难道你也擅长此道?” 林平之道:“先生高看我了。我只不过是略通书法而已,并不擅长书画。” 文徵明丝毫不觉失望,道:“你既然能够从我的剑法中看出书法和画法,那至少说明你在此道颇具天赋……” 说着,文徵明微微一叹道:“伯虎兄,希哲兄,实甫兄等人,虽然精擅书画,但却不懂武功;像师叔等许多武林高手,却又不懂书画——我便是想找人交流都不可得啊!” 林平之闻听此言,不禁想到原着“江南四友”中的“秃笔翁”和“丹青生”。 这两位一个雅好书法,一个热爱绘画,同时也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 这两位的艺术水平到底如何,不太好说,但想必应该不差。 只不过,他们隐居于西湖孤山梅庄,又不与士林交流,恐怕也没有什么名气。 “如果文徵明与这两位相识,想必定有共同语言!” 文徵明道:“木兄弟,你武功既高,又懂书画,正是文某最期待的良友啊!咱们这几天可要好好交流交流……” 这时,顾仁已经将顾婉茹和顾少雍姐弟救醒,请文徵明进舱与两人相见。 本来,文徵明是长辈,她们应该出来迎接。 可是,外面甲板上太过血腥,两人现在实不适宜出来。 文徵明只得先压抑住得遇知音的喜悦,随着顾仁走进船舱。 看着向自己行礼的顾婉茹和顾少雍,文徵明面色微显沉重。 他弯腰扶起顾少雍,右手在他头上摸了摸,又向顾婉茹点点头,轻叹一声,道:“婉茹,你们家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自此返回南京,这一路上的安全你们不必担心,有我在,必然护你们周全。” “只不过,‘自古财帛动人心’!” “这一切事情的发生,到底还是源自人性的贪婪!” “对于此事,到底要如何收尾,你要早做打算。毕竟,只有千日做贼,而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你姨丈我,虽然在南直隶还算小有名气,但只怕在这件事情上,也帮不上多大的忙。” “不过,若有需要我做的,你也不必讳言。看在你姨母的面上,我也必竭尽全力。” 顾婉茹飘飘万福,道:“甥女多谢姨丈金玉良言。” 文徵明虚扶道:“快快起来,何必如此多礼!” 顾婉茹却并未起身,道:“甥女确有一事,要请姨丈相助。” 文徵明微微一怔,道:“哦?是什么事,你说话看!” 顾婉茹道:“甥女听闻,姨丈与东桥先生有旧,想请姨丈带我们去拜见东桥先生。” 文徵明先是一怔,随即抚掌赞道:“好主意!婉茹,你有这番见识和决断,已是女中巾帼,顾家之事,我可以放心了!” 第71章 谈书论剑 文徵明抬手道:“婉茹,这件事情我答应了,你先起来!” 顾婉茹又道:“甥女多谢姨丈。”说完这才起身。 文徵明道:“自顾东桥知县广平,到现在也有六年了,一直再未相见。” “听说,他去年改任南京吏部验封清吏司主事,已返回南京。” “我此次正好去南京与顾东桥相会。” 文徵明沉吟片刻,郑重道:“顾东桥此人,素有大志,交名士而傲权贵。” “我之前听你父亲说过,你们家与他还是同宗。有这个关系在,他倒也有开口的理由。” “不过,此人如今正在养望,必然更重视清名。你们顾家倘有一些灰色生意,最好提前切割掉,否则,他恐怕不会插手。” 顾婉茹垂道:“是,甥女知道怎么做了,多谢姨丈提醒。” 文徵明颔首,似是赞叹,又似是提醒地道:“你是聪明的,也知进退、懂取舍,这一点比你大哥强。如果他懂得这些,事情就不至于发展到现在这个模样了!” 刚刚顾婉茹带着弟弟拜见姨丈的时候,秦岳和林平之几人便下去解救那些家丁了,只留下顾仁站在舱门口,以防物议。 毕竟,顾婉茹是一个未出阁的少女,而文徵明虽是她的长辈,却没有血缘关系,而且年纪也不很大,还是需要避嫌的。 顾家那七位家丁也都被顾河用蒙汗药迷晕了,捆了起来,由顾河的手下看管。 此时顾河已经逃走,他这些手下虽都是其心腹,但既然顾河不在,他们当然也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因此,王六等人很顺利便被救出,然后由他们监督着众多船工和水手继续向苏州行驶。 顾仁让王六带着几个船工将上层甲板上的尸体、血迹处理干净,又重新换了一桌酒席,请秦岳、文徵明、林平之和高升四人落座饮酒。 文徵明也不管秦岳等人,便跟林平之聊起了书画和剑法。 林平之虽没有学过国画,但前世作为外科医生,却有着极深的素描功底。 此世自与林先生读书开始,也开始练习书法,并且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林平之苦练书法倒不全是为了书法本身,而是要借此锻炼自己对身体和劲力的控制。 书法的基础是笔法、结构和章法。 结构和章法更多的是空间感和大局观,笔法所需要的正是对毛笔的精微控制。 林平之前世作为外科医生,持刀十余年,对于手臂、手掌和手指的控制都已经极其精微。 既能够操持一个姿势,在十五分钟内纹丝不动,也能瞬间用手术刀切割一个圆满的圆形,还可以用手术刀一点点地剥离鹌鹑蛋的外壳,而不损伤蛋膜分毫。 有前世持刀的基础,此世练习书法,林平之也进步极快。 到了现在,他的书法虽然还不能与真正的大家相比,但至少比之前世某些所谓的书法家,已经不差什么了。 不过,他自己感觉,自己的书法还是失之于匠气较重。 这些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他前世做外科医生,本就是极端要求精准的一个职业,动刀的时候,往往差之毫厘便是一条人命。 他此世所修炼的种种武功,还未至大成,都必须精而又精,纯而又纯,不差分毫。 久而久之,他在做其他事情的时候,也难免受到影响。 这种情况只有等他武功大成之后,才能有所改观。 虽然林平之此时,无论绘画、书法还是剑法,都远远无法与文徵明相较,但他也有自己的优势。 经过了前世信息时代,种种信息的轰炸,林平之也有成为嘴强王者的底蕴,只是平时不屑为之罢了。 此时与文徵明纵论书画、剑法,本就是一个开放性的话题,他当然也不吝于将前世一些理论拿出来与其讨论。 有一些理论,即便是文徵明听了,也有些惊如天人,感觉自己大受启发,心中灵光频现。 很多理论本就是很抽象的概念,总能在某个方面,找到与其契合的情况。 而且,这些理论在前世能够获得许多人的认可,传播开来,基本上也都是逻辑自洽的。何况,林平之还基于自己所学所知,进行了一次过滤。 不过,林平之也早已有言在先:“这些想法大都是我平时胡思乱想的,并不一定就真有道理,徵明兄还需要,自行辨别其中的真伪!” 不错,经过一番交流,两人关系拉近了许多。 文徵明已将林平之视为士林同道,以“坦之兄”称之,同时也让林平之以“徵明兄”称他。 对此,文徵明毫不在意。 大家都是有成熟思想的饱学之士,而不是蒙学童子,就算别人认为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他们也都会有自己的判断,绝不会人云亦云。 两个时辰之后,楼船沿太湖南缘而行,然后折而向北进入石湖,继续向北驶入京杭大运河,最后到达枫桥码头。 直到高升过来打断,两人方才醒悟,原来船已经到了苏州。 秦岳等人都不懂书画,听着两人所讲,全都索然无味,因此早就远远地躲开了。 文徵明招呼秦岳、林平之、高升、顾家姐弟、顾仁和丫鬟,共计八人,换乘小船,沿着上塘河一直向东,至阊门弃舟登岸。 顾家姐弟和丫鬟乘马车,其他人步行。 进入苏州城后,一路向东,然后折而向南,约行了两里,来到曹家巷,文府门前。 朱漆大门,门楼高挑,上悬一块匾额,书“文府”两个大字。 这块匾额是赵体,外柔内刚,优雅和谐。 文徵明早已派人回来通知了,待众人到达,文府已中门大开,文徵明的长子文彭带领次子文嘉携同阖府家丁在门外迎接。 文彭今年年仅八岁,文嘉更是年仅五岁。 但两人态度恭敬,举止有度,显然文徵明的教育还是挺成功的。 到了这里,秦岳作为文徵明的师叔,却是成为了主宾。 其他人要么是文徵明的平辈,要么甚至是晚辈,要么是顾家仆人,文家都不会如此郑重其事。 也正是他到了这里,文府才会开中门迎接。 进府之后,文徵明的妻子,吴氏夫人抱着他们的三子,年仅两岁的文台,在廊下迎接。 第72章 剑法 文夫人先向秦岳这位长辈行礼,而后与林平之和高升这两位平辈相见,最后抱着顾婉茹和顾少雍,禁不住泪如雨下。 顾婉茹和顾少雍见到姨母,也禁不住悲从中来,失声痛哭。 文夫人是昆山吴避翁的三女,而顾婉茹的母亲则是吴避翁的次女。 两姐妹虽非同胞,而且二姐乃是庶出,但文夫人自幼得二姐照顾,两人感情一向很好。 前年,顾婉茹的父亲因病去世之后,顾夫人不久也忧思成疾,驾鹤西去。 文夫人和顾家姐弟今日相见,各自想起她们的姐姐和母亲,因此才忍不住悲伤落泪。 文彭已经懂事了,看几人抱头痛哭,只是比较伤感;但文嘉已经双目含泪,只是强自忍耐;至于年龄最小的文台,也已经忍不住哇哇大哭。 文徵明无奈地劝道:“夫人,婉茹和少雍舟车劳顿,已经很乏了,你就不要再引他们伤心了!” 文夫人这才止住哭声,先为顾少雍拭去泪水,然后拭去自己面上的泪水,一边接过仍在大哭的文台,向秦岳等人告罪。 随即,文夫人带着顾婉茹姐弟和文彭三兄弟,返回内宅接待。 文徵明命人准备酒席,亲自接待秦岳、林平之、高升和顾仁四人。 酒席结束,天已近二更,四人全都返回房间休息。 文家客房宽绰,四人都有一个独立的房间。 林平之回房之后,盘膝坐在床上,才有时间回溯自己今天所历、所得、所闻。 今日这一天,林平之所得颇多,但对他触动最大,他感觉最有价值的,还是与文徵明一番谈书论剑。 不过,真正触动他的,倒不是文徵明的书画之道,或者其书画之道所化的剑法。 真正触动他的,是他受文徵明书画剑法的启发,又对于剑法的本质,有了一番新的领悟。 在此之前,他一直苦练基础剑法,除了因为他确实没有合适的、可以对外展示的剑法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他以为,天下所有的剑法招式,都是由十三式基础剑法所组成的。 他只要苦练十三式基础剑法,将之化为身体的本能,那么,天下所有剑法便俯拾即是。 对此,他今日又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其实,他之前所想倒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有些狭隘,终究是境界不足,见识太少所致。 若只从剑法的剑招、剑式、剑形,以及剑法变化的衔接过程来看,或者说只看剑法的物理层面,天下所有剑法,确实都是由基础剑法组合而成。 但是,一套真正足以传世的剑法,除了基本的招式之外,还有剑势和剑意,这种精神层面的内涵。 比如文徵明的书画剑法,仿佛一位大儒在写字、作画,隐隐带着书法和绘画的种种意境,如楷书的规范朴拙,行书的行云流水,草书的连绵不绝,绘画的刚柔兼济、阴阳变化。 文徵明的剑法,仅从招式来看,虽然仍极为精妙,但却不足以力抗两大一流高手。 如果换一个不懂书画的人,来施展文徵明的剑法,哪怕他将剑法招式耍得一模一样,也肯定没有文徵明这样的威力。 文徵明施展剑法时,其实更不是单纯地在使剑,而是在写字,在作画。 正因为他精通草书,所以在施展草书剑法时,才能真正得连绵不绝、一气贯之,使得剑法招式仿佛从无断绝,威力倍增。 这就是剑意的妙用。 再比如俞原瓒的“百战剑法”,仿佛一位勇冠三军的大将,浴血冲阵,十荡十决,其中所蕴含的是战场杀将视死如生、死中求活、无坚不摧的意境。 甚至还有林家“翻天掌法”中,所蕴含的“翻天之势”与“翻天之意”。 武学之道,殊途同归,当然不仅剑法中包含“势”和“意”。 在林平之看来,“势”和“意”,本质上应该是一个东西。 “势”应该是外在的形式,而“意”则是其内在的精神,两者应该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 林平之又想到这个世界最着名的两套剑法,“独孤九剑”和“辟邪剑法”。 “独孤九剑”除了“总决式”之外,其余八式分别名叫“破剑式”、“破刀式”、“破枪式”、“破鞭式”、“破索式”、“破掌式”、“破箭式”和“破气式”。 “总决式”是总纲,其他八式都是具体的运用之法,都主打一个“破”字。 由此可见,“独孤九剑”的剑意实在于一个“破”字,要有“无招不破,无敌不破,无物不破”的信念,方才能够剑与神合,真正破尽天下武功。 至于“辟邪剑法”—— 林平之翻来覆去,左思右想,仍是没有想到“辟邪剑法”的剑意究竟是什么。 “辟邪剑法”的精妙全在一个“快”字。 但这个“快”字,却是通过修炼“真·辟邪剑谱”中的内功,所获得的能力,说到底仍是物理层面的东西。 剑意是精神层面的东西。 或许确实有一种“快之剑意”,可以通过精神层面的影响,加持剑法,使之更快、更快,甚至超越极限。 但要想领悟这种剑意,无疑要比“书画”、“百战”、“无招不破”等等,要困难得多了。 至少,林平之自己便很难相信,会有这种“快之剑意”。 而精神层面的东西,只要心中有一丝的怀疑,就不可能领悟。 思绪百转千回之后,复归己身。 林平之开始思考:“我的剑法,要选择什么样的剑意呢?” 书画剑意? 以他在书法和绘画方面的基础,又听文徵明讲了半天书画剑道,如果选择“书画剑意”,必能事半功倍。 但是,他本身并不痴迷于书画之道,如果选择这条路,成就必然有限,至少就肯定没有文徵明的潜力那样大。 破之剑意? “破之剑意”要有“独孤九剑”的心法为根基,才能快速掌握天下诸般武功的基本原理和对应的破法。 就算林平之能够从风清扬或令狐冲处,得到“独孤九剑”的心法口诀,想要领悟“破之剑意”,也难之又难! 毕竟,既然有了参考答案,谁还会去苦心孤诣地去自己烧脑呢? 但如果不走心法这条捷径,而走独孤求败当年的老路,那肯定是更加困难了。 第73章 换艺 林平之思前想后,仍是难以决定自己未来的剑道之路。 后来,林平之不禁摇头失笑:“剑意这种精神层面的东西,本来就不是能强求而得的。” “‘书画剑意’倒也罢了,毕竟有相配合的书画之道,还有一丝人为培养而成的可能。” “但像是‘破之剑意’、‘快之剑意’这种更加唯心的、概念性的东西,就更加不可能了。” “独孤求败昔年,‘杀尽仇寇,败尽英雄,天下更无抗手’,‘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那是真正的天下无敌,自然能够养成‘无招不破,无人不破,无物不破’的超绝气魄。” “但风清扬和令狐冲两人,虽然也练成了‘独孤九剑’,但他们既没有独孤求败的经历,更没有天下无敌,又凭什么练成这么极端的‘破之剑意’呢?” “剑意难强求,唯向剑中求。” “我只管练我的剑法便是,最终练成什么样的剑意,是否能够练成剑意,都不必太过理会。若是思虑过多,反而于我的修行有碍!” 一念及此,林平之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神都轻松了许多。 烦恼一去,顿感一阵倦意袭来,林平之倒头便睡。 林平之自不知道,他现在这个心态,正是符合了形意拳门的“拳无拳,意无意,无意之中是真意”,亦是道家的“无为而无不为”,还是佛家的“无念为宗”。 在这个状态之下,他无论修炼什么武功,研究什么学问,都能够事半功倍。 翌日清晨,林平之起床后,仍照常修炼基础剑法,每式剑法练习一百次。 他练得并不是很快,但每一剑都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力与剑合,神完气足,全神贯注。 待一千三百剑练完,林平之身上已经大汗淋漓。 待他收剑,文徵明抚掌叹道:“坦之兄,难怪你的剑法如此纯粹,原来每天都在坚持修炼基础剑式!” “‘惟精惟一’,诚斯谓也!” 林平之擦了擦汗,笑道:“徵明兄过奖了。徵明兄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文徵明笑道:“昨天天色已晚,光线不好。今日晴空万里,正是赏画之时,不知坦之兄可愿屈尊?” 林平之恍然笑道:“故所愿也,不敢请尔!”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文徵明先带着林平之吃了苏州特产早点,生煎包、蟹壳黄和苏式汤面,然后来到他的收藏室。 这座收藏室里收藏了文徵明迄今创作的大半字画,足有一百余幅。 这其中便包括《金焦落照图》、《风木图》、《溪山深秀图》、《虎丘千顷云图》、《人日诗画卷》等流传后世的精品佳作。 除了文徵明自己的作品之外,还有二十几幅他所收藏的前人的精品字画,包括赵孟頫、王蒙、吴镇、黄子久的画,赵孟頫、苏轼、黄庭坚、米芾的字,还有二王、颜真卿、智永、怀素等人的碑帖。 针对每一件作品,两人都逐一讨论其中于笔法、用墨、布景、立意、意韵、气象等方面的优劣得失。 林平之对于书法倒还有些功底,但于国画一道着实所知不多,只能泛泛而谈。 文徵明却丝毫不以为意,甚至耐心为他讲解当前这幅作品创作的背景和过程,如何立意,如何布局,如何调墨,如何用笔,等等。 林平之很快便明白了。 这位徵明先生,确实将他当成了同道中人。 或许经过昨天的一番探讨,大受启发,因此想要补偿; 或许见他天赋如此之高,却不精书画,深以为憾。 总之,文徵明竟是要传授他书画之道。 对此,林平之自然感激不已,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君子之交,贵在心意,不在口舌。 到了后来,林平之自己动手创作的水平还不清楚,但至少书画鉴赏的水平,已大幅度提高,能看出文徵明字画中的一些门道,和他讨论一二了。 对此,文徵明大为佩服,心中暗道:“坦之兄不愧是书画奇才,这学习速度、这悟性,比我当年可是强得多了!” 一百多幅作品,逐一讨论鉴赏,两人足用了整整两天的时间。 两人不只是在讨论字画,同时还在讨论剑法,讨论书法、画法中的种种技法,如何才能更完美地化入剑法之中。 文徵明虽然没有直接传授林平之剑法,但他自创的“书画剑道”,却已完全化为林平之剑法的底蕴,只要时机一到,便能生根发芽。 第二日,最后一幅作品鉴赏完毕,林平之提出要向文徵明展示一下,他一次偶然的机会,从某个西洋番僧手中学到的素描画法。 文徵明自然知道林平之之意,但他素来豁达,而且也确实对绘画极其热爱,因此毫不客气,直接便同意了。 翌日早饭后,林平之随文徵明来到他的书房。 文徵明早已按照林平之所说,准备好了碳条、宣纸、画架、绵纸等物,还把长子文彭喊了过来,作为模特儿。 顾少雍与文彭年纪相仿,这几天一直在一起玩耍,已经结成了好朋友,这次也一起来了。 林平之让文彭坐在凳子上,摆了个舒服的姿势,便让他不要再动。 接下来,林平之一面讲解素描每一个步骤的要点,一边动手演示。 从观察对象的形状、光影、纹理、环境,确定这幅素描作品的主题; 到用轻盈的线条来描绘对象的轮廓,如何计算和设计对象各部位的比例; 再将对象的各个部位拆解、构造成各种简单的图形,如方体、球形、圆柱、锥体、圆环等; 然后,根据光源的方向和强度,用不同的灰度来描绘阴影的形状和分布,以增加画面的立体感和深度; 最后,雕琢对象的细节,将对象的纹理、色彩和线条,精确地描绘出来,并赋予作品以神韵。 半个时辰之后,一个眉目清秀、目蕴灵光的文彭已经跃然纸上,传神至极。 文徵明见了不禁大为赞叹,对林平之这种素描画法大为佩服。 文彭听林平之说可以动了,立即一跃而来,奔跑过来,看到纸上的自己,感觉比照镜子还要真实,更是喜欢得不得了。 如果不是文徵明在此,他恐怕就要抱在手中不撒手了。 第74章 馄饨 顾少雍在一旁看得羡慕不已,却紧抿着嘴唇,默不作声。 林平之道:“顾小弟,你若不介意,也坐到凳子上,我再以你为模特儿,演示一遍画法?” 顾少雍一听又惊又喜,连忙点头,跑过去,道:“不介意,我一点儿都不介意——这样行吗?” 林平之稍稍纠正他的动作,但看他神态仍有些拘谨、僵硬,便道:“顾小弟,你可以想一些年幼时候的事情,开心的、难过的、委屈的,都可以。” 顾少雍微微一怔,轻轻“嗯”了一声,随即目光斜斜望向窗外一株梅树,目光渐渐变得温馨而伤感。 小半个时辰之后,一幅《怀念少年》完成。 文徵明更是大加赞叹。 文彭看看顾少雍的这幅画像,再看看自己的,顿时觉得不香了! 顾少雍看着自己这幅画像,又一次想起了自己的妈妈,不禁又是思念,又是开心。 文徵明见此,也禁不住心痒,而且知道除了林平之,再想找人给自己画这样一幅肖像,基本不可能。 因此,他亲自做了一回模特儿,让林平之给他也画了一幅。 林平之已经七年未曾动笔,这一次重新拿起画笔,度过了初期的生疏之后,不仅构图和细节的雕琢更为精准,对于神韵的把握和表达更是远胜前世。 文徵明道:“坦之兄,你这素描画法之中似乎也有许多颇合剑理之处啊!” “比如,其中对空间和光影的处理,若运用于剑法之中,当对敌之时,对于距离、方位的把握,必然能够更进一步。” “再比如,对于对象比例的计算和形体的构造……” 看着文徵明侃侃而谈,滔滔不绝,林平之心中不禁更为赞叹:“不愧是独创‘书画剑道’的奇才,刚刚第一天接触素描,竟然就有这么多的领悟!” “我学习素描已经十几年了,学剑也已经七年,就从未想过这些东西可以化用到剑法之中。” “佛家讲‘行动坐卧皆是禅’,道家讲‘道在屎溺’,古人诚不我欺!” “果然如此!天下万事万物,无一不可化为剑道,就看你是否有这个机缘和悟性了!” 翌日一早,林平之辞别文徵明、秦岳、顾仁和高升等人离开苏州。 顾家姐弟将由文徵明和秦岳护送,走水路,经京杭运河转长江,返回南京。 这一路都是南直隶的膏腴之地,人烟稠密,官府控制较强,一般的盗匪恶徒都要有所收敛。 何况还有文徵明和秦岳这两位一流高手护送,他们这一行当安全无虞。 虽然众人也邀请林平之同行,但他与这些人同行,不免会影响他自身的修行,而他的时间又如此紧迫。 于是,林平之只能婉言谢绝了。 林平之自苏州城西北的平门而出,而后沿着官道直向西北而行。 这几日,林平之也向文徵明打听过苏州附近的武林人物,却没有听说过什么类似慕容家的人物。 慕容家的后人要么便是隐姓埋名,彻底放弃了所谓大燕慕容氏的荣光,要么便是真的死绝了。 太湖烟波浩渺,方圆五六十里,当年的参合庄到底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就算这个世界真是自《天龙八部》一脉相承,四五百年过去,当年那些人物和痕迹也肯定早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俱化土灰了。 因此,林平之虽然对当年“曼陀山庄”的“琅嬛玉洞”和“参合庄”的“还施水阁”颇为向往,但终是没有去太湖中寻找。 能够找到的希望固然极为渺茫,即便找到,里面仍有武功秘笈的希望就更是不足万分之一。 林平之行了半日,天交正午,距离无锡还有十余里。 正行走间,林平之突然看到,道左树荫下,有一个卖馄饨的小摊。 摊后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身形瘦小,形貌猥琐,正自坐在一张胡床上,闭目养神,似乎对生意的好坏全不在意。 此处虽然是苏州和无锡之间的官道,行人络绎不绝,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张桌椅板凳都没有,可以说极不方便。 又怎么会有人在这里卖馄饨呢? 林平之心中正自猜疑,那老头如有所觉,蓦地睁开眼睛向他望来。 老头两眼浑浊无神,但却又令人凛然一惊,无法忽视,当真矛盾至极。 “卖馄饨,卖馄饨,十文一碗,个儿大味儿美,童叟无欺!” 林平之犹豫了一下,转身来到小摊之前,道:“老丈,我要两碗馄饨!” “好咧!” 老头咧嘴一笑,状似来了生意非常开心,连忙站起身来,开始开火煮汤,却并不让林平之坐。 林平之也不说话,更不走动,只是站在摊位前,看着老头煮馄饨。 老头煮馄饨的动作极为娴熟,宛如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不浪费一点儿力气。 过了片刻,馄饨已经煮熟。 老头早已洗了两只大海碗,抄起一只,用笊篱舀了一笊篱馄饨,又用汤勺舀了一勺汤,然后递给林平之。 林平之看得很清楚,老头这一笊篱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个馄饨,这一勺汤也刚刚把海碗盛满而没有一丝溢出。 林平之轻轻伸右手接过海碗。 海碗满满登登,只要稍一倾斜,便会有汤洒出。 但无论是老头,还是林平之,端着海碗稳稳当当,纵然递来、接去,也没有一丝汤洒出。 林平之就鼻微微一嗅,只觉一股鲜香沁鼻入肺,令人食指大动。 老头这时第二碗也已盛满,递了过来,与第一碗一样将溢未溢。 林平之没有犹豫,又伸左手接过,轻轻一嗅,一样的鲜美。 “好鲜的馄饨!”林平之赞叹着,看了老头一眼,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林平之以唇就碗,一边喝汤,一边吃馄饨,眨眼之间,右手海碗中的馄饨带汤,均已入肚。 这两碗馄饨刚刚出锅,至少也有九十度,但林平之连吃带喝,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烫似的。 林平之右手递回空碗,又开始吃左手海碗中的馄饨。 第75章 馄饨武道 老头接过海碗,快速清洗之后,放到碗篓里。 待林平之吃完第二碗,接过之后,一边清洗,一边道:“承惠,两碗馄饨共计二十文。” 林平之手往怀中一抓,向老头面前一递。 老头刚好将第二只海碗洗净,左手放入碗篓,右手已经抄起一只竹筒,斜斜伸到林平之手下。 林平之手一松,不多不少二十文铜钱,哗啦一声,落入竹筒之中。 “老丈,你的馄饨鲜香味美,确实一绝!以后有机会,再吃你的馄饨。” 林平之淡淡一笑,转身便走。 “且慢。” 老头突地淡淡出声阻止。 林平之转回身来,问道:“老丈,还有何指教?” 老头看着林平之,轻笑道:“好小子,果然有胆识!明知道老朽不怀好意,竟还敢吃我的馄饨!” “武功也不错,吃馄饨的过程中,竟然没有露出丝毫破绽——难怪我徒弟在你手中吃了亏!” “所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吃馄饨的账已经付过了,但是你打伤我徒弟,打死我徒弟朋友的账,可还没有还呢!” “哦,不知老丈的徒弟是谁,他的朋友又是谁?” 老头道:“我徒弟叫何东离,他的朋友叫江北望。” 林平之恍然,随即嗤笑一声道:“前辈只知道你徒弟被打伤了,他朋友被打死了,需要我还账,不知是否知道,他们欠下的账,也还远未还清楚?” 老头淡淡道:“哦,他们欠下了什么账?” 林平之道:“他们勾结倭寇,攻入福宁州城,致使福宁州阖城百姓连夜逃亡,损失无计,福宁卫福宁守御所伤亡数百。” “前辈,你说这个账该不该还?” “不可能!”老头面色倏变,原本浑浊的老眼,突然间变得明亮如星,灼灼地瞪着林平之,似乎要看穿他的肺腑,“我徒弟是大户人家的护院,怎么可能跟倭寇有勾结!你小子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 林平之道:“何东离和江北望去年是否去过福宁州城,或许你不容易查到。” “不过,南京顾家的顾少康去年从福宁州城返回南京,沿路被人追杀,就是何东离带人做的。我也是因为偶然介入了这两件事情,才引来何东离等人的围攻,才最后伤了他。” “前辈如果细心查访,这件事情必然能够查明。到时候,我所言是否属实,你自然就清楚了。” 老头脸色阴晴不定,恼怒地看着林平之。 虽然他极不愿意相信,但他直觉认为林平之没有说谎。 良久,老头面色恢复平静,冷冷道:“你所说的事情,我会去查,如果情况属实,我必定会给你一个交待。” “不过,这与你伤我徒弟却是两件事情。今日,你还是必须要给老朽一个交待。” 林平之道:“但不知前辈想要什么样的交待?” 老头望望官道上远远可见的人影,道:“这里是官道,人来人往,多有不便。你可敢跟我到旁边的树林中?” 林平之道:“前辈请带路便是。” 老头熟练地收拾摊子,眨眼间已全部收拾妥当,挑起担子便往路旁林中走去。 林平之毫不犹豫,跟着老头往前走,似乎丝毫不担心可能会遭人暗算。 一直走了两三里,已经远离官道。 老头在林中一片约三四丈见方的平坦空地上停下脚步,道:“行了,就在这里!” 说着,走到空地边缘,将担子放下。 老头转回身来,手中拎着两件古怪的兵刃。 林平之禁不住多看了两眼。 两世为人,他还真没听说过,用这种古怪兵刃的高手,当真奇门到了极点。 老头左手抓着一把笊篱,右手抓着一把勺子,竟是将他以之为生的家伙,练成了自己的兵刃。 看到这一对家伙,林平之心中不禁一凛。 他原本已猜测这老头必是一流高手,否则既知道自己伤了何东离,杀了江北望,便不会这么大剌剌的一个人找上来。 但看到他的兵刃,林平之不禁想到了文徵明。 文徵明是将书画之道化为剑法,独创“书画剑道”,练成了剑意,其武功在一流高手中亦属上乘。 但书画毕竟只是文徵明的爱好,而非职业。 这老头,以笊篱、勺子为兵刃,显然已经将武功修行与自身职业融为一体,每天卖馄饨既是谋生,亦是练功。 “馄饨武道”若论潜力或许远远不及“书画剑道”,但这老头数十年如一日地卖馄饨,也即是数十年如一日的修炼。 如此一来,他的武功肯定早已经练成了身体的本能,肯定比文徵明的剑法还要精纯,说不定武功比文徵明还要高深。 老头站在林平之两丈之外,笊篱和勺子往中间轻轻一搭,发出“当”的一声金铁交鸣之声。 这两件家伙竟然都是精钢打造而成,但他刚刚煮馄饨时,却完全没有露出痕迹。 很显然,老头对这两件兵刃的掌握,已经达到刚柔兼济的境界了。 “小子,听说你叫木坦之,还有个绰号叫‘游龙快剑’?只不知,你出自哪门哪派,是何人的弟子?” 林平之道:“在下无门无派,也没有师父。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老头脸上闪过一抹明显的讶色。 江湖上,遵奉师命,不得透露师门的名头的人屡见不鲜,但直承“无门无派,也没有师父”的人,就太罕见了。 这种情况,要么是真得没有师门,要么就是被师门逐出了门墙。 老头看着林平之,心想:“这小子能够重伤东离,打死江北望,在江湖二流高手中也绝非庸手。即便与江湖上诸多名门大派中的精英弟子相比,也不差什么了。又怎么可能真的没有师门?” “就算是机缘巧合,获得了什么武功秘笈,从小开始修炼,若无人指导,也不太可能在二十岁的年纪达到这般境界。” “哦,还有一个可能!他或许是某个武林世家的子弟,武学得自家传,所以没有师门。” “嘿嘿,你就算不说,难道我从你的武功路数中,还看不出你的来历?” 第76章 何三七 老头心中思忖着,道:“老朽雁荡山,何三七。” “原来是雁荡山何前辈,倒是晚辈失敬了。” 林平之抱拳道。 在他的记忆中,似乎有何三七这个名字。 这位应该在原着中也是有名字的人物,难怪武功如此高强! 何三七见他既无震惊之色,亦无恍然之情,便知道这小子应该没听过自己的名字,至少也是印象不深刻。 又见林平之一副“久仰大名”的模样,何三七不禁有些好笑,道:“木小子,听说你的身法、剑法都极是精妙,来,尽情施展出来,让老朽见识见识!” 林平之道:“既然如此,晚辈僭越了。” 一言甫毕,“锵”的一声,短剑出鞘。 伴着这声剑鸣,林平之身形如风直进,身剑合一,直刺何三七的胸膛。 “好剑法!” 何三七好整以暇地赞叹了一声,左手铁笊篱轻描淡写地一摆便向身前捞去。 他这一招,却是将林平之的剑尖当作了馄饨来捞了。 与此同时,何三七右手铁勺一晃,斜斜舀出,就好像舀馄饨汤一样,但这次舀的却是林平之的右腕。 如果被他舀到,林平之的整只右手恐怕都要被这一勺舀了去。 林平之的短剑尚未刺及何三七的铁笊篱,已经感觉到一道绵密的气劲笼罩剑尖,受其劲力牵引,非但短剑方向被引偏,更有一股粘着之力似要将他拉近何三七身边。 林平之大吃一惊,连忙抽身缩腕,挣脱何三七铁笊篱气劲的粘着,避开其铁勺的攻击。 随即,林平之甫退即进,一剑刺向何三七的左腕。 这一退一进之间,变化极快,几无转折的间隔。 何三七左臂一缩,仍向林平之的剑尖捞去,同时右手一送,铁勺舀向林平之的右胸。 林平之短剑刺至半途,忽地一转,划向何三七的右腕。 何三七的铁勺距离林平之的右胸较远,而林平之的剑尖距离他的右腕较近,倘若他不变招,不等舀中林平之,自己的右腕就要先一步被林平之刺穿。 何三七连忙撤右手,送左手,铁笊篱捞向林平之的右手。 林平之倏退倏进,又刺向何三七的左腕。 倏忽之间,林平之已经连刺一十八剑,每一剑都快速至极,只见剑影不见剑形。 但何三七的应变亦极为迅捷,或左守右攻,或左攻右守,或以攻为守,将林平之这一十八剑尽数化解,更予以反攻,竟将林平之逼退了一十二次。 虽然林平之一退即进,并未落至下风,但剑法毕竟因此中断。 这却是前所未有之事。 以前与人交手,都是林平之逼得对手不得不中断招式,或者防守,或者退避,然后渐渐落至下风。 就算是去年面对十三名高手围攻的时候,他也是因被围攻而不得不闪避,而不是受当面之敌反击所致。 林平之被对手逼得频频后退,这还是第一次。 不得已之下,林平之只得又施展“九宫八卦步法”,避实击虚,以偏击正,不断地抢占何三七侧面,甚至背后的方位,以尽量避免遭到其两件奇门兵器的联手合击。 但何三七的身法亦极为轻灵、快速,而且铁笊篱和铁勺上下飞舞,前后缠绕,笼罩全身,指打八方。 纵然林平之身法如神,变化无方,剑法亦迅捷如风,变化莫测,却非但无法攻破何三七的防御,反而被其逼得不断游走。 何三七此时也感觉大是诧异。 “这小子不愧‘游龙快剑’之称,果然是身似游龙,剑如惊鸿!” “这小子的内力似是不太强,但剑法却着实了得,竟然凭之便能够与寻常的一流高手相争——难道竟是华山剑宗的传人?” “不对!他的剑法全然不符合华山剑法的路子,肯定不是华山弟子。剑法强,内力弱,应该只是恰好与华山剑宗相似罢了。” “他这剑法简单、古朴、纯粹至极,的确不是当今武林中任何门派的路数——难道不是出自武林门派,而是将门世家?” “也不对!他的剑法中毫无将门那种铁血杀伐之气,而且将门那种沙场武学也绝不会有这么灵动百变的步法。” “江湖上以快剑闻名的世家,最有名的便是福州福威镖局林家的‘辟邪剑法’了。” “但是,相传林家的‘辟邪剑法’以迅捷奇诡见长,而这小子的剑法快速之余却是凌厉阳刚,并不见诡异。” “而且,也没听说林家有这么精妙的步法。” “但是,除林家的‘辟邪剑法’之外,江湖上的快剑剑法我基本都见过,并没有与这小子相符的。” 何三七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林平之武功家数,心中不禁有些烦躁,心道:“难不成,他在隐藏自己真正的武功家数?” “不对!” “如果他隐藏了自己真正的武功,还有这般战力,那他的真正实力就足以匹敌一些大派掌门了——” “这绝不可能,而且他也没有必要隐藏……” 何三七反复思索,仍想不透林平之的来历,索性不再想了,开始专心对敌。 两人以快打快,此时已换了一百多招。 林平之心中不禁赞叹:“这些老牌的一流高手果然都不是易与的。” “这位何三七的武功,似乎并不弱于文徵明,甚至可能还稍强一点儿。” 何三七刚刚想要通过林平之的武功家数,来推断他的来历,因此交手之时,便稍稍留手,只逼迫林平之尽量发挥其真正的战力。 但此时,他不再想着推断林平之的来历,手中的招式便不自觉地又凌厉、迅捷了几分。 他的铁笊篱和铁勺,有时当刀用,有时当剑用,有时使铲的招数,有时又使双锤的招数,变化莫测,凌厉至极。 林平之很快便感觉到了压力,被何三七逼迫得身形疾转,不断地躲闪退避,短剑也开始不得不格挡何三七的铁笊篱和铁勺。 所幸,他明劲大成之后,筋骨体力大增,内力也增长极快。 虽然他的内力仍远远不及何三七,但在快速交手换招之际,兵刃偶尔相碰,他有强大的力量弥补,倒也不至于因此便一败涂地。 第77章 圈套 但真正实力的差距,既非身法,亦非力气,所能弥补。 除非,某一方面能够形成碾压的优势。 随着林平之渐落下风,何三七的攻势更加强盛。 他的招式连绵不绝,仿佛一只大蜘蛛,将绵柔的气劲相接成网,要将林平之一网成擒。 林平之已经感觉到,不但手中短剑,就连自己的身体,都已受到何三七绵柔气劲的粘着之力所束缚,施展步法之时,有一丝凝滞的感觉,仿佛置身于粘稠的液体之中。 林平之暗叹:“内力不足,到哪里都吃亏!尤其是遇到这种老怪,基本没有取胜的可能!” 他知道,如果自己再拖延片刻,待到何三七的气劲束缚更进一步,只怕自己再想逃都不可能了。 蓦地,林平之施展一招“金鸡抖翎”,紧接“鱼翔浅底”,身体骤然一震一抖,浑身形成一个八方震荡的劲力,将何三七的束缚之力暂时尽数震开,随即一弹而出。 林平之这边方自一震,何三七立有感应,知道这小子要逃,顾不得再积势成网,右手铁勺骤然斜斜划出,直指林平之的背心。 “嗤”的一声。 林平之一步蹿出丈许,突感后背一痛,却不敢停下身来检查,立即又是一步跃出丈许。 感觉到何三七没有追过来,林平之这才停下身形,转身看向何三七。 只见何三七双手下垂,站在原处,丝毫没有继续再打的意思。 林平之心中稍松一口气,感受了一下后背的伤势—— 一条尺许长的口子,只划破了浅浅的一层皮,并不很重,鲜血缓缓渗出。 林平之放下心来,还剑入鞘,抱拳道:“前辈武功精绝,晚辈佩服之至。多谢前辈手下留情。” 何三七深深看了林平之一眼,道:“你小子的武功剑法确实有点儿邪门儿,老朽竟也看不出你的路数。经此一战,你伤了东离之事,便一笔勾销。” 微微一顿,又道:“前路或许坎坷,或能遇难成祥。你且去!” 林平之心中微诧,看看何三七又恢复了一副小摊贩的模样,只得道:“多谢前辈吉言,晚辈告辞了。” 林平之稍稍包扎了背后的伤口,然后出了树林,继续向北。 走了五六里,林平之突地听到右侧树林中,隐隐传出一个清冷、惊慌的女子声音道:“你……你要干什么?” 林平之心中一动:“这竟是顾婉茹的声音?她怎么可能到了这里?” 随即,一个粗豪男子的声音狠狠地道:“干什么?” “顾大小姐,因为你,我一整个船队都没了,现在成了丧家之犬,只能流落江湖,给人当狗!你说,我把你弄到这里,还能做什么?” “这是……那个顾船主……顾河的声音!” 林平之身形一顿,随即寻声向林中奔去。 奔了约六七十丈,隐约可见前面树木掩映中,露出一角黑衣和一角青衣。 林平之脚下微缓,落步无声,一边缓缓走近,一边打量周围的情况。 只听顾婉茹的声音道:“顾……河……河大哥,你过去在顾家所做的成绩,我们都有目共睹,也都不会忘记。仁伯昨天还跟我提起你,说你能力很强,本是顾家的顶梁柱,只是误入歧途,着实可惜。” “所幸那天没有造成什么损失。如果你现在能够迷途知返,回到顾家,顾家一定既往不咎,而且以后还会更加重用你。” 顾河嘲弄的声音道:“嘿嘿,顾大小姐,到了如今这个时候,你觉得顾家还有以后吗?” 林平之转过几株大树,看到了站在树丛之后的两道人影,心中微凛:“果然是圈套!” 一身黑衣,身材粗壮的顾河。 一身青袍,身材瘦长,面白无须,双目狭长的青年。 两人都转目向林平之望来,眼中透着无尽的嘲弄之色。 顾河微微转身,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与那青年并肩而立。 林平之一语不发,骤然身形一闪,向后跃去,宛如有一根无形的绳索拖拽一般,瞬间已经奔出丈许。 突地,林平之身形止住,站立原地,手搭剑柄。 在他的身前数丈之外,站着一个人,身穿青袍,头戴银面,负手而立。 正是那个一流高手,银面人。 随即,四周脚步声、衣袂飘风之声响起,足足十几个人将他围在中间。 “木小儿,你今日插翅难逃了!” 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正是那位同为一流高手的强盗首领。 除了这两位一流高手之外,还有两个铜面人,两个黑衣蒙面人和曾经参与围杀林平之的四个人——两个使刀,一个使枪,还有一人正是尉迟峰。 加上顾河和那个青袍青年,在场便有足足十二人。 林平之感觉压力有点儿大。 不过,看看周围密布的树木,他心中又稍稍安定了一些。 目光一转,林平之看着尉迟峰,道:“尉迟峰,你的三弟‘铁背神猿’张山青,因这些人勾结倭寇而死。你竟然还跟这些人沆瀣一气,难道不觉得,对不起张山青吗?” 尉迟峰面色阴沉,冷笑一声道:“木小贼,因为你,老夫失去了平顶山数十年的基业,此仇非报不可!” 林平之又转首看着银面人和强盗首领,道:“两位都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而且似乎也跟陆家这些人并非一路,难道也愿意跟这种勾结倭寇,残害同胞的汉奸为伍?” 强盗首领嘿嘿冷笑,道:“木小儿,你太天真了!到了这个时候,还想要挑拨离间,分化瓦解?” “嘿嘿,老子们生是强盗,死了也是强盗,杀人放火不过寻常,哪里管得别人是不是勾结倭寇!” 林平之又转首看了那青袍青年一眼,道:“顾大小姐的声音是这位伪装出来的?果然惟妙惟肖!不知这位又是何方高人?” 青年自得一笑,道:“不敢!在下潘玉林,有个小小的绰号,叫‘千面狐’。” 银面人突道:“木坦之,看在你武功不错的分上,如果你愿意弃剑投降,此后一切听从吩咐,今日可免一死。” 第78章 恶斗 林平之道:“你们连自己的身份、来历、组织宗旨都毫不透露,我对你们甚至一无所知。你便直接要木某投降,未免也太没有诚意了。” “不若你们先介绍一下自己,说说我若投降之后,需要做什么,我再做决定。” “反正,这里都是你们的人,我已经‘插翅难飞’了。” 银面人不为所动,冷冷道:“木坦之,本座不是邀请你,所以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我只给你三息的时间,倘若你三息之内,仍拒不投降,今日便死在这里!” “三——” “二——” “二”字方落,“一”字未出之际,林平之突地身形一闪,疾向顾河掠去。 顾河早已见过林平之的凶悍,当日五大高手均陨落在他的剑下,当然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 当即,顾河身形疾退,同时长刀斜斩,隔断林平之的进攻。 与此同时,他身旁的“千面狐”潘玉林却是挺剑疾刺。 他虽然早听众人讲过林平之的厉害,因此才在这里布下圈套暗算他,但他内心深处却着实不服。 他觉得,自己的轻功、剑法,也均不凡,如何不能与这个不知来历的“游龙快剑”相比? 林平之身法突地一变,斜踏一步,剑光宛如一道青虹,翩然掠向潘玉林的咽喉。 潘玉林骇然一惊,连忙侧身闪避,挥剑格挡。 林平之剑法,变化轻灵而不着痕迹,欻欻两剑,便攻破潘玉林的破绽,一剑将他的左臂齐肘斩下。 潘玉林惨叫一声,脸色煞白,汗珠滚滚,踉跄后退,横剑疾挥阻挡林平之的追击。 林平之一击得手,将潘玉林重创,却不追击,立即身形一闪,向右后转去。 银面人见自己三息还未数完,林平之便即突然动手,不禁又惊又怒,当即一摆手,命令众人立即动手格杀。 除了银面人之外,以强盗首领的武功最高,轻功也最强,是以他最先扑到。 林平之身法变化宛如幻影,上一刻还在与潘玉林交手,下一刻已突然来到强盗首领右侧,“青鲤剑”无声无息刺向他的右胁。 强盗首领虽然早知道此人身法、剑法均都极快,却还是有些吃惊,连忙疾挥右手戟斩向林平之的短剑,同时左手戟刺向林平之的右颈。 这两招均都刚猛霸道,势如猛虎。 林平之身形微矮,手腕微翻,剑势微挑—— “当”的一声,剑戟相撞。 强盗首领万没想到,林平之如此消瘦的身材,如此一柄最多重不过数斤的短剑上,竟然蕴含了千斤之力,当即被剑中劲力震得身形微滞。 林平之却早已有所准备,借着相撞的反弹之力,身形微蹲,短剑下指微微一送,已无声无息刺入强盗首领的右腿。 右腿本不是什么要害,但林平之对人体结构了如指掌,却是一剑刺断了强盗首领的右腿股动脉。 刹时间,鲜血喷溅。 强盗首领骇然色变,连忙扔了左手戟,一边后退,一边挥舞右手戟防守,一边以左手点穴止血。 这些人中,除了那银面人,就属这强盗首领对林平之的威胁最大。 因此,林平之趁着银面人暂未动手,其他人暂未合围,先是声东击西,继而诱敌深入,然后施展出明劲大成的千斤之力,趁强盗首领不备,将其重伤。 虽然强盗首领亦有千斤之力,但一来他心无防备,没有想到林平之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二来林平之明劲大成,浑身劲力贯穿,力量毫不浪费,已胜过强盗首领一些。 因此,强盗首领才会一个照面便被林平之重创。 可惜,林平之虽想要乘胜追击,将这个一流高手斩于剑下,完成首杀,但其他人已经合围而至。 林平之身形电转,借着林中树木的阻隔,身法变化莫测,手中短剑神出鬼没,片刻间又伤了三人。 银面人见强盗首领这么一个一流高手,竟然也瞬间遭受重创,其他九个人合围一人,非但没有伤到对方丝毫,反倒自己频频受伤,不禁惊怒更甚,再也无法稳坐钓鱼台。 青影一闪,银面人身形如风,一对点穴镢点、刺、推、穿、挟,招式轻灵,变化奇快,尽向林平之周身要穴和眼睛、喉咙等身体脆弱要害招呼。 银面人武功本就极高,更兼擅长轻功,林平之在树林这种优势地形下,纵然已将“九宫八卦步法”发挥到极致,仍不能摆脱银面人的纠缠。 林平之立即感觉到极大的压力,片刻之间,已经被人在身上划了四道口子。 银面人的武功其实尚不及何三七,但他轻功既高,又有其他九个二流高手从旁辅助,却使林平之立即陷入险境。 林平之身形疾转如风,已没有余暇反攻,只是不得已之下,运剑将敌人逼退。 “前辈,你再不出手,晚辈就只能逃跑啦!” 林平之突地大喊道。 他这一喊,不免稍稍分心,被人又在左腿上擦了一道口子。 银面人等人闻听此言,都是一惊,不免手中微缓,提防别人的偷袭。 林平之趁此终于能稍松一口气。 然而,过了片刻,既无人声,更无人影。 银面人嘿然冷笑,道:“木坦之,你以为故弄玄虚,便能逃出生天吗?你这不过是,痴心妄想!” 林平之亦中心中微微忐忑,暗道:“难道我猜错了不成?如果那人当真不在,我只能尽快破网而逃了……” 正在这时,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在林中响起:“木小子,这些二流货色,老夫懒得动手!我只对付这个没脸见人的家伙,如何?” 林平之心中大定,哈哈一笑道:“没有问题!这些二流货色,当然不值得前辈亲自动手,交给晚辈便是!” 林中竟然真有其他人! 而且听其说话的语气,至少也是一位一流高手! 银面人等人全都不敢再追杀林平之,各自收手,围着银面人组成一个圆阵,戒备地四处观察。 林平之趁此时间,连忙止血包扎,免得失血过多,还要花费时间补气补血。 第79章 剑网 银面人观察了半晌,仍未发现敌人的踪迹,心中更加忌惮,知道这人恐怕武功更在自己之上。 “阁下既要插手,何不现身一见?” “老夫不现身,本是想让你们知难而退,也好避免一场杀戮。既然你们不知好歹,老夫也就不必留手了!” 随着话音,又一个黑衣蒙面人,手持长剑,出现在诸人面前。 林平之心中微诧,随即恍然:“这老家伙是不想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避免引来更多麻烦!” 银面人等人也是有些懵逼。 有那么两个刹那,他们甚至以为这是自己这边的援军! 蒙面人走到银面人身前两丈许处站定,“嗡”地一震手中长剑,道:“来!让老夫看看,你究竟是凭借什么,竟敢勾结倭寇,祸乱天下!” 银面人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点穴镢,双目陡然锐利如剑,身形一晃跃至蒙面人近前,左手一晃,右手点穴镢疾刺蒙面人的左胸“天突穴”。 蒙面人手中长剑一圈,划了一个圆弧,横斩向银面人的右臂。 银面人右手疾缩,左手横点蒙面人的剑脊。 蒙面人手腕一翻,长剑划弧,削向银面人的左腕。 银面人连忙闪身躲避,继而右手点穴镢刺向蒙面人的左臂“曲池穴”。 两人以快打快,眨眼间便已换了十几招。 银面人突地道:“阁下是武当派的高人?不知在下如何得罪了武当派,竟使阁下不远千里,前来南直隶为难我等?” 蒙面人冷笑一声道:“我可不是武当派的!至于为什么为难你?哼,你们自己做的事情,自己还不知道吗?” 林平之在旁听得也是暗自一笑:“这老家伙的剑法表面上看去,确实与武当派的‘太极剑法’有那么几分相似。不过本质上却截然不同。” “啧——‘馄饨武道’果然不凡,化为剑法使用,竟也这般厉害!” 不错! 这个蒙面人,正是与林平之一战之后,刚刚分开不久的,雁荡山何三七! 分别之时,何三七最后那句“前路或许坎坷,或能遇难成祥”,着实说得有些诡异,林平之不得不多番思量。 及至听到林中传出“顾婉茹”的声音,林平之基本可以断定,这多半是敌人的圈套。 何三七是一个真正的老江湖,见多识广,经验丰富,这些人想在他的面前搞一些阴谋诡计,基本是不可能隐瞒得住的。 再想到,何三七多半还是要去查明,何东离等人是否真的有勾结倭寇的行为,而这些人的圈套,同时也是一个查明真相的好机会。 林平之猜测,如果何三七确定这些人真做了勾结倭寇的事情,他多半就会出面相助;否则,他恐怕就会任自己自生自灭了。 虽然故意踏入敌人的圈套有些危险,但至少要比毫不知情地误入陷阱要好一些。 更何况,后面还有一个可能会出手的一流高手。虽然林平之也难以确定对方是否真会出手。 “只有千日做贼,而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林平之还是清楚的。 这些人既然要对付他,那么无论早晚,总是要对上的,倒不如化被动为主动。 因此,林平之才会毫不犹豫地闯入这个圈套之中。 果然,何三七到底还是现身了。 林平之看了片刻两人交手的情形,便即转身向那群二流高手冲去。 这两人的武功,他都已经见过了,而且还亲自交过手,观战固然有益,不观战也没什么可惜的。 现场还有九位二流高手。 这些人助纣为虐,作恶多端,全都死有余辜! 而且,留他们在这里,对于两人的战斗,多少也是个不稳定因素。 说不定,银面人本来必死,却因为有人替死,而逃出生天呢! 刚刚林平之的凶残,这几人都是有目共睹的。 银面人这样一位一流高手,跟他们一起围攻,尚且没有将他拿下,何况是他们这些人? 此时,见林平之竟向着自己等人而来,九人再也没有了刚刚的默契。 尉迟峰等人对林平之最为了解,也最为畏惧,于是便起意后退; 顾河此时与他们已是同伴,自然与他们同进同退; 两个黑衣蒙面人刚刚见到自家的首领一个照面便被重伤,而且首领现在都不知去向,他们自然也毫无战心; 两个铜面人的首领正在跟他恶斗,他们虽然畏惧,却又不敢不战而退,不免心中踌躇。 他们只稍一踌躇,身法慢了一瞬,便脱离了九人的阵型。 林平之手中短剑舞起一道道青虹,疾如星闪,变化莫测。 刹那间,两人已经一个咽喉中剑,一个胸口中剑,缓缓栽倒。 其他七人见状,更加惊惧,也不知是何人带头,纷纷转头便逃。 林平之迟疑了一下,没有去追。 长途奔袭的话,他的轻功优势不大,就算追击,也最多再杀死一两人,没有太大的意义。 林平之转目环视,最可惜的是,那已经重伤的强盗首领和潘玉林都已不见了踪影。 那强盗首领身为一流高手,如果能杀死,自然最好不过了。 那潘玉林号称“千面狐”,又有口技的本事,算是半个技术人员。他如果为恶,肯定恶行更重。 既然敌人都逃光了,林平之便转回身来,继续观看何三七和银面人交手。 这时,两人已经斗了一百多招。 银面人已经全面落至下风,只有防守之功,全无反攻之力。 点穴镢本就是擅攻不擅守的兵器,银面人这一落至下风,何三七的剑势随即大盛。 银面人虽然想要逃走,但却被一道道绵柔的气劲所束缚,根本逃不出何三七的剑势笼罩。 眼见败亡在即,银面人突道:“阁下,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请阁下放在下这一次,在下必有厚报!” 何三七不言不语,只按部就班地收拢剑势。 银面人又道:“只要阁下今日网开一面,此后在下绝不再与木少侠为难!” “阁下,在下其实并没有跟倭寇有任何勾结。勾结倭寇的事情,全部都陆家的人做的,跟我毫无关系!” …… 任银面人求饶也好,辩解也罢,何三七尽都毫不理会,只是缓缓收网。 眼见自己被气劲层层包裹,而对手却毫不理会自己的求饶,银面人不由恨意填胸,怒喝道:“你这老匹夫,还说不是武当派的!除了武当,还有哪个门派有这样的剑法!难不成,你就是武当冲虚?” 第80章 南京 “冲虚老牛鼻子!本座就算是死后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武当派!” 银面人一语即毕,竟是不再反抗,任由何三七的长剑将他的头颅舀去。 不错,何三七的剑法,即便是在斩人头颅的时候,也是走弧线,切口是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形。 一剑斩杀银面人,何三七转头看着林平之,不觉有些尴尬。 作为一位前辈高人,做事情还要隐瞒身份,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林平之似笑非笑,道:“原来前辈竟是武当掌门冲虚道长,晚辈失敬了。晚辈多谢前辈出手相救,匡扶正道!” 听到林平之在旁揶揄,何三七更感尴尬了。 今天这口黑锅叫冲虚道长替他背了,他也觉得有些愧对冲虚道长。 “唉,大不了下次相遇,如果有机会,破例请那牛鼻子吃一碗馄饨!” 何三七仍用嘶哑的声音道:“木小子!这一次你助我确认情况,我助你解围,帮你杀了一个一流高手。咱们还是两不相欠,你也不必谢我。” 林平之摇摇头,道:“这个事情,你要查清楚,不过花一些时间。而我若措不及防,落入这些人的圈套,恐怕就是杀身之祸。所以,晚辈还是亏欠前辈一些的。” 何三七看了林平之一眼,微一沉吟,道:“那个使双铁戟的,叫黄猛,原本是江北巨盗;这个使点穴镢的,叫禇龄,原本是一个飞贼。据说,他们五年前都被魏国公府的小公爷单人独剑除掉了。” 林平之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道:“多谢前辈提醒,晚辈知道了。” 何三七摇头笑道:“老夫哪有提醒你什么,不过说几句闲话罢了!” “小子,老夫也不管你究竟是何来历。不过,江湖上出现你这样一个有趣的人物,也不容易,可不要年纪轻轻就夭折了!” 说罢,何三七不等林平之有何回应,身形闪了几闪,便消失在林中。 林平之看着何三七的身影消失,不禁微微一笑:“这位老前辈,虽然性格有点儿古怪,倒也算是一位侠义之士!” 转首看看倒伏在地上的三具尸体,林平之也不嫌弃,直接上手摸尸。 可惜,除了一些银两之外,只有银面人身上有一部点穴镢的武功秘笈,至于林平之最是期待的内功心法,想必仍是时机未到。 林平之先处理了一番身上的伤,然后回到官道继续赶路,时间不长便已进入无锡县城。 无锡虽只是一个县,但地处江南,物阜民丰,也算一座大城,只人口便有近二十万。 城内居民往来如织,其繁华已堪比前世的一个大县。 林平之浑身染血,衣衫破烂,多处包扎,又手提短剑,路上行人见了纷纷侧目走避。 对此,林平之早有预料,因之毫不在意。 他寻了一家成衣铺,买了两套青色衣衫——相比于其他颜色,林平之还是更为偏爱青色。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青不仅代表着不断地进步和优化,还代表着生命和希望。 儒服虽好,但却着实不太适合行走江湖,尤其是在这树林藤葛密布的江南地区。 然后,他又到布店挑来挑去,买了一些较适合用来包扎伤口的布料。 这几次受伤,他只能随便截一段衣襟应急,对于一个职业病患者来说,着实不好接受。 最后,他找了一家客栈,让伙计立即烧两盆热水送到房里。 清洗干净之后,重新上药包扎。 翌日,林平之退了房,自北门控江门而出,行出十几里之后,见前后无人,便倏然钻进了道左密林之中。 而后,自西面绕过无锡城,往南来到太湖北岸,寻了一处山洞,暂时住了下来。 他这次伤势虽不很重,但也难免会影响战力。 尤其是对方刚刚损失了一位一流高手,如果再次前来,就必是数位一流高手同时出动。 以他此时的武功和状态,暂避锋芒方为上策。 半个月后,林平之所有伤势尽已痊愈,林中两战的经验,尤其是与文徵明交流所得,尽已消化吸收,融入自己的武功之中。 林平之此前的剑法,快则快矣,但在转折变化之际,却仍有些生硬。 便是这一点儿生硬,既导致剑速迟滞了一丝,亦使剑上的劲力削弱了一分。 于是,林平之借鉴文徵明的“草书剑法”的运剑技巧和何三七的“馄饨剑法”的用力技巧,将之融入自身剑法中。 此时,他的剑法转折变化处,宛如草书笔法一般圆润流畅,全无滞涩。 劲力运使的优化则更难一些,但也稍有提高。 五日后,林平之头戴斗笠稍做遮掩,自通济门进入南京城。 南京,又称应天府,是明初的首都,此时的留都。 自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顺天府之后,南京仍保留了一套军政班子,如五军都督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等。 南京这套班子的官员,主要负责南方基础事务的管理,但因远离中枢,虽然品级与北京相同,但实权却差得太远。 不过,纵然如此,仍有不计其数的官员在钻营这些位子。 毕竟,品级到了,无论待遇还是名望都会随之而来。 况且,说不定什么时候,机缘到了,就被一道圣旨调到北京就任“实缺”了呢! 因此,整个天下,除了北京之外,就属南京的政治氛围最为浓厚。 而要说起学术氛围,全天下更是无出其右者。 毕竟,这里没有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大家说话可以相对自由一些;却多了许多政务清闲的科场前辈。 这些人学问既深,地位亦高,自然能够引来江南大半的士人聚集于此。 林平之此来,没有打算接触那些士大夫们。 别说他现在只是一个粗鄙武夫“木坦之”,就算是恢复“林平之”的身份,虽然也已读书识字,甚至学问不浅,但以其尚未进学的现状,也完全没有资格进入那个圈子。 当然,如果他跟文徵明一同来此,有其带着,倒也能混进去。 但也是仅此而已了,仍是绝无说话的资格。 第81章 群贤楼 南京人口一百二十万,超出此时的京师——北京——近半,是当今世界上的第一大都市。 此时的南京,足可称得上是人文荟萃,商业繁华,凝聚了当今天下近乎一半的风流气韵。 林平之既然已经到了南直隶,而且还要一路西行,将会路过南京,自然便起意到这座世界第一都市来见识一番。 虽然将魏国公府得罪得不浅,但正常人应该想不到他会自投罗网,到魏国公府的根基之地来。 至于他此来南京,有没有顾家姐弟的因素,恐怕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了。 通济门正是南京内秦淮河之始。 内秦淮河自通济门蜿蜒西南,至聚宝门(即今中华门)北,转而折向西北,至三山门(即水西门)汇入外秦淮河内,继续流向西北,直至汇入长江。 内秦淮河全长十里,正是“十里秦淮”的由来,南京城的大半精华尽集于此。 林平之自通济门入城,沿着秦淮河北岸一路前行。 秦淮河内华船如织,两岸梧桐如英武甲士、垂柳似娉婷少女。 青石板路宽阔而又平整、毫无缺损,显然定期有人养护。 路旁店铺鳞次栉比,门类众多,但各个都装点得清新雅致,没有一个粗俗混乱的。 路上往来的,多是士子佳人,偶有小厮护卫,也多相貌清秀,举止文雅,无一显露粗鄙之态。 这些人,或是指点江山,意比卿相;或是吟诗作词,状似周柳;或是巧言调笑,态近无赖。 林平之走了片刻,所见所闻,尽是这般人物,不禁有些失望。 随即,他又心想:“或许是因为这里太过靠近秦淮河,风月之气太盛,所以来此的大多都是这些纵情风月、不问世事的不入流人物?” 林平之看不上这些人,但在这些人的眼里,林平之一身短衣,头戴斗笠,满身风尘,完全是一个另类,行走在这秦淮河畔,完全是污染了此地的清华之气,因此全都避而远之。 甚至有人看到林平之,便面显厌恶之色,想要将他赶走。 多数人看到他背插宝剑,便即作罢。 但还是有一些带着家仆护卫出门的贵家公子,仗着人多势众,便想人前显圣。 对于这些人的行为,林平之虽然心中暗怒,但也不屑于跟他们太过计较。 不过,若是丝毫不施以惩戒,既助长了他们的气焰,他自己的心里,念头也不通达。 于是,林平之双指连点—— 眨眼间,十数位家仆护卫,四位贵家公子,连同四位风月女子,便尽被他点中了穴道,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连眼睛都不能眨。 林平之自从学会了“定星”点穴手法之后,除了为自己、为顾家家丁止血之外,还从未以之对敌过。 这些人还没有资格做他的敌人,但也算让他试验了一番点穴手法。 林平之满意地点点头:“常言道,‘艺多不压身’,果然有道理!我这点穴手法,这不就用到了吗?” 留下这些人桩,林平之继续前行。 或许之前的事已经传来了,或许像之前那么冲动莽撞的人仅此四人,总之,林平之此后再未遇到这样不长眼的人。 林平之又不禁感慨:“这些人既无心胸,更无气魄,难怪有明一朝越来越弱,拥有上亿人口的泱泱大国,最后竟叫不过数十万人口的女真野人夺取了江山!” “这些人也算是社会上流人物了。他们既没有见识和勇气,自然便使得整个国家都每况愈下了!” 想到明朝未来的命运,林平之不由得心中有些沉重。 林平之走到秦淮河折向西北的河弯处,天已近午。 河弯处,临河建了一座酒楼。 这座酒楼共分五层,飞檐斗拱,气魄宏大,矗立于此,仿佛一位大儒俯瞰江南大地。 在五楼正对北方处悬着一块匾额,黑底红字,上书“群贤”两个大字。 林平之一望即知,这是王羲之的字体,圆润饱满,遒健飘逸,正是出自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 随即,林平之知道,这座酒楼取名“群贤”,当是取自“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之意。 “便看看这‘群贤楼’是否名副其实!” 正好林平之也饿了,便向群贤楼走去。 可是,他刚走到门口,便被人拦了下来。 楼外站着八个青年,虽是青衣小帽的伙计打扮,但却布料华贵,做工考究,眉目清秀,举止文雅,绝非普通的伙计可比。 这人毫不掩饰其目光中的鄙夷和轻视,道:“且住,我们群贤楼只接待文人雅士,恕不接待江湖草莽!” 其他七人并不上前,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似乎在看笑话。 这时,有几位儒服公子前来,那几人连忙恭敬相迎,请他们入内。 那几人却停了下来,似乎对林平之能否进楼颇感兴趣,也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事态的发展。 林平之心中也没有多生气,只是觉得有些好笑:“看来,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有这种以貌取人的家伙!前世早就听得多了,只是没有遇上,却没想到这时候却叫我碰上了!” 林平之目光微凛,道:“难道,江湖人就不能是文人?” 那伙计被林平之看得目光一缩,但似乎有恃无恐,又挺直了胸膛,道:“那么,阁下可曾进学?” 林平之道:“尚未进学。” 那伙计神情愈加不屑,道:“既未进学,算得什么文人雅士!” 林平之道:“难道,只有进学之人,才算文人,才能进楼?” 不等伙计回答,旁边一个白衣青年接口答道:“也不一定非要进学。” “群贤楼规定,若无法提供进学凭证,或者未曾进学,只要能够按规定赋诗一首,也可以登上二层。” “不过,要想登上三层,就必须要有举人的功名,四层必须要有进士的功名,而登顶则非当世大儒不可!” “当然,若是有对应资格的人邀请,也是可以的” 他说话时,脸含笑意,颇有点儿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感觉。 这人虽不一定心存善意,却也是在帮林平之说话,林平之向他礼貌性的点点头,又转首看着那伙计。 林平之面色不变,心中却道:“不想这座群贤楼竟然还是大明一家士林会所?这家的主人当真有想法!” 那伙计稍显尴尬,僵硬地向那青年笑一笑,而后才道:“不错,我们群贤楼正是这个规矩。难道,你还会赋诗?” 林平之道:“不试一试,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呢?” 第82章 赋诗登楼 那伙计面色微胀,道:“这做诗可必须得切中诗题,而且有老前辈负责审验,想要抄袭前人诗句绝无可能,想用打油诗滥竽充数也是休想!” 林平之道:“这却与你无关?” “我……我是提醒你,不要等会儿自取其辱……” 这时,那白衣青年抢道:“时间不早,肚子都饿了!这位兄台赶紧进楼大显身手!” 说着,看向那伙计。 那伙计无奈,只得微微欠身道:“诸位请!” 正对楼门,是一道向上的楼梯,原木朱漆,宽达丈许。 左右两侧各有一道门,低垂着门帘。 左侧门旁挂着一个牌子,写着“曲径”二字。 右侧门旁的牌子写着“进贤”二字。 有伙计将右侧的门帘挑开,恭请众人入内。 这是一处宽敞的厅堂,长宽均足有三丈。 距门约两丈许处,横摆着一排四张长桌,每张桌上都摆有两套笔墨纸砚。 尽头靠墙处,摆着四套桌椅。 此时,其他三处尽都空置,唯有最北侧坐着一个青袍长须老者,握着一本书,正在翻看着。 老者身侧墙上,挂着一张条幅,上书两个大字“咏梅”。 白衣青年微讶道:“哦,今日的题目竟是‘咏梅’!这可不大容易做出好诗了!” 说着,看了林平之一眼,似有探究之意,又似有些怜悯。 那伙计闻听此言,却心神安定了几分,微笑道:“阁下请,自赋自书,然后请李秀才审验。若李秀才说你做得好,便可以登上二楼了。” 林平之微微沉吟,随即走到最北侧的长桌前,提起一支狼毫,在砚台中饱蘸浓墨,而后毫不迟疑,便在旁边的宣纸上落笔。 其他几人都走到他的身侧,看着他书写。 林平之方写了两个字,已有数人禁不住低呼道:“好字!” 随后,又有人惊叹道:“好诗!” 短短二十个字,林平之一挥而就,如行云流水。 那白衣青年见他想要搁笔,连忙道:“兄台,还需留下名讳!” 他这时说话,言辞中大是恭敬,已毫无调笑之意。 那伙计看着宣纸上的字迹,脸色不禁微微发白。 林平之稍一犹豫,还是在左下角留下落款——木坦之。 看到这个落款,几人却是微微一怔,相互看了几眼,面色微异,那伙计脸上也显出一丝疑惑。 这时,那长须老者已经放下书籍,缓步走了过来。 那伙计忙恭敬道:“李秀才,请审验一下这首诗!” 李秀才微微颔首,向那诗望去,随即禁不住赞道:“好字!此字已得柳少师三分神意!” 林平之暗暗点头。 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现在的书法比之一年之前,着实大大进步了,这既因为他这一年来武功大进,更是与文徵明交流的功劳。 他初学书法时,因为想要以之锻炼对身体和劲力的控制,并且辅助练剑,因此便决定学习以瘦硬为宗的楷书字体。 最后,他在欧体和柳体中,选择了柳体。 相较而言,欧体刚劲挺拔,在瘦硬中透着秀美;而柳体则骨力劲健,在瘦硬中蕴含着更强的力量。 从这个角度来讲,其实林平之也早就隐隐在走书法武道之路,只不过,他既志不在此,便没有深入。 不过,林平之倒没有练过柳公权的行书。 无论是他们福威镖局林家,还是林先生,都没有渠道拿到柳公权的行书法帖。 只不过,林平之的柳体既然已经有些根底,在行书中,也难免带了一些柳体的法意。 李秀才先是欣赏了一番书法,捻须频频点头,好一会儿,才去看具体的诗句,吟道:“霜雪锻筋骨,落英护籽花。一枝出越地,清气满中华。好一个‘清气满中华’,比之王元章的‘清气满乾坤’,各俱其妙!” “木小友之心胸气魄,足与古人媲美,当真令老朽汗颜!” 林平之拱手道:“李前辈谬赞,后学末进愧不敢当。” “敢问李前辈,晚辈是否有资格登楼?” 李秀才忙点头,道:“当然可以!只看木小友这首诗,进学便绰绰有余。” 林平之拱手道:“既然如此,晚辈暂且告退了。” 李秀才亦拱手还礼道:“小友请。” 众人出了进贤堂,那伙计深深鞠躬行礼,请诸人登楼。 林平之等人都不再理他,径自拾阶而上。 直待诸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那伙计才灰头土脸地走出楼去。 林平之邀请白衣青年等人同坐,但那几人似突然有所顾忌一般,竟婉言谢绝了。 看着那几人仿佛躲避瘟神一般,跑到了一个角落里围坐,还有人悄悄地偷看自己,林平之目光微凝,感觉有些奇怪。 这几个人一开始只是想看自己的热闹,但待看到自己的诗后,便已郑重了许多。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突然又态度大变,对自己敬而远之。 “似乎是,自从看到我的落款开始?” “他们知道我的名字?却不知,他们听说过我的什么事情!” “他们只是敬而远之,而没有什么敌意,应该跟魏国公府和陆府没什么关系!” 林平之左思右想,也猜不透导致这几个人如此态度的原因,只得暂且将其放在一边,找了个临窗的座位坐了下来。 林平之点了四个招牌菜,要了一壶金陵春,便转头向窗外望去。 此处位于正南,窗外就是秦淮河。 秦淮河水面宽达十余丈,水波不兴,澄平如镜。 对岸不远处便是聚宝门,亦即是后世的中华门。 再往南,有城墙阻隔,便看不到了。 秦淮河上一条条各式各样的彩船,往来游弋,丝竹管弦之声隐隐随风飘来。 随风一起飘来的,还有一丝丝脂粉香气。 “这秦淮花船,大白天就已经如此忙碌,真不知道,到了晚上又会是何等光景!” 林平之正在观赏秦淮河沿岸的景致,突地听到旁边有人提到“顾家”,不禁侧耳静听。 只听一个人道:“你们听说了吗?城西顾家正在大卖资产!据说,矿产、田地、店铺,甚至海船,简直无所不卖!” 第83章 通缉 另有一人道:“是啊,是啊,我也听说了!而且,听说价格非常便宜,简直就跟白送一样!” “可惜啊!我家完全没有准备,资金不足。否则,不管买点儿什么,那可真是血赚啊!” 第三个人嗤地一笑,道:“白兄,你这可就太天真了!” “你以为这些产业为什么这么便宜?难道顾家钱多得没地儿花了?” “你们家没有准备,没有出手是你们的运气!倘若你们当真贪便宜出手,恐怕非但不能赚钱,反要赔个精光!” “如果运气不好,家破人亡也未必不可能!” 姓白的大吃一惊,连忙给两人斟酒,低声道:“萧兄,盛兄,这次可真是小弟孤陋寡闻了!这里面究竟有什么隐秘,难道有哪位大佬在操作此事?还请两位兄台解惑!小弟先干为敬!” 另外两人相视一笑,各自举杯微一示意,一饮而尽。 第三人道:“我所知的也有限,若有不对的地方,还请萧兄纠正。” 姓萧的微笑道:“好说,盛兄请讲。” 姓盛的道:“白兄,你当知道,这两年有人在故意打压顾家的生意?” 姓白的点头道:“这个小弟知道,城北陆家纠集了一些商家,在全方位地打压顾家……难道陆家的目的是将顾家吃掉?” “可是,纵然他陆家的实力在南直隶首屈一指,也不敢针对所有买入顾家产业的商家?” 姓盛的道:“如果只是陆家,他们当然不敢!可是,陆家背后还有人啊!” 姓白的神色郑重而谨慎道:“听说陆家背后是那位……” 说着抬手指了指北面。 姓盛的道:“不错,陆家有那位作为靠山,有什么事情不敢做?在这应天府,又有什么事情做不成?” 姓白的恍然点头,连忙又殷勤斟酒。 三人又饮了一杯。 姓盛的道:“不过,有一个疑惑,小弟一直难解,却要请萧兄帮忙解惑。” 姓萧的微笑道:“盛兄请讲。” 姓盛的道:“陆家布局两年,势在必得,眼见即将收官,又为何会同意顾家出卖产业呢?” “虽然这些产业都要价很低,但加在一起,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以小弟对陆家的了解,他们肯定更愿意空手套白狼。而且,这样一来,顾家终究还留有一条生路。这可不像是陆家的行事风格啊!” “这件事情,小弟百思不得其解,还请萧兄解惑!” 姓萧的淡淡一笑,状甚自得道:“这件事确实比较隐秘,我也是偶然听说。我说与你们听,你们可不要出去乱讲!” 姓盛的和姓白的两人连声道:“萧兄尽管放心!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绝不会泄漏!” 姓盛的说罢拿起酒壶欲要斟酒。 姓白的一见赶忙抢过来,持壶斟酒。 姓萧的饮罢杯中酒,道:“两位可知去年调任南京吏部验封清吏司主事的那位顾大人?” 两人均点头,姓盛的道:“自然知道。” “这位顾大人本就是咱们应天府人氏,年少博学,才名、诗名,着于江南,更是年仅弱冠,便一次登科,中进士第。” “如今,顾大人年方而立,竟已官至正六品,实是前途无量!” “萧兄,难道是这位顾大人保下了顾家?” “顾大人交游广阔,许多同年都在各部任职,而且听说他的那位座师阁老也对他极为看重。” “如果是顾大人出面,就算是那位爷,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说着,姓盛的也抬手向北方指了指。 “不过,虽然都姓顾,但却从未听说两家有什么交往。顾大人怎会为一介商贾出面呢?” 姓萧的道:“顾家家主去年因病去世,主母不久也离世了。去年秋,顾家大公子顾少康也遭遇强人,不幸英年早逝。” 说着,姓萧的微微一叹,继续道:“如今,顾家只剩下顾大小姐和一个年仅八岁的孩童。” “唉,孤女、幼童,椿萱并谢,别无护持,着实可怜!” 这时,有伙计将林平之点的酒菜送了上来,他便一边自斟自饮,一边听几个人闲聊。 姓萧的继续道:“数日前,顾家姐弟随他们的姨丈拜访了顾大人。论起渊源,原来顾大人竟是她们的族叔。” 姓盛的道:“原来如此,顾家真是幸运!不过,既有顾大人出面,顾家又何必贱卖产业呢?” 姓萧的摇头道:“顾大人是何等样人?纵然碍于同族之情,不得不施以援手,但也不会纵容其经营那些灰色产业。” “原来如此,多谢萧兄为我等解惑!” 盛白二人齐齐拱手称谢。 林平之在旁边听着,暗暗点头,心道:“看来,顾家这次危机是成功渡过去了!” 只听姓白的又道:“萧兄,盛兄,都说顾家大公子顾少康是一个叫什么木坦之的江湖悍匪所杀,而且这姓木的还勾结倭寇!你们说,这事儿可信不可信啊!” 林平之闻听此言先是一怔,随即心中一股怒火直冲顶梁,恨不得将陷害自己的人碎尸万段。 不过,林平之很快就又平静下来,微微摇头,心中自嘲道:“我早知道,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真相是掌权者编织的,又何必为此而发怒呢!” “无论是陆家,还是那位徐小公爷,我都已经得罪得狠了。他们既然身为权贵,有此便利,直接给我安排一个罪名,然后借用官府的力量来除掉我,当然也是很正常的操作了!” “哦,难怪那几个人看到我的落款之后,便突然敬而远之。原来他们也知道这个事情,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 只听那姓盛的嗤笑一声,道:“白兄,你自己信不信呢?” “这两年,一直是陆家在挑头打压顾家,然后顾少康就突然死了……嘿,竟然还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悍匪所杀!” “依我看,就算真是这姓木的动的手,也是陆家买凶杀人!甚至,极有可能是陆家故意栽赃陷害,而这姓木的是陆家的对头!” 林平之微微点头,心道:“这世上的明眼人还是不少的!” “不过,明眼人虽多,但却大都是大家各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没什么人愿意跳出来主持正义。” “唉,这也难怪!明哲保身,是中国人铭刻到了骨子里的处世哲学。不要说其他人了,就是我自己,恐怕也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去争取什么正义……”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楼梯声响,奔上来三个捕快。 第84章 捕快 这三个捕快全都穿青挂皂,腰缠绳索,手提铁尺。 其中一个老年捕快,须发斑白,满脸皱纹,向四周拱手道:“下官接到报案,有人打伤了李、朱、陆、钱四位公子,因此不得不来。打扰之处,还请诸位高贤海涵!” 楼上诸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几个捕快行事。 其中几人本来见到,竟有捕快上楼,不由脸现不快,这时才怒色稍济。 正常情况下,群贤楼肯定是不允许捕快登楼的。 不过,既然有四家的公子被打伤了,群贤楼的管事顾忌到那四家的面子,从而放行,倒也能够理解。 三个捕快走到林平之桌前,那老捕快又向林平之抱拳道:“这位公子,下官是上元县捕头李桂,李、朱、陆、钱四家报案,说公子打伤了他们四家的公子,请公子随下官到县衙一行。” 群贤楼非等闲之地,能登上此楼的均非等闲之人。 因此,这位李捕头虽然奉命而来,却也不敢太过得罪林平之这位嫌犯。 此时,众人倒是好奇:“这人既然能够登上二楼,想必若非已有秀才功名,便是做出了群贤楼的题目,拿到了登楼的资格。如此样人,不仅打扮成这个模样,而且还同时打伤了四家的公子……这人到底是什么人?” 林平之端坐不动,兀自斟酒,举杯饮尽,淡淡道:“我只是点了那几人的穴道,一个时辰自解。现在一个时辰过去了,你们却还如此兴师动众——怎么,他们的穴道还没有解?是有人要强行替他们解穴?” 对于那些普通人,当然不值得林平之用什么厉害的手法,即便没有人帮他们解穴,一个时辰之后,也能恢复正常。 不过,如果有人想帮他们解穴,却功力不深,眼界不广,便非但无法解开穴道,反而还会延长点穴的时间。 李桂老脸一红。 他也是尝试给人解穴的其中一位,非但没能解开,反而使李公子更加痛苦。 现在,那些家仆、护卫和女子,都已经恢复了正常,就只剩下四位公子还在受苦。 李桂抱拳道:“公子武功高强,点穴手法神妙,下官佩服。请公子高抬贵手,为四位公子解开穴道。有我们太爷调解,四家想必都不会再纠缠此事。” 林平之道:“这些人以貌取人、恃强凌弱、当街行凶,我只不过是略施薄惩。他们即便再严重,最多一天之内,也会自行解开。何须我去跑一趟?” “这……” 李桂有些为难,一时踌躇。 他虽受命而来,但不知道林平之的背景,上元县令也不会力挺,自是不敢用强。何况,他自忖就算用强,多半也不是此人的对手。 林平之忽有所觉,转首瞥向窗外。 只见窗外河面上,停着六艘彩船,但船上却无丝竹之声。 隐隐约约,船上隐蔽处,有几道雪亮的光芒闪烁。 “这是……有埋伏?” 林平之心中一凛:“难道这是冲我来的?” 转首瞥了一眼李桂,见他一脸苦恼为难之色,皱纹都堆到了一起。 另外两个中年捕快,虽未说话,但也一脸忧色,显然是担心回去之后,会遭到斥责。 “不是他们……” 林平之微微摇头,正自疑惑,突地听到一串急促的楼梯声响,转首望去。 眨眼间,又有十二名捕快奔上楼来。 这些捕快却与李桂等人大不相同。 他们全都穿青挂皂,右腰缠绳索,左腰挂长刀,各个威武雄壮,精神抖擞,登楼之后,便往左右一分,成雁翅型排开,隐隐将林平之包围,左手按刀,右手叉腰,挺胸收腹,状如护法之神。 李桂等人面色一变,连忙退出包围圈之外,心中微松的同时,却也有些奇怪:“是哪一家的关系,竟然请动了六扇门的人出面?” 他们和六扇门虽然都算是捕快,但地位却天地之别。 他们只是县衙的捕快,连“吏”都算不上,只能算是“役”。 李桂作为捕头,在县里还算有些颜面,但也极为有限,稍有规模的家族便得罪不起。 而六扇门却直属于刑部。 虽然也没有官身,但就算一个小捕快,也比他这个捕头的面子大。 至于总捕头,那更是不弱于六品,甚至五品京官的存在,就算是他们县太爷,也必须要小心应付。 随后,又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声一声,几乎与人的心跳相合,令众人闻之不禁心神震动。 众人的目光均向楼梯口望去,随着脚步声,只见一个人影缓缓出现在视野中。 先是一顶青色幞头,继而是一双卧蚕眉、丹凤眼,随后出现的是鹰钩鼻、菱角嘴,宽厚的肩膀,壮硕的身材,一袭做工考究的天青色长袍。 李桂更加惊讶:“竟然是……总捕头亲自出面了?谁有这么大的面子?李、朱、陆、钱四家应该都没有这种门路才对……” 眨眼间,这人已经走上楼来,手按腰刀,卓立当场,目光如电,遍扫全场,威势凛凛。 突地,这人抿嘴一笑,如寒霜解冻,抱拳向四周微一示意,道:“本官今日身负要务,不得不来,打扰各位高贤之处,还请见谅。” 那姓萧的似乎交游颇广,身份也较高,站起身来,微微抱拳,道:“金总捕,是什么事,竟需要你这位总捕头亲自出手?” 金总捕道:“有一个官府通缉的杀人要犯,竟然混进了群贤楼。本官接到报案,亲自前来抓捕。” 说着,目光转向林平之,面色一正,目光微寒,道:“木坦之,你的事儿犯了,今日在本官面前,还不束手就擒?” 林平之毫无惊惧之态,举杯一饮而尽,这才缓缓站起身来。 “金总捕,不知木某身犯何罪?” 金总捕道:“这还需要我说吗?你勾结倭寇,背叛大明,见财起意,杀死顾少康公子,罪大恶极。” 林平之面色不变,似乎被控诉的不是自己一般,道:“金总捕所说的这些罪行,的确重大,却不知有什么证据?” 第85章 水遁 金总捕道:“福宁州城内你勾结倭寇之事,杭州城外顾少康之死,是他邀请的几位护卫亲眼所见,难道还能有假?” 林平之道:“那位‘狂涛掌’乔方乔老爷子也这么说?” 金总捕道:“当日你突施暗算,乔方猝不及防,为了保护顾少康,当场身死,你还假作不知?” 林平之微微颔首,道:“原来如此。如果乔方也黑白颠倒、是非不分,那就太让木某失望了。” 语声微顿,林平之目光闪动,扫了楼上所有人一眼,最后望着金总捕,郑重道:“虽然说了可能也没有什么用处,但木某还是要郑重声明:勾结倭寇的,是南京陆家;杀死顾少康的,也是陆家所为。” 金总捕摇头嗤笑道:“本官这一生,不知道抓捕了多少罪犯,从没有一个直承其罪的,全都说不是自己干的。但到底是不是你干的,你自己说了不算,需要抓捕之后,由官府调查取证,按律论罪!” 林平之摇头道:“金总捕,这件事你恐怕也是被人利用,自己做不得主。所以,木某刚才其实并不是单单对你说,而是对在场的所有人讲的。这件事情的真相,早晚会大白于天下。” 金总捕面色一肃,盯着林平之,道:“看来你今天是不想束手就缚了,还需要本官费点儿事儿,亲自将你捉拿归案!” 林平之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扔在桌上,洒然笑道:“这恐怕由不得金总捕……” 话音未落,林平之突地一跃而出。 林平之这一跃,正是他在天目山脉苦炼数月之久的“虎扑”,亦是他此刻最快、最猛、最强的一招。 金总捕只见眼前青影一闪,随即仿佛一头斑斓猛虎腾跃而来,刹时间只觉一股腥风扑面,其威之恶,其速之快,其势之猛,前所未见。 林平之这一招,着实太过突然,速度也着实太快,金总捕竟然来不及出刀,只得双拳一并,齐往身前挡去。 林平之一跃两丈,瞬间便已经携风扑至金总捕身前,人在空中,便双手成爪,轻轻巧巧地按向金总捕的双腕。 手腕方一接触,金总捕突地感觉一股奇怪地劲力透腕而入,刹那间竟已直达脚后跟,自己一身浑厚的内力竟然没有丝毫阻挡的作用。 浑身一僵,金总捕感觉自己仿佛遭遇雷击,又好像被点了穴道,竟然瞬间动弹不得,禁不住面色大变。 林平之双手与金总捕手腕微微一搭,立即一个后空翻翻出,随即身形电闪,自两个捕快中间穿过直向正东方向奔去。 十二名捕快见到林平之骤然出手,连忙伸手拔刀。 岂料,他们中动作最快的两个,刀才只拔出一尺,林平之已经脱出了包围圈。 等他们拔出刀来,林平之已经跃过四丈距离;等他们转过身来,林平之已经团身一撞,撞碎窗棂,跃出楼去。 金总捕此时已经恢复行动能力,面色微沉,却未动作,只沉声喝道:“凶犯东逃,外围抓捕——” 语声雄浑,声震楼宇,覆盖秦淮河面。 “是——弓弩,射!” 群贤楼东面、南面,数十人齐齐响应。 十二名捕快抢步奔至东面窗前,探头向下望去,正见到林平之一个鱼跃,一头扎入秦淮河中,宛如一条大鱼,只溅起些微的水花。 数十支羽箭、弩箭,斜斜插入河岸、水畔,却没有伤到林平之分毫。 其中一个捕快道:“总捕,凶犯水遁而逃!” 金总捕喝道:“凶犯水遁,沿河搜索!” 语声微厉,远远传开,东、南、西三面,秦淮河两岸都传来应喝声:“是——沿河搜索!” 林平之暴起奇袭、骤然突围、破窗而出、鱼跃入水,所有变化不过是片刻间事,楼上许多人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桂满脸堆笑,拱手道:“金总捕当真是武功通神!那木坦之一触之下,便知不是总捕的对手,而后立即遁逃,肯定是怕了总捕!” 金总捕看了李桂一眼,微微点头,而后拱手道:“本官今日打扰诸位高贤了,还要继续抓捕凶犯,就此告辞了!” 在场众人,尽皆还礼,道:“金总捕请便。” 金总捕虽地位不低,但毕竟是武人。 在这个重文轻武的时代,这些预备文官,虽然不想得罪他,但也耻于与其为伍,因此便多敬而远之。 金总捕对此早已习惯了,转身带着一众捕快下楼。 他面上虽然平静无波,心中却已掀起狂澜。 刚才他与林平之只接了一招,竟被瞬间制住。 虽然只不过转瞬之间便已恢复,但如果林平之心怀杀意,而不是选择逃走,他就算不死,也必定身受重伤。 尤其可怕的是,即便是现在,他自忖如果再次遇到林平之,仍没有应付这一招的办法,只能避免与敌人产生任何接触。 走出群贤楼,金总捕已经平复心绪,有了决定。 他作为南京六扇门的总捕头,对于南京官场、商界和江湖的事情,不说了如指掌,至少也比绝大多数人更清楚。 他自然十分清楚,林平之的罪名不过是那位小公爷和陆家动作的结果,他们还想要借六扇门之手将之除去。 他原本打算卖那位小公爷一个面子,顺手将之除去,却没有料到,此人竟如此棘手。 金总捕心中冷笑:“难怪以那位小公爷的性子,还要借六扇门之手除去此人!” “想必,他们已经在此人手中吃了大亏了!” “既然如此,本官又何必为了他人火中取栗?” 群贤楼四楼,中间是开阔的大厅,四周是一间间独立的雅间。 此时在东面的“明德”厅内,两个青年儒生正在凭窗而望。 其中一个,青袍宽带,意态娴雅,正是“衡山居士”文徵明。 另外一个,身穿一袭水蓝色道袍,面白微须,神清目朗,举止端严,带着一股淡淡的威严凝重之气。 “徵明兄,这就是你赞不绝口的那位木坦之?” “不错。华玉兄以为如何?” 第86章 试练 “他这首诗虽还稍显粗糙,带着些斧凿之气,但胜在心胸气魄卓然超群,纵然某些进士老爷恐亦尚且不及。” 两人旁边的桌上,放着一张宣纸,正是林平之所书的那首“咏梅”。 这首诗赋成尚不足半个时辰,竟已被送到了这里。 华玉兄转首看着那幅字,道:“见字而知人。此人的字已得柳少师三分神韵,必是一位骨可擎天,意能斩铁的英杰之士。” 文徵明淡淡一笑,微微摇头,道:“华玉兄这可就看错了!” “坦之兄只练了柳少师的真书,并未练过其行草,这幅字实是其自二王行书中加入了少师的些许法意。” “哦?竟是如此?如此说来,他至少已得少师真书七成神意了!” 他深知文徵明的书法造诣远在自己之上,因此并不质疑他的判断。 “可惜!” 华玉兄微微摇头,道:“此人竟不进科场,反入江湖,实是浪费了这一身才华!” “那些江湖人,各个好勇斗狠,无视国法,罔顾纲纪,于朝廷、于百姓,实是害大于利,甚至有害无利!” 文徵明不语,显然对于他的这个说法,很是赞同。 “徵明兄,你刚才突然间锋芒隐隐,莫非是打算出手相助?” 文徵明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没想到华玉兄你虽然不通武道,竟然也这么敏感!不错,文璧既明知坦之兄蒙受不白之冤,又怎能坐视他身陷囹圄,遭遇戕害!” 整个群贤楼二楼上,唯有金总捕有能力阻止林平之离开。 因此,林平之才会突然对金总捕出手,就是要通过内家拳的奇妙劲力迟滞他片刻。 除此之外,他也是要借此震慑这位金总捕。 金总捕毕竟不是那位小公爷和陆家一伙,若能不树此强敌,还是避免为好。 他是官府在籍的总捕,若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其杀伤,林平之便只能彻底与官府决裂了。 林平之明劲大成之后,又拿出自大盘山“海马”蒋青处得到的《翻江刺法》,研究其中的闭气之法。 果然,他对身体的控制更进一步之后,再修炼那闭气法,便轻易入了门,在水中,已能闭气小半个时辰。 正因此,他才会选择水遁逃离。 三山门内一个隐蔽之处,林平之悄然登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略作伪装,化作一个粗壮汉子,然后便悄然潜向城北。 清凉山北,定淮门东,钟楼之西,有一座大宅院,三路四进,占地十余亩,宛如一头巨兽蹲坐在大地上。 宅院的院墙高达两丈,远超普通富贵人家,几乎堪比王公侯府的规制。 宅院内外,有一队队的劲装家丁护卫不断地往来巡逻。 这些护卫,各个持刀佩剑,精神饱满,一望即知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纵然普通的大明官兵也多有不及。 宅院内,重重院落之间,也有许多明岗暗哨重重护卫,戒备森严。 中路三进东侧是一间独立的书房。 书房内,梁上悬着一套八宝琉璃灯,上置八支小儿手臂粗的牛油烛,尽数点燃,将偌大的书房照得亮如白昼。 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六旬老人,穿一袭酱紫色袍服,白面银须,寿眉斜伸,鹰鼻薄唇,两手食指各戴一枚蓝宝石戒指,不怒自威。 书案前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长相与老人颇有几分相似。 这老人,正是南京城北陆家的家主,陆兴。 而这青年,正是陆家嫡长子,陆昌。 陆昌道:“木坦之自潜入秦淮河逃走之后,金总捕派人穷搜群贤楼上下游三里之内,咱们的人更是在整条秦淮河沿岸搜索,甚至还派人到各个交通要道把守。” “可是,那个木坦之就好像突然之间,人间蒸发了似的,再也没有人发现他的踪迹。” “至黄昏时分,六扇门的人已经撤了,咱们的人也大部分撤了回来,只保留了关键位置的人手。孩儿让他们发现可疑之人后,立即回报。” 陆兴微微点头,沉吟了片刻,缓缓道:“昌儿,这次针对顾家的行动即将结束,虽然远远称不上圆满,未能克竟全功,但能斩获顾家大部分产业,尤其是拿到了顾氏海船和海贸商路,已经完成了最关键的目标。” “顾家借着顾东桥之势,虽得以苟延残喘,但孤女、幼子,已无足惧。” “木坦之虽仍在潜逃,但既已在刑部挂了号,又是一个江湖人,亦无关大局。” “你第一次指挥这么大的行动,取得这样的战果,已经难能可贵。” “如果不是突然跳出来一个木坦之,多次坏了你的计划,行动肯定会更加成功。” “对于这个结果,为父还算满意。你的这次试练,我给你一个甲下的评价。” 陆昌连忙站起身,恭敬地深深一拜,道:“孩儿能做到这些,全是父亲宿日殷殷教导之功,不值得父亲夸赞。” 陆兴微微点头,又摇头道:“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你也犯了许多错误,你可知道?” 陆昌道:“孩儿最大的错误便是,未能足够重视这个木坦之,竟让他屡次破坏咱们的计划。” 陆兴微微摇头,道:“木坦之着实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变数,谁也无法预料这种变数的影响。” “因此,他出现之后,你虽然也多次决策失误,倒不算太大的错误。” 陆昌微微沉吟,道:“孩儿安排人手的时候,太过保守,致使稍有变数便即失手了。” 陆兴点点头,道:“不错,还有呢?” 陆昌微微犹豫,恭敬道:“孩儿愚钝,还请父亲指点!” 陆兴道:“你最大的错误,其实是动手的顺序错了。” “既然你起意覆灭顾家嫡系,然后趁其各支争权,再分化瓦解,各个击破,那么便应该先对付顾家小姐和小公子。” “她们那个时候,根本没有多少人关注,甚至就算是死了,都不一定有人会注意到,当然要比后面再对付容易得多了。” 陆昌恍然大悟,赞叹道:“还是父亲行事老道,思虑周全,孩儿佩服。” 陆兴微微摇头,道:“还不止此。” 第87章 父子夜话 陆昌躬身道:“请父亲指点!” 陆兴欣慰地点点头,道:“你既打算借倭寇之手除去顾少康,便不该画蛇添足,又派何东离和江北望前往。” “若没有何、江二人在福宁州现身,甚至出手相助倭寇,无论此事成也好,败也罢,都与咱们陆家无关。” “无论是谁,不管怎么怀疑,都不能将此事强加在咱们陆家的身上。” 陆昌赧然道:“确实如此,是孩儿做错了……” 陆兴又道:“在此之后,你又派何东离带人去追杀那木坦之。” “追杀倒也罢了,你竟还让人邀请了五个真倭同行。” “你的想法应该是,不想咱们陆家损失过大,而恰好倭寇又与木坦之有仇,便起了借刀杀人之心!” 陆昌不禁微微点头。 陆兴接着沉声道:“你这个做法,便是典型的‘见小利而忘义,干大事而惜身’!” 陆昌面色微白,忙俯首请罪道:“孩儿知错。” 陆兴面色淡然,似毫无感情,道:“哦,那你说说,错在了哪里?” 陆昌微微思索,道:“咱们跟倭寇的关系本极隐秘,只有极少的人知道。此次将五名真倭带到杭州地界,更与十余人一起围杀林平之,其中还包括新附的尉迟峰兄弟,甚至最后还没能杀死木坦之。” “这使得咱们陆家与倭寇的关系几乎暴露,若非尉迟峰心狠手辣,当场杀死了张山青,只怕咱们陆家会更为被动了。” “正是因为江湖上已有传言,说咱们陆家勾结倭寇,孩儿才会请小侯爷相助,将杀死顾少康和勾结倭寇的罪名安在这木坦之的身上。” 说着,陆昌抬眼看向父亲,心中颇为自得,希望听到父亲的赞誉。 陆兴却喟叹一声,道:“老夫实未想到,你到了现在还未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哼,若非你的几个弟弟更不成器,老夫甚至要考虑剥夺你的继承之权了!” 陆昌面色苍白,噗的一声跪倒,五体投地道:“孩儿错了,请父亲责罚!” 良久,陆兴才淡淡道:“起来。” 陆昌磕了一个响头,方才起身,面色依旧苍白,忐忑地站在案前。 陆兴道:“你前面说的倒也不错。” “咱们与倭寇的关系,不过是相互利用。倭寇借助咱们的情报抢劫获利,咱们利用倭寇打击竞争对手。” “咱们陆家的根基,说到底还是在这南京城内,应天府中,是在这座雄城中的关系网络。” “一旦与倭寇勾结的事情暴露,哪怕只是市井传言,也必定会影响咱们陆家在其他各家,甚至那些大人物眼中的形象。” “只要有一半的家族,因此而跟咱们陆家保持距离,损失便不可估量。” 陆昌嗫嚅道:“父亲……” 似想说什么,却又不敢随便插口。 陆兴看他一眼,道:“有什么话就说!” “是。”陆昌躬身应了一声,低声道,“父亲,这江南的大家族,只要做海贸的,大多都跟倭寇有所联系,无非是深浅不同,怎么会为此跟咱们保持距离?” 陆兴摇头,神色间有些失望地看着陆昌道:“难道你不知道,有些事情可以说,但不可以做;而有些事情,只可以做,但绝对不能说么?” 陆昌面色一白,连忙低头。 陆兴顿了顿,继续道:“我知道你不想咱们陆家的人手损失过大。” “可是,这些所谓的二流高手,在江湖上纵不能说如过江之鲫,那也是车载斗量。死了一批,咱们再招一批也就是了,有什么可惜的?” “你要明白,咱们只要家业兴旺,财势俱得,像这些所谓的高手、护卫,那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是,孩儿明白了,必谨记于心。” 陆兴微微点头,又道:“还有,你如此花费心力来对付一个木坦之,本就是一步臭棋;给他扣上杀死顾少康、勾结倭寇的罪名,更是臭不可闻!” “那木坦之,本就只是一个江湖人。即便他到处乱说,又有多少人会相信?即便有人相信,又会造成多大的声势?” “无论如何,你只要镇之以静,便可坐观其变,从容应对。完全没有必要,如此处心积虑专门去对付一个小人物。” “而且,你特意给他扣上这两项大罪,反倒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尤其是,你的手段根本瞒不了人。” “这南京城没有傻子,大家都会猜测,到底是谁杀了顾少康,又是谁勾结倭寇!” 陆昌低垂着头颅,沉默不语。 陆兴又道:“你令人去请何三七,借何东离受伤之事,让他去对付木坦之——” “哼!咱们邀请了何三七这么多次,都没有请动他。” “由此可见,何三七至少不是个能受名利驱使的。这样的人,你怎么敢随便让他插手此事?” “无锡城外,那人虽蒙了面,变了音,但多半便是何三七了。” “若非你又一次画蛇添足,那木坦之说不定已经被小公爷的人除掉了。” “现在小公爷那边损失惨重,便迁怒于咱们陆家头上,咱们只得让出更多的利益,以平息他的怒火。” “这都是你决断失误所致!” “孩儿知罪,请父亲责罚!” 陆昌跪在地上,五体投地,泪如雨下,汗透重衣。 陆兴沉默良久,方喟叹一声道:“为父已经老了,这陆家早晚是你的!” “你很聪明,手腕也不错。只不过,你终究生在富贵之家,此生太过安逸,行事时便未免有些操切,思虑不周。”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有得必然有失。为父只希望,你能够遇事多想一想,能够快速成长起来。” “为父自己改名为‘兴’,特意给你起名为‘昌’,就是希望咱们陆家,能够在咱们父子的手上兴旺昌达,成为江南第一商家,甚至成为江南第一家族!” 陆昌道:“孩儿此次让父亲失望了。父亲放心,孩儿此后定会更加努力,凡事思虑周全,绝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陆兴点点头,欣慰地道:“昌儿,为父相信,你在为父打造的这个基业上,将来肯定能够更加昌盛。” “这几日,你便不要回房睡了,到祠堂去过夜,好好地反思一下你这一段时间的举措。” “是,孩儿遵命。既然如此,孩儿这便告退了,请父亲早些安歇。” “嗯,你……” “父子夜话,深夜教子,好一出父慈子孝的好戏,倒叫木某也获益良多!” 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 第88章 机关 陆氏父子尽都一惊。 陆昌霍然站起,站在书案一侧,右手已经摸上了桌上的砚台,面色微显心慌。 陆兴却一惊之后,很快镇定下来,坐在案后一动不动,扬声道:“是木先生吗?还请进房说话。” 他话语中似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令陆昌也很快镇定下来,松开了抓着砚台的手,挺直身形立在一侧,转首望向门口。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一条人影信步走进房来。 陆氏父子见到来人,都是一怔。 这人身材粗壮,甚至稍显臃肿,头戴斗笠,面目漆黑,看去约二十七八的样子。 两人都见过“木坦之”的画像,却见这个人的形象与“木坦之”完全不同,还以为自己猜错了。 此人当然就是林平之了。 他若非进行了一番乔装,又怎么能这般轻松地逃过南京诸般势力的搜捕? 林平之耳朵一动嘿嘿一笑,道:“陆老爷拉动铜铃,是在召唤你那些护卫吗?” 陆昌面色禁不住一变,陆兴却面不改色,反赞叹道:“木先生果然武功通神,远非老朽那些所谓的护卫高手所能相比。却不知,我那些护卫如何了?” 林平之道:“木某在来此之前,已经将他们,都送去投胎了。” 陆昌又惊又怒,又是恐惧,右手按着书案,禁不住微微发抖。 陆兴却仍是面不改色,笑道:“能够死在木先生这位大高手的手里,也算是他们的荣幸了。” 语声一顿,陆兴正色道:“此前,都是犬子行事莽撞,这才开罪了木先生。老朽在此代犬子,向木先生致歉。” “为了表示歉意,我陆家愿赠予木先生一成干股。如果木先生愿意担任我陆家的首席供奉长老,我陆家愿意再拿出两成干股,一共三成干股,奉给木先生。” “不知木先生,意下如何?” “父亲……” 陆昌闻言不禁大惊失色,但迎上父亲严厉的目光,登时住口,只是面上仍充满了不甘。 林平之冷冷一笑,道:“若非发现你在准备暗算,木某说不定就信了!” 陆兴闻言面色陡地一变,双掌猛地一按书桌,坐下椅子平平向后滑去。 “咔”“嗤嗤嗤”“呼——”“吱——”“唉哟——” 刹那间,一系列的声音在书房中响起,三人形势已经大变。 “咔”,是陆兴发动机关的声音。 “嗤嗤嗤”,是三支弩箭暴射而出,与空气摩擦的声音。 “呼——”,是陆兴身后的墙壁连同书架一起转动,扇动空气的声音。 “吱——”,是陆兴坐下的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 “唉哟——”,是陆兴被林平之突然近身抓住后颈拎起,下意识地发出的声音。 林平之从一进房,便发现陆兴一直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自然而然便想到了,前世影视剧中已经用烂了的情节—— 两个人在办公室,或者书房中谈判,主人突然从桌下摸出一把手枪,或者一把匕首,亦或者突然发动机关,暗算对方…… 既然已经点明了,林平之当然不会再待在原地等着被暗算,立即便施展身法,瞬间便绕过了书案。 在陆兴躲入墙后之前,林平之一招“黄鹰掐嗉”,捏住他的后颈,将他提了起来,只余那张椅子继续后移,被转动的墙壁挡在了后面。 林平之知道这位陆老爷不会武功,出手本有余地,只是将他抓住罢了。 然而,他却无意间突地看到陆兴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心中不禁一凛,连忙左手微微用力,将他捏晕了过去。 随之,林平之一甩手,将之扔在了地板上。 陆昌突遭此变,不禁微微一呆,随即转身便跑。 林平之右手一挥,刹那间抄起书案上一个镇纸,扔了出去,正中陆昌后背的“风门穴”。 陆昌“噗”的一声伏倒,不仅一动不能动,而且出声不得。 林平之小心地检查了一遍陆兴的身上,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最后发现,他双手各戴了一枚戒指,都是戴在食指上,戒面是两颗蓝宝石,足有常人小指肚大小,不禁心生疑惑。 纵然这位陆老爷家中巨富,要佩戴多个戒指以彰显其富贵豪奢,但也不应都戴在食指上。 林平之观察了片刻,手捏着他的右手,使他握拳,而后用他的大拇指用力一按戒指上缘—— 无声无息地,戒指蓝宝石戒面中探出一根细针。 这根细针只有三分长短,蓝幽幽的,极为骇人,一看便知必然喂有剧毒! 林平之见了,都禁不住背脊出了一层冷汗,后怕不已。 “倘若自己刚刚稍一疏忽,现在只怕就已经被人所擒,甚至魂归地府了!” “这些纵横一方的枭雄人物,尽管不会武功,但也都不可小觑!” “即便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跟这样的人做对,只要被他们一时稳住,恐怕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所幸,我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他,并且及时出手,这才没有中了他的暗算!” 林平之先点了陆兴的穴道,防止他苏醒后再次生乱,然后才开始搜索这个书房。 他先检查了陆兴的书案和后方的书架,发现都是一些普通的书籍和陆家产业相关的文书,并无特殊之处。 书案之下虽有机关,但都是一次性的,如果还想生效,需要重新调制。 这也合理。 陆兴发动机关是为了逃跑,倘若敌人使用原有的机关,便能同样追进密室,岂不是全做了无用功! 林平之又检查了一番书房内其他摆设,仍是毫无发现。 虽然如此,林平之却能肯定,这个书房里,肯定还另有机关,可以打开密室。 否则,若是每次开启密室都要用那个本为了逃跑的方法,那就太过麻烦了。 不过,如果机关设计得足够高级,一旦启用逃跑的机关,其他机关便尽皆暂时关闭,也是有可能的。 只是,这样的机关更加精密和复杂,技术瓶颈和成本也都比较高,可能性其实比较小。 而且,主人逃进密室之后,也完全可以使用手动的方法暂时关闭机关,并非一定要自动化。 林平之提足连踢,解开陆昌的哑穴,只禁制他的行动。 第89章 报应 陆昌被林平之足尖微挑,身体一个翻转,仰面躺在地上,面色惨白,双目中尽是恐惧,道:“你……你……你要干什么?” 林平之淡淡一笑,道:“陆公子,你们家书房的密室怎么打开?你若老实说了,木某可以饶你一命。” 陆昌脸色更白,道:“我……我不知道……” “这个书房里有密室吗?” “有……有……” “你作为陆家的嫡长子,未来的接班人,竟然不知道,密室怎么打开?” 陆昌泫然欲泣,道:“我……我真不知道……这密……密室,只有我父亲知道……他……他说等我成为家主,才……才会告诉我……” 林平之转首看了一眼陆兴,心道:“果然是枭雄心性!就算是自己选定的接班人,也不相信,直到最后才会吐露。” “陆老爷,你既然醒了,又何必装睡?难道以为我看不出来?” 陆兴轻叹一声,睁开眼睛,目光中虽然藏着恐惧,却仍保持平静。 “木先生,老朽刚刚所讲,全都是真心的。只要你愿意做我陆家的供奉,我必定给你三成的干股。有我陆家站在你身后,无论你想要金钱、美女、权势、名望,全都唾手可得。你若还不相信,我可以发……” “我相信。” 陆兴一愕,诧异道:“你相信?你为什么会相信?” 他虽然主动说给林平之三成干股,但心中还是有些不舍的,因此便也以为,别人也不会轻易相信他会这么大方。 “你是一个真正的枭雄,虽然心狠手辣,但也同样野心勃勃。木某不才,在江湖中虽然寂寂无名,但也远远超过你招来的那里护卫高手。如果有我投靠你,你们便会如虎添翼,能够轻易解决许多的麻烦。虽然付出较大,但收获却更大。” “你……你既然相信,为什么还要动手?难道给你三成干股,你还不满意?” “我不相信你。” “你……” 陆兴张口结舌,一脸懵逼,不知说什么是好。 “我得罪那位小公爷太深,而他却是你的后台。我就算投靠你,也只能暗中行事。但纸永远包不住火。一旦此事泄露了,你们为了讨好那位小公爷,肯定会对我下手。” 陆兴张了张嘴,终于没有开口分辩。 从林平之说的话,他已经知道,这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自己绝对无法通过言辞便将其哄骗。 “何况,你们陆家做事太没有底线,心狠手辣,草菅人命,薄情寡义,不择手段……” “木某纵然再不肖,也不会与你们这样的人为伍。” 陆兴面色终于大变,倏地灰白,道:“木先生请直言,如何才能放过我们父子?” 林平之道:“若是你说出打开密室的方法,我便可以饶你们父子不死。” 陆兴微微沉吟。 陆昌忍不住道:“父亲,说了……说了,咱们……才能活命……” 陆兴斜眼瞥了陆昌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失望,道:“如果我说出来,木先生可能承诺,不以任何手段伤害我们父子,并且不做对我陆家不利之事?” 林平之道:“你的要求太多了!我只能承诺,若你说出,便饶你们不死!” 陆兴叹了口气,闭上眼睛,道:“木先生请动手。” 陆昌喊道:“父亲……” 陆兴喝道:“住口!” “你以为他真能饶了我们?只不过是饶我们不死罢了!” “除了死之外,这世上还有成千上万种酷刑,总能叫你生不如死!” 陆昌心中一寒,终于住口不言。 林平之笑道:“陆老爷果然枭雄心性,老谋深算,在这种情况下,面临生死的抉择,竟然还能保持冷静,木某当真是佩服至极。” “以你这样的心性,如果能够走正道,亦必可大有成就。确是可惜!” “既然如此,我便先让你体验一把,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喜怒哀乐!” 说着,林平之将陆兴拖到陆昌身旁,让他靠墙坐着。 “你……你要干什么?不……不要杀我……” 陆昌的声音戛然而止,却是被林平之又点了哑穴。 “陆老爷,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说不说密室在哪里?” 陆兴仍是闭目不语,甚至面色都显得平淡了一些,似乎对于自己父子的命运,已经完全屈服了。 林平之又点了陆兴的哑穴,而后捏着他的右手,触动戒指的机关,现出毒针。 陆兴蓦地睁开眼睛,错愕、恐惧、悲痛、愤怒、怨毒、仇恨……种种情绪尽集于双目之中,唯一没有的,便是屈服。 林平之看了他一眼,却不说话,只以他的手凑近陆昌的手,用毒针在他的右手食指上轻轻扎了一下。 陆昌不能动,不能言,眼看着毒针靠近,眼中只有无尽的恐惧…… 下一刻,一股尿臊味儿在书房中缓缓弥漫。 林平之皱了皱眉,好在已经扎完了,起身跟陆昌拉开了一段距离。 陆兴紧紧闭上眼睛,面皮微微颤抖,显然心中已难以保持平静。 这毒针也确实剧毒至极,陆昌眼见着浑身浮肿,皮肤发蓝,片刻之间,便已没了呼吸。 林平之赞叹了一声,道:“陆老爷这毒针好毒,也不知已有多少人死在了你的毒针之下!今天,这也算是报应!” “既然你不说,我便自己找找便了。如果实在找不到,也只能就此作罢。” 说着,林平之开始以剑柄敲击书房的墙壁。 房间里所有的摆件,他都已经查看过了,却并无发现,那么机关便多半隐藏在某处墙后。 很快,林平之便将所房间所有墙壁都敲了三遍。 最后,他信步走到书架左边的,道:“陆老爷,如果木某没有猜错,密室的机关就在这里。” 陆兴仍紧闭着双眼,不予回应。 林平之又仔细观察片刻,又敲了几下,道:“原来如此,这几块砖是特制的,其后有机关。虽然砖的材质、形状与其他砖都极相似,但毕竟厚度不同。” 说着,林平之伸手在一处小小的凹陷处一抠—— 一块外表造型,酷似几块砖叠在一起的“砖板”落了下来。 第90章 密室盲斗 陆兴双目圆睁,目眦欲裂,愤怒至极,但被点了哑穴,口不能言。 林平之将那块墙砖随手扔在地上,“啪”的一声,摔成数瓣。 墙砖后的墙面上有两个小小的凹槽。 林平之略一思忖,便即明白,这是陆兴双手戒指的形状。 他转身走到陆兴身旁,笑道:“陆老爷,如何?你的密室终究还是藏不住,有没有后悔?” 说着,便伸手夺下他手上的戒指,将戒指戒面对准墙壁上的凹槽,按了下去。 只听“呼”的一声,书架所在的墙壁顿时旋转,露出一道门户。 里面黑漆漆一片,毫无光亮。 林平之神情一怔,微感疑惑。 以陆家的豪富,自然不差这点儿灯油、蜡烛,甚至就算是夜明珠,若是需要也能轻松寻来七颗八颗。 而且,陆兴若是每次进入密室都需要重新掌灯,那也太麻烦了。 可是,为什么密室之中,此时竟然漆黑一片呢? 林平之抄起书案上另一个镇纸,向密室中抛去。 “啪嗒咕噜噜……” 除了一阵镇纸落地滚动声,再无其他。 略一沉吟,林平之飞身自头顶八宝琉璃灯中摘下一支蜡烛。 而后,左手持烛,右手持剑,缓缓向密室中走去。 林平之堪堪走进密室,纵然有蜡烛照明,但从光明走入黑暗,仍不禁感觉眼前一黑。 就在这刹那之间,一股极细、极锐、极快的锋锐劲气突然自左侧刺来。 林平之尽管早有所料,但仍微感诧异—— 敌人这一招剑法,竟然又快又疾,凌厉至极,却又极其细微,若非林平之五感灵敏,恐怕直到中剑才会发觉。 这种剑法是刺客的剑法! 林平之心中念头一闪而逝,迅即转身,挥剑,斜斜削向三尺之外。 “呜——” 一股劲风突地袭来。 林平之连忙屏息后退,防止被敌人趁机以迷香之类的手段暗算。 岂料,身形刚刚一退,眼前突地一黑,只剩一线微光自密室外传入。 原来,敌人这一招不是针对他,而是为了扑灭他手中的蜡烛。 林平之心中一凛,挥手将左手蜡烛向身前抛去,同时向光源处冲去。 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下,与对方交手,实在太吃亏了。 倘若是被困在这个密室里,那就更糟糕了。 只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刚刚迈出一步,便不得不止步。 那人已经触动机关,墙壁瞬间闭合,密室内已只剩一片漆黑。 林平之心中暗叹:“我到底还是莽撞了!既然猜到密室中必有古怪,却还不小心一点儿……” 心知此刻凶险至极,恐怕比当日面对十六名高手围攻还要凶险。 林平之强迫自己摒除心中思绪,澄心静虑,抱元守一。 既然眼前一片漆黑,睁着眼睛除了看到恐惧,就再无其他,林平之索性闭上双眼,只以双耳的听觉和身体皮肤的触觉来感觉外界的危险和变化。 静立了片刻,密室中静谧一片,没有丝毫声音。 林平之恍然——在这样的环境里,对方也看不见东西! 当此之际,两个人都在屏息静立,戒绝任何声音,以免被对方发觉之后,失了先机。 此时,林平之有两个选择。 其一,跟对方比拼屏息时间。谁若坚持不住,开始呼吸,便会暴露踪迹,失去先手。 其二,故意暴露自己的位置,引诱对方来攻,然后再后发制人。 本来,以林平之气息之足,比较有把握胜过对方。 但是,此时陆兴一个人在外面书房里,万一有人恰好过来,将他救了,进而喊来大批高手,他就成了瓮中之鳖了。 思虑片刻,林平之缓缓蹲下身形,右足尽量前伸,呈仆步之型,随即落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一声响极是细微,若在外面几乎弱不可闻,但在这个静谧的环境里,却十分清晰。 一瞬之后,林平之身形微转,右足往后移动了约莫两尺的距离,又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欻——” 只在刹那之间,一声剑啸骤然在静谧的密室中响起,震人耳鼓。 这一剑更劲、更疾,宛如兔起鹘落,又似寒芒掣电。 可惜,这一剑刺向的,却是两次脚步响起的中间位置。 林平之身形微起,短剑微微前伸。 无声无息,短剑已经悬在了那人必经之地。 那人的心思也灵敏至极,一剑方起,却未感觉到对方的任何反应,立知自己中了圈套,连忙凝身止步,长剑横斩,防止遭到偷袭。 林平之心中微赞,身形微俯,短剑微收,待对方长剑斩过,立即挺身、挺剑,直刺对方的胸口。 此时,那人一剑扫至半途,突然止步导致的片刻凝滞已经过去,立即抽身后退,恰恰躲过林平之这一剑。 林平之一剑不中,立即进步横扫,斩向臆想中那人持剑的右腕。 那人连忙缩腕避让,随即震剑疾刺。 林平之身形微转,挥剑返斩。 一团静谧黑暗之中,两人全都目不能视,只凭着听声辨器的功夫判断对方的身形动作、攻守之势,进而双剑挥舞,或刺或削,或斩或击。 两人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挥剑,密室之中只能听到“欻欻欻欻”的剑刃破空之声。 黑暗之中,两人只凭声音和感觉出剑,以快打快,生死只在一刹那间。 眨眼间,两人便已换了三十多招,竟无一次双剑相交。 生死之间,林平之屏息凝神,抱元守一,摒弃外界一切干扰,全部心神都在对手以及对手的剑上。 那人毕竟略失先手,虽然多次尝试抢回先机,终是未能得逞。 林平之既抢到先手,更是一直抢攻,剑剑都指向那人必救之处,令其不得不屡屡转攻为守。 及至五十招后,那人已不得不以守为主,甚至迫不得已,改变剑法路数,挥剑格挡。 林平之一旦取得完整上风,剑法更加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变化莫测,运剑速度更是增加了三分。 十招之后,那人一个应对不及,被林平之一剑刺入右胸。 密室中剑刃破空之声,倏然消失,重又恢复了一片深渊似的静谧。 第91章 枭雄末路 林平之缓缓撤剑,听到对面尸体倒地的声音,不禁心中赞叹:“此人的内力如何尚不得而知,料想应该不是很强,但他的剑法却着实精妙。” “我若非抢占了先机,而且自与文徵明交流素描画法之后,一直在琢磨着将素描对空间的处理应用到对战中来,并略有所得,恐怕早已死在了他的剑下!” 林平之仍手持短剑,矗立原地一动不动,微闭双目,开始回忆与此人交手的整个过程。 一招一式,如何进如何退,如何攻如何守,尽在脑海中呈现。 偶遇一两招一时记不起,便暂时跳过,先回忆后面的。 直到所有能记清的交手过程,已全部回忆了一遍,便又再回过头来回忆、推演中间缺失的部分。 有前后的招式作为基础,又刚刚过去不久,隐约还有印象,过了不久,他便将整个交手过程都在脑海中复盘完毕。 随之,他又从刺死那人的那一刻开始,反过来在脑海中倒序整理两人交手的过程。 这倒序要比正序更难一些,经常需要从头开始回忆一遍,才能想起上一招是什么样的。 所幸,随着回忆次数的增加,他已经将整个交手过程用编号串了起来,越到后面,便整理得越快。 终于整理完毕,林平之禁不住长舒一口气,感觉头都有些昏沉——这是用脑过度所致。 林平之随即缓缓按照倒序的交手过程,开始舞剑。 原本是左扫,改为右抽;原本是下斩,改为上撩,原来是直刺,改为回抽…… 每一招每一式,他都反复琢磨,力求做到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半晌之后,林平之收剑而立,长出一口气。 感觉跟那人打,都没这么累! 林平之又回忆了一下那人第一剑疾刺的方位、角度和速度,迅即大步跃出,疾冲疾停。 伸手用剑柄轻轻往旁边触了触—— “当当当”,竟是金铁交鸣之声—— 旁边竟是精铁所铸! 林平之禁不住吸了一口冷气。 “我幸亏刚刚没有鲁莽,否则,要想出去便不知道要多久了!” 林平之以剑柄触着铁壁,在附近来回划动,片刻之后,终于发现了一个极小的凹陷处。 林平之伸手一摸,铁壁上有一个小孔,刚好可以插入一根手指。 再摸小孔周围,在其正下方,有两条半尺长的连接缝,相距亦不过一指的宽度。 林平之以食指伸入小孔中,轻轻往下一抠—— “咔”一声,机关触动,左侧墙壁转动,透进一线光芒。 林平之双眼微眯,心中轻松了一口气。 他刚才跟那人恶斗了六十余招,虽然身在黑暗之中,不明周围环境,不敢大幅度地闪展腾挪,甚至连“九宫八卦步法”都不敢用,但即便只是小幅度的移动,方位、方向也早已大变。 他本来随身携带有火折子,可惜下午借水而遁时受了潮,暂时无法使用。 故而,他只能摸黑寻找机关。 如果战斗结束后,他便直接开始寻找机关,不仅如大海捞针,也比较危险——天知道这密室是不是有其他伤人的机关? 于是,林平之才会回忆与那人交手的过程,然后反过来再退回到交手之前的位置,最后再找到那人所处的位置。 那人既然触动机关,关闭了密室,那便说明,机关就在他所处位置的附近。 而一般情况下,开和关的机关应该是一体的。 所幸,林平之反向舞剑,分毫不差;密室开启的机关,也确实就在这里。 陆兴坐在那里,希冀地看着密室的门户。 待看到,出来的竟是那个木坦之,他立即感觉万念俱灰——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林平之又取了一支蜡烛,重新走进密室,借着烛光找到墙角的四盏烛台,将其一一点燃,且将这根蜡烛也放在最后一盏烛台上。 这间密室宽丈半,长两丈,四周均是精铁所铸,打磨得光亮如镜。 因此,虽只四盏烛台,但经过四壁不断反射,已使得密室内亮如白昼。 靠近入口的地面上,躺着一具尸体,一身黑衣,身材消瘦,面色惨白,颏下稀疏的胡须花白,双眼处绑着一条布带。 林平之上前解开布带,不禁“咦”的一声,随即心下恍然。 这人两个眼眶空空,竟然是个瞎子! “难怪他这么擅长在黑暗中战斗!” 可惜,此人身上除了一柄剑外,一无所有,也没有秘笈之类的。 林平之不禁微感可惜。 此人的剑法倒是跟他的剑法有些相似之处,若能得到其剑法秘笈,对他的剑法将是一个不小的补益。 密室最里面是一张书案,后面是一个书架;左边排着五个箱子,里面都是些古董字画;右边排着六个箱子,里面满满的都是黄金白银;角落里放着一个蒲团,应该是那人打坐练功和休息之处。 林平之没有理会这些珍贵之物——反正也带不走——走到书案之前,查看案上以及书架上的东西。 其中有陆家的产业资料,有陆家暗中控制的势力资料,有其他势力的一些阴私隐秘之事,也有陆家跟其他势力合作的资料。 当然,也有陆家与倭寇合作的资料,以及往来的书信。 此外,他还发现一个小匣子,里面装的都是不记名的银票,足有十万两之巨。 林平之犹豫了一下,终是只取了与倭寇相关的资料、书信和那些银票,转身离开密室。 对于这密室中的财货和秘密,要说林平之完全不动心,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他现在只是孑然一身,无论如何都无法掌握和利用这些东西。 倘若非要占有,必将身心俱为其所控,陷身于此,无法自拔。 不过,他也不会让其他人轻易得到这些东西。 林平之拔下两枚戒指,书架和墙壁合拢,密室便即关闭。 转身来到陆兴的面前,林平之将手中一沓资料向他扬了扬,道:“这些都是陆家跟倭寇勾结的证据,明天早上就会出现在各部各司官员的手中。” “就算你们陆家,或者你们的后台势力庞大,但想要掩盖此事,恐怕也不太可能。” 陆兴目眦欲裂,仇恨的目光直欲将林平之生吞活剥。 他毕生心血才使得南京陆家无中生有,逐渐壮大。 在他的心中,陆家是他的心血结晶,是他一生功业的证据。 陆家,比他的儿子们,比他的生命,还要重要。 可是,陆家马上就要风消云散了! 第92章 小公爷之怒 对于陆兴仇恨、怨毒的目光,林平之毫不理会,也不在意。 他虽不是佛门弟子,甚至对佛家的一些理念也不太赞同,但却觉得其因果之说,颇有些道理。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多行不义必自毙。 坏事做得多了,纵然一时猖狂,或实力强大,或背景深厚,未得报应,但从长期来看,报应也是早晚的事。 若是报应来得太晚,林平之觉得,他来做个“活报应”,也未尝不可! 林平之又用戒指中的毒针刺了一下陆兴的手指。 他刺得很慢,但陆兴或许当真已万念俱灰,或许确实意志坚定,竟始终神情平淡,并没有失去其作为一方枭雄的最后体面。 林平之见此,虽然有些遗憾,却也不为已甚,没有再用其他方法折磨他。 看着陆兴片刻之间,也已毒发而死,林平之蓦地将手中两枚戒指往空中一扔,迅即拔剑出鞘,当空疾斩。 “啪”的一声,短剑过处,两枚戒指都已被震得粉碎。 正所谓“身怀利刃,杀心自起”。 如此恶毒的暗器,虽然在某些人用来,是护身保命的利器,但恐怕更多的人得到,都会当成作恶的工具。 这种东西,他自己用不到,送给别人也难料福祸,倒不如一毁了之。 翌日整个南京应天府,波涛汹涌,暗流激荡。 天还没亮,城北陆家便有人分别到上元县及应天府报案:陆家家主陆兴、嫡长子陆昌,并八名护卫,一夜之间,均遭杀害! 上元县捕头李桂、应天府捕头韩春不敢怠慢,一边派人通报六扇门总捕头金总捕,一面带人前去勘察现场。 但他们到了现场之后,却只是将现场封住,并未开始勘察。 原因便是,在他们出发之前,知县和知府曾亲自面授机宜,让他们到现场之后,原地待命。 早在接到报案之前,他们已拿到一封书信,乃是倭寇写与陆家的书信。 这封书信本身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都不清楚,还有哪些人拿到了这样的东西。 有多少人会选择循私隐瞒,又有多少人会选择秉公法办。 在这留都之中,他们都只是芝麻绿豆一样的小官儿,还是先看看今天的风向,再做决定! 如果不是陆家前来报案,他们甚至都不会主动派人前去。 这种事情,躲还来不及,谁还会主动往前凑呢! 不过没有办法,在这个敏感时刻,陆家来报案了,就必须前往,不能授人以柄。 然而,也正是陆家报案之举,让大部分人迅速做出了决断。 陆家勾结倭寇之事暴露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拿到了证据,知道的人只会更多! 陆家家主和第一继承人都死了,就算以前有些牵扯,人死了便万事皆休!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此时此刻,正是表现自己铁面无私、惩奸除恶、誓与逆贼不两立的形象的时候! 只有魏国公府,东院的花厅内,小公爷徐奎璧怒气冲天,暴跳如雷。 他愤怒之下,不仅砸坏了许多精美的瓷器,还踢断了两个仆役的腿,打折了三个仆役的肋骨,甚至将两个娇美可人的小丫鬟打得头破血流。 近月来,他部署的行动尽皆失败,人手更是接连折损。 那些二三流货色倒也罢了,就连他手下四大高手之一的禇龄都被人杀死在无锡城外。 而凶手,要么是武当派高手,要么就是雁荡山何三七! 如果是何三七倒也罢了,他武功虽高,却也只是孤身一人。 万一是武当派高手,即便是以徐奎璧之狂妄,也不想与武当派为敌。 所幸,那人是蒙面出现的,显然也不想正面跟魏国公府为敌。 为此,徐奎璧这些天本就心情不太好。 今天早上,突然得到消息,他麾下最大的钱袋子——陆家,出了大事! 不仅家主和嫡长子死于非命,连勾结倭寇的证据都已在南京城内传开了。 保是不可能保的! 作为魏国公世子,这点儿政治敏感度,他还是有的。 新仇旧恨相加,终于点燃了火药桶,徐奎璧暴怒如狂。 于是,这位小公爷传下命令:“不管花费多大的代价,三天之内,都必须找到那个木林坦之的行踪,否则便提头来见!” 至于事情是不是“木坦之”干的? 小公爷表示不在意。 他们这种人,只要自由心证便是,完全不需要证据。 就算不是木坦之干的,他小公爷认为他是,他便是了。 又不是官府办案,要什么证据? 再说了,小公爷要的又不是抓捕什么凶手! 他只是想要找个合适的出气桶而已。 木坦之早已在他这里挂了号,此时当然非他莫属了。 命令一下,小半个魏国公府都行动起来。 命令不断传递、扩散,南京城内外,不下三千人都接到了命令,要注意一个黑黄面皮、身携短剑、二十来岁的江湖人。 可惜,连续两天过去,仍然没人发现那位木坦之的蛛丝马迹。 小公爷这两天脾气越发暴躁,已有五人被其下令活活打死,受伤者更不下二十余人。 眼见魏国公府的气氛越来越沉闷,如果明天还没有消息,大家都没有好果子吃! 终于,有人想到了办法—— 咱们自己找不到,可以花钱买情报啊! 当今江湖上,最大的情报贩子便是丐帮。 丐帮历史悠久,据说早在唐末时便已立帮,至今已六七百年,底蕴极为深厚,历代高手如云。 这倒也罢了。 最关键的是,丐帮弟子遍布天下,消息最为灵通。无论想要什么样的情报,丐帮都是最可靠的选择。 第三日傍晚,一个小乞丐将一张纸条送到了魏国公府东院的后脚门,随纸条一起的还有一面腰牌。 很快,这张纸条便交到了小公爷门下,负责情报事宜的李师贤手中。 李师贤本是一个落第秀才,眼见科举无望之后,机缘巧合转而练武,没想到其武学天赋甚高,竟然突飞猛进,短短十几年便已经达到一流高手的境界。 后来,他被小公爷收归门下,成为其最心腹的高手,为其掌管情报。 第93章 千里追踪 李师贤抱拳躬身道:“启禀小公爷,属下已经得到了木坦之的确切消息。” 徐奎璧腾地站起,手按剑柄,寒声道:“他在哪里?” 李师贤道:“木坦之前日清晨,潜上了一艘路过南京的大船,溯江而上,今日晚间将至太平府芜湖县。” 徐奎璧道:“令周横、黄猛,再召集二十名好手,一人三马,歇马不歇人,立即启程!” “我要在两天之内,斩下这个木坦之的人头,祭奠那些阵亡的兄弟!” 李师贤心中一凛,暗道:“黄猛的伤势不轻,虽然经过半个多月的调治,已大为好转,但若是这么赶路,恐怕会受不了。” 但他更知道这位小公爷的性子,最是受不得别人的忤逆。自己若是出言规劝,恐怕非但帮不了黄猛,自己还可能被迁怒。 “管他去!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能祝他黄猛,自求多福了!” 心中念头转动,李师贤抱拳简洁果断地应道:“是。” 翌日,三更。 月明星稀,夜色如纱。 铜陵县北,长江之畔,许多航船夜泊于此。 其中有一条大船,宽约十丈,长约二十五丈,占据了最好的舶位,在一众小船中,宛如鹤立鸡群。 朦胧月色下,二十四道黑影好像二十四只大鸟,轻灵、迅捷,无声无息地跃上了大船,随即两侧一分,将整艘大船都围在当中。 其中一人,头戴金色面具,身穿金色长袍,腰悬长剑,挺胸而立,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之势,正是魏国公世子徐奎璧。 另有三人,头戴银色面具,正是徐奎璧麾下三大一流高手,李师贤、周横和黄猛;其他二十人尽戴铜色面具,都是他麾下二流中的好手。 他们三马轮换,快马加鞭,只一日,便奔行近五百里,来到了铜陵县。 他们休息了半日之后,待到三更,才突然夜袭这艘大船。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分别戴上了金银铜三色面具。 只见徐奎璧微微挥手,便有十人突然出手,强行破开船舱门户,抢入其中,将船上的船工、水手、乘客,以及船主,全都驱赶了出来。 但有微词者,便被拳打脚踢,得一个鼻青脸肿;若有反抗者,更是毫不留情,狠下辣手,轻者重伤,重者毙命。 片刻之间,便有五十八人被赶到了甲板上,其中鼻青脸肿者足有近四十人,缺胳膊断腿的,也有六人。 另有人点了几根火把照明。 其中一个铜面人走到徐奎璧身边,抱拳躬身道:“启禀主上,属下等已搜遍全船,所有人均已在此,未能找到那人!” “嗯?”徐奎璧轻“嗯”一声,微带不愉。 李师贤心中一凛,担心徐奎璧降罪,连忙抱拳躬身道:“主上,请让属下再检查一番。” 待徐奎璧稍稍点头,李师贤才快步走到人群里,逐一检查他们的相貌,甚至还揪一揪他们的脸,以防有人改容易貌。 结果,仍是未找到他们的目标。 最后,李师贤来到船主身前。 船主是一个瘦削中年人,面色苍白,丝毫都不敢妄动。 他亲眼见到,他请来的那位保镖,刚刚拔出刀,就被人斩为两段。 这伙人,那是真的杀人不眨眼! 李师贤取出一张“木坦之”的画像,问船主:“你可见过此人?” 借着火把的光芒,船主仔细地看了看那画像,再三确认,方道:“小人……见……见过此人……” 李师贤道:“他人呢?” 船主道:“他……他昨天在芜湖县,离……离开了……” “离开了?”李师贤面色一变,“噗”地一把抓住船主的衣襟,厉声喝问,“他当真离开了?” 船主道:“当真,当真……小人……小人不敢欺瞒各位好汉……” “他为什么要离开?” “听……听他说,好像是因为,在船上比较气闷!” “他去了哪里?” “这……这……小人是真的不知道。我们跑船的规矩,不问客人的私事。” “他在芜湖离开时,是在江南,还是江北?” “是江北。他特意让我把他送到江北登岸的。” 李师贤重重一推,将那船主推倒在甲板上,快步返回徐奎璧身边,单膝跪地,道:“启禀主上,那人竟在芜湖便已弃船登岸,属下办事不利,请主上责罚。” 徐奎璧冷冷道:“此罪暂且记下,限你一日之内,找到那人的踪迹。若是做不到——” “哼!到时候两罪并罚!” “是!多谢主上仁慈。” 徐奎璧已经转身,向岸上走去,只余淡淡的声音在甲板上飘荡:“这些人竟敢协助凶犯逃脱,其罪不小,死有余辜,都杀了!” 话音未落,寒光扬起。 伴着凄厉的惨叫声、求饶声、哭嚎声,甲板上血腥逐渐弥漫。 翌日,下午时分。 安庆府,桐城县,城西,大别山脚下。 徐奎璧勒住马,望着眼前重峦叠嶂、挺秀争奇的大别山脉,面色微沉。 “木坦之,进了大别山?” 李师贤道:“小公爷,那木坦之确实进了大别山。” “根据丐帮的消息,他昨天从芜湖县一直向西到了庐江县,今天却突然转向西南,似乎要去九江、黄州方向。但是,就在一个时辰前,他到了桐城之后,又突然转而向西,直接进了大别山。” 徐奎璧道:“这姓木的,不会是察觉了什么不对!” 李师贤道:“小公爷慧目如炬,洞若观火!丐帮的人,也是这样的判断。” “丐帮之人虽然遍布天下,但要想严密监视木坦之的行踪,也不免会露出行迹,被他发觉。” “他应该是发现了可疑之人,所以才会两次突然改变方向,以验证猜测是否属实,然后便直接逃进了大别山里。” 徐奎璧摇摇头,不屑道:“丐帮号称天下第一大帮,真是好大的名头!依本世子看,却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不过是监视一个人的行踪,竟然还能让人给发现!” 李师贤道:“小公爷所言甚是。若非咱们在这边没有人手,万万不会找丐帮的。” 徐奎璧点点头,突地面色一冷,道:“无论这木坦之逃到哪里,本世子都要找到他!只有将他碎尸万段,方解我心头之恨!” “进山!” 第94章 丐帮 林平之当夜从陆府出来,便趁着天没亮,依次到上元县、应天府、五军都督府、六部、监察院等要害部门,暗中投递了陆家勾结倭寇的罪证。 他知道经过自己这么一闹,南京城内第二天必定会暗流汹涌,将会有更多的人关注到自己,而且恐怕大多都不会有善意。 毕竟,对那些权贵来说,无论跟陆家是敌是友,都不会喜欢林平之这样,暴力蛮干、超出他们控制之外的人。 因此,林平之没有留下来欣赏自己犯罪战果的想法,直接趁着朦朦的晨雾,潜出南京城,悄悄潜入了长江边上一艘大船之中。 这艘大船本自扬州出发,溯游而上,既载货物,亦载乘客。 林平之虽然是突然出现,但既然给足了银子,船主当然便不会多说什么。 其实,对于林平之这样悬刀带剑的江湖豪客,船主本就畏惧三分,只要过得去,便不会得罪。 林平之之所以选择乘船,本意是想避开官府和魏国公府的眼线。只要离开南京数百里,出了南京六扇门和魏国公府的势力范围,便不会再有多少人注意他了。 他却未曾料到,他的形迹未被官府和魏国公府发现,倒让丐帮给发现了,而且还把这个消息卖给了魏国公府。 所幸,林平之到了芜湖之时,认为距离南京已经足够远了,便即弃船登岸。 否则,若是突然间被徐奎璧带人给堵在了船上,想要逃离也不是简单的事情。 林平之自芜湖登岸后,便一路向西,当晚在庐江县投宿。 第二天早晨,林平之寻当地特色早点摊吃早点时,却偶然发现有两个食客似乎特别注意自己。 若是平常,他也不会如此敏感,但他此时正被官府通缉,当然就分外警觉一些。 林平之特意绕了几个圈子,果然发现,路上一些人确实在关注自己。 这些人中,有乞丐,有行人,有商贩,甚至还有小孩子! 甚至,他还几次发现,之前遇到过的人,转了两条街又遇到了,只不过是换了衣服和身份。 林平之更加警觉,心中暗惊。 这些人真的是专门冲我来的! 他们是官府的人,还是魏国公府的人? 庐江距离南京数百里,怎么竟然还有这么多的人手? 无论是六扇门,还是魏国公府,无论是在庐江本就有这么多的人手,还是一夜之间抽调过来的,都太可怕了! 林平之顾不得考虑更多,已不敢在庐江久留,立即出城,疾向西南而行。 一口气奔了一百余里,已至桐城。 林平之心中警惕,这一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暗暗留神,赫然又发现许多关注他的人。 渐渐地,林平之发觉了奇异之处—— 这些关注他的人,大多都是乞丐! “原来是丐帮的人!” 林平之心中微松。 只要不是六扇门和魏国公府的人,就还有的玩儿! 但同时,他也更加警惕! 乞丐是天下第一大帮,弟子遍布天下,最擅长情报搜集。 如果丐帮要调查什么事情,或者调查什么人,恐怕天下没有多少事,或者人,能够瞒得住! 自己纵然在武功上自信不会露出什么破绽,但毕竟是从福州出来的。 以丐帮的能力,一旦真的对自己展开调查,恐怕很快就能确定自己来自福州。 而一旦地点确定了,自己林家公子的身份也就瞒不了多久了。 林平之虽然心中忧虑,但远患不及近忧,还是先避过眼前的危机再说。 既然确定了是丐帮在监视自己,林平之便基本上能够确定,请动丐帮的,应该是魏国公府那位小公爷。 毕竟,以官府对颜面的重视,绝不会大张旗鼓地请江湖势力相助。 而且,自己所做的事情,所担的罪名,也不值得官府兴师动众。 林平之既知道是丐帮在监视自己,便即明白,只要自己还留在人群里,就肯定逃不开丐帮的追踪了。 丐帮作为天下第一大帮,其最可怕的不是帮内的诸多高手,而是其遍布天下的弟子帮众。 天下乞丐数以十万计,纵然不全是丐帮的正式弟子,也大多有所关联。 而且,丐帮分为净衣和污衣两派。 污衣派都是真正的乞丐,还比较好辨别;但净衣派平时却与常人无异,甚至可能是某地的地主富商,基本无人知道其竟然是丐帮弟子。 虽然已发现是丐帮在监视自己,林平之却没有当即出手。 这些不过都是丐帮的底层帮众,不说多如牛毛,也是无足轻重。 这种人,林平之就算杀得再多,也无法将其打痛、打退,只能将其激怒。 更重要的是—— 林平之下船已经近两天,敌人的主力想必已经快要到了,他着实没有闲暇时间跟这些乞丐纠缠。 若是因为他们,陷入魏国公府的高手包围,那就得不偿失了。 虽则如此,也不能完全忍气吞声! 林平之突然转身,站到了街角倚墙而坐的一个老乞丐身前。 这老乞丐浑身污垢,衣衫上钉了五个口袋,身旁放着一支黑黝黝的木棍和一只破碗,刚刚就一直在若有若无的盯着林平之。 “阁下是丐帮的五袋弟子?” 老乞丐面无异色,却不经意地抓着木棍一下一下轻轻敲着地面,呲牙一笑,道:“这位少侠好见识!不知找我这个老乞丐,有何指教啊?” 林平之道:“你们丐帮在帮助魏国公府监视我。” 他语气笃定,似乎在陈述一个事实。 老乞丐尴尬一笑道:“木少侠见谅,我们这些叫花子每天都有上顿没下顿的,只能想办法混碗饭吃。” 他虽然嘴上说的客气,但却没有给出任何承诺。 林平之道:“木某对于丐帮某些前辈英侠是很佩服的。看在那些前辈的面子上,这一次的事情,木某不予追究。” “但倘若你们以后仍做对我不利之事,木某便只能以手中剑来说话了。勿谓言之不预也!” 老乞丐面上的笑容收敛,右手攥紧了木棍,双目灼灼地盯着林平之。 丐帮虽然早已失去了往日的辉煌,在江湖上的声望,远远不及少林、武当和日月神教,甚至就连五岳剑派也已经压过一头。 但丐帮毕竟仍是天下第一大帮,岂能容江湖小肖之辈欺侮! 第95章 迷香 犹豫了一下,老乞丐还是将手中木棍放下。 这木坦之,是魏国公府那位小公爷的猎物。 顾主买的只是此人的行踪,可不是他的人头。 我若是越俎代庖,将顾主的猎物给抢了,万一顾主非但不感谢,反而责怪丐帮坏了人家的兴致,拒绝支付尾款,那可怎么办? 老乞丐阴阳怪气地一笑,道:“哦?那木少侠这次,可千万要小心一点儿,可别让人给杀了!” 林平之冷冷看他一眼,道:“木某言尽于此,今后是敌是友,便看丐帮诸位的选择了。” 说罢,林平之不再理会老乞丐,也不再关注周围的目光,转身径直向西,出了城门,直奔大别山。 三日之后,林平之已经深入大别山近两百里。 早在第一日,他便远远地发现了追踪之人的踪迹。 他没有过多理会,而是继续深入。 敌众我寡,硬拼绝非良策。 林平之打算先让这些人在这深山里好好转一转,而他也顺便做一些准备。 因此,林平之一有机会便故布迷阵,让徐奎璧等人每次都要耗费一番功夫,才能确定他的真实去向。 这种事情,三天以来,已不下十余次。 徐奎璧本就怒气难消,又被林平之用这种方式反复戏弄,禁不住大发雷霆,不仅周围的花草树木遭受池鱼之殃,就连其三个手下也遭受了无妄之灾,不知怎么触怒了他,被打得鼻青脸肿。 所幸,他还知道几位一流高手需要笼络,倒没有对李师贤等三人怎样,只是脸色亦不好看。 于是,一行人的气氛愈见沉闷、压抑,二十三人都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主子。 夜近二更,月色凄清,整片山林静谧无声。 徐奎璧怒不可遏、心意难平,强令众人乘夜追踪。 来到一个谷口,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提起鼻子轻轻一吸。 一股隐隐的,却浓烈的烤肉香味儿沁入鼻端,令人不禁食指大动。 众人皆知“木坦之”肯定就在谷内,谁也不敢随便开口,生怕因此打草惊蛇,再把这人给吓跑了。 徐奎璧指了指李师贤和周横,又指了指其他四名二流高手,又从左边划弧指向山谷。 六人尽都无声点头,悄悄地往左边掩去。 他们的轻功在诸人中都是上上之选,因此徐奎璧便令他们绕过去,提前堵住山谷另一端的出口。 过了约一炷香的工夫,众人听到山谷中一声长啸,正是周横的声音。 徐奎璧亦一声长啸相和,随即带着众人飞身扑入山谷之中。 这个山谷长约十余丈,最宽处不过两丈,南北两侧都是数丈高的悬崖峭壁,东西两端都是狭窄的山口,仅容两人并行,形状像是一枚梭子。 此时,山谷中央一堆篝火正自熊熊燃烧,上面悬着半只山羊,早已烤得焦黄酥脆,浓烈的香气沁入肺腑,令人禁不住便将视线偏移过去。 林平之站在火堆北面,手持短剑,冷冷地望着东西两侧几乎同时围拢过来的敌人。 借着火光,徐奎璧看着木坦之那“僵硬”、“绝望”的脸色,忍不住哈哈大笑:“木坦之!你还真是属老鼠的啊,这么能跑!” “不过,老鼠再怎么能跑,也终究还是逃不出猫的手心儿啊!” “怎么样,你今晚逃不掉了?啊,哈哈哈哈……” 林平之冷声道:“你就是魏国公世子徐奎璧?” “大胆!你是什么东西,竟敢直呼小公爷的名讳!” 徐奎璧身后一个跟班突地跳出来,厉声喝道。 此声一出,立即有三四人齐声附和,其他人也随之附和。 徐奎璧抬了抬手,众人同时噤声。 徐奎璧道:“正是本世子。怎么,你木坦之也听说过本世子的名头?” 林平之道:“南京四大高手之首么,名头当然大得很!听说你二十六岁时,便单人独剑,打败、覆灭了南直隶十二路大盗?” 徐奎璧哈哈一笑,状甚得意,道:“不错,在本世子剑下,要么臣服,要么死亡!当年,那些人大多选择了臣服!师贤、周横、黄猛,以及……禇龄,都是其中之一!” 说到禇龄的名字时,徐奎璧的神情一沉,语气也倏然变得阴冷。 徐奎璧寒声道:“木坦之,那日在无锡城外,杀死禇龄的,到底是谁?” “你若老老实实说出来,本世子便给你一个乞求活命的机会!否则,今夜必将你碎尸万段!” 林平之道:“恐怕要让小公爷失望了。木某,人可以死,但却不会给人当狗!” “大胆!” “简直狂妄!” “这小贼太不识抬举了,竟敢拒绝小公爷!” 一时间,诸人都齐齐出言喝斥、指责。 李师贤、周横和黄猛等人面色也不太好——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却又不好直言,否则便成了不打自招了。 所幸,夜色极深,虽有火光照耀,但明暗恍惚间无法看清楚脸色。 徐奎璧面色如霜,目光森寒地盯着林平之,喝道:“木坦之!既然你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今夜本世子便成全你。看看到底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本世子的刀子硬!” 话声甫落,只听“扑通”一声,徐奎璧身后一个汉子,突地一跤摔倒。 如此惊变,令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愕。 随之,仿佛连锁反应,又有三人几乎同时摔倒,另有五人身形摇晃,摇摇欲坠。 “不好,是迷香,屏息。” 周横突地喝道。 与此同时,林平之身形一晃,一跃丈许,手中短剑划过一道青虹,刺向徐奎璧的前胸。 “小公爷小心!” 黄猛一直站在徐奎璧的身旁护卫,一见林平之突然发难,连忙暴喝一声,挺身上前,挥舞双铁戟将其挡住。 可是,身形方动,黄猛突然感觉头脑一阵迷糊,身体一阵酸软,体内的内力,身上的力气,都弱了几分,禁不住大吃一惊。 便在这刹那之间,林平之手中短剑一闪,刺向黄猛的左肩。 黄猛连忙侧身闪避,却仍慢了一丝,被林平之反手一带,在左臂上划了一道尺许长的口子。 顿时,鲜血喷涌。 手臂的疼痛倒使黄猛头脑一清,内力、体力也暂时恢复,一边狂舞双戟,一边喝道:“迷香厉害,你们保护小公爷快撤,我来断后!” 第96章 追杀1 只这片刻之间,又有三人摔倒,身形摇晃的,更是已多达八人。 徐奎璧伸手拔剑,只拔出一半,便感觉头脑微晕,力有不及,剩下一半怎么也拔不出来了。 李师贤和周横从火堆南面飞跑过来,架着徐奎璧便向东边谷口撤去,沿途遇到挡路的,尽数一掌拍倒,眨眼间又倒了五人。 另有三人功力较深,尚能坚持,跟在三人身后一起向东跑去。 只是,他们脚步虽还尚稳,速度却是大降,比之普通人也强不了多少。 除此之外,还有三人,也是摇摇晃晃的,强撑着往外走,只是不知什么时候便会一跤跌倒。 林平之跟黄猛又斗了两招。 黄猛毕竟是一流高手,而且在林平之手中已吃了两次亏,此时更加小心谨慎,虽然也中了迷香,却能凭着深厚的内力强行支撑,竟还守得颇为严密。 林平之眼见徐奎璧等人逃走,不再跟黄猛纠缠,身形一晃已经绕过他,亦向东边谷口奔去。 黄猛一惊,愤怒地大骂道:“木坦之!无耻小贼,不要逃走!有种的,便先将爷爷杀了再走!” 说着,手提双铁戟从后面追赶。 但他被林平之刺伤的右腿本就还未痊愈,此时又身中迷香,哪里能追得上林平之! 林平之身形如风,一步丈许,掠过那三个摇摇晃晃往外走的人时,短剑连闪,身形丝毫未停,已将三人的颈动脉削断。 三人本就强行支撑,骤然受此重伤,立即“噗”地倒地。 林平之继续向前,将到谷口之时,即见一个青衣中年,手持长剑,挡在谷口。 谷口最窄处只容两人并肩经过,现在被人一挡,在打败此人之前,确是休想经过了。 李师贤听到黄猛的骂声,便知木坦之追了上来。 现在大家都中了迷香,轻功受限,自然跑不过木坦之,必须要有人留下断后才行。 除了周横和李师贤两人之外,其他人功力较浅,能够勉强支撑逃跑已经难得了,又怎么挡得住木坦之! 考虑到周横江湖经验更为丰富,李师贤才主动选择留下来断后。 李师贤害怕谷中的迷香,不敢开口说话,眼见林平之逼近,抢先出手,手中长剑一闪,直刺向林平之的咽喉。 林平之手中短剑上挑,刺李师贤的手腕。 李师贤连忙撤身转腕,长剑划弧斩向林平之的右臂。 林平之手腕微翻,剑尖斜指。 这一剑本是指向空处,但如果李师贤原势不变,便会将自己的手腕送到林平之的剑尖上。 李师贤大吃一惊,右手变招已经不及,连忙奋力后跃三尺,与林平之拉开距离。 林平之却趁势近身,一剑刺向李师贤的右肘。 李师贤沉肩坠肘,避过此剑,随即手腕一翻,长剑上挑刺向林平之的小臂。 这一招却与林平之第一招有异曲同工之妙,用在这里实是神来之笔,却不是李师贤本来的剑法,而是他灵机一动变化而来。 李师贤自己也为自己这一招变化大感满意。 林平之心中微赞,手腕一转,短剑划弧,削向李师贤的右手。 李师贤连忙撤剑后退。 两人以快打快,眨眼之间便已换了十二招,李师贤却连退六步。 再往后退,便要退出谷口,无法挡住林平之了。 李师贤不敢再退,当即勉强运转内力,剑法越发快速、凌厉、刚猛,长剑撕裂空气的声音也越发尖锐。 正在这时,黄猛已赶了过来,双眼血红,身形摇晃,双铁戟一并,刺向林平之的后心。 林平之突地俯身撤步,使一招“燕子抄水”,左手插入黄猛裆下,一个起身,翻转,将他抛向李师贤。 黄猛本就中毒较深,又受了伤,从谷中极速奔过来,连右腿上本已堪堪愈合的伤口都要再次裂开,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只想给予林平之最后一击,又怎能躲过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招。 李师贤只觉眼前一花,黄猛便已当头飞来。 此时,他若是选择后退,便会让开谷口,若是选择接住黄猛,便会露出破绽,让林平之趁机抢攻,更占先手。 刹那之间,李师贤拿定了主意,长剑一横采取守势,左掌突起,印在黄猛的胸口。 “嘭”的一声,黄猛应掌而飞。 林平之一招抛飞黄猛,正想随后进攻,却突见其又飞了回来,亦是大吃一惊,连忙使一招“金刚铁板桥”避过。 刚要起身,李师贤已经紧跟而至,长剑斜斜刺向他的胸口。 林平之见此,心中一凛,连忙侧身以左肘和左足支地,右足倏然蹬出。 林平之这一招应变奇快,而且李师贤完全未料到林平之会有此一招。 他想躲避已经不及,竟被一脚蹬在左边大腿上,一个筋斗翻了出去。 林平之一弹而起,如影随形而至,短剑直刺李师贤的左胸。 李师贤本来一直以大部分内力压制迷香的毒性发作,此时被林平之一脚踢飞,下意识地提运内力,施展身法,以避免摔倒。 他倒确实没有摔倒,但内力一去,体内勉强压制的迷香立即发作,他立即感觉头昏眼花。 感到林平之跟上来抢攻,李师贤下意识地闪身躲避,岂料却是神虽动而体未行。 李师贤躲避不及,被林平之一剑刺穿了心脏。 林平之站在谷口,抬眼望去,徐奎璧几人却已经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在这夜色中,他孤身一人想要找到他们实在太难。 稍一犹豫,林平之转回山谷。 除了李师贤等四人已经毙命之外,黄猛被李师贤一掌打飞,伤上加伤,再加上迷香的药效,已经昏迷,其他十四人也都已经倒在谷内昏迷不醒。 林平之手提短剑,绕了一圈,将昏迷不醒的十五人尽数杀死在睡梦里。 这些人都是徐奎璧的爪牙,只看行事风格便知,他们早已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而且,林平之现在与魏国公府仇怨已深,若不除去这些人,便是纵虎归山,还要伤人。 另外,现在还有一个丐帮暂时是敌非友。也确实需要一些鲜血来震慑一下这些潜在的敌人。 第97章 追杀2 林平之这三日在这大别山中,除了逃跑之外,还顺手采集了一些药草,以之调配了一些安神催眠的药物。 今晚,他特意选了一个较为封闭的山谷驻足,然后用一些香料烤全羊,发出浓烈的香气,用以遮掩这种迷香的气味。 他本还打算想办法将这些追兵引过来,却没想到,根本不需要他辛苦,徐奎璧等人便自动送上门来了。 他之所以与徐奎璧啰嗦半天,也是稍作拖延,等待这迷香的药效发作。 这迷香的效果,出乎意料得好,令他立时化被动为主动,从猎物变成了猎人。 毒之一道,果然是以弱胜强,以寡敌众,逆势翻盘,反败为胜的良方,是行走江湖,杀人放火的必备技能。 只不过,内力这种力量也着实神奇,竟然能够强行压制药物对身体的影响。 经此一役,林平之不仅对医道更多了几分兴趣,对于内功心法亦更多了几分期待。 可惜,内功心法都是各大门派秘不外传的根本,甚至很多门派都是口传心授,不录文字,想要谋取,着实太难。 这山谷内的十九位,就没有一人带着内功心法秘笈的,其他一些武功秘笈,也只能稍稍增加林平之的武学底蕴,聊胜于无了。 翌日,林平之与徐奎璧、周横等五人在一座平坦的山巅不期而遇。 林平之调配的迷香,本就是安神催眠之用,对人体非但没有伤害,反倒还有调血理气、定神养心的作用。 因此,徐奎璧等五人待药效过去,立即便又生龙活虎,甚至似乎比之前几天精神更健旺了一些。 只是,他们当然对林平之全无谢意。 徐奎璧以剑点指林平之,怒喝道:“木坦之,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竟然使用迷香这种下九流的手段暗箭伤人,算得什么英雄好汉,就不怕江湖上人人耻笑吗?” 林平之道:“好说,好说。相比徐世子带着二十多个人以众凌寡的行为,木某这点儿事儿,也只是贻笑大方罢了。” 徐奎璧道:“小贼!昨夜在那封闭的山谷里,你的迷香能够生效。今日在这山巅上,山风呼啸不绝,你再使那迷香试试!” 林平之道:“对付你们这几个二流角色,木某倒还用不到迷香,只凭掌中剑便可。” 徐奎璧怒极,喝道:“小贼狂妄!大家动手,生死勿论!” 话音未落,周横已经飞身向前,寒光一闪,手中劈水刀直劈林平之的顶门。 与此同时,其他三人也都各挺兵刃围了上来。 一人使一条链子枪,枪出如龙,翻腾着刺向林平之的左肋。 一人使一对流星锤,锤如流星,携着风声撞向林平之的右肩。 一人使一支镔铁拐,以拐作剑,搠向林平之的后心。 林平之不退反进,上前一步,手腕一翻,短剑斜挑,刺向周横的右腕。 周横身形微退,撤臂收刀,正欲换招再攻,却见林平之蓦地斜身而走,撞向那使流星锤的汉子,连忙抢步向前,一刀刺向林平之的背心。 那使流星锤的汉子,一锤砸空,随即便看到林平之迎面向自己冲来,连忙左手一拖链子,以流星锤回砸他的左肋,同时右手一甩,另一只流星锤披面砸向林平之的面门。 林平之却又突地转向,短剑划弧点向周横的右胁。 周横拧身躲避,横腕推斩林平之的右肋。 林平之身法极快,倏然间便自周横身侧掠过。 周横心中一惊,忙道:“木坦之,休伤小公爷……” 说着,已经仓惶转身,望向身后的徐奎璧。 “小心!” 周横突听身后三人齐声惊呼,眼中已经瞥见一线青光刺向自己的左胁,立知敌人这一招是“声东击西”,连忙向右斜身,挥刀劈斩。 林平之身形疾转,短剑顺势一拖,在周横右腹划了一道近尺长的口子,鲜血瞬间倾泻。 周横一声不吭,挥刀横斩。 林平之身形蓦地一转,直向徐奎璧冲去。 周横目眦欲裂,喝道:“无耻小贼,有本事就来杀我!” 说着,左腿奋力一蹬,急向林平之身后跃去,长刀疾刺向他的背心。 徐奎璧见周横片刻间竟已重伤,也不禁心中一寒,又见林平之竟直向自己冲来,顿时恶向胆边生,手中长剑一闪刺向林平之的胸口。 这一剑迅捷、狠辣、凌厉、拙重,与“百战剑法”有些相似,确实是出自将门世家的剑法。 林平之面对前后夹击,突地身形滴溜溜一转,剑随身转,斜斩周横的右肋。 伤其十指,不若断其一指。 周横是五人中战力最强的,刀法既快,功力亦深,若是单独对上,林平之想要伤他也不容易。 可惜,他时时挂着徐奎璧,却让林平之抓住机会已将其重伤。 周横再想回刀格挡已经不及,危急时刻,右足勉力一扒,身形向左前方斜斜倒去,终于将这一剑躲开。 “小贼休走!” 徐奎璧已经抢步追上,长剑斜斜斩向林平之的肩背。 林平之却毫不理会,身形一闪,斜斜向左前方跨出一步,正好来到那使链子枪的汉子右侧,短剑一闪刺向那人的右胁。 三人见林平之绕过周横,将其重伤后,立即转向徐奎璧,也连忙紧跟周横往前救援。 但他们本就在周横之后,身法也比之稍慢,便落后了几步。 岂料,敌人竟又突然反转回来! 使链子枪的汉子见林平之纵横往来,如入无人之境,片刻间便将周横这位一流高手重伤,心中已经胆寒。 此时突见林平之攻向自己,竟是起了搏命之心,不管刺向自己的短剑,双手一抖,链子枪“哗楞”一声直向林平之胸口扑去。 与此同时,徐奎璧亦已追到,长剑疾刺林平之的右肩。 林平之身法去势不变,在这汉子身侧一掠而过,短剑一转,又已切向那使镔铁拐的汉子的右肩。 这汉子连忙拧步缩身,铁拐斜扫林平之的右肋。 林平之转身,返剑,欻欻两剑,一剑削断他的右腕,一剑切断他的右侧颈动脉。 第98章 追杀3 那使流星锤的汉子本已在准备应对林平之的攻击,却未料到,眨眼之间,一位同伴竟已丧命,不禁大骇。 不仅是他,徐奎璧和那使链子枪的汉子,也已经向他靠拢而来。 林平之身形一闪,短剑斜挥,斜斜刺向那使链子枪的汉子的左胁。 此时,周横已经爬起身来,顺手点穴止血,却不及包扎,复又提刀奔了过来,喝道:“小公爷,此贼凶悍,不可力敌。你和雷洪先撤,我和王锐断后。” 那使流星锤的叫雷洪,使链子枪的叫王锐。 王锐见林平之又来,连忙拧身撤步,右手持链子枪的枪头作为短剑使用,劈向林平之的短剑。 徐奎璧见己方五人,片刻间竟一死一伤,而敌人纵横来去,却毫发未伤,尤其是自己亲自出手,竟也毫无用处,不禁有些胆寒。 但要叫他就此逃跑,却是感觉有些丢脸。 堂堂魏国公世子,中山王徐达的嫡系传人,怎么能不战而逃? 雷洪听到周横的喝声,却是正中下怀,连忙抢过来,顾不得尊卑,抓着徐奎璧的手,便向南面跑去。 徐奎璧微微一挣,没有挣脱,便跟着雷洪往前跑,心道:“不是本世子不战而逃,而是被人拉着不跑不行……” 林平之身形一闪,转到王锐左侧,刺向他的左肩。 王锐左手一圈,“哗楞”一声,一截链子抖起崩向林平之的短剑。 林平之短剑倏收倏刺,如灵蛇吐信。 王锐只觉左腕突地一痛,如遭蛇咬,禁不住手一松,扔了链子。 正在这时,周横及时赶到,刀光如瀑,斩向林平之的脖颈。 林平之闪身避开,转腕刺向周横的左胸。 周横不理林平之的攻击,劈水刀一转,斩向他的头颅。 林平之短剑一翻,削向周横的手腕。 周横收刀,再刺林平之的前心。 王锐亦以枪为剑,刺向林平之的左肩。 林平之闪身避过,同时剑随身走,斜削周横的左胁。 周横此时没有徐奎璧拖累挂念,虽然已身受重伤,但其一身刀法仍快速、凌厉、变化莫测。 王锐左腕受伤,只以右手持枪,近时作剑,远时为枪,配合周横一起,将林平之缠住。 其实林平之也乐得这些敌人分开,然后自己各个击破。 虽然敌人人多的时候,他能够凭借“九宫八卦步法”占据一些优势,但毕竟极为危险。 尤其是,敌人两位一流高手若精诚团结、配合默契,恐怕就得换作他逃之夭夭了。 可惜,这位魏国公世子没有多少战斗经验,周横也不敢让他真正面对强敌,这才给了林平之“声东击西”、“各个击破”的机会。 眨眼间,三人已经斗了一百多招。 周横毕竟早已身受重伤,并且失血过多,虽凭着护主的意志和浑厚的内力勉力支撑,但到了现在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林平之倏地收剑而退。 王锐持枪而立,面色警惕中带着一丝绝望,不解地看着林平之。 周横横刀而立,浑身颤抖,大汗淋漓。 林平之道:“我有个问题,一直疑惑不解,不知你们能否解答。” 周横嘶声道:“你说。” 林平之道:“按说,徐奎璧强迫你等归附,又不是什么礼贤下士的名主,做的也是伤天害理的勾当,你们为什么一个个,都如此忠心的保护他?” 周横面上闪过一丝苦笑,不语。 王锐忍不住道:“魏国公府掌握着我们的家人,若小公爷有失,而我们却活着,我们的家人都没有好下场!” 林平之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懂了!看来你们还没有坏到家,对自己的家人还是有些感情的。” 周横和王锐尽皆无语。 王锐道:“木……木少侠,你已经杀了这么多的人,能否饶过我们?” 林平之道:“你不是说,徐奎璧若死,你们也必须得先死吗?” 王锐面色一滞,道:“木少侠,自从咱们双方结……结识,一直都是你在杀我们的人,你除了受点儿伤,可以说没什么损失。” “就算是有仇,也是我们跟你有仇,你又何必非要杀小公爷不可呢?” “小公爷毕竟是魏国公世子,若你当真杀了小公爷,魏国公肯定跟你誓不两立。你又何必树此强敌!” 林平之道:“你们这位小公爷,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我杀了你们这么多人,落了他这么大的面子,若是叫他回去,又岂会不继续找我的麻烦?” 王锐忙道:“木少侠,我们回去之后,肯定会力劝小公爷不再跟你作对!周大哥,你说是不是?” 周横沉默片刻,点头道:“王锐说的不错。况且,经此一役之后,我们也没有了再跟木少侠作对的实力了。” 王锐越说越顺畅,道:“木少侠,小公爷只掌握着魏国公府的一小部分实力,尚且能够追查到你的行踪。倘若你当真杀了小公爷,到时候魏国公勃然大怒,出动魏国公府的全部力量,你恐怕会更麻烦。” “就算木少侠你武功高强,行事谨慎,能够屡屡逃脱危难,但与你相关的那些人可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你上次离开南京所乘的那艘船,就因曾载你逃离南京,便被小公爷下令,将六十余人都杀了。你若一意孤行……” 林平之面色一变,双目倏地锐利森寒,如两柄利剑,射向王锐。 王锐只觉心中一寒,说不下去了。 周横无奈地看了王锐一眼,心道:“你威胁就威胁,说这些做什么?这木坦之这么年轻,万一是一个被侠义蛊惑,尚未认清江湖真实的愣头青呢?” 林平之点点头道:“没想到,这位魏国公世子,草菅人命、肆无忌惮,竟已到了这等地步。如此说来,他倒是非死不可了。” 王锐面色惨白,充满后悔,道:“你……我……” 但他终是再说不出其他理由,最后只得干涩地道:“你……你难道不怕魏国公府的势力倾巢而出,找你报仇雪恨吗?” 第99章 追杀4 林平之道:“堂堂魏国公世子,却纠集盗匪,混迹江湖,还被江湖人所杀。此事若被朝廷知道,恐怕魏国公府也要受到责罚。因此,魏国公府虽然强大,却也只能以江湖手段来报仇。” “若是只杀一个魏国公世子尚不足以震慑肖小,那木某便再杀几个便是。” “对于魏国公来说,魏国公府的传承,自是要比区区一个儿子重要得多。” “我相信,魏国公会考虑清楚的。” 林平之虽然说得平淡,但其话语中的杀气,却令周横和王锐也禁不住感到胆寒。 他们本就是江湖上的大盗,被徐奎璧收服之后,仍然做一些黑道的勾当。 无论前后,他们也通常只敢对平民百姓和一般地主富商下手,对于那些底蕴深厚,有背景、有权势的豪门,一般也是很少招惹的,就更不要提像魏国公府这般一朝权贵了。 但这位木坦之少侠,说了什么? 似乎在他的眼中,堂堂的魏国公府,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跟普通的平民、乞丐,乃至猪羊,也没有什么不同? 林平之看看两人,道:“两位,你们是自己动手,还是要木某亲自动手?” 周横早已筋疲力竭,连刀都要拎不动了,如何还能再战? 苦笑一声,周横嘶声道:“周某此生杀戮无辜,作恶多端,今日恶贯满盈,命该如此,便不劳木少侠了!” 说着,微微颤抖地缓缓将劈水刀横于肩上,横刀自刎。 王锐见周横已经横尸当场,亦是苦笑一声,将枪头倒转,刺入自己腹中,然后“噗”地倒地,嘴角有血沫溢出。 林平之走到王锐身边,冷笑一声道:“你倒是奸诈,竟然想要诈死脱身?” 王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林平之道:“莫非你还以为我是在诈你不成?” 王锐睁开眼睛,苦笑道:“你……你怎么发现的?” 林平之道:“对于人体的构造,这个世界上,都不一定还有人比我更清楚。你那一枪扎得虽深,却没有伤到要害。就连你嘴里的血沫,也是自己咬破舌尖流出的?” 王锐绝望地闭上眼睛,道:“原来如此,是我的命不好,你动手。” 林平之道:“你不是说,若徐奎璧死,而你们不死,全家都没好下场吗?你为什么敢活下来?” 王锐又睁开眼来,道:“那也要我有家人啊!我早就没有家人了,又怕得什么!” 林平之道:“原来如此。” 说罢,转身往南走。 王锐一怔,道:“你……你不杀我?” 林平之头也不回,道:“既然你要隐姓埋名,重新来过,跟死一次又有什么区别?既然如此,木某便给你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希望下次见到你,不会染红我的剑。” 王锐怔愕半晌,直到林平之走到山南开始沿路而下,才大声道:“木少侠今日活命之恩,成都黄锋必将终生铭记,日后若有用到之处,必誓死以报!” 林平之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明白,王锐这是在向自己说明以后的名字和去处,却并不理会,继续下山。 林平之被周横和王锐阻了这么长时间,徐奎璧和雷洪两人早已跑下山去,不知去向。 站在山坡上向下望去,只见山下满山满谷的葱绿,尽被草木覆盖。 有这些树木遮掩,想要找到这两人的去向,肯定是不太容易的了。 林平之一路下山,仔细地观察着路上的各种痕迹—— 草叶被踩踏的痕迹,石头上留下的脚印,泥土上留下的脚印,草木枝叶被撞到歪斜的痕迹,树枝草木被斩断泄愤的痕迹,等等。 林平之虽然既没吃过“猪肉”,也没看过“猪跑”,但却在电视、电影、小说、网络上看到过许多军旅、刑侦、侦探等题材的作品,耳濡目染之下,对于痕迹学也有一些粗浅的认知。 他一路下山,一边思考一边练习,发现了越来越多的痕迹,等到了山脚,已经不需要太过费事,便能发现徐奎璧和雷洪经过的痕迹了。 既然有清晰的痕迹指引,林平之便不再迟疑,运起轻功“飞鹰身法”,沿着痕迹向南飞奔。 两个时辰之后,林平之看到了灰头土脸、浑身狼狈的徐奎璧和雷洪二人。 两个人仓惶逃下山来,一直不辨方向没命飞奔,至此已是又累、又饿、又渴。 所幸,雷洪身上带了一点儿食水,都叫徐奎璧享用了。 他却仍嫌不足,正在埋怨雷洪没有多带一些。 好在,他此时身边只有雷洪这一个跟班,不觉便产生一些亲近感和依赖感,倒没有拳脚相向。 对此,雷洪却是感到有些受宠若惊。 按照他对这位小公爷的了解,如果平常遇到这种情况,自己早就不知道被他踹了多少跟头了。 两人相对,徐奎璧坐在一块石头上,雷洪就直接坐在地上,一边休息,一边小心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林平之看见他们的时候,徐奎璧也看到了他,“噌”的一声站了起来,拔出长剑。 雷洪也连忙跳起来,站在徐奎璧左前方,手提流星锤,神色惶恐。 林平之独自一人追了过来,那么周横和王锐必然已无幸理了! 徐奎璧道:“木坦之!莫非你真要赶尽杀绝不成?” “我是魏国公世子,你难道不知道,擅杀国公世子,便是目无王法、目无朝廷、目无皇上,便是谋逆之罪,是要诛九族的!” 林平之道:“哪里有什么魏国公世子?木某只看到了一个聚众为虐、呼啸山林的盗匪头子。” “若真是魏国公世子,又怎么会与这些强盗为伍,又怎么会草菅人命,无故杀死六十余条无辜的性命?” “你……”徐奎璧心中一怒,双眼一瞪,刚要开口辱骂,突地又强自忍住,半晌才道,“木坦之,你苦练剑法,行走江湖,为的是什么?金钱?权势?名望?美女?” “只要你愿意归顺于我,我愿与你结成八拜之交,自此以后,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可以与你分享。我没有的,只要你想,我也竭尽全力帮你达成心愿!” 第100章 追杀5 “你的武功如此高强,若想从军,我保证你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升到一省总兵的官位。” “听说你文采也极不凡?如果你想做文官,有我魏国公府运作,状元不好说,但进士及第总是没有问题的。” “如果你想在江湖上扬名立腕,有我魏国公府的资源,就算是武林盟主,也并非不可能!” “木贤弟,不知你是想从军、做官,还是想做武林盟主呢?” 徐奎璧似是认为自己给出了这么优厚的条件,林平之绝无不同意的道理,说到最后,神色已经平静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平之,等着他做出选择。 林平之微微摇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木某可万万不敢跟你这样的人结成八拜之交,我怕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 “徐奎璧,你还是快点儿下去,你若不去,被你害死的那些人恐怕没有办法转世投胎啊!” 徐奎璧面色大变,双目凶狠、怨毒地盯着林平之,长剑一震,喝道:“雷洪,拦住他!” 话声未落,他身形一晃,已经逃了出去。 林平之见此,不禁微感诧异。 他现在竟然选择逃跑,而不是跟这个雷洪一起以二打一? 难道他竟以为雷洪能够拦住我足够的时间,让他趁机逃掉? 雷洪却似毫不意外,徐奎璧话音未落,便已经舞起流星锤向林平之冲去。 他使的流星锤其实也是一种擅长以一敌多的兵器,而非以多打一。 因此,之前在山巅上,他的武功并不能充分的发挥出来。 这也是周横选择让他保护徐奎璧离开的原因。 现在,雷洪舞起流星锤,两只布满尖刺的铁锤头盘旋飞舞,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近忽远,刚猛霸道,凶残狠辣,以攻为守,竟使林平之一时不得近身。 林平之的短剑只有二尺长,若不能近身,自然对雷洪没有什么威胁。 初次面对这种奇门兵器,林平之既无法近身,自然便有些无可奈何,一时竟不知道应该怎么对付。 林平之数次尝试近身,都被雷洪的流星锤逼了回来,一时间只能凭借步法和身法闪避,慢慢思索对付这种兵器的办法。 对付任何兵器,要么就是限制其优势,要么就是突破其劣势。 流星锤的优势是什么? 灵活百变,远近皆宜,速度奇快,冲力奇大。 这些优势归根结底,都是因为连接流星锤的绳索而得。 借着绳索,将流星锤舞起来,要有一定的空间供其变化施展,才能发挥出其优势。 如果想要限制其优势,就要借助特殊的战场环境。 比如,人群里,树林里,狭窄的巷道里等等。 之前在山顶上,雷洪就是因为周围有四个同伴,才无法将流星锤的威力发挥出来。 流星锤的劣势是什么? 相比刀枪剑戟等兵刃,控制稍显困难,变化稍显迟滞。 其一锤抡出去,基本不可能中间变招,只能将其收回后才能重新打出。 即便有功力深湛,技巧超凡的,能够中途改变流星锤的运行轨迹,但流星锤的强大威力主要来自惯性,突然改变运行轨迹,也会导致威力大大下降。 对付这种兵器,就要以奇快的速度打得对方应对不暇。 最方便有效的方式,便是箭雨覆盖,或者暗器齐发。 林平之却是不打算用暗器的方式破解,而是仍想找到用剑破解的办法。 若要用剑破解,除了剑法、身法必须要达到足够的速度之外,还要找到流星锤最弱的点。 表面看去,似乎流星锤收回时,是其最弱的点。 但实际上恰恰相反,此时才是其最强的点。 因为这个时候,流星锤可以随时、向任何方向打出。 明白了这一点,那么其最弱的点,也就很容易找到了—— 正是流星锤打到极限,威力最大的时候。 无论是直击,还是抡砸,当达到顶点时,其力最大,其势已尽,自此之后,威力便大大降低,甚至可能毫无威力。 不过,一般情况下,流星锤都是一对锤头,轮转交替击出,本就是为了弥补这个破绽。 雷洪的流星锤正好一锤直击林平之的胸口。 林平之微微后退,待其冲势已尽,正欲拽回之际,倏地一剑刺出,正中流星锤中心。 这一剑虽是刺击,但其劲力却并不是锋利、穿透,而是一股推送的力道。 这颗流星锤受此一剑,骤然弹回,而后“噗”的一声坠地。 雷洪拖拽绳索时,却觉手中一空,无法将流星锤收回,不禁一愕。 两颗流星锤拴在同一条绳索上,那一颗流星锤不收回,这一颗流星锤便打不出去。 林平之右足一踏,一个“虎扑”跃起,两丈的距离瞬间掠过,顺势一剑疾刺向雷洪的胸口。 雷洪再想收回那颗流星锤已经不及,危急时刻,顾不得其他,只得将身边这颗流星锤当头打出。 林平之短剑往流星锤上一搭,随即向下一压,便将锤上的冲势化解,流星锤倏地向下落去。 林平之随即手腕一翻,刺向雷洪的咽喉。 雷洪的一身武功尽在这对流星锤上。 此时流星锤被破,立时心若死灰,再无丝毫战意,连忙转身想要逃走。 他若是正面相抗,说不定还能支撑几招,这一转身逃走,又怎能逃得过林平之的快剑! “嗤”的一声,林平之一剑刺中雷洪的后心。 雷洪“噗”的一声扑倒在地。 林平之看看雷洪的尸体,轻轻摇头,转身向徐奎璧逃离的方向奔去。 徐奎璧急于逃跑根本不辨方向,只是闷头朝前跑,有的时候遇到绝路,又必须折回来改换方向。 如此一来,却是省了林平之不少时间。 只过了一个时辰,林平之便看到了徐奎璧的身影。 徐奎璧却没有看到林平之,仍然闷头往前跑。 林平之也不出声,只是默默地在后面追。 徐奎璧的战力虽然不行,轻功却着实不错,林平之直追了小半个时辰,竟然还没有追到。 突然,徐奎璧停了下来,呆愣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跑。 第101章 中山剑法 徐奎璧刚跑了三步,倏地止步—— 他已经看到了站在身前三丈处的林平之。 “锵——” 长剑出鞘,徐奎璧横剑当胸,目光凶狠地瞪着林平之,只是胸前的长剑却微微颤抖。 “木坦之!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徐奎璧也是一位堂堂的一流高手,不是好欺负的!” 林平之缓缓拔剑,道:“听说魏国公世子,已将中山王徐达所传的‘中山剑法’,练到了大成境界,青出于蓝。木某正要领教当年徐达所创的剑法,究竟有何奥妙。” 徐奎璧听林平之提到自己最为崇拜的天祖父,突然之间勇气倍增,心中原本翻涌不断的忐忑和恐惧,宛如一团青烟,随风而逝。 “我也是被气糊涂了!李师贤、禇龄、周横、黄猛,甚至金一刀、秦岳、乔方等人都不是我的对手,这才成就了我南京第一高手之名,又何必怕木坦之这个乳臭未干的小辈!” 握紧长剑,稳重如山,徐奎璧冷笑一声,道:“木坦之,你想见识我徐家的‘中山剑法’?哼,也罢,你能够死在这套,威震朝廷百万大军,曾令元狗闻风丧胆的剑法之下,也算是你的荣幸了!” “看好了,这是我徐家‘中山剑法’的第一招,‘定鼎江山’!” 徐奎璧说着,大步向前,手中长剑直刺林平之的胸口。 一剑即出,徐奎璧仿佛换了一个人,忐忑、恐惧、暴躁、焦迫等等情绪尽去,整个人端凝厚重、不怒自威,仿佛一位统率万军、威压天下的绝世将帅。 这一剑,并不特别快,招式也平平无奇,只能算中规中矩,但却堂堂正正、中正不偏、大气磅礴,有一种沛然莫御之势。 “好剑法!” 林平之忍不住出声赞叹。 这一剑潜劲暗藏,后招连绵,剑意不尽,已经笼罩林平之身前数尺方圆。 若是其他人使用类似的剑招,林平之便会“攻敌之所必救”,刺击敌人的手腕,迫使敌人撤招躲避。 但现在,他却不敢如此应对。 徐奎璧这一剑,剑势圆满,剑意充沛,林平之身前数尺之内,都是此剑攻击的范围。 林平之倘若敢如此应对,还未等他刺中徐奎璧的右腕,便已先被徐奎璧将手腕刺断了。 找不到这一剑的破绽,林平之只能后退。 徐奎璧一剑将林平之迫退,信心更增,大步向前,长剑微斜、推出,横斩林平之的前胸,口中喝道:“这一招叫,‘直斩楼兰’!” 这一剑,仿佛以堂堂之师,直捣黄龙,其兵势宛如滔滔江河,莫能挡之。 林平之仍找不到破绽,继续后退。 徐奎璧手腕一翻,长剑自左而右横扫,喝道:“这一招,‘横扫天下’!” 这一剑,仿佛百万大军分兵数路,如水银泻地,威压天下。 林平之仍找不到破绽,后退。 徐奎璧这套“中山剑法”共有十八招,乃是徐达毕生统率大军、覆灭元廷的经验总结,是一门以兵法入道,所创的剑法。 徐达的兵法,以正合,以奇胜,擅长以堂堂正正之师,凝聚必胜之势,凡所遇者,无所不克。 这套“中山剑法”,也与这种兵法思想一脉相承,其剑势之强,是林平之生平之所仅见。 徐奎璧十八招剑法使完,剑势连绵,毫无间隔,亦无破绽,林平之便连退了十八步。 见此,徐奎璧豪气冲天,仿佛已经看到了,林平之被自己打败之后痛哭求饶,却仍被自己一剑斩下狗头的场景。 徐奎璧哈哈大笑:“木坦之,你现在想要求饶吗?本世子告诉你,已经晚了!” “不过,你也不要担心!” “本世子不会轻易杀你,我要把你摆成一千八百种花样,然后再考虑是否杀你!哈哈哈哈!” 笑声未落,徐奎璧又是一招“定鼎江山”刺出。 林平之面色不变,身形微侧,随即身形后坐,短剑挑起,剑势沉凝,如挑山岳,正是一招“枪挑铁车”。 既然剑法没有破绽,那便横冲直撞,强行破之! “当——” 一声金铁交鸣声中,徐奎璧应声向后踉跄而退。 “你……你是开平王的后人?” 徐奎璧面色大变,又惊又怒,不可思议地道。 林平之大步欺近,挺剑直刺,冷笑一声道:“你想多了!” 徐奎璧身形还未站稳,只得一边挥剑格挡,一边后退,口中却道:“你姓木……难道是云南黔宁王的后人?” 林平之手腕一转,斜削徐奎璧的手腕,道:“不是。” 徐奎璧后退一步,站稳身形,强自镇定心神,手腕微缩,长剑斜横,回一招“直斩楼兰”。 林平之挥剑直劈,剑势烈烈,无坚不摧,正是一招“摧坚克难”。 “当”的一声,徐奎璧又被林平之一剑震退,怒吼道:“还说不是开平王的后人!” “木兄,咱们都是本朝开国大将的后人,我的天祖父跟你的先祖开平王相交莫逆,咱们可不能自相残杀啊……” 林平之虎跃向前,使一招“单骑冲阵”,疾刺徐奎璧的前胸,口中轻喝道:“都说了,我不是常遇春的后人!你们徐家敝帚自珍,可常遇春的‘百战剑法’却早已经广为流传!” 徐奎璧听林平之竟直呼常遇春之名,终于相信了,他确实不是开平王的后人。 他们这些开国功臣的后人,均以身为先祖的后裔为豪,不要说自己的先祖,就算是其他开国功臣,也很少会直呼其名。 徐奎璧身形微侧,使一招“铁壁铜城”。 这一剑寓攻于守,攻守兼备,正是一招以弱敌强,“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的妙招。 可惜,徐奎璧连续两剑被林平之攻破,必胜的信心和心气即失,这一剑便大失水准。 “当”的一声,两剑相交,徐奎璧又复踉跄而退。 林平之乘胜追击,短剑化出一道道青虹,每一剑均指向徐奎璧的要害。 徐奎璧被林平之迫得连连后退,原本威势如山,沛然莫御的“中山剑法”,再也施展不出,只能勉强招架。 十招之后,徐奎璧右腕中剑,“啊”的一声,撒手扔剑。 林平之短剑一闪,正要将其刺杀,徐奎璧却“噗”地跪倒在地。 第102章 帮魏国公执行家法 林平之微微一怔,将短剑横在徐奎璧的颈间。 徐奎璧感受到脖颈间的森寒锋锐之气,一动不敢动,却已泪流满面,哭道:“木……木……木少侠,木大侠!我……我再也不敢跟你做对了,求……求你……求你饶了我!无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林平之微微摇头,道:“木某早已说过了——你若不死,那些被你害死的人恐怕都没有办法转世投胎。所以,你还是去跟他们谢罪……” “木少侠,剑下留人!”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声如洪钟,震动山林,显然有着一身极为浑厚的内力。 林平之心中一凛,连忙转身绕到徐奎璧的身后,短剑却仍横在他的颈间。 寻声望去,只见十数丈外,几条身影正飞奔而来。 眨眼之间,四个人已经奔到近前,站在两人三丈之外,却是四个乞丐。 其中便有林平之在桐城县城内见过的那个老乞丐。 除他之外,还有两位五袋弟子,甚至还有一位八袋弟子。 那两位五袋弟子看去四十多岁的模样,那八袋弟子看去五六十岁。 这三人却与之前那老乞丐不同,虽然身上有口袋,但衣衫整洁干净,身上也毫无污秽,应该是净衣派的弟子。 林平之道:“原来竟是丐帮的八袋长老!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那八袋老人抱拳道:“木少侠,老朽是丐帮安庆分舵的舵主,姓施,我叫施本中。” 林平之点点头,道:“原来是施舵主。敢问施舵主有何指教?” 施本中道:“木少侠,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丐帮受魏国公府所托,前来保护徐小公爷。还请木少侠看在我丐帮的面子上,饶过小公爷这一次。我丐帮承木少侠这个人情,必有后报。” 徐奎璧闻听此言,精神大振,叫道:“木坦之,你听到了吗?还不赶快把本世子放了!你若敢伤害本世子一根寒毛,丐帮的英雄们,必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施本中苍眉微皱,看了徐奎璧一眼,心道:“这位小公爷,不会是个傻子?此时,生死操于人手,竟然还敢这么嚣张?” 林平之不理会徐奎璧,只是将短剑压了压,徐奎璧立即噤声。 “木某自南京乘船西行的消息,是贵帮传给这位小公爷的?” 施本中面色微沉,道:“不错。我丐帮以贩卖消息谋生,却不介入具体的争端。此事江湖人人皆知。” 林平之道:“那艘船上的六十余人,尽数被这位小公爷杀死,施舵主不会不知?” 施本中微微沉吟,道:“此事,小公爷确实做得过了。” “不过,小公爷毕竟年纪尚轻,未经世事,被那些人触怒,一时冲动做下错事,也是有的。” “何况,木少侠,已经将具体动过手的那二十三人尽数诛绝,也算是为那些人报了仇了。” “此事,老朽一定跟魏国公说一说,让他狠狠地责罚小公爷。” 林平之道:“施舵主这样就太过了!” “魏国公虽然秉性忠直,家法森严,一定会大义灭亲,但他已经偌大的年纪,咱们怎么能让他亲手做这白发人送黑发人之事?” “嗯,还是让木某越俎代庖,替魏国公执行家法……” “噗” 话音未落,林平之短剑一挥,将徐奎璧的人头斩落。 颈血直冲三尺,血气弥漫。 徐奎璧的人头在地面上滚了三滚,双眼中仍是不敢置信之色。 “你……” 施本中双眼大睁,不可思议地盯着林平之,说不出话来。 另外三人,一个手握木棍,两个拔出长刀,只待施本中一声令下,便将这个胆敢扫丐帮颜面的家伙碎尸万段。 林平之手腕一震,“嗡”的一声,震落短剑上的鲜血,还剑入鞘,微笑道:“施舵主请回复魏国公,就说木某帮他执行了家法,不必谢我。” 施本中面色如霜,寒冰一样盯着林平之。 残阳如血,场中气氛压抑而阴冷,却又蕴含着一丝丝灼热,仿佛一个火药桶。 良久,施本中道:“木少侠今日这个人情,我丐帮记下了!老朽会原原本本回复魏国公,至于魏国公将会如何决断,就不干我丐帮的事了!” 林平之道:“好说,好说。有劳施舵主了。” 施本中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其他三人,也都还刀入鞘,放下木棍,瞪了林平之一眼,转身跟随。 林平之冷冷一笑,好心地提醒道:“施舵主!这位徐小公爷与你们丐帮也算做过生意,相识一场,你们难道就打算令他这么曝尸荒野吗?” 施本中闻声止步,身体微微颤抖,半晌才头也不回的挥一挥手。 三个乞丐见此,转回身来,忌惮地望了林平之一眼。 老乞丐手持木棍戒备,防备林平之突然偷袭,另外两个中年乞丐,一个背身,一个捧头。 四人一路疾行,很快奔出数里之外。 那捧头的乞丐终于忍不住道:“师父,刚刚你老怎么不下令,将这个胆敢无视咱们丐帮威严的小贼打杀当场?” 施本中脚步微缓,转头望望那老乞丐,道:“老李,你怎么看?” 老李咧嘴笑笑,道:“在舵主面前,哪有我一个区区五袋的老乞丐说话的份儿哪!” 施本中笑骂道:“老李你个老王八蛋,难道还要在老子面前装蒜?他娘的,让你说,你就赶紧说!” 老李被骂了却也不恼,反哈哈一笑,道:“既然舵主大人让我说,我就说说。” 说着,面色微沉,道:“徐奎璧此行共计二十四人,其中包括他自己在内,足有四位一流高手。” “虽然他们都不过是勉强列入一流,在咱们,尤其是舵主的面前,都不算什么,但他们四人合力,再加上二十名二流高手相助,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这个木坦之就算是用了一些手段,但能够把这二十四人全都一网打尽,武功、心计,肯定俱都不凡。” “咱们虽然不惧他,但想要留下他,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施本中道:“还有吗?” 第103章 襄阳 老李微一沉吟,又道:“魏国公请咱们丐帮保护他的儿子,这一单生意肯定是黄了。非但说好的钱拿不到手,说不定,魏国公还会迁怒于咱们。就算咱们把这姓木的小子杀了,也不一定能获得魏国公的感谢。” “既然如此,咱们又何必冒着生命的危险,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相反,咱们留着这姓木的,说不定魏国公还会再找咱们谈一笔新的生意呢!” 施本中哈哈一笑,点指老李,骂道:“我就说老李你是个老滑头,一点儿亏都不吃的主,肯定能够把这事情里里外外都看清楚。果然不错!” “老李,你在这桐城待了也有八年了,这次便直接跟我去安庆!安庆这里便先让左雄先管着。” 老李闻言大喜,忍不住咧嘴笑着向施本中行礼,道:“属下多谢舵主提拔,此后必为舵主马首是瞻。” 那捧头的中年乞丐也连忙道:“多谢师父!” 另外那位背身体的中年乞丐,羡慕地看看老李和左雄,没说什么,但望着施本中的目光更加热切。 施本中让老李这位桐城丐帮分舵舵主去安庆,肯定是要提拔了。 都是五袋弟子,但在安庆听人指挥,跟在桐城坐镇一方相比,重要性自然便差得多了。 施本中提拔了老李,便多了一个心腹;同时又将弟子安排过来坐镇一方,既为历练,又混资历;同时还给了另外一个弟子希望,让他以后更加尽心尽力办事。 当真是一箭三雕! 林平之待施本中等人离去后,继续西行,在天黑之前找了一处避风的山凹处落脚。 这五日来,他先是逃跑,后是追杀,一直精神紧绷,没有怎么休息,确实也需要调整一下。 而且,这一夜一日间,经历了连场血战,他也需要好好的回顾总结,将之化为自己武学进步的资粮。 这四场战斗中,价值最高的,无疑便是最后与徐奎璧一战,其次却是跟雷洪的战斗。 跟雷洪的交手,使他明悟了破解流星锤这种兵器的方法。 这倒是其次。 更为重要的是,他借此开始触及天下各种兵器的破法。 无论何种兵器,无论威力多强,都必然有其优势和劣势。 应对和破解之法,无非是限制其优势,突破其劣势。 而按照兵法之道,则是乘隙而入,击其惰归。 虽然天下兵器种类数不胜数,运用之法也千奇百怪,但这个总的思路却是不变的。 林平之忍不住想道:“继续这么发展下去,难道我真的要自创出一套属于我自己的‘独孤九剑’?” 徐达所创的这套“中山剑法”以兵法入道,化为剑法,以煌煌大势令敌人莫之能当,着实是一门剑法绝学。 若非徐奎璧心性不够、意志不坚、经验不足、内力不纯,恐怕林平之想要胜过他,也绝不容易。 相比之下,常遇春所创的“百战剑法”,威力虽然不弱,但潜力和底蕴却着实不及。 “百战剑法”是一门纯粹的沙场剑法,冲锋陷阵,十荡十决,是一门猛将的武学。 而“中山剑法”却将兵法与武功相合,兵法与武功互为促进,却是一门统帅的武学。 林平之不是武将,更非统帅,至少现在没有从军的想法,对于这门剑法本身倒没有太多的想法。 但这门剑法中对于势的使用,却又令他对自家的“翻天掌”又有所领悟。 当夜,在火堆之旁,林平之再次练习“翻天掌法”,已隐隐有翻天覆地、威压四方之势。 只不过,这毕竟仅仅是掌法的运用,他自己现在却没有这样的想法,并不能做到掌出意随,出乎于自然。 但纵然如此,他在“翻天掌”上的造诣,也已经足以称之为小成了。 翌日,林平之转向西北而行,两日后走出大别山脉。 随后,林平之一路向西,经黄州、随州,三日后到了襄阳。 林平之虽然知道“剑魔”独孤求败晚年隐居的山谷就在襄阳附近,但具体的方位却不清楚。 不过,他却记得那山谷附近生着一种叫“菩斯曲蛇”的异种怪蛇。 神雕长年以这种怪蛇为食,杨过在食用了这种蛇的蛇胆之后,内力、气力均是大增,才在神雕的指导下用玄铁重剑,练成了刚猛无俦的玄铁剑法。 林平之所以来襄阳寻找独孤求败的剑冢,除了想要瞻仰剑魔独孤求败的遗风之外,最重要的原因,便是惦记这怪蛇蛇胆的功效。 历经数百年的时空变化、世事沧桑,前人所隐藏的那些神功秘笈,一者极难寻找,二者也极可能被时间湮灭了。 但这种菩斯曲蛇作为一个具有极强生存优势的物种,却并不是那么容易灭绝的。 相比之下,找到这种菩斯曲蛇,要比《九阳神功》、《九阴真经》等更为靠谱一些。 当然,是人就应该要满怀希望。 如果有些线索,又顺路,那么去碰碰运气,找一找,倒也是理所当然的。 襄阳东、南、西三面环山,只有北面是南阳盆地。 林平之此次在大别山强行斩杀徐奎璧,大大地扫了丐帮的面子,不想这么早被丐帮发现踪迹,便稍稍改容易貌,也没有特意找人去打听菩斯曲蛇的踪迹。 倒不是怕了丐帮。 只是,他既然打算借助菩斯曲蛇的蛇胆练功,必然要在这里耽搁一段时间。 如果泄露了形迹,被丐帮,或者其他人找过来,不但会打扰他的修炼,而且还极有可能暴露菩斯曲蛇的秘密。 至于为什么不彻底地改容易貌? 他的武功路数已经广为人知,至少会关心他行踪的人都一清二楚。 只要一动手,很容易便会被人识破他的身份。 如果彻底地改容易貌,非但作用不大,反而还会暴露他易容的本领。 届时,便可能会有人怀疑,他现在的容貌是不是其本来面目。 若是叫人借此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那就得不偿失了。 想到蒙古大军自北而来,双方交战的地点多半在城北,而东北的桐柏山又距离较远,林平之便从襄阳城西北的群山开始找起。 第104章 剑冢 幸运的是,林平之在山中转了两天,便发现了菩斯曲蛇的踪迹。 林平之大为振奋:“菩斯曲蛇,果然还没有灭绝!” 他没有急于猎杀菩斯曲蛇,反正这些蛇就在这里,而且蛇群庞大,又跑不掉,完全不必着急。 而且,他不是杨过,更不是神雕。 作为一个受过现代医学教育的专业人士,他可不想生食蛇胆! 蛇胆上的寄生虫和细菌多不胜数,对人体的危害极大,可能会感染、侵蚀人的大脑、眼睛、肠胃、血液等器官和组织。 而且,蛇胆上所携带的毒素,也可能会损坏人体的肝肾功能。 他既然已经学习了医道,自然便可以采集一些药物,与蛇胆一起配伍,只得其利,摒除其害,更有效、更健康地利用这菩斯曲蛇蛇胆。 另外,他也想先找到剑冢,然后在附近寻一个合适的落脚之地,然后再专心制作“蛇胆大补汤”。 除了附近的菩斯曲蛇之外,林平之记得,最明显的地标是,独孤剑冢位于一个很高的峭壁之上。 于是,林平之在附近专门寻找峭壁,然后观察峭壁上是否有平台,或者“剑冢”二字。 到了第三天,不负所望,林平之终于找到了剑冢。 这峭壁宛如一座极大的屏风,冲天而起。 在峭壁中部,离地约二十余丈处,有一块三四丈见方的巨石,恰似一个平台。 那石上隐隐刻得有字,林平之极目上望,依稀似是“剑冢”两个大字。 他虽然看不十分清楚,但在这个地方,除了“剑冢”二字,也多半不会是其他了。 若非林平之目的明确,注意观察,一般人就算来到这里,惊异于这座峭壁的宏伟规模,但只消目力稍弱,或者没有注意,便无法发现那“剑冢”二字。 石壁上草木不生,千百年来被风雨打磨得光滑圆润,无可容手足之处,只在那“剑冢”二字的正下方,每隔数尺便生着一丛青苔,数十丛笔直排列而上。 林平之纵身跃起,探手到最底下那一丛青苔中摸去,抓出一把黑泥,果然是个小小洞穴。 知道多半是独孤求败当年以利器所凿,年深日久,洞中积泥,因此生了青苔。 林平之仰头看着二十余丈高处,巨石上那“剑冢”二字,不禁喟叹出声:“独孤求败当年,选择在这么高绝、险绝的地方立下剑冢,想来也是无敌于天下,俯视江湖武林的情绪使然!” 林平之收敛情绪,深吸一口气,当即微微一跃,窜高丈许,左足踏在第一个小洞之中,跟着窜起,右足对准第二丛青苔踢了进去,软泥迸出,石壁上果然又有一个小洞可以容足。 如此左右足交替,踏着这一排小洞,林平之一口气登上了峭壁上的平台。 缓了一口气,林平之向那巨石望去。 只见巨石正中正是“剑冢”两个大字。 只不过,经过数百年风雨侵蚀,两个字均已斑驳,只剩下浅浅的一分深的刻痕。 尤其是这个“冢”字,其笔画繁密之处,已经斑驳成一团。 幸而在刻痕中落了一些泥土,长了少许青苔,否则,林平之恐怕还无法从地面上看到这两个字。 “剑冢”两字之旁,尚有两行字体较小的石刻: “剑………求……无…于天下,乃…剑于…。 …呼!……束手,长剑空利,不亦…夫!” 这两行字本就刻痕较浅,更是斑驳得厉害,原本刻了三十一个字,但此即只有十九个字还能勉强辨认出来。 但只从这区区十九个字,林平之亦能约略看出,这位剑魔独孤求败前辈的剑法,凌厉无匹、刚柔相济、方圆随心,实已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 林平之欣赏了一番这十九个字体,忍不住伸出手指,以指代笔,按照其字体,凭空临摹。 半晌之后,林平之颓然停手,喟叹道:“可惜,可惜!这些字都被风雨侵蚀得太厉害了,无法领略其中真意!” “不过,此地似乎不仅仅只有这里刻得有字!” 一念至此,林平之心中不觉有些急迫,连忙双手齐动,不多时便搬开冢上石块,露出并列着的两柄长剑。 在两把长剑之间,另有两块长条石片,两柄剑和石片并列于一块大青石之上。 林平之提起右首第一柄剑,只见剑下的石上刻有两行小字,也极斑驳,勉强可以辨认出是:“…厉刚猛,无坚不…,弱冠前以之与河朔……争锋。” 再看这柄剑,长约四尺,青光闪闪,虽已历数百年,而不腐不锈,的确是天下利器。 他将剑放在一旁,又提起第一个长条石片,见石片下的青石上也刻有两行小字:“紫…软剑,三十岁前所用,误伤…士不祥,乃弃之深谷。” 林平之将石片放下,又提起第二个长条古片,只见下面的青石上刻着的两行小字是:“…剑无…,大巧不工。四十岁前…之…行天下。” 林平之知道,这便是玄铁重剑所置之处,已经被杨过得去,后来被郭靖重新熔铸为屠龙刀。 他想:“想必杨过见紫薇软剑的位置放了一个长条石片,便在拿走玄铁重剑之时,也放了一片在这里替代。” 林平之再去看那左首的长剑,由于年深日久,整柄长剑均已腐朽、碎裂,只剩了一堆长剑形状的木屑了。 他将这些木屑拂去,但见剑下的石刻道:“四十岁后,不…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自此……,渐进于无剑胜有剑之境。” 林平之看着这些字迹,心中不禁开始思索独孤求败的这四重剑道境界。 依独孤求败自己的总结,他此生的剑法演变,共经历了利剑、软剑、重剑和木剑四个阶段。 但他又说,“自此精修,渐进于无剑胜有剑之境。” 又好像“木剑”境界之后,还有一个“无剑”境界,两者并不能等同。 对于“木剑”境界,林平之此时还可以想象,应该是内力和剑法均至巅峰,以“草木竹石”亦能发挥出利剑的攻击力。 但对于“无剑”境界,他就感觉自己想象力还是太过匮乏了。 第105章 独孤剑道 不过,无论是“木剑”还是“无剑”,都离他远得很,纵然暂不能理解,也没有什么。 第一个阶段“利剑”之境。 只看这柄利剑,便与武林中寻常剑器相似,无非剑质极佳,堪称神兵利剑罢了。 但从独孤求败所述“凌厉刚猛,无坚不摧”八字,却可推想,他那个时候的剑法必然是迅捷无伦,刚强霸道,有攻无守,当者披靡。 第二个阶段“软剑”之境。 紫薇软剑既是一柄软剑,自然便以招数诡异、变化莫测为长。 这个“诡异”和“莫测”却与评价寻常剑法的不太相同,而是极端的诡异和莫测,几乎会违反运剑之理。 对这个阶段,独孤求败连一句像样的评语都没有,似乎只是对自己过去的陈述。 看上去,他晚年时,对自己这个阶段的剑法,并不太在意,更没有什么自豪的,甚至都比不上第一个阶段的利剑之境。 或许,因为这个阶段的剑法太过依赖软剑本身的特性,而于剑法本身没有什么突破和创新,所以独孤求败才会不以为意。 第三个阶段“重剑”之境。 只从独孤求败的八字评语“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之中,便可推测,这重剑剑法必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寻常的顺刺、逆击、横削、倒劈等用法。 如此剑法确实大违武林中以轻灵迅捷为宗的剑理,但重达六十四斤的玄铁重剑,配合深厚的内力和气力,也的确是无坚不摧、莫能当之。 但独孤求败既然写了“大巧”二字,便绝不会是无意义地用来凑字数、调平仄的。 “大巧”二字说明,重剑剑法并非单纯的“不工”,在简洁古朴的剑招中,实是蕴含着极致的智慧和技巧。 林平之推测,独孤求败当年初持玄铁重剑之时,应该内力和气力都远未达至巅峰,使用时还有些勉强,并不能做到举重若轻,无论是速度还是变化,都远不及使用普通长剑之时。 但唯其如此,他才必须做到每一剑都千锤百炼、精准无误、无坚不摧,同时还要做到尽可能节省内力和气力。 这就需要做到两点:第一,一眼看破敌人的破绽,以最简洁、高效的招式攻击;第二,对玄铁重剑的掌控,达到身剑合一的境界,对劲力的运用,达到精细入微、应机而动的境界。 这样的话,“大巧”二字之妙,一是运剑之法,二是用劲之法。 而千锤百炼、一击破的的运剑之法则暗暗与“独孤九剑”的剑理相合。 如果是这样,那么“独孤九剑”便是独孤求败在这个阶段所创的剑法,至少是在这个阶段开始领悟“独孤九剑”的剑理,并创出其雏形。 前面的“利剑”和“软剑”两个阶段,独孤求败还是以精妙绝伦、诡异莫测的剑法克敌制胜,没有必要,也没有道理突然创出“独孤九剑”这种后发先至、一剑破敌的剑法。 想到这里,林平之心中蓦地升起一个疑惑:“杨过使用玄铁重剑,自创玄铁剑法,到底有没有达到独孤求败的重剑之境呢?” 只以剑法招式外型而论,两者应该是没有多少差别的。 这不是由人的喜好决定的,而是由玄铁重剑的特点决定的。 但杨过开始在河流和瀑布中练剑,后来到大海中练剑,从始至终,都是以重剑之重、内力之厚和膂力之强,以强击弱。 在大海潮流的磨砺下,他对重剑的掌控和对劲力的运用,应该境界不低。 但直到最后,他似乎都没有领悟类似于“独孤九剑”这样,窥敌破绽,一击制敌的剑法。 虽然到了后来,他自恃已踏入木剑之境,却基本上是凭借深厚的内力,只能以强凌弱,遇到金轮法王这样的同级高手,再用木剑就不行了。 很显然,他并没有真正达到木剑之境。 如果使用木剑,只能欺负弱小,而无法对付同级高手,独孤求败也不会以此为傲。 到了后期,他的最大成就其实是一套“黯然销魂掌法”,而在剑法上,实则并没有太大的突破和建树。 如此看来,杨过的重剑,还未达到独孤求败的高度。 想到这里,林平之突然对木剑之境,又有了一些猜测。 第四个阶段“木剑”之境。 独孤求败既然单独将这个阶段拎出来,并且颇为自豪地说“草木竹石皆可为剑”,并且作为达至“无剑胜有剑”的剑道至境的一个过度,那便绝不可能是仅仅凭借着无敌的内力加持草木竹石,以力压人。 武林中,能够凭借浑厚的内力,使用树枝、木棍,便发挥出不俗威力的并不少见。 但却绝不能说,他们都已经达到了“木剑”之境。 他们若是遇到同级的高手,还是得乖乖地换成真正的长剑,比如《神雕》后期的杨过。 当然,内力达到如此境界,已经很厉害了,并不能心存任何小觑之心,甚至都不一定就真比独孤求败弱多少,不过是武学道路不同罢了。 以此推测,独孤求败的木剑之境,必须要达到神而明之,剑破万法的境界。 到了这个境界,破的已不是对手的招式,而是对手的神意。 林平之至今,已经遇到文徵明、何三七、徐奎璧,三位练成剑意的高手。 对付这种高手,除非剑法远胜,否则仅凭单纯的招式,已很难克制。 而且,“独孤九剑”中还有一招“破气式”。 这一招专破身具上乘内功的对手,显然是以剑破气,而不是强行互拼内力。 这也是独孤求败的木剑之境,并非以力压人的佐证。 林平之又禁不住想到:“那么,我现在的剑法又处于什么阶段呢?” 首先,软剑和木剑都可以排除。 由于知道“独孤九剑”的存在,以及其部分剑理,林平之已经开始在寻找对手的破绽。 但因为他的武学底蕴还太薄弱,也不知道“独孤九剑”的心法,并不能彻底做到,摒弃自身剑法,纯以破法胜敌。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应该已经涉及部分重剑之境的剑理,算是介于利剑与重剑之间。 不过,他没有玄铁重剑,也不可能再寻到那么大一块玄铁,重铸一柄,想要真正重现独孤求败的重剑之境,基本是不可能了。 想到这里,林平之又不禁想:“我以后要走什么样的剑道之路呢?” 第106章 独孤遗刻 利剑之境纯粹是凭借精妙的招数对敌,绝大部分的武林中人毕生都在这个阶段。 林平之既然已经见到了重剑、木剑,乃至无剑的风景,自然不甘停留在这个阶段。 软剑之境凭借软剑的特性,将变化推到极致,其实却是走了极端,亦可以称之为极剑之境。 从这个角度来看,林家的“辟邪剑法”以极速取胜,实际上也是极端,本质上可以归为一类。 但林平之从后世而来,又学习儒家经典,秉承中庸之道,从心底里不喜欢这种走极端的路子。 重剑之境窥敌破绽,一剑制敌,剑法与劲力的运用,都达到巅峰,瞬息之间窥破敌招,剑之所向莫可当之,轻重刚柔随心所欲,刚劲柔劲混而为一。 林平之自思,这重剑之境倒是极为符合自己的脾味。 不过,若是真正做到一眼看破敌人的破绽,要么得到“独孤九剑”,要么打遍天下高手,见识世间所有武学。 对此,他却是有些犹豫。 对于剑破万法的木剑之境,林平之虽然向往,但却不是他此时可以惦记的。 毕竟,空中楼阁永远建不起来。 林平之神思冥冥,心念千转,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两个时辰。 夕阳西坠,红霞满天。 林平之回过神来,轻吐一口气,只觉气血和畅,神思空冥。 虽然还未最终确定自己的剑道前路,但已觉得剑道之路在自己面前清晰了许多。 林平之依次将两个石片放回原位,又提起那柄长剑。 突地,林平之心中一动,转目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鲤”短剑。 这柄短剑虽然也是难得的利器,但他自从修炼“虎豹雷音”,明劲大成,身体又长高了一大截之后,已经稍嫌不顺手了。 这柄长剑材质极佳,岂不是正合自己使用? 心中想着,林平之震腕一抖,长剑震颤,发出“嗡”的一声剑鸣。 果然极为合手。 林平之提起长剑,仔细打量,只见在剑肩处刻着两个浅浅的小字:“青光”。 “原来这柄利剑,名曰‘青光’!” 林平之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手腕微转,青光连闪。 “嗤嗤”两声,自旁边石头上切下两条石片。 林平之将这两条石片放到原本利剑和木剑的位置,而后又将那些石头覆于其上,重新立起剑冢。 他记得剑冢距离独孤求败隐居的山洞不是太远,当即下了峭壁,在附近寻找。 果然,日落之前,终于找到了。 这个石洞宽约两丈,深仅三丈,中间靠洞壁放着一张石桌和一张石凳。 洞底一角一具森然白骨匍匐于地,林平之骤然见到,也不禁吓了一跳。 仔细看去,这却是一头鸟类的尸骨,匍匐于地,仿佛跪拜,长约八尺,翼展约莫一丈。 若是其全盛之时,估计翼展能有两丈! “果是神雕!估计这头神雕临死之前,又回到了这里陪伴他的主人。” “嗯,杨过应该比它死得更早。否则,杨过不至于不给它立墓。” 雕骨头颅朝向之处,是一堆乱石高起,似是一个坟墓。 林平之知道,这便是剑魔独孤求败之墓了。 虽是后世来人,生性不拘小节,但林平之对于独孤求败这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剑魔,也崇敬至极,当即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而后又向神雕行礼。 这位神雕虽是畜类,但聪明智慧不输普通人类,而且亦是一位武林高手,更是忠心耿耿,值得尊敬。 此时日已渐落,光线昏暗,洞内更是视线不清。 林平之走出石洞,寻了一些枯枝回来,在洞口生起一堆篝火。 然后又举着一根枯枝,作为火把,走到洞底。 林平之抹去石壁上的青苔,现出三行字来,字迹笔划甚细,入石却是极深,显是用极锋利的兵刃划成。 只见那三行字写道: “纵横江湖三十余载,杀尽仇寇,败尽英雄,天下更无抗手。 无可柰何,惟隐居深谷,以雕为友。 呜呼,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诚寂寥难堪也。” 下面落款是:“剑魔独孤求败。” 这石洞中不经风雨,又比较干燥,这些字迹倒是还保存的比较完整。 这寥寥五十九字,每个字、每一笔皆入石半寸,虽然不是什么名家字体,但却间架严整,一气贯之,实是上乘书法。 这些字,每一笔都是以利刃划成,锋锐之气蕴满全篇,但却倏起倏收,圆转、停顿无不如意,绝无锋芒外露之象。 林平之忍不住拍腿赞叹道:“独孤求败不仅功力深厚无匹,对于剑的掌握更是已经妙至毫巅,否则又怎能写出这样的书法!” 顾不得腹中饥饿,林平之迫不及待地伸出右手食指,以指为笔,揣摩独孤求败这些字体中的剑意。 临摹了一遍之后,他仍觉以指代笔远不能贴合独孤求败当年的情况,便即拔出“青光”长剑,以剑为笔。 他轻轻地将长剑剑尖插入“纵”字的第一笔撇中,然后顺着笔画缓缓移动长剑。 长剑剑尖的宽窄厚薄,尖端的弧度,起笔、收笔,无不契合。 独孤求败当年,果然是用这柄“青光”写的这些字迹! 林平之一遍一遍临摹着这些字体,细细体会着独孤求败当年运剑使力、剑势转折的诀窍,全神贯注,竟忘记了时间。 一根枯枝燃尽,他便又去换一枝。 直到两个多时辰之后,林平之腹中饥饿至极,按捺不住,“咕咕”直叫,精神也已极是疲乏,这才回过神来,不得不暂时停止。 草草吃过东西,在火堆旁边,石洞一侧,倒头便睡。 翌日醒来,吃过东西,林平之又继续临摹独孤求败的字体。 如此连续三日。 林平之对于运剑使力、出剑收剑、转折变化,从开始的不得其门而入,到初窥门径,再到登堂入室、领悟越来越多。 再到后来似乎是已达到他此时的极限,便没有多少收获了。 林平之遗憾地叹息一声,只得停了下来,但心中又极是振奋。 其他收获暂且不说,林平之此时出剑收剑、招式变化的速度较之三日之前,足足提升了五成! 须知,他的剑速本就已经极快,便在整个江湖中,也仅在少数一流高手之下。 但自此之后,纵然是江湖顶尖的一流高手,也未必有他的剑快了。 或许,只有那几位几乎达到此世巅峰的绝顶高手,才能胜过他。 当然,这仅是以剑速而论,而非战力,更非武功修为。 第107章 蛇胆大补汤 林平之休整了一夜,养足精神。 第二天,他先搬了许多石头,将神雕的尸骸掩埋,立起一座大坟,然后便在周围的山间采集所需的药草。 到了此时,已经到了炼制“蛇胆大补汤”的时候了。 期间,他出了一趟山,买了一些炮制药材使用的刀、锉、碾、筒、杵、钵、锅等物,以及一些山里没有寻到的药材。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林平之悄然潜行,来到一处山林里,很快便看到几条菩斯曲蛇。 这些蛇果然如同书中所言,遍身隐隐发出金光,头顶上生有肉角,行走如风。 林平之不禁暗暗称奇:“这些蛇说不定是蛟龙之属。如果这个世界不是低武世界,但有修真的可能,这些蛇说不定便成蛟化龙了!” 看到这些蛇,他却没有妄动,而是隐在一旁仔细观察。 形意拳十二形中,有一个龙形,还有一个蛇形。 龙形能不能据此有所领悟,尚不能确定,但蛇形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蛇有拨草之能,能屈能伸,能绕能翻,最是灵活。 蛇形不仅是身法、是拳法,更是用劲之法。 蛇的绞杀力量极为强大,能够将人生生绞死。 这种强大的绞杀力量主要便来自其筋骨、皮肉的伸缩。 在金庸武侠系列中,对蛇研究最深的,莫过于“双雕”中的西毒欧阳峰,他甚至创出了一套“灵蛇拳法”。 这套拳法练成之后,双臂如同双蛇,可以扭向任意方向,着实是奇诡怪异于极。 但尤为可惜的是,欧阳峰只将之化为拳法,而未化入身法,甚至劲力运用之中,否则,他的武功必然更有精进。 林平之观察了一个时辰,随即见好即收,长剑如电斩杀了两条菩斯曲蛇,带回山洞。 当年,神雕和杨过只食其蛇胆,只因蛇胆是蛇类全身的精华所汇聚。 不过,林平之却知道,蛇肉也是极为美味的,而且说不定加一点蛇肉到“蛇胆大补汤”里,药效更佳。 所有药材炮制完成之后,林平之以之配合蛇胆和蛇肉,熬煮成一锅浓汤。 一股浓郁的香味在山谷中飘荡,令人食指大动。 所幸,这座山谷群山环抱,极深极低,香味也不易传出,否则,说不定便会引来什么禽兽,甚至人类。 林平之待蛇汤稍冷,先是呷一口尝了尝,感觉并无问题,便即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片刻之后,林平之只感觉浑身火热,气血涌动,精神亢奋,精力百倍,便知道是药效开始发挥了。 他毫不迟疑,开始练拳。 形意拳、八卦拳、翻天掌、飞鹰身法,一一演练。 相较而言,剑法的攻击力虽然较强,但却主要是攻击之法,无法作为武学的根本功法。 林平之此时没有单纯的内功心法,只能退而求其次,通过拳法的修炼,将药力运转全身,化为根骨肉身之力和内力。 一直练了近两个时辰,林平之才将这一锅“蛇胆大补汤”的药效消耗完毕。 林平之感觉自己的气力和内力均有明显提升,原本已经达至明劲大成的身体,又再次进步。 于是,他又开始熬煮第二锅。 三天之内,林平之每天观察蛇形一个时辰,抓两条蛇,煮两锅蛇汤,每一锅都根据之前的经验做一些细微的调整,到了第六锅,已感觉暂时没有什么可优化的了。 过了月余,林平之每日观察蛇形,终有所悟,将之化入每日所练的拳法中。 渐渐地,随着林平之每一拳挥出,全身所有的肌肉骨骼尽都随之收缩、舒张、摩擦、扭转,仿佛一条大蛇在绞杀、缠绕。 如此一来,他吸收炼化蛇汤药力的效率更高了,身体力量和内力不断地提升。 这一日,林平之一早醒来,突然发现今日竟是天降倾盆大雨。 见此,他不禁心中一动。 当年杨过曾被神雕逼着在瀑布之下练剑,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到后来甚至到大海中去练剑。 以神雕的见识和智慧,肯定是曾见到独孤求败如此练剑,记在了心里,才会将这种方法传给杨过。 不过,凭心而论,在瀑布洪流中练剑,确实可以有效地锻炼人的气力、内力、下盘、应变能力,以及运剑使力的技巧。 可是,林平之没有玄铁重剑,若是持“青鲤”或者“青光”去对抗洪流,甚至山石草木,却又太过伤剑。 稍一思忖,他立时有了主意。 这段时间,他在山中曾偶然见到一种奇怪的树木,他不认识是什么树种,但却木质甚坚,就连“青光”剑也很难斩断。 他完全可以截一段树枝,以之为剑。 虽然他远未到木剑之境,但以之练功,倒也没什么。 若是树枝损坏了,他再截一段便是了。 心思一定,林平之便手持“青光”,冒雨而出,奔行数里,寻了两条笔直的、鹅卵粗的树枝,凝气于剑,斩下四尺来长的两截。 纵以“青光”之利,林平之亦感觉有些费力。 若非之前从独孤求败的遗刻中,领悟了一些运剑使力的技巧,恐怕将会更难。 山洞东北数里之外,有一条瀑布,下面的溪心有一块方圆丈许的大石。 林平之早已发现了这里,只是没有留意,如今想来,应该就是独孤求败和杨过逆流练剑之地。 他急奔而来,站在溪边,张目望去。 只见山峰间一条大白龙似的瀑布奔泻而下,冲入一条溪流,势如天河,声如雷鸣,湍急异常,水中挟着无数的树枝石块,转眼便被冲得不知去向。 林平之虽然早有所料,但见到山洪这般声势,亦不觉有些惊骇胆寒。 稍微定一定神,林平之纵身跃上那块大石之上,立即扎了一个形意拳的三体式。 此时,洪水已没过他的小腿,且水势极大,冲得他禁不住身体微晃,稍不小心便要被洪水冲走。 林平之竭力站稳,过了片刻方才适应这股水势冲击。 在此期间,偶有树枝山石随着洪水冲来,林平之便横挥、斜劈,只将之击偏避过,避免被其撞在自己身上而已。 国术本就注重根基,三体式更是形意拳的基本功,有“万法出于三体式”之说。 林平之在这门桩法上的根基极深,所以才能这么快便适应过来。 这几天肺炎挂水,状态不佳,今日只能两更了。辜负诸位看官的期待,诚表歉意! 接下来几天,在下尽可能坚持做到两更。望谅解! 第108章 洪流练剑 适应之后,林平之开始挥舞手中木棒,以之为剑,挑刺溪流中带下来的树枝山石,将之向上游反击出去。 山石在洪水之中,有水流的浮力托举,重量已经大为减轻,林平之挑刺掠击,将之挑飞,倒也并不太过困难。 林平之此时没有人护法,不敢将体力完全耗尽,只待气力将尽时,便即跃回岸上。 过了片刻,体力稍复,又再跃回石上。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洪水越来越大,已浸到腰间,过了片刻,更涨到了胸口,冲力更大。 林平之双足抓地,腰身如蛇一般微微扭动,便将洪水的冲势稍稍泄去一些,倒并不觉得更为艰难。 只是,他的手臂和“木剑”也被浸在水中,受洪水的冲力和浮力所阻,运剑较之前更为困难。 又过片刻,洪水已经没顶。 林平之整个身体都浸在洪水之中,闭气凝神,身形岿然不动,手中“木剑”直刺、斜击、上挑、下掠,将身前数尺之内的树枝山石尽数击飞、击退。 此时,他不仅要对抗洪水的冲击,挑刺树枝山石的撞击,还要控制手臂和“木剑”对抗洪水的浮力和横击、斜撞的冲力。 突地,林平之心念一动:“这种感觉,似乎跟当日面对何三七以内力织成的气劲之网有些相似。虽然复杂多有不如,但其持久、力道却更胜之。” “难道,独孤求败的‘破气式’,是在与这山洪对抗中领悟来的?” 随即,林平之便又否定了这个判断。 独孤求败一生,面对过的高手、强敌,多不胜数,又怎会直到在瀑布中逆流练剑才领悟破解敌人内力之法! 不过,这种逆流练剑,对他的剑道肯定也有所裨益也就是了。 对“独孤九剑”的其他八式,林平之都能够理解其基本原理。 说到底,除了“总诀式”这总纲之外,都是针对各种兵刃的招式和用法的总结,进而针对性的分别制定破解之法。 但对于“破气式”,他却一直难以揣摩其破解内力的原理。 内力是无形无质之力,纵然施之于外,也看不见摸不着,等到感受到,通常就已经着了道了,必须以自身内力相抗。 既然看不见,又如何破解? 这洪水是有形而有质的事物,可以看到,可以触摸,但一剑斩去,或是一拳劈去,多数情况下并不能将之打散,而是绕过剑和拳,继续向前。 这种特性确实跟内力的效果有些相似。 心念至此,林平之在挥剑挑刺树枝山石之余,开始留心观察,“木剑”所过之处,对洪水激流的影响,以及自己手中“木剑”的感觉。 片刻之后,林平之发现,自己挥剑之际,有时阻力极大,有时阻力较小,而有的时候,阻力却又忽大忽小。 每当阻力极大时,水流会被“木剑”击得溃散。 每当阻力较小时,水流会倏然衰弱。 而当阻力大小不定时,水流却会变得更加混乱。 林平之大是振奋。 随即他一边挥剑,一边细心观察这种不同变化的原理。 不知过了多久,林平之终于发现了一些端倪。 简单来说,由于地形影响、杂物阻碍等原因,洪水整体会被分化为不同的水流。 这些水流的流向、流速均有不同,相互之间也存在影响。 这些水流相互间不断影响,水量、方向、速度、力量等都在不断变化。 或许,上一刻还冲势惊人的水流,下一刻便被分化瓦解,消于无形。 于是,每一道水流都有一个冲击力最强的点,或者说是锋面。 如果强势击破这个点,便能将这道水流击散。 如果避其锋芒,斩断其后续水流的供应,便能使这水流后继无力,逐渐瓦解。 如果从侧面给其施加一个影响,比如阻滞,或者增强其他水流的力量,则能使这道水流改变其流向。 明悟此理,林平之只觉在水中挥舞“木剑”更加如意,其运使轨迹常不走直线,而是曲线,甚至有时候会在一剑之中连变数次。 但剑速非但没有降低,反而更快了几分。 一道道水流被他击破、斩散、变向,他身前的水流冲击之力明显地减弱,到了最后,几乎化为一汪静水。 水流之势被消解之后,再对付那些树枝山石就更加轻松如意了。 突然,一股雄浑的水流迎面冲来,其声势之盛前所未有。 林平之张目看去,亦禁不住骇然色变。 只见,滔滔山洪中裹挟着一块方圆足有四尺的大石,翻翻滚滚迎面冲来。 正常情况下,像这么大的石头即便被洪水冲击移动,也会很快沉底。 不知发生了什么,竟使其冲到了自己面前。 此时再想跳出洪水已经不及,林平之丝毫不敢怠慢,将全身劲力灌注到“木剑”之中,一剑刺出。 “嘭”“咔嚓” 那大石竟被林平之一剑击得碎成几瓣,有的向上游抛飞,有的飞向两侧,瞬即从他身旁冲过。 林平之身前三尺之内竟是瞬间出现一个无水的空洞,迅即又被水流填满。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木剑”,也已从中折断,只剩了两尺来长的一截。 林平之连忙飞身而起,跃出洪流,身形在空中一个转折,落在了溪岸之上。 望望手中只剩半截的“木剑”,林平之不禁一阵后怕。 这种木质虽然极为坚硬,但毕竟韧性不足,如果施以太大的力量,便即支撑不住了。 不过,这也是他自身的内力不足之故。 如果他的内力再强一些,便能以内力护持“木剑”,就没这么容易折断了。 林平之休息了片刻,待体力、内力稍复,又手持另一根备用的“木剑”,跃入洪流之中,继续练剑。 这一日,林平之一直练到深夜,洪水水位已经下降到他的腰部,才返回山洞休息。 随后,他又在此住了两个月,仍保持每日两副“蛇胆大补汤”,已经吃了足有一百八十余副。 到了最后,再吃已经没有什么功效。 林平之知道,这菩斯曲蛇的蛇胆对自己的助益便即到此为止了。 在此期间,他又遇到三次天降暴雨,也到那溪流中练了三次。 对自身力量的控制,运剑的速度,击破水流的效率,都达到他此时的巅峰。 经过这三个月的进补和修炼,林平之原本便已达到明劲大成的内家拳术,又再一次精进。 单以力量而论,他便足足增长了一倍,已有两千斤的巨力。 遗憾的是,他仍是没有摸到暗劲的丝毫头绪。 于是,林平之静极思动,决定继续上路。 第109章 淫贼 林平之将山洞中打扫干净,那些炼药的器具尽数弃之深谷,而后便拜别独孤求败和神雕之墓,起身出山。 他先到襄阳城中,寻了一个铁匠铺,为“青光”剑定制了一个剑鞘。 然后才出了襄阳北门,向北而行。 行了十数里,突地听到身后如雷的马蹄声响起,听去似不下十几骑。 林平之忙避到路边,让马队经过。 岂料,那马队奔到近前,所有骑士竟同时勒缰止马,一个个飞身跃下马背,将他围在核心。 这些人足有十三人,各个悬刀挎剑,只看他们的身法,便知都不是庸手。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青布长衫,手提长剑的汉子,看上去三十多岁年纪。 这汉子站在林平之面前,盯了他两眼,随即面色一沉,目光森寒,道:“淫贼,你还想逃吗?” “什么?” 林平之惊诧万分,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竟会有人喊自己淫贼。 “这位兄台,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那人冷声道:“无耻淫贼,还想蒙混过关不成!三日前,我亲眼见你从襄阳城王老爷家出来,穿着打扮、相貌身材、说话声音、短剑样式全都一模一样,还能冤枉了你不成!” 林平之目光一凝,随即知道,必然是有人故意易容成自己的模样去做案,借此陷害自己。 他第一时间便想到,当初在无锡城外,树林中遇到过的“千面狐”潘玉林。 此人既然号称“千面狐”,多半精于易容改貌,而且他还精通口技,身形跟自己也比较相似,倒确实是栽赃陷害的最佳人选。 林平之道:“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那人还没说话,旁边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一脸精明相的中年人道:“怎么,难道你还想攀交情不成?也不怕告诉你,这位是武当冲虚道长的亲传弟子,古长风古大侠!” 林平之不禁又看了古长风两眼,抱拳道:“原来是古大侠。不知古大侠可曾与那淫贼交过手?” 这是林平之自进入江湖以来,见到的第一个名门正派的弟子,虽然不知道武功到底如何,但其站在那里如渊亭岳峙,倒是风度不凡。 古长风冷哼一声道:“明知故问!倘若交过手,古某又岂能容你活到现在?” 林平之道:“古大侠可曾发现那淫贼身上还有什么特征吗?” 古长风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平之郑重道:“木某虽然不才,但也绝不会做这种采花淫贼。” “古大侠出身武当,见多识广,想必定然知道,这世间有一种易容术,可以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几乎能够以假乱真。” 古长风冷哼一声道:“你休想借此混淆视听!” “这种传说中的易容术,虽然在江湖上多有流传,但近数百年来,也没真正听说谁真的会用。” “难道你便想借这种传说中的功夫,撇清自己的嫌疑不成!” 林平之道:“不知古大侠可听说过‘千面狐’潘玉林?” 古长风微微沉吟,道:“从未听过。” 林平之道:“此人是否会这种易容术,说实话,木某并不确定。” “但是,他却极其擅长口技。我曾亲眼见到,他学一个女子的声音,学得惟妙惟肖。” “再以他‘千面狐’的绰号推测,他极有可能真的会这种易容术。” “另外,当日一战,木某已经齐肘斩断他的左臂。” “所以,木某刚刚才会问古大侠,那个淫贼还有什么特点。” 古长风本来听得眉头微锁,听到最后却即舒展,摇头道:“古某所见的淫贼是有左手的,肯定不是你说的那个‘千面狐’了。” “木坦之,你不要再妄图狡辩了。今日到场的这么多武林同道中,单单见过你做案的就不下十余人。人证物证俱在,你就算狡辩也没有用!” 话音甫落,便有十数人出声附和。 “不错!我也见过他作案,还跟他交过手,可惜他逃得快,没有除掉他!” “古大侠说的对,我也见过。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他狡辩!” “对,咱们这么多人还能冤枉了他不成!” “今天咱们一定要把这个万恶的淫贼碎尸万段,否则难解心头之恨!” …… 说话间,又有十几人从后面追了过来,场中包围林平之的人数已近三十人。 待众人不再开口,古长风道:“木坦之,今日这么多英雄好汉一起前来拿你,你已足够荣幸了。” “你若当场自刎,古某可以作主,给你留一个全尸,如何?” 林平之摇摇头,道:“木某再说一遍!那些案子都不是我做的。如果今日诸位咄咄逼人,说不得,形势所迫,木某的剑下便无法留情了!” 古长风冷笑一声,道:“冥顽不灵!既然如此,我等便也不必客气了!” “诸位且请退后,让古某来看看,这个淫贼凭什么这么猖狂!” 一个手持铁棍的黑脸虬髯大汉粗声道:“区区淫贼,何须古兄亲自出手?把他交给韩某!” 这人天生禀赋奇异,说话声音奇大,宛如半空焦雷。 古长风微微犹豫。 他是武当派嫡传弟子,当知道淫贼是“游龙快剑”木坦之时,便查过他的情报。 很多情报比较模糊,有些情报甚至全是推测。但这些情报都说明,这个木坦之竟已是一位一流高手。 真正见到林平之后,他也不禁怀疑情报的真实性,毕竟林平之看上去最大也不会超过二十岁。 但是,无论如何,他的武功都必定不凡。 他担心这位秉性鲁直的韩兄不是对手,但又不便明讲。 最后,古长风只得道:“韩兄,这淫贼的剑法极快,你一定要小心!” 姓韩的汉子道:“韩某省得,古兄放心!” 说着手持铁棍大步向前,站在林平之丈许之地,哈哈笑道:“淫贼,可认识你家韩爷爷?” 林平之面色微冷,道:“无名之辈,木某怎会认得?” 那汉子大怒,喝道:“你竟敢说我是无名之辈!你家韩爷爷外号‘震天雷’,我叫韩行健!今日,爷爷非得叫你认识我不可!” 第110章 太极剑法 话音未落,韩行健身形向前疾冲,铁棍一抬,以棍为枪,直搠林平之的胸口。 林平之身形倏地一动,青光骤闪。 韩行健“啊”的一声惨叫,左手手腕已被林平之刺伤。 岂料,这韩行健却也着实悍勇,虽左手已伤,无法用力,却须发戟张,只凭的右手单手持棍继续向林平之胸口撞去。 林平之身形倏退倏进,贴着铁棍欺近,青光一闪间复又刺中他的右腕。 “当啷”一声铁棍落地,韩行健两手均已受伤,只得乍着两条手臂,仓皇而退。 其看向林平之的目光中已满是惊惧。 不仅是韩行健,其他人,包括古长风,也尽都不敢置信地看着林平之。 在场大多数人都对韩行健非常了解。 这韩行健虽然生性鲁直,但却天生神力,根骨极佳,对于武学也有很高的悟性。 他才不过三十多岁,便已将家传的一套“霹雳棍法”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甚至还推陈出新,另生变化。 在场这近三十人里,除了古长风之外,再无一人敢说能够打败他。 然而,这么一位一流高手,竟然只一个照面,只出了一招,就被这个木坦之两剑刺伤了手腕,无力再战! 这小子不过弱冠之年,怎么竟有这么高的武功? 如此战力,恐怕就算是古长风也不敢言胜? 难道,这世上又要出一个“万里独行”田伯光? 一时间,众人均被林平之震慑住,面面相觑,无人出声。 其实,林平之对这韩行健已经留手了。 他初时听这黑汉出言不逊,本有些生气,但后来又听他说话,方知其只是一个莽夫,倒并非故意占自己的便宜。 因此,他才两剑刺伤韩行健的手腕,而非斩断,更未取他性命。 只要善加调治,这点儿伤势还是可以痊愈的。 林平之这三个月,先是临摹独孤求败的遗刻,再是服用“蛇胆大补汤”使得体质大增,然后又四次到那洪流中练剑。 这种种增益,使他运剑的速度比之前提高了近乎一倍。 而且,这韩行健的棍法,胜在刚猛凌厉,拙于变化,恰恰被林平之克制。 因此,他才能胜得这么轻松随意。 片刻之后,古长风“锵”的一声拔出长剑,目光森然,踏步向前,道:“好个木坦之,无愧‘快剑’之名!古某来领教你的剑法!” 林平之长剑斜指地面,微笑道:“武当太极剑法,名震天下,木某也已闻名久矣,早就想领教一番,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能够与武当嫡传交手,荣幸之至!” 古长风不答。 他见到林平之的快剑,心中已自凛然,知道此子虽然年轻,却是自己生平从所未遇的大敌。 因此,他丝毫不敢轻视,已经凝聚全身功力与全部心神,专注于手中剑与面前敌。 须臾之间,古长风已经走到林平之五尺之外,身形微转,手腕一翻,剑随身走,一道弧线划向林平之的咽喉。 这一剑剑势圆润,剑意圆满,剑尖到处,一道圆弧状的劲气随之成形,随着长剑地划动,向林平之上半身罩去,既攻其敌,亦护其身。 林平之双目一亮,手中“青光”长剑一转,划了一个弧形,自左而右斜斜撩起,切入古长风的剑势之中,剑尖点向他的手腕。 感受着长剑所受阻力的细微变化,林平之不禁大喜过望。 武林高手的内力变化虽然比洪流更加的细腻和复杂,也更难让人察觉其形状、走向和破绽,但其特点也确实跟洪流极其相似。 古长风见自己的太极剑的气劲竟似乎对林平之的长剑没有什么影响,不禁大吃一惊,连忙缩身、压腕,长剑划了一道斜斜的圆弧,向着林平之的左腹刺去。 林平之手臂斜抬,手腕翻转,长剑宛如一条游鱼,划过一条奇妙的曲线,直指古长风的右肩。 古长风撤剑缩身,身形外拧,手腕一翻,长剑立起,霍然一震,崩林平之的长剑。 林平之手腕一沉,剑尖下掠,削向古长风的右手。 古长风手腕一抬,身形微微拧转,手臂手腕长剑均随之翻腾如龙,剑尖划出一道光圈亦削向林平之的手腕。 林平之身形倏退倏进,长剑剑尖向古长风的剑圈中心点去。 这剑圈便似一道龙卷风,风眼便是其最弱的一点。 古长风连忙撤剑后退,长剑环绕,左划一道剑圈,右划一道剑圈,分别护住左右,继而剑尖斜斜划弧,指向林平之的前胸。 古长风的“太极剑法”,身体成圆,手臂成圆,长剑亦成圆,全身上下无不自成圆,无不在圆内。 随着剑法的施展,内力的加持,逐渐形成一圈圈一层层的绵密气劲。 这些圆形气劲左缠右绕,上腾下翻,宛如大海中的无尽涡流,却又和谐相处,并行不悖。 甚至到了后来,它们还相互支撑,使各自维持得更久。 “果然不愧是‘太极剑法’!这一重重的绵密气劲可是比那洪流复杂得太多了!” 林平之禁不住心中惊叹。 受到重重绵密气劲相阻,林平之的长剑纵然能够突破两三重气劲,也伤不到古长风的身体,只能剑指他的手肘以下。 如此一来,古长风所需倾力防护之处便只有手肘以下的这一截,自是压力大减,剑法施展的更加酣畅淋漓。 林平之则被迫得不断后退。 但林平之一点儿也不着急、焦躁,只是按部就班地见招破招。 “太极剑法”或许是天下间剑势最圆满,气劲最绵密的剑法。 这位古长风古大侠的武功又与他相仿,正是他将自洪流中领悟的“破流”之法,转化为“破气”之法的最好老师。 眨眼间,两人已经斗了一百多招。 林平之虽然被逼得步步后退,但却一直有攻有守,仍然毫无败象。 旁边观战的众人均都看得目眩神迷,叹为观止。 古大侠的“太极剑法”固然精妙绝伦,更超众人的想象,但这个采花淫贼“游龙快剑”木坦之的剑法更是令众人大感惊诧。 此人如此年轻,又非是名门子弟,究竟是怎么练出这般快速神妙的剑法的? 第111章 破气之法 斗到现在,林平之对于内力、气劲与洪流的差异已经逐渐有了一些发现。 第一,洪流水势滔滔,倾泻而下,纵然中间偶遇些微阻挡,终不改其大势,总体上都是向着一个方向奔流。 而武林高手发出的内力气劲,却由于功法的不同,招式的变化,劲力的差异,攻守的转换,方向、轨迹变化莫测,更加难以辨清其中真实。 第二,洪流是有形有质之物,本身具备重量、浮力、压力等多种物理特性,尤其是向低处流的特性永恒不变。 而内力气劲却是有形无质之物,其特性由主人的内力性质、功法、招式等多方面决定的,复杂万变,多种多样。 譬如,古长风所发出的气劲便包含绵密、粘粘、锋利等多种特性。 其中,所有内力气劲所共有的,最明显的一个特征却是,极其容易发散、挥发,若无补充,通常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便消失在这天地之间。 第三,洪流的奔腾倾泻是在天地自然的规则下的自发行为,中间因种种原因会有所变化,但却都是受外力所影响。 而内力气劲纵然已经发了出来,一定程度上却仍受到主人的影响,可以按需产生一些变化。这种影响的深浅强弱,则看主人的功法和内力的强弱了。 第四,若要击破洪流,可以正面击破,可以断其后援,可以击其侧翼,但内力气劲却大有不同。 正面击破当然还是可以的。 针对任何力量,都可以正面击破,无非是力量以及力量特性的较量。 断其后援的实用性却大大减少。 内力气劲是在最开始打出时,才是其动势最强的,之后便更多的按照其固有的特性,自发的对敌人造成攻击、阻滞等影响。 因此,要想断其后援,只有在打出时便即行动,方有意义。 但是,譬如古长风的“太极剑法”,其内力气劲的源头和前锋都是其长剑的剑尖,这种情况下,所谓断其后援便完全没有作用了。 除非是像传说中的“六脉神剑”、“降龙十八掌”、“百步神拳无影掌”等等,能够远程攻击的剑气和劈空掌力,才可能会有这种打法发挥的余地。 至于击其侧翼,就更没有什么用处了。 内力气劲是有形无质之物,本身没有什么活性,比较发散,即便受到侧面的攻击,也没有太大的影响,除非以极大的力量将其大范围的湮灭。 但若是如此,又何不选择效率更高的正面击破呢? 不过,针对内力气劲,林平之也试探出了一种破法。 沿着内力气劲的轨迹,将内力气劲中那仅有的一丝维系其形的神意打破,令其更快的消散。 其实倒也不一定非要沿着轨迹,如果功力或者技巧足够高,自然可以击一点而破其整体。 不过,纵然以林平之如今已超乎想象的明劲大成境界,对劲力的运用,对于这种有形无质的力量,也感觉无从下手。 或许待他突破至暗劲,甚至化劲,会有所改观? 随着林平之对破气之法的领悟,对付古长风的“太极剑法”时,开始逐渐化被动为主动。 很快,古长风发现,自己消耗内力打出的“太极剑气劲”,竟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便被木坦之破去了。 而且,看其轻松写意,信手挥剑的模样,似乎丝毫不费什么力气的样子。 “太极剑气劲”本就极为消耗内力,古长风也是三年前内力有成,达到了要求,才得蒙其师冲虚道长传授。 他苦练了两年,直到去年方才练成。 若非今日见林平之剑法太快,用其他的功夫都更加没有把握,他也不会贸然用出这张底牌。 此时,两人交手已一百余招,古长风的内力已将耗尽,而林平之却似掌握了破解其“太极剑气劲”的方法。 这怎能不令古长风惊心、震骇? 到了此时,在古长风的心里,一时的胜负荣辱倒是小事,但此人竟然能够破解“太极剑气劲”——这才是了不得的大事! 一时间,古长风战意大失。 林平之长剑挥洒,快如电闪,十数剑间,便已将古长风身周的气劲破解殆尽。 随之,又是闪电般的十余剑,最后一剑疾如星光,直刺古长风的咽喉。 古长风闪避格挡均已无及,只得闭目待死,心中翻涌的,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未能将“太极剑气劲”被破的消失传回师门的不甘。 等了片刻,古长风并未感受到利剑穿喉的痛苦,只有一丝冰凉的气息浸染着喉头的皮肤。 古长风疑惑地睁开眼睛,问道:“你……你为何不杀我?” 林平之收回长剑,道:“古大侠既让木某一偿所愿,见识了这套天下闻名的‘太极剑法’,那么作为报答,木某此次便点到为止。” 古长风道:“你不怕我再跟你作对?” 一语即出,古长风立即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由羞得老脸一红。 他今日已经使出了自身最强底牌,依然败在对方手里,还拿什么来跟人家作对? 林平之道:“木某早已说过,那些案子不是我做的。无论你信或不信,下次你若还再来,木某便只能以敌人对待了。” 古长风道:“现在,我倒是有点儿相信,你不是那个淫贼了。不过事实到底如何,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 “今日,古某虽承蒙你剑下留情,但若日后查明那淫贼当真是你,便仍会追杀于你,至死方休!” 林平之淡一笑,道:“请便!” 古长风深深看了林平之一眼,还剑入鞘,转身向北走去,走了几步,看到地上韩行健遗落的铁棍,便弯腰拾了起来。 周围群雄都亲眼目睹古长风倾尽全力,仍败在林平之的剑下,此时见他面色阴沉,均都默默地让开去路。 待他走到人群之外,终于有一个赤红脸膛的汉子,忍不住道:“古大哥,你便这么走了吗?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古长风止住脚步,头也不回,道:“古某既已败于敌手,无颜在此逗留。诸位朋友若想继续围杀此人,古某诚心祝诸位马到功成;若无此意,随古某一同离去也可。” 语声一顿,又道:“韩兄,你跟我一起走吗?” 第112章 杀出包围 “啊?”韩行健诧异地叫了一声,随即大叫道,“哦,古兄,我跟你一起走!” 古长风有些无语。 他特意拾起这根铁棍,便是想叫韩行健跟自己一起离开。 在他看来,木坦之的剑法武功如此高强,在场群雄也有诸多心思,而韩行健又已受伤没了战力,再留在这里,说不定就让谁给算计了。 只是,他万万料不到,这位韩兄当真是憨得可以,自己都走到人群之外了,竟还站在原地傻呆呆地看着。 古长风将铁棍挂在韩行健战马的鸟翅环、得胜钩上。 韩行健双腕受伤,倒不太影响下盘功夫,不用别人帮忙,便飞身跃上战马。 古长风也自上马。 这时,又有三个人奔出人群,道:“古大哥,我跟你一起!” 眨眼间,五匹快马已往北奔去,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正在这时,人群里,不知是谁喊道:“大家对付这样的采花淫贼,何必讲什么江湖规矩?大家并肩子,上啊!” 另有一人接着道:“是啊,是啊,先用暗青子招呼!就不信,他全身是铁,能捻几根钉!” 林平之听得心中一凛,目光一转,却未发现说话的两人是谁。 这两个声音俱都有些飘忽,显然是用了什么法门隐藏了自己的身份。 林平之虽然凭着“九宫八卦步法”不太畏惧围攻,但如果面对暗器满天飞,还是有些危险。 尤其是,这些暗器里,也不知道有没有喂了毒的。 这种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挨一下带毒的,纵然以林平之此时的体质,也不知道能挺住多长时间。 这时,不知是何人先出的手,打出了数枚铁莲子。 但这数枚铁莲子打得歪歪斜斜,全无准头,尽从林平之数尺之外飞过,连他的边儿都挨不到。 林平之心中一动,转首望去,只见东北方向,有一个身材壮硕的大汉,正手提双锏站在那里,紧盯着他。 此人双手都有兵器,自不是他发的暗器。 仔细再看,却见那人身后似乎还藏着一人,却看不到身形,只露出一角灰色衣角。 这几枚铁莲子虽偏得厉害,但却像是打开了泄洪的闸机。 一瞬地静默之后,嗤嗤之声密集如雨,漫天的暗器都向林平之笼罩而来。 金镖、袖箭、甩手箭、金钱镖、飞刀、铁莲子、铁瓜子、铁蒺藜、丧门钉、银针、飞蝗石等等,应有尽有。 刹那间,近百件暗器铺天盖地一般向林平之笼罩而来。 林平之看这声势,也禁不住吓了一跳。 他顾不得那人是不是故意挑拨,连忙纵身向西北方向跃出,先避开暗器最密集的位置,而后长剑连点,青光如雨,瞬间连刺十二剑,击飞对自己有威胁的暗器。 随即,林平之右足蹬地,倏地向东北方向跃出。 只在这刹那之间,又是漫天暗器如雨射出。 林平之复又一步踏出,仍向东北,同时挥剑刺落迎面而来的数枚暗器。 此时,林平之距离包围圈已仅一步之遥,目光森寒,冷声喝道:“挡我者死,避我者生!” 众人见他竟在这漫天暗器群攻之下,进退自如,毫发未伤,其轻功之高、身法之快,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再加上,才刚刚见他打败了比众人武功更强的武当嫡传古长风,众人不禁更加惊惧,心气颓丧。 最重要的是,古长风一去,众人失去了首领,并无一人有资格和威望,能够令所有人信服,听命行事。 此时,见林平之已经即将突围,众人竟是各怀心思,行事各异。 离得较远之人,或者犹豫观望,或者继续发射暗器,或者飞身追赶。 林平之对面之人,或者犹豫难决,或者怒而抢攻,或者抽身退避,甚至还有两人转身飞逃! 那手提双锏的壮汉,正是三个怒而抢攻的人中之一。 这三人也都是江湖中二流中的好手,否则也不可能站在包围圈的最前面。 但林平之此时的剑法,经过三个月的修炼,无论剑速、变化、还是临机应变,尽都突飞猛进,不可同日而语。 他此时的武功,仅以战力而言,已经足以正式列入武林一流高手之林。 否则,他也不可能打败武当嫡传的一流高手。 他以前打败、打杀的一流高手,虽已有几位,但却都有些投机取巧。 但这一次,却是堂堂正正的交锋,丝毫未曾取巧。 古长风也已经将自己的最强底牌用了出来,绝无不服气之意。 古长风尚且不敌,他们三人又凭什么能够抵挡林平之的快剑? 林平之手中“青光”长剑连闪三闪,只不过一招三剑,三人均已咽喉中剑,“噗”地倒地,眼中全是悔恨之色。 林平之身形一掠而过之际,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却并未发现那个身穿灰色衣裳的人。 他也并不在意,继续向前,随手数剑刺出,又刺倒四名动手阻挡之人。 到此,他已经突出了包围圈。 林平之毫不停留,身形如飞,直接蹿进了旁边的树林之中。 “这淫贼怕了咱们,逃进了林子里,大家快追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随即便有三四人手提兵刃,相互掩护着追进林内。 其他人面面相觑,最终又有十几人追了进去。 剩余十来人相互对望几眼,神色晦暗而沮丧,踌躇许久,终究还是各自散去。 林平之奔行里许,没有听到后面有人追来,心中一宽。 这些人中或许混有心怀叵测之徒,但既然能够聚在一起来追杀他这个淫贼,想必也多是偏白道的人物。 若是正面对敌,死伤自不可避免,谁也无法为此多说什么。 但如果杀戮太多,待他日后真实身份大白于天下,恐怕会对他们林家的声名不利。 因此,林平之并未跟这些人多作纠缠,只杀出手进攻阻拦之人,直接摆脱了他们。 否则,以他此时的身法、剑法,一旦杀进人群里,使他们的暗器失效,不说杀个一干二净,至少杀得七七八八,那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的。 第113章 死中求活 林平之辨一辨方向,继续向东北方向而行。 行不过数里,迎面遇到一条大河,宽达十数丈,波翻浪涌直向东南。 林平之吸了一口随着河水飘来的新鲜空气,只觉一时胸怀大畅。 当即哈哈一笑,转而沿河溯流而上,折向西北。 又走了数里,河畔有一堆巨石。 虽经过千百年风吹雨打、河水冲刷,兀自巍然屹立,不改其志。 只这些巨石堆在这里,前后左右均无山石,极为突兀,林平之禁不住多看了两眼。 但他也没有多想,只在心中赞叹了一番大自然造化之玄奇,便即过去。 刚走了几步,蓦地听到一声尖厉的狞笑自身后响起,随即一道恶风击向他的后心的“心俞穴”。 林平之大吃一惊,连忙侧步转身,避开了偷袭者凌厉迅捷的一掌,同时“青光”瞬即出鞘,剑随身动,闪电一般刺向那人的胸口。 一瞥之间,林平之已经看到,这是一个中年汉子,身穿麻衣,身材瘦长,眯着一双细眼,满脸残忍冷酷的狞笑,似是不将天下任何人放在眼里。 纵然林平之此时的五感远超常人,但此人的内功修为亦非同小可,其屏住呼吸,藏在巨石之后,在未曾发动攻击之前,林平之亦未能有丝毫察觉。 林平之这一剑快速绝伦,麻衣汉子纵然侧身闪避仍是不及,只是勉强避过了心口要害位置,被一剑刺中胸前中心。 “当——” 剑尖刺处,如中金铁,竟是难以寸进。 遇到这种情况,纵然是林平之,亦不免微微一怔。 随即,他便反应过来:“这家伙一定是穿了铠甲或者戴了护心镜!” 这种桥段,他前世在各种武侠剧里见得多了! 只是没有想到,今天竟也让自己遇上了! 林平之心念一动,便欲收剑转攻他身体的其他部位,且看看他的头脸咽喉,是否也一样的刀枪不入! 然而,敌人所需要的,也正是他这瞬间的失神。 待林平之想要缩腕抽剑之时,“嘭”的一声,麻衣汉子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右腕。 他脸上的笑意更盛,仿佛已经见到了对手在自己手中求死不得的场景。 刹那间,林平之但觉一道阴寒、浑厚而凶猛的内力自手腕处透体而入,直向自己体内袭来。 自己的内力纵然自发的抵抗,但在这股内力的冲击下,却几乎毫无反抗之力,往往都是一冲即溃。 这三个月,服食了一百八十副“蛇胆大补汤”,林平之的内力其实进步也很大。 他估摸着,大概已经超过了何三七的弟子何东离。 何东离虽然被林平之打败、重伤,实是因林平之借着巧妙的劲力运用,抢占了先机之故,绝非他本身武功低微。 他能够成为南京陆家的护卫统领,其实也有了二流巅峰,接近一流的实力。 但这麻衣汉子的内功,竟似乎较之何三七也不遑多让。 而何三七却是成名已久的老牌一流高手,年纪比此人至少大着一二十岁。 只是瞬息之间,林平之便感觉到右半边身体已经微微发麻,心知只消稍一迟疑,便会全身被制,届时生死荣辱均将操于人手。 此时此刻,唯有死有求活! 刹那之间,林平之左足一蹬,身体勉力前进半步,左手握拳自腹至胸,由咽喉钻出,至眼前时,突地变掌向着麻衣汉子头顶劈落。 这一招正是形意五行拳中的劈拳。 劈拳属金,其形象斧。 麻衣汉子感受到林平之的内力确实堪称孱弱,如今又已制住他的右手和长剑,自然已自认为胜券在握。 看到林平之竟还要动拳脚,不禁心中暗笑:“看来这姓木的真是没有什么后手了。江湖上可没人见他动过拳脚!” 待到林平之一掌劈来,其身形凝重,掌势稳健,似有无坚不摧、无物不破之意,必定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绝学。 麻衣汉子不禁凛然正色,左手内力催逼稍缓,右手凝聚了全身内力迎上。 “嘭!” “咔嚓咔嚓——” 双掌相接,麻衣汉子立觉有一股雄浑无匹、莫可当之的大力袭来,还未等他有所反应,右手至右肩尽已寸断! “啊——” 麻衣汉子瞳孔收缩,见到林平之的手掌仿佛神佛之掌继续向自己头顶按落,知道此次已无法幸免。 自知必死,他发出一声不甘地长啸,不再理会自己的伤势,急运全身内力,自左手灌入林平之体内,誓要与其同归于尽。 “嘭!” 林平之左掌按至麻衣汉子头顶,劲力勃发,硕大的头颅,瞬间炸裂。 大大小小、难以辨识的碎骨、烂肉、浆液,喷溅覆盖周围三尺之内。 麻衣汉子的头颅只剩下了不规则的小半截…… “哇——” 麻衣汉子临死之前的绝死一击,雄浑的内力在林平之体内暴动,已使得他体内五脏六腑、奇经八脉、十二正经,无所不伤。 若非林平之这三个月来,体质又大幅度提升,几乎已经超越了绝大部分江湖高手,只这一下,此时便已心脉寸断而亡。 受此重伤,林平之禁不住喷出一大口鲜血。 林平之脸色苍白,感受着体内的伤势,心中不禁一阵凛然惊惧和后怕。 他方才若是稍一迟疑,此时已受制于人;若是心慈手软,此时已经任人宰割。 “看来,无论武功多高,都不能小觑了天下人。就算是别人武功不及,也总能想到各种办法来对敌。” “这人不知是谁!但此人既知我剑法高明,又知我内力不强,能够提前针对性布置,设下陷阱,直击弱点,肯定早已经盯上我了。” “能够请动这般高手,多半便是魏国公府的手笔了。” 林平之眼神闪烁,缓缓摸出两颗淡紫色的丹丸塞到嘴里。 这是他在剑魔谷中,以菩斯曲蛇蛇胆为主药,配伍炼制而成的,功能补气养血、通经疗伤。 他自己将之命名为“通脉养血丸”。 虽然菩斯曲蛇还有许多,但炼制丹药比之熬煮汤药要复杂费时得多。 林平之自忖,以自己此时的武功和体质,以后身受重伤,需要以这种强力治伤丹药救命的机会应该也不多。 因此,他没有多炼,只有十颗而已。 岂料,这才刚刚离开襄阳,第一天便服用了两颗! 林平之不禁微微苦笑。 第114章 骇退 林平之还剑归鞘,强抑胸中烦恶和疼痛,快速在麻衣汉子身上搜查了一番。 除了一些杂物之外,还有一个被层层包裹保护的油布小包。 林平之顾不得查看包里的东西,直接将之收到怀里,便缓缓转身,走到河边,仍继续步步上前,一步迈入河水之中。 林平之步步深入,越浸越深,直至消失在河面上。 他此时受伤极重,虽凭着强大的身体,并非全无反抗之力,但一身武功最多也只能发挥一二成罢了,轻功、内力更是无从施展。 如果被那些人循着踪迹追上来,林平之纵然能再搏命斩杀一二人,但终究会被人耗死。 因此,他选择最直接,最省力,遗留痕迹最少的方式,再一次借水而遁。 片刻之后,十几个人陆续追到了这里。 看着河畔的无头尸体,看着尸体周围数尺方圆血淋淋的地面,看着地面上一块块一滩滩难以分辨的血肉骨骼,众人虽然都已是多年的老江湖,仍禁不住面色凛然,心中生惧。 更有两人,甚至已经跑到旁边,扶着石头吐了个稀里哗啦! 良久,众人终于渐渐从极度震惊中恢复过来。 “这人不知是谁,难道也是被那木……木……打杀的么?这……这也太惨了,整个头几乎都被打没了……” “或许不是那人所为……这人明显不是剑伤,要么就至少是千斤重锤全力一击,要么就是极为刚猛霸道的拳劲掌力。不像是那人的手段。” “此人已无头,不知道真实身份,但看他的穿着,我有点印象,似乎之前也是跟咱们在一起的。却不料竟已经死在了这里,而且还死得这么惨!” “我对这个人也有印象,大概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高瘦,双眼细长,总是微微眯着。” “嗯,我也记得!这人先前一直躲在别人的身后,不敢上前。我本以为他自知武功低微,或者天生胆小,却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勇猛,竟一个人先追下来了!唉,我之前倒是误会了他!” “什么‘不敢上前’!有一点极为隐蔽,诸位可能都没看到,我恰好当时就站在他的旁边,看得清清楚楚——那第一把暗器,就是此人所发!” “什么?竟是如此!”许多人不禁惊呼出声。 “这人胸口衣服上有一个竖着的细缝,应该是被人刺了一剑。不过,他衣服下藏了一面护心镜,将剑尖挡住了。” “哎呀,这面护心镜上竟然也被刺出了一个小孔,几被刺穿!” “如此看来,多半还是那人!” “但是,那人的剑法迅捷凌厉,而打碎头颅这一招又分明刚猛霸道至极。这两种路子截然相反,有可能出自一人之手吗?” “会不会本就是两个人?” “这倒也有可能,只是,江湖上从未听说那人还有什么同伴。” “快看这里——那人也受伤了!这一块血迹明显是另外一个人吐的,他当时应该站在此人对面。” “看这一片血迹,那人似乎受伤很重!” “应该是这人早有准备,凭借护心镜硬抗了那人一剑,并趁机重伤了对方。” “可惜,或是那人身负某种奇功绝艺,或是另有其他高人暗中相助,竟一招便将这人的脑袋都给打没了!” “你们看这一串血脚印儿!步幅比之常人要小不少,说明脚印儿的主人确实身受重伤了。” “可是,这串脚印儿为什么到了河边,便直接消失了?” “难道还能飞了不成!” “估计是进了河里。” “一个身受重伤之人,还能游水吗?” “确实可能性极小。不过,也可能这里本就有一条船,他被船接走了。” “这样确实更合理。这样的话,这里出现过第三个超级高手,一招打爆头颅,将人救走的可能性就更高了!” “诸位,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还……还要不要继续追……追那人?” “追什么追?要追你们追,恕老子不奉陪了!我还要留着这颗脑袋喝酒吃肉玩女人呢!” “咱们这些人加起来,恐怕也不是人家一人一剑的对手,更何况还有一个不知来历的超级高手!咱们还是不要再不自量力了。不论诸位如何决定,我是不会再掺和这事儿了!” “不错。连武当古大侠都败在了那人的剑下,咱们自然更不是对手了!古大侠想必已经返回武当山。以后如何,且看武当派冲虚道长的决断!”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却全都无意再继续追杀林平之,随即便各自散去。 河边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余一具无头尸体,以及尸体周围恐怖的血腥,吸引着周围的虫蚁。 林平之全身浸在河水之中,脚踩着河底松软的泥沙,踏着趟泥步,一步一步,逆流而上。 河水哗啦啦地流淌,却并不湍急。 林平之浸在水里,浑身上下,均匀地受到河水的压力,对他的整个身体、所有内脏,都有一定的收束作用。 他一边前进,一边缓缓地、小心地以蛇形之法拉伸、收缩身体的各个部位,借此感知和发现身体的破损之处,进而收缩肌肉,运转气血,封锁和恢复伤处。 与此同时,他又以虎豹雷音之法,鼓荡气血,修复和淬炼五脏六腑中的损伤。 所幸,林平之的脏腑早已经由虎豹雷音之法锻炼得极为坚韧,这三个月连续服用“蛇胆大补汤”,又得到进一步的增强。 否则,这次受到那麻衣汉子临死前的绝死一击,恐怕就算一时未死,也没有什么行动能力了。 林平之以水压外固,以蛇形外炼,以虎豹雷音内炼,以两颗“通脉养血丸”作为补药,四管齐下,至两个时辰之后,身体内外的损伤已经修复得七七八八了。 只是,这些肉体损伤虽然不轻,却并不是他此时身体中最大的问题。 他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那麻衣汉子尚留在他体内的内力。 麻衣汉子虽已死得不能再死,但其一身浑厚内力却已有八成打入林平之体内,不仅将他的内力、经脉镇压、破坏得乱七八糟,更是一直盘踞其中,不见消散。 第115章 爷孙 林平之身体上的创伤已无大碍,且已逆流而上走了数里。 那些敌人寻不到痕迹,纵然大肆搜捕,想要找到这里,也绝非易事。 林平之重伤之余,连续潜行、疗伤两个时辰,至此时已经是筋疲力竭,只感觉浑身酸软,恨不得倒头便睡。 他还是强忍着疲倦自河东登岸,拖着沉重的双腿钻进树林。 勉强深入数丈,他缓缓坐在一株合抱粗的大树底下,往树干上一靠,便即沉沉睡去。 不知过去了多久,林平之被一股浓郁的烤肉焦香唤醒。 感受着身旁不远处火焰的温度,听着哔哔叭叭枯枝燃烧的声音,听到一个小女孩儿清脆娇嫩的声音,林平之心中一凛,纹丝不动,佯装未醒。 只听一个小女孩儿的声音撒娇道:“爷——爷——,还要等多久嘛!非非的肚子都快要被饿扁啦!” 一个苍老而慈和的声音呵呵笑道:“丫头,不要急,很多事情欲速则不达。” “这烤肉必须要烤得恰到好处,增之一分则焦,减之一分则腻,才能外酥里嫩,入口即化!” 小女孩儿道:“可是,非非肚子已经很饿了……” 老人道:“再忍一忍,马上便好。如果吃得太早了,把肚子吃坏了,就不好了。” 小女孩儿乖巧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老人却又呵呵一笑,道:“小友既然已经醒了,又何必还要装睡?老夫如果对你有什么恶意,早就可以动手了!” 林平之听这老人说话中气充沛,实是一位内功深湛的高手,但听他点破自己已醒之事,仍不禁心中凛然。 他自醒来,便即警觉,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只是呼吸的轻重缓急难免有些变化。 这老人竟然在烤肉并跟孙女说话的同时,发觉了自己呼吸的变化,其功力之深,江湖经验之丰,实为林平之毕生仅见。 小女孩儿惊喜地叫道:“呀!大哥哥醒啦——” 林平之缓缓坐起,寻声望去,正对上一双在暗夜火光中,黑宝石一般的亮晶晶的大眼睛。 这是一片林中空地,中间生着一堆篝火,旁边坐着一老一少两个人。 老人身穿黑袍,系着黄色的带子,身材瘦长,面容清朗,苍髯白发,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平之。 他双手各持一根树枝,每一根上面都串着一只兔子似的小兽,正悬在篝火上炙烤,不时有一滴兽油滴落到篝火之中,炸出一捧火星。 小女孩儿不过十来岁年纪,穿一身淡绿色衣裙,虽年纪还小,却生得雪肤玉貌,已可见几分成年后的风采。 尤其是她那双圆圆的大眼睛,晶莹剔透,灵动若神,令人一见即知,这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姑娘。 林平之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抱拳躬身,道:“晚辈木坦之,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他刚刚醒来之时,已经感觉到身体上的伤势又恢复了许多,似乎被人喂过止血养元的药物。 除此之外,他体内原本已经乱成一团的经脉和内力,此时竟已被人基本理顺,稍微地提气聚力已无妨碍。 只不过,仍有一团阴寒雄劲的内力盘踞在手太阴肺经诸穴。 老人摆手笑道:“小友可不要谢我——你是我孙女背回来的,也是她求我给你疗伤的。” 林平之转而向着小女孩儿恭恭敬敬地抱拳躬身,道:“木坦之,多谢小妹子救命之恩。敢问小妹子芳名,可能赐告?” 小女孩儿圆圆的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站起身来,挺着胸脯,高昂着头,得意洋洋地瞥了老人一眼,强自抿着小嘴儿,忍住笑意。 忍了好半天,小女孩儿才状似豪迈地摆了摆手,道:“大家都是江湖儿女,些许小事儿何足挂齿!” 语声微顿,又像模像样地抱拳道:“小妹曲非烟,见过木大哥。‘游龙快剑’之名,江湖闻名,小妹今日得见木大哥当面,幸何如之!” 林平之看着曲非烟的目光微微一闪,心道:“竟然是她!” 他前世看《笑傲江湖》,整部书里,对他触动最深的两个人,一个是林平之,一个便是曲非烟! 林平之生性纯良,侠义为怀,仁善为本,见丑女遭戏而仗义出手,纵饥肠辘辘而拒绝为盗。 纵然是福威镖局遭遇灭门之祸后,仍然秉性不变,实为难得。 直到再次回到福州,看清了岳不群的真面目,使他对所谓的江湖侠义彻底绝望,对岳灵珊的爱情产生质疑,心中所余,唯有仇恨。 于是,在仇恨和死亡的压力下,他选择修炼《辟邪剑谱》,最终走入极端,走向毁灭! 曲非烟只在衡山城短短出场,是一个聪明伶俐、刁钻古怪的小姑娘。 她先和爷爷曲洋一起救了令狐冲,又到刘正风家中戏耍余沧海,然后骗仪琳去群玉院再救令狐冲。 可惜,就这样一个令人见之则喜的小姑娘,竟被嵩山派的“大嵩阳手”费彬毫不留情的一剑杀死! 想到这小姑娘未来的命运,林平之不禁感同身受,目光都不觉得温柔了几分。 下一刹那,曲非烟蹦跳着绕过火堆,拉着林平之的袖子,娇笑道:“大哥哥,爷爷说,你受了重伤,还没有好,赶快坐下!等一会儿,咱们一起吃兔肉。我爷爷烤的兔肉可好吃啦!” 林平之并未客气,顺势坐下,道:“刚刚听到前辈论述烧烤之道,虽言烧烤,却也同样是这世间颠之不破的大道真理。莫非前辈竟是道家高人?” 曲洋呵呵一笑,道:“什么高人,老朽万万不敢当!不过,严格来说,我倒确实分属道家一脉。却不知,小友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林平之道:“道家讲‘守中’,儒家言‘中庸’。前辈一身清华出尘之气,既非儒家之人,便是道门高士。” 曲洋哈哈大笑,极为开怀,赞道:“小友年方弱冠,竟已博通道儒,当真是后生可畏!老朽今日能认识小友这样的少年英杰,亦是不虚此行啊!” 第116章 青海一枭 林平之道:“前辈缪赞了。” 曲洋将两根树枝自火堆上移开道:“好了,稍凉一凉就能吃了!” 曲非烟先是一喜,随即有些怏怏,只是两只大眼睛仍紧盯着烤肉,轻抿着唇角。 曲洋看着孙女淡淡一笑,又转向林平之,问道:“却不知,小友怎么得罪了‘青海一枭’?” “青海一枭?” 林平之闻言一怔,微微摇头道:“晚辈不认识什么‘青海一枭’。” 他隐约中对这个外号有些印象,似乎是原着中提及过的人物,但却并不深刻。 曲洋亦是微微一怔,看了他一眼,见其不似作伪,缓缓道:“老朽刚刚为你梳理体内经脉,发现你体内盘踞着一道阴寒属性的内力。” “这道内力阴寒凌厉,却又阴柔绵密,宛如附骨之蛐,纠缠不去。以老朽浅见,在江湖上,唯有‘寒冰绵掌’的掌力与之相符。” “而现在的武林中,唯有两个人会这一门‘寒冰绵掌’。” “一个人就是我刚刚说的‘青海一枭’,另外一个是他的师父,叫做‘白板煞星’。” 曲非烟左手抱腿,右手托着腮帮,大眼睛溜溜地转着,听爷爷讲故事,此时忍不住插嘴道:“‘青海一枭’?‘白板煞星’?爷爷,这两个人的名字怎么这么古怪呀?” 曲洋道:“‘白板煞星’早年为恶江湖,被一位前辈一剑削掉了鼻子,以作惩戒,自此便远走西域,不入中原了。” “他因为没有鼻子,脸孔是平的,又性格乖僻,手段毒辣,所以人称‘白板煞星’。” “‘青海一枭’是他唯一的弟子,多在青海一带活动。” “他自己本就武功高强,又有‘白板煞星’这样一个武功绝顶的师父做靠山,素来横行无忌,因此才人称‘青海一枭’。” “久而久之,大家倒不知道他们的本名叫什么了。” 林平之听到“寒冰绵掌”的名字,心中又升起一丝熟悉感,道:“无论是‘白板煞星’、‘青海一枭’,还是‘寒冰绵掌’,晚辈尽都闻所未闻。” “今日打伤晚辈的那人,是一个身材瘦长,双眼细长的麻衣中年汉子。不知道是不是前辈所说的‘青海一枭’?” 曲洋道:“老朽也未见过他们,不知道他们的长相。” “只不过,‘白板煞星’至少也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只看年纪,便应该是‘青海一枭’,不会有错了。” “据说‘青海一枭’的武功已堪比武林中一些名门大派的掌门。” “‘白板煞星’经过数十载苦修,武功到底有多高谁也说不清楚,恐怕就算尚不及少林方证、武当冲虚这等级数的高手,估计也差不多少了。” “如果是‘白板煞星’亲自出手,以小友你的功力,老朽不客气地说,绝对没有逃生的可能。” 林平之面色凝重,微微点头。 曲洋的分析很有道理。 林平之没跟名门大派的掌门交过手,此前遇到过的最强对手,便是雁荡山何三七。 纵然服用“蛇胆大补汤”并洪流练剑之后,内力、气力、剑法俱都大进,但他自忖,若再跟何三七交手,恐怕仍难以取胜。 他虽与“青海一枭”于瞬间便分出胜负生死,但更多的是双方均以己之上驷对敌之下驷,而且“青海一枭”一时大意,被他抢占了先机。 “青海一枭”的武功应该与何三七在伯仲之间。 如果双方正面交手,以“青海一枭”的功力和轻功,即便无法取胜,亦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从这个角度来看,“青海一枭”的运气着实太差! 他处心积虑地设下陷阱,要将林平之置于绝地,却同时也将他自己置于绝地。 他更加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林平之除了剑法之外,还有国术,内力虽然浅薄,但气力却足以惊世骇俗。 其结果,便是被林平之突然暴走,一掌把脑袋都打没了。 “青海一枭”尚且如此,“白板煞星”只会更强! 如果“白板煞星”亲自出手,以林平之此时的武功,即便未曾受伤,恐怕亦唯有搏命,才有命在! 林平之回望曲洋,道:“晚辈与这师徒两人从无交集,估计‘青海一枭’是受人指使或者收买,才会对我出手。” 曲洋点点头,道:“这倒也有可能。听说,‘青海一枭’有时候也会做一些杀手的买卖。无论什么人,无论善恶忠奸,只要出得起钱,便可以请他出手。” “那小友你以后可要多加小心了!这‘青海一枭’一击不中,绝不会善罢甘休,必然还会继续追杀于你,直到将你杀死为止。” 林平之道:“多谢前辈提醒。” “不过,不必担心。如果那人真是‘青海一枭’,那么,他已经死了。” “死了?” 曲洋一愕,问道,“怎么死的?” 林平之道:“让我给打死的。” 曲洋道:“可是,以你的内力,绝不会是‘青海一枭’的对手。” 林平之道:“这世上并非内力强便一定能胜,杀人的法子多得是。” 曲非烟道:“大哥哥,听说你有个响亮的绰号,叫‘游龙快剑’,你是用剑杀的吗?” 未等林平之回答,曲非烟已经自己否定道:“也不对!” “爷爷说,你的右腕上那几个青紫色的指印,便是‘寒冰绵掌’的痕迹,应该是被那个可恶的‘青海一枭’抓的。” “那个‘青海一枭’应该是已经提前抓住了你的右手,让你的右手无法再用剑。” “这么说,你是用左手剑,或者用拳掌功夫把他打死的?” 林平之看着曲非烟,点头赞道:“非烟小妹子当真是冰雪聪明,一猜就猜着了!” 曲非烟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得意地瞥了曲洋一眼。 以曲洋的武功和经验,曲非烟能够推测出来的经过,他自然也早已想到了。 但是,唯其如此,他更加感到不可思议。 他刚刚为林平之运伤疗伤,对他的内功修为非常清楚,对“青海一枭”的功力也能推测个七七八八。 他自忖,即便是他自己对上了“青海一枭”,也无必胜的把握。 因此,他着实想不明白,林平之的功力更不如自己,是怎么转败为胜,甚至打死了“青海一枭”的。 第117章 传艺 尽管心中疑惑,曲洋却没有问。 武林中人,无不对自己的绝招视若珍宝,秘而不宣,就算是夫妻父子尚不一定愿意分享,何况是他这样的陌生人。 虽然他刚刚帮助了林平之,但他却不能因此便妄自尊大、强人所难。 否则,倘若林平之是个敏感乖戾的,恐怕非但没有什么恩情,反而还会反目成仇。 但曲非烟却不管这些,直接开口问道:“那大哥哥,你到底是怎么反败为胜的啊?” 林平之道:“我是用的拳法——这样一掌下去,便将那人打死了。” 说着,坐在原地不动,左手做了一个劈拳的姿势。 曲洋在一旁看得暗暗摇头,有些不以为然,却也没有出言点破。 在他看来,这一招掌法虽然神完气足,起落翻转之间劲力运用也极为精妙,但要说能够凭借这一招便打死“青海一枭”,实在难以令人相信。 他以为,林平之只是搪塞曲非烟,以掩饰自己真正的绝招罢了。 为此,他对林平之不免看低了几分,认为他行事欠缺几分光明磊落。 “你若不想说,可以直接拒绝,我们爷孙也不会强问。但用假话来欺骗一个小姑娘,就未免将人看低了!” 曲非烟却没有想那么多,拍手赞道:“呀!大哥哥,你这一招好厉害,竟然一掌就把那个可恶的‘青海一枭’给打死了!大哥哥,你这一招能教给我吗?” 林平之稍一沉吟,曲洋忙老脸一板,道:“非非不要乱讲,怎么能随便让人教你武功!” “哦。”曲非烟见林平之也没说话,轻应一声,噘着小嘴儿,委屈地低下了头,泫然欲泣。 林平之道:“前辈不必如此。” “非烟小妹子,刚刚那一招太过刚猛,你现在年纪还小,暂时不太适合学。” “我另外教你一套步法,以及配套的拳法基本功。” 曲非烟破涕为笑,拍手道:“好啊好啊!大哥哥,你说话可一定要算数啊,可不能大人骗小孩儿,糊弄非非!” 林平之呵呵笑道:“小妹子你放心,哥哥从来不骗人!” “嗯!大哥哥真好!” 三个人吃掉了两只烤全兔,稍作休息之后,林平之便开始传授曲非烟武功。 曲洋本要回避,林平之阻止了他,道:“前辈无须回避,晚辈所传的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武功。” “而且,非烟妹子毕竟年纪还小,我又不能一直在旁查漏补缺,以后还需前辈根据她修炼的进度给予指导。” 曲洋闻听林平之这样说,便没有再坚持,只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事实上,对于林平之传授自己孙女的武功,他也有点儿不放心。 一则,他不确定林平之传授的武功是否适合曲非烟。如果只是平庸倒也罢了,如果是什么邪门儿的武功,他可不会同意。 二则,曲非烟现在不过十来岁,虽然聪明,但毕竟年幼,万一练错了,就可能遗恨终生。 林平之选择传授曲非烟的武功,便是他刚入江湖之时,恃之屡破强敌的“九宫八卦步法”,以及“八卦掌”中的“老八掌”。 “老八掌”亦称“母八掌”、“八大掌”、“变式掌”,据说传自创立八卦掌的始祖董海川,是八卦掌中最古老、最基本、最重要、最实用的掌法。 八卦掌的很多掌法,都从此八式中生化而出。 在八卦门中,“老八掌”的重要性就相当于形意门中的“五行拳”,都是各支各脉都视为基础,着重练习的掌法。 通过习练“老八掌”可以练出具有八卦掌技击特点的推托带领、搬扣劈进、穿闪截拦、拧翻走转、刁缠捋钻、按摇撞踏、粘粘连随等在技击中常用的招法和劲力。 曲洋看到林平之传授的“九宫八卦步法”时,还没怎么在意。 这套步法虽然也颇有几分精妙,但究其本质,却不过是进退趋避的步法和身法技巧,完全不涉及武功的根本功法,甚至都没有与内力配合的技巧。 这样一来,这套步法的潜力终究有限。 不过,当他看到林平之传授的“老八掌”,便禁不住动容。 以他道门一流大高手的眼力,自然一眼便看出,这套掌法虽然简单质朴至极,但却韵味无穷。 这八式掌法是根基,亦是总纲,完全浓缩概括了这套掌法的精义。 以这八式掌法为基础,进行生发演化,可以演变出无穷的掌法变化。 而且,在曲洋看来,这门掌法非常符合道家武学以柔克刚,避实击虚的要旨,非但不是什么歪门邪道的武功,反而是正宗的道家武学。 甚至,就算是在当世已知的道家武学中,这门以八卦为理论基础的掌法,亦是潜力极深。 纵然不及武当派的“太极拳”,也不会差太多。 然而,曲洋冥思苦想,想破了头,仍然没有想出这门正宗道家掌法的来历。 在他看来,这门掌法已经极为完善了,必是历经数代,甚至十数代道门高人不断苦心孤诣、推陈出新,方能成就。 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必然也需要与天下各派武学碰撞、切磋、验证,才有可能成熟,绝无可能闭门造车。 但是,以他的阅历,竟然也从未听说过武林中有这样一门掌法! 就好像,这门掌法是某个人全新创出来的一样。 曲洋当然不知道,八卦掌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武学,他以前若是听说过,才真正有了鬼呐! 林平之所以传授曲非烟这套步法和掌法,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不忍见她数年后,小小年纪便落得一个香消玉殒的下场。 “九宫八卦步法”和“八卦掌”都是以弱敌强,败中求生的妙法。 不过,曲非烟就算学了,数年之间,也不一定能练出什么门道。 就算其天赋异禀,修炼有成,亦不一定就能在“大嵩阳手”费彬手中讨到好处。 纵然林平之对此很清楚,但他仍希望能够给曲非烟这个聪明伶俐、讨人喜欢的小丫头,多一丝生的希望! 第118章 内功 林平之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因感念曲非烟命运之不幸,而产生的一念之仁竟然还有意外的收获。 待“九宫八卦步法”和“老八掌”传授完毕,曲非烟也已演练无误,曲洋道:“未曾想,小友竟然也是我道家一脉。” 林平之道:“这套掌法是晚辈偶然所得前人传承,但可惜并不完整。因此,严格来说,晚辈尚称不得是道家一脉。” 曲洋颔首道:“原来如此。难怪你的内力似是通过修炼外功,由外而内,磨炼而成,全无道家内功的气息。原来是传承有缺,你并没有得到对应的内功心法。” 语声微顿,曲洋沉吟道:“我虽然运功为你梳理了周身经脉,已将‘寒冰绵掌’的掌力逼至手太阴肺经中,但以我的功力,也仅能做到这一步而已。” “以后进一步祛除或者炼化这股掌力,只能靠你自己。” 林平之道:“前辈不惜耗费功力,为晚辈疗伤,晚辈已经万分感激,不敢奢求更多了。” “晚辈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最终必能化解这股掌力,恢复如初。” 曲洋赞许地点点头,道:“小友心性豁达,豪气干云,老朽佩服。” “本来,小友全无门户之见,毫无保留地传授非非这套道家绝学,老朽也不应该吝啬。” “可是,一则老朽师门曾有严令,本门功法不得外传;二则,小友若学了我的功法,必然会徒生事端,甚至可能为小友惹来杀身之祸。” “因此,非是老朽敝帚自珍,着实是别有苦衷,还请小友谅解。” 林平之道:“前辈若是不提,晚辈又怎么会知道?前辈直言相告,毫无隐瞒,足见您光明磊落。此事,前辈不必记挂在心。” 曲非烟跳了起来,焦急地叫道:“这怎么行!爷爷,你可一定要想办法!大哥哥这么珍贵的掌法都毫不吝惜地教我了,你可不能藏私!” 曲洋无奈失笑,道:“非非,爷爷的话还没有说完,你着什么急?” 说着,曲洋转向林平之,道:“虽然老朽本门功法不能外传,但我这里却恰好有一门道家基础功法。” “这门功法是老朽十几年前偶然所得,虽然算不得高深,但却胜在中正平和。” “修炼这门功法,或许化不去你体内的阴寒内力,但却能够固本培元,强筋养脉,封锁镇压住那股阴寒内力,使其无法对你的身体和经脉造成二次伤害。” “等到你的功力渐深,达到‘青海一枭’这样的境界,或者待你寻到其他办法,便能够化去这一股阴寒内力了。” “这门功法当然比不得小友这一套掌法,不过临时练一练倒也无妨。不知小友可愿学习这门基础功法?” 林平之道:“前辈一片厚意,晚辈铭感五内。木坦之感谢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嫌弃?” “木坦之多谢前辈赐法。” 曲洋抚髯微笑点头,道:“这门功法叫做‘养元诀’,是一门纯正的道家功法。” “道家修行,讲究‘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反虚,炼虚合道’。” “这门功法便是根据这个修行理念而创,乃是‘炼精化气’的前置功法,专讲锁精固脉,培精固元。” “因此,这门功法最好由童男修炼,且练至大成之前不能行房事,否则便会功力大损,且再无大成之望,只能再更换功法了。” “呃……小友,你……应该还没有成婚?” 曲洋突然有些尴尬地问道。 林平之道:“晚辈尚是童男之身。” “哦,这就好。” 曲洋点了点头,老脸微胀,比林平之还要尴尬。 随即,曲洋开始口诵“养元诀”功法口诀,每背诵一段便逐一解释口诀中的要点和精义,以及口诀中一些道门术语和譬喻的意思和深层用意。 这篇功法倒也并不算太长,只有一千余字,但其中却包含许多的道门术语和譬喻,极是艰深晦涩。 若非有曲洋逐一讲解,恐怕就算是给林平之一本秘笈,他也只能一脸懵逼,束手无策。 确如曲洋所说,这门“养元诀”以固本培元为主,其最核心的要义,在于修炼之后逐渐封闭固锁全身经脉窍穴,勿使精气内敛,不泄不漏。 功法中也确实明确提到,此功以童男修行最佳,否则精关一开,精元外泄,修行便会事倍功半。 不过,这门“养元诀”倒也并不像曲洋说得那么差。 虽然确实是道门筑基功法,为“炼精化气”打基础的,但亦有完整的十二正经修炼法门。 若将这门功法修炼至大成,亦能打通十二正经,内功修为达到一流高手的境界。 武林中人的实际战力,受到内功、外功、轻功、身法、拳法、兵刃、临场发挥等很多方面的影响。 因此除了实战之外,很难准确界定两个人综合实力的强弱。这也是江湖中人多数相轻,经常以武论高低的原因。 相对来说,内功的修行,一般都是循序渐进,次第分明的,而且对于实力的影响最为关键,各种功法的修炼过程也多大同小异,比较容易用来作为修为高低的衡量标准。 武林中绝大部分内功都是从修炼十二正经起始。 只要感受到气感,开始着手打通第一条正经,便有一定的内力可以使用,比之一般全无内力的人自然更强一些,便可称得上是三流武者。 打通六条正经之后,内力已有一定火候,可以在体内进行小循环,无论是轻功身法,还是拳掌兵刃,都能够在内力的加持下,威力大大提升,便可以称得二流。 待十二正经全部打通,可以进行小周天循环,内力不仅更为浑厚强大,亦能快速恢复,战斗力更为持久,便足以列入一流。 到了一流之后,接下来的修炼便以打通奇经八脉为主,每多打通一条经脉,内力更加精纯,运转更加迅速,修为便有极大提升。 在这其中,尤其以任督二脉的打通最为关键。 一般的一流高手,倘若遇到已经着手打通任督二脉的人,便几乎没有反抗之力,仿佛是相差极大的两个境界一般。 第119章 修炼 因此,许多人将开始打通任督二脉的人,单独列为一个境界,称之为“绝世高手”。 而事实上,一流高手与绝世高手相比,在本质上并无不同,无非是后者功力更深、恢复更快罢了。 林平之此前没有单独的内功心法,但却并非没有内力。 内力的本质是什么? 所谓内力,本质上仍是使力运劲的法门。 只不过,内力是通过运转调动体内的气息来催动的,而非一般的筋骨肌肉的力量。 如果有精妙的内功心法,自然可以更高效地培养和调动内息,形成内力。 但如果没有内功心法,通过长久的招式修炼,也能够一定程度地培养和调动内息,形成内力。 事实上,华夏武学的源头,道家导引术,最初就是这样来的。 天下绝大多数武功,无论是拳脚还是兵刃,修炼日久,都能够练出对应的内力。 天下绝大多数武者,其实都是这么练的。 这样练出来的内力,相比通过内功心法练出来的内力,区别很大。 最关键的区别就是,这样的内力在运用的时候,都是随着招式的变化,意到、招到、气到、力到,基本上没有经脉的概念。 这样使用,一般速度都不算慢,但却失之精妙,潜力固然不及内功心法,更没有一些内功心法所有的特点,比如绵密、坚韧、阴寒、灼热,等等。 另外,既然无论修炼和使用,都与经脉无关,当然也就没有打通经脉的概念。 其实力的强弱,功力的深浅,便只能通过实战来验证了。 纯粹的内功心法极为难得,涉及到人体经络、脏腑、气血、阴阳五行等方方面面。 唯有真正的武学宗师级别的人物,还要有足够的文化底蕴,才有可能创出。 因此,除了各大名门大派和武学世家之外,武林中流传的内功心法极少极少。 也有一些武功,拳法剑法本就有专门配套的内功心法,但这种就更为珍贵、罕见了,比如《葵花宝典》,比如《辟邪剑谱》,再比如曲洋提到过的《寒冰绵掌》。 林平之此时以内力论,只能算是二流后期,但他凭借剑法已能够匹敌武林中普通名门大派掌门这样的一流高手。 原着中的令狐冲,身受重伤,内力全失的情况下,只凭借“独孤九剑”,也能打败诸多一流高手。 当然,这只是极少数的个例。 绝大部分的武林中人,一般都是各方面齐头并进,就算是各有其长,也不会偏科这么严重。 这既有天赋的原因,也有各人所修炼的武功功法的因素。 毕竟,不是人人都有令狐冲这样的剑法天赋,更不是人人都有学到“独孤九剑”这种破尽天下武学的绝世剑法的机缘。 林平之记性极佳,听曲洋口诵解释了一遍,就已经记下了大半。 他立即背诵了一遍,只有两处需要曲洋提醒,另有五处错误。 曲洋一一纠正之后,林平之第二次背诵便已毫无差错。 林平之又问了几个疑惑之处,然后便在曲洋的指点下,开始尝试修炼。 林平之本就已有不浅的内功修为,无须像初学者那样从无到有,从寻找气感开始。 而且,林平之兼学了医道,对于身体的经脉穴位一清二楚,也不需要曲洋再一一传授。 大多数的内功修炼都从手太阴肺经开始。 不仅因为手太阴肺经是十二正经之首,亦是因为此经归属于肺脏。 按照中医的理论,肺主人体一身之气。 不仅是呼吸之气,凡元气、宗气、营气、卫气,皆受肺所统领,依赖肺的调节和敷布,才能运化于全身。 内功的修行,说到底还是对内气的运用,若先打通手太阴肺经,后续的修炼便能事半功倍。 可惜,林平之身中“青海一枭”的“寒冰绵掌”,以手太阴肺经伤得最重;曲洋给他疗伤时,也是就近将掌力逼至手太阴肺经诸穴。 有这些外来的阴寒内力阻塞,林平之却是不能从手太阴肺经开始练起。 林平之跟曲洋商议之后,决定从手少阴心经开始修炼。 手少阴心经起于心中,向下穿过膈肌,络小肠;向上经过肺,向下浅出腋下极泉穴,沿上肢内侧后缘,过肘中,经掌后锐骨端,进入掌内,沿小鱼际内侧直至小指桡侧端少冲穴,交于手太阳小肠经。 此经归属于心脏。 按照中医理论,心五行属火,为阳中之太阳,主血脉,亦为人体精神之主宰。 打通这条正经之后,血脉和畅,精神旺盛,对于“寒冰绵掌”的阴寒内力亦有一定的抑制作用。 林平之盘坐于地,按照功法所述,静心澄虑,万念归一,很快便摒除杂念,专注于体内气息的运行。 片刻之后,一股内息自丹田升起至左腋窝的极泉穴,然后沿左臂内侧由上而下,依次经青灵、少海、灵道、通里、阴郄、神门、少府诸穴,最后至小指桡侧端的少冲穴而止。 左侧诸穴打通之后,林平之原样画葫芦又打通右侧诸穴,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几乎毫无阻碍。 林平之感觉自己犹有余力,稍一犹豫,便即决定,继续打通手太阳小肠经。 手太阳小肠经起于小指尺侧端少泽穴,沿手背尺侧上腕部阳谷穴,循上肢外侧后缘,过肘部两骨之间小海穴,到肩关节后面肩贞穴,绕行肩胛部,交会于大椎穴,再前行向下入缺盆,深入体腔,络心,沿食道穿过膈肌,到达胃部,入属小肠。 此经有两条分支:其一,从缺盆分出向上,沿颈侧经下颌角上到面颊,至目外眦后,折行入耳中听宫穴;其二,从面颊部分出,向上行于目眶下,至目内眦,交于足太阳膀胱经睛明穴。 林平之仍从左侧开始练起,内息先循手少阴心经至少冲穴,再绕至尺侧少泽穴,然后沿手臂外侧后缘,由下而上,经前谷、后溪、腕骨、阳谷、养老、支正、小海、肩贞、臑俞、天宗、秉风、曲垣、肩外俞、肩中俞、天窗、天容、颧髎,最后至睛明穴而止。 第120章 勇猛精进 林平之打通左侧诸穴之后,又打通右侧诸穴,内气所至,仍然势如破竹,毫无阻碍。 至此,手少阴心经和手太阳小肠经已经形成一个小的循环。 林平之运转内息,左右各运行了三十六个循环方才停了下来。 此时,他感觉自己的内息还有余力,但精神却已稍显不足。 运转内息打通经脉必须要全神贯注,分毫不能出错,否则一旦内息走差,便有走火入魔之虞。 亦正因此,内功的修炼极为消耗精神,绝对不能急于求成。 不过,林平之原本今晚第一次修炼,只打算打通手少阴心经诸穴便即结束的,现在又打通了手太阳小肠经,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手少阴心经左右各只九个穴位,而手太阳小肠经左右各十九个穴位。 也就是说,林平之第一次修炼已经较之预计,多完成了两倍的任务。 其实这对于林平之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林平之除了自身的修炼之外,还服用了那么多的“蛇胆大补汤”,早已精元充盈,盈而欲溢。 正所谓,精盈则气盛。 内息说到底还是从精元中化生而来,以林平之此时体内精元之充盈,足以令内息如高山溪流,源源不绝。 另外,林平之此时明劲大成的国术境界,也使他的根骨几乎提升到了极限,这一点只从他超过两千斤的变态气力便可见一斑。 要知道,林平之可不是那种胳膊上能跑马的猛人,其从外表看去,仍是一位文弱消瘦的青年。 他的力量从哪里来? 全部来自筋骨气血。 受此影响,他的脏腑经脉也都强健得不像话。 如果其他人的经脉宛如一条条蜿蜒曲折的小溪,说不定什么时候还有断流的风险。 那么,林平之的经脉就像是一条条河流,河道宽阔,堤岸坚固。 也正是因此,林平之受了“青海一枭”绝死一击之后,还能坚持着在河底潜行两个时辰。 林平之盘坐不动,默默感受着体内内息的变化。 似乎,相较于之前,稍稍精纯、厚重、粘稠了一丝。 如果说他原本的内息是普通的空气,氧气占比只有百分之二十一,那么他现在的内气便相当于是氧气占比达到百分之三十,比原来的密度稍高。 另外,他对于体内内息的控制也稍稍灵活了一些。 原本,他的内息就像一个肥胖的聋哑人,更多要依靠动作、手势的引导,才能被慢腾腾地调动,而且更多是以劲力的形式,而非内息的形式。 而现在,他的内息就像一个刚刚懂事的孩子,虽然有时候还会出错乱跑,但却已经能够听懂大人的话,初步按指令行事。 待林平之睁开眼睛,时间已经过去两个时辰。 曲非烟奈不住困倦,已经依偎在曲洋身旁沉沉睡去。 曲洋则坐在火堆旁边,为林平之护法。 见到林平之结束修炼,曲洋看了他两眼,点点头,低声道:“小友第一次修炼,可还顺利?” 林平之微微点头,轻声道:“很顺利。” 曲洋道:“这部‘养元诀’极重根基,修行缓慢一些也是正常的。” “一般人修炼半年,能够入门已经不算慢了。” “你已经有较强的内力的根基,可以节省大量的时间。我估计,你应该三天之内便能打通手少阴心经诸穴。” 林平之一时无语—— “咱们两个人说的,是同一门功法吗?” 稍一沉吟,林平之道:“前辈,你刚才说这门功法极重根基,那么,是不是说,如果是一个根基本就极厚重的人,修炼这门功法就会事半功倍,精进极速?” 曲洋微微颔首道:“理论上确实如此。不过,实际上却并不现实。” “要想厚培根基,至少需要满足三点。” “第一要出身富贵,不仅衣食无忧,还要能够通过食补药补,使得精元充盈;” “第二要心定神闲,不为凡尘俗事而烦心劳神;” “第三要有专门的固本培元的功法。” “这三点之中,第一点最易满足。” “但是,凡是富贵人家的弟子,往往都被家族长辈寄予厚望,又有几人能够不为凡尘俗事所扰?” “尤其是少年之时,大多气盛血旺,更加不会甘于平淡。” “另外,这种固本培元增强根基的功法,亦极为珍贵,甚至比大多数内功心法还要珍贵。” “能够拿出这种珍贵功法的世家或者门派,多半都不会缺内功心法。” “对于很多人来说,与其花费数年时间苦培根基,然后再勇猛精进,还不如用相同的时间,从一开始便苦练内功,不仅能够看得到自己的进步,而且最后的成就也不一定就比前者会低。” 林平之微微点头。 世人大多如此,宁愿紧紧抓住眼前看得见的利益,却不愿意进行长远的、回报不确定的投资。 他自己虽然是一个例外,但也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没有其他选择。 如果他早有内功心法,肯定也早就修炼了。 翌日,林平之与曲洋祖孙分别。 他要继续向北,而曲洋祖孙将要南行。 分别之前,林平之取了三颗“通脉养血丸”,赠予曲非烟,让她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关键时刻,这三颗药丸便是救命的良药。 看着曲洋和曲非烟渡河南下,林平之神情微微郑重。 如果他没有猜错,曲洋此行南下,估计便是要去与他那位知音好友刘正风相会。 可惜,林平之纵然知道他们两人相交,他们双方本人,乃至他们的家人都不会有好结果,但却无法说出来。 他若是直言相劝,恐怕曲洋非但不会相信,反倒还要怀疑他的身份和动机,怀疑他是不是别有图谋。 他既无法解释如何知道曲洋的身份,亦无法解释如何知道他与刘正风相交,更加无法解释为何能预见到两人的悲惨结局。 而且,以曲洋这种艺术家的心性,恐怕就算相信他的话,但为了他们的艺术,也不会知难而退。 心中暗叹一声,林平之收拾心情,转身向北。 他没有急于赶路,而是另寻了一处所在暂时安顿下来。 当天夜里,他又顺利打通足太阳膀胱经和足少阴肾经。 第121章 寒冰绵掌 接下来两天,林平之又先后打通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阳三焦经、足少阳胆经和足厥阴肝经。 到了第三天夜里,林平之尝试打通手太阴肺经,却终于遭遇了瓶颈,苦修三个时辰,仍未能顺利打通手太阴肺经诸穴。 “寒冰绵掌”的阴寒内力盘踞在他体内手太阴肺经诸穴,宛如一座座冰山、坚城,令林平之耗尽心力,亦无法打通。 无奈之下,林平之只能选择暂时放弃。 他知道,打通八条正经,已经是自己当前的极限了。 接下来,他需要做的,便是借着这已经打通的八条正经,每日不断地运转内息,将内息循经运转化为自己身体的本能,最终达到“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的“内三合”境界。 内功修行与国术修炼的区别很大,但是他觉得,“内三合”应该也是能够适用的。 另外,他也要趁此机会,将体内的内息全部转化为“养元诀”的内力。 经过这几日的修炼,林平之发现,这门“养元诀”虽然上限不算高,最高也只不过能打通十二正经,但其精微奥妙处,却远非寻常内功心法所能相比。 本来,林平之没有见过其他内功心法,是没有资格下这个结论的。 不过,他现在手中却正好有一部堪称绝学的武功秘笈—— 《寒冰绵掌》! 不错,林平之当日从那个“青海一枭”身上拿到的油布小包里面,便收藏着他独门绝学《寒冰绵掌》。 除了《寒冰绵掌》这部秘笈之外,还有两张四海钱庄发行的银票,每一张都是一万两。 看到这两万两巨额银票,林平之更加确定,这个“青海一枭”肯定是被魏国公府收买,才来设局追杀自己的。 他的仇人或许不少,但能舍得直接拿出两万两做定金的,也只有魏国公府了。 “魏国公府财雄势大,可用的手段多不胜数。我自己倒并不怎么害怕,不过——” “倘若我的真实身份暴露,恐怕福威镖局经不住魏国公府的报复。” “看来,我确实要尽快将这个麻烦解决了!” 虽然心中这么想,但林平之也没有太过着急。 他此时的身份还没有暴露,距离真正的危险降临还有一段时间,不能自乱阵脚。 他刚刚学了内功心法,武功在短时间内必然还会有较大的提升,而自身实力才是保命全家的最大倚仗。 他此前虽然也打败一些人,甚至杀了一些人,其中也有几位一流高手,但毕竟都是一流中垫底的角色,并不足以凭之震慑江湖。 他现在需要做的,第一继续修炼武功提升实力,第二继续行走江湖打败各方高手。 随着他打败甚至斩杀的高手越来越多,自然而然便会逐渐积蓄起无敌之势。 届时,他的威势渐盛,名声渐响,震慑渐足,不仅魏国公府将不敢再肆意妄为,就连他最为忌惮的敌人青城余沧海也必将收敛几分。 林平之自忖,以自己此时的武功,纵然还不能打败余沧海,多半也能保持不败了。 不过,青城势大,纵然他自己能够抵住余沧海,父亲林震南也仍挡不住其他青城弟子。 更为重要的是,若他的身份暴露,青城派和魏国公府也多半会狼狈为奸,各取所需。 因此,他还是不能松懈,需要继续提升实力。 在这个没有公道可言的世界,只有凭借实力,才能得到话语权,别人才会跟你好好说话。 林平之翻阅了《寒冰绵掌》这部武功秘笈。 《寒冰绵掌》中不仅记载了一套精妙的掌法,还有一套轻功绝学“飞絮青烟功”,更重要的是,还有配套的内功心法“寒冰真气”。 这门“寒冰真气”不仅包含十二正经的修炼之法,还有奇经八脉的修炼之法,凭之可以直接修炼到一流绝顶,甚至理论上有机会突破至先天之境。 不过,林平之看过其中十二正经的修炼法门之后,却发觉这部功法尚不及曲洋传授自己的“养元诀”。 “寒冰真气”虽然也要打通十二正经,但却从一开始便偏重阴寒,更注重手三阴和足三阴六条正经的修炼。 其他手三阳和足三阳六条经脉的修炼不过是用于调理阴阳,避免在修炼之初便阴气太盛,从而走火入魔的。 不仅如此,无论是对精神心性的修炼,还是对内息的细致控制,或是内息运转的复杂度等方面,“寒冰真气”比之“养元诀”都有所不及。 但“寒冰真气”也有其优势。 除了能够直达绝顶之外,其阴寒属性的内力无疑具备较强的攻击力。 而更重要的是,“青海一枭”打入林平之体内的也是“寒冰真气”。 若林平之选择转修“寒冰真气”,能够很轻易地将那道同根同源的“寒冰真气”化归己用。 这样,不仅能够快速解决体内伤势和隐患,而且有那道一流高手的“寒冰真气”作为基础,林平之甚至能以最快的速度打通十二正经,达到一流高手的境界。 不过,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林平之还是拒绝了这个诱惑。 “寒冰真气”虽然强,但却过于极端,不合林平之的心性。 而“养元诀”修炼出来的内力,中正平和,阴阳相参,刚柔并济,其坚若钢,其韧如绵,绵绵泊泊,既厚且长,不但符合林平之的心性,也能最大程度发挥他身上所有武功的威力。 而且,至少在十二正经的修炼上,“寒冰真气”尚不及“养元诀”。 林平之此时若转修“寒冰真气”,虽然能够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甚至一举踏入一流高手之列,但却也必然会导致根基不稳,后续定会遭遇更大的难关和瓶颈。 因此,林平之决定先继续修炼“养元诀”,最好将其修炼到大成,再考虑后续功法的问题。 或者,如果“养元诀”修炼到自己的极限,仍不能打通手太阴肺经,再考虑转修其他功法。 到时候,如果没有更好的选择,“寒冰真气”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无论如何,“寒冰真气”总比“辟邪剑谱”更容易让人接受一些! 第122章 伏牛山十三连环寨 内功修炼,务须循序渐进,切忌急于求成。 林平之既已决定继续修炼“养元诀”,接下来又不适合打通新的经脉,而是以巩固现有境界为主,便不再原地停留,继续启程向北。 经新野,越邓州,走内乡,三天之后,林平之来到西峡口。 穿过峡口镇,又继续往西北走,林平之打算沿商洛古道前往关中。 正行走间,林平之突地脚步一顿,似乎隐隐听到一个凄厉的呼喊救命的声音。 这声音若有若无,似乎是来自山间的回声,又仿佛是风中的呓语。 林平之原地静立片刻,侧耳倾听,却又再无声音,便以为自己听错了,继续前行。 刚刚走了几步,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隐隐传来。 这一次,林平之确定自己没有听错,立即转身,施展“飞鹰身法”,向北侧山中奔去。 行了数里,转过两道山梁,惨叫声、悲嚎声、呼救声、狞笑声,越来越清晰。 直至,一个地狱般的画面进入林平之的视线。 这是一个深藏山间的小村子,坐落于一个山间谷地之中,看去不过百来户,两三百人的规模。 此时,村中已经处处火头,黑烟滚滚,烈焰腾空。 村口处守着两名粗壮汉子,各持长刀,刀口染血,旁边倒着十几具村民模样的尸体,有的断头,有的开腹,有的残肢,血流满地,其中还包括两名女子。 另外还有四五个女子,嘴里被塞了破布,捆绑着,瘫坐在一旁,身上血迹斑斑,不知道是她们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远远望去,村中还有一些村民在仓惶奔跑,后面一些壮汉在狞笑着追杀。 村中心处,还有几个青壮村民手持刀枪叉棒在跟几个大汉拼杀,已经满身鲜血! 林平之一望即知,这个小山村这是遇到了强盗屠村。 针对这种只知毁灭,不懂建设的强盗,林平之丝毫仁慈之心都欠奉。 他脚下不停,直接飞身上前,“青光”长剑划过一道青色的匹练。 那守在村口的两个强盗,还未反应过来,只在感觉一道清风吹过后颈,便同时感觉到天旋地转,随即陷入彻底的黑暗。 林平之剑光连闪,斩断那几个女子身上的绳索,道:“你们先到旁边躲一躲。” 说着,他便向村中大步走去,口中清喝道:“何方肖小,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屠村!” 其声朗朗,如金声玉振,在山谷间回荡,笼罩在山村上方。 随即,一个粗豪的声音在村中响起:“伏牛山十三连环寨在此办事,不知是哪条线儿上的朋友驾到,切莫自误!” 这人声音雄壮,宛如洪钟,显然一身内力亦自不凡,已经接近一流高手了。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什么伏牛山十三连环寨?木某听都没听过,也敢猖狂!” “小辈狂妄!竟敢小觑我伏牛山十三连环寨,真是好大的胆子!” “兄弟们,让这狗屁不懂的狂妄小子知道知道咱们连环寨的厉害!” “不过,可别把他伤得太重。咱们二寨主最是喜欢年轻后生,我看这小子就很不错,肯定合他的心意。” “杨寨主放心,交给兄弟们了!” “杨寨主好主意,到时候牛寨主一高兴,说不定还能多传授兄弟们几手功夫!” “不愧是杨寨主,您这见识可比兄弟们强得多了!” 此起彼伏地应和声中,十余条身形矫健、神情凶厉的大汉,各持长刀、短矛、铁棒、钢鞭等长短兵刃,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村中的土街上,隐隐将林平之围在中央。 “杀!” 一个手持短矛的黑脸汉子不待众人汇齐,便即忍不住一声暴喝,身体前冲,短矛劈向林平之的右肩。 虽然那位杨寨主已经说过“别把他伤得太重”,但这些汉子都是常年刀口舔血,在生死之间打滚儿的,自然也不会因此便心存顾忌,不敢下重手。 无数次血的教训已经教会他们,一切都必须以保命为先,最关键的是先废掉敌人的反抗之力,才有可能为所欲为。 不过,当他们看到林平之只是一个年仅弱冠的青年,便不由得有几分轻视,将他当成了那种初入江湖,不懂世间险恶的热血少年。 林平之看到这些人眼中的凶厉之气,便知他们已非第一次做这种事了,目光更冷。 身形微动,长剑青光闪烁,宛如流星乍隐乍现;剑啸声声,仿佛雷鸣震荡虚空。 “噗噗噗……” 每一道剑光闪过,每一声剑啸响起,便有一颗头颅飞起。 眨眼之间,已有七颗头颅飞起、翻滚、坠落! 这些人无论是进攻、防守,还是躲避、逃窜,都避不过林平之随手一剑。 无论他们做出何种动作应对,都免不了被林平之一剑枭首。 林平之此前与人交手,很少使用枭首的杀人手法,一般都是或刺或削,以最小的力气,直击要害,达到最大的战果。 但是今日,他看到这伙人在这里杀人放火、屠村灭门,却感觉杀机涌动,心意难平。 唯有枭首,方能释放其胸中杀机! 唯有鲜血,才能稍稍警示江湖! “哎呀不好,点子太硬!” “杨寨主,快来支援!” “大家联手自保,杨寨主马上就到。只待杨寨主一到,这小子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可惜,这些人不过是三流,甚至不入流的角色。 若是三个月前,他们或许还能给林平之制造一些麻烦。 但这三个月来,林平之的剑法、剑速、内功、身法,均是突飞猛进,再对付这等角色,着实已没有任何难度。 他的剑法实在太快! 每一剑斩出,必定能斩落一颗头颅,带起一篷鲜血! 他的身法也实在太快! 纵然有人转身逃跑,仍然被他瞬间追上,斩落头颅! 片刻之间,剑光消隐,剑啸止歇,十几颗头颅俱已滚落,鲜血如小河一般在地面上流淌,林平之面前已经没有站着的强盗。 鲜血顺着长剑剑尖滴落,林平之面色冰冷,踏着蜿蜒的血河,大步向前。 “伏牛山十三连环寨?就这点儿本事吗?” 第123章 救难 无人应声。 山村内,只有房屋燃烧的哔啵声,妇女孩童恐惧而又压抑的哭泣声,村民与强盗拼杀的嘶吼声,伤者的呻吟声,宛如鬼蜮。 林平之沿着山村唯一的街道大步前行。 正当他走到两座房屋中间时,突然“嘭”的一声爆响,两侧房屋的墙壁同时爆碎。 土坯、木屑漫天飞舞喷射,直向林平之全身罩来。 紧随而至的,是沉闷如雷的破风声,左右齐发,右边是一只大铁椎,左边却是一只流星锤。 林平之倏地左跨一步,身形微微后坐。 一只遍布铁钉的流星锤,携着劲风自林平之面前寸许处飞过。 林平之左手突张,自耳侧一抓,恰恰抓住流星锤后的绳索。 与此同时,林平之右手长剑连点,“叮叮叮”三声细响—— 在漫天土坯木屑,以及大铁椎破风之声遮蔽下的三枚丧门钉,应声倒射,尽数射入那挥舞大铁椎的大汉的胸膛。 林平之身形微微右转,左手抓着流星锤的绳索,往前拖拽抡甩。 “啊”的一声惊呼自左侧房屋中传来。 那使流星锤的汉子本还打算夺回自己的流星锤,甚至将林平之拖拽移动,给同伴创造机会。 可是,一股庞然巨力突然自绳索传来,仿佛对面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大象。 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拖动,他果断松手,放弃了这对陪伴了自己数年的流星锤。 “呜——” 一只流星锤自左侧房屋中飞出,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撞碎空中仍在飞舞的土坯木屑,在漫空飞扬的尘土打出一条弧形通道,令尘雾翻涌,“嘭”的一声撞入右侧房屋中。 “啊!” 右侧房屋中,响起一声短促的惨叫,又迅即消失。 刀光如练,自左侧房屋中突地闪现,直刺林平之的后背。 林平之倏然转身,长剑上挑,无声无息,直刺那人的胸口。 那人的身手也着实了得,于极速冲刺中,亦能骤然停身止步,长刀斜斩林平之手中长剑。 林平之进步斜削,长剑剑尖如灵蛇吐信,倏然间便将那人持剑的右手斩下。 “啊——” 半声惨叫刚刚吐出,便已被林平之的长剑封在喉咙里。 “扑通!” 那使大铁椎的大汉突地翻身栽倒,面色青灰,七窍流血,已经死于非命。 那三枚丧门钉上,赫然喂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此时土坯木屑落地,尘雾渐散,林平之向右侧房屋中望去,只见一个瘦小汉子胸膛上嵌入一只流星锤躺倒在地,显然早已死了。 林平之又向左侧望去,那个使流星锤的汉子早已不知去向。 那人倒也机警,自失了流星锤后,便毫不犹豫,立即逃走了。 林平之施展身法,在山村里快速地绕行一圈,又斩杀了八名强盗。 二十几个村中猎户,各持刀叉,奋起反抗,保护亲人,此时还能站着的,已只剩六人。 他们虽然都不会什么高明的武功,但因常年翻山越岭,以猎杀山间野兽为生,无论勇力还是技巧,都磨练得远超常人。 正是因此,他们面对这些强盗,才能有一战之力,更关键是有反抗之心。 但尽管如此,当林平之挥剑斩杀了他们的对手,这六人也已是强弩之末了,每个人都身负数创,摇摇欲坠。 他们全身几乎都被鲜血染红了,甚至还有一人被斩断了右臂。 六人看着周围十几个尸体已经僵硬的伙伴,都禁不住悲从中来,泪如雨下,却又强忍悲痛,挣扎着跪倒叩谢林平之的救命之恩。 他们亲眼见到林平之随手数剑便斩杀了这些穷凶极恶的强盗,对其又是感激,又是敬畏。 林平之运指如风,给六人点穴止血,又取出金创药让他们相互包扎。 他道:“你们对村子比较熟悉,立即组织人手搜查一遍。一方面救治伤员,另一方面防止还有强盗藏匿。” “如果发现强盗,不必恋战,当以自保为主,可以立即呼唤示警,我会立刻赶过去。” 六个人听了,倒是悲意稍减,连忙应了一声,分成两组,一组向南,一组向北,一边呼唤着村里邻居的名字,一边挨家挨户搜索。 随着他们的呼唤和搜索,渐渐的,也有一些幸存的村民小心翼翼地从藏身之地走了出来。 他们仔细观察之后,发现确实都是村民,没有看到强盗,这才仗着胆子现身,加入到搜索的队伍中。 这伙强盗突然闯入村中,其实时间并不是很久,但造成的破坏和杀戮却并不小。 奋起反抗的、躲避不及的、试图逃走的、藏身不秘的…… 全村两百多口,被杀死的足有一百三十多人。 一时间,整个山村都被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痛失亲人的悲痛所笼罩,哭声震天。 能够活下来的,多半是孩子和年轻女人。 孩子主要是被各自的父母长辈优先藏匿,才得以幸存。 女人则更多是被强盗们有意留了活口,打算作为俘虏,后续与其他山寨交易。 对于这些强盗来说,女人虽非财货粮食,可也是一种硬通货。 村民们将整个村子都搜索了一遍,给所有受伤的村民都进行了简单的包扎,又将所有的尸体都搬到街上。 虽然也发现了三个藏匿的强盗,但都不是什么好手,不需要林平之亲自出手,便被村民们乱刀乱棍打死。 如此一来,倒是让他们积郁胸中的恐惧和怨恨稍泄。 但等他们再去找那位年轻的侠士,想要感谢,那人却已经不知去向。 林平之待村民们完成搜索,确定村中再无强盗藏匿,便即悄悄地离开了村子。 这个村子遭此大难,他所能做的,也只不过是将这些强盗杀死、赶走,即便继续留下来,除了收获一些感谢,看到更多悲伤,便再无益处。 林平之早已经注意到,强盗们逃走的方向基本都是东北方向。 于是,他便也往东北方向而去。 这些强盗自称“伏牛山十三连环寨”,想必他们的老巢应该就在这伏牛山中。 正所谓,“除恶务尽”。 如果他就此“事了拂衣去”,只怕隔不了几天,这个所谓的“伏牛山十三连环寨”,就将会再度大举前来。 他们找不到林平之,就会将怒火发泄在这些村民的身上。 到时候,等待这个山村的,将是毁灭的命运。 第124章 二龙山 伏牛山十三连环寨,其实不是一个山寨,而是由伏牛山脉中十三座大型山寨联合,组成的山寨联盟。 伏牛山脉,为秦岭东段支脉,位于河南西部,呈西北东南走向,长四百余里,宽约一百余里。 其北为河南府,其东为汝州,其南为南阳府,都是人烟稠密、土地肥沃的膏腴之地。 然而,河南却又是明朝藩王的聚集地之一。 有明一朝,共有十一位藩王就藩于河南。 这些藩王在政治上完全没有前途,甚至不敢提出任何的政治诉求,便将主要精力都倾注在子孙的繁衍和财富的积累上。 除了他们原本的封地之外,百余年来,也在一直不遗余力地进行土地兼并。 历经百余年的血腥扩张,河南之富尽集于藩王。 无数的百姓失去土地,只能成为藩王的佃户,遭受藩王的剥削。 如此一来,他们承受天灾人祸等不确定性灾难的能力几乎为零,很容易便被逼得卖儿鬻女,甚至家破人亡,游离失所。 其中一些强人、狠人,或者被逼无奈,或者顺水推舟,便纠集一伙人开山立柜,投身黑道,做一些无本的买卖。 久而久之,在伏牛山脉里开山立柜的强人简直多如牛毛。 这些强人之中,或许有些坚持劫富济贫、盗亦有道的信念,但绝大多数却根本没有办法坚持下去。 毕竟,那些藩王财雄势大,关系盘根错节,不仅有各地卫所驻军保护,而且还有无数的家丁护院,绝非普通的强盗所能触动。 于是,这些强人的目标,多数还是只能放在普通的百姓身上。 但是,强人如野草,百姓如禾苗。 当野草太多时,他们之间也就成了竞争对手。 伏牛山脉中的强盗团伙数不胜数,旋兴旋灭,谁都不知道山中到底藏着多少团伙。 有的外出劫掠时遇到硬碴子,或者遭遇行走江湖闯名立腕的侠士,被随手剿灭了;有的得罪了附近的其他强盗,或者只是被随便找一个借口,便被扫灭兼并了。 五年之前,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伙强人,各个武功高强,甚至还有数位一流高手,一出手便覆灭了伏牛山中势力最大的老君山,并将之据为己有。 在随后一年的时间里,老君山纵横伏牛山脉方圆数百里,软硬兼施,扫灭强梁,镇压不服,终于将整座伏牛山所有黑道势力尽数收于麾下。 经过近一年的杀戮和兼并,伏牛山脉已只余十三座规模、实力较大的山寨,因此便统一称为“伏牛山十三连环寨”。 二龙山是伏牛山十三连环寨中十三大寨之一,在十三大寨中排名第四,不仅有两位一流高手,还有四位二流巅峰的高手。 尤其是二寨主牛天健,号称“鬼剑”,不仅剑法鬼神莫测,而且智慧不凡,擅能审时度势。 当年,面对老君山横扫伏牛山的大势,牛天健说服大寨主牛天行,非但没有反抗,反而主动投诚归顺。 于是,老君山也投桃报李,对二龙山多有扶持,使其在后续的多番争杀中,非但没有被削弱,反倒还更增强了数分。 今日,二龙山三寨主杨东盛,率领四、五、六三位寨主,并二十四名好手,奉命前去屠灭锯齿沟那个小山村。 财货倒是其次,毕竟一个山间小村,也没有多富裕,不会有多少财货,他们最重要的目标,其实是村里的年轻女子。 这些强人久居深山,所见所遇都是弱肉强食,所做所为全是劫掠厮杀。 在环境的压力和行为的磨砺下,他们每个人的心性都已扭曲,早已失去自我,不再是自己想要成为的人,而是山寨需要的人——视人命如草芥,一怒便出刀,动手便伤人。 以这种心性,在这种环境下,他们不仅面对劫掠的目标和敌人时狠辣无情,而且相互之间也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儿便生死相拼。 为了避免这种无谓的内部损伤,只要稍有规模的山寨,便会圈养一批年轻的女子,专门供他们发泄,释放多余的精力和火气。 因此,对于这些山寨来说,年轻女子是跟粮食酒水一样的生活必需品。 一些年轻貌美,懂逢迎,知讨好的人,可能会被指派去专门侍奉某位高层,如果偏巧这位高层又不很暴戾,倒还能小心翼翼地多活一些年。 但对于大部分女子来说,只是诸多强人发泄的工具,毫无感情和怜悯可言,甚至可能遭遇种种暴力虐待。 这些女子,一般都是活不了多长时间的。 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山寨便要到周围的村子里,劫掠一批女子,以补充消耗。 这一次,二龙山出动了四位二流巅峰的寨主和二十四名好手,去劫掠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山村。 在所有人看来,这都是以牛刀杀鸡了,哪怕是遭遇一些自命不凡、以侠义自居的所谓正道高手,也足以应对了。 岂料,出发时士气高扬的足足二十八人,竟只有三个人仓惶逃回。 四位二流巅峰的寨主级高手,竟只回来一位六寨主朱铁,甚至还连其吃饭睡觉也从不离身的一对流星锤都丢了。 二龙山,聚义厅。 大寨主“狂狮”牛天行和二寨主“鬼剑”牛天健高居虎皮交椅之上,面色凝重而愤怒,杀机炽烈。 六寨主朱铁和另外两个汉子站在厅中。 他们尽管已经回到了二龙山老巢,却仍有些惶恐不安。 三人已经相互补充将今日在山村里的经过讲述了一遍。 “啪”的一声,大寨主牛天行右手一拍交椅扶手,愤然而起,矗立在高台上,怒目圆睁,虬髯愤张,好像一头暴怒的雄狮。 “咔嚓”一声,交椅右侧扶手应声断裂。 “不论那个小畜生是谁,竟胆敢杀我牛天行的兄弟,本寨主必不与他干休!” 二寨主牛天健身材高瘦,颏下微须,面色阴柔,其神情气度不像是一位黑道寨主,反倒像是一位大户人家的师爷。 只有二龙山的这些寨主、喽啰们,才知道这位二寨主的疯狂和可怕。 第125章 威名 牛天健亦缓缓站起,与乃兄并肩而立,语声郑重道:“朱兄弟,你刚刚说那个人姓木?” “正是,那人自称‘木某’,应当是姓木。” “那人看去不过二十岁上下,面皮黑黄?” “是的。” “他的剑法快速至极,直指破绽,却完全看不出门派来历?” “是的。” “他的身法怎么样?你们刚才似乎没有提到。” “他的身法很快!咱们十四个兄弟围攻他一人,竟全无还手之力,被他一人一剑全给杀了,连逃走都来不及!” 牛天健微微点头,转向身旁的牛天行道:“大哥,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个人应该是,这几个月来,在江湖上声名鹊起的‘游龙快剑’木坦之。” “‘游龙快剑’木坦之?我怎么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朱铁等人也好奇看着牛天健,显然也没听过。 牛天健道:“大哥你没听过他也并不奇怪,我也是前几天去老君山,听几位寨主谈论才知道的。” “这个木坦之是去年才出道的,似乎也不是什么名门大派或者武林世家出身,谁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的身法变化莫测,不畏群攻,他的剑法快速至极,凌厉狠辣,但却似乎从未在江湖上出现过。” “许多人猜测,他要么是出身于某个隐世门派,要么就是偶然获得了什么隔代传承。” “他去年初出道时,是在闽浙一带。不知怎么跟南京陆家结仇,被陆家数次组织好手追杀,却不仅没有将其杀死,反倒损兵折将。” 牛天行突地打断,疑惑地道:“南京陆家?我怎么没听说过,有这样一个武林世家吗?” 牛天健道:“南京陆家不是武林世家,而是一个巨商大户,但麾下足有数十位二流高手,实力也不容小觑。” 牛天行摇摇头,一脸不以为然,显然没将这个陆家放在眼里。 牛天行继续道:“四个月前,这个木坦之潜入南京城内,将南京陆家的十二名护院尽数杀死,将家主和嫡长子杀死在书房里,还将他们勾结倭寇的罪证送到南京各大衙门,使得南京陆家被抄家论罪。” 牛天行面色郑重了些许,道:“这木坦之倒是一个狠角色!” 牛天健道:“不止如此。” “大哥你知道,南直隶那边有一伙无影盗?” “嗯,听说过。” “据说,这伙无影盗行事颇为诡异,手段极为狠辣,专门劫掠富商大贾,却又神出鬼没,来无影去无踪。” “数年以来,他们行踪飘忽不定,但每一次出手都满载而归。” “而他们的目标,全都是满门灭绝,无一遗漏。” “据说,南京六扇门多次布局,要将这伙无影盗一网打尽,却每次都是功亏一篑。” “大家都认为,这伙无影盗必然有数位一流高手主持,而且肯定在官府中也有内应。” “怎么,无影盗跟这个木坦之有什么关系?” 牛天健深吸一口气,道:“无影盗已经覆灭,据说就是栽在了这个木坦之的手上!” 牛天行道:“就凭他一个人,就覆灭了整个无影盗?” “不错。” “据说,这伙无影盗盯上了南京顾家,却被此人破坏了行动,然后便开始衔尾追杀。” “他们从南京先是一直追到铜陵,将一条楼船上的六十余人尽数杀死,然后又追到了桐城。” “最后,这伙无影盗追着木坦之进了大别山,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正是他们在铜陵阖船灭绝的手段,暴露了他们无影盗的身份。” 牛天行沉默片刻,道:“无影盗没有再出现,倒也不一定是被覆灭了……不过,无论如何,姓木的能够在无影盗的追杀下仍安然无恙,都不可小觑。” 牛天健道:“数日之前,这个木坦之在襄阳出现,还正面打败了武当嫡传古长风,并且还在近三十人的围攻下,杀死八人,从容突围而去。” 牛天行惊道:“他竟然正面击败了古长风?” 古长风是武当派掌门冲虚道长的亲传弟子,数年以来在江湖上也颇有声名,已打败了许多江湖上的一流高手。 伏牛山距离武当山不过数百里,牛天行等人当然都听说过古长风的威名。 牛天行这些黑道强人,虽然心狠手辣、行事无忌、动辄屠村灭门,但他们同时也最是知进退、懂轻重,从来不会去挑衅像少林、武当这样的名门正派。 对于古长风这样的武当弟子,他们当然也会多加关注,避免一不小心,结下深仇,甚至惹来武当派的打压甚至报复。 牛天行虽然自恃武功不弱,但自问相比古长风这样的名门弟子,无论是武功还是底蕴,还是稍有不如的。 但是,他自己尚且自认不敌的武当掌门弟子,竟然正面交手败在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弱冠少年手里! 牛天健微微颔首,道:“这几个月,襄阳附近出了一个采花贼,轻功卓绝,剑法奇快,身形、相貌、声音均与那木坦之极为相似。因此便惹来了古长风。” “数日之前,古长风等人在襄阳城北堵住了木坦之。两人交手一百多招,最后古长风不敌落败,愤而退走。” 牛天行点点头道:“连古长风都不是这个木坦之的对手,难怪杨兄弟他们以四敌一,而且还是爆起突袭,竟然还落得一败涂地,三死一逃!” “朱兄弟,你们几个能够从此人剑下逃回来,已经称得上幸运了。” 朱铁等人本就已被林平之吓破了胆,此时又听到牛天健说起他以往战绩,不禁更感到分外庆幸。 牛天健却神色更显凝重,突地双目盯着朱铁,道:“朱兄弟,你们这一路回来,有没有人在后面跟着?这个木坦之有没有一起跟过来?” 朱铁被二寨主看得浑身寒毛直竖,待他说完,禁不住打了个冷战,说话都有些颤抖地道:“不……不会……他……他怎么会跟来……” “你们是直接回来的?有没有故布疑阵?” 不仅朱铁,其他两人也都浑身颤抖起来。 “二弟,不必再问了!” 牛天行突地沉声打断牛天健,道,“敌人已经到了。” 第126章 你们想要造反 厅中众人尽皆大惊失色,全都转身戒备地盯着厅外。 夕阳西下,残云如血。 聚义厅内外,唯有呼啸的山风和几个沉重的呼吸声,愈显得静谧。 但几人看了半天,非但没有任何人影,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良久,牛天健道:“大哥,你发现了什么?” 牛天行凝重道:“血腥味儿比刚才重了许多。” 几人也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儿。 但山寨中本就经常见血,有血腥味儿也是正常的,而且朱铁等三人虽然没有受伤,可也染了一些血迹。 因此,几个人都没有觉得有异。 经过牛天行提醒,几人提鼻子一闻,细一分辨,不禁个个变色—— 这是新鲜的血腥味儿! 而且还颇为浓郁! 牛天行挺起胸膛,向着厅外朗声道:“木少侠既然已经驾临鄙寨,何不现身一见?如此藏头露尾,暗中偷袭,以强凌弱,算得什么英雄好汉?” 其声隆隆,宛如雷鸣,覆盖整座二龙山大寨,震得大厅的窗纸簌簌作响,厅中朱铁等人嗡嗡耳鸣。 厅外人影一闪,一个黑黄面皮的青年手持长剑,缓缓走进。 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辉映照着他冷若冰霜的面容和比寒冰更冷的目光,令牛天行等人都禁不住感觉心中微寒。 看着林平之缓缓走进厅中的身影,牛天行和牛天健面色更加难看。 牛天行刚才喝破对手的行藏,不仅是要打草惊蛇,激对方现身,也有示警、招唤寨中一众好手的用意。 可是,除了敌人确实应声现身之外,寨中数十名好手竟然一直全无动静,这意味着什么,两人自然心知肚明。 牛天行上前几步,站在众人面前。 牛天健紧随其后,站在乃兄左侧。 牛天行道:“阁下就是‘游龙快剑’木坦之?” 林平之道:“正是木某。” 牛天行道:“阁下以堂堂的一流高手之尊,竟然出手对付这些三流的小辈,恃强凌弱,以大欺小,这可不是英雄好汉的行径!” 林平之嗤笑一声,道:“这种话,别人说得,贵寨之人却说不得!难道你们屠村灭门,劫掠妇女财货,倒是英雄好汉的行径不成?” 按照江湖惯例,一流高手一般都自恃身份,不会轻易对二三流的小角色出手,以免落得以大欺小之嫌。 可是凡事都有例外。 如果恰好遇到对方行凶作恶,那么出手惩戒,甚至直接斩杀,也没有人会说什么。 牛天行听林平之这样说,顿时语塞。 牛天健接口道:“姓木的,你不仅恃强凌弱,打杀了我二龙山数十位兄弟,还敢追到山寨来行凶,莫非真当我‘伏牛山十三连环寨’无人不成?” 林平之微微摇头道:“抱歉,什么‘伏牛山十三连环寨’,木某听都没听过!但不知这个连环寨里,有什么厉害的人物?” 牛天健道:“哼,那是你孤陋寡闻!” “我‘伏牛山十三连环寨’共分十三大寨,单单第一寨老君山,便足有七位一流高手;第二寨石人山,有三位一流高手;第三寨玉皇顶,亦有三位一流高手;我们二龙山不过是第四寨而已;其余九寨,亦至少有一位一流高手坐镇。” 林平之虽然明知对方此言意在震慑,却也难免心中一凛。 按照对方所言,这小小的伏牛山,竟然聚集着至少二十四位一流高手! 就算此人话中有一些水分,将这个数量直接减半,那也是足足十二位,比林平之此生见过的所有一流高手数量还要多! 伏牛山方圆不过数百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一流高手扎堆? 尤其是那个老君山,竟有七位一流高手,难怪能够一统伏牛山黑道。 只是,不过一个黑道山寨,为什么会有七位一流高手,又为什么会做这种一统伏牛山黑道的事情? 这些黑道山寨,各个我行我素,无法无天惯了,绝不是能够轻易低头的,必然要经过一次次血腥杀戮,才有可能俯首称臣。 一般的黑道山寨,就算是想要扩大势力范围,也多半应该选择驱逐或者兼并,而绝不应该选择联盟这种既麻烦,又没有多少控制力的形式。 林平之心中瞬间念头百转,闪过几个可能,却因信息太少,都只是猜测,无法做出最终的推断。 虽然这个“伏牛山十三连环寨”出乎意料之外的强大,林平之感觉自己可能一不注意闯进了某个局中。 但事已至此,倒也没有必要瞻前顾后。 “原来你们‘伏牛山十三连环寨’竟有近三十位一流高手,恐怕少林、武当、日月神教和五岳剑派也不过如此了!” “却不知,你们在伏牛山聚集这么多高手和人马,究竟意欲何为?” “莫非,你们是想要举旗造反,推翻大明不成!” 牛氏兄弟听林平之称赞他们“伏牛山十三连环寨”足以与江湖顶尖大派相比,本来还颇有几分得意,觉得已经将其震慑住了,接下来说不定非但没有危险,反倒还有可能逼迫对方留下点儿什么。 岂料,林平之反手就给他们扣了一顶“造反”的帽子! 他们虽然是黑道山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更跟白道和官府为敌,但却绝不敢举旗造反。 黑道山贼说到底只是治安问题,只会引起一县一府的注意,闹得太凶了,才会由当地官府邀请卫所驻军协助清剿。 但如果造反,那就是威胁朱明统治和朝廷正统,京城就会直接调动各地军队围剿,不死不休的那种。 牛氏兄弟,以及朱铁等人同时色变,心道:“我们只不过是给你秀一秀肌肉,想让你心有顾忌,不要这么莽,你至于反手就给我们扣一个反贼的帽子吗?” “你这特么也太不讲武德了?” “你这完全不像是热血冲动的江湖侠士啊,你不会是出身官宦世家的读书人?” 牛天健双目微眯,透出一股森然煞气,道:“姓木的,你休要在这里无中生有,含血喷人!” “既然你执意与我‘伏牛山十三连环寨’为敌,那也没什么好说的,咱们手底见真章!” 第127章 灭寨1 林平之淡然一笑,道:“早该如此……” 话音未落,牛氏兄弟已经同时出手。 牛天行使一条牛头镗,通体以精钢制成,重达四十八斤,外刷银水,光华闪闪,三个尖刃,锋芒逼人。 牛头镗的造型类似于在一条长矛的尖刃两侧添加了一对弯弯的尖刃,因其形状仿佛牛犄角,因此才叫牛头镗。 这种兵刃不仅极为沉重,非身具千斤之力无法运用自如,而且用法极为复杂,有捕、折、翻、撩、勾、捅、捞、咬、拨等?手法,还需要心思灵敏,对武功极有天分者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牛天行双手持牛头镗,双手微微一转,镗头“呜”的一声,旋转如轮,仿佛一柄大锤,抡至林平之向前时却蓦地静止,平平捅向他的前胸并左胁。 与此同时,牛天健亦运剑如风,洒出数点剑光,封锁林平之右侧的退路。 牛氏兄弟两人的武功,一者刚猛霸道势不可当,一者阴柔诡秘难破难防。 两人联手,刚柔相济,奇正相合,战力成倍增长,纵然是林平之甫一遭遇,也不得不暂避其锋。 林平之倏然而退,牛氏兄弟立即跟上。 牛天行手中牛头镗一翻,斜斜划向林平之的胸颈、左肩。 牛天健手中长剑寒光一闪,刺向林平之右胸。 林平之突地右踏一步,手中长剑青光一闪,斜刺牛天健的右肘。 牛天健左跨一步,长剑一收即吐,刺向林平之的小腹。 与此同时,牛天行双手一翻,牛头镗翻转搠向林平之的右肩。 林平之倏退倏进,倏忽之间已经转到牛天行的右侧,青光一闪,刺向他的左肩。 牛天行没有料到林平之身法这么快,不由大吃一惊,连忙拧身坐胯,左手收右手推,以牛头镗尾搠向林平之的小腹。 林平之手中长剑斜削,似是指向空处,却刚好等在牛天行右手必过之处。 仿佛是牛天行自己将右手送上去似的。 牛天行骇然色变,已来不及变招,连忙右手松开牛头镗尾,疾缩而回。 牛天健此时已自左侧掩至,疾刺林平之的右肩。 林平之身形一转间,左手已经抓住牛头镗尾,同时手中长剑剑随身转,斜斩牛天健的手腕。 牛天健连忙缩身撤腕,避过林平之这一剑。 牛天行见林平之抓住他的牛头镗尾,不惊反喜,立即双手倒持牛头镗,以尾为尖,向林平之胸口搠去。 林平之突地仿佛化作一团柳絮,毫无重量一般,随着牛天行的一搠,向后飘退五尺。 牛天行心中微讶,正想夺回牛头镗,蓦地感觉牛头镗杆一震,自手心至脚底,倏然一麻,随即脚下一轻,自己竟然双脚离地,被人以牛头镗生生挑了起来! 林平之以震劲震麻牛天行,然后将其挑起,但也不过只能维持瞬息之间,当即向着旁边正欲追击的牛天健劈去。 牛天健本来见大哥将林平之逼退,心中微喜,便要再接再厉,化优势为胜势,岂料,不过刹那之间,自己大哥竟被人生生挑了起来,砸向自己! 眼见着大哥庞大的身体向自己摔来,牛天健连忙将长剑收回,身形一转,左掌划圈,接住大哥的后腰。 只是方一接触,便有一股沛然不可抵抗的巨力袭来,震得牛天健“蹬蹬蹬”连退三步,方才站稳。 牛天行身上麻劲儿已去,被劈落的劲力又被乃弟泄去大半,倒是很快站稳了身形。 只是,无所不至的震荡,莫可当之的巨力,难以置信的惊骇,却也让他再也无法保住自己的牛头镗,最终只得松了双手。 牛天行失了牛头镗,自知不妙,立即后仰倒跃。 然而,此时再退却已经晚了。 林平之左手小臂微抬,牛头镗微微挑起,倏地钻出。 “噗”的一声,牛头镗中间的矛尖自牛天行咽喉处斜斜刺入,直插入颅腔之内。 牛天健刚刚泄去冲劲儿,稳住身形,便见到自家大哥被林平之用他自己的牛头镗贯颅而死。 一时间,滔天的仇恨怒火自心头涌起,但同时,彻骨的惊惧寒意亦自头顶浇下。 杀兄之仇使他血灌瞳仁,血脉偾张,恨不得立即将林平之碎尸万段,但彻骨寒意却又叫他迅速冷静下来。 他们兄弟两人联手,威力倍增,自忖能够胜过伏牛山十三连环寨任何一位寨主,这也是他们二龙山的立身之本。 但他们兄弟两人联手,尚且被林平之于数招之内便即击破,现在剩下他自己一个人,又怎么可能是其对手? 牛天健恨恨地瞪了林平之一眼,毫不犹豫,果断地转身便走。 林平之提剑疾追。 自修炼“养元诀”之后,林平之的内力运使更加得心应手,连带着“飞鹰身法”都随之提升许多。 虽然因内力修行尚浅,还未达到第二重“雏鹰展翅”的境界,但第一重“陆地飞腾”已经达至大成境界。 单以轻功的速度而论,他此时已经胜过多数一流高手。 牛天健的轻功亦是不俗,但与此时的林平之相比,尚有不及。 两人相距原本不过五步,待牛天健跑到大厅后门,已只有两步之遥。 朱铁等三人原本站在远处观战,他们深知两位寨主联手的威力之强,因此并没有多少担心。 本来,见两位寨主一出手便将林平之逼退,几人不禁信心大增。 岂料,倏忽之间,形势突变,两位寨主迅速落入下风,甚至连大寨主的牛头镗都被对方夺去了! 朱铁已经逃过一次,这次反应更快,亦毫无心理负担,立即转身逃走。 另外两人见六寨主都逃了,当然也不会留在原地等死。 但他们的轻功自然更加不如。 牛天健感觉林平之已经追到身后,心中惊惧更甚,连忙左手一探,抓住前面一人的衣领,向后甩去。 林平之虽然没有想到对方会有此招,却也并不惊讶,手中长剑一闪,便将其斩为两段。 这稍稍一阻,林平之便又落后两步。 又追近两步,牛天健故技重施,又将另外一人抛过来阻挡林平之的追击。 第128章 灭寨2 林平之已有准备,倏地脚步斜踏,长剑斜掠,将那人的左侧颈动脉切断。 鲜血喷溅的“嗤嗤”声中,林平之已经一掠而过,几乎没受到任何阻滞。 正在这时,牛天健反手一挥,一蓬银光乍现,宛如漫天银雨飞星疾向林平之上半身罩来。 林平之虽然早有提防,可也没想到牛天健竟然擅打一手银针暗器。 银针细小轻柔,通常都是十数枚,甚至数十枚齐发,需要内力、运劲、手法,都达到极高的境界才有可能练成。 牛天健这一蓬银针足有二十五枚,以“满天花雨”的手法打出,将林平之上半身尽数笼罩,劲力、手法,均自不凡。 像银针这种极细小的暗器,除非真正的高手直接以银针打穴,不以暗器本身的威力伤人;寻常人都会在针上喂上剧毒,以求尽最大可能增强暗器的杀伤力。 林平之看到牛天健打出银针暗器,而且并未针对他身上的穴位,便即心中警觉,猜测这些银针上多半喂有剧毒。 倏忽之间,林平之左跨一步,身形微转,剑随身转,在身前划了一道圆圈。 “嗤——”的一声,随着剑光闪过,一道旋涡形气劲凭空而生,将左侧八枚银针卷于其中,随之震碎落地。 林平之自与古长风一战之后,非但对于“破气式”的剑理多有领悟,而且对于“以气驭剑”、“剑生气劲”,也有了几分心得。 修炼了“养元诀”之后,林平之对于内力的运使更加如意,以气驭剑也更加自如,得以用于实战。 今日牛刀小试,一招建功。 牛天健虽然骤然撒出银针偷袭,却也并没有一击得手的信心,因此仍然继续疾奔,只是时刻留意着后面的动静。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林平之竟然这么简单便破了他的银针,几乎没有任何耽搁便又追了上来。 惊骇之下,牛天健目光一转,想要寻找下一个人形障碍。 岂料,原本跑在最前面的六寨主朱铁竟然不见了。 牛天健匆忙间环目一扫,却见朱铁已经转向往左侧奔去。 连续两个人都被牛天健抓住当作了阻挡林平之的障碍,朱铁哪还敢再继续跑在牛天健身前,当即便转向往旁边奔去。 牛天健见此,虽心中暗恨,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继续奋力奔逃。 可是,轻功不如人,想逃也逃不掉。 片刻之间,林平之又已追到了身后。 牛天健又以“满天花雨”手法撒出两蓬银针,不求伤人,只望阻敌。 不负牛天健所望,受两蓬银针所阻,林平之果然又落下两步。 可惜,不过两步之差,林平之眨眼间便追了上来。 牛天健无奈,只得返回身来,正面迎敌。 他也是老江湖,深知背对敌人只会任人宰割,只有正面相对,才可能有一丝活的希望。 “木坦之,你真的要赶尽杀绝不成?” 牛天健双目血红,色厉内荏地吼道。 林平之懒得跟他多话,长剑青光一闪,直刺牛天健的胸口。 牛天健自知武功不及,今日多半已无法幸免,当即起了绝死之心。 他不理会林平之的攻击,兀自不躲不闪,同样快速绝伦的一剑,刺向林平之的咽喉。 他竟要与林平之同归于尽。 虽然林平之的剑要比牛天健快一些,必能先一步刺中,但牛天健剑势已起,而且极快,即便先一瞬中剑,在身死之前,也能重伤林平之。 林平之如今占据绝对优势,自然不愿意与牛天健以伤换命。 倏忽之间,林平之手腕微翻,长剑斜斜挑起,指向牛天健的右肩。 虽然牛天健剑刺咽喉,林平之仅是剑指右肩,似乎是在以死换伤,大不划算。 但任何人运剑,都是以肩带臂,以臂催手。 若是持剑侧的肩膀中剑,无论多么高深的剑法也都用不出来了。 两人出剑,都是右肩在前,因此林平之刺右肩要比牛天健刺咽喉距离稍近一些。 其结果必然是,林平之先刺中牛天健的右肩,而牛天健右肩中剑之后,便无法继续刺出了。 这正是“攻敌之所必救”的剑理。 牛天健见林平之变招如此之快,剑法如此凌厉,心中更骇,连忙闪身、收剑,复又疾刺林平之的右胁。 林平之斜步转身,剑光一闪,斜斩牛天健的右肘。 牛天健连忙再次收剑换招。 两人身法、剑法,均极快速,变招、出剑均在刹那之间,几乎没有思考的余地,只能凭借本能应变。 眨眼之间,已经换了十余招,牛天健已被逼得步步后退,败亡在即。 “何方肖小,竟敢在我伏牛山撒野,莫非当我伏牛山无人不成!” 一声长啸突地自山寨寨门处响起,其声如雷,直震得群山回响。 牛天健闻听,不禁精神一振,又惊又喜,大声回应道:“刘寨主,我在这里……” 语声未毕,其声突敛。 却是林平之听到有人来援,立即剑法加紧,逼得牛天健连说话的时间和气力都没有了。 林平之来到二龙山之后,先探查了一番山寨的情况,确认寨中上下都是穷凶极恶之徒。 随即,他便先无声无息地斩杀了山寨中所有喽啰,然后才进入聚义厅,正面迎战两位寨主。 由于时间紧迫,林平之又孤身一人,自然没有余暇收拢隐藏尸体,甚至寨门处便倒着四具尸体。 因此,无论什么人,一到山寨寨门前,看到那些尸体,立即便能知道二龙山必然是来了敌人。 林平之不知道来人是谁,更不知道来了几人,但只听其声音,便知道对方的功力更在牛氏兄弟之上。 林平之几乎已经覆灭了二龙山,更已杀了大寨主,与二龙山已经不死不休。 无论如何,都要抢先杀了这位二寨主。 届时,没了真正的仇人,就算那个“伏牛山十三连环寨”出面为二龙山寻仇,也有更多腾挪的空间。 于是,林平之身形如风,剑光如雨,攻势比之刚刚还更盛了几分。 牛天健刚刚听到有强援到来,不由得精神大振,剑势大涨,竟抢回了几分优势。 但林平之骤然加紧进攻,仍使得牛天健应对起来颇为捉襟见肘。 第129章 灭寨3 片刻之间,牛天健已是连连后退,险象环生,虽然拼尽全力防守,甚至不惜采用同归于尽的招数,但仍是危在顷刻。 又过数招,牛天健更是不支,浑身衣衫都已被汗水浸透,虽亡命搏杀,却还是已被林平之在身上划了三道口子。 虽伤势不是很重,但鲜血不停地流淌,却使得牛天健愈加感到气力不济。 “住手!” 一声大喝突然在聚义厅后门处响起。 随着喝声,人影一闪,自聚义厅内跳出两个人来。 这两人都是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模样。 一个身材瘦长,鹰鼻薄唇,颏下短须,手提一柄厚背薄刃的鬼头刀。 另一个身材矮胖,狮鼻大嘴,一脸络腮胡,手提一柄锯齿刀,一看就颇为沉重,刀头还有一个弯钩,狰狞恐怖,令人望而生畏。 牛天健听到声音,眼角余光看到两道人影,不禁心中大喜,只觉今日生还有望了。 就在牛天健心绪波动之际,林平之手中长剑突地划了一个小圈,迫得他缩腕收剑,随即骤然一剑疾刺而出。 这一剑变化之奇,角度之准,速度之快,均已妙至毫巅,牛天健再想躲避、格挡皆已无及。 “嗤”的一声,长剑刺入牛天健咽喉寸许,如灵蛇吐信,一刺即收。 “锵”的一声,长剑归鞘,林平之转身,望着聚义厅门口的两个人。 “当啷”一声,牛天健手中长剑落地,“呵呵”声中,“噗”地栽倒在地,双目中满是不甘和怨毒。 那瘦长汉子见林平之竟毫不理会自己的喝止,当着自己的面一剑将牛天健刺死,不禁勃然大怒,双目中杀机大炽,握着鬼头刀的指节根根凸起。 不过,他们自寨门处一路行来,已看到数十具尸体,均是一剑毙命。 甚至身后的聚义厅中还倒着被自己的牛头镗贯颅而死的大寨主牛天行——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再看看前面不远处,身受重伤,必死无疑,却还仍未死透的二寨主牛天健—— 他只觉好似有一盆寒冬腊月的冰水淋头,心中怒火顷刻全消。 二龙山牛氏兄弟的武功,他很清楚。 虽然他们任何一个人的武功都不及他,但若两人联手,却非他所能及。 看这情形,二龙山应该已经是阖寨俱灭了。 牛氏兄弟联手尚且不敌此人,他当然更加不是对手了。 看着面前这个不过弱冠之年的少年,瘦长汉子突地心中一动,道:“敢问阁下可是‘快剑’木坦之木少侠?” 林平之心中微讶,没想到这人竟认识自己,道:“正是木某,敢问两位怎么称呼?” 瘦长汉子道:“我是伏牛山十三连环寨老君山的七寨主,我叫刘向山。这位是石人山的三寨主,吴立春。” “我伏牛山与木少侠素不相识,更无恩怨,却不知阁下因何出此辣手,直接覆灭了二龙山全寨?” 吴立春曾亲自跟牛氏兄弟交过手,因此对他们联手的威力更加清楚,也更加忌惮,如今看到二龙山的惨状,也更加震惊。 但他同时也更加清楚自己身旁这位老君山七寨主的狠辣和狂妄,听他这次说话竟如此客气,禁不住悄悄瞥了他一眼。 于是,他对这位“木坦之”少侠也更多了几分好奇:“不知道这位林木少侠是哪个名门大派的弟子,竟让素来狂妄的刘寨主也学会了客气说话!” 林平之道:“原来是刘寨主和吴寨主当面。” “木某与伏牛山各位寨主确实素无恩怨。” “不过,二龙山屠村灭寨,烧杀抢掠,不留余地,人神共愤,天理难容。” “木某既然遇到了,自然不能容他们继续为恶世间。” 刘向山和吴立春互望一眼,都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就因为这,二龙山就被灭了? 牛氏兄弟也死得太冤了! 在江湖中,黑道、白道,正道、邪道,虽然貌似泾渭分明,誓不两立,但实际上却并不是不死不休的敌对关系。 江湖上这么多的黑道、邪道人物,杀人如麻、恶贯满盈的,也不在少数,其中比较出名的比如“塞北明驼”木高峰和“万里独行”田伯光。 但也没见少林、武当、五岳剑派,这些赫赫有名的名门正派大举出动,去为江湖除害。 说到底,江湖还是由人组成的,是人就逃不过“名利”二字。 除非要借着某个恶人的人头扬名立万,或者要拓展自家的势力范围,否则各大派通常都是各扫门前雪,不管别人瓦上霜的。 不管你做过多少恶,是天理难容,还是罪恶滔天,只要不来我的势力范围内挑衅,我都可以视而不见。 顶多在江湖同道面前口诛笔伐一番,却不会特意去做什么追杀、围剿之事。 哪怕是运气不好,恰巧遇到有人作恶,秉承着侠义之心,不得不出面,那也多半会留有余地。 要么互通名号,互给面子,就此罢手;要么以武论高低,负者败退,胜者名利双收。 当然,如果自身武功太差,却又强自出头,被人一刀砍了的,也并不罕见。 像林平之这样,见到有人烧杀抢掠,不仅将现场作恶的人杀绝,还找到对方的老巢,将人家灭门——这样的人才真是凤毛麟角。 其实,林平之此时,尚算不得真正的江湖人! 他前几年在福威镖局长大,对江湖上的一些事情有所了解,但是,就连总镖头林震南尚且不识江湖险恶,更何况是他? 他虽然对《笑傲江湖》的剧情早有所知,也知道一些江湖险恶,但也只不过是雾里看花,更没有什么切身的感受! 他这一年来,虽然行走江湖,但所知所见不过是江湖一隅,更没有接触过顶层的江湖人物,哪里能够见到真实的江湖? 更重要的是,他从前世孩童时起,便跟所有的男孩子一样,对于武功,对于侠义,都有着一种莫名的憧憬;而且,无论是前世的教育,还是此世的经历,都使他对于罪恶深恶痛绝。 如今真正行走江湖,见到这种罪不可赦的恶行,他又完全有行侠仗义的实力,自然而然便侠义之心大起,除恶务尽! 最近状态不佳,总是卡文,更新较慢,请大家谅解。我努力尽快恢复状态,加速更新。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130章 缓兵之计 刘向山感觉很是头痛。 在江湖上,最怕遇到的就是武功高强的少年人了! 少年人血气方刚,不懂人情世故,不知进退分寸,沾火就着,动手就杀! 这种人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愣头青,火气上涌就不管不顾了。 如果偏偏还有一身高明的武功,就更难对付,一旦发起性子,危害更大! 这二龙山的结局就是一个明证。 如果此人同时还具备强大的背景,那就更难处理了。 刘向山不知道林平之的来历,但就算不考虑背景,只看本身的武功,他自忖也不是这少年的对手。 可是,二龙山毕竟是伏牛山十三连环寨的一员,而且明面上还是他们老君山的忠实拥趸。 十三连环寨成立不过数年,诸多山寨还未完全归心。 如今二龙山一朝被灭,如果老君山毫无表示,恐怕老君山好不容易杀出来的威望就会一朝丧尽,而其他山寨就会愈加离心。 尤其是,现在石人山的吴立春就在现场,眼睁睁地看着,他就算是想打马虎眼,也不可能。 刘向山看了吴立春一眼,心中暗自摇头:“不要说吴立春未必会为了二龙山而火中取栗,就算是他愿意跟我联手,我们两人联手也未必能将木坦之留下。” 刹那之间,刘向山心中念头百转,最后终于做出决断。 刘向山微微沉吟,目光一闪,凝视着林平之道:“这终究只是阁下一面之词,我伏牛山会派人去查证。倘若事情确如阁下所言,此事便就此一笔勾销;否则,我伏牛山麾下也不是任人欺凌的,必要血债血偿!” 这种刚出道的所谓少年侠士,满腔的热血正义,还不曾遭受过现实的残酷毒打,不太清楚江湖上的阴暗鬼蜮,只需要一番冠冕堂皇的言辞,或许便能暂时将其稳住。 这就是,“君子可欺之以方”。 吴立春本还担心刘向山头铁,非要当场翻脸,为二龙山报仇,还在想着是直接拒绝出手,还是婉言说和。 现在听刘向山这样说,心中不禁松了一口气。 他虽然不认识这位“快剑”木坦之,但只看对方仅以弱冠之年,便一人一剑挑了二龙山,便知道绝非易与之辈,说不定还有什么大来头。 他们石人山虽然和二龙山同属伏牛山十三连环寨,但二龙山是主动投靠的,他们石人山则是被打的不得不臣服,相互之间可没有什么交情。 他可不愿意为了二龙山随便去招惹什么不明底细的敌人——尤其是在完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 林平之双眸微微一眯,淡淡一笑,缓缓道:“刘寨主,同属伏牛山十三连环寨,二龙山恶贯满盈、天理不容,老君山作为十三连环寨之首,恐怕也难辞其咎!” 他又不是真正初入江湖、毫无见识的愣头青,如何看不出刘向山的缓兵之计? 老君山作为伏牛山十三连环寨之首,类似盟主的存在,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肯定都必须要维护其在十三连环寨中的权威。 如果二龙山被灭,他们却无动于衷,既暴露了他们的软弱无力,又显得他们薄情寡义,其他山寨势必会再生别的想法。 因此,老君山就算本身对二龙山的死活不在意,也肯定会为他们报仇。 他们的真正目的不是报仇,而是展示肌肉,显露情义,千金买马骨。 既然注定了是敌人,林平之又岂会容刘向山从容施展缓兵之计,布置妥当了再来对付自己? 刘向山面色骤然一变,阴沉、冰冷地注视着林平之,寒声道:“木坦之,你什么意思?” 林平之道:“二龙山虽已覆灭,但两位寨主临死前已经说了,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遵奉老君山的命令行事。” “也就是说,二龙山只是作恶的工具,老君山才是主谋!” “你放屁!” 刘向山气得老脸通红,厉声喝道。 他生气,倒不是因为林平之冤枉了他老君山。 二龙山做的这些事情,虽然不是老君山指使的,但老君山也都是清楚的。 只是,大家都是混黑道的,有几人会在乎那些寻常百姓的生死福祸? 老君山之所以不做这样的事情,只不过是不屑,也不需要,而不是因为什么侠义,或者仁慈。 他生气,也不是因为林平之的话,触碰到了他的敏感神经。 老君山既然跻身黑道,便不太在意这些所谓的名声。 再说了,历史永远是胜利者书写的。 刘向山虽然不知道这句话,但混淆是非,颠倒黑白,本就是他们黑道的拿手好戏。 他生气主要还是因为看错了林平之,完全没有想到,这样一个貌似是雏儿的少年,竟然是如此的厚黑,张嘴就给老君山扣了一个主谋的罪名。 他本来的缓兵之计,立即成空! 林平之道:“刘寨主,何必恼羞成怒?” “咱们江湖中人,是英雄好汉的,做了就要认!” “更何况,你们本来就是黑道中人,谋财害命,烧杀抢掠,本就是你们的生存之道,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刘向山看着林平之揶揄的目光,瞬间冷静下来。 他闯荡江湖二十多年,经验极为丰富,又素来机警,又岂会被林平之轻易激怒? 当然,林平之此时其实也没有将其激怒,再趁机抢占先机的想法。 他只不过是看这位刘寨主打算将他当作江湖小白耍弄,因而反击罢了。 刘向山见林平之如此灵牙利齿,自知斗口不是对手,便即扬长避短,冷声道:“木坦之,休要再说那些废话!” “既然你绝意与我伏牛山为敌,便休想再生离此山了!” “吴兄弟,今日咱们两人联手,将这不知死活的小畜生留在这里!” 刘向山自忖自己一个人肯定不是木坦之的对手,但与吴立春两人联手,就算无法将其留下,也能保持不败了。 “……好!” 吴立春心中暗叹倒霉,却也不得不答应下来。 事已至此,已不仅是帮二龙山复仇了,而是要维护整个伏牛山十三连环寨的颜面。 如果他此时拒绝出手,无论最后刘向山是生是死,他自己乃至整个石人山,都将要承受老君山的报复。 第131章 不杀 刘向山鬼头刀藏于身后,吴立春锯齿刀横于胸前。 两人一左一右,成掎角之势,与林平之对峙。 吴立春的气势雄浑刚猛,凌厉逼人,宛如一头斑斓猛虎,张牙舞爪,作势欲扑;刘向山的气势却阴森诡秘,潜藏爪牙,好像一条毒蛇,藏在草丛里,欲择人而噬。 这两人都是一流高手,经验极其丰富,纵然未曾演练过,但此番联手亦配合得几乎天衣无缝。 林平之缓步向前,刘向山和吴立春却矗立原地,纹丝不动,只四只眼睛灼灼地盯着林平之,丝毫不敢分神。 林平之心念电转,很快猜到,多半是这两人彼此配合得并不是特别熟悉,因此担心移动身形会影响他们联手的状态。 “既然如此——胜负生死,便在刹那之间!” 这两个人既然无法轻易保持默契的配合,那必然是甫一交手出招的刹那,他们便会发出各自最强的一击。 最强一击,加上默契的配合,这将是他们联手最强的时刻。 但正所谓盛极则衰。 发出最强一击之后,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他们相互配合的状态也将跌落至低俗,联手的威力也必然骤落。 这又将是他们联手最弱的时刻。 再之后,他们的战力恢复至正常,配合也会越来越默契,联手威力又会逐渐提升。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 不过,林平之看来,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这种可能性还是很高的。 “锵”的一声,长剑出鞘,青光如虹,仿佛一道闪电刺向吴立春的咽喉。 吴立春瞳孔微缩,不躲不避,身形微微一侧,右臂一探,锯齿刀如一头蛟龙夭矫,以刀背的锯齿锁拿林平之的长剑,以刀头的弯钩挂林平之的右臂。 凌厉狠辣,攻守合一。 与此同时,刘向山突地一步跃出,已欺至林平之右侧,鬼头刀倏地自其腰侧闪现,划过一道弧线,斜斜刺向林平之的右肋。 诡秘迅捷,一刀致命。 倏忽之间,林平之右足蓦地斜斜向后退了半步,身形后坐,同时以身带剑,长剑横掠。 这一招变化突兀至极,仿佛由进而退完全不需要停顿,却又恰恰赶在吴立春的锯齿刀即将锁中林平之的长剑之前,好像两人曾经千百次演练一般。 吴立春和刘向山万万没有料到,林平之竟有如此变化。 最重要的是,林平之的剑速奇快无比,刹那间便已切至刘向山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刘向山双瞳紧缩,肾上腺素急剧分泌,来不及使用任何招式,身体本能的反应,撒手扔刀,向后便倒,随之便是一招“就地十八滚”。 刘向山心中惊骇已极,本能地便要迅速远离林平之。 “就地十八滚”是江湖底层不入流的功夫,观之极为不雅,因此一般只有那些不入流的帮派底层斗殴才会使用,稍微懂一些武功的人都不屑为之。 但刘向山此际,除了这一招之外,已经别无他法。 为了活命,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了。 可惜,刘向山躲得过第一剑,躲得过第二剑,却躲不过第三剑! 林平之大步向前,俯身,长剑疾刺。 刘向山见此连忙翻转身形闪避。 林平之变招极快,倏地挥剑斜斩。 这一剑,刘向山再也躲避不及——“噗”的一声,头颅斩落。 鲜血狂涌,迅速浸红了地面。 刘向山的尸体又翻了一个身,才落在地上不再滚动。 他的头颅滚出去两步方才停住,一双无神的眼睛不甘地瞪视着天空。 林平之一剑斩落刘向山的头颅,看也不看,霍地转身冷冷望着吴立春。 这几下兔走鹘落,尽在刹那之间。 吴立春突见林平之换了攻击目标,竟逼得刘向山瞬间弃刀滚地而逃,禁不住微微一怔。 待他反应过来,挥刀向前支援,刘向山竟已人头落地。 吴立春举着锯齿刀,一步跨出,却突地僵住,看着林平之的目光,面色惨白,豆大的汗珠在额头、后背、前胸不断地沁出,瞬间便浸湿了衣衫,却一动都动不了,仿佛已经被人点了穴道。 两人联手,只一个照面,便被林平之斩杀了一人。 吴立春曾跟刘向山交过手,知道他的武功并不在自己之下,甚至还稍强一丝,但在林平之剑下却毫无还手之力。 眼见刘向山瞬间殒命,吴立春哪里还有丝毫战意? 其实,林平之纵然武功胜过刘向东和吴立春,倒也不至于差距这么大。 他之所以瞬间取胜,更多的还是出其不意。 当然,他本就具备种种优势,方才能达成出其不意的效果。 第一,他的“九宫八卦步法”已至大成,才能进退自如,变化无方,念动即行。 第二,他参悟独孤求败遗刻,领悟了许多运剑的法门,剑招变化才能如此之快。 第三,他的身体根骨、气力,几乎已进无可进,才能运剑如此之快。 第四,他对于吴立春和刘向山的应对反应早有预料,才能抢占先机。 良久,吴立春终于恢复了行动能力,但却依然毫无战意。 “当啷”一声,吴立春将锯齿刀扔在地上,面色灰败,一脸颓然,道:“木少侠,吴立春自知万万不是你的对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说着,吴立春便闭上了眼睛,一副认命了、听凭处置的模样。 “锵”的一声,林平之还剑入鞘。 吴立春浑身一抖,睁开眼来,不解地望着林平之。 林平之道:“吴寨主既不是二龙山的直接凶手,也不是老君山的主谋元凶,罪不至死。木某虽然行走江湖不久,但也不是乱杀嗜杀之辈。” 吴立春闻听此言,却是大喜过望,“噗”的一声跪倒,以头抢地,道:“吴立春谢过木少侠不杀之恩!今后少侠但有所命,吴立春必肝胆涂地以报!” 林平之道:“吴寨主言重了,请起。我之所以不杀你,并不是为了市恩,而是因为你没有做太多恶事。如果我以后发现你作恶多端,有取死之道,说不定便会杀你。” 第132章 计议奇袭 吴立春复又叩首道:“木少侠容禀,我们石人山虽然身为黑道,但也知道做人留一线的道理。我们虽然也会做一些无本的买卖,但大多都是找那些富家大户,并且很少杀戮。” 林平之伸手将吴立春扶起,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黑道既然存在,便有其存在的道理,我也知道不可能扫清黑道的存在。” “不过,无论黑道、白道,正道、邪道,都不外乎人道。人之道,贵养利生,只有契合人道大势的,才能无往不利。” “如果杀戮太过,对于人道有损无益,终将被人道洪流席卷吞噬。” 吴立春心神震撼,不明觉厉,道:“少侠高论,可惜小人没什么文化,不太能听得懂。” “不过,小人自此之后,必定少造杀孽,多行善事。如违此誓,天人共诛!” 林平之道:“吴寨主,木某也不过是兴之所至,随口一说,你也不必发此毒誓。不过,若真能‘少造杀孽,多行善事’,那也是极好的。” “不多说了。吴寨主,此地实为是非之地,你这便去。” “是。” 吴立春恭恭敬敬应了一声,转身离去,但走了几步,却又转了回来。 林平之道:“吴寨主还有什么话要说?” 吴立春道:“木少侠,小人有几句肺腑之言,若说的不对,您可不要见怪。” “说来听听。” “木少侠,是这样的。” “这刘向山是老君山的七寨主,除他之外,还有六位寨主,武功均在他之上。尤其是大寨主霍展华,据说其武功已堪比一些名门正派的掌门。” “霍斩华?” 林平之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不禁升起异样的感觉。 在这个世界,叫这样的名字,哪怕只是谐音,也是不得了的事情,必然会引起华山派的敌视,甚至仇视。 尤其是武林中人,叫这样的名字,更是犯忌讳。 吴立春继续道:“少侠你不仅灭了二龙山,还杀死了老君山七寨主,老君山的其他六位寨主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仅是这六位一流高手,伏牛山十三连环寨,除了老君山和二龙山之外,还有十一大寨,算上小人在内,还有八名一流高手和三四十位二流高手。” “现在十三连环寨中,以老君山一家独大,其老君令到处,其他各寨莫敢不从。” “少侠你虽然武功高强,但俗话说的好,‘双拳难敌四手,猛虎难敌群狼,好汉架不住人多’。若是老君山率领十几位一流高手和数十位二流高手群起而攻,少侠你以寡敌众,难免吃亏,还是非常危险的。” “所以,小人斗胆,请您暂避锋芒,先离开伏牛山。您现在武功就这么高,再过几年,武功必定更上层楼,到时候就不怕老君山这些人了。” “少侠,这都是小人的肺腑之言,您千万不要误会……” 林平之道:“之前二龙山的二寨主曾说,伏牛山十三连环寨,自第五寨至第十三寨,至少都有一名一流高手。他说的不对吗?” 吴立春摇头道:“伏牛山虽然地处中原,有许多高手汇聚于此,但也没有那么多,否则,也不会让老君山这么轻易便压服了。” “老君山这伙人到来之前,伏牛山内共有十五位一流高手,其中老君山、玉皇顶和我们石人山都是三位。” “可是,这伙人一战先夺了老君山,杀死了老君山原来的三位寨主。” “随后,二龙山的牛氏兄弟便反水投靠了新的老君山。” “此消彼长之下,对方有九位一流高手,我们只有十位,而且互无统属,各自为政,已经没有优势。” “后来,又有两位脾气火爆的寨主被老君山和二龙山先后打杀。” “我们无可奈何,只得同意组建伏牛山十三连环寨的联盟,实际上却是听老君山之令行事。” “老君山这伙人,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什么要组建伏牛山十三连环寨?” 吴立春摇头道:“这个问题,早在五年之前,我们各寨都私下里讨论过,但谁都说不清楚原因。这七个一流高手我们都没听说过,他们的武功路数,也都各自不同,显然并非同门。” “这四五年来,也有人曾试探过,但他们都对此讳莫如深,丝毫没有透露。”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如此藏头露尾,鬼鬼祟祟,这伙人肯定还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图谋!” 吴立春点头道:“少侠所言甚是,我们私下里也这么认为。” 林平之道:“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既然已知道老君山必会发难,又岂能待其准备充分,大举来袭?” “正所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趁着现在老君山尚无防备,正是奇袭之时。” 吴立春微微一怔,道:“少侠,你的意思是说,咱们现在就主动杀上老君山,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林平之摇头道:“不是我们,是我自己。” “此次敌众我寡,虽然是奇袭,以有备击无备,但肯定无法将老君山的六位一流高手全部一网打尽。” “我自己一个人进退自如,一击之后便即远遁,老君山就算想要找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但你毕竟是石人山的三寨主,背后还有诸多牵挂,若是与我一同前往,被他们识破了,不仅你自己要就此亡命天涯,也会给你们石人山招来灭寨之祸。” “这样可就太不划算了。” 吴立春见林平之这么为自己着想,不禁感激涕零,眼圈都红了,道:“少侠,多谢你这么体谅小人,小人……小人实在感激无尽!” 林平之摆手道:“不必如此。此事本来就跟你没有什么关系,我又怎会将你牵扯进来!” 吴立春摇头道:“少侠仁义,小人佩服!不过,少侠这句话却说错了,此事其实跟小人有关系!” “哦?怎么会跟你有关系?”林平之好奇地问。 吴立春道:“小人此次跟刘向山一起前来二龙山,并非秘密,老君山、石人山,以及其他好几个山寨都知道。” “现在刘向山被您所杀,小人却毫发无损。老君山必定会以此为借口向我,以及我们石人山发难!”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你说的倒也有道理。不过,你可以自己在身上添加一些伤势,让老君山找不到借口。” 第133章 老君山 吴立春摇头道:“刘向山已经死了,只要我还活着,老君山就肯定会想办法对我出手。就算现在找不到借口,以后也肯定会再找其他借口。” 林平之点头道:“倒确实是这个道理。不过,如果你一起去,岂不是牵连了石人山?” 吴立春沉吟了一下,道:“少侠,我有个想法。” “这个所谓的伏牛山十三连环寨,本就是在老君山的武力强压下成立的,除了二龙山之外,其他各个山寨,就没有心悦诚服的,只不过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屈服。” “现在二龙山的牛氏兄弟和刘向山都已经被少侠你杀死了,真正忠于老君山的一流高手已去其三,只剩下六位。而其他各寨的一流高手,再加上少侠你,共计九位,已经处于绝对的优势。” “既然如此,咱们何不联合各寨高手,群起而攻,直接将老君山覆灭,就此永除后患?” 林平之沉吟道:“二龙山覆灭和刘向山之死,估计能瞒过老君山多长时间?” 吴立春微微一怔,随即面色微紧,道:“这一次,我和刘向山一起过来,其实是巡视各寨的。原本的计划是今晚在二龙山过夜,明天去七星潭、云露山和五朵山,后天返回。这么算的话,至少可以隐瞒两天时间。” 林平之摇头道:“还有一个情况,你可能不知道——二龙山有一个人逃出去了。我不知道那人的名字,只知道他原来使一对流星锤。” 吴立春面现忧色,道:“那是二龙山的六寨主,叫朱铁,外号‘疾火流星’。” 林平之点点头道:“如果这个朱铁逃到了老君山,那么至少二龙山被灭之事瞒不住。” “老君山明知刘向山会来二龙山,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就会知道刘向山也出事了。” 吴立春道:“这样的话,最多一天,老君山就会起疑。” 林平之道:“一天之内,要说服各寨,再赶到老君山,你觉得时间来得及吗?” “另外,各寨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都对老君山心存不满?就算各寨寨主确实不满,又敢不敢奋起反抗?寨内又会不会有人已被老君山收买?” 吴立春一脸颓丧,道:“是小人考虑不周了。各寨现在都有信鸽,传信倒是方便,但就像少侠所说,各寨寨主敢不敢反抗确实难以确定,而且各寨也肯定都会有一些已被老君山收买、收服的眼线。” 林平之闻听此言,却是微微一怔,随即若有所思。 翌日,午时,老君山,聚义厅。 老君山六位寨主齐聚一堂,正在开怀畅饮,高谈阔论。 居中而坐的,是一位六十余岁的老者,须发斑白,面容青癯,双目温润如水,正是老君山大寨主霍展华。 左右两侧各有三个席位,却只坐了五个人,只右侧最后一个席位空着。 这五人正是老君山其他五位寨主,空的那个席位则是给七寨主刘向山准备的。 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刘向山已死,再也用不到了。 四寨主尤方度坐在左侧中间,是一个双眼狭长,眸中精光闪烁的汉子,突然道:“大哥,我刚刚收到一个消息,牛氏兄弟昨天派人去山南的一个村子做买卖,竟然失手了,近乎全军覆没!” 二寨主狄风坐在左侧上首,是一个剑眉长目的白面老者,冷笑一声道:“牛氏兄弟行事过于张扬,肆无忌惮,早晚会遇上硬碴子,吃大亏的!” 霍展华放下酒杯,道:“知道是什么人做的吗?” 尤方度道:“据村民说,是一个二十来岁,面皮黑黄的用剑少年,好像姓木,多半就是那位近来声名鹊起的‘游龙快剑’木坦之。” 五寨主郭定坐在尤方度对面,身材壮硕,双眉粗重,道:“前几天不是听说,这个姓木的打败了武当掌门弟子古长风?他的剑法不弱啊,牛氏兄弟这次遇到对手了呀!” 六寨主黄汉坐在尤方度下首,身形精瘦,黑脸鹰鼻,道:“牛氏兄弟两人联手,武功还是不弱的,也就大哥和二哥有把握取胜。那个木坦之应该不是他们两人的对手?” 狄风道:“古长风是武当掌门冲虚道长的嫡传弟子,也是武当派这几年推出来的门面,或许将来有机会执掌武当一派,必然内外功均已至极深的火候,非是等闲一流高手可比。” “木坦之能够正面打败古长风,恐怕武功已不在我之下,牛氏兄弟未必是他的对手。” 郭定冷笑一声道:“牛氏兄弟这几年仗着咱们的支持,一向嚣张跋扈,甚至都快要忘记到底谁才是主人了!让他们吃一点儿亏,长长记性,提前收敛一下,也是好的,免得以后逼得咱们不得不大义灭亲。” 霍展华一直苍眉微锁,若有所思,此时突地道:“老七这次巡查诸寨,按照时间推算,昨晚应该是到二龙山了?” 大寨主甫一开口,其他诸人立即噤声,肃然听他说话。 待其说完,尤方度点头道:“大哥记得不差,七弟应该昨晚抵达二龙山,并在二龙山休整一夜,今天再去七星潭、云露山和五朵山。” 霍展华面色微肃,道:“二龙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老七既然到了,就不可能发现不了。就算牛天行兄弟原本想要遮掩,老七也应该会飞鸽传书汇报一下。” 尤方度闻听也是面色一沉,眉头微锁,道:“木坦之救了村子之后很快就不知去向了,难道他竟追去了二龙山?” 黄汉道:“以牛氏兄弟的武功,就算打不赢,也不至于落败?何况,七弟和石人山的吴立春也会赶到二龙山。以他们四人之力,那木坦之无论如何都不是对手!” 尤方度神情沉重,道:“现在无非两个可能。” “第一,木坦之昨天根本没有到二龙山,七弟或者被其他事情耽搁了,或者被牛氏兄弟遮掩了,因此没有飞鸽传书通报。” “第二,木坦之不但已经到了二龙山,而且还发生了非常不好的事情——牛氏兄弟、吴立春,甚至七弟,可能都已遭不测!” 第134章 算计 黄汉连连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木坦之的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在四名一流高手的手下讨得好去啊!” 尤方度道:“这个可能性确实很小。不过,除非木坦之没有出现过,他只要出现,七弟就不可能不汇报。毕竟,咱们对木坦之的关注度并不低,七弟也是知道此事的。” 狄风道:“牛氏兄弟联手确实不弱,但如果木坦之突起偷袭,各个击破,也未必不能将他们解决。七弟和吴立春因事耽搁,或许去得迟了。” “如果是前者,咱们应该很快就能得到消息,如果是后者……” 狄风说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其他人也都知道他的意思,人去了却没有消息,显然是出事了! 五个人各抒己见,但谁都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结论。 最后,霍展华开口打断道:“不必再猜了,立即飞鸽传书,问一下二龙山现在什么情况,七寨主是否抵达。” “同时,飞鸽传书老界岭和七星潭,确认七寨主的行踪!” “是。” 旁边一个青衣汉子,躬身领命,转身直奔后寨鸽巢而去。 正在这时,一个青衣汉子自厅外奔进,抱拳躬身道:“启禀大寨主,石人山的两位寨主,玉皇顶的三位寨主,老界岭的白寨主,白云山的龙寨主,现在寨门外求见。” 六人听了,均是一怔,相互对望了几眼,既有几分诧异,又有几分疑虑。 无缘无故的,这七位一流高手突然齐聚老君山,意欲何为? 尤方度问道:“只有他们七个人吗?可还有其他人?” 青衣汉子道:“只有七位寨主,别无他人。” 尤方度又问:“他们是怎么来的,可带了什么东西?” 青衣汉子道:“都是轻身前来,只带了兵刃。” 狄风道:“大哥,他们既未得召唤,又未曾通报,突然一起前来,恐怕来者不善!” 霍展华沉吟片刻,道:“老四、老六,你们去迎一下几位寨主。” “是。” 尤方度和黄汉齐齐起身,恭敬地应了一声,转身向厅外走去。 那个前来禀报的汉子,亦跟在他们身后出去。 郭定道:“这几位跟咱们尚有芥蒂,向来不得召唤,从不会主动来老君山,这次一起赶过来,分明是提前约好了的。难道他们又得了什么倚仗,想要造反不成?” 狄风点头道:“不得不防。” 霍展华双眸微眯,不置可否,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寨主柳狰是一条黑脸巨汉,面相狰狞,坐在右侧上首,一直未曾开口,只是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其他人都知道他的脾性,也不理会他。 “啊!四寨主——有刺客!” 前院突地传来一声惊叫,随之便是示警惊呼,是刚刚那个青衣汉子的声音,却没有尤方度和黄汉的声音。 霍展华等人闻声,均是一惊,蓦地站起。 他们均功力深湛,已经听到了前院有金刃破风交手的声音。 柳狰这次也没有例外,终于放下酒碗、肉块,站了起来,宛如一截黑塔,手里拎着一对狰狞恐怖的链子锤,比朱铁那对流星锤足足大了一倍。 四个人身形如风,出了聚义厅,寻声向前奔去。 片刻之间,四人已经来到前院,只见院中倒着三具尸体,鲜血淋漓,早已经气绝身亡了。 正是四寨主尤方度、六寨主黄汉和那个报信的青衣汉子。 尤方度左胁中剑,连刀都没有拔出来,便已毙命,显然是遭到了偷袭。 黄汉的镔铁怀杖扔在地上,胸口一个血洞,仍汩汩流着鲜血,圆睁的双眼中充斥着惊骇和难以置信的神色,竟然是在正面交手中被一剑刺心而死。 那个青衣汉子亦是胸口中剑,长刀扔在地上,满脸绝望和惊恐。 “快——剑——木——坦——之!” 狄风面色阴沉,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 郭定震惊道:“难道那个木坦之跟这些人勾结起来了?” 霍展华阴沉着脸,沉默不语。 柳狰面色更加狰狞,小儿手臂粗的链子被拽得“咔咔”作响。 突地,一阵衣袂破风声传来,七条人影自前面奔来,迅即来到院子里,看到了院中的尸体,齐齐停下脚步,全都面现惊疑之色。 郭定禁不住上前一步,攥紧了手中短枪,戒备地看着眼前的诸人。 霍展华等人也都冷冷地看着七人。 “诸位寨主今日突然相约,一同造访我老君山,未知有何指教?” 霍展华语音低沉,语气却极不客气,充满指责之意。 一个胡须花白的圆脸黄面老者,望了望身边诸人,上前一步道:“霍寨主,我们是得到贵寨的飞鸽传书,令我们今日午时赶到老君山,这才即刻动身,匆忙前来。” “我等还奇怪霍寨主这么着急召我们前来,所为何事呐!霍寨主怎么还反问我们?” 霍展华盯了他一眼,却不理会,转首向一个白面长须的老者道:“苏寨主,贵寨吴寨主何在?” 黄面老者是玉皇顶大寨主田元山,见霍展华竟如此小觑自己,不禁神色阴晦,瞳孔微缩,闪过一丝冷光。 但在霍展华积威之下,仍是强抑胸中怒意,稍退半步,默不作声。 白面老者正是石人山大寨主苏长青。 苏长青面上闪过一丝诧色,疑惑地道:“霍寨主,立春三日前收到飞鸽传书,奉命协助刘七寨主巡查诸寨。今日应该还未巡查完毕?” 苏长青似突地想到了什么,面现忧色,道:“难道刘寨主和立春遇到了什么事?” 霍展华深深看了苏长青一眼,见他担忧之色不似作假,方道:“苏寨主倒也不必担心,他们也不一定有事。” 苏长青看霍展华似有怀疑,但又绝口不提,自知问也无用,只得暂且压在心里。 霍展华道:“你们都是接到我老君山的飞鸽传书,才来的?” 苏长青、田元山、老界岭的白生金、白云山的龙啸峰俱都点头。 霍展华一时沉默,心头极为沉重,感觉老君山可能已经陷入了别人的算计,已经危在旦夕! 第135章 尔虞我诈 田元山身后,站着两个中年人,一个长脸汉子,是玉皇顶二寨主纪雄,一个瘦削汉子,是三寨主汪骏。 纪雄道:“霍寨主,尤寨主和黄寨主竟然被人刺杀!不知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霍展华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堂堂老君山两位寨主,竟在自家地盘上被人杀死,颜面何存? 尤其是,这几位寨主都是他们老君山刚刚压服不久的,还不是特别顺服,或许因为此事,就会再起不臣之心! 但尤方度和黄汉的尸体就在这里,所有人都看到了,无论如何都遮掩不过去。 霍展华道:“凶手应该是这两年来,在江湖中声名鹊起的‘快剑’木坦之。” “不过,我们老君山自可将凶手揪出来,扒皮抽筋,报仇雪恨,倒也不必劳动诸位寨主大驾。” “现在,对于诸位来说,最要紧的事情,反而应该是,尽快返回山寨。” “诸位都说是接到飞鸽传书才会来此,但事实上,老朽根本没有飞鸽传书,请诸位前来老君山。这必然是有人夺了咱们的信鸽,冒充老君山的飞鸽传书!。” “敌人将诸位诓到老君山,说不定就是为了调虎离山,想要对诸位的山寨下手!” 他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局势,避免落入敌人的圈套。 无论敌人的目的是什么,圈套和陷阱在哪里,只要是敌人想做的事,不让他做成就对了! 现在敌人明显是,要让诸寨寨主齐聚老君山,那么己方就要将他们送走。 因此,霍展华才会危言耸听,请这些寨主立即离开老君山,返回各自山寨。 当然,他本来也不想让这些寨主看到老君山的虚弱和颓势。 霍展华此言一出,七人都禁不住动容。 在他们看来,霍展华确实没有在此事上说谎的理由。 而且,他们接到传书之后,虽然立即动身,但也确实全都心中存疑,觉得这封传书颇为古怪、突兀。 不过,他们迫于老君山的威势,纵然心有疑惑,也不得不依令行事,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 既然飞鸽传书不是老君山发的,那么霍展华的这个“调虎离山”的猜测就有极大的可能。 不过,几人还是有些疑虑。 如果这真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又为什么要同时调动四大山寨的寨主? 难道敌人竟打算同时对四寨动手不成? 如果敌人真有这么强的势力,能够同时对付四寨,又何必这么麻烦,还玩儿什么调虎离山? 直接各个击破,不是更简单、更高效吗? 各山寨虽然都在伏牛山中,但山峦重叠阻隔,相距颇远,无论是消息传递还是相互救援,都很不方便,各个击破是完全可行的。 而且,他们这些一流高手才是各个山寨的根本。 如果敌人想要对付各寨,其实应该首先想办法对付他们这些一流高手才对。 只要他们还在,就算那些山寨被灭,他们也还能再建起来。 田元山突道:“霍寨主,老君山是咱们伏牛山十三连环寨之首,就算是其他十二寨全都被灭了,只要老君山还在,咱们十三连环寨就还在。无论如何,老君山都不能出事!” “现在,那个什么‘快剑’竟敢来刺杀咱们老君山的寨主,这是完全不把咱们十三连环寨放在眼里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 “霍寨主不必客气!” “老君山的事情,就是我玉皇顶的事情。在这个时候,我玉皇顶绝不能离开,必定要将那‘快剑’找到,碎尸万段之后,我们才能离开!” 田元山说的坚决、果断、义薄云天,在场所有人都大感诧异。 大家都相识已久,就算是霍展华等人,也已经认识田元山四五年了,相互之间可以说是极为了解的。 田元山向来是个老狐狸,素来是一点儿亏都不吃的,更不会为了别人火中取栗,今天怎么竟会这么大方地,要留下帮老君山应对强敌呢? 不要说玉皇顶还未完全臣服老君山,就算已经臣服,以他的为人,应该也不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苏长青、白生金、龙啸峰等人互望一眼,已经猜到了田元山的想法,一时间却还有些犹豫,并未开口声援谁。 霍展华道:“田寨主果然急公好义,老朽佩服,更是感激。” “不过,敌人冒充老君山,伪造飞鸽传书,诓诸位寨主前来,必有图谋。” “越是敌人想要做的事情,咱们就应该越要避免。所以,老朽才会劝诸位寨主尽快返回各寨。” 霍展华此时也猜到了田元山的一些想法。 他必是看老君山遭遇大敌,甚至连两位寨主都已经被人杀死了,因此才想要留下来,观察后续发展,如果有机会,说不定便会立即反水,把老君山这座压在头顶的大山打碎! 其他人虽然没有说话,却也未必没有相同的想法。 但这事却不能挑明,否则双方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霍展华这样说,其言外之意,无非是隐隐指出,现在的局势是敌人故意造成的,如果双方贸然内斗,便会中了敌人借刀杀人之计。 田元山、苏长青等人听了,一时间都感觉难以决断。 霍展华所说,也确实有道理。 他们虽然跟老君山有嫌隙,但毕竟同属十三连环寨,现在处于和平状态,而且双方相对也比较熟悉,知道对方的深浅。 但这个隐藏于暗处的敌人,除了霍展华口中的“快剑”木坦之,再无其他信息,着实不知深浅。 不过,只从对方能够冒充老君山伪造飞鸽传书,就知道这个敌人肯定不简单。 万一他们这边跟老君山拼了个两败俱伤,却有人突然跳出来,将双方一网打尽,那就太悲催了! 苏长青道:“霍寨主,请问这个‘快剑’木坦之是什么人,跟咱们十三连环寨有何仇怨,为什么出手如此狠辣?” 霍展华道:“木坦之号称‘游龙快剑’,是去年才出道的年轻高手。我现在所知其实也很有限,只知道昨天二龙山牛氏兄弟派人洗劫一个村子,被他破坏,近乎全军覆没。” “另外,向山和吴寨主昨夜应该在二龙山歇宿,却并未传回任何消息。” “所以,我们怀疑,二龙山可能出事了。” (这是二更,今天争取三更,还有一更!) 第136章 分歧 苏长青和他身后的二寨主顾宏禁不住面色大变。 苏长青连忙问道:“霍寨主的意思是说,刘寨主和立春可能也在二龙山出事了?” 霍展华道:“现在还无法完全确定。我已经命人飞鸽传书询问,但一时半会儿,还无法得到回信。” “不过,诸位既然是接到飞鸽传书而来,那么,敌人肯定已经夺取了至少一座山寨,得到了咱们的飞鸽。” “这座山寨极有可能就是二龙山!” “白寨主,正好你在这里,按照预计行程,吴寨主和向山应该昨天从你老界岭去往二龙山,他们是几时出发的?” 霍展华突地转首问老界岭寨主白生金道。 白生金是一个黑脸壮汉,着实名实不副。 “刘寨主和吴寨主昨天未时末便从老界岭出发了,确实说要去二龙山歇宿。” 霍展华神情微微凝重,道:“按照时间算,他们应该会在黄昏前后抵达二龙山。这样看,他们确实凶多吉少了!” 狄风和郭定也都一脸凝重之色。 柳狰面相愈发狰狞恐怖,一双大手已经攥得青筋暴露,但霍展华没有发话,他却只默默地站着,像是一头不知何时便会暴发的凶兽。 苏长青和顾宏对望一眼,俱都满脸忧虑,为吴立春的安危担心。 其他人面面相觑,均感有些诧异,却没有多少忧虑。 霍展华道:“现在咱们还不知道敌人究竟要耍什么阴谋诡计,但却绝对不能如其所愿,所有人都聚在这里。诸位以为如何?” 田元山还有些犹豫,苏长青已点头道:“霍寨主说的在理,我们石人山这便立即返回。” 见此,白生金和龙啸峰也点头附和。 田元山无奈,也只得道:“还是霍寨主考虑得周到,我们玉皇顶也立即回去。事不宜迟,我们就此告辞!” 看着七条人影消失,郭定道:“大哥,似乎他们这次确实跟木坦之没有勾结。” 霍展华冷声道:“无论是否有勾结,他们都已经生出了不臣之心。现在老四、老六已死,如果老七和牛氏兄弟真的死了,咱们已经无法压制诸寨。” “此事之后,必须要再灭一两个山寨才行!可惜,如此一来,咱们可用的人手就没有多少了。” 语声一顿,霍展华突地扬声喝道:“全寨所有人听令!” 语声洪亮,声传全寨。 一语即出,全寨上下,一百余个声音同时应声道:“属下在。” 霍展华道:“大索全寨,任何角落都不许遗漏。发现任何可疑之人、可疑之物,立即汇报;若有人反抗,格杀勿论;若敌人难制,立即示警!” “属下遵命。” 随着一声应和,整个老君山都立即沸腾起来。 苏长青、田元山等七人出了山寨,走到老君山下,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田元山似笑非笑道:“苏寨主,恭喜啊!” 苏长青脸色微沉,道:“田老鬼,你这阴阳怪气的,什么意思?立春现在生死未卜,我喜从何来?” 田元山道:“现在二龙山多半已经覆灭,牛氏兄弟极可能已经死了,你们石人山便可以取代二龙山的位置,成为老君山的心腹。这难道还不值得恭喜?” 苏长青气得长须乱飘,骂道:“田老鬼,你别在这里放狗屁!牛氏兄弟是什么东西,二龙山岂能跟我石人山相提并论!” 龙啸峰是一个相貌儒雅的长须中年,见两人将要吵起来,连忙打圆场道:“两位老哥,现在这个情况,咱们可别开玩笑了,还是抓紧讨论讨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苏长青瞪了田元山一眼,紧锁眉头,不再说话。 田元山也不生气,道:“怎么办?要我说,现在老君山七大高手已去其二,刘向山和牛氏兄弟也多半已经没了,就算还在,也不在山上,咱们现在是以七敌四,占据绝对的上风,就直接推过去把老君山灭了!” “要是错过这个机会,再让老君山缓过来,恐怕咱们就要被老君山抓住机会各个击破了。到时候,咱们这七个人,就不知道谁死谁活了!” 苏长青道:“田老鬼说的确有道理,不过霍展华刚才说的,也不无道理。” “现在咱们都不清楚,这暗中布局的到底是什么人,其目的究竟为何。如果咱们贸然动手,跟老君山拼个两败俱伤,万一到时候有人突然跳出来,要将咱们也一网打尽,咱们恐怕逃都没法逃。” “要我说,咱们就先静观其变,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对付老君山,究竟有何目的,实力有多强。待局势更加明朗,咱们再决定接下来的对策。” 田元山道:“尤方度和黄汉都已经被杀死了,这咱们都看到了。无论如何,对方都已经跟老君山不死不休了,不太可能再跟咱们结仇。” “再说了,咱们现在是以七敌四,肯定能够取得完胜,哪里可能会两败俱伤,更不会给人趁人之危的机会。” 苏长青摇头道:“怎么没仇?如果立春真遭了对方的毒手,我们肯定是要报仇的。” 田元山和苏长青两人争论,其他人全都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玉皇顶的纪雄和汪骏、石人山的顾宏,自然是听自家老大的。 老界岭的白生金和白云山的龙啸峰却都是孤家寡人,话语权有限,向来都是等玉皇顶和石人山争出一个结果,再一起执行。 可是,两个人争论了半天,仍然谁也无法说服谁。 两人也很无奈,便问白、龙二人的意见。 然而,白、龙二人的意见竟也全然相左。 白生金却同意苏长青的对策,认为在形势未明的时候,不宜有太大的动作,赞成“静观其变”。 龙啸峰赞同田元山的意见,担心夜长梦多,局势生变,建议趁着优势在我,先把老君山灭掉。 几人正在激烈争论,突地听到身后树林中,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大哥,诸位,不必再争了!” 田、白、龙等人闻声皆是一怔,苏、顾二人却是又惊又喜。 苏长青道:“立春,是你?老天保佑,你没有死!” 第137章 反转 吴立春背着锯齿刀从树林里走了出来,先向苏长青和顾宏行礼,又见过其他五位寨主。 苏长青道:“立春,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刘向山呢,没跟你在一起?” 吴立春道:“刘向山和牛氏兄弟都已经死了。” 接着,他把二龙山的事情,简要地叙说了一遍。 汪骏满脸不信地道:“你是说,那个什么狗屁‘快剑’木少侠,孤身一人就覆灭了二龙山,杀死了牛氏兄弟,还杀死了刘向山?他真有这么厉害?不会还有其他帮手?” 吴立春面色一沉,瞪了汪骏一眼,道:“姓汪的,你的嘴巴放干净一点儿!再让我听到你对木少侠不敬,老子认识你,老子这柄锯齿刀可不认识你!” 汪骏听吴立春口吐秽言,丝毫不给自己面子,不禁怒火上涌,双眼圆睁,反手拽出一对钢鞭,骂道:“姓吴的,你狂什么,当你爷爷怕你不成?” 吴立春见此,也拽出背上的锯齿刀,拧眉怒目,就要回骂。 苏长青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拦住,道:“立春,不过几句口角,再说汪寨主也不是有心的,岂能自相残杀,令亲者痛仇者快?” 与此同时,田元山也拦住汪骏,道:“老三,都是自己人,不要因一点口角便喊打喊杀!” 吴立春和汪骏相互瞪了一眼,只得恨恨地将兵刃收起。 苏长青道:“立春,刚刚汪寨主虽然话不好听,但是大家确实都比较好奇。那位木坦之少侠,真有那么强的武功?” 吴立春坚定地点头道:“木少侠确实很强,以我来看,霍展华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我和刘向山到得比较晚,没有看到前面交手的情形,但却正好见到牛天健被一剑刺死。” “后来,我和刘向山两人联手,但只一个照面,便被木少侠破了我们的联手之势。刘向山被逼得只能弃刀滚地而逃,但还是被斩掉了头颅!” “我还看到了一些人的尸体。所有喽啰都是一剑毙命,牛天行是被他自己的牛头镗贯颅而死。” 龙啸峰道:“尤方度和黄汉也都是一剑毙命。” “刚刚我特意看了一下,尤方度是被偷袭,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杀死了;黄汉虽然还了几招,但也死得很快!” “咱们听到声音还耽搁了一会儿,霍展华等人却绝不会耽搁,但很显然,他们到的时候,凶手已经杀完人离开了。” “如此看来,这位木少侠,实力确实很强!” 苏长青和田元山对望了一眼,眼神中都有些忌惮。 这几人之中,以他们两人的武功最强,但他们既不是牛氏兄弟联手之敌,更没有把握于一个照面便击败吴立春和刘向山两人。 田元山道:“这位木少侠不仅武功高强,心机智谋也非同寻常。他竟能想到伪造老君山的飞鸽传书,让咱们在这里聚集,不仅节省了往来奔波的时间,也避免了被那些白眼狼提前发现、暴露的风险。” “吴寨主,这位木少侠人呢,何不请出来,也让我们这些人见识见识这位少年英杰!” 吴立春道:“到了老君山之后,我便与木少侠分开了。木少侠潜入老君山,伺机而动,让我留在外面等候诸位。” 田元山道:“我们刚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住我们,却要等到我们下山后再现身?” 吴立春道:“诸位走的道路不同,我没有办法同时拦住;而如果距离老君山太近,我又怕打草惊蛇。所以,我便一直在暗中观察。” “刚才看你们退出来,才悄悄跟上来。我在后面留心观察了片刻,见老君山并没有派人跟上来窥探,我这才放心与大家相见。” 田元山道:“你们将我们聚到这里,有什么打算?” 吴立春道:“木少侠的意思是,如果咱们群起而攻,他愿意配合咱们覆灭老君山;如果咱们没有此意,或者不敢动手,他便就此远去,老君山的事情便到此为止。” “嘿!” 田元山轻笑一声,转头望着苏长青,道:“苏老头,你怎么说?” 苏长青道:“还有什么好犹豫的,现在咱们这边算上木少侠足有九位一流高手,而老君山只有四人。咱们当然是,直接杀上去,把老君山这些王八蛋都杀了啊!” 田元山嗤笑一声,摇头道:“要去你去,我不去!” 所有人都是一怔,苏长青不解地道:“田老鬼,你刚刚还非要直接杀上去呢,怎么现在又变卦了?” 田元山呵呵一笑,道:“此一时,彼一时!” “刚刚咱们大家都一样,谁也不知道老君山之后会对哪一家出手,当然要齐心协力,把这个共同的敌人覆灭。” “可是现在,老君山若要杀人立威,那肯定是找你们石人山呀!我们玉皇顶又何必为你们石人山去打生打死?” 苏长青和顾宏闻听此言,不禁面色一变。 白、龙、纪、汪四人也都神色古怪。 吴立春向苏长青道:“大哥,如果是这样的话,咱们马上返回石人山!回去之后,咱们立即遣散人手,解散石人山。” “咱们兄弟三人离开伏牛山,另外找个地方虽然需要重新开始,但贵在自由、舒心,总比在这里整日里提心吊胆,受人欺压好多了。” 苏长青先是一怔,随即会意,颔首笑道:“立春说的不错。既然老君山只会找咱们石人山的麻烦,那咱们惹不起,就躲一躲好了。” “咱们离开了,想必伏牛山里也就和谐了,在老君山的协调下,各寨之间也都会和平相处,不会再有什么纷争了。” 田元山脸上的笑意已全部消失,阴沉如水,瞪着苏长青。 白、龙二人都神色古怪地看着两人,默然不语。 众人都知道,吴、苏二人刚刚所言主要是威胁。 但如果众人真的拒绝出手,也未必不会成为事实。 毕竟,田元山刚刚说的也没有错。 刘向山已死,吴立春活着,老君山必然会以此为借口对付石人山。 石人山独木难支,既然敌不过,也只有避其锋芒。 第138章 伺机而动 但众人都很清楚,石人山的消失,并不会使伏牛山就此和平。 没了石人山的三位一流高手,老君山便有够的实力镇压诸寨,各寨仍然只能仰老君山之鼻息。 这还并不是结束。 刚刚在老君山山寨内,田元山曾经想要留下来。 虽然说是要帮老君山对付敌人,但真实目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老君山事后必会为此报复。 田元山道:“苏老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要用离开伏牛山,来威胁我?” 苏长青道:“田老鬼,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也敞开了说。” “老君山是咱们各寨共同的敌人,你想要让我们石人山单独出手,未免太不够义气了!” 田元山突地哈哈一笑,道:“我只是开个玩笑,你们怎么还当真了呢?” “我们玉皇顶从一开始就主张乘胜追击,彻底解决老君山这匹害群之马,又怎么会突然反悔呢!” 苏长青也是呵呵一笑,道:“田老鬼,我就知道你在开玩笑,所以也跟你开个玩笑,看来你是当真了啊!” “咱们早就说好要联手对付老君山,我们石人山又怎么会临阵脱逃呐!” 田元山干笑两声,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商量一下怎么出手。” “吴寨主,那位木少侠是什么意思,他会怎么出手?” 吴立春道:“我与木少侠商量的时候,他还未进入老君山,尤方度和黄汉还没死,应该是木少侠发现了机会,便果断出手。” “我们分别前,木少侠道,如果咱们想要覆灭老君山,就正面进攻,分别对付老君山的几位寨主,他会伺机而动,看情况出手。” 汪骏不满地道:“‘伺机而动,看情况出手’?就是说,如果没有机会,或者情况不对,他就不会出手,全靠咱们动手,他要捡现成的吗?” 吴立春冷笑一声道:“到现在为止,牛天行、牛天健、刘向山、尤方度、黄汉,老君山和二龙山,已经有五位一流高手是被木少侠亲自解决的。” “若非如此,咱们完全处于劣势,只怕连反抗的心思都不敢透露?” “依我看,就算木少侠此次不再出手,那也是头功——你又有什么资格指责他?” 汪骏不禁语塞,自知理亏,只得住嘴。 吴立春道:“咱们现在是以八敌四,已经占据绝对优势。难道还没有必胜的信心,还需要木少侠出手相助吗?” “如果是这样,咱们又何必反抗老君山呢?干脆向牛氏兄弟学,俯首帖耳,任其驱使,做老君山的走狗好了!” 田元山干咳一声,道:“吴寨主说的话虽然难听,但却不无道理。” “就按吴寨主所说,咱们直接动手,就让那位木少侠伺机而动好了!” 未时,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盛夏的阳光炽烈地烘烤着大地,林间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嚣叫。 老君山的一百多个喽啰,已经将全寨反反复复搜索了三遍,就差掘地三尺了,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 忙碌了这么久,却又没有任何发现,所有人都不禁有些懈怠,胸口烦闷,昏昏欲睡,恨不得找个阴凉的地方灌两洗碗凉水,甚至啃上几块西瓜解暑。 但在诸位寨主积威之下,他们却丝毫不敢表露出来。 四寨主和六寨主被人刺杀,却连刺客的影子都没看到,诸位寨主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霍展华等人坐在聚义厅中,全都阴沉着脸,使得厅中的气温都下降了两度,却又沉闷至极,原本在厅中侍候的喽啰都悄悄退到了厅门口,仍感觉有些透不过气来。 “啊!” 突然,前院远远传来一声惨叫,凄厉而短促,显然是被迅速解决了。 霍展华倏地跃起,身形一闪,纵掠如风,三步便蹿出厅去。 只看这一手轻功,其内力也必然有极深的造诣。 随后是狄风,然后是郭定,柳狰提着链子锤,迈开大步,踩得地面噔噔作响,速度也并不比郭定慢多少。 待四人去后,一条青衣人影轻飘飘自天而落,正是林平之。 他与吴立春分别之后,便孤身一人潜入老君山寨中。 老君山有六位寨主,都是一流高手,甚至据吴立春讲,大寨主霍展华还是名门正派掌门级的高手。 面对这样的对手,林平之可不敢太浪,因此并未打草惊蛇,只是暗暗寻找机会。 直到田元山、苏长青等七位寨主到来,尤方度和黄汉奉命前去迎接,林平之终于等到了机会。 六位一流高手齐聚,他不敢碰,现在只有两个人,他还是能试一试他们的成色的。 林平之骤然发难,尤方度全无防备之下,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便被一剑刺死。 可以说,他是死得一点儿痛苦都没有,极为安详。 黄汉虽然反应过来,连忙挥舞镔铁怀杖抵挡,但林平之的剑速太快,逼得他只能疲于招架,连连后退,连出声示警的余暇都没有。 正是因此,当时示警的才是那个随行的青衣汉子。 黄汉的武功也只是比刘向山略强,而且镔铁怀杖属于奇门重兵器,虽然也有其独到之处,但却重在以力胜巧,正被林平之的快剑所克制。 于是,不过七八招,黄汉便被林平之一剑刺心而死。 剩下的小喽啰,自然更不是林平之的一剑之敌。 斩杀三人之后,林平之立即退走,绕了一个圈子,进了聚义厅中,躲到了厅顶的横梁之上。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老君山的喽啰们无论再怎么仔细搜查,都不会去搜查诸位寨主所在的聚义厅。 霍展华等人坐镇聚义厅中,也完全没有想到敌人竟然敢藏在自己的头顶。 林平之明劲大成之后,气息本就充沛至极,修炼“养元诀”之后,对气息的利用率更高,自然不虞被霍展华等人发现。 霍展华等人刚刚奔到聚义厅的院门口,便见两个青衣汉子倒飞进来,“扑通”“扑通”,摔倒在地,便一动不动。 随即,八个人各持兵刃闯了进来。 霍展华等人俱是勃然变色。 第139章 群战 他们虽然已看出诸寨寨主心存异志,但却着实没有想到,这些人刚刚离去还不到一个时辰,竟然就又折返回来,而且还直接翻脸动手了。 这是一点儿余地都不留了! 以霍展华对他们的了解,认为他们不可能这么快便达成一致,更不应该有如此决断,有魄力直接杀上老君山才对。 蓦地注意到苏长青身旁的吴立春,霍展华目光一凝,沉声冷喝道:“是你!” “吴立春!刘向山在何处?” 吴立春手持锯齿刀,哈哈一笑,道:“刘向山和二龙山牛氏兄弟恶贯满盈,恶报已至,已被木坦之少侠诛杀!” 霍展华看到吴立春的时候已经有所预料,但听到吴立春确认,仍禁不住心中一沉。 瞬息之间,霍展华已经将这前前后后的事情串了起来。 难怪无论二龙山还是刘向山,俱都全无音信,果然已经遭了木坦之的毒手! 难怪各寨高手突然齐聚老君山,原来是木坦之和吴立春从中串联,尤其是有吴立春这样一个熟悉伏牛山内情的反骨仔出谋划策! 难怪各寨高手,决断如此之速,这么快便去而复返,原来是有木坦之这样一个变数存在!想必是他说服了诸寨高手。 虽然对于一些细节,霍展华还不清楚,但却已无关大局。 “木坦之何在?既然已经处心积虑地分化瓦解,令我伏牛山各寨自相残杀,难道还不敢出来见人吗?” 霍展华杀意凛然地瞪了吴立春一眼,扬声喝道。 吴立春道:“木少侠是何等样人,岂是你想见便见的?该到木少侠现身之时,他老人家自会现身!” 此言一出,场中无论敌我亲疏,十一个人尽都用诧异地眼神望着吴立春。 所有人均想:“这个木坦之不知给吴立春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竟让他这么崇敬?好家伙,都称呼人家‘老人家’了!” 众人虽然都没有见过林平之,更不知道他的年纪,但只看“少侠”的称呼,便知道他肯定年纪不大,顶破天了,也就二十多岁。 霍展华冷笑一声道:“就你们这些酒囊饭袋,莫非以为凭你们八个,人数多就能胜了我们不成?当真是痴心妄想!” 田元山哈哈一笑,道:“霍老儿,你也不必在这里自吹自擂、大言欺人!老子承认,你的武功确实要比我们稍强,但你要说能够打败我和苏老儿两人联手,老子还真不信!” 说话间,苏长青也上前一步,与田元山并肩而立,道:“姓霍的,你这几年独霸伏牛山,以势压人,残害同道,今日你的报应到了!” “来!倘若你真能够打败我和田老鬼,今日便任你离去。” “哼,大言不惭!” 霍展华冷笑一声,“锵”的一声拔出长剑,与田元山和苏长青斗在一处。 田元山使一柄青钢长剑,苏长青使一口雁翎刀。 田元山的剑法迅捷轻灵,变化繁复,于重重变化之中,杀机暗藏,仿佛一条隐藏于暗处的毒蛇,总是在人措不及防之时,发出致命一击。 苏长青的刀法凌厉刚猛,霸道狠辣,刀势没有太多的变化,却雄浑厚重,刀刀直指霍展华的要害之处,只消一个疏忽,不死也要重伤。 两个人都是老于江湖的,经验、武功,均极老道,尤其是已相识数十年,相互间极为了解。 因此,他们的配合极为默契,刀剑并施,牢牢地将霍展华困在核心。 然而,霍展华不愧是威压伏牛山的老君山之首,其剑法之纯、内功之深,在整个伏牛山内不作第二人想。 虽然是以一敌二,但霍展华毫不畏惧,长剑挥洒,紧守门户,非但全无败相,甚至偶尔还能反攻几剑,逼得田元山和苏长青不得不稍作退避。 田元山等人上山之前,早已经商量好了分配方案。 他和苏长青亲自对付武功最强的霍展华。 除了他们二人之外,以白生金和龙啸峰二人的武功最高。 毕竟,他们能够以一己之身坐镇一寨,武功肯定非同寻常。 因此,由他们两人联手对付武功仅稍次于霍展华的二寨主狄风。 由于吴立春的锯齿刀,对于刀、剑、枪等兵刃有一定的克制,因此由他和石人山二寨主顾宏联手对付五寨主郭定。 最后的三寨主柳狰,则由玉皇顶的两位寨主纪雄和汪骏对付。 汪骏的钢鞭同属于重兵刃,对付柳狰倒也算合适。 刹那之间,十二个人,杀成了四团。 老君山七位寨主的座次是以武功高低排的,郭定身为五寨主,武功不过是中下。 此时,他面对顾宏和吴立春两口刀,尤其吴立春的锯齿刀,勾挂锁缠,招招都克制他的短枪,使其招招受制,不得发挥。 不过数招,郭定已被迫得不断后退,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柳狰天生神力,生性鲁直,寡言少语,心性单纯,从来不关心山寨中的事务,只听霍展华的命令行事。 唯其如此,他的武功极为精纯,一对链子锤挥舞开来,凶猛得一塌糊涂! 汪骏仗着自己力大,还用钢鞭跟对方的链子锤硬碰过几次,倒也不是挡不住。 但是,每一次相撞,近七八百斤的力量,汪骏只能凭借身体卸力化解,而柳狰通过链子控制锤头,却几乎毫不受力。 数次之后,汪骏便不敢再跟人家硬碰硬了。 钢鞭跟链子锤硬碰硬,这个亏吃得太大了! 汪骏不敢硬碰,纪雄的单刀更加不敢。 于是,两个人改变策略,只围着柳狰缠斗,务使其不能去掺和别人的战斗,并不寄望将其拿下了。 虽然有点儿丢脸,但两人也虽无选择,只能用“敌人的兵刃太难对付,别人碰到也是一样”,来安慰自己了。 狄风的武功仅次于霍展华,甚至他的剑法要更加凌厉迅捷。 白生金和龙啸峰两人一刀一剑,功力、招数均自不凡,但却也无法压制狄风。 纵然两人联手,也不过是跟狄风斗了一个旗鼓相当。 第140章 临阵反戈 甚至,狄风有时骤然施展绝招,还会将白生金或龙啸峰逼退,占得几分上风。 片刻之后,郭定在顾宏和吴立春的合击之下,已经岌岌可危,甚至身上、腿上,已经被划了几道伤口。 然而,霍展华仍被田元山和苏长青联手压制,无力救援;狄风被白生金和龙啸峰缠住,脱身不得;柳狰虽然占据上风,但若转而去救郭定,必会被纪雄和汪骏趁虚而入。 霍展华突地喝道:“狄风,动手!” 倏地,狄风一声沉喝,长剑一展,疾刺龙啸峰,其势劲急,宛如长枪大戟,沙场血战。 龙啸峰轻呼一声,连忙挥剑格挡,却被震得身形微晃,踉跄而退。 白生金举步迎上,运刀如风,直劈横斩,勇猛霸道,同时口中喝道:“想要去救郭定?此路不通!” 狄风长剑圈转,以攻为守,刹那间刺出五剑,剑剑均指向白生金的要害。 “当当当当当” 连续五声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响起,宛如一声,白生金被逼得退了两步,只感压力大增。 正在这时,眼角看到剑光一闪,白生金知道是龙啸峰抢上来接应,不觉心中稍松。 倏地,龙啸峰原本刺向狄风的一剑,骤然中途变向,竟向白生金右胁刺来! 白生金硬接了狄风五剑,正是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际,突然遭此变故,不禁骇得双眼圆睁,瞳孔骤缩。 生死关头,白生金不暇细思,本能的拧身向后退避。 可惜,龙啸峰这一剑实在太过出乎意料,白生金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也太过快速,白生金想要躲避,已经不及。 “嗤”的一声,白生金胸前被划出一道八九寸长的口子,连肋骨都被刺断了一半! “啊——叛徒!” 白生金踉跄后退,嘶声怒吼,脸上尽是愤恨。 龙啸峰却毫不理会,脸色阴沉如水,长剑挥舞如狂风暴雨,攻势比之刚才还要猛烈。 白生金咬牙切齿,勉力挥刀招架,但重伤之下,血流如瀑,气血两虚,气力渐衰,已不过是强弩之末,也只能暂时勉强支撑。 所幸,狄风惦记郭定的安危,没有理会白生金,直接转身冲向了郭定,否则白生金只怕顷刻便要殒命了。 龙啸峰这一下临阵反戈,变生肘腋,田元山等人俱是惊骇不已。 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现在大家明明占据着绝对的上风,甚至还有一个木坦之尚未现身,覆灭老君山近在眼前,龙啸峰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反戈一击? 这完全没有道理! 受此影响,田元山和苏长青禁不住心神稍分,险些被霍展华趁机反攻伤到,连忙凝神对敌。 狄风一到,立即扭转战局,顾宏和吴立春被逼得疲于招架。 所幸,他们两人相交数十年,极为熟悉,配合极为默契,而且狄风还要分心保护郭定,短时间内倒也没有败亡之危。 正在这时,霍展华又喝道:“纪雄,动手!” 他这次竟然直接喊了“纪雄”的名字。 有了刚刚龙啸峰的前车之鉴,汪骏纵然不信自家二哥会突然叛变,但也禁不住心中戒备,下意识地拉开一点距离。 纪雄深深看了汪骏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随即转身向着顾宏和吴立春冲去。 “二哥……” 汪骏禁不住唤了一声,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纪雄,你要做什么?可千万不要做傻事!” “是霍老儿威胁你吗?你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田元山见此,也是大惊失色,希望纪雄能够悬崖勒马。 片刻之间,竟然有两人临阵反戈,原本八对四的战局,突然变成了六对六! 而且,白生金已经身受重伤,眼见着便坚持不了几招了。 另外,霍展华、狄风、龙啸峰,都是难得的高手,而自己这边,却只有自己和苏长青两个高手,甚至单独任何一个还都不是霍展华的对手! 苏长青道:“田老鬼,你去还是我去?” 田元山神色一暗,沉声道:“你去!” 他明白苏长青的意思。 顾宏和吴立春绝不是狄风、郭定和纪雄三人的对手。 一旦他们两人被杀,让狄风腾出手来,自己这一方便必败不可了。 因此,两人之中必定要有一个前去支援,而另外一个就要担负起缠住霍展华的重任。 霍展华的武功确实要超过他们两人。 无论是谁,单独对上霍展华,恐怕都挡不住多长时间,重伤、甚至死亡,都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要让他去对付相交数十年的纪雄,他感觉自己很可能无法下手。 于是,他选择留下来缠住霍展华,让苏长青去救援顾宏和吴立春。 顾宏和吴立春是石人山的人,苏长青前去救援,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苏长青一去,霍展华哈哈大笑,立即转守为攻,长剑挥洒间,剑气纵横,迫得田元山只能收缩剑圈,紧守门户,勉强自保。 苏长青与纪雄几乎是同时赶到。 于是,六个人形成三对三的格局。 几人之中,以狄风的武功最高,但郭定却已经身受重伤,战力大减。 此消彼长之下,六人又勉强战成一个平局。 另外一边,纪雄去后,柳狰不必担心其他人的纠缠,链子锤飞舞宛如流星,狂猛地尽向汪骏轰去。 汪骏不敢硬碰,只能手忙脚乱地躲闪退避,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所幸,他的气力也不小,偶尔无法避过,也只能用钢鞭硬生生将链子锤磕飞。 短时间内,他倒还能坚持,但却已落入绝对的下风,时间一长,就必然会落败。 面对链子锤这样的武器,以及柳狰这样的猛人,一旦落败,必是骨断筋折,身死当场! 白生金这片刻之间,又被龙啸峰刺伤数处,整个成了一个血人,身形歪歪斜斜,长刀颤颤巍巍,已是到了强弩之末。 田元山心道:“木坦之在哪里,怎么还不现身?这个时候,也只能指望他的出现,能够力挽狂澜了!” 不仅是田元山,苏长青、顾宏、吴立春、汪骏,都在盼望林平之的出现。 霍展华等人却正好相反,有些担心林平之的出现,会不会使战局再次逆转。 第141章 再次逆转1 “无耻小人,临阵反戈,卖友求荣,死有余辜!” 突地,一起清喝自聚义厅中响起。 随即,一条青色的人影飞鸟一般自厅中蹿出,直向龙啸峰奔来。 最后一个“辜”字未落,来人已经奔到龙啸峰的身侧两丈许处。 龙啸峰早就在提防林平之的突然出手,也知道他的武功肯定很高,但见其身法如此之快,仍然感到有些吃惊,禁不住忌惮之心更盛。 他顾不得再继续乘胜追击,斩杀白生金,连忙转身应对林平之。 白生金已近油尽灯枯,连刀都要挥不动了,甚至眼前已经开始逐渐恍惚。 见到有人奔过来,龙啸峰转身迎敌,白生金却突地精神一振,双目神光大放,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倏地向前一扑,合身将龙啸峰紧紧抱住。 龙啸峰知道白生金受伤极重,气力耗尽,已无反击之力,因此便不将他放在心上。 再加上,他对林平之极为忌惮,几乎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他的身上。 他万万没有想到,白生金这将死之人,竟然还有这样的气力,而且还未用刀,而是直接合身将他抱住。 龙啸峰双臂被制,用力挣了两下,竟然未能挣开。 他不禁大感惊讶,刚才白生金明明已经没有什么气力了! 龙啸峰右腕一翻,长剑倒持,自右腋下斜斜向后刺出。 “噗”的一声,龙啸峰明显感觉到一股热血喷到自己后背上。 但是,白生金的双臂,仿佛两道铁箍,仍然一动不动。 林平之身形疾掠,长剑如虹,丝毫没有趁人之危、胜之不武的想法。 “噗”,长剑过处,龙啸峰的人头翻滚、坠落,双目中还残留着一抹诧异和不甘。 颈血喷溅,淋透了两具尸体。 白生金双眼圆睁,嘴角牵动,带着一丝心愿得偿的微笑和血仇得报的满足。 他已经油尽灯枯而死。 他合身抱住龙啸峰,是回光返照的最后力量。 林平之看了白生金一眼,心中暗叹一声,随即身形一闪,复又向柳狰奔去。 柳狰已将汪骏逼至墙角,退无可退,不出数招,便要将其轰杀。 霍展华见龙啸峰竟然被白生金临死反扑制住,以至于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林平之一剑枭首,不禁心中一沉。 自己这方少了龙啸峰这样一位高手,而对方却又多了一个木坦之。 形势已变,优势不在,孰胜孰败,难以预料! 眼见林平之又冲向柳狰,霍展华禁不住提醒道:“老三小心!” 柳狰霍然转身,望向林平之,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宛如怪兽。 迅即,柳狰怒吼一声,粗壮的右臂一抡,链子锤“呜”的一声向林平之头颅轰然砸来。 林平之长剑划弧,一引一卸,刹那间便将那狰狞锤头上的数百斤力道卸去。 随即,长剑轻轻一弹,那链子锤“呜”的一声,反向柳狰的胸口飞去。 与此同时,林平之身形如影随形,紧跟在链子锤之后,一步跨出,随即长剑斜斜掠出。 柳狰见自己的链子锤竟被弹回,心中也暗暗吃惊,连忙右臂横拉,要将链子锤重新纳入控制。 与此同时,他左臂斜抡,以左手锤抡砸林平之的右肩。 然而,他的左臂刚刚抡出,林平之的长剑已经掠至。 就仿佛,林平之早已知道他的招数,长剑早已等在那里一样。 柳狰禁不住大惊失色,连忙手臂一转,化抡砸为缠绕,想要锁拿林平之的长剑。 林平之手腕微翻,长剑划了一个圆弧,倏然疾刺柳狰的胸口。 这一招变化极妙,剑速更是迅速至极,柳狰此时空门大开,无论躲避还是防御,均已无及。 “叮”的一声—— 长剑刺在柳狰胸口,竟发出一声金铁交鸣之声。 类似的情况,林平之前不久刚遇到过,为此还吃了大亏,此时自然毫不迟疑,长剑倏地上挑,刺向柳狰的咽喉。 柳狰连忙后退,同时右臂回拉,链子锤砸向林平之的左侧太阳穴。 林平之不退反进,长剑一转斩向柳狰的右腕。 柳狰连忙缩腕、收锤,同时左臂划了个小圆,抡砸林平之的头顶。 林平之竟不理会柳狰的攻击,只手腕一翻,斜斜刺向柳狰的咽喉。 柳狰只得再次后退。 链子锤这种兵刃,一旦挥舞开来,其势如轮,凶猛至极;但如果被敌人打断招式,或者迫不得已中途变招,却又需要较多的时间和精力,去重新将锤头抡起来。 从这个角度来说,林平之正是柳狰的克星。 柳狰每一招只出到一半,便被林平之迫得或者变招,或者后退,不仅大耗体力精神,而且还极其影响锤法的发挥。 所幸,柳狰是双手链子锤,武功仅在霍展华和狄风之下,而且心思纯粹,锤法精熟,左右衔接,变化极快,这才能够勉强挡住林平之的快剑。 然而,林平之步步紧逼,长剑随心而行,应势而变,每一剑都出人意料,却又都指向柳狰必救之处,偏偏还快似闪电,迫得他连连后退,无力反击。 以柳狰的武功,虽然不敌林平之,如果能够平心静气、紧守门户,应该也能抵挡数十招。 可惜,他虽然心性纯粹,但却又暴躁易怒。 无论是一往无前,所向披靡,还是硬打硬进,针锋相对,柳狰都能够兽血沸腾,发挥出自己全部的实力,甚至还可能超水平发挥。 但是现在,面对林平之的快剑,他却连一招完全的锤法都使不出,只能步步后退,一身强大的气力和精妙锤法,全都无从施展,实在是憋屈至极。 不过十几招,柳狰便已抑制不住胸中的愤怒和暴虐,蓦地怒吼如雷,竟然撒手扔了链子锤,俯首抱头,合身向着林平之撞了过去。 这一下着实出人意料,而且猛恶至极。 柳狰本就体型高大,而且天赋异禀,足有千斤之力,这一下撞去,就是一株合抱粗的大树也要被生生撞断。 林平之虽然体型远不及柳狰,但比气力倒也不惧。 不过,他却不打算靠气力取胜。 以力胜人虽然畅快,但却终有极限,只有力与技、气与剑,齐头并进,才是长久之道。 他可不是华山派那些钻牛角尖的前辈,争什么剑气之先! 更何况,有些底牌,能藏还是藏久一些比较好。 第142章 两次逆转2 倏然之间,林平之仿佛一只牵线的风筝,好像没有重量一般,飘然而退。 “叮叮叮叮叮” 林平之飘退之中,长剑疾刺——肩膀、手肘、小臂、小腹、大腿——然而,每一剑都无法刺入。 这家伙竟然穿了全身甲! 这还是江湖吗? 这不是作弊嘛! 林平之都不禁有些无语。 柳狰感觉到对手连刺五剑都被自己的锁子甲阻住,不禁心中大快。 他原势不变,冲得更快、更猛,口中更是发出欢快的吼声。 林平之倏地拔地而起一丈多高,人在空中一个翻身,头下脚上,随之长剑顺势疾掠。 柳狰刚刚冲到林平之身下,正被一剑扫中手掌。 刹那间,一双半截手掌坠落,鲜血喷涌。 柳狰双手剧痛,“嗷”的一声惨叫,下意识地收回双臂,却恰好暴露了后颈要害。 林平之长剑一转,倏地自他的后颈刺入。 长剑一刺即收,林平之又一个腾跃,轻飘飘落于地面之上。 柳狰一步抢出,扑地伏倒在地,一动不动。 林平之家传“翻天掌法”中本就有一招“鹰击长空”,是一招以上凌下,空中搏击的掌法。 他之前没有高明的轻功身法,曾借用这一招中的一些法门化入身法之中。 后来,他学到了“飞鹰身法”。 偏巧,“飞鹰身法”的最高境界,亦唤作“鹰击长空”,练成之后可以凭空在空中转折扑击,与人交手之时,甚至可以借着敌人的反震之力一直在空中出招,全程都不必落到地面。 林平之当然还远未达到这样的境界,但两相参照之下,也颇有心得,短时间内凌空攻击还是没有问题的。 解决了柳狰,林平之转首向另外两处望去。 苏长青和狄风等六人仍然斗得焦灼,田元山和汪骏双斗霍展华,却仍是守多攻少。 汪骏见柳狰完全不是林平之的对手,又见自家大哥被霍展华逼得险象环生,自然是连忙跑过去支援田元山。 “田寨主,我来助你!” 林平之喊了一声,随即长剑一闪,刺向霍展华的后腰。 他虽然不认识田元山,但却听吴立春介绍过伏牛山的所有一流高手,因此便猜到这位是田元山。 田元山闻言精神一振,哈哈大笑道:“木少侠好剑法!有你相助,这霍老儿今日算是活到头儿了!老三,你去帮苏老儿,这里有我和木少侠便可。” 最后一句话,他却是对汪骏说的。 林平之的武功更胜苏长青,与田元山联手,足可打败霍展华了。 汪骏的武功就比较弱了,帮不上太大的忙。 但他若去另外一边,却是一个决定性的力量,足以打破平衡。 汪骏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当下应了一声,收鞭抽身,直奔受伤的郭定。 霍展华见柳狰被林平之杀死,便知今日大势已去,一时间愤怒、怨恨、不甘等种种情绪尽在胸中翻滚。 田元山、苏长青等人与他已经斗了五年,虽然名义上同属伏牛山十三连环寨,但实际上却是勾心斗角的敌人,因此,他倒并不怎么恨他们。 但林平之却是突然跳出来,莫名其妙与他们老君山为敌,牛氏兄弟、刘向山、黄汉、尤方度、龙啸峰、柳狰,现在已经死去的七个人都是被其所杀。 而且,田元山等突然杀上山来,跟老君山彻底翻脸,也是拜他所赐。 这么来看,老君山之所以两日之间,即将覆灭,大半都是此人所致。 如此种种,霍展华又怎么会不恨林平之入骨? “姓木的,我老君山与你无冤无仇,你因何非要覆灭我老君山而甘心?” 霍展华咬牙切齿地道。 对此,他实在不解,如果不能知道原因,他就算是死,也不能瞑目。 其实不仅是霍展华,其他所有人对此都很好奇。 从今日的战局变化来看,老君山已经暗中收买了龙啸峰和纪雄,恐怕要不了多久,玉皇顶便是老君山的囊中之物。 到了那时,其他各寨便别无选择,只能彻底臣服老君山了。 但林平之的出现,却完全打破了僵局,令老君山数年谋划,一朝丧尽,甚至眼看着便要全军覆没了。 林平之道:“二龙山作恶多端,恶贯满盈,天理难容,因之被我覆灭。” “老君山刘寨主赶到之后,非但装作对二龙山的种种恶行全然不知,甚至还想要倚仗老君山的势力找我报仇!” “哼,既然如此,木某又岂能任由你们从容准备!” 闻听此言,霍展华气得几乎吐血! 二龙山的所作所为,他当然知道得清清楚楚。 对于牛氏兄弟的张扬和跋扈,就是老君山的人也颇有微词,只是对于这个主动投靠过来的忠犬,他们不便过于苛刻罢了。 正像郭定所说,他们也是乐于看到牛氏兄弟“吃点儿亏”、“长长记性”、“收敛一下”的。 只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二龙山不出事则罢,一出事就是灭寨之祸,甚至还牵连了他们老君山。 霍展华心中暗暗骂道:“刘向山这个蠢货!二龙山灭就灭了,怎么能给老君山招惹这样一个敌人!” 此时,他自然而然便迁怒到了已死的刘向山身上。 其实,当时就算是换了他自己,为了维护、甚至提高,老君山在伏牛山的威信,也必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毕竟,无论是谁,都无法预料到,招惹林平之,竟会带来这么可怕的后果! 无论是谁,都只会觉得以老君山、乃至伏牛山十三连环寨的势力之大,就算抓不到、杀不死林平之,也肯定能吓得他惶惶逃走。 现在这个结果,才真正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霍展华却突地哈哈一笑,道:“姓木的,你闯了大祸了你知道吗?” “今日我老君山覆灭全拜你所赐!就算是老夫,也不得不对你说一个‘服’字!” “不过,要不了多久,你肯定比我们死得还惨!” “无论你逃到哪里,肯定都逃不掉的。你最终的结果,必定是身败名裂,满门灭绝,死无葬身之地!” 第143章 两次逆转3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是吗?不知你背后还有什么人,不如说出来给大家听听!或许你说出来,就吓住了我们,乖乖把你们给放了!” 所有人都听着两人说话,出招都不自觉地慢了一些。 狄风和郭定不禁有些意动,但却不敢贸然开口。 田元山、苏长青等人得知老君山背后还有更强的势力,也不禁有些心中惴惴。 单单是老君山这七位寨主,就已经压得他们不得不屈服,若是其背后的人出来,他们岂不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霍展华哈哈大笑道:“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老夫为何要说?” “你想知道未来的敌人是谁吗?老夫偏不如你的意!” “老夫就是要让你从今以后的每一天都活得提心吊胆、胆战心惊,就是要让你活在忧虑和恐惧之中!” 林平之嗤笑一声,道:“无论什么人来,木某都接着便是。就看是那些人的头铁,还是木某的剑快!” 他原来就觉得这个“伏牛山十三连环寨”背后必另有蹊跷,在知道“霍展华”这个名字的时候,也有了一个猜测,只是毕竟无法确定。 如果这伙人是嵩山派左冷禅安排的,那么以左冷禅的武功,以嵩山派仅次于少林、武当和日月神教的实力,确实极为可怕。 不过,左冷禅野心勃勃,一心想要五岳并派,与少林、武当并驾齐驱,继而覆灭日月神教一统江湖。 这个伏牛山十三连环寨就算是他的棋子,但毕竟是黑道强人,明面上与嵩山派这样的名门正派,份属敌对,无法宣之于口。 因此,嵩山派纵然找其他借口报复林平之,却多半不会为此大动干戈。 另外,以嵩山派的行事风格,霸道而又卑鄙,林平之以后若是遇到了,多半还是会得罪。 既然早晚都会得罪,那现在得罪也便得罪了。 而且,林平之自忖,以他现在的武功,除非左冷禅亲至,否则,就算是排名靠前的几位太保齐至,他就算不敌,也有把握逃掉。 因此,倒也不必过于担心。 虽然心中仍有疑惑,林平之倒也没有出言试探。 他自是不惧嵩山派,但田元山、苏长青等人却未必。 倘若当真爆出老君山的背后是嵩山派,这些人不一定还敢继续动手杀人。 万一如此,再让霍展华等人跑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霍展华自然不可能知道林平之的想法,只以为他不过是死鸭子嘴硬,禁不住哈哈一笑,道:“姓木的,你无法想象你到底得罪了多么可怕的敌人!你就算是现在嘴硬,也终有追悔莫及的一天!” “不过,就算是今天,老夫也不会让你好过!” 话声未落,霍展华突地一剑将田元山逼退,随即将内力运到极致,长剑连环,纵横驰骋,霸道刚猛,凌厉迅捷,却又气象森严,堂堂正正,带着劲疾的剑啸,尽向林平之身上要害罩去。 霍展华自知今日难以幸免,又恨极了林平之,便施展出了生平绝招,要在临死之前给予林平之绝死一击。 纵然杀不了他,只要伤到他,也可稍泄其心头之恨。 林平之看到这几招剑法却是双目一亮,手中长剑应机而动,直刺、斜挑、左削、右斩,轻灵迅捷,变化莫测,将霍展华的剑法一一破去。 这几招的路数与气象,与霍展华之前所施展的剑法迥异,显然是另有机缘学到的,并非其本门武功。 林平之没有见过嵩山派剑法,但隐约却记得,嵩山派剑法的风格似乎便如长枪大戟,纵横千里,如堂堂正正之师,倒是跟这几招的路数比较相似。 见了这几招剑法,林平之觉得,这个伏牛山十三连环寨,多半确是左冷禅的手笔了。 《笑傲江湖》原着之中,先是偷袭华山派,后来又围攻恒山派,其中多有不知来历的黑道人物出现,显然左冷禅暗中收服了许多黑道高手。 老君山这些人多半早已被左冷禅收服了,甚至他还传授了一些嵩山派的精妙武功以示嘉奖和鼓励,然后派过来逐渐收服伏牛山这些黑道高手。 如果不是林平之这个变数,以霍展华等人的武功和手段,田元山这些人多半都逃不过他们的罗网,最终成为左冷禅的爪牙。 霍展华这几招剑法,也着实精妙,运剑的轨迹、招式的变化、运劲使力的法门,都有其独到之处,即便是林平之,亦感觉破解起来有些压力,有一种眼界大开的感觉。 正所谓,“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 要想在剑道这条路上走得更远,必须要先阅尽天下剑法,将之化为自己雄厚的资粮和底蕴。 可惜霍展华只会六招! 林平之和霍展华同时暗叹,均感惋惜。 林平之是因未能见到更多的精妙剑法而感到遗憾。 霍展华则是感觉,如果能多学一些剑法,或许便能斩杀林平之,独立破除此难了。 六招使完,霍展华不免气势稍泄,林平之立即乘虚而入,长剑迅若飘风,招招均指向霍展华的周身要害。 与此同时,田元山亦挥剑从后进攻,与林平之前后夹击。 霍展华刚刚突然奋起,已是其奋尽全力的绝死一击。 其功力消耗殆尽倒是其次,最得要的是,他一击不中,心气亦失,已全然绝望。 如此一来,他的武功、剑法,自然便大打折扣。 此时,就算是只有林平之一人,他也不是对手,更何况还有田元山在后夹击。 霍展华心气既失,又失先机,情况便每况愈下。 不过十数招过去,林平之终于一剑刺入他的胸口。 下一刹那,田元山亦一剑将其枭首。 颈血喷溅而起,花白的头颅洒着腥红的血点滚落,不甘的双眼绝望地瞪视着天空。 汪骏加入战团,立即打破了六个人勉强维持的平衡。 本就身受重伤的郭定,第一个被汪骏和吴立春联手斩杀。 随后,由顾宏牵制着纪雄,汪骏、吴立春和苏长青三个人联手合攻狄风。 狄风武功虽高,却也不过是比苏长青略强一线而已。 现在有两个一流高手跟苏长青联手,况且吴立春的锯齿刀擅于锁拿长剑,汪骏的钢鞭力猛鞭沉,都较为克制他的剑法。 狄风立即落入下风。 狄风正在做困兽之斗,却突地看到霍展华人头落地,顿时心丧若死,身形禁不住一顿。 第144章 覆灭 苏长青反应最快,长刀如虹直刺入狄风的前胸。 随即,先是吴立春一刀斩落狄风的右前臂,紧跟着汪骏又一鞭将他的脑袋打了个万朵桃花开。 林平之站在原地没动。 田元山阴沉着脸,脚步沉重地走到纪雄的身前。 汪骏站在田元山的身边,神色复杂地看着纪雄。 此时,顾宏和纪雄已经停手。 五个人呈一个圆形将纪雄包围在中间。 沉默半晌,田元山才道:“老二,老君山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还是抓了你什么把柄,竟让你不惜甘犯黑道大忌,背叛玉皇顶?” 纪雄面色苍白,握着单刀的手,指节凸起,紧紧抿着嘴唇,目光中有愧疚,有绝望,还有恐惧,复杂至极。 良久,纪雄嘴角扯动,露出一丝僵硬的笑容,道:“大哥,三弟,纪雄最后再叫你们一声……你们不要问了,总之——是我对不起你们!” “霍展华刚刚说的不错,老君山背后还有更加可怕的势力。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大哥,稳妥为上,你们还是先离开伏牛山避避风头……” 话音甫落,纪雄突地举起单刀,横于颈侧,自刎而亡。 看着纪雄的尸体倒地,田元山面色复杂,汪骏已经泪流满面。 他们其实并不是无法阻止。 只不过,纪雄已经背叛了玉皇顶,也背叛了整个伏牛山。 作为纪雄的大哥,他可以原谅他。 但作为玉皇顶的大寨主,他不能放过一个叛徒。 苏长青突地道:“木少侠,田老鬼,霍展华和纪雄都说老君山背后还有更加可怕的势力,却又都含糊其词,对于此事,你们怎么看?” 田元山略略收敛悲伤的心绪,摇头道:“老朽见识短浅,对此着实是难辨真伪,不知木少侠有何高见?” 林平之道:“诸位对老君山比在下熟悉得多,你们尚且难以判断,更何况是我?” “不过,老君山如果背后真有其他势力,必然要相互通信。他们既然用飞鸽传书传递消息,说不定也会对应的信鸽。” 众人闻听,眼睛都是一亮。 “木少侠说的不错,咱们可以去鸽巢看……不好!那个方向,应该就是鸽巢!” 田元山说着便转首向山寨后面鸽巢的方向望去,却正好看到一缕浓烟升起,隐隐约约还能看到火焰升腾。 六个人施展身法,一路向北,穿过聚义厅,又越过两重院落,来到一座烈焰升腾,熊熊燃烧的木楼前。 田元山叹了口气道:“果然是鸽巢,已经被人毁了。” “木少侠,可还有其他办法能够弄清楚,老君山背后是哪方势力?” 林平之道:“毁掉鸽巢的人肯定是清楚此事的,其必定是霍展华的心腹,甚至可能就是背后势力派来的人手。” “他对老君山肯定比咱们熟悉得多,能够提前毁掉鸽巢,也就能够毁掉其他证据。” “现在再想去找其他证据,肯定已经迟了。” 田元山、苏长青等人都不禁叹了口气,面现忧色。 林平之道:“田寨主,苏寨主,各位,就此来看,老君山背后应该确实是另有势力的,而且这个势力也肯定非同小可。” “老君山有一百多个喽啰,我刚才杀了三十多个,其他的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田元山道:“难怪我们打了这么久,老君山的二流高手竟然一个也没有出现,原来还是少侠你的功劳!今天若不是少侠你在,我们估计早就死透了。” 林平之向田元山点点头,继续道:“逃走的那些人里,谁也不知道有几个知情者,分别是谁,逃去了哪里,咱们就算想抓也没法抓。” “况且,那人在毁掉鸽巢之前,很有可能已经放出了飞鸽传书,将这里发生的事情上报了。” “依在下之见,凡事还是小心为上。现在敌暗我明,而且敌人势大,咱们还是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甚至离开伏牛山,避一避风头为妙。” 众人听了尽皆点头赞成。 吴立春道:“木少侠,你现在是孤身一人,跟我们一起去石人山,到时候咱们大家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苏长青点头道:“是啊,木少侠,合则力强,分则力弱,咱们大家聚在一起,就算是有人来找麻烦,咱们也能跟他们拼一拼!” 田元山也道:“不错,苏老儿说的对。咱们现在面对未知强敌,确实应该同舟共济,相互扶持。” 林平之婉拒道:“多谢诸位寨主厚意,木某感激不尽。不过,在下还身有要事去办,不能在此逗留,只能辜负诸位的好意了。” 吴立春等人见林平之这样说,也只能作罢。 林平之道:“诸位寨主,老君山之事,有劳诸位收尾,在下还有事在身,便就此告辞了。” 众人都是一怔,吴立春道:“木少侠,这么匆忙吗?好歹大家一起吃顿饭,让我敬少侠几杯酒!” 林平之摇头道:“咱们以后有的是机会一起喝酒。此地终究是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诸位也尽快离开为好。” “诸位,木某这便告辞了。” 众人见他执意要走,无法挽留,也只得送他离开。 目送林平之的身影消失在山道上,汪骏忍不住道:“这老君山背后的势力真有这么可怕吗?木少侠这么高的武功,竟然也迫不及待地离开!” “欻”的一声,吴立春拽出锯齿刀点指汪骏,怒目拧眉道:“姓汪的,你竟敢背后骂木少侠胆小?” 汪骏怒目圆睁,道:“姓吴的,你少放你奶奶的狗臭屁!木少侠也是汪某的救命恩人,汪某就算再不堪,也不会骂自己的救命恩人!” 吴立春怒目瞪着汪骏,良久才收了刀,道:“最好如此!” 田元山道:“苏老儿,你有什么打算?” 苏长青道:“木少侠说的非常有道理。老君山都已经这么强大了,他们背后的势力只会更加强大,绝对不是咱们能对付的。” “依我看,咱们确实不能在伏牛山呆了,得马上解散山寨,离开这里,找个地方避避风头。” 田元山点点头,道:“嗯,你说的有道理,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咱们赶快把这老君山的事情了结,然后返回山寨,将兄弟们解散。” 苏长青道:“对。正好老君山这几年积蓄甚多,咱们得了之后,可以给兄弟们多分一些,让他们以后的日子能过得好一些。” 一个时辰之后,老君山上烈焰飞腾,燃起冲天大火。 历经数十年,换了数代主人的山寨,在大火中化为灰烬,终于彻底覆灭。 第145章 平封 明月在天,星光璀璨。清风徐来,水波潺潺。 老君山北,一条大河自西向东蜿蜒流淌,正是伊河。 沿着伊河溯游而上五十余里,有一个山谷。 山谷长约四里,宽约二里,其形状仿佛胃囊。 伊河在山谷北缘流过,水声淙淙。 岸边有一处空地,有数丈方圆。 林平之在空地中间升起一堆篝火,正在烤着一只野兔。 林平之近两年来,时常餐风露宿,早已练成了一手高明的烧烤手艺。 再加上盐巴和他自制的香料,这只野兔更是被烤得外焦里嫩,香气四溢,令人馋涎欲滴。 “咳!老朽路过此地,旅途劳顿,想要叨扰小兄弟,在此歇息一晚,不知小兄弟是否介意?” 东边十数丈外,突地一声清咳之后,一个洪亮的声音道。 林平之站起身道:“深夜清寂,有良朋相伴,不亦快哉!前辈快请!” “既然如此,老朽叨扰了。” 随着话声,一道人影快速走近。 也未见那人作势奔跑,只是信步而行,但却极为快速,十数丈的距离,说话间便已经走到了近前。 这人看去五十岁上下,身形瘦削,腰间佩剑,背后背着斗笠,面色焦黄,连鬓络腮的短髯已稍见斑白,嘴唇微薄,不说话时紧紧抿着,双目狭长,眼角余光隐隐透出几许凌厉的锋芒。 林平之道:“晚辈木坦之,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呵呵,什么尊姓大名,老朽姓平,我叫平封。” “木兄弟也不要叫什么前辈了,你若是看得起我,便直接叫我平老哥,或者封老哥便是。”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既然如此,坦之便厚颜喊您平老哥了!” “平老哥请坐。” 林平之举手相让。 平封也不客气,在林平之对面盘膝坐下。 林平之也坐下,道:“老哥来得正是时候,这只兔子马上就烤好了。” 平封笑道:“木兄弟真是好手艺!这一手烤肉的功夫,就算是长安知味楼的大厨也不过如此了!” “不过,我也不能白吃!” “如此美味,岂能无美酒相佐。我正好带了一坛好酒!” 说着,他左手向背后一伸,取出一个酒坛,撕开封纸,先自己灌了一口,而后将酒坛抛给林平之。 两人中间隔着火堆,相距约有八尺。 平封却将酒坛向左抛出,酒坛滴溜溜旋转着,绕着火堆飞了半圈,正好飞到林平之身前两尺,坛中酒水一滴都未洒出。 若非武功达到极高深的境界,内力深厚、劲力精妙,绝对不可能做得如此轻松。 林平之左手一伸,轻巧巧将酒坛接到手中。 酒坛自快速旋转突地停止,虽然突兀,却也没有丝毫震动,更没有一滴酒水溅出。 林平之先是轻轻嗅了嗅,点头笑道:“果然是好酒!” 说着,也是仰头灌了一口,随即手腕一抖,酒坛又打着旋儿,从另外一边划弧向平封飞去。 平封伸手接住酒坛,哈哈一笑,道:“木兄弟如此年纪,便有这样一身高明的武功,当真是后生可畏!” “恕老哥眼拙,敢问木兄弟出自何门何派,是哪位高人的门下?” 林平之道:“平老哥谬赞了。我这点儿微末功夫,哪里称得上高明。” “我无门无派,也没有师父,我这身武功都是机缘巧合,自己胡乱练成的。” 平封听得微微一怔,神情古怪地上上下下打量着林平之,半晌才道:“竟然是自己练成的,这倒是奇了!” “木兄弟,可愿跟老朽切磋一番?” 林平之道:“老哥愿意指教,坦之自是求之不得。” 此时兔肉已经烤好,两人很快便将一只肥兔和一坛美酒分食。 稍稍休息了片刻,林平之主动起身,走到旁边距离火堆丈许之处,“青光”长剑出鞘,恭敬行了一个剑礼,道:“坦之斗胆,请平老哥指教。” 平封哈哈一笑,腾身跃起,道:“指教不敢当,咱们相互切磋,共同提升。” “锵”的一声,平封拔出长剑,斜指地面,道:“木兄弟,你先出招。” 林平之知道此人自恃身份,不会先行出招,所以也不谦让,道:“坦之僭越了。” 一语甫毕,林平之倏地一步踏出,身体平平地前移丈许,身至剑至,长剑如星飞电射,疾刺平封的右肩。 这一剑迅捷至极,却又几乎没有声音,仿佛没有空气的阻力一般。 “好!” 平封双目一亮,禁不住喝一声彩。 他的剑法武功,在江湖一流高手中亦是少有。 其自身更是出身名门,见识非凡。 因此,他一眼便看出,林平之这一刺,虽然看去简单至极、平平无奇,除了速度之外,似乎再无其他,但实际上却纯粹、精纯至极。 单以纯粹而论,这一剑实是他生平之所仅见。 正所谓,“观一叶而知深秋,窥一斑而见全豹”。 平封自这一剑,便知林平之的剑法必然是千锤百炼而得,已经化为身体的本能,绝非易与。 面对这平平无奇的一剑,纵然以平封的武功,亦感觉到几分压力。 他丝毫不敢轻忽,连忙斜步转身,同时长剑一闪,划过一道弧线,刺向林平之的左胁。 这一剑势携风雷,亦是迅捷凌厉至极。 林平之剑势忽止,手腕微转,长剑斜斜斩向平封的右肘。 平封斜身、缩肘、转腕,长剑忽地一转,划了一道圆弧,刺向林平之的小腹。 林平之手腕一翻,长剑翻转,绕了一个小圈,刺小向平封的右肩。 平封沉肩缩身,踏步斜走,随即挺身、转腰、挥剑,击刺林平之的右肋。 林平之身形微转,反臂刺向平封的右腋。 两人这一招其实招式、动作极为相似,只不过攻击方位一上一下有所区别。 但林平之的运剑路线和速度拿捏得却更加巧妙,必然能够先平封一瞬刺中对方。 然而,高手过招,本就只争刹那之间的先机,虽只快了一瞬,却往往已是胜负生死之别。 平封连忙撤剑转身,避过林平之这一剑,随即长剑一闪,斜斩林平之的后颈。 林平之身形微转,长剑一收即吐,疾刺向平封的小腹。 平封稍退一步,随即退而复进,迅捷无伦地连刺七剑,如风如雷,一剑快过一剑。 题外话:新情节、新角色,写得比较慢;另外,随着小林武功的提升,遇到的对手武功也越来越强,对于武功和打斗的描写,也应该有所变化,山青在这方面也在逐渐寻求突破,力求合理、精彩,也不免有些卡文。请大家谅解。 看到许多朋友送礼物、催更、评论,甚至有朋友每次都送好几个礼物,山青在这里统一表示感谢,感谢大家一贯的支持,我只能努力码字,写出更精彩的故事来报答大家。 第146章 斗剑 林平之手中长剑,应机而动,随心而发,迅捷如风,灵动如蛇,于方寸之间极尽变化,将平封凌厉迅捷的剑法一一化解破除。 平封的剑法轻灵迅捷,奇正相合,变化极为繁复。 他出剑的方位和角度往往别出机杼,明明剑至穷尽处,却又偏偏另生变化,令人大开眼界。 单以剑法的招式和变化而论,平封实是林平之平生所见的第一高手。 雁荡山何三七的武功或许不弱于平封。 但他的武功贵在精纯,是在数十年如一日卖馄饨的生涯中,寓武功于生计,修炼出来的“馄饨武道”。 若只论及剑法变化,他却远远不及平封。 武当古长风的武功固然不及平封,他的太极剑法亦是以气御剑,内外合一的绝学。 若只论剑法招式,而不谈内力,便偏离了太极剑法的精髓,其威力必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还不及江湖上那种二三流的剑法。 平封的剑法精微奥妙,变化繁复,实是武林中难得一见的绝学,实非寻常的一流高手所能匹敌。 好在,林平之以十三式基础剑法作为自己剑法的根基,向来是随形就势,见招拆招,遇招破招。 他自己的剑法是应机而发,随势而变,全无定规。 因此,当对手的剑法招式变化离奇莫测之时,他的接受能力也比较强。 如果是与林平之战力相近的其他一流高手,骤然遇到如此精妙的剑法,只怕数十招内便要落败了。 纵然如此,林平之亦感觉到压力极大,不得不凝聚全部的心神专心应对平封的剑法。 甚至有时候,一时想不到招式的破法,不得不挥剑格挡,以力相搏。 这对于林平之来说,却是极为罕见之事。 内力一直是他最大的短板,就算是现在,虽然修炼了“养元诀”,内力有所提高,但相对其一流高手的战力,仍是如此。 因此,面对同级高手时,林平之一向是以巧破力,扬长避短,避实击虚。 不过好在,平封的剑法亦是以变化和速度见长,内力只蕴于剑上,加持其力量和速度,并不以内力对敌。 而林平之的内力虽然不及,但一身极其强横的膂力和明劲境界的国术功夫,却补足了缺陷,与平封对剑,也并未落至下风。 相反,林平之倒还要注意收敛力量,避免一不小心,用力过大,将平封的长剑震飞。 两个人以快打快,身形如风,剑光如电,翻翻滚滚在两丈方圆内往来盘旋,剑气纵横,劲风呼啸,金铁交鸣声不时响起。 周围树木中栖息的鸟类,都被两人打斗的声音自睡梦中惊醒,扑啦啦地飞了起来,观察片刻后全向树林深处飞去。 转眼间,两人已经斗了两百余招。 平封的剑法,实为天下剑法之精华荟萃,包含了天下八成的运剑之理。 林平之的剑法,以基础剑法为基,随意组合变化,全无一定之规,其实是非常考验见识的。 如果博闻强记,深悉天下剑法剑理,自然而然便可以产生无穷变化,举手投足皆是绝妙剑法。 如果见识短浅,闭门造车,那就真的是最粗浅的基础剑法,就算练得再熟,不懂得组合变化,也只能以本伤人。要是遇到剑法高明的对手,很容易便会被寻到破绽,避实击虚,致其死命。 林平之八年如一日,修炼基础剑法,早已将这十三式基础剑法,练得纯之又纯。 即便是平封见了,也大感惊异。 甚至可以说,整个武林之中,无出其右者。 另外,文徵明的“书画剑道”、何三七的“馄饨武道”,尤其是独孤求败在剑魔谷中的遗刻,使得林平之对于剑法的转折变化、运剑使力、招式衔接等方面深有领悟,剑法的变化和速度都打破桎梏,更进一层,这才真正筑就了他超过普通一流高手的战力。 自从踏入江湖以来,林平之每经一战,都在丰富他的剑理,拓展他的见闻。 尤其是,林平之有复盘和回顾的习惯。 每历一战之后,他必定会复盘回顾,直至充分挖掘和汲取战斗的经验,将之完全化为自己武学进步的资粮,才会停止。 他参考“独孤九剑”的理念,领悟“攻敌之所必救”的剑理,其实正是这种武学道路的副产品。 林平之其后之所以基本上都是以“攻敌之所必救”的剑理战斗,只能说,“攻敌之所必救”的剑理确实非常契合他以基础剑法为基的剑法道路。 当然,也正是因为他一直以“攻敌之所必救”的剑理战斗,这反过来又促使他,不断地汲取所知所遇的所有高手武功中所蕴含的剑理。 这也是林平之踏入江湖不过两年,剑法却一直突飞猛进,甚至已经堪比一流高手的原因。 林平之初入江湖时,随随便便几位二流高手,都能令他领悟颇多,见识大涨,剑法武功亦随之精进。 随着他战力的提升,面对的高手越来越强,甚至已多是一流高手。 但战斗之后的复盘与回顾,反倒没有之前那么大的收获。 林平之离开剑魔谷之后,与古长风一战倒是收获颇多。他不仅见识了武当绝学太极剑法,更借之领悟了自己的“破气式”。 其后与“青海一枭”交手,顷刻便分出生死,自然谈不上什么武学领悟,更多的是江湖经验的增长。 再之后,他接连诛杀伏牛山八位黑道一流高手,但却并没有太大的收获。 只有霍展华突然施展的六招剑法,令他眼前一亮。 武林中寻常的剑理,林平之基本都已经见识过了。 这些寨主们都没有什么高深的传承,是依靠积年累月的苦修,才达到一流境界。 他们的武功中,自然也就基本没有多少能够令林平之感兴趣、有收获的东西。 与之相应的,林平之在对付他们的时候,感受不到太大的压力,也就比较容易理解了。 平封却完全不同。 如果说霍展华等人,对于林平之来说,只是汤汤水水,那么平封就可以说是饕餮盛宴了。 第147章 小师弟 林平之看着平封的剑法,双眸大亮,一眨不眨,仿佛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随着平封的剑法如长江大河一般源源不断地施展出来,林平之只觉得自己脑海中灵光不断闪现,种种剑理、运剑的技巧、变化的窍要,不断涌入他的心底,化作其剑道的资粮。 林平之早已今非昔比,其剑道境界之高,早已超过了寻常的一流高手,其眼光、见识、悟性,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虽然还没有细细地复盘、回顾,但很多剑理、技巧、窍要,林平之已是一见即知,入目即懂。 及至后来,随着林平之的领悟越来越多,其应对起平封凌厉迅捷的攻势也越来越轻松,双剑交击的频率越来越低。 无论平封使出多么凌厉迅捷、变化精妙的剑法,林平之总能一眼便看出其招式中的破绽所在,随手一剑,便逼得他不得不撤剑换招。 平封虽然剑法精奇,所学渊博,但人力有时而尽,剑法变化终有穷尽之时。 待到两人斗到三百招,平封的剑法中已无多少新意,林平之的剑法变化却更加精微奥妙、层出不穷,信手挥出,便是绝妙的剑法,直指平封剑法中的破绽,迫得他不得不退。 至此,两人手中长剑,便再未相碰。 平封突道:“木兄弟的剑法果然神妙莫测,老哥还有一套剑法请木兄弟品鉴!” 话音甫落,他突地斜行而前,长剑路数突地一变,横削直击,迅捷无比,未到五六招,其剑势中竟已发出隐隐风声。 他出剑速度越来越快,风声也是越来越强。 及至后来,他剑锋上所发出的一股股劲气渐渐扩展,林平之只觉寒气逼人,脸上、手上被疾风刮到便隐隐生疼。 至此,平封已不是徒以剑招取胜。 他以雄劲的内力催动长剑,配合以绝妙的剑法,竟然生生催逼出狂风之势。 这套剑法已经隐约有了一丝“狂风”剑意的雏形。 平封剑上所发的风势仍在渐渐增大,旁边的篝火都被剑气逼得向外飘扬,火光被压迫得忽明忽暗。 林平之矗立场中,任由平封挥舞长剑自四面八方汹涌攻至,宛如百丈洪涛中的一叶小舟。 狂风怒号,骇浪如山,一个又一个的滔天巨浪向小舟扑去,而小舟随波上下,却始终未被风浪所吞没。 与平封之前的剑法相比,这套剑法胜在凌厉迅捷,但在轻灵变化、精微奥妙处却颇有不如。 林平之自剑魔谷临摹剑魔遗刻,又数次洪流练剑之后,自忖单论运剑速度已不惧绝大多数武林中人。 平封剑法虽快,但却还在林平之接受范围之内。 而且,因其变化灵动大减,林平之反倒更容易看出其招式中的破绽。 然而,除了剑法招式之外,平封剑上还在不断地发出狂风似的劲气。 这些劲气散而不凝,虚而不实,自发出之后,便渐渐四散,除了刮得人皮肤生疼之外,便再无危害。 如果是生死相搏,林平之自然无须在意这些劲风,但现在是切磋比试,他又已经领悟了自己的“破气式”,也希望有机会验证提升,便将这些劲气也当作对手的手段来对待。 如此一来,林平之再要化解平封的剑法却难得多了。 他的“破气式”本就是刚刚领悟不久,更少有机会使用验证,远未至成熟,而平封的剑法又极快,因此纵然林平之将剑法运至极致,仍只不过堪堪能破去其大约三成的劲气。 平封这套剑法委实快极,一百零八招片刻间便已使完。 平封倏地收剑后退,哈哈大笑道:“小师弟果然不愧是小师叔的传人!你这剑法已足可纵横天下!为兄不是你的对手,我彻底服了!” 林平之诧异地道:“平老哥何出此言?坦之确确实实没有师父,更不是平老哥师门长辈的传人。” 平封听了又是一怔,随即似是想通了什么,笑道:“小师弟,或许你自己也不知道呢?来,咱们坐下慢慢说!” 林平之没有急着否认,依言走到原处坐下,拾起一根木棍,拨开火堆,道:“平老哥,我在这火堆中还埋了一只叫花鸡,现在应该可以吃了。” 平封摇头道:“小师弟,你应该叫我封师兄!” 林平之笑一笑,没有说话,已从火堆中扒出一个焦黑的泥团。 他用木棍轻轻一敲,便将坚硬的泥壳敲碎,一股诱人的香味瞬间弥漫在空地上,令人禁不住食指大动。 平封忍不住赞叹道:“小师弟,你这手艺简直绝了!你要是去开个馆子,保准赚钱!” 林平之无奈摇头道:“平老哥,你真的认错人了,我肯定不是你的师弟。” 说话间,林平之已经将叫花鸡一分两半,递了一半给平封。 平封大块朵颐,嘴中塞满了鲜香软烂的鸡肉,呜呜了两声,却暂时没有空闲说话。 片刻之后,整只叫花鸡都已进了两人的肚子,平封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油腻,复又赞道:“太好吃了,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鸡了!” 林平之去河边洗了手,又重新回来坐下。 平封郑重道:“小师弟,为兄再重新介绍一下,我不姓平,而是姓封,叫封不平,是华山剑宗弟子。” “之前不确定你的身份,因此有所隐瞒,小师弟请不要见怪。” 林平之道:“原来是封老哥!封老哥,我确实不是你的师弟,更不是华山剑宗弟子。” “而且,坦之孤陋寡闻,只听说过华山派,甚至并未听过华山剑宗。” 林平之其实早在他报名“平封”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他是封不平了,只是未曾点破罢了。 不过,他倒是真的猜不透,封不平为什么会认为他是风清扬的传人。 封不平口中的小师叔,应该就是风清扬了。 封不平听林平之说,没有听过“华山剑宗”,眼神中闪过一抹阴翳,随即又收敛,笑道:“小师弟,你不要着急,听我说完你就明白了。” 语声微顿,见林平之认真倾听,便道:“你可听说过华山风清扬?” 第148章 误会 林平之当然知道风清扬,但却不能承认。 他轻轻摇头道:“坦之见识浅薄,并未听说过这位风前辈。” 封不平又道:“你刚刚跟我切磋,所用的剑法,难道不是‘独孤九剑’?” 林平之心中恍然:“原来他误认为我用的是‘独孤九剑’,所以才以为我是风清扬的传人!” “我今天尚是第一次听到‘独孤九剑’这个名字,难道跟我的剑法比较相似?” 封不平听林平之这样说,不禁大感诧异,道:“你刚刚使用的剑法,难道不是‘独孤九剑’中的‘破剑式’和‘破气式’?” 林平之道:“‘破剑式’和‘破气式’?嗯,这两个名字倒也恰当。” “封老哥,我的剑法是自十三式基础剑法演化而来,其要旨是窥破对手招式中的破绽,‘攻敌之所必救’。我确确实实没有学过‘独孤九剑’和‘破剑式’、‘破气式’——你真的误会了!” 封不平不敢置信地盯着林平之,见他神情诚恳,绝不似作假,而且他似乎也完全没有作假的必要。 但如果这都是真的,那就更加令人难以相信了。 风清扬比封不平不过年长十来岁,甚至比他大多数的师兄还要小得多。 但封不平十几岁开始学剑的时候,风清扬便已经剑法大成、声名鹊起了。 他几乎是听着风清扬的传说长大的,也一直以风清扬的事迹来激励自己——努力学剑,以后跟小师叔一样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光大华山! 及至成年,封不平的剑法不过小成,但风清扬却已经成长为华山“清”字辈第一高手。 风清扬的剑法天赋固然远超乎众人之上,但他机缘巧合,学到的一套绝世剑法“独孤九剑”,亦是非常重要的因素。 封不平的师父是当时的华山剑宗掌门,自然也知道风清扬修炼“独孤九剑”的事情,并且对封不平简单介绍过“独孤九剑”的特点和剑理,对这套剑法推崇倍至。 封不平记得当年师父是这样说的:“你小师叔这套‘独孤九剑’实为天下剑法之大宗,囊括了剑法、刀法、长短兵刃、软硬兵刃、拳脚暗器、甚至上乘内功等天下所有武功的破法,非身具绝顶智慧、绝顶悟性的剑道天才,无法学成。若是勉强去学,非但无益,反而有害。” “纵观咱们华山上下数百弟子,包括你的诸位师叔,也只有你小师叔一人,有资格、有能力,练成这套剑法。” 二十余年前的记忆,又一次在封不平脑海中泛起。 他的脸上浮现一抹又是温馨,又是悲怆,又是愤恨,又是狠厉的神色。 良久,封不平的思绪自回忆中收回,收敛心中复杂的心绪,重又看着林平之,更感觉不可思议。 纵然是当年剑道天赋冠绝华山的小师叔风清扬,尚且还要通过前人的秘笈才能练成“独孤九剑”,甚至他的师父,华山剑宗掌门,竟连修炼的资格都没有—— 而眼前这个少年,竟然只凭借其一己之力,从一套最简单不过的基础剑法开始,不过弱冠之年,便已经练成了类似“独孤九剑”的绝世剑法!? 他的剑法或许还远不及“独孤九剑”那样圆满和完善,但封不平是亲身交手体验过的—— 虽然很郁闷,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不是此人的对手了。 闭关苦修二十年,封不平自忖,虽然还不及师父当年,但比之其他师叔——当然要除了小师叔之外——已经不差什么了。 纵然是名门大派的掌门人,武功达到这个境界的,也并不多见。 正是因此,封不平才会静极思动,到江湖上来走一走,若有机会,便寻一些恶人,验证一下自己的剑法。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刚刚离开中条山,还不到十天——准确的说是只有六天——他便遇上了林平之,遭遇了其二次出世的首战。 首战,竟然就遭遇了败绩! 好在,他看林平之的剑法极似师父说过的“独孤九剑”,便以为这个对手是自己小师叔风清扬的传人。 因此,他虽然被打败了,却非但不恼,反而大喜过望—— 小师叔极可能还在人世! 小师叔的传人都这么厉害,小师叔肯定已经天下无敌了! 华山剑宗有了如此传人,何愁无法复兴? 可惜,林平之竟然说不认识风清扬,也没有练过“独孤九剑”! 听到这个残酷的事实,封不平为了维持师兄的颜面,勉强压制在胸中的喜悦,如汤沃雪,刹那间消融殆尽。 到了这个时候,他基本也已经确定,自己可能真的是,误会了! 封不平看着林平之的目光,既有震惊,也有尴尬。 “难道,这个少年,是比小师叔还要逆天的剑道天才?” 其实封不平又一次误会了,高估了林平之。 独孤求败,那才是真正的剑道天才,从无到有,身经万战,会遍天下英雄,创出“独孤九剑”,甚至达到“无剑胜有剑,无招胜有招”的剑道至境,乃至“生平求一败而不可得”! 林平之的剑法之所以有现在的成就,也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他知道“独孤九剑”的根本剑理,而这个剑理又恰恰契合他以基础剑法为根基的剑法道路。两者相合,他才能在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 可以说,这是林平之无奈的选择,当然从现在的结果来看,也是他最好的选择。 而风清扬原本便身具华山派的上乘剑法,而华山剑法本就是天下最高明的剑法之一。 不要说他得到“独孤九剑”之前,并不知道这套剑法的根本剑理,就算知道,也根本没有动机去参悟、去开创自己的“独孤九剑”。 他最可能的选择是,将所知的“独孤九剑”的剑理,融入自己的华山剑法之中,从而开创出一门只攻不守的华山剑法。 两个人的处境不同,所学所知不同,所走的道路也注定不同。 这便是后天环境、经历,对人的塑造之功。 至于两人的剑道天赋,到底孰强孰弱? 这种没法数据化的东西,就没办法衡量了! 第149章 前情 封不平看着林平之年轻的面庞,心中遗憾地叹道:“剑道天赋如此惊人的少年,竟然不是我们华山剑宗的传人,真是太可惜了!” 这样想着,封不平突地心中一动,浮现一个神奇想法。 封不平哈哈一笑,稍稍掩饰尴尬,道:“哎呀,木兄弟,都怪老哥我见识短浅,完全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能够全凭自己一己之力,研创出一门这么神妙莫测的剑法绝学,因此才会把你误认为是,小师叔暗中收下的弟子。” “老哥我鲁莽了,还请兄弟勿怪。” 林平之笑道:“区区小事,封老哥不必介怀。” “封老哥虽然是误会,但也是对坦之的赞誉,我只会感激,又怎么会怪你。” 封不平哈哈一笑道:“木兄弟,实话对你说。” “早在昨天下午,你在那山谷村子里救人的时候,老哥就看到你了。” “我也是听到有人呼救,这才寻声而去的。不过,我到的时候,你已经基本将强盗杀光了,我才没有现身。” “后来,我看到你追着那些逃走的强盗去了,一时好奇,也便跟了去,一直到了二龙山。” 林平之道:“封老哥侠义之心,坦之佩服。” 他知道,封不平之所以跟下去,除了好奇之外,肯定也有些担心他孤身犯险,想过去帮忙的。 封不平笑一笑,并不谦虚,接道:“看到你直接对上了二龙山的两个寨主,我还为你捏了一把汗,却没想到,兄弟你剑法超绝,各个击破,竟将两个一流高手轻易解决了!”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有些怀疑,你练的是‘独孤九剑’,于是对你更加好奇了。” 林平之道:“那个逃走的朱铁,是被老哥你杀了吗?” 封不平点头道:“不错。我看那个家伙逃走,你一时无法分身去追,便越俎代庖,替你把他解决了。” 林平之道:“难怪自那之后,那个朱铁一直未曾现身,更未到老君山报信,原来是老哥暗中帮了大忙了。坦之在此多谢了。” 封不平笑道:“些许小事,何须客气。” “后来,我又见你杀了刘向山,饶了吴立春,然后设计利用飞鸽传书,令伏牛山各寨寨主齐聚老君山,最终覆灭了老君山。” “我越看你的剑法,感觉越像‘独孤九剑’,这才追过来跟你切磋,再确认一下。没想到,我最终还是走眼了!” 封不平尴尬一笑,接道:“木兄弟,你不仅剑法如神,这排兵布阵,因势得导,借力打力的智慧谋略,也着实令老哥我叹为观止啊!” 林平之道:“老哥谬赞了。” 封不平道:“我可不是谬赞!老哥我是实诚人,向来是有一说一,不会弄那些弯弯绕!” “不过,木兄弟,我今天与你切磋数百招,发现以你的剑法,若要对付二龙山的二寨主和老君山那个大寨主,不应该耗费那么大的功夫呀!莫非你当时是故意留手了?” 林平之笑道:“封老哥眼光果然犀利,竟然没有瞒过你。” “实不相瞒,我昨天离开村子,赶往二龙山的时候,便隐约感觉后面有人。” “我不知道是封老哥你,更不知道是敌是友,因此便留了几分余力,以防不测。” 封不平哑然失笑,道:“枉我自诩武功高强,轻功高明,一路跟随人不知鬼不觉,却不料竟然早早便被你识破了!”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封老哥,请恕坦之交浅言深,你似乎内功修行有些差错,导致气机运转之时有些不协调,因此才会被我发现。” 封不平颔首赞道:“木兄弟慧眼如炬。” “我年轻时修炼急于求成,伤了肝经,自那之后内力在足厥阴肝经和足少阳胆经中运转之时,便颇有阻碍。” “时至今日,我虽然十二正经俱通,又已经打通了阴跷脉、阳跷脉,内力大进,但肝胆两经仍然不太通畅。” 林平之道:“我看封老哥的情况多半不仅仅是修炼内功急于求成导致的,至少这不是最开始的原因。” “《黄帝内经·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中有明确记载:‘肝在志为怒,怒伤肝。’” “肝与胆相表里,肝既受损,胆也会受到影响。” “你肝胆两经不畅,多半是肝胆淤积所致。” “封老哥不妨找一个高明的大夫诊治调理一下,或许可以改善,甚至治愈。” 封不平笑道:“木兄弟你竟然还懂医道?在你身上,老哥我真是惊讶得都麻木了。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 “若不然,一事不烦二主,你就直接帮我治一治!” 林平之摇头笑道:“我也只是略通医理而已,可没有资格给人看病开药。” 封不平笑一笑,也不在意。 其实,他并不觉得自己这是病,更不觉得找个大夫就能改善。 他一直觉得,自己这是练功走火入魔所至,非药石所能医治。 封不平道:“木兄弟,那个老君山的大寨主一直说他背后还有人,并且以此威胁你。对此,你有什么想法?” 林平之道:“此事极有可能是真的。不过,有人毁掉了证据,我们都不知道他们后面是谁。封老哥见多识广,难道有什么发现?” 封不平道:“我只是发现,那个大寨主中间突然使出的六招剑法,极似嵩山剑法的路数。” “有可能,他们背后便是嵩山派。” 林平之道:“可是嵩山派是名门正派,一向与黑道、邪道水火不容,怎么会招揽这些黑道高手?” 封不平道:“这也是我疑惑不解的地方。也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抹黑嵩山派,但如果是这样,那个势力至少也不比嵩山派弱。” 林平之道:“封老哥可知道那个大寨主叫什么名字?” 封不平疑惑地摇头,道:“他的名字有什么特殊的吗?” 林平之道:“他叫霍展华!” “霍斩华?” 封不平一惊,霍然跳起,刹那间目光森冷,杀机四溢。 林平之道:“他那个展是展露的展,华倒是华山的华。” 虽然只是谐音,但明显对华山派颇不恭敬。 无论其背后势力是谁,对于封不平来说,全都其心可诛! 虽然现在的华山是华山气宗,而封不平是华山剑宗,但无论如何,华山剑宗也是华山! 有人想对付华山气宗,封不平非但不会在意,还会拍手称快,但如果有人对华山不敬,便触了他的逆鳞。 第150章 代小师叔收徒 封不平冷笑一声,道:“斩华?真是好大的胆子!真当我华山无人吗?” “哼!岳不群那个蠢货!徒掌华山二十年,非但无所作为,反倒让华山之名日渐衰落。现在给人在背后算计,恐怕也是毫不知情,还在做他‘君子剑’的春秋美梦!” 封不平缓缓坐下,向林平之道:“木兄弟,这次还要多谢你,为我华山除此大患。” 林平之摇头道:“封老哥客气了。我这么做,也只不过是自保罢了。而且,霍展华的名字,也可能只是一个巧合,并没有要针对华山的意思。” 封不平道:“不要说这件事是巧合的可能性很小,就算真是巧合,那也不行!” 江湖上很多的纷争便是因名头而起,因门派名字、绰号名字,甚至武功名字相冲突,而引发的绵延数代的血战仇杀并不罕见。 如果只是一个江湖底层的小角色,封不平还懒得在意,但对方是一位执掌一方的一流高手,他就不能不在意了。 这样的人,是确实能够对华山造成威胁的。 语声一顿,封不平收敛胸中怒意,道:“老君山已经覆灭,霍展华,嘿,也已经死了。嵩山派是幕后黑手的嫌疑很大,但却没有证据,也只能暂且搁置。” “木兄弟,你刚刚说你无门无派,也没有师父?” 封不平突地话题一转,问道。 林平之点头道:“正是。” 封不平道:“木兄弟,我看你的剑法纯之又纯,世所罕见,剑法变化也是轻灵迅捷,精微奥妙。” “你简直是天生的华山剑宗弟子啊!” “木兄弟,你愿不愿意拜入我华山剑宗?” 封不平期待地看着林平之。 林平之诧异地看着封不平,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突然提出这样一个建议。 封不平接着道:“木兄弟,你若愿意拜入华山剑宗,我便代小师叔收你为徒。” “如此一来,你便是我的小师弟,跟我一样是‘不’字辈弟子。” “我的小师叔,便是我刚刚提过的风清扬风师叔。” “他是我们华山百年来剑道天赋最高的弟子,早在二十年前,便已是华山第一高手,就是在整个江湖上,也几乎没有对手。” “小师叔虽然已经二十年不履江湖,但经过二十年的潜心修炼,他的武功肯定更加高深莫测,就算不是天下无敌,估计也差不多少了。” “入门之后,作为‘不’字辈弟子,你可以修炼咱们华山剑宗所有的剑法武功。” “虽然以木兄弟你此时的剑法,那些剑法也只不过是锦上添花,但至少也能极大地丰富你的剑道底蕴。” “最重要的是,小师叔有一套剑法,便是我刚刚提到过的‘独孤九剑’。” “你的剑法路数与这套剑法极为相似,待小师叔传授你这门剑法,你肯定能够快速练成。” “到时候,你的剑法必定还能再次突飞猛进,臻至大成。” “……” 封不平见林平之没有直接拒绝,不禁信心大增,不断地说着拜入华山剑宗的好处,甚至还不惜凭空画饼! 虽然封不平故意不说,但林平之却知道,他其实并不清楚风清扬的下落,甚至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至于传授“独孤九剑”,就更是空头支票了。 但不得不承认,拜入华山剑宗,成为“不”字辈弟子,对于林平之来说,确实是极大的诱惑。 最直接的好处,就像封不平说的,他将能够学到华山剑宗所有剑法武功,包括内功心法。 华山剑法,尤其是华山剑宗剑法,经过数百年、数代高手不断地丰富完善、推陈出新,实已推演到了天下剑法的极致。 正因如此,数十年前,江湖上才有“拳出少林,剑归华山”的说法。 只不过,剑气之争后,华山高手骤然凋零,威名日丧,这才没有人再提。 如果能学到华山剑法,确实是对林平之剑道的极大丰富。 他现在的剑法虽然已经不弱,甚至可以说是很强,连封不平都自承不是他的对手,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也鲜少能敌。 但他剑法中的缺陷却难以弥补。 他的剑法本质上,是由十三式基础剑法招式组合变化,而至无穷无尽,理论上确实可以演化出天下任何剑招。 但也仅仅只是剑招而已。 武功到了高深处,绝不可能仅仅凭借招式便能克敌制胜。 毕竟武功达到一流、甚至绝顶之后,内力越来越深厚,已经逐渐能够发之于外。 而林平之的“破气式”还只是草创,远未圆满。 甚至就算是“破气式”推演至圆满,要对付身负上乘内功的高手,也必须要有足够的内功根基,而且还要能将内功运用到剑法上,才能克敌制胜,无往不利。 而且,林平之推测,要想将“破气式”推演至圆满,自己首先要身具上乘内功。 毕竟,要想破解上乘内功,必须要先对其有深入的了解。当然只有自己具备,才能更直观的了解和感受,知道如何发挥出更大的威力。 华山剑宗也是修炼内功的。 原着中的令狐冲后期也是身负深厚内力,才能战胜诸多高手。 若能学到华山剑法,便能弥补这个缺陷。 而且,华山剑宗虽然重剑轻气,但也是有高明的内功心法的,至少能够修炼到绝顶之境。 林平之现在修炼的“养元诀”只不过是十二正经的修炼之法,还需要另外寻找奇经八脉的修炼功法。 除了这些最直观的好处,其他的隐性好处也有不少。 第一,华山剑宗还有三位一流高手,若有这三位为林家站台,余沧海肯定不敢轻易出手。 基本上,林家的灭门之祸便可借此免除。 第二,作为华山剑宗的“不”字辈弟子,林平之瞬间变成了五岳剑派掌门同辈。 虽然剑宗已经离开华山,但毕竟还是出于华山,至少明面上,少林、武当、四岳等派,都必定会有几分尊重。 第三,作为华山剑宗,如果运作得当,是有可能重新入主华山的。而以林平之的武功和谋略,成为掌门也并非不可能。 如果这样,那可就相当于借壳上市了,而且还是至少全国前十,潜力无限。 甚至,就算是五岳剑派联盟的盟主宝座,也不是不能想一想。 第四,虽然封不平不知道,但林平之却知道风清扬隐居于华山的。 借着剑宗弟子、甚至风清扬弟子的名头,还可能有机会得到“独孤九剑”的传承。 第151章 剑气之争 封不平见林平之面现犹豫之色,又连忙趁热打铁道:“木兄弟,以你的武学天赋,再得到咱们华山派的上乘剑法传承,数年之间,必定能够远超于我,成为江湖中顶尖的一流高手。” “到时候,咱们再上华山,将岳不群那个蠢货打败,你就是新的华山派掌门。” “假以时日,就算是五岳剑派的盟主,也必定是你囊中之物。” 林平之道:“封老哥,你刚刚说你是华山剑宗的弟子,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华山派内部还有派系之别吗?” 他虽然从原着中知道华山派的“剑气之争”,但在这个世界却没听说过。 这是华山派隐秘,向来秘而不宣。二十年前虽然知道的不少,但时过境迁,随着老一辈高手名宿逐渐去世,江湖中已鲜有人知,少数知道的顾及华山派的面子,也鲜少提及,更不会外传。 林平之作为一个初入江湖的少年,又没有师门长辈,自然不应该知道。 同时,他也想看一看封不平此时对“剑气之争”的看法。 封不平听林平之问起华山剑宗的问题,又禁不住面色有些阴郁。 略一沉吟,封不平喟叹一声,道:“既然木兄弟你问起,老哥我便据实以告。” “只是,这实是我华山派自立派以来的最大耻辱,二十年来,向来秘而不宣,耻于出口。木兄弟知道后,请不要对外人讲。” 林平之道:“封老哥,既然是华山隐秘,那不提也罢。” 封不平摇头道:“我既然邀请你加入华山剑宗,那自然不能有所隐瞒。” “木兄弟只要不外传也就是了。” 林平之点头道:“封老哥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对外人透露华山隐秘。” 封不平目光望着眼前的火焰,似乎陷入深沉的回忆中,过了半晌,才缓缓的道:“二十年之前,我们华山派功夫分为正邪两途。” “我们这一派认为,华山武功要点在于一个‘剑’字,门下弟子的武功都从修炼剑术开始,故此称为‘剑宗’。” “待弟子的武功达到一定根基之后,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砺,其根骨、心性、意志,均已有所进益,然后再修炼气功,方能事半功倍。此时,弟子的剑术已有小成,纵然内功平平,甚至没有内力,也能克敌致胜。” “然而,另有一派人物却认为,华山武功要点在于一个‘气’字,从弟子入门一开始便传授运气口诀,从修炼气功开始,故此自称‘气宗’。” “他们认为,只要气功一成,身具内力,不论使拳脚也好,动刀剑也罢,便都无往而不利。” “正邪之间的分歧,主要便在于此。” “但他们却未想过,或者有人其实想到过,却仍死不承认——一个人徒具内力,不过是气力大一点儿,若不修炼剑法,不懂武功,遇到敌人时便只有引颈受戮的份儿!” “我们华山派正厅为何叫‘剑气冲霄堂’,而不叫‘气剑冲霄堂’?那自然是祖师爷自立派之初,便已开宗明义,说明了‘剑’在‘气’先的道理。” “自有‘剑’、‘气’二宗之分,两宗弟子间便时有比试,大多都是我剑宗弟子获胜,即便偶有败绩,也多是气宗弟子以大欺小之故。” “但气宗之人却仍死硬到底,拒不接受事实。” “后来,他们还找借口道:‘剑宗功夫易于速成,见效极快,而气宗功夫却潜力无限,厚积薄发。因此,大家都练十年,定是剑宗占得上风;但各练二十年后,便会各擅胜场,难分上下;到得二十年之后,练气宗功夫的便会越来越强;再到三十年时,练剑宗功夫的便再也不能望气宗之项背了。’” “哼哼!”封不平冷哼两声,不屑道,“气宗那帮家伙简直是强词夺理、白日做梦!” “他们气宗之人修炼气功,我们剑宗又不是不练!他们的内功不过是比我们稍强,但我们的剑法却远强于他们,他们又凭什么敢说三十年后便必定能胜过我们?” “木兄弟,你来说说,到底是我们剑宗对,还是他们气宗对?”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朱子曾言:‘孔子教人,各因其材。’” “我想,咱们修炼武功,也最好是根据每个人的天性秉赋,因材施教。” “有的人,对于剑法有着天生的灵性和感悟,一学即会,一练即精,便不妨让他先学剑法。” “而有的人,对于剑法比较迟钝,但对于运气行功却极有天分,也能够静得下心来,长时间静坐修炼,也不妨让他先学气功。” 封不平摇摇头,有些不满地道:“你这个说法太过理想!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天才,大多数人还是中人之资,成就高低更多还是要看,师父教授的方法是否正确,修炼的道路是否正途。” 林平之道:“如果是普通人,那不妨让他先练剑法,磨砺其心性,待其心性足够之后,再传授其内功心法。” 封不平抚掌道:“就是啊!” “新入门的弟子,年纪幼小,心性不定,一开始便传授运气之法,不仅进度缓慢,而且遇到别派弟子也全无反抗之力,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木兄弟虽然年轻,但却着实有真知灼见呐!” 林平之看了封不平一眼,本来想要委婉地劝一劝封不平,但见他如此执着于剑气之争,也只得将到了喉咙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封不平神情又复黯然,过了半晌,才缓缓道:“二十年前,华山剑气两宗弟子争斗愈来愈激烈,为此重伤、甚至死亡的弟子已超过二十位,更是几乎人人带伤。” “于是,剑气两宗掌门、长老商议之后,相约在玉女峰上大比剑,要通过一场决斗,决定华山派剑气之论,结束这场绵延数十年之久的剑气之争。” “可是,”封不平目光中突地充斥着仇恨和愤怒,咬牙切齿地道,“气宗那些……那些师伯、师叔,却担心不是我小师叔的对手,特意设下奸计,调虎离山,将他骗去江南,无法参与比剑!” 纵然愤恨至极,但封不平对于那些气宗长辈,仍是未曾口出秽言。 显然,除去剑气之争外,华山弟子门规素严,对于长辈丝毫不敢不敬。 哪怕是身负杀师灭门之仇,又时隔二十年,封不平对于华山派门规仍谨记于心,不敢或忘。 题外话:下午有事外出,无法更新,晚上看情况,如果时间允许,再加一更。请大家体谅! 第152章 开宗立派 封不平稍稍平复剧烈翻涌的心绪,继续道:“当年玉女峰上大比剑,我剑宗的师伯、师叔原本占了大多数,气宗却是少数,我们在形势上大占优势。” “但是,比剑之时,我剑宗的师伯、师叔即便胜了,也多点到为止,而气宗的那些……前辈,却多毫不留情,狠下杀手。” “若只是一个两个,大家也只以为是偶然失手,但死得人多了,师伯、师叔们到底发现了不对。” “于是,双方再交手时便开始互不留情,狠下辣手,及至后来,终于演变为一场大混战!” “双方都杀红了眼!” “不仅师伯、师叔们在打,师兄、师弟们在杀,甚至师伯、师叔们也开始对后辈弟子下手!” 说着,封不平目中,显出一丝恐惧之色,半晌方道:“我当年便被气宗的一位师叔打了一掌,重伤昏倒在地。他只道我已经死了,没再理会。倘若他随手补上一剑,或者踢上一脚,嘿嘿!” “等我再次醒来,混战已经停止,玉女峰上铺满了尸体,有我们剑宗的,也有气宗的,血流成河!” “还活着的,不过寥寥数人。” “我们剑宗这边还剩下我师父和一位师叔,另外就是我和成师弟、丛师弟,但师父和师叔已经身受重伤,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气宗那边还剩下岳不群的师父和师妹宁中则。” “当时没有看到岳不群,不知道他是受伤昏迷了,还是躲了起来。” “但宁……宁……宁师伯却是站着的……” “宁师伯跟我师父和师叔说:‘这场比剑,剑宗已经一败涂地!结果已经证明,气宗胜于剑宗。你们还不服输吗?’” “我师父哈哈大笑,一边吐血,一边道:‘一败涂地?哼,哼,小师弟不在这里,你们气宗耍弄阴谋诡计打败我们,便敢说气宗胜过剑宗吗?我今日可以死,但剑宗不会灭!’” “师父说完,便……便横剑自刎!” “随后,那位师叔,也横剑自刎!” 封不平稍稍缓了一下,又道:“宁师伯又问我和成师弟、丛师弟,愿不愿意改拜在他的门下,仍是华山弟子,只是此后修行,便要以‘气’为主。” “我们均道,我们生是剑宗的人,死是剑宗的鬼,绝不会背叛剑宗,改投气宗门下!” “宁师伯当时也没有为难我们,只让我们离开华山,不得返回。” “我们只以为他身为长辈,自恃身份,不想跟我们这些晚辈为难。” “直到两年之后,我们听说宁师伯突然病故,岳不群接掌华山门户。我们那时候才知道,他那时候必定也已是油尽灯枯,无法出手,我们倘若当场出手,说不定就能当场将他杀死,一举改变剑气之争的结局!” “自那之后,我和成师弟、丛师弟,便隐居在中条山,苦练剑法二十年。” “我们毕生的心愿便是再上华山,重新夺回华山掌门之位,让华山武功再归正途!” 封不平看着林平之,目光灼灼,充满期待,道:“木兄弟,你可愿加入我华山剑宗,同我一起夺回华山,复兴华山,令华山剑法之名,再次威震江湖?” 林平之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向着封不平深深一揖。 封不平见此,心中不禁大喜,却强抑喜色,正襟危坐,勉强维持作为师兄的威严。 林平之道:“坦之万分感谢封老哥的厚爱!” “只是,请恕坦之无礼,我不能加入华山剑宗。” 封不平闻言一愕,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伸手掏了掏耳朵,道:“什么?你……再说一遍!” 林平之道:“请恕坦之辜负封老哥的厚爱,我不能加入剑宗。” “这……这是为什么?难道你嫌弃我华山剑宗都是些孤魂野鬼?” 封不平皱着眉头,疑惑地看着林平之,眼中透着一丝戾气。 林平之道:“封老哥将华山隐秘据实以告,坦之便也不瞒老哥了。” “自从我剑法有成以来,便即立志,想要别开天地,另创一家。” “我自不量力,打算自己开宗立派。” 封不平惊愕地看着林平之,心中的疑惑和不满尽去,随之升起的,却是浓浓的钦佩之情。 以江湖之大,每年都有许多小门小派、小帮小会,旋兴旋灭。 不要说是林平之这样的一流高手,就算是二流高手,甚至三流角色,也可以创立帮派。 但以林平之的武功,他既然拒绝加入华山剑宗,放弃成为华山这种名门正派掌门的机会,当然不可能只为了创立一个中小型的门派。 封不平下意识地便认为,林平之是要创立一个能够与华山派比肩的名门正派。 但任何一个名门正派从开宗立派,到站稳根脚,再到威压一方,直至名传天下——那是需要数代弟子门人数十年、乃至百余年的不懈努力和奋斗,由无数的鲜血和死亡才能筑就。 封不平虽然自恃不弱于江湖中许多名门正派的掌门,但却也从没有想过,自己去开创一个门派。 这不仅需要一身极其高明的武功,还需要具备广博的见识、深远的谋略和百折不挠的意志。 如此,才能在这步步荆棘、尔虞我诈的江湖中趟出一条大路,闯出一片威名。 林平之“开宗立派”之言,当然只是婉拒封不平的推托之辞。 事实上,他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认真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他一直在为改变福威镖局灭门的命运而努力。 还没有余暇,也没有心思,去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未来。 华山剑宗对他的诱惑确实是挺大的,若能加入,必定名利双收。 但是,封不平对于华山剑宗的执念太深,对于“剑”“气”之别,根深蒂固,难以扭转。 这却与林平之自己的理念不合。 纵然现在勉强捏合在一起,将来也必会因为理念冲突而分道扬镳,到时候或许又是一场“剑气之争”。 虽然林平之现在不惧封不平,将来更不会怕,但过河拆桥、恩将仇报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去做的。 第153章 三策 封不平满脸遗憾之色,喟叹一声道:“木兄弟,以你的剑法和天赋,必定前途无量,日后以一己之力,开宗立派,称宗作祖,名传江湖,也并非不可能。” “既然你有如此志向,老哥便不再强人所难,不再邀请你加入我华山剑宗了。” “不过,若是你以后想法有所改变,可以随时来中条山找我。只要老哥我还在,华山剑宗的大门便随时为你敞开!” 林平之微微躬身道:“坦之多谢封老哥厚爱。” 封不平呵呵一笑,道:“木兄弟不必客气,最主要还是你的剑法和天赋,天生契合我们华山剑宗的理念。” 语声微顿,封不平正色道:“木兄弟,你覆灭了老君山,那幕后黑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就算不能明面上因此与你为敌,各种阴谋诡计、栽赃陷害的手段也防不胜防,你此后可要多加小心!” 林平之微微一笑道:“坦之身上的麻烦其实已经不少,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 “而且,今日得老哥你指点之故,我的剑法再次精进,正缺试剑之人。若能有一些够分量的高手前来给我试剑,才正合我的心意。” 封不平微微一愕,随即禁不住哈哈大笑道:“木兄弟豪气冲天,视那些江湖肖小之辈如无物,当真令老哥佩服啊!” “不过,木兄弟,江湖上的鬼蜮伎俩也数不胜数,你可也莫要太过大意!” 林平之道:“坦之省得,老哥放心。” 语声微顿,林平之又道:“封老哥,你对我如此看重,有些话,坦之便直接说了,还请老哥不要怪我多管闲事。” 封不平摆手道:“木兄弟,咱们俩一见投缘,便是忘年之交,有什么话但讲无妨。” 林平之点点头道:“如果幕后之人确实剑指华山,肯定不会因为老君山覆灭便就此收手。” “除了针对华山的各种明暗手段之外,如果他们还知道老哥你们的存在,可能就会辗转找上你们,以华山为饵,再度挑起剑气两宗之争。” “他们这样做,一方面可以坐收渔利,另一方面也可借此将华山剑气之争公布于世,打击华山的声望。” “对此,老哥最好有所准备。” 封不平听得一怔,稍显迟疑,道:“你是说,会有人用离间计挑拨我们跟岳不群相斗?这不太可能?” “玉女峰比剑之事,实为我华山的奇耻大辱。自那之后,我和成师弟、丛师弟一直在中条山隐居,从未出山。料想这等自相残杀的丑事,宁师伯和岳不群也万不会外传,必会设法遮掩。按道理,应该不会有外人知道才对呀!” 林平之道:“封老哥,刚才听你说,剑气之争早已延续了数十年之久,直至越演越烈,才最终导致玉女峰比剑。” “外人或许不知道玉女峰比剑之事,但剑气之争历时数十年却绝对无法瞒过江湖上诸多名门大派,尤其是跟华山交往较多的门派和名宿。” “偌大的华山派,既未遭遇外敌,却于短短时间之内,无声无息地几乎覆灭,又只剩下气宗的少数几位。” “只要知道华山剑气之争的人,恐怕都会猜测是剑气之争所致。只不过,碍于华山派数百年积累的威望和交情,又没有什么证据,所以才没人直接说出来罢了。” “另外,封老哥你既然现身于此,想必也是静极思动,打算到江湖上走动走动了。” “凡是走过,必留痕迹。” “且不说老一辈的人,可能还有人记得老哥你的容貌,老哥你要是出手,必然使用华山剑法。” “老哥你这般年纪,华山剑法又如此精妙的高手,江湖上可并不多见。对华山过往比较熟悉的人,就可以据此推断出老哥你的身份。” 封不平愣愣地看着林平之,半晌才喟叹一声,道:“木兄弟,你真的不考虑加入我们华山剑宗吗?” “我和成师弟、丛师弟都是粗人,这些年又一心练剑,对于这些动脑子的事情,实在是太不擅长!” 林平之微微苦笑,摇头不语。 封不平又叹了口气,道:“木兄弟,老哥我打打杀杀还行,对于这种勾心斗角的事情,却实在不擅长。” “你给老哥出出主意,若当真出了这种事情,我应该怎么办?” 林平之微一沉吟,道:“老哥,对此,我有上中下三策供你选择。” 封不平大喜过望道:“竟然还有三策?赶快说说!” 林平之道:“咱们先说下策。” “幕后之人主要是针对现在的华山岳不群的,说不定会打着支持封老哥夺取华山掌门的旗号行事。你可以将计就计,借势而行,跟他们一起上华山。” “但是封老哥夺取掌门之位,毕竟是华山派内部之事,他们会表示支持,可以做见证,但肯定不会直接出手。” “说白了,事实上还是要让你们自相残杀。” “首先,岳不群和现在的华山派,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即便取胜,恐怕也会有所损伤;” “其次,就算你们夺取了掌门之位,除非接下来对幕后之人言听计从,否则便会成为他们下一个要对付的目标。” “而且,由于封老哥你们归隐二十年,与江湖各派没有任何关系和情面,他们要对付你们,较之对付岳不群,各方面的顾忌便会少许多,会更加容易。” 封不平神情凝重,点头道:“木兄弟,你说的对。如果不是你,我恐怕真会中了敌人的奸计了。” 林平之继续道:“至于中策,便是继续隐居中条山,不为敌人的诱饵所动,表现出一副看破红尘,一心隐居,不问江湖的姿态,静观其变。” “幕后之人所图甚大,纵然无法说动你们,也必会有所行动。” “无论岳不群是否有所准备,双方相争定会两败俱伤。到时候,封老哥便可趁机出山,收拾华山残局,重新复兴华山剑派。” 封不平又惊又喜,强自压抑住大笑的冲动,道:“木兄弟,你这中策就非常妙啊!不知上策又如何呢?” 第154章 不欢而散 林平之沉默了片刻,道:“我所说的上策,恐怕封老哥并不愿意听。” 封不平微微一怔,道:“木兄弟尽管说便是,无论如何,老哥都不会怪你的。”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幕后之人能够安排一个老君山在伏牛山,历时五年,甚至更久,应该是为了收拢伏牛山诸多一流高手,为其所用。” “由此可见,此人心机之深、谋算之远、势力之强。” “恐怕待他们骤然动手的时候,岳不群并不能对他们造成什么实质上的伤害。封老哥你们纵然想要坐收渔利、收拾残局,也不一定是幕后之人的对手。” “《诗经·小雅·棠棣》中有一句话:‘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无论剑宗还是气宗,终究都归属于华山派。” “所以,其实最上之策,是封老哥去跟岳不群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为了华山派的传承,剑气两宗捐弃前嫌,重归于一,共同应对即将到来的危机。” “刚刚封老哥你也说了,你们师兄弟三人都不太擅长谋算。而那位岳不群岳掌门,人称‘君子剑’,听说是读书人出身,学识极深,精于谋算。” “而且,他已经做了近二十年的华山派掌门,在前辈高手尽丧的情况下,还能勉强维持华山的声名和威望不坠,必定是极有心机之人。” “如今面对幕后之人的算计,其实他这样的人,才更适合做华山派掌门。” “只不过,如果岳掌门真是一个心机深沉之人,说不定便会算计封老哥你们,让你们跟敌人两败俱伤。” “对此,老哥也要有所准备。” 封不平的脸色早已经阴沉下来,只是听着林平之说话,强自忍耐。 林平之也已经看到了他的脸色,却也仿佛未见,仍然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把话说完。 封不平对自己的看重和善意,林平之感受得非常清楚。 封不平初时对林平之那么友善,甚至就算被他打败也丝毫没有动气,自然是误认为他是风清扬弟子的缘故。 但林平之否认了风清扬弟子的身份之后,封不平也完全没有改变态度,甚至还邀请他加入华山剑宗。 封不平除了执着于剑气之争外,宽宏大度,光明磊落,实不愧名门正派培养出的精英弟子。 因此,林平之纵然知道自己这样说,肯定会使他非常不快,甚至可能会因此与自己反目,却仍旧直言不讳。 这个时候,什么委婉含蓄的建议,对于封不平这样已经先入为主的人来说,没有一点儿用处。 只有这样直截了当地说明利弊,直接刺痛封不平,他才有可能有所思考。 封不平听到林平之竟然要让他去向岳不群低头投降,早已经气得血冲顶门,双目微红。 不错,在封不平看来,什么“剑气两宗捐弃前嫌,重归于一”,实际上就是让剑宗向气宗低头投降,这是完全不可接受的事情。 只不过,本就是他请林平之出主意,他也早就说过不会怪他,便即一直强抑怒气,并不发作。 待林平之说完,封不平面色阴沉,浑身都充斥着一股暴虐乖戾之气,似乎随时都可能爆发出来。 沉默良久,封不平才缓缓站起,声音嘶哑干涩,道:“木兄弟,多谢你的建议,老哥会认真考虑的。我突然想起还有急事要办,不能在这里陪你了。咱们就此别过。” 林平之亦起身,道:“封老哥,你的肝胆淤积之症,最好还是找名医看一看,万一能够医治,武功必能更上一层。到时候,不管应对什么危机和敌人,也可有更多胜算。” 封不平点点头,并不说话,转身便走。 走了十余步,封不平突地站定,道:“木兄弟,你的武功智谋均远胜于我,若是正面交锋,江湖虽大,但能让你吃亏的也屈指可数,就怕敌人卑鄙无耻,施展一些阴谋诡计。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林平之道:“多谢封老哥关心,坦之省得。” 封不平微微点头,再不多言,疾走东行,眨眼之间便已消失在夜色中。 看着封不平的身影消失,林平之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封不平提前知道了嵩山派针对华山派的图谋,又听了林平之的分析和上中下三策,其命运轨迹应该会有所变化,只是不知是会变好,还是会变得更差。 在原着之中,封不平等剑宗弟子虽然是反派角色,甚至还在药王庙趁人之危,但他们其实算不得坏人。 他们主要还是受到左冷禅的挑拨蛊惑,又一直对当年玉女峰比剑时气宗所使的手段耿耿于怀,因此才显得有些不择手段。 三人之中,成不忧被桃谷四仙撕成四块,封不平和丛不弃败于令狐冲剑下,绝望归隐。 从封不平错认自己的剑法为“独孤九剑”来看,他对“独孤九剑”是有一些了解的。 既然如此,他便不可能认不出,令狐冲所使的是“独孤九剑”。 他之所以“凄凉落魄”,其实并非因为被令狐冲打败。 毕竟败于风清扬传授的“独孤九剑”之下,也并非什么不可接受之事。 他刚刚败在林平之剑下,也没有什么颓丧的表现。 他真正在意的,其实是风清扬竟将“独孤九剑”传于气宗弟子这件事。 封不平虽然不知道风清扬的下落,但却一直将自己这位小师叔视为精神支柱。 在他看来,只要风清扬还在,剑宗就不会覆灭;只要风清扬想,就一定可以打败气宗,令剑宗重掌华山。 在他心里,风清扬便是剑宗的旗帜,唯有这位小师叔才能真正代表剑宗。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风清扬竟会将“独孤九剑”传授给气宗弟子。 在他看来,这是风清扬对剑宗的背叛。 支撑他苦苦坚持了二十年的精神支柱,骤然崩塌,封不平才会突然间凄凉落魄、万念俱灰。 在林平之看来,这个状态下的封不平,身体虽然没有死,心却已经死了。 林平之实在不希望封不平最后落得一个这样的结局。 他之所以说“开宗立派”,一方面是给自己找的拒绝加入剑宗的借口,另一方面也是隐晦地给封不平另外一个选择。 他之所以给封不平分析即将到来的危机,并给出上中下三策,也是希望他在外来的危机和压力下,能够重新审视剑气之争对华山派的影响。 至于结果如何,林平之无法预料,只能暗暗在心中为封不平祝福。 第155章 穷则变 林平之没有急于离开,一直在山谷中逗留了一个月。 在这一个月之内,他不仅反复复盘和回顾与封不平比剑的经过,还重新回顾了他两年来所遇到的每一位对手,每一次战斗,乃至看到过的其他人的战斗。 不得不说,对于修炼“独孤九剑”,或者类似“独孤九剑”的人来说,跟封不平比剑,就相当于获得了一个超级经验大礼包。 除了风清扬之外,偌大江湖,单以剑法的广博和繁复而论,无人能出封不平之右者。 任我行、左冷禅、冲虚道长等人的武功、剑法肯定在封不平之上,就算是岳不群,凭借着“紫霞神功”,很可能也略高于封不平,但他们的武功相对而言都是专而精的路子,就博而繁而言,均不及封不平。 就算是风清扬,虽然他的剑法肯定远超封不平,但他已达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又精研“独孤九剑”,已接近了“无招胜有招”之境,随手出剑均是妙招,反而不会像封不平这样展示出各种各样的剑理,给予对手足够的刺激。 在原着中,令狐冲正是因为跟封不平一场恶斗,才能明悟“独孤九剑”的诸般招式、变化和剑理,从而剑法大进,此后遇到诸多高手才能无往不利。 若无封不平这位天下剑法大家给令狐冲喂招,他想要将“独孤九剑”领悟到相同的境界,势必要花费数年、甚至十数年的时间。 如果他的命运还是按照原有的轨迹运转,肯定会遭遇更多的磨难,甚至倘若运气不太好,还有可能会折戟沉沙。 林平之现在的情况,跟那时候的令狐冲有些相似。 所不同者,令狐冲基于“独孤九剑”,是从破解的角度来看待封不平的剑法,借此领悟“独孤九剑”中的精义;而林平之则基于“基础剑法”,是从融合和破解两个角度来看待封不平的剑法。 由于没有“独孤九剑”作为参考,林平之参悟封不平的剑法更为艰难,时常遇到难点,需要反复琢磨演练。 但也正因为他全凭一己之力来参悟,就深度和广度来说,却又远胜令狐冲。 一个月后,林平之终于将封不平施展的所有剑法招式全部参悟完成。 他再次演练剑法之时,只觉得十三式基础剑法——点、刺、劈、抽、带、截、击、扫、抹、撩、挂、托、拦——每一招、每一式尽都得心应手,任何变化全都信手拈来、毫无生涩之处。 他可以从任意方位出剑,也可以随时变化为任意招数,其出剑之快,变化之速,也再一次提升。 林平之感觉,如果自己现在再跟封不平交手,如果是全力出手,应该十招之内就可以迫得他弃剑认输。 剑法招式修炼到这个境界,已经近乎达到巅峰,纵然还未穷尽天下所有的剑法变化,但所余不过是极少数的细枝末节,已无关大局。 但这还远远不是剑法的极致。 林平之自忖,不要说是东方不败和风清扬,就算是左冷禅和任我行之流,自己现在也没有把握战胜。 毕竟,剑法并非变化繁复便一定能胜,以拙胜巧,以简胜繁的,也屡见不鲜。 到了这个阶段,林平之的剑法再想取得突破,便必须要求变。 《周易·系辞下》曰:“易穷则变,变而通,通则久。” 任何事物,发展到极致之后,都必须要求变,才能继续发展。 现在,摆在林平之面前的,有三条路。 第一,是领悟剑意。 剑意是精神层面的一种力量,也是最神秘、最核心的一种力量。 理论上讲,任何武功都有可能练成其所对应的一种“意”的力量。 但前提是,修炼者要对其所修炼的武功有极度深刻的领悟,从而明悟这种武功所对应的“意”,对此深信不疑——无论对错——并且还必须对此身体力行、知行合一。 就林平之所遇剑道高手,文徵明练成了“书画剑意”;何三七练成了“馄饨剑意”;古长风的“太极剑法”对应着“太极剑意”,但他却还未练成,只练出了“太极剑气劲”的功夫;封不平的剑法并不弱于前三者,甚至可能更强,但他的剑法路子是博而繁,要想练成剑意,此生已基本不可能。 可惜,林平之至今为止,仍未能确定自己心意,不想随便选定自己未来的方向。 毕竟,剑意这种精神层面的力量,肯定是会影响人的精神认知的。 如果仓促选择,以后万一出现了什么问题,再要后悔可就晚了。 虽然极可能根本没有机会出现后悔这样的情绪,但林平之仍然坚持按照自己的本心去做选择。 第二,是以内功增强剑法。 绝大多数的武功绝学,都有高深的内功心法与之相配合,内外合一,才能发挥出最强的威力。 比如,“太极剑法”、“真·辟邪剑法”、“寒冰绵掌”等等。 江湖中人大多专注于修炼本门武功,而对于别派武功招式通常只作参考,除了门户之见外,亦是因为,若只得其招式的外形,而没有相应的内功心法,其威力一般是比不上自家武功的。 相对而言,拳法、掌法的威力更多的依赖拳掌中所蕴含的劲力,对劲力和内力的运使要求更高;而剑法、刀法等兵刃,因其本身便有一定的攻击力,便对劲力和内力的依赖稍低。 但如果有配套的内功心法,无论是力量、速度,还是细微变化,都能够更上一层。 林平之虽然内功尚浅,但他的剑法有如今的威力,运剑的速度能够如此之快,招式的变化能够如此之奇,亦得益于他对于劲力的精妙控制和运用。 而他在劲力方面的造诣,则主要源自他内家拳的修为。 这其实也是他虽然一直以剑法对敌,却还是坚持修炼内家拳的原因。 林平之要以内功增强其剑法,现在却存在两个问题。 其一,他虽然修炼了“养元诀”,内力增长很快,但相比他的战力仍然是短板,至少仍无法匹配他的剑法境界。 其二,他还未得到过有高深内功配合的剑法,如果想要从无到有地自创出一套完整的、以内功增强剑法的法门,其难度却要比将基础剑法演化到他如今的境界还要大。 第156章 扬州五雄 这两个问题不解决,研创增强剑法的内功法门的效率就太低了,简直就是事倍功半。 第三,继续借鉴独孤求败的剑法道路,将剑法化繁为简。 林平之现在的剑法境界,大约相当于独孤求败的“软剑”之境。 虽然他没有使用软剑,但其剑法的变化,已经近乎推演到了极致。 而独孤求败的“软剑”之境,也正是变化的极致,只是借用了一部分软剑的特性,更加诡异而已。 独孤求败的下一个境界是“重剑”之境——“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这一重境界的剑法,其本质是“化繁为简,一击制敌”。 林平之没有玄铁重剑,无法借用玄铁重剑那“无坚不摧”的特性。 但以他现在的剑法境界,更准确地说是窥破敌人破绽的能力,应该已经不弱于那时的独孤求败,倒也可以使用“青光”长剑,有意识地将剑法化繁为简,尽可能以简洁高效的招式一击制敌。 剑法既化繁为简,其变化必少,想要做到一击制敌,便要继续在速度和力量上下功夫。 独孤求败当年手持六十四斤的玄铁重剑,不得不选择了力量。 林平之虽然没有玄铁重剑,但他的剑速已经很难再有提升,也唯有选择力量。 而想要加强剑法的力量,也唯有继续在劲力和内力上下功夫。 这也恰恰与第二条路相符。 所以说,武学之道,修炼到高深处,总是殊途同归的。 确定了自己接下来的剑法修行道路,林平之才继续启程。 他继续向西,行至卢氏折而向北,越过崤山,来到灵宝地界。 时近黄昏,距离灵宝县城还有三十里。 林平之脚下加紧,准备到灵宝好好地休整一番。 正行走间,他突地听到东边树林之后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子的声音:“救命啊!杀人啦——求求你们,不要这样对我……呜呜呜呜……” 一个淫邪猥琐的男子声音道:“嘿嘿嘿嘿……小美人儿,你哭什么!” “就你那瘦弱得跟只小鸡崽儿似的丈夫,能给你什么快乐?” “你只要跟了大爷,尝到了大爷的厉害,你就会知道什么才是极致的快乐……” 林平之微微一怔,心道:“这是有强盗杀人逼奸?竟然这么巧,被我遇上了?” 目光微眯,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林平之微一沉吟,随即施展轻功悄悄地寻声掩去。 他虽然感觉有些巧合,心中微感可疑,但也不能容忍有人在他面前行凶作恶。 而且,他这一个月内剑法再次精进,艺高人胆大,也不怕一般的陷阱,甚至还希望有一些人来帮自己磨砺剑法。 穿过一片树林,是一片数亩大的空地。 空地中间是几间茅屋,由一道篱笆圈出一个院子,周围是开垦的田地,大部分种的玉米,小部分靠近院子的种的各种蔬菜。 院中站着五个汉子,各持兵刃,中间围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披头散发,正蹲在地上,抱着肩膀,掩怀呜呜痛哭,身上的衣服已被撕破,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还有一角紫色的肚兜。 林平之沿着田埂,快步穿过田地,径直走进院子。 那五个汉子本就是围成一圈,有人看到林平之走进院子,立即发出一声招呼。 刹那间,五个人全都展动身形,排成一个圆孤,隐隐将他包围。 林平之目光森然,冷声喝道:“哪里来的毛贼,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闯民宅,杀人逼奸!真是死有余辜!” “小子狂妄!鲁某来试试你的斤两!” 最右侧一个粗眉鹰鼻的中年人,怒喝一声,当先挥舞一双板斧扑了过来,双斧如轮,划出一片斧影,势如劈山,莫可当之,令人望而生畏。 林平之冷笑一声,“锵”的一声长剑出鞘,倏地直刺而出。 这一剑,方位、角度、时机,全都把握得妙至毫巅,恰好抓住了那人双斧招式于刹那间暴露的破绽。 那人身形突地僵住,随即“当啷”“当啷”两声,一双板斧全都跌落地上。 旁边几人这才看到那人的胸口赫然多了一个血洞,全都忍不住惊呼道:“五弟!” 林平之这一剑一刺即收,疾如闪电,旁边几人全都没看明白他这一剑是怎么刺的,也都没看明白是怎么收的。 那人满脸惊恐之色,却已无法回应他的四位兄长,“噗”的一声栽倒在地。 “姓木的,你竟敢杀害我们五弟,我们跟你拼了!” “你太狠了,我们‘扬州五雄’必跟你不死不休!” “姓木的,拿命来!” “兄弟们,把这小子碎尸万段,给五弟报仇雪恨!” 四个人纷纷怒喝,挥舞兵刃一齐向林平之扑了过来。 当先一人是一个苍髯白发的瘦削老者,手舞双刀,刀光如雪,目光中充斥着无尽的恨意。 但他的刀法竟是采取守势,将他自己,以及身后的三人,尽数护在刀光之后。 林平之手中长剑突地斜斜掠出,迅如飘风,却无声无息。 老者“啊”的一声惊呼,右腕已被林平之长剑刺中,右手刀已脱手飞出。 就在这刹那之间,刀光收敛,一条金锏、一条长枪、一对铜锤,蓦地向林平之扑来。 林平之倏地身形一转,左移八尺,同时长剑蓦地刺出。 使铜锤的是一个中年黑面壮汉,见林平之突然转到自己旁边,顿感一阵心悸,连忙怒吼着,收锤转身,右手锤在上,左手锤在下,双锤上下夹击林平之的长剑。 其他三人也都呼喝着,急扑过来救援。 林平之手腕微凝,倏地运力前刺。 那壮汉虽然锤沉力猛,但穷尽毕生之力,竟然还是夹不住林平之的长剑。 林平之的长剑,仿佛丝毫没有受到阻滞,轻易地刺入壮汉的左胸。 壮汉面现绝望之色,突地双锤一分向前直推,撞向林平之的前胸。 林平之身形仿佛没有重量一般,飘然而退。 “当啷”“当啷”两声,一双铜锤跌落在地,壮汉也“噗”的栽倒,将自己的铜锤压在身下。 刹那间,兄弟五人,已去其二。 “杀!” 剩余三人恨意填胸,血灌瞳仁,齐喝一声,分三个方向将林平之包围在中间。 题外话:情节转换中,要考虑场景、情节、人物、对话,写得很慢,有好几次自己都不满意,只能大段删掉重新再写。今天就这两更了,请大家谅解。 第157章 淫贼之名 林平之脚下一蹬,蓦地向正前方蹿去。 正面是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手持一杆八尺长枪。 眼见林平之向自己冲来,瘦削中年双手一抖,抖出一个车轮大小的枪花,直向林平之头脸、前胸罩去。 林平之脚下突地一缓,身形微微后移,待长枪之势将尽,蓦地手中长剑一伸,将剑尖搭在长枪的枪尖之上,一压一旋。 那瘦削中年感觉手中长枪竟被林平之的长剑牵动,不禁大惊,立即双手运劲,要夺回对长枪的控制。 便在这刹那之间,林平之左足用力一蹬,身形一跃八尺,落地之时,长剑已经顺势刺入那人的咽喉。 右侧是一个身材壮硕的老者,使一柄六棱金锏。 老者见林平之直接冲向使枪的汉子,便即飞身过来,打算合攻。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林平之竟然于刹那之间,又破了自己三弟的长枪。 便是这一点误判,使其错失了阻击林平之,救援使枪汉子的最后时机。 眼见林平之一跃而前,长剑刺向自己三弟,老者禁不住目眦欲裂。 虽然由于林平之的身体阻隔了视线,老者看不到这一剑的结果,但林平之两剑杀死两名高手的情景犹在眼前,自己三弟恐怕这一次也是凶多吉少! “住手!”老者一声厉喝,六棱金锏疾刺向林平之的后心。 他寄希望于这一招能够“围魏救赵”。 林平之长剑一刺即收,右足斜向后跨,身形如风旋转,剑随身转,回身横斩。 这一招变化突兀至极,完全出乎老者的预料之外。 而且,他救援义弟心切,这一锏直刺不知不觉便用力过猛,再想变招,已是不及。 老者只觉眼前突地掠过一道青色剑虹,随即一道血线喷出,浑身的气力迅速地离体而去。 心中闪过一丝懊悔,老者眼前一黑,“噗”的一声栽倒。 这时,那使枪的汉子的尸体,也“扑通”一声倒地。 林平之转身望向最后那人。 那人右腕被林平之刺伤,已失一刀,只左手紧紧握着一柄长刀,正双目充血,恶狠狠地盯着林平之。 “姓木的狗贼!”那人突地嗔目大喝道,“你奸淫掳掠、乱杀无辜,还残杀武林同道,简直是作恶多端、人神共愤!” “今日我们‘扬州五雄’除不了你这个狗贼,反被你杀害。” “但你也休要得意!我们‘扬州五雄’虽然败了、死了,但天下还有千千万万的武林同道,早晚会有其他正道高手主持正义,将你这个狗贼击杀,给被你杀死的同道和祸害的女子报仇雪恨!” 语声未落,老者突地长刀倒转,“噗”的一声,刺入自己的胸口。 恰在这时,一声“住手”的喊声遥遥传来。 那人还在数十丈之外,但声音却仿佛就在耳畔响起,显然拥有一身极高明、极深厚的内功。 看到老者软软倒地,林平之转身寻声望去,只见数十道身影正自南方,沿着田埂飞奔而来。 这群人服饰、兵刃各异,显然不是出自同一门派。 其中人数最多的,是十几个黄衫人,各持长剑,为首的是一个蓄着三绺墨须的中年人。 还有六七个身着青衫的,所持长剑均较寻常剑器稍短,却又阔了一倍,为首的是两位中年道人。 除了这两伙人之外,其他再没有统一的服饰。 其中有一位中年美妇,看去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容貌秀美,英气逼人。 她手持长剑,身形飘逸,鞋不染尘,只看其轻功身法,竟然也是一位极为了得的一流高手。 林平之目光微眯,瞥了那个仍在抽泣的女子一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眨眼之间,这群人便已奔进小院之中,将林平之团团围住,又将那衣衫不整的女子隔在包围圈儿外。 那中年美妇见那女子衣衫不整,春光外泄,还取了一件衣裳,披在那女子的身上。 人群中,有不少人忍不住悄悄地向那女子裸露在外的雪白肌肤瞟去,直到那女子披上衣裳,遮住外泄的春光,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地上五人的身份,惊道:“‘扬州五雄’!这几个人竟是‘扬州五雄’!” “真是‘扬州五雄’!听说他们兄弟五人义结金兰,都是江湖上少有的一流高手!真没想到,他们竟然在这里,被木坦之这淫贼给害死了。” “早就听说木坦之这淫贼号称‘游龙快剑’,一手快剑剑法极为高明,足以匹敌江湖上的一流高手,没想到连‘扬州五雄’都栽在他的剑下!” 那黄衫中年人如众星捧月一般站在中间,负手而立,面色肃然,打量了林平之两眼,冷声道:“你就是近来江湖上出现的那个淫贼,木坦之?” 林平之听他说话,已知这些人来者不善,却只作未曾发现,只不卑不亢道:“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中年人没有回答,倒是他身后的一个黄衫汉子道:“这位是我嵩山派十三太保第五位,江湖人称‘九曲剑’,尊号姓钟名镇。” 林平之道:“原来是嵩山派的钟太保,在下确是木坦之,但淫贼之名木某却敬谢不敏,请钟太保收回。” 钟镇还没开口,旁边一个中年道人已忍不住怒骂道:“无耻淫贼!” “你一个月前,在襄阳地界侥幸逃过了诸多武林同道的追杀,今天竟然又到这里来做案。” “现在已经被我们这么多人抓了现行,竟然还敢狡辩?” 林平之神色不变,道:“这位道长怎么称呼,在何处出家?” 这次却是钟镇亲自介绍道:“这两位是泰山派的天雷道长、天云道长,这位是华山宁中则宁女侠,其余人都是晋豫道上的英雄豪杰,和泰山、华山、嵩山门下弟子。” 林平之看了宁中则一眼,心道:“她就是华山女侠宁中则!” “难怪连任我行都高看她一眼,果然一副英侠之气,更胜须眉。” 林平之道:“原来是泰山、华山、嵩山三派的高人和晋豫两地的英雄豪杰齐聚于此。木某倒是失敬了。” “只不过,难道五岳剑派的人就能毫无证据,便随便给人安插罪名吗?” 第158章 指证 天雷道长怒道:“无耻小辈胡说八道!” “我们五岳剑派都是名门正派,怎么可能给你安插什么罪名?” “现在这里人证、物证俱在,还能容你狡辩不成!” 林平之气定神闲,道:“谁是人证,哪是物证?” 天雷道长不禁一滞。 他们到了这里之后,便先入为主地,将林平之视为淫贼,根本还没有问询、查证,哪有什么人证和物证可言! 钟镇道:“天雷道长说的对,我们都是名门正派,绝不可能给什么人安插罪名。” “我们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更是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说罢,钟镇深深地看了林平之一眼,转头道:“请那位姑娘上前说话。” 话音甫落,人群往两旁一分,露出了后面那个女子。 那女子低垂粉颈,似乎仍有些惧怕,缓缓地走到钟镇身后,便不再上前。 钟镇和声道:“姑娘,我是嵩山派的钟镇,在场大多都是江湖上的英雄侠士。我们肯定都会为你做主,问你什么,你照实回答便可。有我们这么多人在此,绝不会有人能够伤害到你。” 那女子轻轻“嗯”了一声。 钟镇道:“姑娘怎么称呼,这里是你家吗?” 女子轻声道:“小女子夫家姓刘,这里是我的家。” 刘夫人一开口,宛如间关莺语,娇嫩婉转,荡人神魂。 许多人闻之,禁不住心中一荡,下意识地便自心底升起一股保护欲。 钟镇道:“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刘夫人道:“小女子家中还有公公、婆婆和我的丈夫。可是……可是……他们都已经给这贼人害死了……” 说着,刘夫人又“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钟镇道:“刘夫人还请节哀。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抓住凶手,给被害的人报仇雪恨,也好使他们在九泉之下能够安息。”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凶手是谁,你给大伙说一下。” 刘夫人这才渐渐止住哭泣,道:“我们刘家数代以来一直人丁单薄,到了我公公这一代,更是只有先夫这一个儿子。” “小女子与先夫已经成婚两年,始终未能生下一儿半女。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公公和婆婆还跟我们商量,打算明天要去灵宝城里请个大夫来给我们看一看……” “谁能想到,这半天都还没过去,公公、婆婆和先夫,竟都被恶贼给害死了……” 刘夫人说着,又忍不住啜泣,半晌方才收住,继续道:“今天下午,近黄昏时分,家里突然来了一个外人,说是要讨水喝。” “我们刘家向来与人为善,公公不仅连忙叫先夫给客人上茶,还说要留他吃晚饭。” “我当时本来躲在里间,没有露面。但先夫这几天身体不太舒服,我不忍他劳累,便抢着倒了一碗水,给送出去……”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多事,我们刘家也不会惹上这样的灭门大祸!我……我就是个不祥之人……呜呜呜呜……” 说着,刘夫人又哭了起来。 虽然刘夫人还未说完,但在场众人都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肯定是有人见到了她的姿色,便突然见色起意、恩将仇报!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对林平之怒目而视。 果然,刘夫人收住哭声,继续道:“那人……那人见了小女子之后,便对我动手动脚,举止轻佻。公公、婆婆和先夫全都过来阻止,却……却让那恶贼一人一剑,都……都给杀死了……” 话未说完,刘夫人又是泣不成声。 片刻之后,刘夫人止住哭声,又道:“那人撕破了我的衣服,想……想要图谋不轨。小女子挣扎不过、逃脱不了,只能呼喊求救。” “正在这时,五位侠士及时赶到,阻止了那人的恶行。” “小女子本以为,那人肯定不是五位侠士的对手,肯定会恶贯满盈,遭到报应,便想着待看到他的下场之后,再自缢而死,把这恶人的下场告诉我那九泉之下的公公、婆婆和先夫。”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这恶人的武功竟然这么好,五位侠士竟然先后都遭了他的毒手!” “幸亏诸位侠士及时赶到,否则,小女子身死事小,倘若此身有失清白,便再无颜面去见我那公公、婆婆和先夫了……” 说罢,刘夫人又哭泣起来,哭声中充满了庆幸和后怕的情绪。 钟镇道:“刘夫人,凶手是谁,你把他指出来,自有在场这些英雄好汉为你作主!” 刘夫人突地收住哭声,第一次抬起头,仇恨地盯着林平之,纤白的素手也指着他,坚定地道:“就是他!我听到他报名了,他叫木坦之。他就是杀死我公公、婆婆和先夫的凶手!” 此时天色渐暗,有许多人升起了十几支火把,将小院内照得亮如白昼。 刘夫人原来一直低垂着头,众人只闻其声,未见其面,只听声音、凭想象,便觉得这是一位绝色佳人。 此时,她终于抬起头来,众人都下意识地向她脸上望去。 看到这张脸,众人都禁不住微微失神。 肤若凝脂,梨窝微现,带着点点晶莹的泪珠,仿佛梨花带雨; 丰唇红润而饱满,娇艳欲滴,充满迷人的诱惑; 弯弯的柳叶眉下,是一双仿佛会说话的凤眸,诉说着无尽的惆怅和哀伤。 看着这张如雨中荷花般的娇艳面庞,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信任她,想要保护她,不容任何人欺侮她、伤害她。 短暂的寂静之后,许多人开始喝骂。 “无耻狗贼!简直丧心病狂,竟然忍心杀死祸害这么善良的一家人!” “如此恶贼,如此恶行,就算是扒皮抽筋、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无耻淫贼,竟然忍心伤害这么纯洁善良的刘夫人,简直是人面兽心!” “杀了他,给刘夫人报仇雪恨!这样的人,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姓木的,你还有何话说!刘夫人是为人证,‘扬州五雄’的尸体是为物证,现在人证、物证俱全,这就是铁案如山!” 第159章 破案1 林平之看了刘夫人一眼,对她的姿色倒是感到几分诧异。 但他前世当面见过的各式各样的美女,人造的、天然的、浓妆的、素颜的,少说也有上百,在各种媒体上看到的就更多了,当然不会放在心上。 再说了,这位很明显还对他不怀好意! 被这么多人指责、谩骂,林平之却老神在在,仿佛说的不是自己。 钟镇见林平之面对千夫所指竟还如此淡定,倒是对他的定力和修养更高看了几分。 他微微抬手,嘈杂的指责声迅即止歇。 钟镇见此,亦不禁感到有几分得意:“这就是如今的嵩山派在江湖中的威望,一统五岳,甚至一统江湖,指日可待!” 钟镇看着林平之,冷声道:“木坦之,如今刘夫人亲自指证你,现场还有‘扬州五雄’,这五位被你杀害的英雄好汉的尸体为证,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林平之道:“木某也是听到女子的呼救声,才立即赶过来。” “我到这里时,正看到这五个人围着这位刘夫人,那个使板斧的家伙正欲图谋不轨,这才现身阻止。” “至于这位刘夫人,到底为什么竟会反咬一口,诬陷木某,木某也很好奇啊!” 天雷道长道:“呸!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要蒙混过关不成?” “‘扬州五雄’在扬州一带,向以侠义闻名江湖,此事天下皆知,又怎么会做你说的那种事情!” “你以为我们会听你这厮一面之词吗?” 林平之嘿然一笑道:“天雷道长说的好啊!清官断案,不能听信任何人的一面之词。” “如此说来,这位刘夫人刚刚也是一面之词,肯定也是做不得数的。” “你……” 天雷道长竟被林平之以己之矛攻己之盾,禁不住怒火中烧,便要发作,被其师弟天云道长拉了一下,这才忍耐下来。 钟镇道:“咱们名门正派做事,自然是要有理有据,肯定要把案子办成铁案,不能有任何可指责之处。否则,岂不是让天下英雄笑话咱们行事不公?” “登达,带几个人去勘察一下现场。诸位朋友也请几位一起前去,做个见证。” 一个身材高大的黄衫汉子躬身应是,带着四个人,举着火把便向茅屋走去。 另有五六人,也恭敬地应声而去。 片刻之后,众人返回。 那嵩山派的高大汉子道:“启禀师叔,诸位师伯、师叔,堂屋中有三具尸体,两老一少,俱为利剑刺胸而死,一剑毙命。” 天雷道长瞋目道:“木坦之,你还有何话说?我们到的时候,这里只有你一个人用剑,凶手除了你还能是谁?” 林平之看了天雷道长一眼,非但对其毫无怒意,反而有几分喜欢。 这位天雷道长脾气火爆,说话也难听,但捧哏的角色却扮演得很好,每次总能很好地引导和推进局势。 林平之淡笑道:“天雷道长,你这话可就外行了。如果你做县太爷,只怕会制造许多冤假错案。” “你!”天雷道长气得胡须飘摆,怒目圆睁,道,“你最好说出个道理,否则,道爷必要跟你不死不休!” 林平之道:“如果谁用剑,谁就是凶手,那么现在这里少说也有近三十个用剑的高手。” “虽然你们来得比较晚,但你们人多眼杂,说不准就有人就趁着别人不注意,先到这里做了案。” “要是这么说,在场大多数人就都有嫌疑。” 林平之此言一出,场中又是嘈杂一片。 “胡说八道!我们都是名门正派,怎么会做出这等恶事!” “无耻小人,信口雌黄!” “这个淫贼肯定是理屈词穷了,才会胡搅蛮缠,企图蒙混过关!” “不错,不能放过他,他肯定就是凶手!” 天雷道长脸色铁青,却缄口不言。 他虽然感觉林平之是在强词夺理,但他自己刚刚的说法也确实不太妥当。 钟镇抬手止住众人的喧哗之声,看着林平之道:“木坦之,倘若你只是这个说法,恐怕无法说服在场的诸多英雄好汉,更不能自证清白!” 林平之看着他目光中隐隐的寒芒,心知他所谓的“要把案子办成铁案,不能有任何可指责之处”,只不过是在众多江湖人面前做个样子罢了。 他的真实目的,只不过是为了,以此体现嵩山派名门正派的做事风格,树立人设,增加威望。 至于林平之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是清白无辜还是罪无可赦,都没有关系,反正死人不会说话。 就算最后有人发现事有蹊跷,但也是这么多江湖同道的共同决定,并非嵩山派恶意诬陷。 林平之知道,自己倘若拿不出有效的证据,恐怕钟镇就会立即翻脸动手。 若是如此,不但自己要彻底担上淫贼之名,而且还会与这么多正道中人结怨。 林平之转向那黄衫汉子,道:“这位嵩山派的少侠怎么称呼?” 黄衫汉子看了钟镇一眼,道:“在下‘千丈松’史登达。” 林平之道:“原来是史少侠。请问史少侠,这茅屋中可有年轻女子的衣物?” 史登达微微一怔,想了想,才道:“西侧房间里有年轻女子的衣物。” 林平之颔首道:“多谢史少侠。” 他又转向旁边的宁中则,道:“宁女侠,你刚刚应该看到这位刘夫人的肚兜了?依宁女侠的见识,可能判断这只肚兜价值几何?” 宁中则闻言一怔,下意识地便转头向刘夫人望去。 刘夫人道:“这条……这条肚兜是……是小女子的陪嫁之物。小女子也只有这么一件珍贵之物!” “哦,原来如此。” 林平之点点头,又道:“宁女侠,这位刘夫人身上的脂粉香气,你应该也能分辨一二,可知其价值几何?” 宁中则没有说话,但看着刘夫人的目光已经带了几分审视之意。 林平之语声微顿,继续道:“刘夫人身上虽然没有任何首饰,但左腕却有佩戴手镯的印痕。但不知,这枚手镯何在?” 第160章 破案2 刘夫人听到林平之询问宁中则脂粉之事,心中极为紧张,下意识地将两只手搅在一起。 骤然听到他又说起手镯印痕,连忙将左手放下,用衣袖遮住。 这本是她身体下意识的动作,但一经做出,便立即知道不妙。 刘夫人强作镇定,道:“我……我这根本就不是手镯的印痕,而是……是被你抓的!” 林平之面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道:“刘夫人此言当真?” 刘夫人看着林平之的笑容,感觉自己似乎又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但她刚刚话已出口,已难以更改,只得硬着头皮道:“当然是真的。” 林平之笑道:“既然如此,刘夫人何不将证据给各位英雄好汉看看?” “说实话,木某刚刚只不过是随便一说,并未看到刘夫人臂上有手镯的印痕!” 刘夫人粉面气得通红,瞪着林平之,一双妙目像两把尖刀,恨不得在这个可恶的家伙身上戳一百个、一千个血洞! 她长这么大,一向是捉弄、玩弄别人,还从来没有被别人这么捉弄过! 刘夫人勉强镇定心神,道:“小女子清白之身,宁死也不能给你这样的淫贼玷污!” 林平之呵呵一笑,对刘夫人的话并不在意。 院中一时静寂下来。 众人看着刘夫人,沉默不语,目光中有疑虑,有惋惜,也有期待。 虽然美色动人心弦,但众人毕竟都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又在大庭广众之下,所有人都不得不注意自己的言行,避免在别人面前失了身份,损了声名。 名门正派和黑道、邪道人物不同,声望、名誉,通常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林平之这几个问题,虽然看似与今天的事情风马牛不相及,但实际上却直接点明刘夫人身份的可疑之处。 试想,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女子,纵然美貌绝伦,又怎么可能穿得起华贵的衣服,用得起名贵的脂粉?又为什么要掩饰她戴过手镯的事实? 大家都是聪明人,很多人的江湖经验也很丰富,自然明白林平之言外之意,也看出了刘夫人确实有些可疑。 只不过,对于美好的事物,大部分人都会多几分宽容。 哪怕明知道对方做了错事,也会下意识地认为对方必有难言之隐。 钟镇道:“木坦之,现在时辰也不早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见到林平之不过几句话,局势竟突然有逆转之势,钟镇不禁感到有些后悔,不应该给林平之说话的机会。 他心中暗暗发狠:“不能再拖了!只要这小子拿不出有力的证据,我便立即动手!” “纵然因此被一些人指责、不满,那也暂时顾不得了!” 林平之微微一笑,向钟镇点头道:“多谢钟大侠提醒。” 随即又向史登达道:“史少侠,麻烦你到那西侧房间中找一双年轻女子的鞋子出来。” “咱们看一看,这位刘夫人能否穿上她自己的弓鞋!” 说着,林平之似笑非笑地望向刘夫人。 院中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向刘夫人双脚望去。 刘夫人双足上穿着一双绿底绣红花镶金边的布鞋。 只看鞋子上的花样纹路在火光下熠熠生辉,便知这双鞋子无论做工还是用料,都极考究,绝非寻常百姓家能穿得起的。 而且,刘夫人果然有着一双天足! 在场都是江湖人,平日里见的也多是江湖女侠。 江湖女侠们为了行动方便,当然不会缠足,但普通人家的女子,十个中至少有六七个都会缠足。 史登达看了钟镇一眼,见自家师叔没有反对,便即应了一声,转身向茅屋中走去。 林平之虽然年轻,而且身负淫贼之名,但却是近来声名鹊起的一流高手。 嵩山派第五太保“九曲剑”钟镇,协同华山、泰山等派数位一流高手,一起前来对付,着实也是对其江湖地位的一种肯定。 在外人看来,林平之是至少能够跟钟镇平等对话的。 被这样一位一流高手客气地称之为“少侠”,史登达不自觉便与有荣焉,听其命行事,便不觉得有什么为难。 他当然不知道,他的钟师叔现在是有苦难言。 在这么多正派高手面前,他当然不能阻止史登达前去取证。 刘夫人突地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道:“真是老天无眼啊!我全家都被这恶贼害死了,他还要在这里百般诬蔑,玷污我的清白……” “偏偏这恶贼还强词夺理、巧舌如簧,竟连这么多的英雄侠士都阻之不住……” “与其被这恶人玷污清白,小女子宁愿一死……” 语声未毕,刘夫人突然跳了起来,素手一伸,从旁边一个嵩山弟子腰间抽出一柄明晃晃的长剑。 她这一下动作极为突兀,如兔起鹘落,那嵩山弟子全无防备,竟被她一招得手。 “你……你要干什么?” “刘夫人,有我等为你做主,可不要寻了短见啊!” “刘夫人,赶快把剑放下,若是不小心伤到自己,那可就不好了!” 许多人见此,以为她要寻死,纷纷出言劝阻。 “诸位侠士,小女子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铲除木坦之这个淫贼,请你们不要阻我!” 伴着一声娇喝,刘夫人手中长剑一送,刹那间连刺三剑,指向身前三个嵩山派弟子。 这一招一式三剑,轻灵迅捷,法度森严,竟然也是极高明的剑法。 三个嵩山弟子根本未曾料到,这个娇滴滴的刘夫人,竟然还有这么一手高明的剑法,都被迫得仓惶而退。 好在,刘夫人也只是想要逼退他们,并无意伤人。 否则,其手中长剑只要再往前一些,至少能够刺伤其中一人。 刘夫人的身形如弱柳扶风,轻盈至极,倏然间便自三人中间掠过。 一时间,全场哗然。 有人惊诧莫名,一时还未搞清楚状况,不知所措;有人自恃身份,不愿与一介女子动手,纷纷退避;有人仍怀怜香惜玉之心,虽然动手,却处处掣手掣脚,根本发挥不出他们自身真正的本事。 第161章 破案3 这位刘夫人,轻功、剑法均极精妙,竟然还是一位二流巅峰高手! 在场这些名门正派的二代弟子,大多都是门中精英弟子,否则也不可能获得行走江湖的资格。 他们若是能够发挥出全部实力,纵然单打独斗不是刘夫人的对手,但这么多人围攻合击,就算不能将其击败拿下,也不至于让她破围而逃。 但是,他们面对这样一位娇艳动人的绝色佳人,要么退避三舍,要么出招疲软,竟然没有一个人能挡住她三招。 眨眼之间,她竟已突破重重阻拦,堪堪就要闯出重围。 钟镇站在原地,微眯着眼睛,淡淡地看着刘夫人与诸派二代弟子交手,完全没有出手阻拦的意思。 林平之却能感觉到,钟镇的大部分注意力其实都放在自己的身上,只要自己稍有动作,他便有借口突然发难。 这种情况下,他自己的确是不能贸然动手,以免激化矛盾,让嵩山派的阴谋得逞。 既然如此,就只能让别人出手了! “宁女侠,这位刘夫人既然是冒牌货,那么真正刘夫人的生死便要着落在她的身上,麻烦你出手将她擒下!” 林平之突地开口道。 宁中则微微一怔,随即道了一声“好”,便飞身向前,道:“这位姑娘,真正的刘夫人在哪里?你把事情交待清楚了,再离开也不迟。” 她身为华山派前辈,自恃身份,自然也不便出手对付这样一个小女子。 但事情牵扯到一位无辜女子的生死安危,她便不得不出手了。 她也已经看出来了,这女子的武功虽然不弱,倒算不得多么高强,但这些二代弟子跟她动手时却一个个都束手束脚,施展不开,着实令人气闷。 而在场诸多一流高手中,其他人都是男子,更不方便跟一个后辈女流动手,也唯有她自己比较方便出手了。 宁中则的剑法轻灵迅捷,却又内劲暗藏,剑势连绵,确实与封不平的剑宗剑法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 刘夫人的武功固然不弱,但与宁中则相比,却又相差甚远。 不过二十招,刘夫人手中长剑便被宁中则击落,随即便被其点中了穴道。 周围众人看着被宁中则制服的刘夫人,神色各异,却又都颇为复杂。 史登达此时返回,手里拎着一双三寸弓鞋,但显然已经用不到了。 宁中则道:“姑娘,真正的刘夫人被你藏到了哪里?你趁早说了,待将刘夫人救出来,我便作主,放你离开,如何?” 刘夫人两只水盈盈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宁中则,真诚地道:“宁姐姐,我根本就没有见过真正的刘夫人,又怎么可能知道她在哪里呢!” “她根本就不在家呀!说不定,说不定,她回娘家了呢!” 宁中则黛眉微皱,心中有些不悦,却也没有发作。 这女子行事诡异,谎话连篇,甚至不惜让人撕破她的衣服,裸露出大片肌肤——绝不是什么正派人物! 被这样的人叫“姐姐”,宁女侠是很反感的,甚至觉得可能会损害自己的名誉。 宁中则微微沉吟,道:“那么,你究竟是谁?” “小女子是襄阳府的人氏,我叫萧嫣,我师父是巫山神女峰无定庵苦虚师太。” 钟镇、宁中则、天雷道长、天云道长等人听到“无定庵苦虚师太”的名字,都禁不住神色微显凝重。 苦虚师太虽然二十年来绝迹江湖,但在二十年前,却也是江湖中屈指可数的女侠,一手剑法罕逢对手。 时隔二十年,这位师太的武功,恐怕就更加深不可测了! 萧嫣说着,眼圈一红,随即泪珠扑簌簌滚落。 “我本来在巫山跟随师父学武,却突然接到家信。信中竟然说……说我全家遭难,小妹……小妹更遭凌辱而死,而凶手就是这个该死的淫贼木坦之!” “于是,我才禀明师父,匆匆下山,到处寻访这个淫贼的下落,誓要将这个淫贼碎尸万段、报仇雪恨。” 萧嫣哭得宛如梨花带雨,声音中带着一股悲痛和仇恨的情绪,令人不自觉便心中怜悯。 一些人听了萧嫣的话,又恨恨地瞪向林平之,握着兵刃的手都紧了几分,似乎只要有人一声令下,便会一齐出手,将这个淫贼乱刀分尸! 好在,还有许多明眼人仍心有疑虑,并不能完全相信萧嫣。 毕竟,她刚刚才说过谎。 只不过,要想戳穿她的谎言,也不是容易的事。 甚至,有些人还并不一定希望戳破她的谎言! 林平之轻咳一声,道:“钟大侠,诸位,现在时间紧迫,稍晚一会儿,说不定真正的刘夫人便会遭了毒手。” “哪一位好汉擅于严刑拷打,请不必客气,赶紧出手。现在最紧要的是尽快问出口供,毕竟还是救人要紧!” 众人闻听此言却面面相觑,全都默不作声。 纵然有人真的擅于严刑拷打,那也是在背地里行事,又有谁愿意在这么多人面前落一个冷酷、狠辣的名声! 而且,针对的目标还是这样一位我见犹怜的绝色佳人? 更何况,这位绝色佳人还有一位武功深不可测的师父? 林平之诧异道:“怎么?诸位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人自告奋勇吗?” “钟大侠,你是老江湖了,必然擅于拷问。要不,你亲自动手?” 钟镇冷冷瞪了林平之一眼,道:“钟某不通此道。” 天雷道长见林平之的目光望过来,不待他开口,便急忙道:“老道可不会逼供!” 林平之叹了一口气,道:“既然诸位都爱惜羽毛,此事又迫在眉睫,便由木某来做这个恶人,如何?” 众人闻听此言都是一怔。 他们此行,本来是响应嵩山派号召,数派联合,要铲除木坦之这个作恶多端的淫贼的,怎么现在竟要让他去拷问一个女子? 一时间,无人应声。 所有人都不想答应,但又没有人愿意主动承担拷问之责。 半晌之后,宁中则道:“事急从权。现在确实是救人要紧,便让木……木少侠来拷问。” “不过,你必须在我们所有人的面前拷问。而且,如果你的手段太过分,我们必会立即阻止。” 她最后一句却是转首对着林平之说的。 第162章 第七人 天雷道长道:“宁女侠说的有理,便让这姓木的小子拷问。” “有咱们这么多人看着,料他也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儿。” 钟镇深深看了林平之一眼,心中对他更加忌惮几分,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嵩山派也没有意见。” 他一开口,其他诸派也纷纷出声表示赞同。 林平之叹了口气,摇头道:“你们当着这俘虏的面,便直接说手段不能太过分,岂不是让俘虏有恃无恐?这样我还怎么拷问!” 天雷道长冷哼一声,道:“有我们这些人在此,难道还能容你肆意妄为?” 林平之摇头道:“罢了,为了救人,木某也只能勉为其难了!” 说话间,林平之已经来到萧嫣身前,诚恳地道:“萧姑娘,你不远千里来到灵宝,就是为了找我报仇的?实话跟你说,襄阳那些案子确实不是我做的,我也是无辜的。” 萧嫣恶狠狠地瞪着林平之,似欲将他生吞活剥,却一言不发,对他的话仿若未闻。 林平之道:“你现在不信也没有关系,真正的淫贼早晚必会落网,事实的真相早晚必能大白于天下!” “现在,在场的英雄好汉们最关注的是,那位真正的刘夫人的下落。你若是不配合,大家绝对不可能放你离开的。” “对了,这一家当真姓刘吗?不是你随便说的一个姓氏?” 萧嫣沉默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一家确实姓刘。” 林平之道:“你和‘扬州五雄’是怎么结识的,他们为什么会跟你在一起?” 萧嫣道:“我跟‘扬州五雄’也是在来这里的路上偶然相遇。我听他们说,他们也是为了捉拿淫贼木坦之,所以才跟他们同行。” 虽然又被萧嫣称之为“淫贼”,林平之却仿佛说得不是自己,又道:“你们在这里设下陷阱,诱我前来,是谁的主意?” 萧嫣道:“是‘扬州五雄’的老五鲁振堂的主意。” 林平之道:“他撕烂你的衣服,必然会损你的清白,你也愿意?” 萧嫣眼圈又是一红,道:“我……我也没有办法……他们五个人是一伙的,而且武功都比我高……我本不同意,鲁振堂便直接动强……” “那时候我才明白,他们跟我同行,虽然说是要齐心协力,一起捉拿淫贼,但他们其实从一开始就居心不良……” “可我虽然醒悟,却也已经晚了!” “所幸……” 萧嫣看了林平之一眼,没有说话,眼中的恨意却似消减了一些。 林平之又道:“堂屋中的三个人是你杀的,还是鲁振堂杀的?” “是……是鲁振堂杀的。” “是用什么兵刃杀的?” “是……是用剑……” “那把杀人的剑在哪里?” “剑在……我不知道……被鲁振堂丢掉了……” “你在撒谎!‘扬州五雄’都不用剑,用剑的是你!是你用剑杀了那一家三口!” “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萧嫣听林平之把杀人的罪名安在她的头上,禁不住有些急了。 如果当真坐实了她杀人的罪名,旁边这些名门正派的弟子,说不定便会打着为民除害的旗号,一剑将她给杀了! 她虽然对自己的美貌很有信心,但这里不但有年轻弟子,还有老辈高手,甚至还有华山宁女侠。 对于这些人,她的美人计便大打折扣了。 林平之道:“不是你还能是谁?” “是……是……” “那个真正的凶手离开了这里?” “是……是的……” “他还带走了你的剑!” 萧嫣惊讶地看着林平之:“你……你怎么知道?” 林平之继续道:“他还带走了真正的刘少夫人!” 萧嫣道:“你……你那个时候就来了?不……不可能……” 林平之道:“你是使剑的,不可能不随身携带兵刃,但现在身边却没有,肯定是被人带走了。” “你要假扮刘少夫人,那么真正的刘少夫人就必定不能留在这里,哪怕是尸体也不行,必然也是被人带走了。” “所以,你们其实不是六个人,而是七个人。” “第七个人带走了刘少夫人和你的剑。” “你们肯定已经约定了会合的地点。” “说,那个人带着刘少夫人去了哪里?” 萧嫣震惊地看着林平之,一时踌躇不语。 林平之道:“萧姑娘,刚才大家都不确定你是否知道刘少夫人的下落,所以才不让我动用手段。” “现在,可不一样了。你若是再不开口,木某可就要辣手摧花了!” 萧嫣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你说的不错,确实有人带走了刘少夫人和我的剑。我们约定在东边十里外的一个破庙里会合。” 众人都看着林平之和萧嫣两个人问答。 前面似乎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许多人都听得有些不耐,只是暂时忍耐罢了。 谁知道,不过数句之间,问答便突地峰回路转,林平之不但确定了第七人的存在,萧嫣也说了那人的下落。 天雷道长忍了半天,现在结果既出,终于无须再忍,大声赞叹道:“木小子,你真行!不说别的,就你这手断案的本事,老道当真是心服口服!” 林平之客气地道:“天雷道长过誉了。” 语声微顿,又向宁中则道:“宁女侠,那位刘少夫人有可能尚未被害,麻烦你带几位好汉一起去把刘少夫人救回来。如果可能,最好把那第七人也擒回来,他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宁中则道:“好!这件事情,宁中则义不容辞。冲儿,跟我一起去。” “是,师娘。” 宁中则身后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应声道,随即跟着宁中则向院外奔去。 林平之禁不住转首望了一眼,只见这青年长方脸,剑眉薄唇,眉眼间还稍有些稚气,却已有一股洒脱不羁的气质外露。 “这就是《笑傲江湖》的主角,初出江湖的令狐冲!” 钟镇道:“登达、狄修,你们跟宁师叔一起去,听宁师叔之命行事。” “是,师叔。” 两个嵩山弟子应声领命而出,追着宁中则和令狐冲而去。 天雷道长也不甘示弱,指派了两名弟子一同前去。 第163章 清白 见宁中则已带着五名二代弟子前去救人,林平之又转首望着萧嫣,道:“萧姑娘,木某今日刚从崤山中出来,自忖行踪并没有多少人看到,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会路过此地,竟然能够准时在此设伏?” 萧嫣道:“这个……我并不是很清楚。‘扬州五雄’似乎是有什么消息来源,今日一早便知道了你会路过此地。” 林平之道:“那位第七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你现在可以说了?” 萧嫣犹豫了一下,道:“我说了,你可能不信。那人整天蒙着面,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那么,他有什么特征?” 萧嫣想了想,道:“他年纪应该在三十岁以下,用剑,左手一直藏在袖子里,不知有什么古怪。” 林平之深深看了萧嫣一眼,知道她经过刚刚的教训,现在每说一句话都小心翼翼、斟酌再三,轻易不会再暴露什么破绽了。 于是,他也不再强求,转向钟镇和天雷道长道:“钟大侠,天雷道长,诸位这次莫非也是为了木某而来?” 未等钟镇开口,天雷道长已大声应道:“不错!听说近来江湖上新出了一个淫贼,作恶多端,人神共愤,自襄阳府一路向北。我们北地豪杰们,当然不能任由此等败类在北地肆虐为恶!” “我们在灵宝张网以待,就是等着这个淫贼自投罗网!” 天雷道长说话时吹胡子瞪眼,语气极不客气,但其眼神中毫不隐藏的笑意,却分明显示他只是在说笑罢了。 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他们刚刚都认为林平之是杀人逼奸的淫贼,但事实证明他们都误会了。 尽管现在还无法证明林平之不是那个淫贼,但许多人心里其实已经在怀疑此事了。 林平之笑道:“幸亏木某不是这个淫贼,否则此刻,焉有命在!” 天雷道长忍不住哈哈大笑,其他人却都默不作声。 尽管已经有所怀疑,但江湖上确实风传木坦之是一个作恶多端的淫贼。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大多数人,还是不想这么早便改变对他的态度。 尤其是,林平之看去只有弱冠之年,却已是名动江湖的一流高手! 纵然有许多人原本并不服气,以为多是江湖人吹捧,但现在“扬州五雄”的尸体还伏在院内,自然所有人都已明白,这位木坦之的快剑果然名不虚传! 诸派的前辈高人自恃年高,不愿意折节,主动与一个小年轻相交。 而后辈弟子们则对林平之这位年轻得过分的一流高手敬畏中还有些嫉妒,不敢与其平辈相论。 只有天雷道长生性耿直、心直口快,也不端什么前辈高人的架子,还跟他开了两句玩笑。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夜色中数条人影闪动,宁中则等人返回。 宁中则的背上背着一位二十来岁的少妇,面色苍白,泪光盈盈,虽然也称得上清秀温柔,但却远远无法与萧嫣相比。 史登达手上还拎着一个身材瘦长的男子。 这人果然蒙着面,就算是此时,也还未除下蒙面黑巾,露出其庐山真面目。 宁中则轻轻地将那少妇放在地上。 史登达则是毫不客气地将那人直接扔在地上。 那少妇整理衣襟,双膝跪地,恭敬叩首,道:“未亡人刘张氏,多谢诸位大侠为我刘氏一门报仇雪恨。” 钟镇等人面面相觑,忍不住微微后退,有些尴尬。 在给刘家报仇这件事情上,他们所做的着实有限。 “扬州五雄”是林平之杀的,萧嫣是宁中则抓的、林平之审的,刘氏是宁中则救的,凶手是史登达等人抓的。 史登达等人则是挺胸抬头,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宁中则俯身将刘氏扶起,道:“刘氏,心意到了便可,不必行此大礼。” 林平之道:“史少侠,烦劳你把这凶手的面巾除去,给大家看一看他的庐山真面目!” 史登达这次没有再去看钟镇的脸色,直接应了一声“是”,便即俯身,一把将那人的蒙面黑巾扯去。 他已经数次按照林平之的吩咐行事,几乎形成了习惯。 钟镇见此,双目中闪过一抹阴翳,却也无法说什么。 众人往那人面上望去,都禁不住“啊”的一声惊呼。 只有林平之似笑非笑,淡淡看了萧嫣一眼,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萧嫣粉脸上露出震惊至极不敢置信的神色,樱唇微张,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 那人蒙面黑巾之下,是一张黑黄的面皮,剑眉朗目,直鼻薄唇——竟与林平之长得极为相似,只是年纪稍长而已。 众人看看林平之,再看看地上这位与他相貌极为相似之人,顿时明白了淫贼究竟是谁。 钟镇暗叹一声,双目微暗,心道:“这一次行动到这里,算是彻底失败了——非但没有除掉木坦之,反倒还让他趁机洗去污名、重获清白,甚至还声名大噪!” 天雷道长道:“木小子,这人怎么长得跟你这么像?难道他是你的兄长,因嫉妒你的才学武功,所以才会故意冒你之名,陷害你?” 林平之白了天雷道长一眼,笑骂道:“天雷老道,你可不要瞎说,木某可没有这样恶毒的兄长!” 天雷道长丝毫不以为意,道:“那他为什么跟你长得这么像?古怪,古怪!” 林平之不理会天雷道长,缓缓向那人走去。 沿途几人连忙让开道路。 林平之先是将那人的左袖扯下。 众人又禁不住“啊”的一声惊呼,只有史登达等一起前去的人未觉奇怪。 显然,他们方才交手时已经发现此人左手的异常。 那人袖下隐藏的,竟然不是正常人的手臂,竟是一只铁手! 林平之淡淡点头道:“原来如此!” 说着,他又在那人脸上检查了一番,随即轻轻揭下一张人皮面具。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 人皮面具下藏着的,是一张面白无须,双目狭长的青年面孔,看去二十多岁的模样。 林平之道:“果然是你,‘千面狐’潘玉林!” 第164章 五百刀 林平之说着,右手运指如风,刹那间连点潘玉林胸前四处大穴。 萧嫣突地尖叫道:“姓潘的狗贼,竟然是你冒充木少侠杀害了我的全家!” “你们真是卑鄙无耻,竟然还骗我说要去铲除淫贼!我真是太天真了,竟然还相信了你们的鬼话!” “我萧嫣发誓,一定要亲手杀了你这个狗贼,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潘玉林躺在地上,恰好能够看到萧嫣的上半身。 看着萧嫣咬牙切齿、恨恨地瞪着自己,潘玉林不禁一怔。 林平之笑道:“萧姑娘,你放心!这潘玉林既是你的大仇人,这最后的致命一刀肯定会留给你来砍的。” “不过,你这几个月的所作所为,简直是恶贯满盈、罄竹难书,想要轻轻松松、痛痛快快地一刀了账,却也不是那么容易。” 最后一句,林平之却是转向潘玉林道。 潘玉林面色一变,转眼望向林平之,双目中闪过一抹恐惧,道:“你……你想干什么?” 林平之刚刚连点潘玉林四处大穴,解穴点穴一气呵成,已解了他的哑穴,因此他现在才能说话。 林平之道:“我听说,官府最高明的刽子手,在执行凌迟之刑的时候,犯人死前,最多可以割三千多刀!木某当然是没有这样的本事的。” “不过,慢慢地割,边割边治,尽量避免流血过多——百刀之内,木某还是有信心让你死不了的。” 其实,以林平之人体解剖学的造诣,以及其外科手术的水平,纵然还不及最顶级的专业刽子手,但一千多刀的能力还是有的。 只不过,他没有必要说得那么夸张,五百刀已经足够吓人了。 而且,如果他说能割一千多刀,虽然他自己是说实话,反而可能没人相信。 旁边众人听着林平之这样说,都禁不住变色,看着他的目光已带着一些凛然和畏惧。 甚至还有人忍不住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大家都是江湖中的好手,对于人体的要害都很清楚,用刀也极为精准。 单以能力而论,其实大多数人都有把握,在一两百刀内保证受刑者不死。 但是,这件事情,可怕的根本不是凌迟的能力,而是敢于执行凌迟的冷酷心性。 江湖中人快意恩仇,哪怕是有生死之仇,也最多将仇人大解八块,很少会有千刀万剐的。 千刀万剐,那是官府对于谋反、大逆之罪的最高刑罚。 林平之突然说,要对潘玉林千刀万剐,怎么能不令闻者惊心,听者胆寒! 萧嫣面色微白,樱唇微启,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潘玉林面色惨白,忍不住大声道:“姓木的,是英雄好汉的,就不要折磨人!你要是条汉子,就直接给爷爷来一刀,给爷爷来个痛快!” 林平之道:“就你做的那些事情,实在没有资格提‘英雄好汉’这四个字!” “以你所行之恶,所害之人,判你一个五百刀的凌迟之罪,其实还便宜了你!” “不过嘛——你若是能够戴罪立功,这刑罚倒也不是不能减轻!” 闻听此言,周围许多人禁不住轻轻松了一口气:“原来他不是真的要千刀万剐,而是在恐吓潘玉林,让他交待一些事情!” 潘玉林被史登达等人抓住的时候,就已自知今日绝难幸免,等到被林平之揭穿身份,就更不抱任何生还的希望了。 但他虽然自知必死,也已经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却仍是万万难以承受这千刀万剐之刑! 关键是,他又不是什么忠臣义士,又怎么会甘心,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遭受如此酷刑? 潘玉林看着林平之,觉得他可能只是在威胁自己,但却不敢拿自己的身体来赌。 实在是,这赌注的两端,完全不对等,尤其是对潘玉林自己来说。 “你……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林平之道:“关键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你知道什么!” 潘玉林道:“倘若我说出一切,你能放了我?” 林平之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活着?你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能得痛快一死!” 潘玉林早就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听他这样说,反而相信了几分。 稍稍沉吟,潘玉林道:“我之所以扮成你采花作案,其实是魏国公的命令。这样做的目的,便是让你成为江湖上人人喊打的败类,然后借正道、白道高手之力,将你除去。” 林平之道:“这一点我已经猜到了,你继续说!” 潘玉林道:“这‘扬州五雄’也是受了魏国公之请,专门前来对付你的。只因你近来突然深入山林,难觅行踪,我们才会到这里来守株待兔。” 林平之冷冷道:“你便用这些明眼人一望即知的事情来搪塞我吗?” 潘玉林面色一滞,额头微微沁汗,半晌才道:“我们每到一地,都有各种各样的人给我们传递消息。我不知道提供消息的到底是什么人,但他们对你的行踪几乎是了如指掌。我们之所以在这里设下圈套,也是得到了对方的消息。”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这还有点儿意思!你继续。” 潘玉林沉默片刻,突地道:“我可以交出易容术,不求你放过我,只求你给我一个痛快,如何?” 林平之摇头道:“这种害人的东西,留在世上也是祸害,不要也罢。” 他倒不是真的对易容术完全不感兴趣。 只不过,现在这个场合却不太对,这里还有诸多名门正派的高手。 易容术这种干坏事儿的神技,正直之士必然反感,邪祟之人肯定觊觎。 潘玉林这个时候突然抛出易容术,未必没有抛出一个诱饵,想要以此算计林平之的意思。 听到林平之拒绝,潘玉林固然失望,旁边许多人虽然面上不显,心里却在暗叫可惜。 潘玉林易容成林平之的模样,众人早已看在眼里,虽然还达不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但也是极为相似了。 这样的易容术,许多人还是很感兴趣的。 如果学会了这种易容术,那么他们做很多事情都会方便很多了。 林平之道:“念在你还算比较识趣,也算说了一些有用的消息,五百刀的刑罚便降到一百刀。” “你若是再没有其他话说,木某这便开始行刑了。” 第165章 飞狐 林平之从地上拾起一柄短剑。 这柄短剑是刚刚狄修扔在地上的,显然是自潘玉林身上缴获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柄纤细的长剑,应该是萧嫣的佩剑。 这柄短剑的形制与林平之的“青鱼”短剑极为相似,明显是潘玉林为了冒充林平之的身份,才特意让人仿制的。 短剑出鞘,闪过一道青盈盈的虹光。 这柄剑虽然尚不及“青鱼”,但也是一柄不可多得的利刃了。 林平之转眼向潘玉林望去,目光冷然、淡漠,在他的全身上下逡巡。 他的目光中既无怜悯,亦无冷酷,仿佛面前的不是同类,就像是一个屠夫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寻找下刀的最佳位置。 潘玉林只觉林平之目光所及之处,皮肤都在隐隐刺痛,一股寒意在胸中升起,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感觉得到,林平之真的不只是说说而已,他是真的能够完成千刀万剐这样的刑罚。 林平之前世作为外科医生,固然有治病救人的医德,但在手术室里,即将对患者下刀的时候,却必须要将怜悯、同情等等情绪排除,尽量保持绝对的冷静和理智,才能发挥出其全部的水平。 因此,如果真的有必要对某个人下刀,林平之确实是不会有任何不适的。 感觉林平之的目光已经驻留在自己的右肩上,潘玉林只觉得右肩的皮肤火辣辣的刺痛,仿佛下一刻就要被一剑削去—— “我……我还有一个秘密!” 潘玉林突地大声喊道。 林平之转目看着潘玉林的眼睛,淡淡点头道:“嗯,你说。” 潘玉林道:“这个自称叫萧嫣的女人,她根本不叫萧嫣……” 所有人都转首惊诧地望向萧嫣,神情复杂至极,俱是难以置信。 众人本来都以为,他们已经成功揭穿了此女的假面目,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以为的真相竟然仍旧只是她的谎言! 只听潘玉林继续道:“她的真名叫柳笑嫣,外号‘玉面飞狐’,是江南一带这两年新出道的女飞贼,也是受魏国公之邀前来对付木少侠的!” “今天在刘家所设的这个圈套,从头到尾都是她设计的。我和‘扬州五雄’不过是按她的计划行事而已!” 萧嫣恨恨地瞪着潘玉林,尖声道:“你……你卑鄙无耻!你为了自己不受刑,竟然无中生有,胡乱攀咬!” 林平之看着潘玉林,道:“她说你是在攀咬,你有什么证据吗?” 潘玉林道:“她的佩剑上镌刻着‘飞狐’二字,可以为证。” 萧嫣道:“这柄‘飞狐’剑,是家师所赠,跟那什么‘玉面飞狐’有什么关系?肯定是他看到我剑上的字,才会故意牵强附会!” 潘玉林躺在地上,无法动弹,只得翻着一双充血的怪眼,瞪着萧嫣,喝骂道:“臭婊子,你撒谎!” 萧嫣道:“明明是你无中生有!” “你……” 潘玉林气得头上青筋暴起,却是无言以对。 半晌之后,潘玉林突地双眼一亮,嘿嘿一阵冷笑,道:“柳笑嫣,你以为你矢口否认,老子就没有证据了吗?” 他转向林平之道:“木少侠,魏国公府家大业大,富可敌国;魏国公为了给小公爷报仇,出手也特别大方。” “就算是我,出发之前,也得到了魏国公一万两银子的谢礼。” “这一万两的银票,是四海钱庄发行的,见票即兑,认票不认人。” “以‘扬州五雄’的武功、名望,每个人至少也是一万两。” “柳笑嫣虽然武功和名头稍弱,但至少也应该有五千两,甚至有可能也是一万两!” “只要她的身上有四海钱庄的大额银票,便能证明她是受魏国公之邀而来!” 众人闻听,全都禁不住双眼大亮,既是惊诧,又是心动。 即便不算萧嫣,只潘玉林和“扬州五雄”六人,就已至少六万两了。 诸多名门正派虽然也是家大业大,但多数也没见过六万两。 尤其是华山派,虽然过去也阔过,但二十年来,每况愈下,一直少有进项,坐吃山空,现在恐怕连一万两现银都拿不出来了! 更何况,在场这些人,也没几个能真正代表各自门派,能够对门派的资源予取予求的,这六万两对他们来说更是天文数字了! 许多人的目光在潘玉林和萧嫣身上转来转去,神色莫名。 更多的人目光悄悄转向躺在地上的“扬州五雄”。 萧嫣听到潘玉林突然自爆其富,而且还牵扯上“扬州五雄”和自己,禁不住面色大变。 林平之转首望向萧嫣,道:“萧姑娘,你怎么说?需不需要烦劳请宁女侠搜一搜你的身上,看是否有四海钱庄的银票?” 萧嫣脸色僵硬,半晌才泫然欲泣地道:“人家……人家确实有四海钱庄的银票,但却不是什么魏国公给的,而是我家最后的家产……” 林平之摇摇头道:“萧姑娘这话,恐怕不能让诸位英雄好汉信服。” 萧嫣突地转向潘玉林,破口大骂道:“姓潘的,你个蠢驴!你自己已经死定了,还不赶快去死,非要拖你姑奶奶下水!” “你自己死还不算,还要让大家一起完蛋!” “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一点儿都不讲江湖道义!” 潘玉林也毫不示弱地还击道:“臭婊子!老子在破庙躲得好好的,是怎么被人找上门的?你他妈的出卖了老子,竟然还让老子替你保密?” “老子没有第一时间卖了你,已经很对得起你了,你他妈的有什么资格骂老子!” 林平之眉头一皱突地喝道:“住口!” 潘玉林当即噤声,萧嫣也随即住口。 林平之转向萧嫣道:“萧姑娘还有什么话说?” 萧嫣沉默了片刻,突地扬眉道:“不错!我不叫萧嫣,而是叫柳笑嫣,受魏国公重金相邀,前来设计杀你,以报魏国公世子被害之仇!” “木坦之,你竟然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寻到我的破绽,打破我的谋划,揭穿我的身份——本姑娘确实是小瞧了你!” “你能够发现我的破绽,推断出第七人的存在,恐吓潘玉林这个蠢货把我供出来,我都不奇怪!” “让我一直想不通的是,你怎么知道刘少夫人是缠了足的?” 第166章 狠辣无情 林平之道:“我既未见到,当然也无法完全确定。” “之所以那么说,一方面是根据线索推断,大概率应该如此;另一方面则是行打草惊蛇之计。” 柳笑嫣黛眉微锁,道:“你是怎么推断的?” 林平之道:“第一,我来的时候正值黄昏,天色还尚未全黑。我在田埂上看到了三寸弓鞋的鞋印。” “第二,你的衣服换了,但鞋子却没有换。若非你没有注意到鞋子的差异,便是你根本无法穿上刘少夫人的鞋子。” “有此两点,我自然可以大胆地推测刘少夫人是缠足的。” “况且,就算我推测错误,你既然没有换鞋,便极可能未曾注意到刘少夫人究竟有没有缠足。” 柳笑嫣深深看了林平之一眼,咬牙道:“原来如此,这一次本姑娘输得不冤!” “你要杀了我,以除后患吗?” “尽管动手!” “本姑娘虽死,但早晚都会有人替我报仇雪恨的!” 说着,柳笑嫣轻轻闭上美眸,长长的睫毛像一对小扇子覆盖着下眼睑。 她的神情极为安祥,似乎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林平之望向钟镇等人,道:“诸位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钟镇、天雷道长、宁中则等人尽皆摇头。 林平之又道:“钟大侠,在场群雄之中,以嵩山派弟子人数最多,以你的武功声望最高。” “这两个人,一个是采花贼,恶贯满盈,一个是女飞贼,多伤无辜。” “便请你来决定,如何处置他们!” 众人闻听此言,全都转首望向钟镇,显然也比较赞成林平之的提议,同时也对林平之生出一些好感。 他们都是名门正派的长老、弟子,不自觉地便带着一些优越感。 然而今天,林平之先是单人独剑斩杀“扬州五雄”这五位一流高手,又在被人冤枉、被人误会的情况下抽丝剥茧逆转局势,不仅还自己清白,还揭露了柳笑嫣的真面目。 可以说,今晚的风头几乎全让林平之一个人给出了,也就宁中则、史登达等寥寥几人稍稍做了一点儿事儿,分了点儿汤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林平之不仅武功高强,连智慧谋略也远在众人之上,又怎会不引起众人的嫉妒和敌意? 现在,林平之请钟镇来决定如何处置潘玉林和柳笑嫣,不仅是对钟镇和嵩山派的尊重,同时也是对所有名门正派的尊重。 这就显得林平之知进退,懂分寸,并不是那种骄傲自满、目中无人的性格。 这样的性格当然更容易获得别人的些许好感。 但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钟镇就觉得,这小子极可能是在给自己下套儿! 潘玉林本就是一个人人齿冷的淫贼,恶贯满盈,罪该万死,将之杀了只会人人拍手称快。 但柳笑嫣却不同。 她的罪行是设计暗算林平之,主谋杀害了刘家老少三口。 如果是普通的江湖人做了这等事,自然也是无须犹豫,一剑杀了了事。 但柳笑嫣却说过,她是巫山神女峰无定庵苦虚师太的弟子。 虽然柳笑嫣今天所说没有几句实话,几乎都是谎言,但谁也没办法确定她这一句是真是假。 钟镇却不愿意无缘无故地得罪这位隐修多年的大高手,哪怕只有一些可能。 但如果将柳笑嫣轻轻放了,他又会落一个被美色所惑,徇私枉法的恶名。 他看了林平之一眼,又扫了一眼周围众人,呵呵一笑,道:“木少侠客气了。” “今日咱们能够杀死‘扬州五雄’这五个沽名钓誉之辈,擒获真正的淫贼潘玉林,救出刘少夫人,揭穿柳笑嫣的真面目,全是木少侠的功劳。” 林平之道:“钟大侠谬赞了。” 钟镇道:“事实如此,木少侠也就不必谦让了。” 天雷道长道:“钟师兄说的不错。木小子,你也不必谦虚了,过分的谦虚可就是骄傲了!” 宁中则也道:“木少侠的功劳有目共睹,不必谦让。” 钟镇笑道:“正是如此。” “正所谓一事不烦二主,这两个人的处置,还是由木少侠来决定。” 林平之道:“这怎么可以!咱们这里有这么多前辈高人,木某何德何能,岂敢越俎代庖!” 钟镇道:“木少侠不必客气,此事非你不可。无论木少侠做何决定,我等都不会有任何质疑。”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既然钟大侠这么说,木某便僭越了。” 话声甫落,林平之手中短剑倏地挥出,宛如羚羊挂角、毫无烟火气,无声无息却又快到极致,刹那间便已刺入柳笑嫣的咽喉。 柳笑嫣美眸中闪过一抹不敢置信之色,随即俏脸上便显出无尽的愤恨和怨毒,狠厉地瞪着林平之。 林平之拔出短剑,手腕一震,短剑电射而出,飞出丈许,深深刺入潘玉林的胸口。 潘玉林面色微松,双目中闪过一抹释然,缓缓合上双目。 柳笑嫣“扑通”一声倒地,原本绝美的俏脸已经扭曲变形,丑陋凶恶至极。 钟镇等人都未想到,林平之竟然如此果决狠辣,竟然一句废话都不说,直接便动手杀人! 众人看着他,都禁不住瞳孔微缩,感到颇为忌惮,甚至是惊惧。 许多人已决定,一定要告诫亲朋好友、弟子门人,万万不能招惹这个杀星! 这个少年也太过狠辣无情了! 这样一个堪称倾国倾城的绝世佳人,竟然也能毫不手软地一剑刺死! 纵然知道对方有一位武功高强的师父,竟然还是毫不留情! 而且,众人虽然看到“扬州五雄”的尸体,知道林平之剑法超绝,但毕竟没有见过,并没有直观的印象。 这一剑一掷虽只是刹那之间的变化,却已经约略显示出林平之的剑法之精、劲力之奇。 当场大部分人自忖,是没有本事接下林平之一剑的。 纵然是钟镇,看到林平之的剑法,亦感到几分诧异,不由得深深看了他几眼。 林平之微微一笑打破院中的沉寂,道:“钟大侠,诸位,木某已将这两个凶手贼人处决,接下来如何善后,还请诸位示下。” 第167章 分赃 钟镇看了林平之一眼,感觉不能再让他继续表现了,当即微一沉吟,转首道:“宁师妹,刘少夫人这边就交给你来安排了。” 宁中则点头道:“好,此事我义不容辞。” 钟镇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向林平之道:“木少侠,这‘扬州五雄’、潘玉林和柳笑嫣都是为你所杀,他们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是你的战利品,由你处置。” 林平之双目微眯,淡笑道:“钟大侠太过抬举木某了,我自己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这柳笑嫣是被宁女侠所擒,潘玉林是被嵩山派史少侠所擒,木某不过是手挥屠刀,做个恶人罢了。” “木某毕竟年轻识浅,动手杀人还可以,可万万担不了分配战利品的重任。” “此事还是钟大侠亲自来分配!” 钟镇道:“既然木少侠谦辞固让,钟某便厚颜说几句,倘若说的不对,还请诸位直言不讳。” “不过,今日之事,属木少侠你的功劳最大,这是咱们所有人的共识。” “你必须要先挑选合你心意的战利品,否则,我们其他人可就更没有脸面分什么战利品了!” 林平之看了满面春风的钟镇一眼,微一沉吟,笑道:“钟大侠都这么说了,木某再推辞就有些不识好歹了。” 说着,林平之的目光在院中七具尸体身上扫过,接着道:“这样,木某对那柄六棱金锏有些兴趣,我便选择这柄金锏和它主人身上的东西。” “诸位以为如何?” 许多人听到他的选择,稍稍松了一口气。 钟镇道:“使金锏的这位是‘扬州五雄’中的老二,名叫卢方义。” “木少侠,以你的功劳怎么能只挑这么一点儿,还是再挑一份!” 林平之摇头笑道:“多谢钟大侠。” “咱们江湖规矩是见面分一半。木某不过孤身一人,独自占有一份已深感惭愧,又怎么能再贪婪无尽?” “还是诸位英雄好汉多分一点儿!” 听到林平之这样说,大部分人看他的目光都和善了几分。 钟镇道:“既然木少侠高风亮节,钟某便不再强人所难了。” “依钟某之见,咱们这些人里只有宁师妹一个女子,柳笑嫣虽已被木少侠处决,但毕竟是还个女子,她这一份便归华山派所有。” “‘扬州五雄’中的老三李玉亭这一份便归泰山派所有。” “我嵩山派便厚颜愧领‘扬州五雄’中老四杜怀忠这一份。” “剩下的‘扬州五雄’中的老大洪正兴和老五鲁振堂,以及潘玉林这三份,便由其余几派的朋友平均分配。” “诸位以为如何?” 天雷道长当先笑道:“我们泰山派没有意见!” 宁中则亦道:“我们华山派也没有意见。” 其余诸派高手也都纷纷表示赞同钟镇的分配方案。 七人之中,潘玉林明确有一万两银票,而且还可能有易容术的秘笈;“扬州五雄”的老大洪正兴最为年长,可能身家最厚。 因此,他们两个人最为众人所觊觎。 现在,林平之没有选择这两人,钟镇给华山、泰山、嵩山三派也没有分配这两人,众人又怎么会不开心、不赞同! 钟镇让林平之先选择战利品,其实是包藏祸心的。 如果林平之选了潘玉林,众人就算面上不显,暗地里却会怀疑他会不会得了易容术! 嵩山派再稍加运作,便能使其再次成为众矢之的。 所幸,林平之一直对嵩山派心怀警惕,已识破了钟镇的用心,并没有选择潘玉林。 众人分赃完毕,夜已近三更。 宁中则陪着刘少夫人到房中休息,其他人便都在院中盘坐静修,以代睡眠。 翌日天明。 众人将“扬州五雄”、潘玉林和柳笑嫣的尸体抬到野地里掩埋,又帮忙将刘家父子三人抬到刘家的坟茔中入土为安。 刘少夫人已怀有身孕,此时别无依靠,已恳求宁中则同意,会随她一同返回华山。 各派汇聚于此,本就是为了铲除淫贼,此时林平之污名尽去,真正的淫贼也已经授首,他们当然已没有再滞留于此的道理。 各派离去之前,尽都邀请林平之前去做客。 林平之一一道谢,然后婉言谢绝。 其实大多数人都只不过是客气一下。 虽然这一次因为林平之,他们都收获不匪,但他们还是下意识地对其敬而远之。 林平之毕竟成名不久,其名声除了武功,便是淫贼的恶名,所有人对他的品性、心性都还不怎么了解,更没有什么真正的交情。 况且,经过昨夜之事,众人对林平之的印象便是料事如神、心狠手辣、冷酷无情! 林平之既已被贴上了这几个标签,众人当然会下意识地便对他敬而远之。 而这,其实也正是林平之想要的效果。 他近期最主要的任务还是提升武学修为,当然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跟这些名门正派的老狐狸们虚与委蛇。 林平之辞别众人,继续向北,辰时便已赶到灵宝县城。 城中心十字街东北,坐落着一座二层的酒楼,名叫“醉仙楼”。 林平之这次又在山里待了一个多月,虽然他自己的手艺也很不错,并不会亏待了自己的口舌肠胃,但毕竟太过单调,时间长了总是会腻的。 他这一次进入灵宝县城,便是打算好好吃几顿,犒劳犒劳自己。 这醉仙楼气魄宏伟,又占据了最佳的位置,明显是灵宝县城最好的酒楼之一。 林平之看酒楼已在营业,便直接走了进去。 此时正值辰时,正是吃早点的时候。 醉仙楼是灵宝最好的酒楼,同时也兼卖早点,包子、馒头、花卷、烧卖、甑糕、面条、凉粉、豆腐脑、脂油饼、肉夹馍等一应俱全。 一楼大堂几乎坐满了,还有许多在排队等待,准备打包带走的。 林平之一副江湖人的打扮,背后背着一柄长剑,一柄六棱金锏。 他一走进酒楼,凡是看到他的都下意识地噤声。 没看到他的,发现周围突然静了下来,也迅速收声。 原本吵吵嚷嚷、极具生活气息的酒楼大堂倏地一静。 所有人看着他的目光都有些畏缩。 这些普通人最常见到的江湖人便是县里的帮会成员,最常见到的江湖事便是敲诈勒索、收缴保护费。 林平之无论神情气度,还是背着的兵刃都明显比那些帮会底层人员可怕得多。 因此,众人见到他都下意识地安静下来。 林平之目光一转,扫了众人一眼,便即向二楼走去。 题外话:这一段终于结束了!这种比较复杂的剧情真的很难写!角色的安排,前后的逻辑,场景,对话,都挺难的,经常要大段地删除重写!尽管如此,我对这一段仍然挺不满意的,感觉有许多不足。 之所以在这里安排这么一段,一方面是对自己的一个挑战,另一方面,也是要趁这个机会帮小林洗白。就像有些朋友说的,小林如果恶名太盛太久,导致杀太多正道高手,到时候可能就无法洗白了。 小林接下来要继续走他的江湖路,也将要得到他的内功心法,希望大家一如既往地支持小林! 谢谢! 第168章 令狐冲 与一楼相比,二楼就要冷清很多,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林平之一眼便看到,临窗一桌旁坐着一位二十来岁的青年,正在举杯痛饮。 那人一身青衣,长方脸,剑眉薄唇,左脚踩在凳子上,身体斜斜靠在桌子上,正在自斟自饮。 他的动作虽然粗鲁不雅,但却并不惹人厌烦,反倒给人一种潇洒恣意、豪放不羁的感觉,令人不知不觉便心生好感。 林平之登上楼来,那人似若有所觉,瞥眼望来。 看到林平之的相貌,那人禁不住一怔,随即便连忙站起身,迎上前来,抱拳道:“华山弟子令狐冲,见过木少侠。” 林平之抱拳还礼,笑道:“原来是令狐少侠,木坦之有礼。” 林平之着实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里,再次遇到令狐冲。 不过,想想原着中令狐冲那嗜酒如命的性格,似乎在酒楼里遇到他,也并不是多么奇怪的事情。 令狐冲是《笑傲江湖》的绝对主角,也是金庸先生所塑造的,极为精彩的武侠角色之一。 林平之前世之时,金庸武侠的爱好者数以亿计,甚至金庸作品还被译成英、法、意、希、日、韩、泰、越等多种文字广传于世。 在金庸塑造的诸多精彩角色中,令狐冲堪称是其中最为复杂的,向来都是褒贬誉毁不一。 有人说,令狐冲外表洒脱不羁,内心忠厚笃实,小节不拘,大节不亏,对朋友忠诚,对爱情执着,同时还具有扶危济困、奋不顾身的侠义之道。 也有人说,他孤高不驯,性情顽劣,狂纵不羁,善恶不分,自私自利,不知感恩,是一个十足的小人! 前世,林平之读《笑傲江湖》时尚是青葱少年,深深为其洒脱不羁,智计百出,舍身赴义,重情重义而击节赞叹,同时又为他遭受小师妹和师父岳不群的诸般误会和冤枉而义愤填膺。 此世,林平之身负福威镖局满门灭绝的悲惨命运,再度审视令狐冲在原着中的表现,却又有了截然不同的观感。 在林平之看来,令狐冲是一个义气深重的朋友,也是一个温柔真挚的情人,但却不是一个忠诚笃孝的弟子,更不是一个雄才大略的掌门继承人。 他的性格太过自我,也太过崇尚自由,就像一匹野马,根本受不得拘束和枷锁。 因此,只要一脱离岳不群的视线,他便开始放纵自我,什么华山戒律,什么师门教诲,全都抛之脑后,一切全凭他自己的心意行事。 甚至,哪怕当着岳不群的面,他也屡次耍弄小聪明,对他的命令阳奉阴违。 他明知道向问天是魔教高层,只因见他孤身一人,又身受枷锁,却遭受正魔两道的人围攻,便感觉他可怜,同情之心大盛,继而挺身而出,拔剑相助。 及至他们逃出重围,路遇三个寻常百姓乘马路过,向问天骤然间杀人夺马,令狐冲虽见他滥杀无辜,却也只是暗暗叹息而已,并无其他表示。 到了后来,令狐冲帮助任我行杀死东方不败,重新夺回日月神教,任我行邀请他加盟日月神教,甚至许诺将来会将教主之位传给他。 他虽然屡次拒绝加盟日月神教之议,但却并非因为正邪之别、善恶之辨,而是因为忍受不了日月神教那令他极度恶心的切口,认为如此溜须拍马非是英雄好汉所为。 在令狐冲的心中,正邪、善恶的观念极为淡泊,更重要的是好汉子,讲义气;谁看得起他、称赞他、恭维他,便是好朋友。 他又自命为侠义之士,为了扶危济困、行侠仗义,甚至可以抛却性命。 至于他那些好汉朋友们做了什么坏事—— 既然阻止不了,他便全当作没有看到! 不过,这样的令狐冲单纯简单,没有心机,确实非常适合做朋友,也比较容易忽悠。 在原着中,令狐冲便被少林方证和武当冲虚一起忽悠着,成为对抗左冷禅和岳不群的主力。 对于这样的令狐冲,林平之只将其看作一个涉世未深,容易被人忽悠的少年,虽然没有什么好感,但也没有多少恶感。 令狐冲道:“我不过是一个初出江湖的无名小卒,怎配得少侠之称,木少侠直接叫我的名字。” 林平之道:“我看咱们俩的年纪差不多,如果令狐兄不嫌弃,咱们平辈论交如何?” 令狐冲道:“木少侠与我师父、师娘平辈而论,令狐冲岂敢僭越。” 林平之道:“我看令狐兄可不像是如此循规蹈矩,会为世俗礼法所拘之人,现在竟然拒绝,莫非是嫌弃木某过往声名不佳?” 令狐冲道:“木兄这样说,可就让令狐冲无地自容了!” 说着,令狐冲举手相请,道:“木兄,令狐冲刚刚说错了话,待会儿我自罚三杯向木兄请罪!” 林平之举步向前,道:“令狐兄言重了,我刚刚不过是说笑罢了。” 桌上摆了两个菜两坛酒,一盘是花生米,一盘是卤猪头,两坛酒都是二斤装的,其中一坛已经开封,甚至已经空了一半,菜却没怎么见下。 林平之与令狐冲互道一个“请”字,相视一笑,一起坐了下来。 令狐冲大声喊了店小二,一边等小二过来,一边道:“木兄,咱们两人刚刚分别还不足一个时辰,便即在此相遇,当真是有缘。请容令狐冲稍尽地主之宜,请你喝酒!” “听说醉仙楼的醉仙醇是灵宝一绝,小弟刚刚已经品尝过几杯,着实是名不虚传,咱们两人今日不醉不归!” 林平之道:“如此,木某便谢过令狐兄了。” 令狐冲道:“木兄客气了。咱们江湖儿女,自当不拘小节。” 林平之道:“为何未见宁女侠?” 令狐冲道:“我师娘带着张师妹先行返回华山了。张师妹刚刚入门,与我还不熟悉,一起同行多有不便,我便与师娘她们分开行走了。” 林平之道:“我猜,更重要的原因是,令狐兄可以正好来这醉仙楼品尝这醉仙醇!” 令狐冲道:“知我者木兄也——哈哈哈哈……” 说着,令狐冲禁不住颇为得意地笑了起来。 这时,店小二已经赶了过来,令狐冲点了一桌上等酒席,又点了六坛醉仙醇。 题外话:今天小林与令狐冲第一次接触,写得很不顺,硬堆出来的,感觉比较生硬。欢迎大家提意见。 第169章 对饮 很快,店小二便先将六坛醉仙醇送了上来,同时还带来一只酒杯和一副竹箸。 令狐冲为林平之斟酒,而后举杯邀饮,道:“木兄请!” “令狐兄请!” 两人微一示意,同时举杯饮尽,而后翻腕亮杯。 令狐冲哈哈一笑,大声道:“痛快!” 林平之翘起一个大拇指,赞道:“好酒!醉仙之名,名不虚传!” 令狐冲又是一串大笑,再次持坛斟酒。 两人连饮三杯,方才暂停饮酒,举箸吃菜。 令狐冲道:“木兄,听说你闯荡江湖已经两年了?” 林平之点头道:“嗯,差不多两年了。” 令狐冲羡慕地道:“木兄不但剑法精深奥妙,远超同侪,智慧更是远远超过常人。难怪你的长辈放心,竟让你这么早便出来,孤身一人闯荡江湖!” “我早就想到江湖上闯一闯了。可惜,我师父老是说我的剑法、内功火候都还浅,不允许我下山。” “老实说,这还是我第一次下山,还是陪着我师娘一起。而且,下山之前,我师父还下了严令,让我办完了事儿不得在外面耽搁,必须得立马回山!” 林平之微微一笑道:“令狐兄,你就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华山派是武林中有数的名门正派,剑法武功精微奥妙,独步武林,世所共知。” “令师岳先生‘君子剑’的威名更是轰传江湖,令无数肖小之辈望影而逃。” “岳先生身为一代武学宗师,武功见识必然远在我等之上,想必他不让你闯荡江湖,必是有他的考虑!” 令狐冲道:“这我当然也明白,只是仍然忍不住羡慕木兄你,能够这样自由。” “江湖这么大,各地的英雄好汉数不胜数,名酒佳肴无穷无尽,结交朋友,畅饮美酒……哈哈,只要想一想,便能想象那将是何等畅快!” 林平之道:“令狐兄羡慕我,却不知,我也在羡慕你啊!” 令狐冲微怔,道:“木兄说笑了!你的武功智慧、江湖声望,均远胜于我,我有什么值得你羡慕的?” 林平之微微摇头道:“我之所以这么早便出来闯荡江湖,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我没有什么高深的武学传承,所学武功的潜力有限,只能到江湖上见识百家武学,寻找机缘。” “如果我能够如令狐兄这样拜入名门正派,有名师教导,习得上乘武学,自然可以按部就班地修炼,而不必到江湖上冒险了。” “江湖上确实有许多英雄好汉,但也有许多阴邪小人。若不是我运气比较好,又有几分实力,此时早不知已经埋骨何地了!” 令狐冲看着林平之,眼睛瞪得溜圆,只觉得他是故意在自己面前显摆—— 什么“没有高深的武学传承,所学武功潜力有限”? 就这样,还能成为江湖上也少有人及,仅凭借一人之力,便连斩“扬州五雄”五位一流高手,的顶尖一流高手吗? 就这一手武功,恐怕自己的师父岳不群也不过如此? 可是,师父已经五十多岁了,而这位木兄,才不过二十岁左右! 听了林平之所说,令狐冲禁不住对闯荡江湖更加向往了。 他是华山派掌门大弟子,剑法内功均远在诸位师弟师妹之上,一向得师父师娘赞誉看重,自有一股傲气。 虽然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此时的武功远不及林平之,但华山派武功本就是厚积薄发的路子。 他并不觉得自己就当真不如林平之。 令狐冲道:“有阴邪小人才好啊!咱们侠义中人,正是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惩奸除恶,济困救人!” “若非如此,就算是闯荡江湖,也少了许多趣味!” 林平之道:“令狐兄侠义心肠,令人钦敬。” “不过,令狐兄为人太过正直善良,容易轻信于人,日后若是闯荡江湖,一定要对各种鬼蜮伎俩多加小心!” “下毒暗算、围攻设陷、挑拨离间、阴谋诬陷……各种各样的伎俩简直是层出不穷,让人防不胜防。” 令狐冲听林平之称赞自己,心中大是得意,但听他让自己小心各种江湖伎俩,却又感到有些不以为然。 他可不觉得自己会中了别人的圈套。 两人只是萍水相逢,也没什么深厚的交情,林平之也不过是略略一提,见令狐冲不以为然的模样,便不再多言。 这时,菜肴已经备好,眨眼间便摆了满满的一桌。 “木兄,你这两年肯定去过很多地方,遇到过很多有趣的事情,能不能给我讲一讲?” 待店小二下去,令狐冲一边为林平之斟酒,一边颇为期待地道。 他虽然对林平之的警告不以为意,但却对他经历过的江湖事非常感兴趣。 对于他这种,对江湖有着无限憧憬的少年来说,最喜欢听江湖故事、武林典故。 在华山上,只有岳不群和宁中则夫妇两个有江湖经验,但他们都是长辈,平时并不会跟弟子们谈笑,也只有适逢其会,才会偶尔讲一讲江湖上的典故,给弟子们一些警示。 这当然并不能满足弟子们对江湖的渴望,却使他们对江湖更加的期待。 林平之稍稍沉吟,便讲了讲顾家遭受追杀的事情,包括湖州城外的围杀,太湖楼船上的毒酒,无锡城外的圈套,等等。 令狐冲听得很是认真,不时地抚掌赞叹,杯中酒也几乎未停,有时候邀林平之共饮,有时候听得入迷,便不自觉地自斟自饮。 待林平之几个故事讲完,桌上共八只酒坛,已经空了五只,其中至少三坛半都进了令狐冲的肚子。 两个人谈谈说说,边吃边聊,及至酒足饭饱已经到了午时。 令狐冲面上一片酒红,双眼微现迷离,说话也没有初见时那么流畅,却更显豪迈不羁。 八坛醉仙醇,令狐冲至少喝了六坛。 他此前一直在华山上没有机会下山,虽然好酒,却也只能偶尔偷师父的酒喝。 这是他第一次下山,也是第一次没人约束、可以不限量地饮酒,而且还是灵宝名酒醉仙醇,那自然是要放开肚皮来者不拒的。 于是,不出意外地,他果然过了量! 第170章 夜战 令狐冲道:“木兄,此处距离我们华山很近,不过百余里。你都已经到了这里,便到我们华山玩儿几天。” “我师父最是爱交朋友,若知道你到我们华山,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林平之道:“令狐兄,我现在还有事,暂时不方便到华山拜访岳掌门和宁女侠。” “令狐兄见到岳掌门和宁女侠,麻烦替我谢罪。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亲自到华山拜访,到时候再跟令狐兄你痛饮三百杯!” 令狐冲哈哈笑道:“好!好!到时候咱们兄弟一起痛饮三百杯!” “不!不!”令狐冲突地摇头道,“三百杯还不够,咱们要痛饮三千杯!” 林平之笑道:“若是三千杯,恐怕咱们要喝三天三夜才行!而且,木某可没有令狐兄这么好的酒量,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来。” “好,到时候,木某便舍命陪君子!” 令狐冲大笑道:“对!咱们就喝他个三天三夜!” 说着,令狐冲拿起长剑,站起身时禁不住一个趔趄,以手撑桌方才站稳,道:“木兄,既然你还有事,我就不强人所难了……师父让我办完事立即回山,我不能耽搁,这就回山……咱们后会有期!” 林平之亦起身道:“令狐兄,你今天喝得不少,不如休息一下解解酒再启程回山?” 令狐冲摆手道:“没事儿!这点儿酒,小意思,我没喝多,你不用担心!” 说着,已举步向楼下走去。 令狐冲果然没有喝多,神志还很清醒,竟还记得到柜台上汇了账。 林平之跟着令狐冲到了醉仙楼外,见他执意要返回华山,便没有再多劝,看着他缓缓向西门行去。 令狐冲毕竟是这个世界的天命主角,按照玄幻一点儿的说法就是——必有气运在身,就算遇到什么事情,也肯定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林平之虽然前世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无神论者,但现在,穿越重生这种离谱的、yy小说里才会写的事情都发生在了他的身上,他早已经无法再坚持原来的唯物主义信仰了。 他觉得,对于令狐冲,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与其担心令狐冲,倒不如多担心一下自己。 林平之转而向东,在东城门附近的一家高家老店,开了一间房住了下来。 夜至二更,月冷风清。 林平之在房中留了一锭银子,便悄悄地离开房间,出了店房,便径直向东。 此时,城门已经落锁,林平之便直接跃城而出。 他继续向东,一直奔出十余里,才折而向北,自北面绕过灵宝县城,又转而向西。 林平之近来功力愈加纯厚,又借鉴了一些《寒冰绵掌》中所述“飞絮青烟功”的运劲轻身技巧,其“飞鹰身法”已经达到了第二重“雏鹰展翅”的境界。 他的身法更轻,奔行更速,在月色下,仿佛一缕青烟一瞬即逝。 自灵宝向西一百余里,便是潼关。 潼关城东十余里,黄河岸边,有一座龙王庙。 由于此地滨临黄河,而黄河又最是桀骜不驯,一言不和,便即老龙翻身,恣肆千里。 因此,这座龙王庙倒也能够保持香火不断,每年都有官府组织富绅百姓修缮、祭祀,以祈求黄河龙王保佑两岸风调雨顺。 时近三更,夜色正浓。 溶溶月色下,一道青色的人影,如箭一般自东方飞奔而来,眨眼间便已到了龙王庙外。 距离庙门仅余两丈,那人倏地停下脚步,自极动至极静,动静转换之间毫无滞碍,竟仿佛完全不受物理惯性的影响。 月光下,显出一张黑黄的年轻面孔,正是林平之。 与此同时,自庙门前种植的一株合抱粗的古榆后,转出两个人来。 两个人都是一身黑衣,面蒙黑巾,只露出两只寒光烁烁的眸子。 左侧一个身材魁伟,右侧一个身材削瘦,两人右手各持一杆精铁铸成的短矛,长约四尺。 林平之反手自背后抽出六棱金锏,道:“两位是什么人,因何在此阻住木某的去路?” 魁伟汉子嘿嘿一阵怪笑,道:“姓木的,你得罪了什么人,你难道自己还不清楚?我们兄弟俩受人之托,特意前来取你的性命!” 声音嘶哑,仿佛生锈的铁片相磨,难听刺耳至极。 “原来如此。”林平之点点头,道,“那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两位动手。” “狂妄!”削瘦汉子闷哼一声,语声粗犷。 话音未落,两人仿佛心有灵犀,两杆短矛同时挑起疾向林平之身上刺来。 魁伟汉子手中的短矛轻飘飘的,似乎没有什么重量,仿佛一条毒蛇,无声无息,摇曳之间,瞬间化作九条矛影,将林平之的右半身尽数笼罩。 削瘦汉子手中的短矛却刚猛凌厉,气魄宏大,仿佛沙场悍将手中的长矛,撕风裂气,刹那间刺出七矛,笼罩他的左半身。 两个人一轻一重、一柔一刚,却配合得天衣无缝,各自将对方的破绽弥补。 林平之身形一闪,倏地后退尺许,随即双脚踩地,力从地起,由足至膝,由膝至腰,以腰带肩,以肩带臂,手中六棱金锏划了一个弧形,斜斜扬起,扫向削瘦汉子的手腕。 削瘦汉子手腕一缩一翻,手中短矛格向林平之的金锏。 “当”的一声金铁交鸣,金锏与短矛相撞。 削瘦汉子只觉手心一震,一股雄浑巨力袭来,手臂酸麻,竟然一时把持不住,短矛应声向左荡去,堪堪阻住了魁伟汉子的进势。 林平之右臂缩回,收于肋下,金锏隐隐指向削瘦汉子的上半身。 削瘦汉子此时手臂酸麻尚未恢复,短时间战力大降,又见林平之已将金锏指向自己,丝毫不敢怠慢,连忙缩身后退。 与此同时,魁伟汉子突地发出一声如猛兽一般的咆啸,手中短矛倏然间化轻柔为刚猛,仿佛一支激射而出的攻城矛,疾刺向林平之的胸口。 这一招化繁为简,既快且猛,凌厉异常,实是魁伟汉子千锤百炼的妙招,势要凭借此招一举抢到先手。 第171章 一力降十会 魁伟汉子见到林平之竟然于一招之间便将同伴击退,禁不住大吃一惊,原本的一丝轻视之心尽去,这才突地施展绝招,以免在阴沟里翻船。 林平之手腕微微一挑,金锏倏地斜斜向上刺出。 这一锏本是刺向空处,但魁伟汉子短矛继续刺出,手臂前伸,却恰恰会将自己的手腕送到金锏之前。 魁伟汉子又吃一惊。 虽然金锏无尖无刃,但他刚刚亲眼看到林平之一锏将同伴震退,知道林平之的劲力必雄,因此可万万不敢以自己的血肉之躯硬挡。 百忙之中,魁伟汉子连忙屈膝坐胯,沉肩坠肘,于刹那间变招,短矛一收即出,向下刺向林平之的小腹。 林平之手腕一抬,金锏一顺,直刺向魁伟汉子的右胸。 魁伟汉子再想变招已经不及,无奈之下只得后退。 林平之大步跟进,手腕一转,金锏划了一道圆弧,在半空中微微蓄势,迅即“呜”的一声斜劈而下,直奔魁伟汉子的左肩。 这一招,凌厉刚猛,力达千钧,势不可挡。 但魁伟汉子却不退反进。 他也是老江湖了,无论武功还是眼力,均非寻常人可比。 虽然双方只不过斗了寥寥数招,但他已经看出,林平之剑法既快,劲力亦雄,倘若不能尽快阻扼他的攻势,反叫他的招数施展开来,形成大势,必会更难对付。 魁伟汉子上前半步,右手持矛,斜斜举在头顶左侧。 他自幼便天生神力,数十年来苦修不辍,修行的又是上乘武学,一身功力亦极为浑厚。 在他看来,林平之虽然膂力过人,但毕竟年纪尚轻,无论功力还是气力,肯定都远不及自己。 因此,他便放弃跟林平之比拼招式,而是选择一力降十会,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当——” 一声金铁交鸣声,在夜空中响起,声传数里,惊起无数栖息的鸟雀野兽。 鸟鸣声,兽吼声,飞腾声,纵跃声,突地在方圆数里的山林间响起,整片天地骤然之间沸腾起来。 魁伟汉子只觉得右手手心微麻,一股超乎他想象的力道透过短矛传入手中,继而又顺着右臂传遍全身。 “这小子好大的气力!这力量,至少得有两千斤!” 魁伟汉子心中暗惊。 金锏被震起一尺多高,林平之身形微长,手腕微翻,金锏顺势扬起,在空中划了一个小小的圆弧,随即又“呜”的一声,力劈而下。 “还来?” 魁伟汉子目光一凝,心中更惊,“他卸力换劲儿竟然这么快么?” 但林平之招式变化之快,只在刹那之间,他想要换招躲避已经无及。 无奈之下,魁伟汉子左手举起握住矛头之后,以双手持矛横架。 “当——” 前一声金铁交鸣的回音尚未消散,又一声继之响起。 魁伟汉子只觉得伴着一股巨力,有一股震荡感由手至足,瞬间传遍全身,就好像被雷击一般,全身都微微一麻,刹那间竟然动弹不得。 “不好!” 魁伟汉子瞳孔骤然一缩,连忙运转全身功力,以图解除全身麻痹。 他的功力着实浑厚,功法亦臻上乘,瞬间玄功三转,便已将身体的麻痹解除。 然而,林平之金锏招数变化亦快速至极,又一锏力劈而下! “当——” 魁伟汉子只觉得全身麻痹,双臂发软,胸口胀闷——急运玄功调动气血恢复身体状态。 “当——” 魁伟汉子全身麻痹,双臂酸软,胸口酸胀,喉咙发咸——急运玄功。 “当——” “噗!” 林平之第五锏劈下,魁伟汉子终于承受不住,一股郁气自胸中泛起,禁不住便张嘴喷出一口鲜血。 他此时黑巾蒙面,鲜血被黑巾所阻,无法当真喷出,但却已顺着黑巾淌下,如一道道的小瀑布。 “师兄!” 削瘦汉子深知自己的师兄,无论剑法、膂力,还是功力,均远在自己之上,因此对其信心满满。 但是,当他看到自家师兄竟然摆着一个守势,一直被动挨打,就感觉有些不对了。 只是,林平之金锏变化快速至极,等他奔过来支援,魁伟汉子已经硬接了五锏,受伤吐血。 削瘦汉子见此,大惊失色,甚至都顾不得隐藏身份和声音,一声“师兄”脱口而出。 与此同时,削瘦汉子手中短矛疾舞,刹那间刺出十几道矛影,均指向他周身要害。 林平之微撤半步,身形微转,手中金锏在空中划了半个圆弧,突地翻腕挑出。 “当”的一声,林平之的金锏刚好挑中短矛。 削瘦汉子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手臂酸麻再也握持不住,短矛应声而飞。 林平之顺势进身,金锏疾刺削瘦汉子的胸口。 削瘦汉子见此,惊骇欲绝,连忙向右闪避。 然而,林平之的身法、锏法,着实太快,削瘦汉子纵然极力闪避,仍未能完全避开,被金锏刺中了左臂。 林平之这一刺,重逾千钧,无坚不摧。 “噗”的一声,削瘦汉子左大臂应声而碎,半条胳膊抛飞半空。 削瘦汉子禁不住厉声惨嚎。 “师弟,风紧,扯呼!” 魁伟汉子眼见师弟危急,连忙强压胸中翻腾的气血,奋力将手中短矛掷出。 林平之正要乘胜追击,补上一锏,将削瘦汉子彻底击杀,突听到身侧恶风劲疾。 他心知道,这必是那魁伟汉子所发暗器。 他刚刚跟魁伟汉子连换数招,虽然以五锏将其打伤,但也已知此人功力之深,绝非易与,因此丝毫不敢大意,连忙闪身躲开。 趁着这一瞬的空当,削瘦汉子和魁伟汉子强忍伤痛,爆发出各自的潜力,将轻功身法施展到极致,蹿入南面的林中,眨眼消失不见。 林平之向龙王庙的方向望了一眼,也飞身蹿入南面的密林之中。 眨眼之间,龙王庙外复归于寂,只余下两支短矛,一只断臂,几滩鲜血,诉说着曾经发生过的恶斗。 片刻之后,龙王庙中缓缓走出两道身影。 前面是一个中年书生,玉面长须,看去不过四十余岁,身着一袭青衫,轻袍缓带,右手摇着折扇,神情潇洒。 后面是一个持剑的青衣青年,长脸,剑眉,薄唇,正是令狐冲。 第172章 岳不群 令狐冲咂舌惊叹道:“木兄果然厉害,竟然不过十来招,便打败了这样两位大高手!” “师父,你刚才为什么不出手相助,也不让我出手啊?” “你若是肯出手,想必那两个藏头露尾的家伙一定逃不掉!” 这中年书生正是华山派掌门,江湖中号称“君子剑”的岳不群。 岳不群瞪了令狐冲一眼,道:“这都想不明白,还整天想要闯荡江湖?” 令狐冲讪讪一笑,想了想,道:“我知道了!” “这两个家伙早早地跑到龙王庙来守株待兔,竟然真的等来了木兄,按照常理,多半是另外还有其他同伙,或者设计引诱,或者通风报信。” “师父不急于现身,甚至也不让我出手,便是要避免打草惊蛇,让对方提前有所准备。” “而且,以师父你的眼力,应该也早已经看出来了,木兄胜过那两个家伙并非难事。” 岳不群不置可否,淡淡道:“你还想到了什么,都说出来。” 令狐冲仿佛得到了表现自己的机会的孩子,一时间显得极为兴奋。 又想了想,令狐冲面色渐显凝重,道:“师父,这两个人蒙面、变声,连趁手的兵刃都换成了两支短矛,其真正的身份肯定非同寻常。” “师父,你可是已经看出了他们的身份来历?” 岳不群仍是不答,反问道:“冲儿,你还看出了什么?” 令狐冲低头沉思片刻,道:“这两个人虽然使的短矛,但他们施展的招数却分明是剑法。” “而且,他们的剑法路数虽然刻意隐瞒变化,但却极似师父之前说过的嵩山派剑法的路数。” “另外,那个身材削瘦的人,最后喊的那一声‘师兄’,没有变声,弟子听着很是熟悉。” “再加上体型也极为相似,应该就是嵩山派的‘九曲剑’钟师伯。” “师父,这两个人竟然是嵩山派的师伯?他们为什么要劫杀木兄?” 令狐冲震惊之下,语声不禁大了起来。 岳不群脸色一板,喝道:“不要胡说!你嵩山派的诸位师伯都是英雄豪杰,怎么会做这等事?” 语声一顿,压低声音道:“小声一些!小心隔墙有耳,徒惹是非!” “是——” 令狐冲从懵逼状态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看了看左右,小声问道:“师父,真的是他们?” 岳不群不答,却厉声道:“冲儿,这件事情你给我烂到肚子里,再也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你的师弟师妹们,更是一个字都不能说!知道吗?” “是!”令狐冲下意识地躬身应诺,但目光中的不解却显而易见。 岳不群知道自己这个弟子素来聪慧,但遇到事情、有了疑惑,却必要想明白不可,若是不给他一个说法,让他自己去冥思苦想,说不定一不小心便泄露了出去。 想到这里,岳不群不禁有些后悔,不该让他思考太深,竟叫他发现了嵩山派的身份。 岳不群稍一犹豫,低声道:“无论到底是为了什么,木少侠和他们必定都不想让外人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 “咱们知道也就算了,如果让你的师弟师妹们知道,万一他们不小心传出去,对他们可没有什么好处。” 令狐冲微微一怔,感觉师父说的也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但他心中仍有疑惑,道:“师父,木兄似乎不是被人引过来的,后面也没人跟踪,那两人是怎么知道他会路过这里呢?” 岳不群瞪了令狐冲一眼,道:“可能是有人见到你和木少侠同桌共饮,相谈甚欢,以为他会到咱们华山!” 说着,岳不群面色一冷,道:“冲儿,你这第一次下山,便喝了个酩酊大醉,甚至还走到半路上,倒头便睡。若是遇到的不是我,而是一个歹人,你此刻焉有命在?” 令狐冲吓得一缩脖子,小心陪笑道:“师父,弟子再也不敢了!” 岳不群冷哼一声道:“若叫我再发现一次,你此生休想再下山,给我一辈子老死在山上!” 令狐冲忙道:“师父放心,弟子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岳不群道:“你的酒也醒了,咱们这就回山,省得你师娘为你担心。” “是。”令狐冲恭声应道。 临走之前,岳不群回头望了一眼南方的密林,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疑虑和凝重之色。 林平之进入树林之后,却没有去追赶那两人。 连令狐冲都已经发现了两人的真实身份,何况是林平之? 他确实没有想到,嵩山派的两大太保级高手,竟会提前在此守株待兔般地等他。 不过,想一想嵩山派对华山派的种种忌惮和谋划,而他又和令狐冲在醉仙楼相谈甚欢,似乎派两个人提前堵在这里,防止他前往华山,倒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林平之虽然近来剑法再度精进,但自忖与嵩山派左冷禅这等顶尖高手相比,应该还是有些差距的。 正面交手之时,战况瞬息万变,无法留手,纵然将对手击杀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现在这两人既然逃走,林平之倒也没有继续追杀的必要。 如果嵩山两大太保都折在林平之的手里,左冷禅恐怕就真的再也坐不住,要下山亲自来报仇了。 林平之虽然不惧战斗,甚至渴望战斗,但明显超纲的战斗,能避免还是尽量避免为好。 相反,如今两大太保亲自出手,尚且重伤而退,嵩山派纵然霸道,但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恐怕也不会在明面上找他的麻烦了。 如此,他便有更多的时间成长。 林平之追进林中,其实主要是为了趁此避开其他人的视线。 他半夜从灵宝城内出来,还绕了一个大圈子,也是为此。 虽然在灵宝城内时间不长,但他已经发现,城内有一些人在或明或暗地观察自己。 这些人,或许是丐帮弟子,或许是嵩山派的眼线,或许是其他门派或者势力的眼线。 林平之对此难以分辨,也不是太在意。 但他接下来,却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去向,以及自己要做的事情。 第173章 重剑剑法 月明星稀,山风送爽。 林平之在林中行了数里,便渐渐偏向西南方向。 又行了十数里,已经深入山中,走上一座山冈。 时间已至四更,四野寂寂,冷月无声。 林平之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盘膝而坐,运转“养元诀”略作调息。 然后,他便开始复盘和回顾刚刚跟钟镇二人交手的过程。 自伏牛山中,剑法的速度与变化均达到极致后,林平之便决定参照剑魔独孤求败的剑道之路,接下来将剑法化繁为简,在力之一字上寻求变化和突破。 然而,在灵宝城外,跟“扬州五雄”一战中,他虽然轻松取得全胜,却已发现,“青光”剑着实不适合用来体悟“重剑之境”。 关键倒不是“青光”剑的轻重,毕竟以林平之此时的内家拳修为,已足以做到举轻若重。 他此时的“重剑之境”尚处于初始的探索阶段,与敌动手,乃至自行演练的时候,运转作用到剑上的力道必然要做各种尝试。 这种力道无论是阳刚还是阴柔,在运用之时、变化之际,难免会突兀、猛烈、滞涩、僵硬,对剑器本身的伤害很大。 尤其是跟敌人交手时,肯定要跟敌人的兵刃撞击,倘若剑上的劲力运用不当,就很容易受损。 “青光”剑固然剑质极佳,或许能够承受得住这种种伤害,但林平之却舍不得让“青光”剑冒这样的风险。 玄铁重剑当然是不必再想了。 杨过的玄铁重剑已被郭靖重铸为屠龙刀。 若想另铸一柄“玄铁重剑”,却又实难寻到那么多的玄铁。 昨日与“扬州五雄”交手时,看到卢方义的六棱金锏,却叫他别生想法。 锏也属于重兵刃,可以双锏并用,也可以单使,卢方义用的便是单锏。 这柄六棱金锏长约四尺,粗近一寸,重达二十八斤,已是一件极重的兵刃。 这柄金锏无论重量还是材质,都远远不及玄铁重剑,甚至都不是剑形,既无剑锋,亦无剑刃。 但在林平之手中,他却可以放心地使用,而不必担心用力过猛,或者运力过急,或者撞击太烈,使其受损甚至断折。 而且,正因为其无锋无刃,只能以力伤人,对于林平之现在来说,也正适合用来体悟修炼“重剑之境”。 刚刚跟钟镇二人交手,虽然林平之十招之内便力克两大高手,但他自己对此却并不满意。 他使用六棱金锏的本意,是希望在战斗中体悟和升华自己的剑法,然而当他面对两大高手之时,却下意识地使用了形意拳的技法,将之化入锏法之中。 其他暂且不说,他连续五锏力劈,将那魁伟汉子打伤,就绝不符合剑理。 他使用这样的招数克敌制胜,着实是凭借着金锏的坚韧厚重,才能够将其一身气力发挥出来。 如果换了寻常的剑器,遭受两千斤的力量撞击,早已经断折了,又如何能够取胜? 除非他的功力浑厚无匹,能够以内力护持剑器,使之能够承受剧烈撞击。 但如果是这样,却又何必用剑? 无论何种兵刃,无论何种武功,本质上都是为了提升攻防效率,力求以最小的消耗,施展出最大的威力。 对于一个剑客来说,自然是以内力加持剑之锋刃,才能最有效地提升其攻击力。 林平之现在以金锏为兵刃,完全是为了提升自己的剑法,将来肯定还是要用剑的。 因此,他所需要的用劲使力的法门,也必须要能够用在剑上才行。 而他刚刚的用劲手法,刚猛、霸道,隐藏一股穿透力极强的震荡之力,可以用于鞭、锏、锤、棍等重兵刃,但却不适合用于普通剑器。 林平之回想两人的武功,思考着自己如果改用普通长剑,又该如何应对。 思索良久,林平之禁不住喟叹一声。 如果改用普通长剑,将剑法的速度与变化施展到极致,林平之有把握在三十招内取胜,但如果想要将剑法化繁为简、以力胜之,他恐怕非但不能取胜,还会破绽百出,甚至为敌所乘。 这其实一点儿也不奇怪。 林平之现在所要做的事情,不亚于新创一套与其风格完全相反的剑法。如果他轻轻松松便能做成,江湖上也就不会为了一门剑法绝学,便掀起腥风血雨了。 不过,林平之也并未因此而灰心丧气。 他早已料到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对其中的艰难也早有心理准备。 林平之将自己之前的剑法路数,暂时简单地归纳为“快剑剑法”;将即将要领悟和修炼的剑法,归纳为“重剑剑法”。 他的“快剑剑法”已经大成,但“重剑剑法”却还太过粗疏、稚嫩。 若是对付二流,甚至普通的一流高手,凭借着他此时的剑法武功,使用“重剑剑法”,倒也能够取胜。 但如果对手是今晚,像钟镇两人这样的顶尖一流高手,他此时的“重剑剑法”便就远远不足了。 林平之明白,他的“重剑剑法”还所缺颇多。 首先便是内力。 他修炼“养元诀”之后,内功修为进展颇快,而且修成的内力极为纯厚、后劲绵长,但他终究还是只打通了八条正经,仍只是二流的内力。 如此内力,若对上普通的一流高手,以质取胜,倒还不至于吃亏,但若是对上名门正派的一流高手,便就力有未迨了。 而“重剑剑法”的“重”字,在林平之想来,绝非是剑器重,而是剑力重。 欲得剑力之重,绝非仅仅气力强便可,更需要深厚的内力。 林平之要想内力再进,首先要化解手太阴肺经中的寒冰绵掌掌力,然后还得有更加高深的内功心法。 这两个问题,他都要尽快想办法解决。 其次便是运剑使力的法门。 他的运剑使力的法门,一者源自自悟,二者源自内家拳,三者源自独孤求败遗刻。 这些法门用在“重剑剑法”上,都显得有些不足。 最后便是使用“重剑剑法”对敌的经验。 他自学剑之始,练的便是“快剑剑法”,至今已近八年,更凭之行走天下,败尽强敌。 可以说,“快剑剑法”已经融入了他的骨髓,成为他的本能。 而“重剑剑法”却还几乎只是他的一个构想,基本没什么经验。 第174章 终南山 对于高深的内功心法和运剑使力的法门,林平之早已有所打算,但究竟是不是有缘、能不能得到,他此时也还没有万全的把握。 但就算他最终能够得到,也不是容易的事。 林平之现在,也只能尽自己所能,先在对敌经验方面稍作弥补。 天亮之后,林平之沿着山势,继续向西南方向行走。 走到巳时,日头渐烈,他便寻了一处阴凉之地休息。 林平之盘膝而坐,先修炼了半个时辰的“养元诀”,然后便澄思寂虑,开始回忆自己所遇到过的对手。 他此时的武学见识已经颇为广博,尤其是对各种兵刃的招式变化,更是了如指掌,整个天下也没有几人可堪比拟。 每一位过往对手所用过的招式,以及可能出现的变化,都在林平之的脑海中呈现。 随即,他便尝试以“重剑剑法”将之一一破解。 以他此时的境界,那些二流高手的武功,在他眼中自然是到处都是破绽,一击即破。 但他丝毫不觉得枯燥无趣,对于每一位对手的每一招,都尽可能地使用更多的方式将之破解。 他在以这种方式,来提升自己使用“重剑剑法”的经验,增加“重剑剑法”的积累。 每有心得,或者遇到什么难题,林平之便即站起身来,使用金锏试演自己所推演的招式,或者消化吸收,或者斟酌改进。 原本,林平之是打算避开别人的视线之后,稍稍改容易貌,然后再出山继续赶路的。 但他现在每天都要花许多时间来推演和修炼“重剑剑法”,倒是并不着急赶路了。 因此,他便不再出山了,每天一边向着西南方向行走,一边推演和修炼“重剑剑法”。 十天之后,林平之所遇到过的所有二流高手的武功已经被他反复推演,穷尽变化,每一招、每一式、每一个变化,都已经被他用“重剑剑法”破解。 随即,他又开始推演破解所遇一流高手的武功。 每一位一流高手的武功均各有其妙,远非二流高手可比,林平之推演的速度便没有之前那么快了,甚至随着所推演的高手武功越来越强,他遇到的难题还越来越多。 但在推演的过程中,他的收获却越来越多,对“重剑剑法”的领悟也越来越深。 直到两个月后,林平之自忖,自己单凭“重剑剑法”已经能够匹敌钟镇、魁伟汉子和封不平这三位顶尖一流高手,而保持不败。 但他若想凭借“重剑剑法”胜过这三人,却仍是不可能。 他的“重剑剑法”再要进步,便只能在内力和运剑法门上下功夫了。 他的“重剑剑法”之所以在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内,便有如此进境,着实得益于他“快剑剑法”的雄厚积累。 他已经穷尽天下剑法的招数变化,能够轻易看破天下大部分武功招数的破绽。 无论是“快剑剑法”,还是“重剑剑法”,本质上都不过是通过各自的运剑之法,去攻击敌人的破绽,凭之破解敌人的武功。 对于任何人来说,穷尽变化、看破破绽,都才是最难的。 林平之已经掌握了最难的部分,现在所做的只是用另外一种运剑之法去攻击,相对来说,自然就容易得多了。 至此,“重剑剑法”的修炼遇到瓶颈,告一段落,林平之也来到了他此行的目的地——终南山。 终南山,又名太乙山、地肺山、中南山、周南山,简称南山,位于古都长安之南,素有“仙都”、“洞天之冠”和“天下第一福地”的美称。 在金庸武侠世界中,终南山是南宋、金、元时,曾盛极一时的全真教祖庭,“重阳宫”所在之地。 当年第一次华山论剑,全真教掌教王重阳掌法、剑法、内功均冠绝群群,因而赢得“武功天下第一”的尊号。 自此,全真教更是声威日盛,号称“天下第一大教”,与“天下第一大帮”丐帮一并称雄江湖。 全真教极盛之时,教众信徒几达数十万,遍布天下,纵然金、元两朝帝王亦是多有忌惮,更频频设法笼络。 终南山重阳宫作为全真教祖庭,汇集天下英才,常驻弟子足有数千之众;殿宇楼台,堂阁塔榭,覆盖数十亩,气象万千。 只可惜,往昔繁华,俱化尘埃,无穷声名,皆作云烟。 两三百年时光磨灭,原本恢宏浩大的重阳宫早已消失不见。 如今,重阳宫原址上,树木丛生,藤葛遍布,鸟唱虫鸣,一派野趣生机。 若非偶尔还能看到几处残留的断壁残垣,只怕谁也无法想到,这里竟是当年天下第一大教的祖庭所在之地。 林平之到了终南山后,也是找了三天,才终于找到这片遗址。 在这三天之内,他其实至少有五次路过这里。若非偶尔看到一处殿宇建筑的地基遗址,他恐怕就会彻底错过了。 如果再过数十年,待所有断壁残垣俱化尘土,只怕重阳宫就永远地消失,再也没人能找到了! 看着这片足足有数十亩之广的全真遗迹,林平之只觉心中五味杂陈。 当年声威赫赫、号称“天下第一大教”的全真教,名震天下、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的“中神通”王重阳,不过两三百年,却俱已成灰,江湖中再也无人会提起他们的名号,知道他们的威名和事迹了! 纵然华山派出自全真教,为全真七子中“广宁子”郝大通所创,但数百年来,江湖上也早已无人提及其与全真教的渊源了。 其实不仅仅是全真教和王重阳。 “纵横江湖三十余载,杀尽仇寇,败尽英雄,天下更无抗手,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的“剑魔”独孤求败那等英雄人物,也近乎消失在江湖人的记忆中。 若非杨过遇到神雕,得窥剑冢,彼时江湖中便无人知剑魔之名! 若非风清扬得传“独孤九剑”,此时江湖中也无人知独孤求败其人! 想到这里,林平之不禁有些意兴阑珊。 连王重阳和独孤求败这样号称天下第一和天下无敌的人物,尚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化为云烟,被世人所遗忘,那么,就算自己练得武功再强,在江湖上的声名再高,最终仍不过是身名俱灭,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第175章 寻找活死人墓 好在,林平之现在的主要目标还是改变自家满门俱灭的命运,修炼武功、扬名江湖,都是为了这个目标服务的手段,对于“武功天下第一”之类的名头并无妄念。 因此,他心情低落了片刻,很快便自行调整了过来。 否则,若是他为此而心神灰败、走火入魔,恐怕就后悔莫及了。 林平之瞻仰了一番全真教重阳宫遗迹,又怀古幽思、伤春悲秋了一回,便即以此遗迹为中心,开始探查“活死人墓”的位置。 终南山活死人墓,深藏于山腹之中,不识之人除非机缘巧合,绝无可能轻易寻到。 相比之下,重阳宫虽已覆灭,却更容易寻找,也是一个比较合适的地标。 找到重阳宫的位置之后,再在其周围寻找活死人墓便方便了许多。 活死人墓既藏于山腹之中,自然不可能是重阳宫所在的这座山。 王重阳既不可能在林朝英所居的活死人墓头顶立观建庙,以林朝英的骄傲,更不会允许王重阳踩在自己头顶。 林平之施展身法,纵跃如飞,一直爬上山顶,而后纵目四顾,观察周围的山势。 活死人墓既规模宏大,所处山峰必然也是一座巨峰。 王重阳修建活死人墓既需要大量的工匠、资源,修成之后又储存了大量的器甲粮草,以备起事之用,其周围的交通必然不会太过繁艰。 林平之站在山顶,向四周望去。 目光所及,只见山峦重叠,绿林滴翠,白云缭绕,令人禁不住胸为之阔,神为之清。 距离此山数十里范围之内只有六座山。 北方两座山一左一右,仿佛门户,但却较为矮小。 这两座山规模既小,又距离山外平原较近,甚至其形势还是重阳宫的门户和卫士,自然不可能是活死人墓所在的位置。 东方一座山,孤峰直立,势如插天,高逾千丈,宛如一位天神矗立人间。 这座高峰极为雄峻,但却下临绝涧,隔断了与重阳宫的交通,自然也不可能是活死人墓。 南方也有一座大山,巍峨高耸,壁立千仞,足以在其中开辟活死人墓,沿途也没有明显的险阻,不过距离山外平原较远,可能性虽有,却也比较小。 西方也有两座山。 一座位于正西偏北,虽不甚高,但却颇为宽大,在诸山之中距离重阳宫最近。 另一座位于前一座山的西南方,亦极高峻,山势绵延,向西南方延伸,只见其头,不见其尾。 最后这三座山都有可能是活死人墓的位置,但就可能性来说,西北这座山的可能性最高,西南次之,正南再次。 古墓派自小龙女和杨过之后,还有传人,比如《倚天屠龙记》中出现过的黄衫女子。 自大明开国至今,已过了一百多年,江湖上却早已没有了古墓派的丝毫信息。 古墓派究竟是否还有传承存世,杨过的后人是否还有人在世,是否还住在终南山,谁也不知道! 林平之在山顶连续驻留了三天,不断观察三座山附近的情况,却没有发现丝毫有人类生存活动的迹象。 他觉得,活死人墓内外,很可能已经没有人居住了。 古墓派的传人、杨过的后人,要么早已搬离了这里,要么便是已经死绝了。 林平之下了山,直奔西北。 他仍不敢太过大意,先小心地围着这座山转了一圈,搜索人类活动的痕迹。 古墓派若还有传人在世,多半武功不凡,而且对方常年幽居深山古墓,多半也不太好说话。 林平之跑过来窥探、觊觎人家的武功绝学,已经颇不好意思了,又怎么能再得罪人家! 早在决定要来终南山之前,林平之就已经打定了主意—— 如果活死人墓早无人迹,林平之自然能毫无心理障碍地发掘遗迹,获取自己的机缘;但如果古墓派还有人在,他也不会强求,只会选择悄悄地离去。 在山峰西南方向的山谷中,林平之果然发现了一些人类生活过的痕迹。 几座状似木屋的建筑早已坍塌,只余几根深插地下的立木,也早已腐烂,上面长满了木耳、青苔。 旁边还长着一些野芹菜、野韭菜,与诸多野草野花杂生,自然生长,显然是没有人打理的。 林平之心中越发笃定自己的推断,但也没有就此停止,还是小心地将周围都搜索了一遍。 见附近果然没有新鲜的人类生活的痕迹,林平之才彻底放下心来。 休息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林平之又开始沿着山峰仔细寻找有溪流流出的山洞。 当年活死人墓的断龙石早已落下,杨过和小龙女后来再回古墓,并且在此生息繁衍,必会设法再将断龙石升起,或者另外再开墓门。 但现在既然此处已无人迹,那么无论他们的后人是离开了,还是死绝了,都肯定会将墓门封闭。 因此,林平之并未想过去寻找活死人墓的正门。 林平之记得,活死人墓除正门之外,还有一条隐秘的通道,可以通过一条地下暗河直通墓内最隐秘的地下石室。 这条地下暗河便从一个山洞中流出。 林平之要找的便是这条通道。 其实他之前搜索人迹时,就已经顺便在寻找山洞,但却并没有找到。 他也不以为意,只以为自己主要的注意力都在搜索人迹,对于山洞寻找得不够仔细。 然而,他围着这座山转了三圈,一直找了三天,也没有找到这样一个山洞,甚至连相似的山洞都没有找到! “难道我的推断错误,活死人墓不在这座山腹内?” 林平之心中禁不住疑惑,甚至有些惴惴,“还是说杨过,或者他的后人,后来将这条通道封死了?” 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即便有人想要封锁这条暗道,也不必在出口处动手。 毕竟,要封堵一条地下暗河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甚至还可能产生不可预知的影响。 想要封锁这道暗道,完全可以在古墓内部将通道封死,既快捷,又方便,甚至还能对那些入侵者,造成极大的心理伤害—— 花费了极大的代价,潜过地下暗河,进入秘道,满以为能够得偿所愿,结果却被封死了前路! 无论什么人,遇到这种事情,恐怕都会产生极大的心理阴影! 第176章 古墓秘道 林平之用了两天的时间,又仔细地搜索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 他感觉极是失望,心情亦极是失落,晚上修炼“养元诀”时,花了往常三倍的时间才得以平复下心情。 第二天,林平之仍不死心,开始在西南那座山的周围寻找。 这座山绵延西南,长达数十里,比西北这座山要大得多。 按林平之推断,暗河出口所在的山洞虽然隐秘,但却不应该距离重阳宫太远。 但具体会有多远,他也完全没有把握。 无奈之下,他不敢偷懒,只得将整座山都搜索一遍。 他在此山东南侧开始寻找,沿着山势走向慢慢向西南方向行走,不放过任何一条水流,任何一个山洞。 三天之后,他已寻到此山的西南端,又开始在西北侧,缓慢向东北方向寻找。 又过了三天,林平之突地听到哗哗流淌的水声,急步向前走去,很快眼前便出现一条水势极大、水量极丰的小溪,向着正西方向流去。 林平之精神为之一振,沿着小溪溯游而上,疾步向东奔走。 行了不过数百步,溪流一转,折而向东北,几乎紧贴着山壁而行。 林平之跃过小溪,到了北岸,继续溯游而上。 又行里许,果然见到溪流从一个山洞中涌出,林平之禁不住大喜过望—— 耗费了半个月的时间,终于找到了! 这个山洞不大,宽不过五尺,高不过八尺,似乎专为这条溪流而成。 洞口有一块圆石约有三尺方圆,显是千万年风雨侵蚀磨砺而成。 林平之坐在圆石上,稍稍平复下略显激动的心情。 此时红霞漫天,夜幕渐低,林平之没有急于入水潜行,而是停下来好好地休息了一晚。 翌日。 林平之折了十几条松枝,绑成一捆,背在身上,这才跃入溪流溯游而上。 这溪流是自地下暗河而出,颇为阴寒,幸而林平之内家拳明劲大成,气血雄厚,“养元诀”的内功修为亦颇有根基,能够以内力护体,倒也不惧。 走了不过数丈,溪水已经没顶。 林平之自己身体的浮力,再加上背后松枝的浮力,浮力更大,几乎要飘起来。 他连忙气沉丹田,使一招“千斤坠”的功夫,两脚才牢牢地踩在溪底,缓步前行。 再走数丈,眼前光线越来越暗,终至于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循着溪水流动的方向缓缓行走。 地势越走越低,水势越走越急。 林平之心头如古井无波,仍不急不徐一步一步前行。 他担心这地下暗河分叉太多,会错过真正的通道,因此不敢走得太快,只能一边行走一边观察水势变化。 好在,林平之曾修炼“翻江刺法”中的闭气之法,自修炼“养元诀”之后,内力渐深渐纯,闭气时间更长,倒并不担心时间不够。 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林平之果然感觉到前方水流自两个方向而来。 他脚下顿了一顿,感觉右侧水流小而急,显然水道狭窄,不可能通过成人,便循左侧水流继续前行。 林平之又行了约一顿饭的工夫,期间又遇到三处叉流。 好在,林平之都很快便判断出不是正确的通道,及时回到了正途。 此时地势渐高,水位渐低,已只及他的腰部。 林平之自背后抽出一条松枝,手腕一震,抖落其上沾着的水滴,随即运转功力灌注松枝,将其蒸干,然后点燃松枝将其作为火把。 此时深处山腹之中,伸手不见五指,若是不小心走错了道路,到不了古墓倒是小事儿,若是被困在这里,出去的路也找不到,便只能等死了! 林平之举着松枝火把,大步前行,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地势和通道。 此处的地下洞窟岔道甚多,宛如迷宫,有时候相隔数丈便有三四个岔道。 林平之自然不知道真正的道路,只能以破解迷宫的最傻瓜式的办法,每遇岔道便向左转。 走过几个岔道,地势渐走渐高,几至于笔直向上,而且地面极其湿滑。 若非林平之下盘稳固,轻功亦高,恐怕早滑了七八个跟头了。 一直走了将近三个时辰,不知道转过了多少岔道,松枝火把都换了五条。 林平之看到眼前一个岔道,下意识地便信步走了进去。 一步跨入,林平之眼前突地一宽,竟不再是狭窄的洞窟甬道,而是一间石室。 林平之微微一怔,随即心中一动,当即举臂抬头向室顶望去。 石室高约丈许,室顶密密麻麻刻满了文字符号,最右侧刻着四个大字:“九阴真经”。 林平之心中大喜,却不急着去看“九阴真经”的内容,而是游目在室顶寻找。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里应该有古墓水道的地图才对。 果然,室顶一角刻着一幅地图。 林平之仔细看去,暗暗与自己所经过的岔道方位进行印证,果然发现,这正是古墓秘道的地图。 突地,他感觉这幅地图所绘有些奇怪,仔细想了想,忽地醒悟—— 这古墓秘道的出口虽在西南那座山脚,但真正的古墓却还是在西北这座山内。 只不过地下暗河在地底穿行,跨过了两座山之间的山谷。 林平之当下仔细记忆,将这幅图牢牢记在心里。 随后,他从石室另一端的石门走出,穿过一条短短的甬道,眼前是一面石壁。 这面石壁全是巨石砌成,将甬道封得严严实实。 林平之微叹一声,对此却并不感到意外。 外面石室上的“九阴真经”等功法是王重阳所留,严格来说并非古墓派所有。 杨过学了王重阳的“九阴真经”,也算是承了他的人情,既不会将之据为己有,更不会将之破坏,而是留之不动,以待有缘。 但这一处墓道可直通古墓派祖师陵寝,直入活死人墓核心重地,他当然不会留着,让后来者去打扰祖师们的安眠。 林平之虽然对此早有预料,但等到发现自己果然与全真教和古墓派的武功无缘,他还是禁不住感觉有些失望。 第177章 大海无量功 林平之转身返回石室。 他仍强行抑制住去看那“九阴真经”的冲动,又记了一遍秘道地图,确认无误,便即走出石室,沿秘道向外行去。 他要先验证一下这地图的正确性。 毕竟已经过了数百年,沧海桑田,天翻地覆。 这数百年间,若是有什么地壳变动,导致这地下洞窟出现变化,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原来的地图已不准确,而他又耗尽了火把,到时候没有火把的光芒照耀,他想要再靠着笨办法走出迷宫,就会更难了,说不定就会被困死在这里。 事实证明,林平之的顾虑,并非杞人忧天。 他完全按照地图所示行走,但走了一顿饭的工夫,眼前的甬道突被阻断,无法前行。 看这阻断的痕迹,应该是甬道顶端突然坍塌导致。 这是自然伟力所致,绝非人力所能为。 林平之深吸一口气,默默回想自己来时的通道形状,与地图进行比较。 他来时所经岔道实在太多,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如果没有地图作为参照,实难形成出墓的秘道。 如果只有地图,此时地图所示道路已被阻断,他也只能再用笨办法走出这迷宫了。 不过,他现在以来时的记忆,参照地图所示的洞窟结构,两相对比,倒是很快就想出了可能的道路。 用了一顿饭的工夫,他连续尝试了三次,才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通道。 等林平之从山洞溪流中出来,日头偏西,已近黄昏。 翌日。 林平之背着二十条松枝和一些自制肉脯,再次通过秘道进入古墓。 这一次,他只用了半个时辰,便即来到了那石室之外。 刚要走进石室,林平之突地发现,前面丈许之外,竟还有另外一个门户,似乎是另外一间石室。 林平之不禁大为讶异—— 这里竟然有两间石室吗? 这第二间石室可是从所未闻之事! 林平之怔了一怔,随即便举步向前走去。 他站在门口,借着火把的光芒向门内望去,只见里面确实是一个石室,看上去与旁边的石室也没什么差别。 林平之走进石室,当先便抬头向室顶望去。 只见室顶果然密密麻麻刻满了字迹符号,最右侧写着四个大字:“大海无量”。 其下是无数的小字,林平之暂且略过不看,目光向左侧扫去,又见四个大字:“黯然销魂”。 再往后,又是四个大字:“惊涛剑法”;最后又有四个大字:“金关玉锁”。 林平之回过头来,又看最前面“大海无量”下的小字,只见开篇写道:“天下武功,无非两途,一者招数精妙,以快制慢,二者内力充沛,恃强克弱。” “大海汪洋,暗流汹涌,波涛无尽,日夜不息,万年不减。” “此门内功取象于大海汪洋,练成之后功深若海,挥掌击剑,均如狂澜惊天,层层叠叠,如潮起潮落,无穷无尽。是以名之曰‘大海无量功’。” 再之后便是“大海无量功”的修炼次第、运功口诀,洋洋洒洒不下两千字。 林平之逐字逐句读下来,不禁叹服:“果然不愧是数百年前,天下武林中后五绝之一的‘西狂’!其所创的功法果然高深莫测!” 待到读完一遍,林平之微微沉吟,随即返回头来再读一遍,细细品味功法口诀中的精微奥妙。 良久,林平之禁不住微微摇头:“这部‘大海无量功’固然精微奥妙,威力宏大,练成之后,几可无敌于天下。” “但似乎过于偏重刚猛霸道,一味地勇猛精进,燥气极重,实不符合养生之道。” “而且,其练功的过程中,还要到瀑布、洪流,乃至大海汪洋中,不断与洪流巨浪对抗,借此磨砺内力,不断地激发练功者的身体潜能,以求速成。” “如此功法,如此修炼,功法、内力固然能够精进神速,短短数年之内便可练成雄劲无匹的内力,足可凭之匹敌天下顶尖高手,但恐怕后患不小!” “正所谓:‘孤阴不生,孤阳不长。’” “这门功法一味地阳刚霸烈,缺乏阴柔之气调和,若修炼到极深处,只怕会导致体内阴阳逆乱,阳亢阴虚。” “而且,在大海中练功,正面对抗自然伟力,不可避免地会造成一些身体中的暗伤,再加上潜能激发过甚,损耗先天元气,必然会导致老年时体质虚弱。” “年轻人身体强健,生机旺盛,又有雄厚内力镇压,倒还没有什么,但等到年纪渐长,身体日衰,便会阴虚火旺,脏腑失调,甚至最终爆阳而亡!” 林平之又读了一遍,将这部“大海无量功”牢牢记在心里。 他虽然觉得这部功法缺陷极大,不宜修炼,但其中种种精微奥妙,却着实有可取之处。哪怕是不修炼,作为自己武学的资粮,也是极好的。 随即,他又看后面的“黯然销魂掌法”。 这部掌法共有十七招,是杨过汇集东邪、西毒、北丐、中神通,以及林朝英等五位当时武林中最顶尖的武学大宗师的武功精要,又恰逢与小龙女离别日久,忧思神往思,神会意动,机缘巧合而创出的绝学,着实是集杨过毕生武学之大成。 《神雕侠侣》最后,杨过便是凭借这套掌法方才打败了将“龙象般若功”修炼至第十一重的“金轮法王”。 可惜,这套掌法以心生意,以意领气,必须要身与心合,同时有“黯然销魂”的心境才能发挥出最强的威力。 哪怕是杨过这个创功者本人,在见到小龙女之后,心中无限愉悦,也无法用出这套掌法。直到最后,杨过身处绝境,即将与小龙女死别之际,才再次使出这套掌法,打败“金轮法王”。 林平之自忖,自己极可能毕生都无法用出这套掌法,但掌法中的武学原理却依旧对他极有益处。 再之后,便是“惊涛剑法”。 这套剑法只有十八招,是杨过数年如一日,在与洪流海浪的搏击中所领悟研创的剑法。 其根本要旨,便是“内力充沛,恃强克弱,以气御剑,无坚不摧”。 这套剑法需要以“大海无量功”的内力配合才能发挥出最强的威力。 但对林平之来说,他纵然不修炼“大海无量功”,单只这套剑法中以气御剑的法门,便是他当前“重剑剑法”的最佳补充。 杨过虽然最后号称以木剑胜重剑,但本质上仍未脱离独孤求败“重剑之境”剑理的范围。 因此,“惊涛剑法”和林平之的“重剑剑法”都是源自独孤求败的“重剑之境”,自然更容易纳为己用。 最后,是“金关玉锁诀”。 第178章 金关玉锁诀 林平之印象中,“金关玉锁诀”应该是全真教嫡传的一门内功心法。 但现在,却被杨过写在这里,这着实令他感觉有些奇怪。 林平之抬眼望去,只见杨过写道:“余三十岁前,自创‘大海无量功’,功力大成,恃之横行天下,败尽仇寇,深以为傲。” 随后,话风一转,道:“岂料,五十岁后,骤然阳亢阴虚,狂躁难制。虽借寒玉之气压制,却终究无法根除,越演越烈。” “余闭关苦思数日,反复推演,终知是功法阳刚太盛,阴柔不足,阴阳不调,以致走火入魔。” “余自知命不久已,不及重新推演完善功法,苦思竟月,唯得一可行之法。” “全真教‘金关玉锁诀’锁精固脉,固本培元,内外皆壮,阴阳俱调,实为筑基第一神功。” “以‘金关玉锁诀’奠定根基,其后再练‘大海无量’,便无阴阳不调,走火入魔之虞。若犹智有余力,可参照‘九阴真经’中所载精要,调和阴阳,以完善‘大海无量’。” “后辈弟子若能完善此功,余纵死亦无憾矣。” “唯惜者,余年少轻狂,未得‘金关玉锁’之精要,只得其残篇,现录于此,以供后学者借鉴。” 看到这里,林平之禁不住喟叹:“‘大海无量功’果然是有缺陷的!杨过堂堂后五绝之一,郭靖等去后,便是真正的天下第一,没想到只因年轻时贪功冒进,功法过于极端,竟然五十多岁便死了!” 仔细看看“金关玉锁”这一段字迹,笔迹虽与前面的相同,但笔意却相差甚远。 前面三段的笔意是胸襟广阔,傲骨天成,这一段的笔画之间却隐隐带着一股躁动之气,仿佛时刻想要挣脱束缚的恶龙。 显然,这第四段是杨过晚年自知命不久矣,既不愿“大海无量功”遗祸后人,却又不舍毁去,因此才补充了这么一段可能的改进之法。 再后面的文字便是杨过所得“金关玉锁诀”残篇的功法,篇幅不长,只有五六百字。 林平之注目望去,不过看了数行,便禁不住瞪大了眼睛。 强抑心中惊讶,林平之一目十行,五六百字不过数息便即读完。 深吸一口气,轻轻吐出。 林平之只觉得又是惊诧,又是喜悦,又不禁感叹命运之奇妙。 这“金关玉锁诀”残篇的功法内容,竟然正是他现在所习“养元诀”的一部分! 日月神教长老曲洋所授的“养元诀”,竟然便是当年全真教嫡传的,道门正宗筑基功法“金关玉锁诀”! 难怪曲洋称之为“道门正宗”、“最善筑基”! 林平之平复下心中的惊诧情绪,暗自猜测:“襄阳陷落之后,南宋不久灭亡,元朝统一天下。” “其后,元廷因忌惮全真教之势,采取崇佛抑道之策,逐步打压全真教,甚至最终调派各方高手,一举覆灭了全真教祖庭重阳宫。” “自此,全真弟子星散各方,隐姓埋名,另创教宗。这其中多数都是道教门派,以武功响誉武林的,唯有广宁子郝大通所创的华山派。” “武当派的道统虽然源自龙门派,但武当武功均是张三丰所创,却与全真教没有什么关联。” “‘金关玉锁诀’被改名为‘养元诀’,想必是当年某位全真弟子所为,只为掩人耳目,避免暴露行踪,遭到元廷高杀追杀。” 其实,“金关玉锁诀”如何成了“养元诀”,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林平之现在身怀“金关玉锁诀”,便可尝试修炼“大海无量功”。 以杨过当时近乎天下第一的武学修为,和博通数家的武学见识,他既判断练成“金关玉锁诀”后可以修炼“大海无量功”,便应该没有太大的出入。 不过,他现在手太阴肺经中潜伏的“寒冰绵掌”掌力还未祛除,“金关玉锁诀”的修炼已经遭遇瓶颈。 若是不能将这个问题解决,一切都是空谈。 林平之回过头来,又记忆了一遍“大海无量功”、“黯然销魂掌”和“惊涛剑法”,确定都已记忆纯熟,便即走出石室。 他又来到另外一间石室,借着火把的光芒,观看室顶的“重阳遗刻”。 王重阳这石室所刻,只是“九阴真经”的一小部分,而非全文。 毕竟,他只是想要让古墓派后辈弟子,知道他“重阳一生,不弱于人”而已,并非有意传下“九阴真经”。 尽管如此,室顶也刻了近万字。 其中小半都是“九阴真经”中所录的天下武学要旨,包罗万象,言简意深,揭示了内功、轻功、拳法、兵刃等诸般武学之奥秘。 林平之第一遍阅读,便觉得每一句都意韵深刻,奥妙无穷,读后便有无数的灵感在心头跳动。 “‘九阴真经’不愧号称天下武学之总纲,果然是精微奥妙,包罗万象!” 林平之读完一遍,禁不住赞叹一声,却又不敢耽搁,继续读第二遍,努力记忆。 一直背了近两个时辰,他才将这篇六千余字的经文全部记在心里,一字不错。 随后,他又去看王重阳所刻“九阴真经”中的部分武功。 “九阴真经”中所录武功甚多,但王重阳所留较为完整的武功,不过寥寥数种,比如“易筋锻骨篇”、“大伏魔拳”、“摧坚神爪”、“移魂大法”、“闭气秘诀”和“解穴秘诀”。 “易筋锻骨篇”是“九阴真经”的筑基功法,讲究“圆通定慧,体用双修,即动而静,虽撄而宁”,既有打坐修炼的静功,也有由外而内的动功,练成之后功力进境可更为迅速。 林平之看过之后,不禁大喜过望。 “易筋锻骨篇”与内家拳的修炼颇有相通之处,两者相合,必能事半功倍。 “大伏魔拳”,刚猛凌厉,威不可当;“摧坚神爪”,无坚不破,摧敌如土。 林平之看了也禁不住连连赞叹:“只这两门武功,便是江湖中不可多得的绝学!” “移魂大法”是一门精神秘术,可以“放心离魂,神游物外,心不附体”,亦能使对手神昏志迷,为己所控。 林平之再看“闭气秘诀”。 欲练此功,需先练成“移魂大法”,届时神游物外,方可避免修炼时窒息断气,气绝身亡。 但此功练至大成,却可以彻底隔绝内外,气凝身寂,宛如活死人。 看到这“闭气秘诀”,林平之不免想到“翻天刺法”中所录的闭气之术。 前者是真正的内外断绝,后者则是化肺呼吸为体呼吸,仍存在内外交换。 两者各有其妙,难分高下。 再看“解穴秘诀”,林平之不禁心中一动,感觉自己化解体内“寒冰绵掌”的掌力有望了。 第179章 九袋长老 “解穴秘诀”中讲述的是自通穴道之法。 如果修习内功时走火入魔,穴道闭塞;或者被人点中了穴道;即可以此法自行打通。 “移魂大法”、“闭气秘诀”、“解穴秘诀”这三门功法互有关联。 人的穴道经脉因受封而闭塞,非经外力,难以通解。 但若自身能以“闭气”之法暂停呼吸,内息停运,即可顺势解开闭塞之穴道经脉;然而,修炼“闭气秘诀”却需以“移魂大法”为基。 由移魂而闭气,由闭气而解穴,三功连贯,浑为一体。 林平之现在的情况虽非穴道闭塞,但“寒冰绵掌”的掌力盘踞于手太阴肺经诸穴,与被人点中穴道时的情况也相差不远,都是外来内力侵入了自身穴道经脉。 所不同者,点穴时是通过劲力或者内力对穴道甚至经脉造成一定的影响,使人气血不通,经脉不调;而林平之则是身中“寒冰绵掌”之后,被曲洋以高深内力,将寒冰真气小心逼迫至手太阴肺经诸穴中,因此并未对他的身体产生影响。 但这些寒冰真气盘踞在诸穴之中,却仿佛一座座冰山、大坝、坚城,堵在内力运转的必经之路上。 如果不将这些异种真气化去,林平之就休想打通手太阴肺经,“金关玉锁诀”就永远也不可能大成。 这门“解穴秘诀”之所以能自通穴道,其原理便是闭气之时,身体内外隔绝,体内的异种真气,失去外界无主气息的供养,便仿佛断绝了援军的孤城,士气低落,不敢言战,便比较容易被自身的内力化解了。 林平之将这两门功法,三门秘诀一一记熟,随即又往后看。 此后便是王重阳一一破解古墓派《玉女心经》的方法了。 这些方法大半都是前面的真经要旨和功法中所提到过的,小部分是一些灵散的招式、散手。 王重阳在破解《玉女心经》之时,不可避免地会约略提及《玉女心经》中的武功奥妙。 以林平之此时的武学见识,通过这些一鳞半爪的文字,虽然仍不可能得窥《玉女心经》之全貌,但也可以稍见其一部分精微奥妙了。 这些都是技击应用之法,相比前面的武功和武学要旨,就要容易理解得多了,林平之很快就将之理解记熟。 见所有内容都已记熟,林平之禁不住轻松一口气。 短时间内,如此高强度的背诵,脑海里骤然装下这么多的文字,而且其中大半还未能理解,只是强行记忆,林平之此时感觉很是有些头昏脑胀。 他知道,自己这是用脑过度所致。 此时,林平之带进来的二十条松枝,已只剩下一条。 他不敢耽搁,最后看了石室一眼,连忙转身出了石室,循着通道潜出古墓。 自出口山溪中跃出,林平之只见明月高悬,夜风细细,竟已至二更时分。 他这次在古墓中竟然逗留了七八个时辰。 林平之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又将湿衣服拧干、晾在旁边的圆石上。 随后,他便盘膝而坐,运转“金关玉锁诀”,祛除体内的阴寒湿气,避免大意之下,使寒邪、湿邪入体,乃至病倒在这里。 虽然此时头昏脑胀,昏昏欲睡,但林平之还是强自抑制住睡意,先默诵了一遍杨过和王重阳所留的功法。 虽然他之前已经记得熟了,但毕竟还只是短期记忆,需要再多背诵几次,才能转化为长期记忆,避免遗忘。 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亮。 深吸了一口清晨清凉的空气,林平之只觉得心胸舒畅,神清气爽。 林平之起身稍微舒展了一下身体,先默诵了一遍功法经文,而后才略作梳洗。 吃掉昨天剩下的肉脯,林平之将随身之物收拾妥当,随即沿着溪流向西南而行。 他刚刚得到武林中最上乘的数种武学,急需要寻找一个僻静之地,闭关修炼一段时间。 但他现在树敌颇多,甚至其中还有像魏国公府、嵩山派这样的大势力,尤其是丐帮也在其中推波助澜。 他虽然是自深山中一路跋山涉水而来,未经人烟,鲜露行迹,但也无法保证就不会被人寻踪而至。 刚刚受了杨过的遗泽,他也算得上是杨过的隔世传人,自然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事情,引来诸多的敌人,打扰杨过等人在此地的安眠。 刚刚走了里许,正到溪流转折之处,突见对岸树丛之后走出几个人来。 这一下,双方都是猝不及防,全未想到对方会突然出现,一时全都怔住,停下脚步。 “木坦之!” “终于找到了!” “他竟然真在这里!” 有几人禁不住低声惊呼,更有几人已经抽出兵刃,戒备地盯着他。 林平之不禁心中一凛。 听其言,察其行,这几人必定是为自己而来,而且包藏祸心,来者不善! 对面一共九个人,一老四中四青,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口袋,一看就是丐帮中人。 为首的是一个老者,中等身材,体型微胖,苍髯白发,满面红光——十足的鹤发童颜——手中提着一柄长剑。 他一身做工考究的蓝色长袍,又长得慈眉善目,像极了一位乐善好施的老员外。 但他身上背着九只口袋,却分明已经告诉林平之,这竟是丐帮中也屈指可数的九袋长老! 他身后的八个人,分别是两个七袋弟子,两个六袋弟子和四个四袋弟子。 林平之道:“原来是丐帮的九袋长老,敢请教怎么称呼?” 老者微笑道:“老朽崔长盛。” 林平之道:“原来是崔长老。敢问崔长老,贵帮寻找木某,不知有何指教?” 崔长盛道:“这终南山中隐居的前辈,与我丐帮渊源极深。这位前辈留下的东西,自然应该归我丐帮所有。木少侠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还请交出来!” 林平之道:“崔长老的话,木某可是听不明白了。” “木某并未见过什么前辈,更没有拿过什么东西。却不知,崔长老所说的前辈,是哪位高人,你所说的东西,又是什么东西?” 题外话:有书友提醒说重阳遗刻中包含“易筋锻骨篇”。今天去查了一下,果然是有的,杨过跟欧阳峰学“逆九阴”时有提及。已经修改补充。多谢提醒! 一家之言,难免有遗漏和缺陷,欢迎大家批评。谢谢! 第180章 重剑首战 崔长盛目光一寒,道:“这些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你拿了什么东西,若识趣地主动交出来,我丐帮便不追究你的擅闯之罪。否则,若让老夫亲自来取,你小小年纪,今日便要埋骨荒山了!”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丐帮号称天下第一大帮,传承数百年,英雄豪杰辈出,历久不衰。孰料,竟然也会出现像崔长老这样的不肖弟子!” “大胆!” “放肆!” “竟敢侮辱崔长老!” 崔长盛面色阴沉,目光冰冷,他身后诸人纷纷怒喝。 林平之不以为意,继续道:“诸位受魏国公所请,不远千里,前来寻木某报仇,又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你们又何必杜撰一个什么前辈出来,找这么蹩脚的借口,来寻木某的麻烦?” 崔长盛老脸微红,双目浴火,瞪着林平之,喝道:“猖狂!小辈,莫非你以为,你打败了‘扬州五雄’那五个废物,就以为自己武功高强,能视天下英雄如无物了?” 林平之道:“木某自然不敢小觑天下英雄,但你崔长老吗——哼哼,倒也确实不被木某放在眼里!” “狗贼竟敢辱我师尊——丐帮石广成前来取你的狗命!” 崔长盛身后一个使剑的六袋长老,突地暴喝一声,抽出长剑,飞身跃过溪流,向林平之咽喉刺来。 其他七人见此,也纷纷抽出兵刃,站在溪边,严阵以待。 崔长盛见自己心爱的弟子含怒出手,为自己出气,不禁老怀大慰。 但他知道“扬州五雄”尽数死在林平之的剑下,此人的武功必定非同小可。 “扬州五雄”虽然不被他看在眼中,但毕竟也都是成名江湖数十年的一流高手,绝非自家弟子现在所能及。 石广成虽然也已经堪堪突破一流,但多半不是此人的对手。 崔长盛往前走了两步,做好准备,只待弟子稍露败势,便上前援救。 林平之见此,却不退反进,手腕一翻,六棱金锏斜斜上挑,击向石广成的手腕。 石广成来势太疾,用招过老,想要躲避已经无及,只能尽力缩臂翻腕。 林平之的金锏微微一震,将石广成的长剑荡开,随即长挑疾刺。 “噗”的一声,金锏正中石广成的咽喉,刺出一个核桃大的窟窿。 石广成双目圆睁,满脸的不可置信,仰面摔倒。 “成儿!” “石兄弟!” “石大哥!” 崔长盛等人尽皆惊呼,纷纷施展轻功跃过溪流。 林平之身形一闪站在旁边的密林之前,防止遭受围攻。 众人早知林平之武功不俗,纵然在一流高手中也属上乘,但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石广成这样一位一流高手,竟然仅仅一个照面就被杀死了! 崔长盛抱着石广成,呼唤着他的名字,老泪纵横。 石广成咽喉被刺穿,气管、声带、血管均破,窒息、失声、脑部失氧,自知命不久矣,又说不出话,只能不甘地盯着自己的师父。 崔长盛道:“成儿,你放心,为师一定将姓木的小贼碎尸万段,为你报仇雪恨!” 石广成脸上浮现一抹释然的笑容,闭上双眼,再也不动。 崔长盛将弟子轻轻放在地上,缓缓站起身,死死地盯着林平之,脸上仍挂着珠泪,双目却已近干涸。 “小贼!你竟然对我徒儿下如此毒手,也太过狠毒了!老夫今日若不将你碎尸万段,便不姓崔!” 林平之嗤笑一声,道:“杀人者,人恒杀之。木某项上人头在此,只要崔长老有本事,尽管来取!” “好!” 崔长盛沉喝一声,猱身而进,“锵”的一声长剑出鞘,划过一道银虹,向林平之当胸刺来,发出“嗤”的一声锐啸。 他竟毫不顾忌落下一个以长欺幼的名声,一出手便即抢攻。 这一剑快速而又凌厉,且蕴含着极强的内力,难挡难防。 林平之见了也不禁心中微感郑重。 单从这一剑便知,这位丐帮九袋长老的武功竟丝毫不弱于嵩山派的“九曲剑”钟镇。 与此同时,林平之也禁不住见猎心喜。 他此前自行推演“重剑剑法”,自忖就算是遇到钟镇,也可恃之与其分庭抗礼,但毕竟没有真正实战过。 今日遇到这位武功丝毫不弱的崔长老,正可以验证一下自己“重剑剑法”的成色。 心念既定,林平之手腕一翻,六棱金锏斜斜指上,倏地刺出,同样快速至极,发出“嗤”的一声锐啸。 这一招角度惊奇,刺向崔长盛的手腕,却又暗指他的右肩。 崔长盛闯荡江湖数十年,战斗经验丰富无比,能够见微知着,只听林平之金锏刺破空气所发的啸声,便知他锏上的力道竟然不弱于自己,不禁暗感吃惊。 “这小贼小小年纪,怎么竟已练成这么一身浑厚的内力!看他的武功路数中正平和,大气磅礴,也绝非急功近利的邪派弟子。他究竟是哪门哪派的弟子?” 要知如果天赋其才,武功招式还有可能速成,但即便身负上乘绝学,内功却仍必须要经年累月的苦修,才可能有所成就。 崔长盛见林平之剑力雄劲,不知他是气力雄强,只以为他内力深湛,是以惊诧不已。 与此同时,崔长盛也发现了林平之这一招余意不尽之处,连忙侧身收剑,长剑在胸前划了一个圆弧,“嗤”的一声,又向林平之左腹刺去。 林平之微退一步,六棱金锏一收即出,仍刺向崔长盛的右肩。 崔长盛倏地转身,长剑随身环转一圈,斜斜斩向林平之的后背。 林平之身形微转,剑随身转,斜斜横扫崔长盛的长剑。 崔长盛虽然自忖功力精深,但剑轻锏重,不愿与其硬碰,随即收剑抽身,一退即进,刺向林平之的胸口。 “重剑剑法”的每一剑都神完气足,劲力充沛,以力克巧;每一招使完,均需收剑,重新出招,以使内力、劲力能够与招式相合;因而其轻灵变化便不能像“快剑剑法”那样随心所欲、变化万千。 崔长盛着实是一个极好的对手,剑法精妙,功力深湛,林平之将自己所悟的“重剑剑法”发挥到极致,方才与其打了个旗鼓相当。 第181章 内力耗尽 林平之所悟“重剑剑法”的种种招数和运剑之法尽数施展出来,一一在崔长盛剑下进行验证,去粗取精,去伪存真。 开始时,他的“重剑剑法”还稍显粗陋,不够圆融,屡屡被崔长盛窥出破绽,抢占上风,被逼得手忙脚乱,不得不施展几招变化精微的“快剑剑法”将其逼退。 到了后来,他的剑法越使越熟、越用越纯,直刺、斜削、直劈、逆斩,招式虽简,效力却宏。 崔长盛剑法虽精,却已无法占得上风。 两个人剑法既快,劲力亦足,“嗤嗤”之声不绝于耳,震荡山林,令山间鸟雀小兽纷纷逃离躲避。 丐帮其余七名弟子看着两人交手,全都目眩神迷,心为之夺。 他们早知道崔长老剑法超卓,堪称丐帮第一,不弱于武林诸派的剑法大家。 在他们想来,“木坦之”纵然“快剑”之名已经传遍武林,甚至很是打败了许多一流高手,但崔长老既然亲自出手,必然能够手到擒来。 他们万万料想不到,林平之初时还偶露败相,斗了五六十招之后,竟然已能跟崔长老势均力敌! 这少年不过弱冠之龄,剑法武功竟似已丝毫不弱于丐帮九袋长老,当真是妖孽! 他们虽是敌人,但此时却禁不住对林平之产生了敬佩之情。 这时,两人已经斗了近两百招。 崔长盛固然无法打败林平之,林平之也无法占得上风。 又斗了二十多招,林平之内力已消耗大半,后继无力,剑势微衰。 “内力终究还是太弱了,必须要尽快提升上来!” 林平之心中暗自喟叹。 这还是他所修炼的“金关玉锁诀”是全真嫡传、道门正宗,最是后劲绵长,否则只怕一百招也未必支撑得住。 突地,林平之奋起神力直劈横斩,连环数招,将崔长盛逼退数步。 趁着崔长盛后退数步转攻为守之机,林平之倏地折身蹿入林中,道:“木某身有要事,暂不奉陪了,以后有机会咱们接着再打!” 空中余音枭枭,林平之的身影却已消失。 丐帮众人全都一怔,不明白两人本来打得好好的,林平之丝毫未露败相,他们也还没有打算偷袭,怎么就突然跑了? 崔长盛毕竟老奸巨猾,刚刚交手时无暇细想,此时见林平之突然遁走,心中念转,立即察觉了他刚刚剑法中的颓势。 “大家快追——这小贼内力耗尽了!” 崔长盛怒喝一声,须髯乱飞,当先蹿入密林之中,循着林平之离去的痕迹追了下去。 其他几人闻听,也立即醒悟,各展轻功紧紧追赶。 崔长盛斗了两百多招,内力也消耗不少,再加上年逾七旬,体力渐衰,轻功便大打折扣。 奔了里许,两个七袋弟子已经当先追到了他身后,却未越过他,而是速度稍缓,只跟在他的身后。 崔长盛道:“你们俩赶快追上去,只要缠住他一段时间,等我前来即可。” “是。” 两人齐齐应了一声,一前一后自崔长盛身旁掠过,加速向前追去。 又过了片刻,那个六袋弟子也追了上来,陪在崔长盛的身旁。 崔长盛犹豫了一下,终是担心两个七袋弟子仍无法缠住林平之,让他给逃了,无法给徒弟报仇,当即道:“你也赶快,辅助他们俩一起缠住木坦之,务必不能让他逃了!” 林平之此时身负数种堪称绝顶的轻功身法和步法绝学。 “飞鹰身法”的第一重境界“陆地飞腾”最擅长途奔袭,第二重境界“雏鹰展翅”最擅腾空纵跃翻越障碍;“九宫八卦步法”最擅于方寸之间转折变向;“飞絮青烟功”中的轻身之法则可以一定程度地使身体更轻盈、身法更迅捷。 种种绝学加持之下,他的功力虽还不足,但轻功却已不弱。 如果崔长盛在全盛状态,还可能追得上,现在则是不可能了。 林平之一直向西,奔出三十余里后,登上一座矮山。 这座矮山高不过百丈,形状酷似一头卧虎,林平之自然不知道这座山的名字,便直接叫做“卧虎山”。 他这些日子多次登高望远,观察地势,早已经看到了这座山的形势,所以才会顺路直奔此地。 林平之自卧虎腹部开始攀援,至脊背之后,折而向南,很快来到卧虎的头部。 卧虎的头部是一块巨大的突出的岩石,三面都是悬崖峭壁,只有北面与山脊相连,形势险要万分。 林平之登上山顶之后,便盘膝而坐,运转“金关玉锁诀”恢复内力。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林平之的内力已经恢复大半。 他霍然站起,转身又向山下行去。 刚刚下了虎头,穿过虎颈,踏上虎脊,迎面正好撞上那两名丐帮七袋弟子。 这两人自从循着林平之留下的行迹,来到卧虎山,一路登山,便感觉有些不对劲儿。 一般情况下,逃跑之时,如果对地形不够熟悉,但有其他选择,着实不应该登山的。 这样不仅会消耗更多的体力,而且也有可能会不小心走到死路去。 但两人又不敢停下来。 万一因为他们,让林平之给逃了,他们可没法给崔长盛交待。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但现在崔长盛的亲传弟子刚刚死在林平之的手里,他正在盛怒之时,可不会听他们说什么理由。 因此,两人自登山开始,便疑神疑鬼,不自觉地便放缓了脚步。 此时,他们看到林平之竟然又折返回来,都禁不住大喜过望,此前的些许疑虑瞬间消散一空。 “木坦之,你难道还想逃吗?” 左边的双目淡金,形容消瘦,手持一条铁杖,戏谑地笑道。 右边的红脸长眉,鹰鼻薄唇,提着一口长刀,亦道:“此路不通。” 林平之目光一冷,并不答话,反而脚下加紧,几个大步便已来到两人身前。 这两名丐帮七袋弟子刚刚亲眼看到林平之与崔长老恶斗了两百余招不落下风,怎敢有一丝的懈怠! 眼见林平之一言不发,迎面扑来,两人不约而同,左杖右刀,同时出招。 第182章 再战 使刀的捧刀直刺林平之的小腹,使杖的则挥舞铁杖横扫他的脖颈。 刀光森寒,杖影如山。 两人这一招虽然看似凌厉刚猛,但实际上却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其意图只不过是为逼退林平之,使其不能闯过二人的阻拦而已。 他们现在只需要将林平之挡在这里,过不了多久,崔长盛便会赶来,到时候便是他的死期了。 林平之疾冲的身形仿佛有一根绳子在后面拖拽一般,突地化进为退。 两人一刀一杖尽数走空,随即气势大衰。 林平之倏地身形微长,手中六棱金锏蓦地伸出,搭在铁杖上往下一压。 使杖的中年汉子本就一招使完,即将收杖再攻,完全未曾料到林平之出招竟然如此之快。 猝不及防之下,再想运劲换招已经不及,只觉一股奇大的力道自铁杖上压下,不由自主的便向下落去。 “当”的一声,铁杖正好砸在长刀之上,震得长刀一阵剧烈地颤动嗡鸣。 使刀的汉子面色一变,连忙用力握紧长刀收回,横于胸前。 使杖的汉子也连忙收回铁杖作势防御。 便在这刹那之间,林平之手腕倏地一翻,金锏划了个圆弧直向那使刀汉子的胸口刺去。 这一招变化极为迅速,使刀汉子措手不及,只得横刀格挡。 “当”的一声响,金锏正好刺在长刀刀面上。 长刀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撞在自己主人的胸口。 “噗”的一声,使刀汉子口吐鲜血,向后抛飞出去。 使杖汉子见林平之攻击同伴,随即铁杖一摆搠向他的右胁。 林平之一锏将使刀汉子击飞,立即转身,锏随身转,斜击使杖汉子的右侧太阳穴。 使杖汉子将铁杖竖起,挡在身侧。 “当”的一声金铁交鸣声,两人各自收招退步。 随即,林平之中宫直进,金锏直刺使杖汉子的胸口。 使杖汉子自知若论招式精妙,自己远远不及林平之,只能全力防守格挡,当即铁杖一摆斜斜格向林平之的金锏。 林平之手腕微转,金锏如螺旋前钻。 “当”的一声,铁杖格在金锏上,却如蚍蜉撼树,竟丝毫无法撼动金锏。 刹那之间,金锏已经“噗”的一声刺在使杖汉子的胸口,宛如铁枪入土,刺断肋骨,直入心脏。 林平之手腕一甩,将使杖汉子的尸体甩开,看也不看,继续大步向前。 那使刀汉子胸口遭受重击,内伤颇重,当场吐血,直飞出三丈之外。 虽然脏腑欲裂,胸颈如焚,但他不仅见到,甚至亲自感受到了林平之的厉害,知道同伴一个人肯定不是对手,因此丝毫不敢怠慢,立即翻身爬起。 岂料,他刚刚挣扎着爬起来,却正好看到同伴被一锏刺胸。 眼见着林平之大步向自己逼来,杀气如沸。 使刀汉子瞳孔骤缩,面色铁青,急道:“木坦之,我是丐帮弟子,你现在若停手,我还可帮你转圜;若你胆敢杀我,丐帮必与你不死不休!” 林平之脚下不停,口中淡淡道:“丐帮又如何?木某早已给过你们选择的机会了。既然不识时务,以为木某软弱可欺,屡次三番与我为敌,木某又何必再手下留情。” 话声未落,林平之一锏刺出。 使刀汉子本已重伤,气血不畅,武功大减,林平之这一招又快速绝伦,他竟没有躲避反抗之力,被一锏刺中心脏而死。 林平之继续向北,走不多远,迎面一个黑衣中年汉子飞奔而来,正是丐帮剩余的那个六袋弟子。 那六袋弟子蓦地看到林平之,先是一惊,继而一喜,随即面色大变,转身便逃。 “倒也算个聪明人!” 林平之冷笑一声,运转身法,疾掠而前。 那人的轻功远不及林平之,不过片刻便被林平之追到了身后。 那人早有准备,蓦地一回手,打出三枚丧门钉。 林平之脚下丝毫不慢,手腕一抖,金锏如风连刺。 “叮——”三声细响宛如一声,三枚丧门钉尽数被林平之以金锏打回,“噗”的一声,尽数刺入那人的后背上。 “啊——” 那人一声惨叫,扑倒在地,脸色迅速发青,不停挣扎,右手颤抖着伸入怀中。 这三枚丧门钉本身倒是小伤,但钉上却喂有剧毒,猛烈至极,若不及时服下解毒,必死无疑。 林平之走上前去,金锏一挥,好心地替他解除了痛苦。 正在这时,前方蓝影一闪,崔长盛跃上山来。 经过一段时间运功调息,他的功力也已经恢复大半,轻功也随即大长。 他担心让林平之逃掉,于是快速追了上来,却刚好看到这一幕。 崔长盛看到林平之先是大喜,随即看到地上的尸体,面色顿时一沉,阴冷地看着林平之,道:“小贼!好大的胆子,死到临头,竟然还敢肆意杀戮我丐帮弟子!”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我早就说过了,杀人者,人恒杀之。无论谁,胆敢与我为敌,就要做好被我杀死的准备。” 崔长盛冷喝道:“狂妄!” “你本就是内力即将耗尽,先跑了这么远,现在又连杀我丐帮三名高手,必然已是内力枯竭。” “而老夫内力本就远胜于你,现在又恢复了大半,你如何还是老夫的对手。” 林平之道:“是吗?那崔长老不妨试试看?” 崔长盛冷笑一声道:“你想拖延时间恢复功力?却是休想!” 话音未落,崔长盛已经猱身直进,长剑幻起一道银虹,直刺林平之的右肩。 林平之手腕一翻,金锏斜挑崔长盛的手腕。 崔长盛转臂折腕,长剑一转以剑脊按向林平之的金锏。 林平之金锏一转,刺向崔长盛的小腹。 崔长盛压腕,长剑下挥,截向林平之的金锏。 林平之金锏又蓦地一跳,刺向崔长盛的手腕。 上一次交手时,崔长盛惧怕林平之的锏重而自己的剑轻,不敢以剑碰锏,因此一直以巧破力,不与林平之的金锏接触。 但此时,他自忖已看破林平之内力低微,而且已经“耗尽”的事实,因此便主动去寻他的金锏,意图以己之长,攻敌之短,与林平之比拼内力。 第183章 顿悟 林平之此时内力虽然已经恢复大半,并非崔长盛所想的内力枯竭状态,但他自家知道自家事,深知自己内力完全无法与崔长盛这等顶尖一流高手相抗,自然不会傻到去以短击长。 而且,他之前以“重剑剑法”与崔长盛斗了两百多招,直至内力将尽也未能取胜,当然也不会再重蹈覆辙,继续用“重剑剑法”对敌。 林平之现在所用的,自然是他此时最为擅长的“快剑剑法”。 两人刚刚换了十来招,崔长盛不禁心中大讶:“这小贼的剑法,怎么会突然进步这么多?” 他原本还能跟林平之斗得旗鼓相当,但现在不过十招,竟被逼得后退数步,似乎自己剑法中的破绽已被对手尽数掌握。 “不对,这不是剑法进步了!这是风格、路数,完全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剑法!” “他刚刚的剑法,直来直去,批亢捣虚,剑势雄浑,神完气足,全是以简驭繁、以力为胜的路子;但他现在的剑法,却是变化无形,随心所欲,直指破绽,用意不用力,都是以快打慢、以巧胜力的路子。” “这小贼号称‘游龙快剑’,难道这才是他真正擅长的剑法!” 崔长盛突地凛然一惊,额头上霎时禁不住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心中生惧,胆气衰弱,剑法便不自觉得转攻为守。 又斗了三十余招,崔长盛越看林平之的剑法路数,越觉得熟悉,似乎自己曾经看到过,只是时间太久,一时想不起来! 蓦地,崔长盛老眼圆睁,面上显出惊骇之色,急忙道:“木少侠,你是剑圣风清扬风大侠的高足,怎么不早说?” “风大侠当年行侠江湖,名满天下,实是我辈楷模!老朽若早知道木少侠是风大侠的传人,万万不敢失礼!” 看到林平之毫无停手之意,手中金锏一如既往的凌厉迅捷,崔长盛连忙又道:“木少侠,请停手!” “看在风大侠的金面之上,你与我丐帮的些许不快,就此一笔勾销!老朽保证,我丐帮自此之后,绝不再与少侠为敌。” 林平之闻听此言,手中金锏禁不住一缓。 不得不说,崔长盛这话还是比较有诱惑力的。 只要林平之承认是风清扬的传人,便能就此去掉丐帮这样一位大敌,甚至还可能化敌为友。 若是这个消息在江湖上传开,大部分的武林门派和高手名宿,无论是否认识风清扬,看在他的面子上至少都会对林平之另眼相看。 可以说,林平之只要承认,立刻便会从一介草根,变成拥有显赫出身的武二代。 “我之前武功尚弱时,尚且没有怕过什么。以我如今的剑法、武功,又刚刚得到了诸多绝学传承,如果反倒畏首畏尾、投机取巧、借人成势,今后还能有什么前途可言!” 林平之心中的犹豫只是刹那,随即便被一道坚定而刚强的意志冲散、泯灭。 一股无畏无惧、无坚不摧的豪气在林平之胸中激荡、澎湃。 林平之冷然道:“崔长老认错人了,木某与风清扬前辈并无任何关联。” 一语既落,林平之手中金锏剑势大盛,变化之迅捷、攻势之凌厉,比之方才更强三分。 崔长盛心中极端不解,实在想不通,除了风清扬之外,还有何人能有这等剑法,教出这等弟子。 但他在林平之剑势逼迫之下,只能殚精竭虑地全力防守招架,却已经没有心思和精力去思考其他。 林平之对《笑傲江湖》的原剧情虽然只记得一个大概,但对于风清扬的强大和“独孤九剑”的神妙,却早已深刻于心。 即便是前世,少年读《笑傲江湖》时,他也未尝没有“拜风清扬为师,习得‘独孤九剑’,恃之行侠天下”的幻想。 此世,他虽然经过数年苦修和种种机缘促进,已经自行练成了近似“独孤九剑”的“快剑剑法”,但其潜意识中,仍然对“拜师风清扬”和“得传‘独孤九剑’”有着一丝期待。 现在,这一丝最后的期待、犹豫和软弱破灭,林平之已决意完全走自己的武学道路,胸中的自信瞬间爆棚。 仿佛心灵上笼罩的一层薄纱和灰尘被揭去、被清洗,清灵通透至极,连“快剑剑法”都变得更加灵动了几分。 武功修炼到林平之当前这般境界,在技巧上已近乎达到了极致,没有太多可以提升的余地。 他虽然内力稍显不足,是其一直以来最大的短板,但其实也不过是缺少一门合适的内功心法。 而且这一点现在也已经补足,此后内力突飞猛进,弥补短板,已是可以预见之事。 但他此后纵然将内力修炼得再强,哪怕是天下第一,若是别无创见,也只是一个功力雄厚的大力士,只不过使现有的招数威力更强罢了。 到了这个地步,林平之此后如再想于武学上别开境界、另创篇章,便需要在精神、心意上下功夫了。 林平之刚刚彻底放弃学习“独孤九剑”的念头,其实便相当于一次较浅的顿悟,打破假我,得见真我。 其精神、心意更加纯粹,对自己的剑法,也更有信心,因此才会显得突然之间,似乎又有进境。 崔长盛本就已经被林平之的“快剑剑法”逼得手忙脚乱,勉强招架,此时他的剑法再生变化,就宛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立刻便打破了僵局。 不过二十招,崔长盛已经被林平之击中三次。 只是,林平之现在是用六棱金锏运使“快剑剑法”,锏上劲力难免不足,又没有锋刃,而且崔长盛武功也着实了得,刻意避开了威力较大的招式,又有深厚内力护体,竟只受了一点儿皮外伤。 不过,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崔长盛的剑法防护既然已被林平之攻破,便再难扳回劣势。 又斗了二十招,崔长盛又接连中了五锏,被打得晕头转向。 随即,林平之一锏疾刺而出,正中崔长盛左胸,刺破心脏,一击毙命。 第184章 尽灭 眼见终于击杀了崔长盛,林平之也禁不住轻松一口气。 此人实是他自出道以来,正面搏杀的最强高手。 “青海一枭”或许不弱于他,可惜意欲算人,反遭人算,一身武功完全没有发挥出来,就被瞬间强杀了。 若非崔长盛先入为主,以为他是风清扬的弟子,以致心气大衰,而他也恰好因此勘破内心隐含的一丝执念,心境、信心大增,使剑法又有进益,只怕他今天也未必一定能够将此人留下。 “不愧是丐帮的九袋长老,牌面就是大!” 林平之检视崔长盛的随身物品之后,赫然发现,他的身上竟然带着五张一万两的四海钱庄银票! “扬州五雄”的卢方义不过才一万两,“青海一枭”不过才两万两,崔长盛竟然直接五万两! 林平之想了想,应该是崔长盛身为丐帮九袋长老,可以动用帮中力量的原因,魏国公才会给予远超他人的报酬。 不过,魏国公府才是真正的狗大户! 不言其他,至今为止,已中转落到林平之手中的,就已足足八万两了。 “扬州五雄”其他四人,潘玉林和柳笑嫣,至少又是六万两。 魏国公绝不可能只找了这么几个人来寻他的晦气——他没发现的,甚至没有遇到的,肯定还有。 最重要的是,丐帮给魏国公府提供情报支持,也绝不可能是友情援助,必然是要收费的。 从魏国公出手的大方程度推测,丐帮的情报费用,恐怕也不少于十万两。 毕竟,如果没有足够的利益,丐帮又何必耗费如此多的人力,监控林平之的行踪,得罪这么一个前途无量的少年天才? 虽然是为了给世子和儿子报仇,魏国公一定不会吝啬,但魏国公府能够轻松拿出近三十万两,只是作为预付定金,那么魏国公府至少拥有数百万,甚至千万资产。 “魏国公府不过是一个外姓国公爵位,一百多年间,便就积累了如此庞大的家产,当真是触目惊心!” “恐怕与魏国公府体量、地位相似的其他四大世袭公爵,定国公、成国公、英国公和黔国公,多半也相差仿佛。” “至于皇室累世册封的那些亲王、郡王们,恐怕也不遑多让,甚至可能更多。” “就是不知道,他们这么庞大的家产,有多少是经营所得,又有多少是搜刮的民脂民膏!” 想到这里,林平之莫名其妙地想到,明末时国库空虚,崇祯发不出军饷,厚着脸皮向皇亲国戚和大臣们募捐筹措,竟然只得了二十万两! 这一刻,他不禁感到又是可笑,又是可悲,又是可恨,又是可叹! 喟叹一声,林平之将这些杂乱纷扰的思绪祛出脑海,转身下山。 行到山脚,正碰上最后四名丐帮四袋弟子。 他们武功低微,即便在二流中也不过是一般的货色,此次跟随崔长盛等人前来,不过是打杂跑腿罢了,又怎么可能跟得上诸位一流高手的脚程! 但他们却一点儿都不敢偷懒。 他们纵然明知道自己追不上,而且就算追上也帮不上什么忙,但还是一个个都拼了命得跑,只盼望着哪一位大佬看在他们态度认真,又颇有苦劳的份上,能够提携一二。 他们却万万没有想到,崔长老等四位一流高手一齐出手,竟然都没有能拿下对方一人—— 他们拼了命得跑过去,竟然不是奔着升官发财去的,而是奔着转世投胎去的! 四个人叉着腰、弯着背、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正望着山路感觉嘴里发苦,竟见到林平之不疾不徐地走下山来。 四人怔了半晌,不知谁发了一声喊,全都转头就跑。 这一刻,似乎他们一身的疲劳和痛苦,一瞬间都消失了。 然而,死亡的恐惧虽然让他们都爆发出了各自的潜能,但奈何腿短的劣势却叫他们根本逃无可逃。 林平之施展轻功,没有花多少时间,便轻易将四个人都捉了回来。 他没有一句废话,直接点了他们的穴道,令他们身不能动,口不能言,随即以“定星点穴法”中的手法点了他们身上几处穴道。 刹那间,四个人八只眼睛圆睁,全身的肌肉不断地痉挛、颤抖,脸色时青时红、变幻不定,神情也不断地变幻、扭曲,似是痛苦、似是怨恨、似是恐惧、似是祈求。 林平之看了一会儿他们的反应,又分别给他们摸脉,查看他们的脉象。 这是“定星点穴法”中所载的几种秘传点穴手法,专门用于刑讯逼供。 一经中招,或者全身麻痒,或者浑身刺痛,或者如置冰窟,或者如浴岩浆,俱是痛苦至极,绝非常人所能忍受。 不过,这几种手法都需要内力分化出阴阳属性才能使用。 林平之虽然早就得到了“定星点穴法”,但内力平平,之前根本无法施展。 但他后来修炼的“金关玉锁诀”,阴阳相济,变化由心,虽然还未臻至大成,却已能分化出阴阳两种内力。 于是,他便可以勉强用出这几种手法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使用这几种手法,因此才会特别好奇手法的效果。 事实证明,这几种点穴手法的效果还是挺不错的。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才给他们解了穴道。 四个人汗出如浆,浑身瘫软在地上,身体还不时地痉挛,大口的喘息。 林平之道:“刚刚的滋味你们已经亲自感受过了。我会逐一问你们一些事情,如果有人说谎,我便让他再享受享受!” 四人听林平之这样说,全都用祈求的眼神望着他,目光中满是坚定,显然意思都是绝不敢说谎了。 他们都不是宁死不屈、百折不挠的信仰斗士,又刚刚品尝了“定星点穴法”的滋味,当然不敢有任何隐瞒。 凡林平之所问,他们全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还主动说了一些林平之本未问到的事情。 待四个人全都审问完毕,林平之念在他们都比较配合,没有浪费自己多少时间,还提供了一些很有价值的情报,便痛快地给他们每人都赠送了一份安乐死。 第185章 用剑说话 从四人口中知道,他们此行一共就是九人而已。 既然所有人都已解决,林平之便不再耽搁,直接动身沿着山势向西南方向走去。 一边行走,林平之一边想着从四人口中得到的诸多消息。 首先是丐帮现在的形势。 丐帮现任帮主解风,号称“风尘奇丐”,继任帮主之位已逾二十年,但却性喜游戏红尘,不太理会丐帮的俗务。 丐帮的帮务多由副帮主张金鳌打理,由传功长老、执法长老、掌棒龙头、掌钵龙头等四大长老辅佐。 除此之外,丐帮还有五位九袋长老,武功高绝,地位尊隆,其中便包括崔长盛。 丐帮的分舵遍及大明两京十三布政司,每省皆设有分舵,设有八袋舵主一名,七袋副舵主数名。 各府县几乎都有丐帮设立的分坛,依据规模大小,设立四至六袋的弟子作为分坛坛主。 甚至在某些比较繁华的小镇,也有丐帮弟子驻留。 其次是这位崔长盛长老的一些情况和他们找来这里的过程。 丐帮的九袋长老,地位极尊,虽不负责具体的事务,但弟子门人众多,在丐帮中影响力也极大,就算是帮主、副帮主,对他们也要有几分尊敬。 崔长盛原本是南直隶分舵的舵主,五年前升为九袋长老,此后便不问俗务,在凤阳府颐养天年。 而继他之后接任南直隶分舵舵主的,则是他的大弟子何君阳。 据说,就连现在的副帮主张金鳌,当年都是崔长盛亲自介绍入帮的。 三个月前,“扬州五雄”、柳笑嫣和潘玉林阴谋败露,尽被杀死的消息传回南京,魏国公又惊又怒,大发雷霆。 此后,他便轻装简从,亲自前往凤阳府拜访崔长盛,请他亲自出手为自己的儿子徐奎璧报仇雪恨。 双方当时怎么谈的,魏国公许下了什么承诺,付出了什么报酬,四个人当然不得而知。 但崔长盛却立即带着关门弟子石广成,又挑了一名六袋弟子和两个四袋弟子,一起动身北上。 他们在灵宝县城调动附近的丐帮弟子,调查了许久,却一点儿都没有发现目标的去向。 甚至,崔长盛还派人去华山试探了一番,也未发现林平之的下落。 直到后来,有人偶然提及,在潼关城东龙王庙外,曾经发现了两支短枪和一截断臂,似乎发生过一场恶斗。 崔长盛让人将短枪寻来检查,发现在其中一支短枪的枪杆上,有几处猛烈撞击留下的印痕。 而这印痕,正是六棱金锏的印痕。 于是,崔长盛给出两个判断: 第一,交手双方的其中一人,肯定就是他们此行的目标。 第二,既然交手地点是在灵宝之西,那么木坦之多半是西入关中了。 随即,崔长盛等人向西赶奔陕西,河南分舵的一位副舵主带着一位四袋弟子陪伴同行。 陕西分舵也派了一位副舵主相陪,并且尽全力协助崔长盛搜索林平之的行踪。 然而,丐帮几乎将关中翻了个底儿朝天,也没有寻到林平之的丝毫踪迹。 数日之前,崔长盛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带着他们进入终南山,结果却在重阳宫遗迹发现了一些新鲜的足迹。 于是,众人寻着这些足迹寻找,一直找了数日,竟真得撞到了林平之! 最后是丐帮对魏国公府提供情报的情况。 据河南分舵的那个四袋弟子所言,河南分舵确实曾接到总舵的命令,密切监察“游龙快剑”木坦之的行踪,并且将之及时传递给“扬州五雄”。 但他们那时候,其实并不清楚这是应魏国公府所请。 至少,这位四袋弟子就是不清楚的。 至于那些舵主、副舵主等分舵高层是否清楚,他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南直隶分舵和陕西分舵的三个四袋弟子,对于此事,倒是并不知情。 丐帮的强大,着实有些出乎林平之的意料。 在《笑傲江湖》原着中,江湖上真正的大势力,也就是日月神教、少林、武当、五岳等寥寥几家,丐帮虽然也偶有出场,却基本上都是龙套一类的角色,也没有体现出多么强的武功和势力。 因此,林平之虽然也不想轻易得罪,却也没有太过担心。 但是,听这四人所言,丐帮的势力却着实不小! 在原着中,解风是跟少林方证、武当冲虚、嵩山左冷禅等人平等论交之人,其武功即便不如左冷禅,应该也差不了多少。 张金鳌这个名字,也有一点儿印象,却不深刻,想来戏份很少,武功应该不是很高,暂且不谈。 其他四位九袋长老应该与崔长盛的武功相若,如果传功、执法、掌棒、掌钵四大长老也有这等实力,那么丐帮的高层战力就不比嵩山派弱了,甚至还可能更强。 毕竟,嵩山十三太保未必都有钟镇那般实力。 而论及中低层战力,恐怕嵩山派更是无法与丐帮相比了。 两京十三布政司,共十五个分舵,至少有十五位八袋舵主和三十位七袋副舵主。 再加上直属总舵的八袋和七袋弟子,恐怕至少有六十人。 如果这六十人都是一流高手,哪怕只是普通的一流高手,也是一股非常可怕的势力了。 更何况,今日所见的两个六袋弟子,也都是一流高手,虽然只是初入一流。 这无疑说明,丐帮的潜势力是极为强大的。 至于更底层的二三流角色,丐帮就更占优势了。 不过,林平之并不后悔今日斩杀崔长盛,尽灭丐帮来人。 丐帮已经不是第一次跟自己作对了,而是一而再,再而三。 他半年前刚离开南京之时,丐帮便将他的行踪出卖给徐奎璧,其后还继续监视他的行踪并传递给徐奎璧; 后来,他在襄阳附近的事情,多半也是丐帮调查出来,透露给魏国公府,这才有了潘玉林在襄阳作案栽赃的事情发生; 前不久在灵宝,也是丐帮给“扬州五雄”传递消息; 现在,崔长盛这位九袋长老又亲自出马,寻到了终南山来! 早在桐城,进入大别山之前,林平之便警告过丐帮中人了。 既然丐帮无视他的警告,一再与他为敌,那么,他也只能用剑说话了! 在江湖中,归根结底,还是要以武力来说话,以鲜血来威慑! 第186章 易筋锻骨 而且,今日刚见面之时,崔长盛一开口便说”终南山中隐居的前辈,以及“前辈留下的东西”。 他所说的“前辈”,自然不可能是全真教,而一定是活死人墓中的杨家后人。 他或许知道的并不多,之所以这么说,也只不过是略有猜测,甚至可能只是借口。 但林平之刚从古墓中出来,若是任由他们搜索,多半能够发现他在洞口留下的痕迹,进而猜到那个溪流可能是进入古墓的入口。 林平之没有毁掉石室中的遗刻,也没有截断秘道,自然是不介意日后有人再进古墓,再得机缘和传承的。 但他却绝不愿意,这些与自己为敌的人获此传承,尤其还是自己给他们指的路! 崔长盛知道古墓派的存在,多半只是丐帮中前代帮主遗留下来的记载或者传说。 古墓派与丐帮的渊源,源自杨过和郭靖、黄蓉。 倚天时期,丐帮帮主史火龙被害,临终时命其女史红石到终南山寻求帮助,结果被杨过后人“黄衫女子”所救。 史火龙既知道终南山古墓派的存在,说明那时丐帮还有关于古墓记载,当然也可能是历代帮主口口相传。 后来,史红石得到黄衫女子的帮助,继任丐帮帮主之位,只会更加尊敬古墓派传人。 不过,历经数百年,古墓水下秘道又是古墓派绝秘,原本知道此秘道的人多半不会外传或者记录,因此丐帮知道古墓水下秘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否则,古墓派既然已经绝迹江湖,那些知道古墓派武功之强的人,未必不会前来寻找发掘。 就如此时的林平之! 崔长盛来终南山寻找林平之,多半只是一时兴起,突有猜测,就算找不到,也只当是瞻仰前辈遗迹了。 但他们一行九人,一去不回,就此消失无踪,只要时日稍久,丐帮必会有所察觉。 到时候,丐帮无论是否能够找到崔长盛等人的尸体,都会认为他们已经遇难了。 至于凶手,当然只可能是崔长盛等人正在寻找的木坦之! 除非古墓之事只有崔长盛一人知道,否则,丐帮中人也一定会有人怀疑,木坦之为什么会去终南山? 林平之几乎已经看到,丐帮、乃至江湖上各方高手,一起向自己讨要古墓派武功秘笈的情景。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无论今日林平之做何选择,都无法避免这个结果。 “看来,我注定不可能安安稳稳地修炼提升,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改变命运!” “可能,任何人想要改变命运,都必须要冲破重重阻碍,都必须要弄出举世瞩目的大动静才行!” “呵!我林平之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手无缚鸡之力,背负着满门灭绝的命运,尚且不惧!” “现在,我身负绝世剑法,习得旷世绝学,纵然是与天下人为敌,又有何惧哉!” 林平之想到这里,胸中豪气倍生,激荡澎湃,禁不住停下身来,张嘴一声长啸。 这一声长啸,如雏凤清鸣,清越激昂,声震数十里,群山尽皆回应。 啸声既毕,林平之只觉得心胸舒畅,精神饱满,刚刚经历一场大战的疲惫全都一扫而空,连体内的“金关玉锁诀”真气都似乎活泼灵动了几分。 林平之向西南方走了数十里,又折而向东,之后便随着山势,忽而向南,忽而向东,忽而向北。 连续走了三天,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走到了什么地方。 林平之登上一座高峰四下张望,目光所及,尽是高山大岳、古木长林、群鸟欢唱、百兽共舞,全然一片自然风光,却没有一丝人迹。 于是,他便决定在此闭关一段时间。 他寻了一处位于半山腰的石洞,洞外是一片数丈见方的石坪。 石坪三面都比较陡峭,若非身具不凡轻功绝难攀登,普通的野兽也难以攀爬。 纵然如此,林平之仍搬了一些石块堆在洞口,打算若修炼内功至关键时刻,不能被打扰,便以石块封洞,避免被意外到来的人兽惊扰。 这三日来,林平之每日都要默诵两遍功法经文,虽然还未修炼,却早已经考虑清楚接下来的修炼次序。 第一个要修炼的,当然是“易筋锻骨篇”。 “易筋锻骨篇”是“九阴真经”的筑基功法,体用双修,动静同练,内外俱壮,可以一定程度上提升修炼者的根骨资质。 此功练成之后,再练其他功法,无论内功外功,均能事半功倍。 郭靖和杨过之所以能追平老一辈的五绝,一定程度上便得益于这部“易筋锻骨篇”。 林平之修炼“易筋锻骨篇”简直是如有神助,不过半个月的时间便已练至大成。 这却得益于他已经达到明劲巅峰的内家拳功夫。 内家拳,同样是体用双修,动静同练,内外俱壮。 所不同的是,“易筋锻骨篇”相对偏重于内,而内家拳则侧重于外。 林平之苦修内家拳近八年,又进补了近两百副“蛇胆大补汤”,将其内家拳推进到巅峰之境,筋骨、脏腑、气血、皮肉,都已经锻炼得坚韧强大至极。 如果说这些都比较隐晦,不太好衡量得话,他身具的两千斤巨力,便是很好的明证了。 他有这样非人的根基,再修炼“易筋锻骨篇”,自然是事半功倍,突飞猛进。 至此,他体内的经脉更加坚韧、宽阔,内力在经脉中运转更加迅速、流畅,甚至连“金关玉锁诀”的内力都较之前足足提升了一半! 他此时的内力,已经足以媲美初入一流的高手。 除了经脉内力的提升,他的力量、筋骨、脏腑、气血、皮肉等各方面虽然没有明显的提升,但他却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更加圆润、和谐,打拳时身体、劲力更加如臂使指、控制随心。 他猜测,应该是之前在剑魔谷时,通过服用“蛇胆大补汤”大补身体,虽然使明劲功夫更进一步,但却因是借外物而成,使得身体存在一丝极细微的不协调。 而“易筋锻骨篇”的修炼,却恰好将这一丝不协调之处弥补了。 自此之后,他的内家拳达到暗劲,将指日可待,只缺少一个突破的契机。 第187章 养元诀大成 接下来,林平之便要设法解决体内手太阴肺经中寒冰真气的问题。 唯有将体内这些盘踞的异种真气化去,他的内功修为才可能继续进步。 他所要采用的方法便是王重阳所留下的“解穴秘诀”。 要想运转“解穴秘诀”,却是要先练成“移魂大法”,然后再练成“闭气秘诀”,最后才是“解穴秘诀”。 “移魂大法”与林平之前世所知的催眠术及正念冥想有异曲同工之妙。 好在,林平之前世作为外科医生,也学过冥想,以此来帮助自己缓解工作压力、保持专注,并提升手术状态。 而且,他此世修炼内家拳、剑法,乃至内功心法时,每一次都尽可能地全神贯注,惟精惟一,某种程度上也是比较接近冥想的。 此时有“移魂大法”的口诀指导,他又有两世冥想的经验,他修炼“移魂大法”也极为顺利。 到了第三天,他已经达到了神游物外,心不附体的境界。 至此,他想要以“移魂大法”去催眠别人虽还比较勉强,但用于自己身上已经足够了。 有“移魂大法”为基,“闭气秘诀”便毫无阻碍,一气呵成。 最后便是“解穴秘诀”。 “解穴秘诀”中最核心的,其实是秘诀中所述的,化解目标真气的方法,而非只用于解穴而已。 亦是因此,林平之看到“解穴秘诀”之后,才会想到以之化解自己体内的寒冰真气。 “解穴秘诀”只是方法,不需要修炼,只要能够闭气,兼且内力有一定根基,便可使用。 林平之盘膝坐于山洞之内,先定心静念,继而放心离魂,然后闭气,最后运转内力至左侧腋下的“中府穴”。 “养元诀”的内力循着十二正经运转,自手少阴心经而始,依次经过手太阳小肠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少阴肾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阳三焦经、足少阳胆经、足厥阴肝经,最后一波一波的内力汇至手太阴肺经的“中府穴”,宛如一波波的巨浪,沿着河道冲入湖泊,冲击着矗立于湖泊中心的孤峰。 全真教已成过往,“金关玉锁诀”之名也已随着全真教在历史中湮灭,林平之决定,以后这门功法,还是唤作“养元诀”。 此时,林平之的身体内外断绝,气息凝滞,诸穴窍间的寒冰真气也被相互隔断,仿佛十万大军被重重天堑分隔,孤立无援,只能被敌人的优势兵力各个击破,步步蚕食。 如果只是被点中穴道,些许异种真气,在这样的内力冲击下,自然是一击即溃,瞬间瓦解。 但林平之体内所盘踞的,却是“青海一枭”这位一流高手的大半内力。 虽然这些内力在林平之体内已分散至手太阴肺经二十二处穴窍中,但每个穴窍中的真气也都非同小可,远非点穴所用的那点儿真气所能相比。 当然,每个穴窍里的寒冰真气虽然堪称雄厚,却仍远远比不上林平之此时的全部内力。 然而,现在双方的战场却在林平之自己的身体经脉中,他自然是顾忌重重,不敢使用太过暴烈的手段。 正是因此,兵家手段,最上者不战而屈人之兵,其次就食于敌国之境,再次歼敌于国门之外,最次者坚壁清野、诱敌深入。 林平之运用“闭气秘诀”,断绝口鼻,乃至全身毛孔的呼吸,将身体与外界完全隔绝,只坚持了一盏茶的工夫,便即支持不住,只得停了下来。 林平之大口呼吸着空气,心脏嘭嘭地跳动,周身气血疾速地运转,浑身都有微微的酸麻感,脑袋也感觉微微地发晕,但他却极是兴奋。 这一盏茶的时间,虽然左侧“中府穴”中的寒冰真气远未能完全化去,却也已经削弱了大概三分之一。 由此可见,这“解穴秘诀”还是卓有成效的。 片刻之后,林平之平复下激荡的心绪和气血,细细琢磨在运用“解穴秘诀”时的得失。 突地,“大海无量功”中的几句口诀在他的脑海中掠过。 林平之不禁心中一动,“大海无量功”中运转内力根本要诀之一,也是形成一波一波无穷无尽的惊天巨浪,似乎与这“解穴秘诀”中的要诀很是相似。 “难道,当年杨过自创‘大海无量功’时,也参考了‘解穴秘诀’中对内力的运用之法?” 林平之对比两者的口诀,发现确实有一部分几乎完全相同。 相比于“解穴秘诀”只是一种简单的对真气的运用之法,“大海无量功”中却已在此基础上推陈出新: 第一,击出的内力若被反震回来,还能被巧妙地吸纳归一,再度化归己用; 第二,运用之时,内力如潮,源源不绝,其攻击效率和持久力至少提高了一倍。 林平之精神一振,转而仔细研究这一段“大海无量功”的口诀。 在“大海无量功”中,这种内力运用之法,唤作“潮汐劲”。 “潮汐劲”需要练成“大海无量功”,才能发挥出其最强的威力,但林平之只借鉴其中部分运用内力的法门,将之与“解穴秘诀”中的要诀相合,倒也能大幅度提升“解穴秘诀”的效果。 一个时辰之后,林平之再次闭气,使用“潮汐劲”的法门运转内力,再度冲击左侧“中府穴”中的寒冰真气。 “潮汐劲”果然效果显着! 一盏茶后,林平之还犹有余力,“中府穴”内的寒冰真气却已经被完全化解一空。 相比于原版的“解穴秘诀”,杨过优化后的“潮汐劲”,不仅威力倍增,而且消耗更小、更加持久,因此林平之在内外断绝,气息不通的情况下,才能坚持更长的时间。 三天之后,林平之已将在其体内盘踞数月之久的寒冰真气,尽数化解,手太阴肺经也在这个过程中彻底贯通。 随着寒冰真气尽去,手太阴肺经贯通,林平之只觉得自己呼吸吐纳,周身气血运转,都较之前顺畅快速了许多。 他又连续三日,以“养元诀”反复运行手太阴肺经,温养诸穴窍,祛除寒冰真气盘踞所带来的影响。 十日之后,林平之连续打通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 至此,林平之终于完全打通十二正经,“养元诀”已经修炼至大成境界。 第188章 蛤蟆功 “养元诀”大成之后,林平之感到自己的身体内外,隐隐有一种圆满无缺的感觉。 他尝试着挥拳踢足,内力自然而然便达至拳面和足尖,几乎是随心所欲,念动即至。 他又抓起六棱金锏,练了一趟“重剑剑法”。 他此时体内的真气,几乎是之前的两倍,内力之纯厚、后劲之绵长,亦是成倍增长。 不仅每一剑的力量更重、气势更足,内力在金锏上流转也更加灵活,因而运剑之时,也较之前更为灵动。 至此,他的内力也已达到一流境界,已成为一位完完整整的一流高手! 林平之又连续十日修炼“易筋锻骨篇”和“养元诀”,以巩固这段时间以来的成果。 与此同时,他开始参悟“大海无量功”、“九阴真经”上所录的武学要旨。 他的“养元诀”与“易筋锻骨篇”均已大成,对于内功和内功心法的了解早已非昔日阿蒙,此时将三门内功心法与“九阴真经”所述要旨一起参研,每时每刻都有领悟,智慧的火花不时迸现。 有好些次,他都几乎按捺不住,想要立即着手修炼这些神功绝学,但最终都被他以顽强的意志,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和冲动。 虽然他还没有开始修炼,但这些领悟和收获却已无形中开始对他产生影响。 这十日内,每次修炼“易筋锻骨篇”和“养元诀”的时候,他所领悟的种种内功运转的法门和精要,不自觉地便融入了他的功法修炼之中。 虽然两种功法的修炼方法和真气的运行路线并没有任何的变化,但在修炼时的精神意念,以及真气运行时的轻重缓急,却都产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这些变化,使得这两门功法更加精微奥妙、细致入微。 林平之也隐隐感觉到自己的内力似乎产生了一些细微的、几乎无法感知的变化。 “大海无量功”中同时包含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的修炼之法,前者为上卷,后者为下卷,不过却并没有提到先天。 据此,林平之猜测,当年的江湖五绝,应该都是先天之下的绝顶高手,并没有人突破先天。 否则,哪怕只有王重阳一人突破了先天境界,杨过也至少都会畅想一下,而不至于连提都不提。 而且,在王重阳所留遗刻中,也没有涉及先天的内容。 或许,突破先天之法,早在《射雕》之前便已失传了;亦或,虽尚未失传,却已无人能够练成,以至于世人都以为只是传说,不再妄求。 “先天”还太远,林平之只是心中念头一闪而过,并没有深究。 他的主要关注点,还是在“大海无量功”应该如何修炼上。 林平之反复研读“大海无量功”上卷,意欲将其融会贯通,然后再判断是否需要从上卷开始修炼。 毕竟杨过自己并没有练过“金关玉锁诀”,也没有明确说明,练成“金关玉锁诀”之后,具体应该如何修炼“大海无量功”。 然而,越是研读,林平之越是感觉其中某些段落中,遣词造句的习惯与其他部分有些细微的差别,似乎并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突然,林平之脑海中闪过一句话:“蓄劲涵势,蕴力不吐,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先动,掌疾劲烈,如蛙捕蚊,一击毙命。” 这句话并不是“大海无量功”中的内容,而是“黯然销魂掌”中的一招“魂不守舍”的部分口诀。 这一句却与那些段落中词句的用法比较相似,似乎是出自一人之手。 林平之随即明白,这部分功法口诀,应该是杨过借自西毒欧阳锋的“蛤蟆功”。 “蛤蟆功”讲究积蓄内力、以静制动,全身蓄劲涵势,蕴力不吐,只要敌人一施攻击,立时便有猛烈无比的劲道反击出来。 其骤然爆发的掌力刚猛霸道至极,纵然是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也要暂避其锋,不愿正面相拼。 不过想一想杨过所学过的武功,他的“大海无量功”对“蛤蟆功”有所借鉴,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神雕》中,天下六位绝顶高手的传承,杨过已得其五——除了没有学到过“南帝”一灯大师的武功之外,其他五位的武功,他或多或少都有学到。 古墓派的武功是林朝英所创,以阴柔灵动为主,以变幻奇妙为宗,讲究以快打慢,以巧胜力,绝无刚猛的用法。 全真派的武功是王重阳依道家义理所创,阴阳相济,中正平和,变化精微,厚重古朴,也鲜少刚猛霸道的功夫。 《九阴真经》是黄裳遍阅道藏所创的天下武学总纲,其中确实包罗万象,也包含一路阳刚霸道的“大伏魔拳法”。但以真经总体而言,还是更合道家柔弱胜刚强的理念。 北丐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确是天下阳刚之至,但可惜杨过并未学过,只是从洪七公处学到了“打狗棒法”的招式,后来又从黄蓉处学到了口诀。而“打狗棒法”却是纯然以柔克刚、以巧破力的绝学。 东邪黄药师曾传授杨过“弹指神通”和“玉箫剑法”,但东邪的武功也全是轻灵迅捷,变化精妙的路数。 只有西毒欧阳锋,将其自负天下无敌的两大奇功“蛤蟆功”和“逆九阴真经”都倾囊相授。 “逆九阴真经”大反常理,古怪异常,暂且不谈。 “蛤蟆功”却是一门玄奇奥妙、刚猛霸道至极的绝学。 欧阳锋正是恃此,才成就其西毒之名。 杨过在剑魔谷中,经神雕授意,改用玄铁重剑,领悟了“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剑理,自此便在重剑之道上一去不返。 他正是真切感受到了重剑无坚不摧的威力,才进一步领悟了“内力充沛,恃强克弱”的道理。 之后,他又被神雕引导至大海之畔,每日与大海潮汐相抗,费数年之功,终于磨砺出其一身刚猛无匹的内力和剑法。 杨过的“大海无量功”内力雄厚无匹,讲究恃强克弱,掌力、剑力均是刚猛绝伦,绝然不可能是凭空创出、无中生有,只可能是从其义父西毒欧阳峰的“蛤蟆功”中借鉴而得。 第189章 突飞猛进 既然想明白了,“大海无量功”是杨过基于“蛤蟆功”自创的功法,林平之再回头来看这部功法的上卷,就更容易理解了。 到了第十天时,林平之已将上卷所述的功法完全融会贯通,下卷也已经参悟了十之二三。 不过,林平之最终还是决定,直接从“大海无量功”下卷开始修炼。 “大海无量功”不愧是杨过基于欧阳锋这位五绝高手的“蛤蟆功”,又糅合林朝英、王重阳两大五绝级高手的武功精义,在“九阴真经”的武学要旨指导下,所创出的旷世绝学。 其与“养元诀”相比,虽然在中正平和、阴阳相济、内外俱壮、纯厚绵长等方面远远不如,但在阳刚霸烈、凶猛凌厉、运劲奇妙、勇猛精进等方面却又胜过之。 两者实可称得上是各有千秋,并称瑜亮。 如果不修炼“大海无量功”上卷,直接修炼下卷,很可能会导致功法中一些精微奥妙处无法领会,或者无法运用,甚至修炼下卷功法时还很可能会遭遇瓶颈,导致无法完全练成。 但“大海无量功”的缺陷本就因为其过于勇猛精进,太过极端所致。 如果林平之修炼上卷功法,确实可以使修炼体系更完整,最终可以将这部功法修炼至大成,发挥出最大的威力,但却也同时会使其内力偏性更重,最终可能导致积重难返。 虽然林平之修炼了“养元诀”,按照杨过的推测,再修炼“大海无量功”,就不会导致阳亢阴虚,阴阳失衡。 但以他的理解来看,上卷功法着实是勇猛精进,阳刚至极,大违阴阳平衡之理。 他的武学见识远远无法与临终前的杨过相比,又没有高人指导,自然要选择更为稳妥的一条路。 当然,这其实也是他自忖,以自己当前的武功,已经足以应付江湖中的大部分危机,更不再惧怕青城派的余沧海了。 如果他两年之前,甚至一年之前,便获得“大海无量功”,恐怕直接就会忍不住修炼了。 另外,他此时已通过内家拳、“养元诀”和“易筋锻骨篇”打下雄厚的根基,又身怀“大海无量功”和“寒冰真气”两门直达绝顶的绝学,更有着“九阴真经”这部天下武学总纲,其实已不自觉起了壮志雄心,要自创一门独属于自己的绝学。 毕竟,他现在的剑法基本上都是自创的,这已经使他树立起了极大的自信。 在这种情况下,本就走极端,甚至有着极大缺陷的“大海无量功”,以及“寒冰真气”,在他看来自然就不再是最佳选择了。 十二正经全部贯通之后,接下来便是对于奇经八脉的修炼。 奇经八脉包括任脉、督脉、冲脉、带脉、阴维脉、阳维脉、阴跷脉和阳跷脉。 任脉,行于腹面正中线,其脉多次与手足三阴经及阴维脉交会,能总任一身之阴经,故称为“阴脉之海”。 督脉,行于背部正中,其脉多次与手足三阳经及阳维脉交会,能总督一身之阳经,故称为“阳脉之海”。 冲脉,上至于头,下至于足,贯穿全身;是气血的要冲,能调节十二经气血故称“十二经脉之海”,又称“血海”。 带脉,绕身一周,如腰带,能约束纵行的诸脉。 阴跷脉和阳跷脉有濡养眼目、司眼睑开合和下肢运动的功能。 阴维脉和阳维脉分别与诸阴经交会“维络诸阴”和与诸阳经交会“维络诸阳”。 绝大多数功法都是从阴维脉或阳维脉开始修炼,“大海无量功”和“寒冰真气”也不例外。 不过,前者先练阳维脉,而后者则先练阴维脉。 林平之思索之后,毅然决定,先从阴维脉开始修炼。 并且,他还决定以“大海无量功”为主修炼的同时,再借鉴一些“寒冰真气”中的功法诀窍。 “大海无量功”偏于阳刚,主修阳维脉,阴维脉的修炼功法便稍显薄弱,而“寒冰真气”却刚好相反。 “寒冰真气”的一些功法诀窍,正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弥补“大海无量功”阴维脉功法的不足。 不过,两者相较,“寒冰真气”还是稍弱一些,而且其中一些太过极端的练法,还不能用,否则,非但不能调和阴阳,反而还会导致阴阳冲突。 如此一来,虽然功法最终仍会是阳盛阴衰,但比之什么都不做,肯定要好得多了。 林平之又用了十天的时间,反复推演新的阴维脉修炼功法,直到将每一个细节都研究透彻,才开始修炼。 修炼之时,他将山洞的洞口以石块封住,以免自己太过专注,或者修炼过程中出现什么意外,无法应付外界的危机。 一个月后,阴维脉已完全贯通,林平之一边巩固修炼的成果,一边又开始研究阳维脉的功法。 这一次,“寒冰真气”就不能借鉴了。 “寒冰真气”的阳维脉功法本就是用来调节阴维脉功法太过阴寒的问题的,本就偏于阳刚,若是非要借鉴,只会使功法更为极端。 三日之后,林平之开始修炼阳维脉。 这一次,林平之足足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才将阳维脉完全贯通。 阴维、阳维两脉尽数贯通,十二正经都被两条经脉串连起来。 内力在周身经脉中流转更加快速、流畅、高效。 每一招击出可以运使更多的内力,使威力更强,同时变招换招的速度也可以更快。 内力的修炼速度和消耗之后的恢复速度也大幅度提高。 此外,林平之的内力较之修炼之前,又几乎提高了一倍。 而且可以预见,此后的一段时间之内,林平之的内力还会有一个快速增长期。 可以说,这一次修炼,林平之的武功得到了全面的提升。 甚至,因为此次提升太快,他对自己的身体,以及内力、气力的掌控都没有之前那么如意,时常用错了力道,对外界造成一些意外的伤害。 幸好他现在独居深山,周围除了他自己,也没什么不能伤害的人和物。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他逐步练习拳法、剑法,以慢慢地适应突然暴涨的内力。 第190章 武当 林平之没有继续修炼“大海无量功”。 虽然以他的根基,完全可以再打通阴跷脉和阳跷脉,但却至少要花费半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他却担心,如果自己在江湖上消失太长的时间,那些敌对的势力——尤其是丐帮,会追根溯源,最终寻到福威镖局去。 相反,如果他在江湖上现身,那些势力有的放矢,便至少不会急于去追查他的出身。 从杀死崔长盛至今,已经过了四个多月,将近五个月。 算下来,此时应该已是第二年的二月了。 林平之动身离开山洞,奔向东南方向,准备出山。 不过,他也没有特别急切,而是一边行走,一边参悟刚刚得到的几门拳法、掌法和剑法。 首先是杨过的“惊涛剑法”。 在这门剑法的“自序”中,杨过颇为自得的说,他凭借这门剑法,达到了“草木竹石皆可为剑”、“以木剑胜重剑”的境界;之后又颇为遗憾地说,“唯惜终生未能悟得‘无剑胜有剑之境’,仍远不及独孤前辈,深以为憾”。 且不谈杨过是不是吹牛。 这门剑法确实精微奥妙,威力宏大,尤其是其中以强横内力运使剑法的窍要,更是神妙至极。 在剑法的最后,杨过还特意说明了,如何修炼木剑剑法,如何以内力护持木剑,使其胜过铁剑的种种窍要。 但这门剑法却需要身怀极浑厚的内力才有可能练成。 至少以林平之此时的内力,依法施为,只出了三四剑,便已经内力不济,无法接续了。 林平之虽然对此早有所料,但还是禁不住为杨过浑厚无匹的内力而惊叹。 好在,他原本也没想过原样葫芦得去学这套剑法。 在他看来,这套剑法中,最有价值的部分,便是其中以内力运剑的种种法门。 这正是他的“重剑剑法”所欠缺的东西。 后来,林平之又发现,这套“惊涛剑法”中剑招变化的手法、运劲使力的法门,与他在剑魔谷独孤遗刻中领悟的法门,颇有一些相通之处。 相比之下,这套剑法中剑招变化的手法,比他所悟要粗糙得多,但其运劲使力的法门却更精湛得多。 这应该是两人领悟方式不同所致。 杨过当年是在跟神雕的搏击过程中领悟玄铁重剑剑法,自然是力胜于巧。 而林平之却是在独孤求败所留字迹中,依笔画转折变化而悟,那自然是更易领悟到可现于形的剑法变化,而对于隐不可见的运力法门所悟有限。 足足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林平之才将“惊涛剑法”中种种运使内力的法门全部参悟透彻,并且将之融入到自己的“重剑剑法”中。 此后,他又花了三天时间,将“大伏魔拳法”和“摧坚神爪”练成。 这两门绝学虽然也极精妙,但一来没有“惊涛剑法”那么强的限制,二来林平之也不需要提取其中精华融入自创武学之中,因此都比较顺利。 再之后便是杨过的“黯然销魂掌”了。 林平之早知这门掌法需要身心合一,心神契合“黯然销魂”之境,才能发挥出其威力,因此并未想过修炼。 但这并不妨碍他参悟借鉴这门掌法中运劲使力的法门。 又过了数日,林平之正行走间,突地发现眼前一空。 大河蜿蜒,山峦环绕,丘陵起伏,阡陌纵横。 一片片的农田隐现新绿,一座座的房屋青烟袅袅。 这似是一处河谷平地。 “我做了半年多的野人,今天终于重回人世了!” 林平之禁不住面现微笑,心中萦绕着淡淡的喜悦和满足。 找人打听了一下,林平之才知道,此处地属湖广行省,郧阳府,郧县地界,过了汉江,再往东走,不远便是武当山。 林平之不禁感到有些诧异,万没有想到自己一路翻山越岭地胡乱走来,竟然从陕西直接走到了湖北。 他之前在襄阳城北,打败了武当派掌门弟子古长风,破了他的“太极剑法”,也算是小小地得罪了武当派。 只不过,自那之后,武当派便再无表示。 他也不清楚,武当派的沉默,究竟是对此并不介意,还是在暗中准备着找回场子。 虽然前面不远便是武当,当今江湖上仅次于日月神教和少林的顶尖大派,而且还敌友难辨,但林平之既然已经自此出山,便绝没有再转身回去的道理。 武当派确实很强,但他也不至于便因此而心生畏惧。 林平之到郧县稍稍休整了一下,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吃了一顿当地美食,最后美美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他坐船渡江,继续赶路,至下午未时,已经来到武当山脚下。 正行走间,林平之远远看到前方大道上站着四个人。 林平之目力极强,已经认出其中一人正是武当掌门弟子古长风,其他三个都是一身道家打扮。 林平之虽然对此早有所料,但今日当真要面对武当派高手,仍禁不住瞳孔微缩,心中提高了几分谨慎。 他在郧县停留了一夜,今日出发时又未做任何伪装,本就是故意把自己的行踪展示在武当派面前,进而把他们引出来。 他和武当派的矛盾,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看武当派如何看待古长风被打败之事。 如果认为古长风的失败,辱及了武当派的声名,必须要反将林平之打败,才能维护武当之名,那就可能逐步结成生死之仇。 如果只将此事看作一场普通的切磋,不升级到门派名誉的程度,反而可能不打不相识。 其实以林平之的了解,武当派近些年来在冲虚道长的领导下一直比较低调,除了维持着名门正派的门面,基本上很少参与江湖纷争。 所以,他觉得武当派多半不会仅仅因为古长风之败,便跟自己结仇。 不过,无论他怎么猜测,在武当没有正式表态之前,都只是猜测而已,就还有着为敌的可能。 他已经预见到,不久的将来,肯定会跟魏国公府、丐帮,甚至嵩山、青城等其他门派对上。 如果武当派要与自己为敌,那么这颗雷肯定是越早爆掉越好。 无论到时候是化敌为友,还是结仇更甚,浮出水面的敌人都会更容易对付一些。 第191章 两仪剑法 渐走渐近,古长风四人仍站在大道上一动不动,静静地打量着林平之,颇有几分审视之色。 只有古长风的面色有点儿僵硬。 双方相距已不足三丈,四个人齐齐举步迎上前来。 古长风抱拳道:“木少侠,上次在襄阳城外,是古某误信谣言,没有查清真相,冤枉了你,今日特来向你赔罪。” 说着,躬身一揖。 林平之连忙还礼道:“古大侠言重了。” “潘玉林扮成我的模样,用着我的声音,任何人见了,也都会以为是我。” “古大侠也只不过是行侠仗义,惩奸除恶,何罪之有?” “不知这三位前辈是?” 古长风道:“木少侠,我来给你引荐。” “这位是我的师父,武当派现任掌门,冲虚道长。” 林平之抱拳躬身道:“原来是冲虚前辈当面,木坦之今日有缘得见前辈,不胜荣幸。” 冲虚道长是一位年过古稀的老者,苍髯白发,身形干瘦,但一双眼睛却温润如一泓清泉,神情更是安详慈和,令人一见便心生亲近之感。 冲虚道长呵呵一笑稽首还了半礼道:“木小友不必多礼。今日老道能够见到如此少年英侠,亦是不虚此行。” 古长风继续介绍,指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白脸道人道:“这位是我的师叔,清虚道长。” 随后又指着一个年近五十的黄脸道人道:“这位是我的师兄,玄高道长。” 三人随即相互行礼,全都执礼甚恭,非常客气。 林平之望向冲虚道长,道:“冲虚前辈,不知前辈今日亲身前来,有何指教?” 冲虚道长看了清虚道长和玄高道长一眼,拈须笑道:“自前次玄风败在小友你的剑下,回山之后便一直对小友的剑法推崇备至。” “可是,我清虚师弟和玄高师侄却对玄风的话半信半疑,认为他言过其实。” “今日,听说小友你即将路过武当山下,玄风便要下山来向小友你道歉。” “偏巧这事儿也让清虚和玄高两人知道了。” “他们两个便非要跟着一起过来,认识一下你这位少年英杰,见识一下小友神妙莫测的剑法。” 林平之初听“玄风”之名,不禁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这应该是古长风的道号。 只不过,他平时行走江湖多用自己的俗家姓名,而未用道号。 这在江湖上也是常有之事。 比如余沧海,他其实也是道士,却用自己的俗家姓名行世。 古长风见林平之看向自己,不禁尴尬一笑。 清虚道长和玄高道长却板着脸,默不作声。 林平之道:“武当剑法博大精深,武林驰名,晚辈怎敢在几位大家面前班门弄斧?” 冲虚道长笑道:“他们两人年纪虽然都不小了,但却闭门造车、少历江湖,没有见识过真正精妙的剑法。” “小友不必谦虚,给他们一点儿教训,让他们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对他们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清虚、玄高二人闻听此言,齐齐向前一步,行了一个剑礼,面色肃穆。 清虚道长道:“木少侠,我和玄高师侄合练了一门‘两仪剑法’,需要两人同使才能达到最高境界,绝非有意要以多欺少。” “我等久已仰慕少侠的绝世剑法,今日有缘相逢,还请不吝赐教!” 林平之见此,只得道:“既然如此,晚辈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 “锵”的一声,清虚、玄高两人齐齐抽出长剑,斜指地面,目注林平之,等待他拔剑。 林平之想了想,反手抽出“青光”剑。 他知道,武当众人想看的,是他打败古长风的剑法,也即是“快剑剑法”。 而且,他近来“重剑剑法”虽然也进步极大,但相较“快剑剑法”仍稍逊一畴。武当派这几人虽然看去并无恶意,但既然要比剑切磋,林平之便正好展示一下自己的最强剑法,趁机秀一秀肌肉,再加强一些他们的忌惮之心。 如此一来,武当派以后就算因为某种原因,想要跳反,也会更谨慎一些。 另外,双方既然是比剑,如果林平之不使剑,而使用六棱金锏,未免会显得对武当派多少有些不敬。 “木少侠,贫道僭越了。” 清虚道长说着,手腕一抖,长剑斜指,歪歪斜斜一剑向林平之刺来。 但两人相距一丈,清虚道长的手臂,加上长剑,攻击距离最远也不可能超过六尺,绝不可能刺到林平之的身上。 林平之微微一怔,随即明白,清虚道长此意是只比剑法招式,不必兵刃相接。 他见这一剑远远地无形中笼罩自己上身九处要害,的确是非常精妙,叫道:“好剑法!” 随即,长剑斜挑,反刺过去。 长剑指处,正是清虚道长剑法的破绽。 清虚道长长剑回转,向着空处刺了一剑。 林平之长剑划了一个圆弧,也削在空处。 两人连出七八剑,每一剑都刺在空处,双剑未曾一交。 但清虚道长却一步又一步的倒退。 玄高道长见自家师叔被逼得步步倒退,全面处于下风,不敢再坐视,连忙提起剑来一阵乱刺乱削,刹那间便接连劈了二十来剑。 但他的每一剑也都不是劈向林平之,剑锋所及,距他的身体足有七八尺远。 林平之手腕微抖,长剑于方寸间,刺、削、撩、斩,变化万千。 玄高道长只觉对方剑法的每一个变化,都指向自己剑法的破绽之处,只有后退才能避免剑毁人亡的下场。 故而,他也不得不步步倒退。 随着两人不断后退,三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但三人都是顶尖的一流高手,眼力均都远超常人,纵然相距数丈之遥,仍能根据对方的剑势,准确判断出对方剑法的攻击意图,从而立即应变。 清虚道长的剑法呆滞笨拙,东刺一剑,西劈一剑,仿佛全无章法,但却沉凝厚重,凌厉无匹。 玄高道长的剑法乱劈乱刺,出手极快,状若癫狂,但每一剑都极为纯粹,剑力凝练,绝无轻佻之意。 尤其是两个人的剑法相合,剑招一个迟缓,一个迅捷,互为补充,其剑法中的破绽之少,实所罕见。 林平之手中长剑宛如跳动的精灵,迅捷无匹,变化无方,有时向清虚道长虚点一式,有时向玄高道长空刺一招,剑锋离他们的身体也均有七八尺。 但两人一见他出招,便神情紧迫,或跳跃闪避,或舞剑急挡。 忽地,清虚道长和玄高道长齐声呼啸,剑法大变。 清虚道长长剑大开大阖,势道雄浑;玄高道长则疾趋疾退,剑尖上幻出点点寒星。 第192章 冲虚道长 两人使出了“两仪剑法”中的绝招,出剑更快,变化更妙,剑力更强。 林平之手中长剑也舞得更疾,仿佛一个青幽幽的光团悬在他的胸前。 他的剑法每一变化,都使两人立即变招,或大呼倒退,或转攻为守。 他们纵然已经使出了绝招,境况仍然毫无好转。 又过了片刻,清虚道长和玄高道长已都是全身大汗淋漓,衣裤都被汗水湿透了。 三人虽然相距甚远,绝无当真以身试剑之危,但这一番比试却更耗心力、眼力、体力。 尤其是武当剑法讲究内外合一,绝无只演剑招,不运内力之理。 在林平之剑法的压力下,他们仿佛遭遇了平生从所未遇的大敌,命在顷刻,更是不自觉地便运足内力,以施展平生所学。 因此,他们的内力也已经耗损极为严重。 古长风看着清虚师叔和玄高师兄跟林平之斗剑,只觉得三个人的剑法全都妙至毫巅,实非自己所能及。 尤其是林平之,他的剑法相比九个月前,竟然又有了极为可怖的提升。 以他原本的判断,林平之剑法虽强,但与清虚师叔和玄高师兄两人的“两仪剑法”相比,应还稍逊一畴。 但现在,两人联手,竟然似乎仍远不是林平之的对手! 冲虚道长一直在旁观看,一言不发,这时突然咳嗽一声,说道:“佩服,佩服,你们远远不是对手,还是退下!” 清虚、玄高齐声应道:“是!” 林平之也应声收剑,还剑归鞘。 清虚、玄高二人见到林平之收剑,立即感觉到压力骤消,禁不住同时向后纵出,便如两头大鸟一般,稳稳的飞出数丈之外。 冲虚道长道:“木小友剑下留情了。若是真打,你们二人身上早已千疮百孔,岂能让你们将一路剑法从容使完?快来谢过了。” 清虚、玄高二人飞身过来,一躬到地。 清虚道长道:“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少侠高招,世所罕见,今日是我等不自量力了。” 这两人刚刚还累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但只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即调匀了呼吸。 武当派内功,果然不凡! 林平之拱手还礼,说道:“武当剑法,果然神妙。两位的‘两仪剑法’,剑招一阴一阳,一刚一柔,相辅相成,令晚辈大开眼界。” 玄高道长黯然道:“却叫少侠见笑了。我和师叔两个加起来足有一百岁,却完全不是少侠的对手。真是空活了几十年!” 林平之道:“在下远远瞧去,勉强能看出一些剑法中的精微。要是当真近身相搏,也未必便能乘隙而进。” 冲虚道长道:“小友何必过谦?小友长剑所指,全是‘两仪剑法’每一招的弱点所在。唉,这路剑法……这路剑法……” 他不住摇头,接着说道:“五十余年前,我们武当派有两位前辈,在这路‘两仪剑法’上花了数十年心血,自觉剑法中有阴有阳,亦刚亦柔,唉!” 长长一声叹息,显然是说:“哪知遇到剑术高手,还是不堪一击!” 林平之道:“晚辈这门剑法最是讲究窥探敌人招数中的破绽,因此才能略有所得。毕竟天下武功,只要有招,便必会有破绽。” “不过,纵然被敌人窥到破绽,却也未必便真能破解。我听说以前有一位前辈,只用一套粗浅至极的‘太祖长拳’,便硬生生打败了无数的一流高手。” 清虚道长、玄高道长和古长风闻听此言,尽都若有所思。 冲虚道长淡淡一笑道:“武学一道,博大精深,若是修炼到极高的境界,确实能够化腐朽为神奇,便是以最粗浅的功夫也能发挥出极强的威力。” “不过,这却也唯有在以强克弱的时候才能如此。” “若是两人武功相若,那自然还是使用精妙的武功更能占到便宜。” 清虚道长等人闻言尽皆恍然。 两强相争,力大者胜;功力相若,技巧者胜。 这本来就是武林中最简单的道理。 冲虚道长点头道:“年纪轻轻,身负如此绝艺而不骄不躁,也当真难得。木小友,你曾得华山风清扬前辈的亲传吗?” 林平之早已数次遭人误会了,而且以冲虚道长的身份、年纪和武功,知道风清扬,甚至曾与其有过交集,都毫不奇怪。 “前辈误会了。在下的剑法别有来路,与风清扬前辈并无关系。晚辈也曾听说过风清扬前辈的名号,可惜无缘一见。” 冲虚道长着实未曾料到林平之竟会否认与风清扬的关系,一时看着他怔住,默默无言。 清虚道长等三人,也都诧异地看看林平之,又转首看着冲虚道长。 显然,他们早就在冲虚道长的口中,听说了他对林平之剑法来路的推测,只是万没有想到,冲虚道长竟然猜错了! 良久,冲虚道长呵呵一笑,道:“原来如此。倒是老道孤陋寡闻了,竟不知道武林中除了风清扬前辈之外,还有其他高人练成了如此高深莫测的剑法。如此,老道却不能不见识见识了。” 说着,他从清虚道长手中接过长剑,握在左手,说道:“老道便以老卖老,厚着脸皮,以‘太极剑法’领教领教小友的神妙剑法。” 林平之道:“晚辈如何敢与前辈动手?” 冲虚道长又微微一笑,身子缓缓右转,左手持剑向上提起,剑身横于胸前,左右双掌掌心相对,如抱圆球。 林平之见他长剑未出,已然蓄势无穷,当即凝神注视。 冲虚道长左手剑缓缓向前划出,成一弧形。 林平之只觉一股森森寒气,直逼过来。 这一剑出剑虽缓,气势却足,一股森寒潜劲直逼林平之胸腹。 “锵”的一声,林平之长剑出鞘,当空斜斜一斩,将这一股潜劲破去。 “好!” 冲虚道长喝了一声彩,突然之间,剑交右手,寒光一闪,直向林平之颈间划出。 这一剑快速无伦,突兀至极,清虚道长等人都禁不住暗暗喝彩。 林平之手腕翻转,长剑划了个小弧,倏地刺出,径指他胁下“渊液穴”。 冲虚道长倏地收回长剑,竖立在身侧。 第193章 华山混元功 “当”的一声响,双剑相交,两人都禁不住退了一步。 林平之只觉得对方剑上有股绵劲,震得自己右臂隐隐发麻。 冲虚道长也“咦”的一声,脸上微现赞叹惊诧之色。 随即,他又是剑交左手,在身前划了两个圆圈。 他这两个圆圈极为简单,但却剑劲连绵,护住全身,竟无半分空隙。 林平之看了,不禁暗暗赞叹:“不愧是武当派掌门,这‘太极剑法’,确实比古长风高明多了。” “不过,纵然防守得再是严密,仍需进攻,只要进攻,便必生破绽!” 冲虚道长右手捏着剑诀,左手剑不住抖动,突然伸臂平刺,但剑尖急颤,看不出攻向何处。 他这一招中笼罩了林平之上盘七大要穴,着实精妙至极。 但他这一挥剑进攻,便即暴露了身上的三处破绽。 林平之长剑微转,平平淡淡的指向对方左眉。 冲虚道长倘若继续挺剑前刺,左额必先中剑,待他剑尖再刺中林平之时,便已迟了一步。 倏然间,冲虚道长剑未吐尽,已然圈转。 突然之间,林平之眼前出现了几个白色光圈,大圈小圈,正圈斜圈,闪烁不已,耀人眼目。 林平之双目微眯,后退一步,向冲虚道长望去。 只见冲虚道长剑上所幻的光圈越来越多,过不多时,他全身已隐没在无数光圈之中。 这些光圈,一个尚未消去,另一个已再生出,前后相续,仿佛无穷无尽。 冲虚道长长剑虽使得极快,却没有丝毫金刃劈风之声,足见其剑劲之柔韧已至于化境。 此时,冲虚道长全身被无数的光圈笼罩,仿佛有千百柄长剑护身,将他的身体遮掩得丝毫不漏,更不可能避过光圈、长剑,攻到他的身体。 冲虚道长这一招纯采守势,确实是绝无破绽。 可是这座剑锋所组成的堡垒却能移动,千百个光圈犹如浪潮一般,缓缓向林平之涌来。 冲虚道长此时并非一招一招的相攻,而是以数十招剑法混成守势,然后再整体化为攻势,宛如一个龙卷风,要将其卷入其中。 玄高道长看着场中,目泛异彩,轻声赞道:“掌门师叔这一招‘太极龙卷’,守势无双,绝无破绽,破无可破。咱们武当派的太极剑法,毕竟还是没法被破掉的!” 清虚道长没有出声,却也微微点头。 只是古长风却面色微微沉重,默不作声。 这一招其实既可为攻,亦可为守,攻守兼备。 他之前在襄阳城北,也使过类似的一招攻击,却给林平之破掉了。 这一招用于防守,确实绝无破绽,但只要用于进攻,却仍存在破绽。 林平之看着冲虚道长笼罩全身的剑光圈,不禁赞叹不已。 冲虚道长能够施展出如此剑法,其内力之深、运剑之快、使劲之妙,俱都叹为观止。 “不过,若是以为靠着这一招,便能打败我,却是想多了!” 心念一定,林平之倏地手臂一伸,长剑便从冲虚道长身侧的一个剑光圈中心刺了进去。 “当”的一声大响,林平之只感胸口剧烈一震,气血翻涌,连忙后退三步,方才消去这一剑的反震之力。 冲虚道长亦退开两步,收剑而立。 他脸上神色古怪,既有惊诧之意,亦有惭愧之色,更带着几分惋惜之情。 隔了良久,冲虚道长才道:“小友剑法高明,胆识过人,佩服,佩服!” 清虚、玄高两人也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平之。 古长风暗叹一口气,心道:“果然如此!连师父都败在了此人的剑下,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无论如何,剑光圈总还是运剑而成。 每一个剑光圈,越是靠近边缘,便距离剑尖越近,不仅剑速更快,蕴含的力道也更强;相反,越是靠近圆心,便距离剑柄越近,不仅移动的速度更慢,而且其中力道也较为滞拙。 如果是用于防守,哪怕是攻击圆心,亦会被长剑所阻,因此算不得破绽。 但如果是用于攻击,敌人一招击中圆心,便会破去这一道剑光圈,那么这一招也便被破了。 林平之抱拳道:“前辈剑法通神,晚辈不过是误打误撞,侥幸破了这一招的攻势。” 冲虚道长将长剑还给清虚道长,摆手道:“小友不必太谦了。老道这一招既已为你所破,其他的招式就不必再试了。” 林平之道:“晚辈不过是侥幸破了一些招式而已。前辈功力通玄,劲力玄妙,若论真实功夫,远非晚辈所能及。” 冲虚道长自嘲地一笑,道:“若论年纪,老道恐怕是你的三四倍还多。老道跟你比剑,已经是脸皮比城墙还厚了,难道还能靠着内力以大欺小?” 林平之道:“这是前辈宽宏大量。” 冲虚道长微微一笑,没有再跟林平之客套。 沉吟了一下,冲虚道长缓缓道:“小友,老道刚刚与你交手,发现你的内力中正平和、阴阳相济,似乎也是道家正宗?” 林平之道:“前辈法眼如炬,晚辈机缘巧合之下,有幸习得一门道家内功心法。” 冲虚道长犹豫了一下,道:“木小友,你可听说过华山派一门叫做‘混元功’的内功心法?” 林平之微微一怔,道:“略有耳闻。” 冲虚道长道:“小友可知,你的内功与华山‘混元功’,极为相似?” 林平之在初听冲虚道长提起“混元功”时,便已隐隐对他要说的话有所猜测。 但等冲虚道长当真说出两者“极为相似”的话来,他还是禁不住感到颇为诧异。 清虚道长、玄高道长和古长风全都古怪地看着林平之。 他们的眼神无疑在说:“就这,还说不是华山风清扬的传人?” 冲虚道长看着林平之道:“老道年轻的时候,曾与华山派许多高手英杰相识,也曾多有切磋,甚至还曾探讨过内功修炼的窍要,因此对华山‘混元功’也比较熟悉。” “华山‘混元功’中正平和,阴阳相济,混元为一,修习时全无走火入魔之虞,练成之后威力也是奇大,临敌之时,一招一式之中,皆自然而然便有内劲相附,能于不着意间便制胜克敌。只是,这门功法见效较慢,需要耗费较长的时间,才能练成。” 第194章 与华山派缘分极深 林平之眉头微皱:“冲虚道长所说的华山‘混元功’的特点,倒确实跟自己修炼的‘养元诀’比较相似。” “难道,华山‘混元功’原本也是全真教的‘金关玉锁诀’,亦或者是在其基础上拓展改进的功法?” 只听冲虚道长继续道:“不过,依老道之见,小友所修炼的功法却一定不是华山‘混元功’。” 闻听此言,林平之、清虚道长等人都是一怔。 冲虚道长道:“小友的内力,纯厚、绵长、阴阳混一,深合道家义理,较之华山‘混元功’,根基更厚,内力更纯,亦更加艰深。” “按照常理,功法所筑根基越厚,便应该越是难以修炼才对。但小友小小年纪,便已修成,着实是不可思议!” 林平之心道:“当时曲洋也说过类似的话,现在冲虚道长也这么说,但我修炼‘养元诀’的时候却一直突飞猛进,进步神速。” “这或许是因为我在此之前,便已先将内家拳练到了明劲巅峰,后来又练成了‘易筋锻骨篇’,已经筑成了最为浑厚的根基,所以修炼‘养元诀’才会这么顺利。” 冲虚道长又道:“只是,小友似乎后来又修炼了一门偏于阳刚霸道的功法,致使你此时的内力已稍偏阳刚。短时间内,当无大碍,但如果你继续修炼下去,功力日渐阳刚,说不定就会浪费了你这一身阴阳混一的根基。” 林平之禁不住心中大为赞叹:“果然不愧是《笑傲江湖》世界中少有的绝顶高手,只不过是两次双剑相交的刹那时间,便已经将我的内功根底,基本上给看穿了!” “嗯,刚刚双剑相交之际,冲虚道长剑上的内力柔韧如绵,刹那之间先引后放,显然其太极拳剑的用劲使力之法已经臻至化境。应该是借助这种独门的用劲之法,他才能够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对手内力和劲力的虚实变化。” 微微沉吟,林平之道:“晚辈所得的‘养元诀’仅有十二正经的修炼之法,因此晚辈才不得已,又修炼了另外一门功法。” 冲虚道长微笑点头道:“老道想来也应该是如此。否则,既有珠玉在前,小友又怎会选择其他瓦砾呢!” 林平之心道:“‘养元诀’确实可称得上珠玉,但‘大海无量功’无论如何,都算不得瓦砾!” 冲虚道长想了想,突地问道:“你们可知道华山派的来历?” 林平之微微一怔,道:“晚辈不知。” 玄高道长和古长风也均摇头。 清虚道长迟疑了一下,道:“师兄,我好像曾在一部典籍上看到,华山派是全真教广宁太古道人传下的道统。” 冲虚道长点点头,道:“师弟所言不错。” “当年全真教被元廷覆灭,弟子星散,各自隐姓埋名,远走他乡,秘传道统。” “咱们武当派的武功根基纯是三丰祖师所立,但道家道统的一部分却是祖师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全真龙门派的一部分传承。” “当年,全真七子中的‘广宁子’郝大通前辈确实在华山创立了一脉道统。” “只不过,到了后来,有些弟子专心修道,有些弟子一意练武,渐渐地竟使道武两分。因此,现在的华山派只修炼武功,已经没有人修道了。” 说着,冲虚道长摇了摇头。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显然对华山派这种做法很是不以为然。 武当派一向主张道武双修,以道御武,尤其是掌门人,除了需要武功超凡脱俗,道法亦要超出同侪。 与武当派相似的还有少林寺,只不过是将道法换成了佛法。 林平之还是第一次知道,华山在“剑气之争”前,竟然还有一次“道武分化”! 他不禁感到非常无语:“难道华山派是注定了要不断内斗、分裂?” 冲虚道长转头看着林平之,道:“小友,华山派这些年,没有出现过道法高人,就算是风清扬前辈,也是以剑法名震天下。” “而你的‘养元诀’比‘混元功’的根基更厚,更合道家义理,若非道法武学均达至极高的境界,是不可能创成的。”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养元诀’应该是全真重阳祖师所亲创,是华山‘混元功’的源头!” 林平之满脸诧色地看着冲虚道长。 他着实想不到,冲虚道长竟然只凭着这一点点信息,就推断出了“养元诀”的来源。 清虚道长等人却都满脸惊诧、艳羡地看着林平之。 那可是全真重阳祖师亲创的功法! 重阳祖师可是丝毫也不弱于三丰祖师的存在! 冲虚道长道:“小友,老道之所以跟你说这些,并非是为了探究你的功法来源,而是想要提醒你——” “以你‘养元诀’的雄厚根基,如果随便选择一部后续功法,那就太浪费了。” “对你而言,‘混元功’才是你最好的选择。” 林平之犹豫了一下,道:“前辈,这‘混元功’是华山派绝学,怎会外传?” 冲虚道长微微一笑,道:“华山绝学自然不会外传。” “但小友你若是加入华山派,那便是华山弟子,自然就可以得传这门‘混元功’了!” “小友,江湖传言,说你无门无派,亦无师承,是这样?” 林平之点头道:“确是如此。” 冲虚道长道:“既然如此,那便没有阻碍了。” “小友你小小年纪便已练成如此高深的武功,可见天资之强,福缘之厚。” “纵观你这两年在江湖上的所作所为,亦足可称得上是光明磊落、心怀侠义,不失为好男儿、大丈夫的行径。虽然你有时出手稍嫌狠辣,但那些被你杀死之人,也确实都有取死之道。” “以你的天资、心性,若不是我武当没有适合你的内功心法,老道唯恐浪费了你这一身根基,都想要邀请你加入我武当了。” “你修炼的‘养元诀’源自全真,与华山派可以说是同宗同源,恰好‘混元功’又是最适合你的后续功法,而你又恰恰无门无派、孑然一身。可见,你与华山派缘分极深。” “华山派二十年前遭遇瘟疫,高手尽丧,如今这一代只有‘君子剑’岳先生夫妇两人支撑门户。想来,他们应该会非常欢迎小友这样的少年英杰加入的。” 第195章 跟魏国公好好谈一谈 林平之沉吟了片刻,道:“晚辈不敢欺瞒前辈,我与魏国公有杀子之仇,前些时日又杀了丐帮的九袋长老崔长盛。如果晚辈就此加入华山,只怕会为华山招惹强敌,此非大丈夫所为。” 冲虚道长怔了一下,恍然道:“原来如此。难怪这几个月来,丐帮诸多高手活动频繁,更传讯四方,大肆寻找小友你的行踪。” 清虚、玄高、古长风三人都惊诧地看着林平之,都感觉自己似乎仍旧低估了此人,甚至不知不觉间多对他多了几分忌惮。 他们都是武当派核心高层,对于江湖上的高手,几乎如数家珍,自然知道丐帮九袋长老的分量。 不要说古长风,就是清虚和玄高二人,凭借“两仪剑法”,虽然自信肯定能打败崔长盛,但也没有把握将其留下。 更重要的是,此人不仅武功高强,而且年轻气盛,似乎不知敬畏为何物,头铁异常。 他不仅直接斩杀了魏国公世子,与魏国公府结下死仇,而且还悍然杀了丐帮的一位九袋长老! 九袋长老可是丐帮的绝对高层,虽然不负责具体事务,但却地位尊隆,德高望重。 丐帮绝不会善罢甘休! 对于一个武功高强的江湖人来说,得罪了魏国公府,还可以隐姓埋名、亡命天涯,但得罪了丐帮,那真是躲都无处可躲。 丐帮弟子遍天下,只要你还在人世,就一定逃不脱丐帮的探查。 冲虚道长微叹一声,道:“小友所言极是,如此恩怨尚未了结,确实不宜加入华山,此事也只能从长计议了。” 语声微顿,冲虚道长面色忽地郑重,道:“木小友,以你的武功,在江湖上已罕有敌手,天下之大,皆可去得。” “不过,武林之中,高人异士层出不穷,除了武功之外,各种奇特秘术也让人防不胜防。” 林平之等人都禁不住点头。 其他的秘术大家或许不太清楚,但那潘玉林的易容术却着实给林平之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除了林平之之外,古长风也曾亲眼所见,所以一直对此深以为戒。 冲虚道长继续道:“魏国公府本身的势力虽大,但其影响力主要是在朝廷和军中,纵然能邀请一些江湖上的高手与你为难,毕竟还隔着一层。对于咱们江湖中人来说,不足为虑。” “但丐帮却完全不同。” “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弟子眼线遍布天下。” “说不定,小友你在武当现身的消息,现在已经传到了丐帮总舵。” “而且,丐帮不仅帮内高手如云,还跟各大名门正派都有交情,若是开口,可以请到许多的高手助阵。” “实不相瞒,就是老道我,也跟解帮主有数面之缘,相互间有些交情。” “更重要的是,如果丐帮与魏国公府联手,其威胁必将数倍增长,更难抵挡。” 林平之轻叹一声道:“前辈有所不知。丐帮早已跟魏国公府沆瀣一气了。” “初时还仅是给魏国公府通风报信。魏国公世子的追踪,潘玉林的诬陷,‘扬州五雄’等人的陷阱,都是基于丐帮的消息。” “到了后来,丐帮九袋长老甚至亲自出手了。” “正因丐帮一而再再而三地助纣为虐,甚至还变本加厉,晚辈才会将崔长盛斩杀。” “原来如此。” 冲虚道长喟叹一声,道:“这也怪不得小友。” “不过,如此一来,小友与丐帮之间恐怕就难以转圜了。” “刚者易折,柔则长存。” “小友,快意恩仇固然好,但有时候做事也要留有余地。这样,才能进退自如,方是长久之道。” 林平之道:“前辈金玉良言,晚辈必铭记于心,践之于行。” 冲虚道长微笑点头,道:“小友接下来有何打算?” 林平之道:“正如前辈所言,丐帮弟子遍天下,说不定早已经发现了我的踪迹。” “既然晚辈无论如何都避不过去,倒不如祛除怯懦,迎难而上。” “魏国公府是这一切事情的源头,所以晚辈打算前往南京一行,去跟那位魏国公好好谈一谈。” 冲虚道长等人听了都是一怔,均未想到林平之竟然要主动前往魏国公府。 沉吟良久,冲虚道长喟叹一声道:“但愿小友此行能够顺利化解恩怨,少造杀业。” 面对魏国公府这种敌人,如果不想亡命天涯,似乎也只能直接将敌人解决了。 林平之道:“借前辈吉言。” “前辈,时辰已经不早了。如果前辈没有其他示下,晚辈这便告辞了。” 冲虚道长望望天色,道:“与小友相谈甚欢,竟没注意到天色已晚。小友不若与老道到武当山盘桓几日?” 林平之道:“多谢前辈盛情。不过,晚辈现在与魏国公府和丐帮恩怨未解,实不宜到武当拜访,以免引起丐帮误会,致使两派徒生隔阂。” 冲虚道长面色一板,哼了一声,道:“小友这样说,却是小看了我们武当派!我武当难道还会怕丐帮误会不成!” 林平之道:“前辈和武当自然不会怕,但晚辈却不能做出此等事情。” 冲虚道长面色缓和,赞叹道:“小友果然是英侠风范,光明磊落!既然如此,老道便不勉强小友了。老道预祝小友此行一切顺利!” 林平之抱拳躬身道:“多谢前辈吉言,晚辈告辞。” 说着又与清虚道长等人互相行礼辞别,转身继续向东。 眼见着林平之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清虚道长道:“师兄,这位木少侠当真不是风清扬的传人吗?” 冲虚道长微微沉吟道:“三十年前,我曾见过风清扬的剑法。” “木坦之的剑法招式与风清扬的剑法截然不同,运剑使力的法门也差异很大,但其最核心的剑理却如出一辙,肯定是‘独孤九剑’的剑理。” 玄高道长道:“掌门师叔,你的意思是说,木坦之是风清扬的传人,他刚刚是在说谎?” 冲虚道长微微摇头,道:“以他的性格和武功,当做不出说谎的事情。” “如果他的剑法当真传自风清扬,肯定就不会直言不讳地说‘与其无关’。” 第196章 各有心思 清虚道长道:“难道是风清扬已经将‘独孤九剑’传给了别人?或者除风清扬之外,‘独孤九剑’还另有传承谱系?” 冲虚道长道:“如果木坦之是风清扬这一脉所传,无论教他武功的人是不是风清扬本人,都不可能只传剑法,而不传内功。” “从他的内功来看,他肯定是以‘养元诀’筑基的。如果这‘养元诀’也是来自风清扬,既然有更合适的‘混元功’,就不会让他再修炼其他的功法。” “所以,他确实没有说谎,他的剑法跟风清扬确实没有关系。” 清虚道长道:“但是,他又说自己‘无门无派,亦无师承’。这样的话,要么教他武功的人并未收他为徒;要么他的武功就是源自家传,而非师授。” 古长风道:“师叔,有没有可能,他是机缘巧合,得到了某位前辈高人留下的武功秘笈?” 清虚道长道:“这种可能性并不大。‘独孤九剑’艰深晦涩,‘养元诀’精微奥妙,都不是在无人指点的情况下,仅靠一己之力,便能根据秘笈快速练成的旷世绝学。” “尤其是‘养元诀’,如掌门师兄所说,比之‘混元功’所筑根基更加雄厚,就势必更加耗费时间才对。若非从小便在高人指导下修炼,就断然不可能使其仅仅弱冠之年,便即练至大成。” 古长风道:“师叔所言极是,弟子还是考虑不够周全。那他究竟是家传,还是别授呢?” 清虚道长沉吟了一下,还是摇头道:“这我也无法判断了。掌门师兄可有高见?” 冲虚道长微微沉吟,道:“木坦之两年前,第一次在江湖上出现,是在福州,跟侯官县的朱家和五虎帮结怨,似乎还吃了一点儿亏。那应该是他初出江湖,无论武功、手段,还是江湖经验,都还很稚嫩。” “依此推断,他多半便是福州附近的人士。” “不过,福州、甚至整个福建,都没有什么出名的武林世家,只有一个福威镖局林家。但自林远图去后,林家早已经声威大衰,只靠着一点儿林远图的余威支撑局面。” 说着,冲虚道长声音微顿,似乎有一道灵光在脑海中闪过,却是一闪而逝,根本来不及抓住,更无法追溯。 冲虚道长不以为意,继续道:“而且,那时的他,却有着一口福州与北方夹杂的口音。这说明,他跟一个来自北方的人常年生活在一起。” “我本来以为,这个人会是风清扬。但现在看来,这个人是另有其人。” 清虚道长等三人尽皆点头,认可冲虚道长的推断。 古长风道:“师父,木坦之将要和魏国公府和丐帮对上,咱们接下来如何应对?” 冲虚道长等人在这里讨论林平之的武功来历,林平之也在思索着冲虚道长的立场和意图。 在林平之看来,冲虚对自己应该是没有明显的恶意的,但要说他有多少的好意,只怕也未必。 只看他对自己提起华山“混元功”,并且建议自己加入华山派,未免有些过于交浅言深了! 每个江湖中人所修炼的武功,尤其是内功心法,都是特别私密的事情。 不要说仅仅只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就算是兄弟、父子、夫妻,也未必会坦诚相告。 尤其是他身为武当掌门,却给人说起华山派内功心法的好处—— 如果林平之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卑劣小人,就极可能会因为他的一句话,便给华山派惹来天大的麻烦。 就算林平之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君子,冲虚道长作为老江湖,也不应该如此轻率地说出这样的话。 凡有所行,必有所求。 以林平之对《笑傲江湖》原剧情的了解,不得不怀疑冲虚道长的目的是让自己加入华山派,然后帮助华山派牵制嵩山派,以打破左冷禅五岳并派、一统江湖的野心;甚至制造五岳剑派的内部矛盾,使其无法威胁少林和武当两大门派在江湖中的地位。 当然,只要有左冷禅在,五岳剑派的内部矛盾根本就不需要制造。 正因为林平之感觉到冲虚道长目的不纯,别有所图,因此才要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婉拒他登山之邀。 以林平之的本心而言,如果冲虚道长并非另有图谋,其实他并不介意利用武当的势力去制衡魏国公府和丐帮,从而更有效地化解自己当前所面对的局面。 最多,他以后将利用武当派的这个人情,通过其他方式给还上也就是了。 但现在冲虚道长明显打着利用自己的算盘,而且其武功精湛、老谋深算,只通过一点儿蛛丝马迹便洞悉了自己的内功根底,林平之实在担心再跟他接触的时间长一些,自己所有的老底都会被其给扒出来! 虽然他的判断也可能有误,但也没有关系。 如果武当派对他确实只有善意,而全无恶意,日后自然会在具体的行事中表现出来。 到时候,他再“以德报德”,也就是了。 林平之一路东行,每到一地,都发现有丐帮弟子在关注自己。 他自己既未遮掩自己的身份,丐帮弟子也都是光明正大地观察他。 只不过,这些丐帮弟子似乎是已经得到了高层的吩咐,都只是远远地观察,却并不接近他、打扰他,更没有对他动手的。 林平之虽然跟冲虚道长说的是,迎难而上,“去跟魏国公好好谈一谈”,但事到如今,已不仅是他和魏国公府之间的恩怨了。 他之所以将行踪暴露在丐帮的视线中,也是对丐帮意图的一次试探。 如果丐帮只是因为其九袋长老崔长盛之死,才来找林平之的麻烦。 其最佳的选择无疑是与魏国公府联合起来,借着魏国公府与林平之恩怨的名义对付他。 如此,丐帮不但能以最小的代价达到目的,而且还能从魏国公府再赚一笔。 但如果丐帮别有所图,比如觊觎林平之身上的什么东西。 其便不会跟魏国公府一起行事,或者虽然明面上跟魏国公府联合,但暗中却单独部署高手对付他。 毕竟,丐帮绝不愿意跟其他势力分享林平之身上的东西。 甚至,就连丐帮内部的人,也极可能会各怀心思,意图独享林平之的宝物。 第197章 千手神雕 林平之一路东行,晓行夜宿,穿过襄阳府北境,进入随枣走廊。 这一日,他过了随州府,错过了宿头,在一间破庙中过夜。 夜至三更,盘膝静修的林平之倏地睁开眼来,随即也未见他有丝毫蓄势借力的动作,整个身体突地一个筋斗翻起,跃出丈许之外。 便在这刹那之间,“咝咝咝”,极细微的破风声响起,三枚银针破空飞至,“噗噗噗”,尽数射入林平之原本盘坐之地。 “嗤嗤嗤”,劲疾的破风声中,三枚铁莲子疾向林平之上中下三路射去,快似闪电。 林平之跨步转身,手中六棱金锏斜斩。 “当”的一声响,其中一枚铁莲子被金锏斩飞,“噗”的一声斜射入地面。 林平之只觉手中微震,手心微麻,那小小的铁莲子中所蕴含的劲道,竟然出乎预料的强大。 不仅如此,铁莲子中还有一股极阴柔的内力,在金锏斩飞莲子的瞬间,便侵袭而入。 林平之连忙运转内力,将其扑灭。 显然,发射暗器之人的内功着实强悍! 另外两枚铁莲子在他身旁掠过,“噗噗”两声,射入后面墙壁之中。 正在这时,三枚蝴蝶镖分左中右三路飞至,中路直射前心,左右两路划弧射向其左右两胁。 林平之倏地后退一步,金锏横扫。 “当——” 三声齐响,宛如一声。 三枚蝴蝶镖尽被击碎,林平之身形微震。 紧接着,破风之声不绝,各种各样的暗器追着林平之的身形如狂风暴雨一般飞射而去。 这些暗器,有的劲疾凌厉,有的细小阴毒,有的沉重刚猛,其中还夹杂着数根几无声息的银针。 铁莲子,铁蒺藜,丧门钉,蝴蝶镖、飞蝗石,袖箭,金镖,银针…… 各种各样的暗器,或者直射,或者斜飞,或者飞旋,或者中途碰撞转向,有的先发而后至,有的后发而先达,虽然发射角度、蕴含力道、飞行速度、所经路线,各有不同,但却并行不悖、协调共存,没有一丝冲突。 林平之初时发现这么多数量、这么多种类的暗器齐向自己飞来,还以为自己不知不觉间,已被数位暗器高手包围了。 待看到这些暗器相互之间配合得如此巧妙,而且都是自同一个方位发射出来,才知道自己猜错了——对手只有一个人! 虽然对手只有一人,但却比十人更加可怕! 只凭借一人之力,竟于刹那之间,发出数种、数十件暗器,仿佛十余人同发暗器——这般暗器手法确实有些匪夷所思! 至少,林平之自己就从未想到,暗器之道竟然也能达到如此神妙莫测的境界。 要想达到这种境界,其眼力之准、手法之精、出手之快、运劲之妙、算计之巧,都必须达到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才行! 林平之手持六棱金锏,竖斩、斜削,既劲且疾,“叮叮当当”,倏忽间已斩碎挑落十数枚暗器。 每一件暗器上,都蕴含着极为一股刁钻阴柔的内力,渗透力极强,若非林平之近来功力大进,已正式踏入一流高手之列,恐怕就要因此吃亏了! 与此同时,其身形宛如灵猿,纵跃如飞,躲过更多的暗器。 下一刻,又有十数件暗器紧随而至,每一件尽都指向他周身的重穴要害,任中一件,都绝无幸理。 林平之运锏如风,再一次闯出暗器的围剿。 然而,敌人的暗器仿佛无穷无尽一般,如影随形,无论林平之避向哪里,都立即紧跟而至。 “阁下徒以暗器伤人,算得什么英雄好汉?若有本事,便来跟木某正面一战!” 林平之被逼得在破庙中不断往来逃窜,无暇停歇,终于忍不住愤声喝道。 一阵苍老而略显尖利的得意怪笑声响起,随即道:“老夫丐帮九袋长老杜青宏,江湖人称‘千手神雕’,暗器就是老夫对敌的兵器,就是老夫正面对敌的手段!” “小子,你若识趣,便立即乖乖地投降服输,发誓自此听从老夫的命令行事,老夫肯定不会亏待于你。” “如若不识趣,老夫的暗器可无法留手。到时候中了老夫的暗器,纵然老夫心慈手软,不想杀你,你不死也必重伤,那就可惜了你这一身武功了!” 林平之冷哼一声,道:“老匹夫,难道你以为,就靠着你这难登大雅之堂的暗器,就能吃定小爷了不成?” “你简直是痴心妄想!” 林平之话音未落,突地身形疾退,后背正正撞在破庙的后墙上。 “轰隆——” 土石飞扬,烟尘四起,后墙上应声出现一个人形门户。 林平之屏息躬身自那门户中倒跃而出,迅速退出烟尘弥漫的范围,而后抹掉脸上的灰尘,毫不停留,立即转身往北面的山林间奔去。 “老匹夫,今日之事,小爷记下了,早晚要找你找回这个场子!” 林平之恨恨的声音在夜空中飘荡。 “小子,在老夫面前,你还想逃?乖乖地留下!” 一个清癯削瘦的身影轻飘飘地跃上破庙之顶,随即如大鸟一般凌空飞掠数丈,直向林平之逃走的方向扑去。 相隔数丈,杜青宏身法不停,右手微扬,三枚铁莲子破空而出,跨越数丈距离,直向林平之后心射去。 林平之步法微变,左偏尺许,将暗器避开,身形丝毫不停,继续向前奔逃。 杜青宏左手复扬,又是三枚丧门钉破空疾射,分左中右三路,排成一行,直打林平之背心的高度。 林平之身法丝毫不变,手中金锏倏地反臂疾刺。 “叮”的一声,中间的丧门钉被林平之击落,两侧的丧门钉却自林平之身体两侧疾掠而过。 杜青宏不禁暗自赞叹:“‘快剑’木坦之,果然不凡,难怪能杀死崔老头!他这手听风辨器之术,已堪称绝顶;其剑法亦随心所欲,精纯至极。若非是我,其他人还真不一定能拿下他!” 片刻之间,杜青宏又是连发数种暗器。 林平之反手击落了数枚暗器,但也被逼得不得不数次转折变向,以躲避暗器,显得颇为狼狈。 第198章 涡流劲 杜青宏本就轻功极高,林平之又在奔跑中屡次反击、变向,难免使其速度受到影响,两人之间的距离眼见着越来越小。 但这座破庙之后不远便是树林,眨眼间,林平之已经奔进林中。 杜青宏紧随其后,同时不断射出暗器,以干扰林平之的轻功。 眼见前面的树木密度越来越大,越来越不适合自己暗器的发挥,杜青宏不禁心中微微焦急:“再继续拖延下去,到了密林深处,我的暗器威力大打折扣,说不定还真会让这小子给逃了!” 一念至此,杜青宏双手齐扬,瞬间打出十数枚暗器,或直击,或斜行,笼罩了林平之方圆丈许之地,令他避无可避。 随即,他右足用力一踩,在地上踩出一个足有三寸深的脚印,身形一跃而起,如大鸟一般疾掠而出,紧追着漫天暗器之后,向林平之左侧扑去。 杜青宏自忖,只要不被林平之逃入密林深处,以自己的暗器手段,必能很快将其制服。 因此,他才一面以漫天暗器迟滞林平之的身法,一面打算绕到前面阻拦。 林平之已感觉到此次暗器非同以往,倏地停身止步,手中六棱金锏疾速挥舞,刹那间刺出一十八锏。 “叮叮当当”之声如雨打芭蕉,刹那之间,十八枚暗器尽被六棱金锏打碎、击飞。 此时,杜青宏身形落地,距离林平之不足一丈。 林平之目光一冷,杀机毕现,左足一蹬,飞跃而起,直向杜青宏扑去。 杜青宏见林平之竟于刹那间便破了自己的绝招,不禁心中微凛。 感觉到林平之看向自己,杜青宏连忙飘身后退,同时双手一扬,十数件暗器又如暴雨般向林平之飞射。 林平之手中六棱金锏飞速旋转,宛如涡轮,带起一个涡流一般的气旋,直向杜青宏所发的暗器迎去。 这一招的招式是林平之借鉴了冲虚道长最后所施展的那一招“太极龙卷”的外形,内里运使内力的法门则是“大海无量功”中的一门“涡流劲”。 这一招不仅防御力极强,而且其内含的涡流劲还能化解敌人的内功劲力。 唯一的缺陷就是对功力的要求极高,非常消耗内力。 十几件暗器射入涡流气旋,仿佛鱼儿跃入大洋涡流,未曾溅起一丝浪花。 杜青宏本以为自己的暗器就算不能建功,也必能将林平之的来势稍阻一阻,给自己拉开距离的时间。 他万未料到,林平之这一招竟如此凶猛,直接将他十几件暗器都罩了进去。 纵然如此,这一招的去势仍未穷尽,直向杜青宏上半身罩来。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杜青宏的预料,他再想躲避,已是不及。 眼见着四尺大的金色光圈疾速向自己罩来,杜青宏脸色一变,右手自腰间一摸,摸出一柄短刀,向着光圈劈去,准备借着反震之力抽身而退,拉开距离,再图反攻。 岂料,短刀劈到光圈,非但没有丝毫反震之力,反而还有一股强大的粘着吸引之力,仿佛劈中的不是金铁之物,而是一处洋流漩涡。 短刀上所蕴的劲力和内力全都被旋涡泄去,如泥牛入海,未曾激起一丝浪花。 杜青宏感受到短刀上传来的旋转吸引之力,面色巨变。 虽然杜青宏此生从未见过这样诡异恐怖的招式,但凭着数十年面对生死危机的经验,他还是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他将全身功力运至短刀之上,逆着那旋涡吸引力的方向,竭尽全力地旋转短刀。 “当当当当——” 金铁交鸣声接连响起,一声未寂一声又起。 终于,杜青宏感觉到了一些反震相持的力量。 借着这些力量,他尽可能的后退。 金色光圈继续向前,杜青宏不断后退。 刹那之间,金锏与短刀相击不下十余次。 金色光圈的去势终尽,林平之也已把握不住这一股已积蓄得极端强大的力量,连忙勉力转臂甩手,将六棱金锏扔出,同时竭力后退丈许。 “嘭”的一声闷响。 右前方两丈之处,六棱金锏所形成的金色光圈,失去林平之控制之后,在半空中突然爆炸。 无数细碎的金铁碎屑和凌厉气劲向四面八方崩飞,覆盖丈许空间。 杜青宏看到金色光圈势尽,刚刚松了一口气,突然又发现敌人竟然将其直接扔了出去。 他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数十年的江湖经验告诉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他连忙翻身向右倾倒。 刹那间,无数的细碎之物如雨点一般溅射在他的身上,打出了无数的血点。 与此同时,“咔嚓”一声。 杜青宏奋尽全力,挥动短刀与金锏刹那间相撞十余次,既要对抗“涡流劲”的吸引力,又要承受金锏的反震之力,其右臂的经脉、骨骼、肌肉,早已严重受创,只是受他的内力防护,未曾显露罢了。 此时,他向右倾倒,下意识地以右臂撑地,立即使得右臂的伤势爆发出来——经脉断裂、骨骼碎裂、肌肉坏死。 杜青宏一声未吭,立即一跃而起,拖着如死蛇一般软软下垂的右臂,反身钻入密林中,眨眼消失不见。 林平之缓缓松开握着“青光”剑柄的右手,面色微白,轻松一口气。 这一招竟然比“惊涛剑法”消耗的内力还要多! 当然,主要也是因为这一招刚刚成型,还远未臻成熟。 但不管因为什么,结果就是他此时的内力已经耗尽。 如果杜青宏还有余力,那么他就只能依靠明劲巅峰的体魄运使“快剑剑法”拒敌了。 爆炸处下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处六尺宽,尺许深的凹陷,表面都是豆粒大的小坑,中间插着六棱金锏。 林平之将六棱金锏拔出来,随即感觉手感不对,检查了一下,禁不住叹了口气。 金锏表面出现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划痕。 这倒没有什么,最重要的是,金锏竟然有些弯曲变形了。 看到旁边插在地上的短刀,林平之插出来看了看,心里立刻平衡多了。 这短刀不仅刃上出现了许多大大小小的豁口,甚至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了。 “看来,真的不能在战斗的时候尝试新招!” “费兵刃倒是小事儿,要是新招失控把内力耗尽,甚至把自己弄伤了,那就是自己作死了!” 第199章 破箭式 林平之收起六棱金锏,随便找了个方向,也钻进密林里。 两人交手只是片刻时间,林平之并未发现其他人的踪迹,显然杜青宏是孤身前来,并没有同伴。 但两人交手的声音会不会引来其他的高手,却是谁也无法预料的。 他此时内力耗尽,虽然凭借体魄仍有不低的战力,自信足以应付普通的一流高手,但毕竟不是全血,如无必要,还是先恢复状态为妙。 随便找了一个隐蔽之地,林平之立即盘膝而坐,运转“养元诀”恢复功力。 林平之虽然已经修炼了“大海无量功”,但他尝试过,在修炼时,“大海无量功”的效果固然远超“养元诀”,但在恢复功力时,却是“养元诀”的效果更佳。 恰好林平之也不希望自己的内力阴阳失衡,因此每每都以“养元诀”来恢复消耗的内力。 待内力尽数恢复,感觉到经脉内的充盈感和身体内的力量感,林平之亦感觉到满满的安全感。 他之前内力低微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的感觉,但现在拥有了一身不俗的内力,每当内力耗尽的时候,便不自觉地会产生一种淡淡的空虚无力和不安全感。 晨光熹微,生机勃发。 林平之望着东方的鱼肚白,默默思索杜青宏的到来,所隐藏的信息。 杜青宏既然是单独前来,而且还曾劝他投降,显然并不是为了给崔长盛等人报仇而来。 这么看来,丐帮确实在怀疑他在终南山得到了什么武功秘笈。 杜青宏自言,他的暗器无法留手,事实也确实如此。 如果是丐帮安排的行动,肯定是要尽量活捉的。 毕竟,林平之就算在终南山有所得,也未必会随身携带秘笈原本,极有可能只是熟记于心。 那么,丐帮就不太可能安排一个出手非死即伤的暗器高手前来,而且也不太可能只安排一个人。 无论在什么地方,人心都是经不起考验的,信任更是难能可贵。 就算丐帮高层确实都信任杜青宏,但作为一个合格的领导者,丐帮帮主也必须要给他安排一个助手,纵然不为监视,也要考虑避嫌,哪怕出了什么意外,也让任何人都无话可说。 这不是信任与否的问题,而是一个成熟组织的规矩和法度。 杜青宏孤身前来,一方面是有私心,想要独吞林平之身上可能存在的武功秘笈;另一方面更是有信心,认为自己的暗器功夫一定能将其打败、擒杀。 事实上,在林平之看来,杜青宏也确实是他此生所遇,武功最强的人,而且最为危险,也最为难杀。 在金庸武侠系列中,真正以暗器闻名江湖的几乎没有,大多数都是自身武功本就不凡,因之内力、眼力、手法、用劲均有独到之处,故而暗器功夫也随之水涨船高。 像杜青宏这样,直接以暗器为兵器的人,林平之此前是闻所未闻。 东方不败虽然也以银针为兵器,但他的银针却当真是他的兵器,而非暗器。 杜青宏这一手暗器功夫,就林平之所知,比之前世的蜀中唐门,也不遑多让了,或许仅仅弱于传说中“例无虚发”的小李飞刀。 “独孤九剑”中有一式名为“破箭式”,正是破解天下间诸般暗器的剑法。 林平之此前也曾仔细琢磨过“破箭式”的剑理。 要想破解诸般暗器,首先要“快”,要能于刹那间刺出十数剑,乃至数十剑,每一剑都能准确刺中暗器; 其次要“灵”,要能于刹那间看出、或者感应出每一件暗器上的劲力特点,并作出针对性的应对,将之击落、甚至借力打力将之反弹,总之,务必要避免反被暗器借力绕过长剑的防御; 最后要“厚”,要具备雄厚的内力,至少要能够从容化解敌人附于暗器之上的内力。 以林平之此时的剑法,在“快”字上已基本足够,但在“灵”字和“厚”字上,却还颇有不足。 他运劲使力的方法,大多来自于内家拳的修炼。 但他的内家拳毕竟还只是明劲巅峰,巧妙有余,而细腻不足,尤其难以通过长剑在刹那间感应到暗器上的劲力,并及时变化应对。 他近来的功力虽然进步奇快,但相比杜青宏这等成名数十年的高手,仍然相形见绌。 因此,林平之面对杜青宏的暗器,确实有些被动。 对于那些直线攻击的暗器还比较好处理,但对于那些曲线飞行地暗器,林平之要么避开,要么就只能将其斩碎。 但这样一来,他就要耗费更多的气力和内力。 一旦他内力消耗过多,恐怕就会为敌所趁。 最关键的是,杜青宏是远程攻击,林平之既无法借力打力反弹攻击,便无法对其产生威胁。 纵然他可以尝试顶着漫天暗器强行突进,但杜青宏也完全可以采取“放风筝”的战术,一边保持距离,一边远程攻击。 杜青宏来到破庙之外,距离林平之不过丈许,他都没有发现,直到其发射暗器之前,动了杀机,才将他惊动。 很显然,他的一身轻功,也必然是少有人及的。 正因此,林平之才会示敌以弱,先讽刺他“以暗器伤人”,然后撞破后墙,作势逃走,待他追到近前之后,才突然爆起发难。 想着杜青宏暗器的可怕,林平之禁不住有些庆幸:“幸亏此人怀有私心,此次是孤身一人前来!” “否则,若是他与其他同级高手一起围攻,我恐怕就更加危险了,就算能够闯出包围,也非受一些伤不可。” “现在,杜青宏右臂已受重伤,就算能够痊愈,也至少要费数月之功不可。短期之内,他应该没有太大的威胁了。” “凡事有弊必有利,果然如此。” “我被丐帮在终南山发现踪迹,被怀疑身怀全真教或古墓派的武功秘笈,虽然惹来了丐帮的觊觎,但也令他们无法上下同心,一致对外。” “如今,丐帮非但不跟魏国公府联合行动,甚至其内部也各怀私心。有人想要率先夺取秘笈,独占好处;也有人心有顾忌,坐观其变。” “这对我来说,倒是好事。” 第200章 上官云 “敌人一批批地来,我就可以各个击破,逐渐削弱敌人。” “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敌人也并不都是傻子,早晚都会吸取教训,不会一直送人头!” 林平之取出六棱金锏,仔细看了看。 距离顶端五六寸的位置有十几道较深的划痕,中间位置还有许多细密的划痕,最关键的是,中间还折了一个一百七十度左右的钝角。 林平之禁不住喟叹:“这六棱金锏终究还是远远比不上玄铁重剑。如果是玄铁重剑,就不会有这样的损伤了。” “不过,也多亏了这柄金锏,如果是‘青光’剑,遭受这样强度的打击破坏,恐怕结果比杜青宏的短刀也好不了多少——非得心疼死我不可!” “以后坚决不能再贸然尝试新的招数了!” 林平之摇摇头,双手握住六棱金锏两端,双臂一较力,“吱”的一声,硬生生将其扳直。 随即,他又手持金锏,练了一趟“重剑剑法”。 这柄六棱金锏,受此重创之后,内部已经受损,质量和使用寿命均大减,但还勉强可以使用,聊胜于无。 林平之没有急于上路,而是在原地停留了十日,才继续启程东行。 他这样做,不仅稍稍拖延东行的进程,给自己更多的时间修炼,而且还示敌以弱,让人以为他跟杜青宏一战之后,也身受重伤,因此才会躲起来养伤。 另外,他其实还一直在期待有人在此期间主动找过来追杀他。 这样,他就可以再削弱一下敌人。 可惜,这十日间,并无一人找过来,使他的期待落空。 林平之猜测,很有可能丐帮的高手大多已经聚集到南直隶去了,导致附近并没有什么高手,以至于其他人都被他重创杜青宏的战绩吓住了。 因此,他们纵然怀疑他已身受重伤,也不敢贸然寻过来。 林平之出了随枣走廊,再往前便是大别山脉。 他此次要给敌人出手的机会,不欲在深山中跋涉,便转而向北,要自大别山北麓绕过。 这一日他来到罗山县,正是午时。 县中有一座落雁楼,是罗山县最大的酒楼。 林平之登上落雁楼,临窗而坐,点了四个菜、一壶酒。 片刻之后,酒菜均已上齐,林平之便即自斟自饮。 一杯酒刚刚斟满,林平之还未来得及品尝,忽见一个青衣老者走上楼来。 这人看去五十多岁的模样,身形削瘦,长手长脚,眉锋挺直,直鼻方口,双目精光灿烂,踩在木制楼梯上,却几无声音,显然其内功精湛、轻功超卓,远非常人可比。 此时虽是饭点儿,食客众多,但落雁楼规模甚大,楼上仍有数张空桌。 但那老者上楼之后,先是张目向四方一扫,随即便径向林平之走来。 “小兄弟,可容老朽拼个桌儿?” 老者脸上笑容爽朗,语声浑厚。 其声音虽不高,却字字如珠,清晰地传入林平之的耳中。 林平之看了老者一眼,心知此人必是一流高手,且为自己而来。 “看此人的衣着,全无丐帮中人的痕迹,难道又是魏国公邀请的高手?” 他心中起疑,面上却不动声色,淡然一笑,道:“老丈请自便。” 老者施施然在林平之对面坐下,看了看桌上的酒菜,洒然一笑,道:“小兄弟,请老朽喝杯水酒如何?” 说着,他抬手轻轻在桌上一按,桌角方盘里一只倒扣的青瓷酒杯,倏地跳起,在空中飞过二尺左右的距离,“笃”的一声,正正落在老者面前,既不反弹,亦不摇晃。 这一手隔物传功,分寸精准、手法神妙,控制得分毫不差,着实令人咂舌赞叹。 林平之微微沉吟,随即淡淡一笑,道:“不过一杯水酒,算得了什么,在下岂会吝惜!” 说着,林平之抬手轻轻在桌上一拍。 伴着“啪”的一声,自酒壶的壶嘴儿射出一道酒箭,在空中划过一道长虹似的弧线,直直地落入老者面前的酒杯中,点滴未失。 酒箭射入酒杯,毫无声息,在酒杯中生出一个小小的旋涡,良久方才消失。 老者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以及酒杯中仍在旋转的酒液,禁不住面现讶色,眼中闪过一丝惊叹和凝重。 他自忖以自己的功力,也能做到凌空注酒,但却没有把握做得像林平之这样轻松写意,在手掌一拍桌面的刹那间完成,更没办法在酒杯中生成旋涡。 林平之看着老者面前的酒杯,也在心中暗道:“侥幸!” 其实以他此时的功力,虽也能做到隔物传功,却还欠一些火候,尚不能如臂使指。 他这一拍,所用的手法,其实并非内功,而是以内家拳的劲力震动酒壶中的酒液,从而激射出酒箭。 然后,他又在酒液离壶的瞬间,在酒液中加了一点儿“涡流劲”的法门。 因此,酒箭注入酒杯时,才会形成旋涡。 破庙一战之后,他虽吸取教训,决定此后不再随便试招,但经过一次实战,其实对“大海无量功”里的“涡流劲”领悟颇多。 他此时的功力,虽然还远不足以用“涡流劲”对敌,但借之施展一点儿小手法,令人瞠目,还是没有问题的。 老者竖起一支大拇指,赞道:“木兄弟,果然名不虚传!你年纪虽轻,但这一手功夫着实了得,老朽佩服,佩服!” 林平之毫无得意之色,目注老者,淡淡道:“敢问阁下是何方高人,今日来找在下,有何指教?” 老者挺直腰杆,微微扬头,颇有些自豪之意地道:“老夫上官云,承蒙东方教主器重,如今忝为圣教白虎堂长老之职。” 林平之闻听此言,禁不住双目微眯,瞳孔骤缩,面色也凝重了几分。 日月神教—— 此世江湖中最强大的势力! 东方不败—— 此世江湖中公认的天下第一! 这个势力,这个人,是江湖中任何人都无法轻忽,也不敢轻忽的存在。 他终于要跟这个势力,要跟这个人,产生交集了! 第201章 东方之邀 林平之微微沉吟,郑重道:“原来是日月教大名鼎鼎的‘雕侠’上官长老,木某失敬了。” 上官云哈哈一笑,自有一股豪迈之气溢出,摆手道:“木兄弟不必客气,我上官云今日能认识你这位武林第一少年英杰,也是荣幸之至!” 林平之摇头道:“上官长老谬赞了,木某愧不敢当。” 上官云正色道:“木兄弟不必谦虚。” “以木兄弟你的武功剑法,纵然是那些寻常门派帮会的掌门、帮主、总舵主,也多有不及,在武林年轻一辈中更是无人可比,又如何当不得‘武林第一少年英杰’之称?” 林平之微微摇头,淡淡道:“上官长老过誉了。” 上官云见林平之竟仍一副冷淡的模样,毫无自得之色,不禁心中更为佩服他的心性过人。 见林平之目光淡然地看着自己,并无多余的话,显然是无意跟自己多谈,在等待自己说出来意。 上官云也知道日月神教在江湖上的凶名昭着,人人皆畏如蛇蝎,避之不及,林平之有所忌惮也在情理之中,因此也不以为意。 微微沉吟,上官云道:“木兄弟自出道以来,虽不过两年,但自南而北,独行万里,斩敌灭寇,视若等闲,剑法之精,罕有其匹,胆魄之盛,令人叹服。” “尤其是近几个月来,丐帮在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等诸省广撒人手,寻访你的行踪,更让你的名头广为人知。” “木兄弟,连我教东方教主都听说了你的名头,而且还对你赞誉有加呐!” 上官云看着林平之,目光中显出极为赞叹艳羡之色,仿佛能得东方教主赞誉有加,便是世间最为荣耀之事。 林平之对此却没有丝毫荣耀之感,反而心中有些沉重,猜测不透东方不败究竟有何用意。 他细细回想自己这两年来的所作所为,感觉应该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惊动这位天下第一才对。 纵然是丐帮九袋长老崔长盛和杜青宏,虽然都是江湖中顶尖的一流高手,但应该也没资格被东方不败放在眼里。 上官云继续道:“一个月前,木兄弟突然在郧阳府现身,此后便一路东行。” “丐帮和魏国公府也召集各方高手,准备对木兄弟你展开追杀。” “听说丐帮九袋长老,‘千手神雕’杜青宏,于半月前突然身受重伤,想必便是木兄弟你的杰作?”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木某确实曾与杜青宏短暂交手。” 上官云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道:“丐帮和魏国公府准备以势压人,以多欺少,实非英雄豪杰所为。” “东方教主知道此事之后,对于解风等人的行为极为不耻,故而亲命老朽前来寻木兄弟一见。” “东方教主说:‘木坦之那小子,剑法不凡、胆识过人,实为江湖中年轻一辈的翘楚,若是被解风、徐公辅那等冢中枯骨害了,着实可惜!’” 上官云语声舒缓淡漠,仿佛不将天下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样子,语气中带着一丝惜才之意,似乎是要模仿东方不败当时说话的语气神情,但却终究只是东施效颦,难得其神。 上官云顿了一顿,似乎也觉得自己无法学出东方不败的神态,当下也不再勉强,继续道:“教主说了!只要你愿意加入圣教,便是圣教长老之尊。解风、徐公辅倘若敢不识趣,便是与圣教为敌,那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木兄弟,以你的武功、胆魄和智慧,想要立功升迁肯定是轻而易举之事,假以时日,十二堂长老、十大长老,乃至光明使者,都不是不可能。” “而且,”上官云压低声音,道,“木兄弟,以你的年纪、天赋,二三十年之后,就算是那个位置,也必是你囊中之物。” “到时候,这整个江湖都是你的,陟罚臧否,生杀予夺,尽随你心。” 说罢,上官云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平之,等待着他的回答。 林平之听到上官云所言,东方不败竟是要招揽自己,不禁感到非常惊讶:“东方不败深居绣房,与杨莲亭谈情说爱,竟然还有心思招揽人才吗?” 随即,他便醒悟:“是了。东方不败是修炼‘葵花宝典’大成,领悟了‘天人化生、万物滋长’的要道之后,才性情大变,化身为‘东方阿姨’,开始与杨莲亭谈情说爱的。” “此时,距离《笑傲》开局还有数年之久,距离黑木崖巅峰之战则更久。” “东方不败现在虽已有天下第一之名,威压江湖,但还会偶尔在江湖上现身。他现在应该还是那个智计超绝、雄才大略、杀伐果决的魔教教主,而非耽于情爱的‘东方阿姨’。” 微微沉吟,林平之道:“能得东方教主赞誉,木某不胜荣幸。” “烦请上官长老回禀东方教主,在下闲散惯了,暂时无意加入任何门派势力。” “多谢上官长老和东方教主的好意了。” 如果林平之面临生死危机,别无选择,或许会同意加入日月神教。 如果林平之有一统江湖、俯瞰天下的野心,说不定还会挖空心思地主动加入日月神教,以便借着日月神教即将大涨大跌的时机,将其抄底。 但他现在武功大进,信心更足,意志如刚,又怎会甘心加入日月神教,受制于人? 上官云面色微冷,道:“木兄弟莫非也跟那些道貌岸然的所谓正道人士一样,斥我圣教为魔教,认为我圣教弟子都是十恶不赦的凶徒不成?” 林平之道:“圣教、魔教不过是一个称呼,并不能代表善恶。” “任何一个势力,都不可避免地,既有义薄云天的正人君子,也有卑鄙无耻的奸诈小人。” “不过是有多有少、有显有隐罢了。” 上官云冷哼一声道:“想必在你看来,我圣教便是奸诈小人多,而正人君子少了!” 林平之淡淡一笑,没有回答,但其隐含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第202章 魔教是怎样练成的 上官云道:“木少侠如此直言不讳,难道不怕因此得罪了我们圣教,自此在江湖中再无立足之地?” 林平之道:“日月教的势力固然比丐帮更大,东方教主的武功更比解帮主为高。但对于木某而言,都是无法力敌的庞然大物,也差不了多少。” “木某既然不怕丐帮,自然也不会怕了日月教。” “更何况,咱们江湖中人刀头舔血,看淡生死。纵然不敌,亦无非一死而已,又有何惧!” 上官云深深看了林平之一眼,神色稍缓,道:“木兄弟果然光明磊落,胆魄超群,难怪连教主都对你赞誉有加。” 语声微顿,上官云道:“木兄弟此言,倒也公允。你这番见识,已经超过了江湖上那些所谓的正道高人。” 上官云郑重道:“凡日月之下,光与暗、正与邪、善与恶,均入圣教之中,恶以净世,善以养生。” “木兄弟,若你有心抑恶扬善、扶正黜邪,不妨便加入圣教,以你之武功与才智,想必二十年后,一定能令圣教焕然一新。” 林平之听到上官云的话,尤其是“抑恶扬善、扶正黜邪”八字,不禁心中灵机一动,似乎有所感触。 但这种感觉只是一瞬,如惊鸿一瞥稍现即逝,再也找不到,仿佛幻觉一般。 林平之知道这种感悟全看机缘,无法强求,虽然十分遗憾,却也只能暂且放下。 “上官云所说,应该是日月神教的教义。观这教义,也是善恶二元、光明与黑暗对立而又统一,与明教、或者说摩尼教的教义非常相似。” “这么说,日月神教确实是当年明教残余所创了。” “不过,这种善恶二元论的教派,既然视恶为净世之力,认为恶也是一种合理的、有必要存在的力量,其教徒就更容易放纵自我。” 毕竟,相对于严守戒律的善,肆无忌惮的恶更容易做到,也更轻松、更自在、更能与其利益相合,形成增强回路。 他们非常清楚自己是恶的,但却执着地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在净化世间黑暗邪恶,是有益于世界的,因此并不以恶为耻。 连真正有着虔诚信仰的信徒都是这种状态,那些只是打着宗教之名,行着巧取豪夺、奸淫掳掠之实的凶徒,就更加变本加厉了! 如此一来,教派中的凶残狠辣、穷凶极恶、利欲熏心之辈,自然就会越来越多;教派就会在魔教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无论是《倚天》时期的明教,还是《笑傲》时期的日月教,都被称为魔教,其根源便在于此。 宗教的核心在于其教义和戒律。 教义规定了宗教的核心价值观和思想体系。 戒律的存在,则是为了避免其教徒的思想和言行偏离教义。 武力为护教之用,虽是必要的,但理论上却处于从属的地位,必须要为宗教的生存和教义的纯粹服务——至少明面上必须如此。 明教和日月教初创时如何,已不得而知。 但自《倚天》和《笑傲》时的情况来看,明教和日月教虽以教为名,但却更像是一个江湖帮派,而非宗教。 其所做的事情,都是江湖仇杀、争权夺利,而非教化众生、传道天下。 掌握两教权力的高层,都是威震江湖、杀人如麻的武林高手,而非义理精深、信仰坚定的宗教信徒。 林平之甚至怀疑,明教和日月教可能只是将教义当作招揽人才的口号,或者批判别人维护自己的理论依据,根本没有人真正去研究教义义理。 而且在林平之的印象中,在《笑傲》原着中,日月教的人从未提过其教义;而在《倚天》中,明教众人也只是在光明顶之战中,阖教即将覆灭时,才口诵教义经文。 既有“恶以净世”的指导思想,又没有严谨的戒律规范约束其言行,明教和日月教逐渐化为藏污纳垢的魔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据此推测,在明教和日月教创教之初,初代教主应该多半也都是江湖人物。 其武功强而义理弱,因此没有能力、甚至更可能根本没有想到,要设立严谨的戒律和规矩,以防止后世教徒走入邪道。 反观少林寺,自南北朝时创寺至今,已逾千年,虽屡经劫难,却每每都能衰而复兴,伏而后起。 其生命力如此顽强,不是因为少林武功天下第一,也不是因为其一直恪守正道因而得道多助,而是因为其一以贯之的“禅武合一”的宗旨。 千年以来,少林以禅为精神,以武为体魄,以禅御武,盛时领袖江湖,衰时闭寺待时。 正是因为阖寺僧人,尤其是寺中高层,都会研习佛法,甚至还有许多专职精研佛法的文僧,使得少林弟子的智慧普遍高于其他门派。 每一个时代,哪怕少林弟子遍天下,名僧高手镇江湖,也总会有那么一些高手幽居古寺,修武参佛,不遇大难,决不现身。 正因此,纵然偶尔出现一些不肖弟子为少林带来劫难,或者遭遇统治阶级自上而下的打压,但以少林弟子之众、禅法精神之坚,亦能够一次又一次地度过劫难,再次兴盛。 …… 刹那间,林平之脑海中灵光闪烁,思绪万千,感觉自己似乎跨越了千年的时光长河,看透了江湖门派的盛衰兴亡的道理。 这些与武功无关,但却是社会、是人道的本质。 但他知道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这世上最复杂的是社会科学,而不是自然科学,最莫测的是人道,而不是天道。 任何一个组织的盛衰兴亡,都是由许许多多的因素综合促成的。 核心价值观只是其中最重要的因素之一。 林平之微微摇头,道:“木某对贵教教义一无所知,怎敢妄言改变贵教?上官长老若真有此心,不妨去研读贵教的教义典籍,想必一定会有所收获。” 他自然不会加入日月教,去花费偌大心力将其改魔归正。 在他看来,这一百多年来,日月教早已经积重难返,这块招牌也早已经黑得发紫了,根本没有救的价值。 与其花费偌大代价为其洗白,还不如另起炉灶。 第203章 群丐 不过,既然上官云提起,他也就顺口提点了一句。 他其实也并不觉得自己的随口一句提醒会有什么作用,但他和上官云却都没有想到,十数年后,日月教内忧外患,面临覆灭的危机时,上官云想起林平之今日之言,竟使日月教在毁灭的火焰中涅盘重生,又开出了一朵新花。 但上官云现在不过刚刚升任白虎堂长老,心中所想都是稳定地位、报效教主,既不会、更不敢,越俎代庖地去替东方教主操心日月教的前途和方向问题。 他听到林平之话语中明显的婉拒之意,禁不住面色微微一沉。 随即,他面色微缓,道:“既然木兄弟此时无意入教,老朽也不会强求。” “嗯,丐帮和魏国公府一再与木兄弟为难,实在让人看不惯,可需要老朽为你打发了?” 林平之道:“些许小事,木某自能处理,就不必劳动上官长老了。” 上官云虽然貌似友善,说要帮林平之解决困境,实际上却暗藏机心。 万一林平之点头同意,上官云必会大张旗鼓地召集日月教的人马,与丐帮和魏国公府大打出手,甚至还会宣扬得举世皆知。 到时候,江湖人就会将林平之彻底地跟日月教联系起来,将其视为邪魔一流。 那时候,林平之的名声就彻底毁了,将会在江湖中举步维艰。 关键是,这是还他自己同意的,根本还没办法解释和辩驳。 上官云也没指望林平之会同意,因此也不在意,淡淡一笑,道:“老朽听说,丐帮南直隶分舵的舵主何君阳,正在召集人手,赶来此地,声称要为其师崔长盛报仇雪恨。” “这一两天内,木兄弟应该就会遇上。你一个人,人单势孤,到时候可一定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要被那些卑鄙无耻的小人所乘。” “如果木兄弟需要帮忙,请随时开口,千万不要客气!” 林平之非常清楚上官云的意图,他是想让自己在丐帮和魏国公府的压力下,投入日月教。 但他丝毫不以为意,淡淡道:“上官长老的好意,木某心领了。不过,我想我应该用不到。” “用不到最好!” 上官云哈哈一笑,举杯向林平之示意了一下,一饮而尽,道:“多谢木兄弟的酒。老朽便不叨扰了,就此告辞!” 林平之一动不动,淡淡道:“上官长老请自便。” 上官云对林平之的无礼和疏离毫不在意,站起身来,向他点点头,随即下楼而去。 林平之看着上官云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神色微微凝重。 日月教虽然貌似友善,但其魔教的名号可不全是正道人士的诬蔑贬低。 魔教中之人凶残恶毒、性情怪癖、动辄杀人,其行为往往无法预测。 “现在日月教也盯上了我,我以后必须要更加小心了!” “万一我不小心露出破绽,给日月教的人寻到机会,虽然多半不会杀我,但却有极大可能,直接将我绑上黑木崖。” “到时候要是被嗑一粒‘三尸脑神丹’,那可就有得玩儿了!” 虽然上官云根本没有碰他的酒菜,但他还是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问题,才继续食用。 翌日。 林平之继续向东,沿大别山北麓而行,出罗山、经光山、过固始。 第二日傍晚,他已经来到固始与霍邱交界的史河。 过了史河,再往前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正是江淮平原。 史河宽达数十丈,有许多舟楫在此摆渡以为营生。 林平之渡过史河,刚刚下船,走了还不到十丈,忽听身后一阵嘈杂声,其间夹杂着数声焦急喝骂。 回头一看,却见原本在东岸停泊的十几条船,竟同一时间全都起锚摇桨,飞快地向西岸划去,仿佛在躲避什么凶神恶煞。 其中有几个乘客还未来得及下船,船却已经匆忙离岸,因此气得在船上跳脚喝骂。 林平之看着船只匆忙离去,心中不禁一凛。 事有反常即为妖,他可不觉得自己刚刚下船便发生这样的事情,只是巧合。 林平之目光快速地在岸边数名刚刚下船的乘客身上扫过,见他们的确都是普通人,亦无任何异常,心中稍定。 正在这时,东、南、北,三个方向同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林平之寻声望去,只见三个方向各有一群乞丐飞奔而来。 正东方向人数最多,足有两百,南北方向也各有一百。 虽然这些人全都是乞丐,他们的阵型很是散乱,脚步也颇为凌乱,但却各个都身强体壮,健步如飞。 见这么一群壮汉杀气腾腾地冲过来,而且是三面合围,跑都没地方跑,那几个乘客都已被骇得浑身颤抖,面无人色。 他们都以为这些人是强盗,不知道自己今日能不能活着离开,因而才会如此害怕。 林平之瞳孔一缩,微微眯眼,遥遥望去。 只见这四百多人大多都是三四袋的弟子,前面由四名六袋弟子带领。 在队伍的最后,另外还有十几个人,其中数人的神情气度异于常人,想必是丐帮的高层。 林平之想到上官云离开前所说的话,心知眼前这些人多半便是那位丐帮南直隶分舵舵主何君阳的手下了。 他竟然用出了以众凌寡的人海战术! 林平之见此,立即移动脚步退到了岸边,防止被敌人四面合围。 眨眼之间,群丐已将码头团团包围。 正北方向,一个六袋弟子喝道:“今日丐帮在此了结江湖恩怨,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说着,他手一挥,其身后的丐帮弟子宛如流水一般往两旁一分,闪出的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那几个乘客本已感觉人生一片晦暗,正自欲哭无泪,突闻此言,不禁大喜过望,眼角都已沁出惊喜的泪花,连忙自那条通道奔了出去。 待这几人离去,群丐立即移动身形,又将那条通道封死。 与此同时,正东方向的群丐亦往两边一分,闪出一条颇为宽阔的通道,原本跟在后面的十几个人,都穿过通道走上前来。 “木坦之,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胆敢杀害我的师父,今日到了你偿命的时候了!” 第204章 打狗阵 说话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青袍老者,身上背了八只口袋,手提长剑,双目恶狠狠地盯着林平之。 林平之道:“你师父是崔长盛?” “不错。何某就是师父门下大弟子何君阳,今日特来为师父报仇雪恨!” “这位,是我丐帮九袋长老吕正奇吕长老,今日特来助我报仇。” 何君阳上首站着一位青袍老者,看上去七十多岁的模样,细眼长眉,须发如霜,背后背着一柄厚背鬼头刀,身上赫然背着九只口袋。 吕正奇看着林平之,目光中带着几分忌惮和炽热,却没有开口。 何君阳继续道:“木坦之,你若束手就擒,何某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倘若你负隅顽抗,待抓住你之后,必要让你尝遍三十六种酷刑!” 林平之道:“何君阳,你要给你师父报仇,此事天经地义,无可厚非。” “不过,你今天带着这么多的丐帮普通弟子一同前来,莫非是自知不是木某的对手,因此便想用他们的命,来报你的仇吗?” 何君阳面色微微一变,没有开口。 林平之此话实是诛心之言! 何君阳带着群丐来此,本质上就是这个意思,但他自己却不好对此说什么,甚至就算严辞反驳,也会显得苍白无力。 周围的群丐闻听此言,虽然没人敢出声议论,但却神色各异,相互以眼神示意。 何君阳身后一个七袋弟子突地大声道:“木坦之,你胆敢杀害我们丐帮的九袋长老,便是与我们丐帮为敌,就是我们丐帮上下、数十万帮众共同的敌人!” “凡是丐帮弟子,都有责任和义务诛灭你这丐帮公敌,为崔长老报仇雪恨!” “兄弟们,木坦之恶贯满盈,死有余辜,咱们今日必杀之!” “杀!” “杀!” “杀!” 群丐听了那七袋弟子的鸡汤,一时间群情激愤,喊杀声大起,直如山呼海啸。 刹那间,史河岸边杀气冲天,眼见着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林平之看了那七袋弟子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杀机:“此人倒是一个人才,可惜不走正道,死有余辜!” 何君阳身后另外一个七袋弟子和八个六袋弟子看着他的目光却多是羡慕、嫉妒和遗憾之色。 “他奶奶的,又给这个狗东西抢先了!他怎么就这么会拍马屁!” 何君阳面色稍缓,看着林平之的目光却杀机大炽。 “何君阳,你既然将这些丐帮弟子的命当成你报仇的工具,那么,此后所有死在木某剑下的丐帮弟子,都要记在你的名下。” “等你到了阎罗殿,可不要妄想狡辩!” 林平之突地开口,一字一句宛如洪钟大吕,震荡四野,竟将四百丐帮弟子的喊杀声都给压了下去。 刹那间,海啸般的喊杀声消失,冲天的杀气消泯大半,四百丐帮弟子都不禁感到震撼,士气大幅低落。 何君阳和吕正奇等人都禁不住眉头微锁,看向林平之的目光更加忌惮。 “此人不过弱冠之龄,竟然已拥有一身如此雄厚的功力,真是匪夷所思!” 吕正奇自忖,就算是他,想要一言压下四百弟子的喊杀声,也做不到像林平之那样轻松。 但与此同时,他的心中亦更加热切,看着林平之的目光也更加炽热。 “这小子肯定身负神功绝学!无论是不是得自终南山,都不重要,只要老夫得到了,肯定能够再进一步!” 他们以己度人,都以为林平之全靠功力雄厚才能做到这等地步。 他们却没有想到,林平之能压下四百人的喊杀声,大半要归功于他的体魄。 他明劲巅峰的体魄,气盈血旺,脏腑皆壮,本就能做到呵声如雷,再加上内力的辅助,于是便震撼了在场所有人。 当然这也不能怪吕正奇等人误会。 林平之身上没有一丝一毫修炼外功横练功法的迹象,他们又不知道内家拳的存在和功效,当然就不会想到,林平之的体魄竟然丝毫都不弱于专修外功横练的一流高手。 何君阳突地喝道:“布‘打狗阵’,务必不能让这恶贼逃了!” 他已经看出来了,林平之不仅武功高强,亦极是攻于心计,若是再让他多说几句话,恐怕自己今天就要未战先败了! 因此,他不再给林平之说话的机会,直接上“打狗阵”! 他正是知道林平之先杀了自己师父,又重伤了杜青宏,其武功之强,绝非自己所能敌,因此才召集了南直隶分舵几乎所有最精锐的三四袋弟子一起前来,布下“打狗阵”——打算借助阵法,以势压人! 即便如此,他仍觉得不保险,于是又邀请了九袋长老吕正奇前来助阵。 吕正奇对林平之身上的武功也早有觊觎之心,只是看到了崔长盛和杜青宏的下场,便不敢贸然出手。 现在何君阳打着为师报仇的旗号,几乎倾尽丐帮南直隶分舵的精锐,才召集了足足四百人的“打狗阵”。 靠着“打狗阵”,就算不能将敌人拿下,也必能大幅度消耗他的功力,到时候他再出手,自然是手到擒来。 何君阳命令甫下,四百丐帮弟子立即应命变阵。 十名四袋弟子不约而同抢步而出,排成一行,一边以棍棒敲击地面,一边缓缓前行,向林平之逼近。 随后,又有十名弟子抢出,紧跟在第一排之后,缓缓向前。 与此同时,东、南、北,三个方向,一组又一组的“打狗阵”不断编成。 每一组“打狗阵”都是十个人,以棍棒敲地的声音协调控制各自的步调,使十人动如一人。 片刻之间,史河东岸此起彼伏,都是“笃笃”的棍棒敲地声。 初时,这些敲击声还颇为杂乱,仿佛有千百个人在胡乱敲击。 继而,一组又一组的“打狗阵”很快便协调一致,使得十人同敲,宛如一人,只响一声。 到了这时,史河东岸好像有四十个人,在同时以棍棒敲击地面的方式演奏一支曲子。 这支曲子正是叫花子要饭的时候要唱的《莲花落》,每一个丐帮弟子都熟悉至极。 再到后来,多组“打狗阵”的曲调渐渐相合,渐趋于一。 到了最后,全场已只剩下一声音,一支曲子,形成了一台多达四百人的超级大合唱。 林平之站在岸边,冷眼旁观群丐“打狗阵”的变化。 很快,林平之便明白了这“打狗阵”的诀窍。 这“打狗阵”的本质,其实是以音律来协调所有参与者的状态,使他们的身体、功力,乃至精神都和谐如一,相互配合时,便能发挥出更强的威力。 第205章 尸山 针对这种需要依靠音律来协调和指挥布阵者的阵法,最佳的破解方法,无疑是以音律对音律。 如果有一个音律高手,通过音律去影响对方的曲调,使其混乱变调,或者韵律失齐,甚至使其依自己的心意而演奏—— 这“打狗阵”自然便会不攻自破。 这种情况下,纵然有一些高手能够不依靠音律的协调便保持阵法不乱,也终究只是少数,无法发挥出“打狗阵”的人数优势。 可惜,林平之对于音律,虽然略懂,但却不足以恃之扰乱这大合唱的曲调,破掉这“打狗阵”。 第一组十名四袋弟子已经逼近至林平之身前,十条棍棒倏地挥起,或刺或搠,或劈或扫,或缠或绊,十人宛如一人,配合得妙至毫巅,将林平之上下左右尽数笼罩。 这“打狗阵”不愧是由丐帮前代高手苦心孤诣研创而成,专门用于以弱克强,对付大对头的护帮大阵。 十条棍棒同时出手,相互配合,弥漏补缺,纵然以林平之的眼力,亦未发现任何破绽。 “可惜,这些丐帮弟子的武功太低,力量太弱,速度也太慢了!” 林平之手中六棱金锏轻飘飘地斜斜一挑,动作舒缓而优雅,不带一丝烟火气,正好挑中一条横扫而来的棍棒上。 “笃”的一声,这条棍棒应声跳起,恰恰击中一条力劈而下的棍棒。 两条棍棒相撞,各自反弹,又分别撞中其他的棍棒。 刹那之间,原本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十条棍棒,已是一片混乱,处处都是破绽。 林平之手腕微颤,刹那间连刺六锏。 “噗——” 六声相叠,宛如一声,六名四袋弟子尽数被刺穿了咽喉,缓缓倒地。 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震惊和恐惧,目光却已迅速黯淡。 剩余四人面色狂变,纷纷后退,自后面一组“打狗阵”的缝隙间退出。 他们这不是不战而逃,而是“打狗阵”的变化原本便是如此。 每一组“打狗阵”,全力一击之后,无论成败胜负,都不得恋战,要立即后退,换下一组“打狗阵”接替。 一组一组的“打狗阵”,便好像一波一波的海浪潮汐,汹涌而上。 每一组都是以其最强的状态面对敌人,给予敌人最强的一击。 这既是“打狗阵”的精妙之处,也是丐帮前代高手对其弟子徒孙的爱护。 丐帮弟子的人数虽多,但高手的比例却极小,占据绝对多数的还是那些武功低微,甚至只会几手粗浅功夫的底层弟子。 这“打狗阵”其实就是给这些底层弟子准备的,让他们在面对江湖高手的时候,不至于毫无反抗之力。 这些弟子在面对高手的时候,通常最多也就只有一击之力,一击不中,便只能任人宰割。 因此,在人数充足的情况下,每一组“打狗阵”都是一击即退。 林平之倏地身形一闪,瞬间上前八尺,手中金锏如电刺出。 第二组“打狗阵”,以及第一组正在后退的四人,见到林平之突然进攻,下意识地挥舞棍棒,或者攻守,或者防守。 但林平之身法如风似电,疾进疾退,都只是刹那间事,他们的攻击、防守,尽数落空。 “噗——” 然而,林平之却并未空手而回。 于一进一退的刹那之间,他已经连续刺穿了五人的咽喉。 第二组“打狗阵”还未出手,已经十去其五,相当于已经被破了。 因此,其余五人,连同第一组的四人,一同后退,面色惨然,有悲痛、有愤恨,也有恐惧。 此时林平之若是乘胜追击,有把握将这九人也一起留下。 但他没有动。 他卓然而立,身姿挺拔如剑,金锏指地,尖端一滴圆滚滚的鲜血缓缓滴下,宛如一尊俯视众生、视生命如草芥的天神。 他敢于杀人,也不介意杀人,但杀人从来都不是目的,而只是手段。 这些丐帮底层弟子,他就算全杀了,对于何君阳和吕正奇这些真正的敌人,也没有多大的伤害,只不过是造就自己杀人狂魔的恶名。 现在这样,杀一半留一半,既破了“打狗阵”,又留下恐惧的种子,让他们将恐惧传染给其他丐帮弟子。 同时,他既表现出自己不惮于杀人的狠辣,又展现出他的高傲和矜持,不屑于去追杀那些几乎没有反抗之力的底层弟子。 丐帮“打狗阵”宛如海潮,一波又一波地涌上,向林平之发起绝死的攻击。 林平之手中的金锏或挑或刺,或撩或削,每一招都简洁至极,毫无花哨之处,但金锏到处,棍棒横飞,死尸倒伏。 每一组“打狗阵”在他的面前仿佛都毫无威胁。 何君阳见此连忙下令变阵,每两组“打狗小阵”合成一个“打狗大阵”,一齐涌上。 “打狗阵”的人数多了一倍,二十条棍棒有前有后、有攻有守,确实给了林平之更大的压力。 他不得不花费更多的精力,用于格挡破解“打狗阵”的攻击。 但也仅此而已。 其金锏指处,每次仍有数人被一击毙命。 这些丐帮弟子的武功最高也不过勉强达到二流,大多数都不过是三流,而且由于空间所限,最多只能有十余人同时出手,自然对他形不成真正的威胁。 他们最多也不过是消耗他的体力和内力。 当然,这其实也是何君阳的主要目的。 林平之就仿佛一座矗立大海中的巨峰,每一波海潮涌过来,要么被撞碎成细小的浪花,要么乖乖地退潮返回。 片刻之间,三十多组“打狗阵”轮番涌上,非但没有在林平之身上留下一丁半点儿的伤痕,反而留下了一百多具尸体。 这些尸体在史河岸边已经堆成了小山,林平之站立在尸山上,仿佛一尊自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杀神。 自始至终,他都面色冷然,没有一丝怜悯,也没有一丝不适。 何君阳面色铁青,但任凭他再指挥呼喝,甚至重赏激励,再无一人敢于踏上那座尸山。 四百丐帮弟子已经损失了四分之一,都是一击毙命,没有一个伤员! 关键是,“打狗阵”轮番冲上,却无法对林平之造成任何威胁! 死亡的恐惧、反抗的无力,使他们再也没有勇气对这样一个杀神出手。 林平之仍然淡漠地站在尸山上,俯视着何君阳等人,仿佛在看一群蝼蚁。 吕正奇突地道:“何舵主,他在拖延时间恢复功力,‘打狗阵’既已失败,咱们必须要立即做出决定了!” 第206章 万无一失 何君阳微微沉吟,道:“吕长老以为我等应当如何?” 吕正奇道:“木坦之这半个时辰之内,遭受三十余‘打狗阵’围攻,杀人过百,功力肯定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如果这种情况下,还无法将之打败、拿下,咱们丐帮也就不必再找人家的麻烦了,直接低头认输!” 何君阳道:“吕长老所言极是,有吕长老在此,咱们今日必定能够将这小贼拿下!” 吕正奇摆手道:“何舵主,你也不要给老夫戴高帽子了!” “你师父崔长老和杜长老的武功都不在老夫之下,他们都栽在了此人的手里,显然他的武功确然不凡。” “纵然他的功力已经即将耗尽,但肯定还会有一两手杀手锏未曾使出。” “老夫虽不怕他,但若叫他趁机突围逃走,今日这些兄弟们可就白死了!” “所以,还是咱们部署周全,一同出手,务必不能让他逃出生天!” 何君阳道:“还是吕长老经验丰富,料事周全。若非长老提醒,咱们今日恐怕还真要空手而归了。” “吕长者,你看这样如何?” “咱们两人一自东北,一从东南,成犄角之势夹击木坦之。” “刘、徐两位兄弟和于、周两位师弟,带着其他兄弟在外围再拉一个包围圈,务必使其不能逃离。” 吕正奇道:“如果他要向西跳水逃离呢?” 何君阳自信地一笑道:“那倒省得咱们费力气了!我已经请了苗兄弟亲自坐镇史河,姓木的若敢跳水,一定会被苗兄弟活捉。” 吕正奇恍然道:“难怪何舵主会将战场选在河边,原来苗舵主也到了。” “既然如此,咱们这一次应当万无一失。” 何君阳微微一笑,显然他对于自己今天的部署也是极为自得。 “吕长老,事不宜迟,咱们这便动手!” 吕正奇微微点头。 下一刻,两人几乎同时一左一右向两侧跃出,向林平之夹击而去。 四位七袋弟子互望一眼,随即施展身法隐隐呈一个弧形,将林平之连同整座尸山都包围在中间。 林平之看到何君阳、吕正奇等人终于要亲自出手,双眼不禁微微一眯,闪过一道寒光。 杀死再多的普通弟子,都比不上斩下何吕二人的一根小指更有威慑力! 眼见何吕二人身法如电,即将奔至,林平之倏地一跃而前,同时手中六棱金锏自上而下,斜斜指向何君阳的胸口。 这一招借着自上而下的一跃之势,力逾千斤,猛恶至极。 何君阳见林平之竟突然主动向自己攻击,不禁面色微变。 刹那之间,何君阳心念百转,暗忖:“吕长老说的不错,这姓木的肯定还有杀手锏。我不必与其硬拼,只要稍加阻挡纠缠,吕长老便能赶过来。” “到时候,我与吕长老两人联手,必能将其擒下!” 一念至此,何君阳身形微微一侧,手中长剑斜斜刺向林平之的小腹。 林平之双腿微曲,身形微转下蹲,手中金锏宛如一座巨梁,径向何君阳的手臂、长剑一起压下。 何君阳撤步收剑,复又一剑刺向林平之的眉心。 林平之挺身立起,同时进步,金锏如金龙升天,霍然扬起。 “当”的一声,何君阳的长剑被震偏尺许。 他只觉得全身剧震,手心酸麻,好悬才没有撒手。 林平之金锏顺势直进,刺向何君阳的胸口。 何君阳此时长剑刚被震开,挥剑格挡、闪身躲避都已不及,禁不住面色陡变,心中惊惧:“这小子怎么竟还有这么大的气力……” 一念未毕,他下意识地向后仰倒躲避。 林平之继续向前,金锏斜斜下指刺向何君阳的咽喉。 何君阳此时长剑终于圈转,却顾不得反击,连忙横于身前,竭力格挡。 “咔嚓”一声,金锏到处,长剑骤然崩断。 “噗”的一声,金锏刺入何君阳的咽喉。 吕正奇见到林平之主动迎向何君阳,并没有急于上前相助,打算先趁机看看对手的武功。 岂料,何君阳堂堂的丐帮八袋舵主,在林平之手下竟然瞬间便落至下风。 吕正奇一见不好,连忙飞身上前救援。 却不想,仅仅刹那之间,何君阳竟已剑断喉穿,死于非命! 吕正奇见此禁不住心中惊凛,连忙止住身形,转取守势。 林平之却理也不理他,身形丝毫不停,微微偏转,向正东方向疾跃。 吕正奇怔了一怔,随即想道:“这小子肯定已是强弩之末了,不敢跟我动手,故此才会果断施展杀手锏,瞬间将何君阳击杀,然后突出重围!” “如此良机,老夫焉能错过!” “我只是跟何君阳有约定而已,现在何君阳已死,老夫若再抓住这小子,便能独得秘笈,不必跟任何人分享了!” 吕正奇眸光闪动,抑制住心中的喜悦,暗道:“不过也不能着急,最好是让这小子逃离此地之后,我再动手将其抓住,逼问出秘笈之后,立即斩杀——如此便死无对证!” 心中念头转动,吕正奇飞身直追,口中喊道:“于舵主、徐舵主,何舵主已被这小贼害了,你们赶快拦住他,咱们一定要给何舵主报仇雪恨!” 于舵主是何君阳的师弟、崔长盛的二弟子,在南直隶分舵身居副舵主之位。 徐舵主便是给群丐灌鸡汤的那位,也是何君阳手下的一位副舵主。 两人一个在东南,一个在东北,正组织人手设置防线,预防林平之逃走,却见自家师兄\/舵主不过几招竟已被对手干掉了。 师仇未报,又添兄仇,于副舵主双目腥红,目眦欲裂,拔剑便向林平之迎去,同时不忘喝道:“徐兄弟快来,咱们两人联手斩杀此贼!” 徐副舵主见此,只得也拔出雁翎刀飞扑而上,道:“于兄弟,不要莽撞,咱们两人缠住此贼,待吕长老赶到,必能收拾了他!” 眨眼之间,两人已经挡在林平之面前,各挥刀剑,齐施辣手。 两人的刀法和剑法均是迅捷凌厉一路,一出手便是凌厉无匹的攻势,将林平之整个身形尽皆笼罩。 他们刚刚见到何君阳失了先手,因而快速落入下风,直至败亡,因此便吸取教训,不约而同出手想要抢占先机。 第207章 想要报仇,更想活着 林平之身法丝毫不停,六棱金锏斜斩,自一个奇特的角度切入徐副舵主和于副舵主的刀光剑影之中。 “当当”两声金铁交鸣之声,原本挥舞得如流光幻影一般的刀剑,仿佛两条急欲噬人的毒蛇被击中了七寸,刹那间便静了下来。 两人均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强大力量击中了自己刀剑最为薄弱之处,霎时如遭雷击,禁不住便踉跄而退。 林平之身形微转,金锏倏地斜斜刺出,宛如羚羊挂角,“噗”的一声刺入于副舵主的咽喉。 徐副舵主刚刚看到何君阳都不是林平之的数招之敌,早已心生惧意,根本就不愿前来阻拦。 但于副舵主召唤他一起出手,他若是置若罔闻,日后在丐帮内必将声名扫地。 而且,他自忖两人刀剑合璧,何君阳也不是对手,应该可以跟对方纠缠几招,撑到吕正奇以及其他丐帮弟子的到来。 然而,林平之的剑法不仅势强力猛、无坚不摧,而且快速绝伦,竟然只出了两剑,便已杀死了于副舵主。 徐副舵主见此,顿时再无丝毫战意,亦再也顾不得什么名声的问题,立即便转身逃离。 林平之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果断,心中微诧,随即右足倏然踢出,正中于副舵主正在坠落的长剑的剑格上。 “啪”的一声,长剑应声飞出,发出“嗤”的一声锐啸。 这柄飞剑速度极快,宛如电光石火,瞬间跨越两丈的距离,自徐副舵主的后心刺入,前胸透出。 林平之也不去查看徐副舵主是否死透了,以他的眼力,根据这一剑刺入的位置和方位判断,此人已必死无疑。 他一锏斩退两人,又一锏刺杀于副舵主,一脚飞剑刺杀徐副舵主,都只是刹那间事。 他身形只是微微一顿,便立即加速,继续向东方奔去。 丐帮弟子早已被林平之杀得胆寒,此时又见一位八袋舵主、两位七袋副舵主顷刻战死,剩下的这些六袋弟子乃至三袋四袋弟子更不敢阻拦,全都四散而逃。 林平之也不屑于出手对付这些丧胆之辈,直接一掠而过,穿出丐帮的包围圈,继续向东方飞奔。 吕正奇见林平之竟然瞬间又连杀两名副舵主,对他的武功愈加忌惮,但同时亦更加向往。 眼见林平之已突出包围,吕正奇喝道:“小贼,杀我丐帮这么多的兄弟,还想活着离开吗?老夫今日必要将你斩杀,以告慰兄弟们的在天之灵!” 喝声如雷,还在码头上空震荡,吕正奇的身形宛如一股狂风已经穿过一片混乱的丐帮弟子,紧跟着林平之向东方奔去。 看到林平之这个杀神确实已经远去,剩余的三百多名丐帮弟子惊魂稍定,均觉庆幸不已。 丐帮号称天下第一大帮,势力遍及天下,人多势众,高手也不少。 一般的帮派纵然与丐帮有些龃龉,也多维持在较低的烈度,不敢将其激怒,以免招来灭顶之灾。 而如日月教这般的大势力,当然不惧丐帮,甚至偶尔还会争抢地盘和利益,但更多的是高层的博弈,高手的比试。 真正拉出数百上千人的小型战役,更是各方都在尽量避免的。 因此,丐帮真正动用“打狗阵”对敌的次数其实并不多,一次折损一百多人更是百余年来所未有之事。 今日这些丐帮弟子跟随何君阳前来围攻林平之,以四百敌一。 他们本来是有着极强的心理优势的,认为敌人就算武功再强,也不可能是他们这么多人的对手。 四百人的“打狗阵”,就算是耗也能把敌人给耗死! 甚至还有许多人打算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在舵主面前好好表现,多出一些力,多立一些功,如果能被舵主看中,那就撞了大运了!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他们寄予厚望,自认为强大无比的“打狗阵”,在他们这一次的对手面前,竟然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而他们这一次的对手、一个年仅弱冠的少年,竟然是如此的狠辣,一口气儿杀了一百多人,竟然没有一丁点儿地手软! 丐帮百余年来,从未有过如此大的损失,这些弟子此生,也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敌人。 经此一战,林平之可怕的杀神形象彻底映入这些人的心中,他们从此,再也不敢对林平之有动手之念。 三百丐帮弟子此时都看着刘副舵主,等待着他的命令。 刘副舵主面色阴沉,看看群丐一张张仍残留着惊恐之色的脸庞、一双双担忧的目光,只觉得心中更加沉重。 他看了周副舵主一眼,犹豫了一下,没有问他的意见。 周副舵主是何君阳的师弟,但却从属于山东分舵。 万一他问了之后,周副舵主建议继续去追杀木坦之,他也不好拒绝。 刘副舵主道:“吕长老亲自去追杀那木坦之了,必能将其斩杀,给何舵主和兄弟们报仇。” “兄弟们,大家赶快清理一下战场,受伤的兄弟抓紧救治,阵亡的兄弟也整理一下仪容,稍后咱们带兄弟们回家……” 周副舵主听了刘副舵主的话,禁不住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是崔长盛的三弟子。 如今,他的师父、大师兄、二师兄和小师弟都已死在了林平之的手上,崔长盛门下已只剩下他这一根独苗。 他虽然也想要报仇,但却更想活着。 嗯,他只有活着,才能让师父的剑法继续传承下去;他只有活着,才能让师父在丐帮辛苦了一辈子,所积攒的人脉和势力继续存续,不至于直接烟消云散! …… 林平之施展“飞鹰身法”一路疾行,穿林过岗如履平地。 吕正奇蹑尾疾追,已经将轻功身法运转到了极致,却仍无法缩短两者之间的距离。 他的心中更加火热,更是紧追不舍:“内功、剑法、轻功,这小子身上的神功绝学绝对不止一门!我若是得到了,武功必能更进一步!” “我的年纪大了,丐帮帮主的位置是不用想了,但我的子孙后代却未必不能想一想!” 林平之奔出五六里,眼前突然一片开阔,出现了一片极大的水面。 他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第208章 奔雷刀法 吕正奇也看到了前面有一片湖泊水域拦路,顿时大喜过望,不禁大笑道:“哈哈哈哈,木坦之小儿,这是天要亡你啊!老夫看你还要往哪里跑!” 话音未落,吕正奇几个起落,已经追到了林平之身后丈许之地。 林平之转回身来,淡淡地看着吕正奇,道:“吕长老,木某不愿多造杀孽,这才主动离开,你又何必非要追上来送死?” 吕正奇面色一变,怒道:“小儿狂妄!老夫倒要看看你如何杀我!” 说着,吕正奇纵身跃上,鬼头刀高高举起,力劈而下。 这一刀,撕风裂气,猛恶至极,其刀势直似要劈山斩岳、摧金断玉。 林平之双足纹丝不动,手腕微翻,六棱金锏“嗤”的一声倏然挑起。 “叮”的一声,金锏尖端竟分毫不差地点中鬼头刀的刀刃后段,鬼头刀应声弹起。 吕正奇突觉右手一震,一股奇大的劲力自鬼头刀传来,几乎脱手而出,不禁大吃一惊:“这小子好大的气力!难怪何君阳几乎被他瞬杀,肯定是其全无防备之下,被他的气力所克,因此失了先手!” 他却不知,林平之一身气血雄厚至极,体力几乎没有穷尽,而且他所修炼的“大海无量功”对于如大海潮汐一般一波一波的攻击,应付起来最有心得,内力如潮汐,退潮时还可以回收利用,消耗极少。 因此,他现在所遇,其实几乎是全盛状态下的林平之。 刹那间,吕正奇身形一变,化进为退,蓦地飘退数尺,化解了这股力道,保住了兵刃。 林平之大步上前,金锏平平刺向吕正奇的胸口。 吕正奇闪身避过林平之这一招,鬼头刀划了一个圆弧,斜斜刺向林平之的左胁。 林平之手腕微翻,金锏翻转,“呜”的一声,斜斜向上挑出。 这一招上撩长刀,斜指咽喉,亦守亦攻,攻守兼备。 吕正奇连忙缩身后退,随即斜上一步,鬼头刀顺势横扫林平之的腰腹。 林平之微退半步,同时手臂斜斜向右下方拖拽,金锏划向吕正奇的右臂、右胁和小腹。 吕正奇已经感受过林平之锏上的气力,那是他自问远远不及的。 因此他虽然刀沉力猛,武功亦是刚猛凌厉一路,但却不敢与林平之硬拼,只敢以精微巧妙的招数跟他拆解。 林平之所使的都是直刺、斜削、正击、逆斩等简洁至极的招数,但劲力既足,威力亦宏,直迫得吕正奇不断后退。 吕正奇郁闷地几乎要吐血,心里暗骂道:“他奶奶的,谁给这姓木的起的‘快剑’的绰号?这也太坑人了!这明明是‘重剑’好不好!” “如果早知道这小子有这么大的气力,我肯定不会贸贸然地自己一个人追上来!” 吕正奇将身法施展到极致,身形如风,围绕着林平之快速地转动,刀光如一道道银色的波浪,从四面八方不断地向林平之身上涌去。 林平之矗立原地,金锏纵横挥舞,每一招均凝重如山,逼得吕正奇不得不退避换招。 眨眼之间,两人已经斗了一百余招。 吕正奇原还有攻有守,但五十招后,他的守势越来多,攻势却越来越少。 他原本不敢与林平之的金锏硬碰,但到了后来,迫于形势,他已不得不用鬼头刀去格挡六棱金锏。 而每一次刀锏碰撞,都使得他浑身震荡、内力滞涩、身法凝滞。 如此一来,又使他的境况更是雪上加霜。 吕正奇想要将林平之逼退,趁机离开,但无论他施展出何等凌厉的刀法,林平之却从不退避,每一招都是亦攻亦守,直撄其锋。 他想要借着闪避之机,直接遁走,林平之却每一次都如影随形,金锏的攻势异常猛烈凌厉,使他根本无法脱身。 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了,吕正奇见自己确实不是对手,再打下去,恐怕这条老命都要留在这里,终于禁不住开口求饶。 “木少侠,快请住手!老朽愿意做个和事佬儿,帮你化解与丐帮之间的仇怨。自此之后,你与丐帮之间的所有仇怨全都一笔勾销,丐帮再不找你的麻烦!” 林平之冷笑一声,手中金锏丝毫不慢,道:“吕长老,你刚刚还穷追不舍,不死不休,现在却说要化解仇怨,叫木某如何信你!” 吕正奇一时语塞,半晌才道:“木少侠,刚刚确实是老朽不对,不该对少侠生出歹意……老朽发誓,只要少侠今日放我离去,我必定好好劝说解帮主,化解少侠与我丐帮的仇怨,若违此誓,叫我天诛地灭!” 林平之冷哼一声,道:“老匹夫,死到临头了,竟然还敢巧言令色,妄图蒙骗木某!看来你是贼心不死,恶念难消呀!” 吕正奇道:“木少侠何出此言?老朽确实是诚心化解双方仇怨,甚至已经发下此等毒誓,你还要我如何?” 林平之道:“你要想让我相信,倒也简单!你只要自断一臂,木某便放你安然离去。” 吕正奇勃然变色,怒道:“狂妄小儿,竟敢欺我!老夫我跟你拼了!” 话音未落,吕正奇刀法蓦然一变,刀如闪电,势若奔雷,刚猛霸道,所向披靡。 这是吕正奇压箱底的“奔雷刀法”,自学成以来,非到最后关头,绝不轻用。 只因这套刀法虽然威力宏大,所向披靡,但却是只攻不守,破绽极大,而且极其消耗内力。 倘若这套刀法使出,仍不能快速取胜,他便会内力耗尽,任人宰割了。 刹那间,吕正奇人刀合一,纵横往来,状似疯魔,每一刀都倾尽其全身之力,以破釜沉舟之心,直斩林平之周身要害。 任何一刀,只要稍稍碰到林平之一丝,他也必然是残肢断臂的下场! 林平之看到吕正奇这套刀法,禁不住眼前一亮。 这套刀法的每一刀都势若奔雷,重如山岳,当者披靡。 林平之挥舞六棱金锏,每一招都避实击虚,堪堪击在吕正奇刀法的最薄弱处,以最小的力量、最少的代价,将其刚猛绝伦的刀法化解。 第209章 青蛇 如果吕正奇此时的对手是其他的同级高手,他突然使出“奔雷刀法”,纵然不能恃之取胜,也至少能扳回一点儿劣势,说不定还能找到机会逃走。 但他此时的对手却是林平之,其最善于窥敌破绽,更是能一眼看出他“奔雷刀法”中的破绽。 当然,这其实不是刀法本身的问题,而是吕正奇的刀不够快。 如果他的刀法足够快,那么破绽再多也都无所谓。 因为,等到敌人看到破绽,再想出手的时候,破绽已经消失了。 本质上,任何只攻不守的武功其实都是这个道理—— 之所以“不守”,是因为其攻足已迫使敌人只能防守无暇进攻,所以也就不必守! 纵然如此,其实林平之已经留手了。 毕竟,他只是招架,而没有进攻。 否则,林平之若是攻击吕正奇身上的破绽,恐怕他刚刚使出第一招时就已经被击杀了! 林平之对他这套“重刀刀法”比较感兴趣,认为其可以稍稍补充自己的“重剑剑法”,因此才会让他尽情的施展。 吕正奇这套“奔雷刀法”一共三十六招,出招亦极快,转眼间便已使完,却仍未能伤到林平之一根毫毛。 吕正奇身法忽地停住,禁不住踉跄了一下,连忙以刀拄地作为拐杖。 他此时面色苍白,精神萎靡,浑身气力、内力、精力,均已耗尽,就算是想要强装镇定都做不到了。 林平之看着吕正奇,道:“吕长老,你这套刀法不错,只有三十六招吗?” 吕正奇微微一怔,随即明白对方刚才一直在观察自己的刀法。 虽然他不愿相信,但这种情况下,对方实在没有必要说谎。 突然喟叹一声,吕正奇道:“不错,这套刀法叫‘奔雷刀法’,共计三十六招。” “这套刀法尚且伤不到你,老夫的武功确实不如你。我今日认栽,杀剐存留,悉听尊便,你尽管动手。” 说着,吕正奇闭上双目,竟是引颈受戮的模样。 “既然如此,木某便成全你。” 林平之说着,身形倏地一飘而前,手中六棱金锏笔直刺出,“噗”的一声,刺穿了吕正奇的咽喉。 吕正奇蓦地睁开眼睛,目光中闪过最后一抹惊诧和不甘。 林平之一刺即收,身形复又回到原处,仿佛从未动过。 吕正奇的尸体缓缓倒地,死不瞑目。 冷笑一声,林平之自语道:“眼见着不敌了,先是巧言欺骗,然后抡刀拼命,最后又扮可怜搏同情——难道我看起来,就是那种天真单纯、只因为你几句软话便即放了你的无知少年吗?” 此时夜幕已降,天地间一片黑暗,只东边的湖面上反射着千点万点星光。 林平之四处望了望,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随即便在原地盘膝而坐,运转“养元诀”恢复功力。 经过这一番打斗,尤其是与吕正奇一场恶斗,他的内力也已消耗了不少。 一时间,湖畔静了下来,只余风吹树梢声和虫儿细微的鸣叫声。 片刻之后,“噗噗”两声细响突地响起,在这寂静的夜空中分外清晰。 随即,一个气急败坏的怪叫声突地在夜空中响起:“哎呀!木小贼,竟敢杀了你爷爷的宝贝蛇儿!爷爷要你给我的蛇儿抵命!” 话音未落,一条黑影自树林中蹿了出来,直奔到林平之面前丈许之地。 林平之已经挺身而起,看着对方。 他的气血充沛,五感也都异乎寻常,所修炼的功法又是道门正宗内功,因此他的目力远超常人。 故此,虽然夜色沉暗,但借着隐隐约约的星光,他也能勉强看清来人的相貌神情。 这人是一个中年化子,浑身邋遢,重眉鹰目,手中提着一柄明晃晃的钢刀。 他先是沉痛惋惜地看看林平之身前尺许之处,脑袋已被击碎却仍在不停的扭动挣扎的两条青蛇,随即便恶狠狠地瞪着林平之。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林平之当然不可能毫无警惕之心。 他运转“养元诀”的同时,也在小心地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两条青蛇刚刚爬近他三尺之内,便被他发现了。 等到两蛇爬到他近前,将要发起攻击时,他才突地弹出两指,将这两条蛇的蛇头弹碎。 蛇类的生命力极为顽强,纵然蛇头已碎,竟然还能在地上扭动片刻。 林平之刚看到那中年化子的打扮,还以为是丐帮弟子追了上来,随即却发现,这化子身上没有一只口袋,竟然不是丐帮弟子。 念头一转,他随即想到,原着之中似乎确有一个玩蛇的化子,好像是叫“双蛇恶丐”的,似乎不是什么好人! 中年化子瞪着林平之,突地喊道:“玉灵道人,西宝和尚,仇松年,你们此时还不出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三条黑影应声自林中跃出,奔到中年化子的身旁,排成一排站定。 最左边是一个道人,身材高大,面色冷厉,手提一柄八角狼牙锤,看上去分量不轻。 挨着他的便是那中年化子。 再往右是一个和尚、一个头陀。 那和尚身披一袭血红的僧衣,面目凶恶,双手分持一钵一钹,均是纯钢所铸,钢钹的边缘锋锐异常,显然是一件厉害武器。 那头陀长发垂肩,头上戴着个闪闪发光的铜箍,束着长发,双目寒光烁烁,手持一对弯成半月形的虎头戒刀。 只看这三人的穿着形貌,林平之便知道其各自的名号了。 西宝和尚斜睨了中年化子一眼,道:“严三星,咱们之前已经说好不要打草惊蛇的,你偷偷让你那两条青蛇来暗算这小子也就罢了。” “暗算不成,你心疼宝蛇,自己跑出来,我们也管不着!” “但你喊破我们的行藏,让我们不得不出来,是何道理?” 林平之见他们自己先杠了起来,也不打扰,乐得站在一旁看戏,只可惜身上没带瓜子,更没有西瓜! 不仅西宝和尚,玉灵道人和仇松年也不满地斜瞟着他。 严三星知道,这几个家伙根本不是怪自己把他们喊出来,而是恼怒自己刚刚自作主张,让宝蛇出来偷袭。 虽然宝蛇偷袭不成,反被杀死,但自己这种想吃独食的行为却已经惹了众怒。 第210章 想靠空城计吓退我等 严三星咬了咬牙,沉声道:“三位,刚刚是姓严的不对,等将这姓木的小子干掉,我那一份再给三位各多分一成,如何?” 三人各打了一个眼色,仇松年舔了舔嘴唇道:“一成不够,每人各两成!” 严三星面色一变,怒道:“仇松年,你不要得寸进尺!给了你们六成,老子还剩下什么?” 玉灵道人道:“姓严的,你若不同意,咱们便散伙,到时候你连四成也没有,这笔买卖,你可就铁定亏本儿了!” 严三星面色阴沉,一时沉默,知道自己若是不同意,他们就要抛下自己,三个人联手去对付木坦之,到时候自己的一双蛇儿可就真的白死了! “好!老子同意了。” 严三星最终还是妥协了。 仇松年道:“姓严的,你说话可要算数!倘若说话当放屁,爷爷们可不会放过你!” 严三星怒道:“姓仇的,你要是信不过爷爷,现在就滚你妈的蛋!” 玉灵道人道:“好了,都是自己人,何必斗口,还是办正事要紧。” 仇松年和严三星这才闭嘴。 四人的目光这才齐齐凝注到林平之的身上。 林平之见四人的内讧这么快就结束了,心中不禁微感遗憾,道:“几位是,魏国公请来杀木某的?” 玉灵道人道:“不错。 你杀了魏国公的儿子,他当然要请人来杀你报仇。” 西宝和尚道:“木坦之,你敢杀了魏国公那混蛋儿子,也算得上是一条好汉,江湖上的朋友说起这件事来,都对你挑大拇指称赞。” “不过,我们此次受魏国公所托,也只能忠人之事,带你的人头去南京见他。” “没有办法,魏国公给的太多了!” 仇松年道:“看在你也算是江湖中一号人物的份上,如果你不加反抗,我们可以给你一个痛快,让你少受些活罪。” “倘若你抱着侥幸心理,非要跟我们动手,少不了要受皮肉之苦!” 严三星道:“不行!这小子杀了老子的宝蛇,我必须要将他扒皮抽筋,给我的蛇儿报仇!” 林平之道:“趁现在还未真正动手,木某给你们一个机会。” “你们若就此离去,不再掺和此事,木某今日可不杀你们。” 四人闻言尽皆怒目圆睁,瞪着林平之,嘿嘿冷笑。 西宝和尚道:“姓木的,你难道还想靠空城计吓退我等?” “你从丐帮‘打狗大阵’中突围出来,又跟吕正奇那个老家伙斗了一场,至少也得有一两百招,直待他筋疲力竭,才得将其杀死。” “很显然,你的内力和气力也都已经耗尽了,只凭着年轻力壮才能将那老家伙耗死。” “现在我们四人联手,就算是你全盛之时,尚且不惧,何况你现在只是强弩之末?” 林平之道:“呵,当真是好良言难劝该死之鬼!也罢!木某头颅在此,想要来取的尽管出手!” 严三星喝道:“狂妄的小子,还我蛇儿的命来!” 严三星叫得虽凶,但第一个出手的却是那玉灵道人。 还未等严三星的话说完,玉灵道人已经进步挥锤,“呜”的一声,砸向林平之的右侧太阳穴。 随即,严三星手中单刀斜斩林平之的右腰,仇松年身形一转,一双虎头戒刀一上一下分取他的后颈和左腹。 唯有西宝和尚瞪着一双怪眼,紧盯着林平之的双肩,蓄势待发,准备查漏补缺,后发制人。 林平之倏地转身向左斜跨一步,六棱金锏“嗤”的一声刺出,直指仇松年的胸口。 这一招出人意料,快速至极,不仅躲开了玉灵道人和严三星的攻击,而且还闯入了仇松年的中门。 林平之这一招虽是后发,却是先至。 他的金锏比仇松年的戒刀长了将近一尺,待金锏刺中仇松年的胸口,仇松年的戒刀距离他的身体还差三寸。 三寸距离对于一流高手,虽然只是刹那间事,但却已是生死胜负之别。 仇松年却好像根本不知道这其中的凶险,非但不闪避格挡,反而双刀更疾了一分。 就在这刹那之间,西宝和尚突地动了。 他突地向右一步踏出,同时右臂一伸,手中钢钵挡在了仇松年的胸口,六棱金锏之前。 与此同时,他左手钢钹倏地削向林平之的右臂。 “当”的一声巨响,西宝和尚倏地面色大变,惊骇欲绝:“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气力!” 他只觉得自己挡住的似乎不是一柄六棱金锏,而是一支攻城弩! 掌心震荡、手臂酸麻,钢钵、手掌,不由自主地向后移动,狠狠撞在仇松年的胸口上。 仇松年凶狠冷厉的神情突地消失,刹那间,一脸的惊愕惶恐,双眼大张,感觉胸口好像被一只攻城椎击中一般。 仇松年整个身体倏然向后抛飞,人在空中已禁不住口喷鲜血,跌出三丈远后,复又翻滚出丈许,一动不动。 “咔嚓咔嚓”一串骨骼碎裂声响起,西宝和尚不受控制地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牵引,向右踉跄了数步方才拿桩站稳,脸上尽是惊恐,周身尽是冷汗。 这时,玉灵道人和严三星一招走空,随即大步跟上,前者一锤劈向林平之的后脑,后者一刀刺向他的后腰。 林平之倏然向右跨步转身,锏随身转,“欻”的一声,横扫严三星的脖子。 严三星此时已经看到了仇松年和西宝和尚的下场,只觉得寒毛直竖,心胆俱寒,哪里还敢硬接,连忙缩身后退。 “当——”,严三星勉强侥幸躲过一劫,玉灵道人的身体虽也避过了,但他的八角狼牙锤却未能避开。 玉灵道人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自狼牙锤上传至手臂、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左踉踉跄跄退了数步。 林平之毫不停歇,立即大步向前,手腕微翻,金锏直刺严三星的咽喉。 严三星骇然色变,一边竭力躲避,一边挥刀格挡。 “当”的一声,严三星的钢刀格在金锏上,却只如蚍蜉撼树,不能动其分毫。 “噗”的一声,金锏刺中严三星的左肩锁骨。 严三星禁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林平之手腕一抖,严三星双足离地径向刚刚站稳的玉灵道人摔去。 第211章 勾结魔教 玉灵道人刚刚拿桩站稳,突见严三星的身体向自己撞来。 他毫不犹豫,立即挥起狼牙锤向着严三星的后心砸去。 “嘭”的一声,严三星后心中锤,在“咔嚓咔嚓”的骨骼碎裂声中,身体向前扑倒。 玉灵道人却借着这一锤的反震之力,向后疾退。 然而,林平之却如影随形,瞬间便追至他的身前,六棱金锏闪电般刺向他的胸口。 玉灵道人闪避不及,别无选择,只得挥锤格挡。 “当”的一声,金锏刺中狼牙锤。 狼牙锤应声震回,恰好砸在玉灵道人的胸口。 “咔嚓”一声,胸骨碎裂;“噗”的一声,口喷鲜血。 林平之手腕微翻,复又一锏刺出。 玉灵道人再也无法闪避格挡,直接被刺穿了咽喉。 他满脸不甘,双目中的神采快速消退,尸体“扑通”一声栽倒。 林平之转回身来,扫视全场。 严三星全无防备之下,后心要害中了玉灵道人全力一锤,当即毙命。 仇松年所中一锏虽被西宝和尚的钢钵垫了一下,但所余力道却也并不比严三星所中的那一锤弱,亦是当场死亡。 西宝和尚右臂重伤,却趁着林平之对付严三星和玉灵道人的时候,飞也似的钻入林中,早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只留下一只钢钵静静地躺在地上,无人理会。 林平之正要离开,一个豪迈的声音突然自南侧林中响起。 “哈哈哈哈,木兄弟以一敌四,直如摧枯拉朽,无人能挡,果然是功力深湛,剑法精绝,实为当世罕见,老朽佩服之至。” 林平之止步,目光微闪,微微沉吟,道:“原来是上官长老。上官长老谬赞了,这几个人不过是江湖鼠辈,何足道哉。” 一道人影自南侧林中走出,正是日月教白虎堂长老上官云。 上官云道:“木兄弟太过谦虚了。” “这四个人虽是江湖鼠辈,但武功倒也颇为了得,非是普通的一流高手所能敌。” “然而,他们却在木兄弟你面前毫无反抗之力,顷刻之间便三死一伤,一败涂地,足可见你的武功确实远超同侪。难怪连东方教主都对你极为看重。” “老朽本来还打算伺机相助一二,却没想到根本就没有我出手的机会。” 说罢,上官云转首看着北侧树林的方向,道:“喂,嵩山派的鼠辈!你还鬼鬼祟祟的藏在林子里不出来,莫非还想要暗算我等不成!” 林平之双目微微一眯,目光在上官云面上扫过,又望向北侧树林,暗道:“原来是嵩山派的高手也在这里!” “难怪感觉上官云刚刚说话有些故意装模作样。” “他是故意为之,想让嵩山派误会我和日月教的关系。” 只听林中一个冰冷的声音道:“魔教妖人,也敢说别人鬼鬼祟祟!” 说话间,自林中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此人中等身材,却极为瘦削,上唇留了两撇鼠须,双目精光闪烁。 那人甫一走出林子,便即驻足不前,先冷冷地看了上官云一眼,随即转向林平之。 上官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大嵩阳手’费彬。” “费彬,你躲在暗中,意欲何为?” 费彬却不理会上官云,打量了林平之几眼,突地冷哼一声道:“你就是木坦之?” “枉我钟师弟还对你推崇备至!” “枉我左师兄还打算亲自出面,帮你化解与丐帮的恩怨!” “真没有想到,你竟然自甘堕落,投身魔道,与上官云这种魔教妖人为伍!” 林平之皱眉道:“费四侠请慎言!” 上官云道:“费彬,你嘴巴放干净些!” “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口出不逊?” “如果是左冷禅亲至,老朽或还会忌惮一二,至于你费彬嘛,却还不够资格在老朽面前放肆!” 费彬仍不理会上官云,继续对林平之道:“木坦之,你今日如此心狠手辣,杀了这么多的丐帮英雄,应该不是简单地与魔教勾结,应该是将要加入魔教!” “否则,你怎敢杀戮如此之重,上官云怎会跟你称兄道弟,东方不败又怎会看重于你!” 林平之深深看了费彬一眼。 费彬今日明显是要给他扣上与魔教勾结的帽子。 关键是旁边还有上官云在推波助澜,明里暗里地提供证据。 恐怕明天他木坦之自甘堕落,与魔教妖人勾结的消息,就会传遍天下。 一夜间,他就要成为正道公敌。 林平之微一沉吟,缓缓道:“费四侠,你误会了。木某与日月教毫无关系,更不会加入日月教。还请费四侠不要凭空臆测,污人清白。” 虽然知道费彬本就不怀好意,但林平之却还是要耐心解释。 尽管他明知道这样解释不会有用,但却必须要表现出他的态度,不能落人口实。 果然,费彬冷冷道:“你说是误会就是误会了?” “你与魔教长老上官云称兄道弟是我亲耳所闻,上官云还说东方不败对你极为看重。” “难道你还想矢口否认不成?” 上官云笑道:“费彬,这你倒确实是误会了。” “东方教主确实有意请木兄弟入教,不过,木兄弟却还未同意。” 费彬冷笑一声道:“原来是魔教教主东方不败亲自相邀,难怪你竟会动心了。” “你为什么还未同意?” “难道你还想要在加入魔教之前,先施展阴谋诡计暗算正道诸派英豪,立一个泼天的功劳,以换取在魔教中更高的地位?” 上官云道:“费彬,你不要凭空臆测,污人清白——绝无此事!” 林平之瞪了上官云一眼,随即又看着费彬,目光微冷,道:“费彬,木某如何行事,本来无需向你解释,你更没有资格过问。” “木某刚刚之所以向你解释,只因不欲江湖同道,因你之故产生误会。” “木某最后再说一遍,我跟日月教毫无关系。” 费彬冷笑一声,道:“你说你跟魔教没有关系?” “也罢!费某便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今日,只要你将这位魔教长老留在这里,我就信你跟魔教没有关系!” 第212章 嵩山派人才鼎盛 林平之看着大义凛然的费彬,虽然双方已分属敌对,但他心中却禁不住有些佩服。 嵩山派这一代当真是人才鼎盛,难怪左冷禅做了五岳剑派的盟主仍嫌不够,更想着五岳并派,甚至还妄想一统江湖,窥视武林盟主的宝座! 嵩山十三太保,就林平之见过的钟镇和眼前这位费彬而言,便都是足以独挡一面的人才。 而且就林平之对原着的记忆,嵩山十三太保中只要正式出场的角色,似乎才智武功俱都不凡。 相比之下,非但其他四岳远远无法与之相比,就连少林、武当也相形见绌了。 当然,这很可能也是少林和武当的戏份较少的原因。 不过,嵩山派这十几年来,如此兴旺,竟能以一派压四派,独霸五岳,实非运气,而是实力使然。 他们的武功固然高强,但也只是个人战力,但他们每一个都心机深沉、脸厚心黑,甚至还能够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着实是将帅之才。 费彬貌似给了林平之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但实际上,无论林平之如何选择,他的目的都达到了。 如果林平之选择斩杀上官云,费彬自会相信他,甚至还会诚心诚意地向他赔礼道歉。 但林平之就会因此彻底得罪日月教,成为日月教首先要诛杀的目标,甚至东方不败都有可能亲自出手。 毕竟,像上官云这种长老级的人物,已是日月教中的绝对高层,关乎着日月教的尊严和脸面,绝不会任人斩杀而无动于衷。 有日月教这个庞然大物对付林平之,嵩山派自然乐得置身事外,坐看双方两败俱伤。 如果林平之拒绝出手,则就变相地证明了他与魔教勾结的事实。 费彬完全可以将此事传遍江湖,作为他勾结魔教的佐证。 如果林平之虽然出手,却没杀死,让上官云离开,那就更糟糕了。 这种情况下,他不仅得罪了上官云和魔教,费彬还可以说他故意留手,放跑了魔教妖人。 以上官云的武功,他们二人本就不一定能将其留下,更何况费彬还有可能故意留手,然后贼喊捉贼! 其实林平之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斩杀费彬。 但费彬早就防到了这一手,一直站在树林边,未曾靠近他和上官云。 而且费彬的武功也非易与,在其有所防备的情况下,也难以一击必杀。 这着实是赤裸裸的阳谋,叫人纵然看破了也无法化解。 上官云怒目横眉道:“费彬,你他奶奶的真是无耻!” “先给人扣帽子,再让人替你们拼命,你们反倒坐享其成。这就是你们这些所谓正道之士的手段吗?” 费彬仍不理会上官云,只是冷冷地看着林平之。 上官云又转向林平之道:“木兄弟,老朽知道你为难。” “不过,咱们本来就没有什么交情,你尽管出手。” “老朽若死在你的手里,也只怪我学艺不精,绝不会怨你。” “再说了,老朽的刀可也不是木头做的,你们也不一定能留下我。就算留下,老朽自忖,也能拉个垫背的!” 他说最后一句时,却是转向费彬说的。 林平之淡淡看了上官云一眼。 这也是一个老奸巨猾的老家伙,难怪能够成为日月教白虎堂的长老,其真实权力比之十长老还大。 以上官云对林平之的了解,认为以他的武功和高傲,应该不会只为了向费彬证明什么,便向自己出手。 但他还是这样说了。 他这么说,一者是向林平之示好,二者再次向费彬展示他与林平之的亲近关系,三者也预防林平之当真向他出手。 与此同时,他还威胁了费彬一把,让他心有顾忌。 哪怕当真动手,他也有更多的把握安然离去。 林平之道:“费彬,你嵩山派与日月教为敌,誓不两立,不死不休,那是你们嵩山派的事情。” “你想要借木某这口刀替你杀人,却是妄想!” “木某行走江湖,被人威胁过,被人冤枉过,也被人追杀过,但木某却从未怕过。” “你们嵩山派若执意与木某为敌,那便尽管来!” “木某不惧丐帮,难道便惧了你嵩山派不成!” “不过,费彬,木某提醒你,做事情之前,一定要权衡利弊,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上官云的脸上现出隐隐的笑意,却强自抑住,不让自己笑出声。 费彬面色阴沉,沉默了片刻,突地冷笑一声道:“好个木坦之,不但与魔教妖人勾结,还妄想恐吓我嵩山派。” “哼!我嵩山派与魔教斗了百余年尚且不惧,难道还会怕了你一个小小的木坦之?” “木坦之,你与魔教勾结,意欲加入魔教,此事我嵩山派必将传遍天下。” “届时,你的正邪善恶、生死存亡,自有天下英雄公断!” 说着,费彬身形缓缓后退,消失在树林的黑暗中。 上官云道:“木兄弟,你也看到了!” “这些所谓的正道,全都是这样混淆黑白、不辨是非的伪君子,一向是打着行侠仗义的旗号假公济私、排除异己。” “有这种人活在世上,便不会有真正的光明和正义……” 林平之转过头来,看着上官云,目光冰冷。 上官云神情一滞,再也说不下去了。 林平之淡淡道:“上官长老,你刚刚与费彬一唱一和,联手给木某戴上了与魔教勾结的帽子,莫非以为木某看不出来?” 上官云尴尬一笑,道:“木兄弟……” 林平之截道:“上官长老不必再喊‘木兄弟’了,咱们没有这么熟。” 上官云面色一僵,微微转冷,道:“木坦之,有嵩山派替你宣传,你勾结魔教的消息明天便会传遍天下。” “你马上就是正道公敌,只有我们圣教才是你唯一的选择。难道你还要自绝于圣教?” 林平之道:“既然事已至此,咱们便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首先,日月教的教义与木某的理念不合,我绝对不会加入日月教。” “其次,木某本无意与任何势力为敌,但以日月教一惯的行事风格,将来必然会遇到贵教之人为恶,我也肯定非管不可。” “最后,日月教此后是否与木某为敌,全凭东方教主决断,但如果再有日月教之人暗算木某,木某便不会再客气了。” “上官长老,你可听明白了?” 第213章 杀得无人敢横眉 上官云看着林平之,沉默片刻,突地赞叹道:“好胸襟!好气魄!” “木少侠,老朽原本也只是佩服你的武功和天资。” “但是现在,你竟敢只身一人,便与整个江湖为敌!如此胸襟气魄,却是老朽平生从所未见!” “今日之事,老朽自会原原本本地禀告东方教主,至于东方教主将会做何决断,那便不是老朽所能预料的了。” “木少侠,老朽诚心希望,你能够活下来,狠狠地打那些正道之人的脸!哈哈哈哈……” 伴着大笑声,上官云身形如一缕青烟飘入密林中,消失不见。 看着上官云消失的方向,林平之原本淡然无波的神情,蓦然变得凝重如冰。 虽然刚刚说的豪迈,但他即将顶着勾结魔教的帽子,成为正道公敌,而且他还彻底拒绝了日月教的拉拢,甚至有可能成为武林公敌,他又怎么会感受不到压力! 但他却别无选择! 内家拳讲究念头通达,剑道讲究宁折不弯。 倘若他迫于压力屈服于嵩山派或日月教,念头不通、胸臆难抒,那么他的内家拳和剑道,都将会止步于此。 纵然他以后依靠种种手段逆势翻盘,也必将走入邪道。 而且,无论他选择投入哪一方,对方都必会查明他的根底。 他“木坦之”的身份经不起查,就必然会暴露他“林平之”的身份。 到了那时,不仅他自己的生死操于人手,他的父母、乃至整个福威镖局也都会被人掌控,他就更加无法反抗了。 因此,无论是为了家人,还是他自己的武道,他都不可能选择屈服。 他现在唯一的选择,只能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杀出一条血路,杀出一片生存的空间,杀得无人再敢横眉! 到了那时候,他才能放心地揭露自己“林平之”的身份。 当然,于他自己而言,他是宁愿这个身份永远隐藏的。 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自己又立于风口浪尖,遭受万众瞩目。 这个秘密早晚都会暴露于天下。 林平之换了一个干净平坦的地方,盘膝而坐,拧眉沉思,思考接下来自己要如何应对正道群雄的诘难与围攻。 足足一个时辰之后,林平之轻吐一口浊气,心神轻松了一些。 深入思考之后,林平之发现,事情似乎并不像自己先前所想的那样糟糕! 首先,纵然嵩山派传檄天下,但其号召力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至少,像少林、武当这样的大派就不会做嵩山派的刀。 甚至,就连其他四岳剑派,也多半不会响应,就算碍于五岳剑派的盟约,不得不出人,也多半只会出工不出力。 真正愿意响应嵩山派号召的,多半是那些想要拍嵩山派马屁的小门小派,或者是那些想要借此扬名的少年新秀。 其次,虽然自己拒绝了日月教,拂了东方不败的面子,但日月教也未必会有多大的反应。 一者,以东方不败的身份和武功,处理教务,修炼武功,克制或者顺应其心性的变化……他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做,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跟自己一个小人物置气。 二者,现在明显嵩山派正在对付自己,日月教也乐得看正道的乐子。 最后,嵩山派的入场,或许还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嵩山派一旦动手,必然是声势浩大,轰传江湖。 到时候,正常人应该都不会觉得林平之能够活下来。 魏国公极有可能会暂时观望,希望仇人被正道围攻至死。 丐帮的变化倒不好预测。 如果他们仍觊觎他的秘笈,便会提前行动,避免被其他人发现端倪。 否则,丐帮便会选择观望,或者与嵩山派联合行动。 如果联合行动,虽然人多势众,但每一方都会不可避免地保存实力,尤其是丐帮这种已经实力大损的情况。 无论丐帮如何选择,都会打破其原有的计划,似乎对林平之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 费彬和嵩山派的效率很高。 到了翌日中午,林平之走在路上,已经开始收获江湖人异样的目光。 这些目光有鄙夷,有恐惧,有不屑,有疏离,有羡慕,也有同情。 显然,江湖上也有一些明眼人,知道林平之这是得罪了嵩山派,才会遭此劫难。 到了下午,已经有一些年轻侠士响应嵩山派的号召,勇敢地站出来,要行侠仗义、除魔卫道。 对于这些尚不知江湖险恶的年轻人,林平之没有惯着他们,但也没有下杀手——凡是动手的,动手断臂,动脚断腿。 直到打断了七十八条胳膊、十三条腿之后,这些年轻的侠士们终于明白这个小魔头不是自己所能对付的,不再贸然前去除魔了。 天近黄昏,残阳如血,红霞满天。 林平之正行走间,突地听到后面轰隆隆一阵烈马奔腾的声音,眨眼间已经奔到身后。 林平之转回身寻声望去,只见最前面四骑领头,后面隔着一段距离零零散散还有十几骑跟随,再后面甚至还有一些江湖人施展轻功追赶。 后面那些人的衣着服饰各式各样,与前面四人完全不同,而且神情也多是好奇、兴奋、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模样,显然都只是跟来观战的。 四骑奔到林平之身前丈许之地,全都熟练地飘身下马,挡在他的面前,任由马儿跑到路旁草地上吃草。 后面的十几骑也都勒马止步,停在数丈之外观望。 四人中为首的是一个细眼长眉的长脸老者,腰携一柄雁翎刀,看着林平之面色极为阴冷。 他旁边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锦衣华服,长相与那老者极为相似,不知是父子还是爷孙。 最特别的是,他的右臂却打着绷带,吊在脖子上。 林平之一眼便认出,这个青年前不久才来找他除魔卫道,被他打断了右臂。 他当时报过名号,似乎是什么快刀门的少掌门,叫严正帆。 两人身后是两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各个身高体壮,杀气腾腾,腰间也都挎着一柄雁翎刀。 严正帆怨毒地盯着林平之,恨声道:“木坦之,你这个该死的魔头,竟敢打断小爷的胳膊!现在我爹亲自出手,必要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第214章 太过阴险 林平之没有理会严正帆,而是看着那老者,道:“阁下是什么人?” 老者双手背负身后,下巴高高扬起,斜眼看着林平之,冷哼一声,道:“老夫六安快刀门掌门——严刚。” “小子,你就是那个勾结魔教妖人的木坦之?” “小小年纪便如此心狠手辣,动辄断人肢体,果然是邪魔心性。” “小子,能让老夫亲自出手,已是你的幸事!” “说,你想怎么死?” 严正帆凶狠地看着林平之,一脸得意畅快之色。 两个中年汉子冷冷地看着林平之,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远远的已经聚了几十号围观者,全都期待地看着林平之和严刚。 许多人窃窃私语,讨论着两人交手的结果。 “木坦之号称‘快剑’,今天遇到了快刀门的掌门。快刀对快剑,不知道是刀快还是剑快!” “说来也挺奇怪的。这木坦之号称‘快剑’,却不用剑,而是用一柄六棱金锏,也不知道是在搞什么!” “木坦之确实武功不凡,在年轻一辈中应该罕有敌手,估计也只有各大名门正派的精英弟子才能稳胜他。但他毕竟还是太年轻了,怎么可能敌得过严掌门?” “是啊,严掌门可是老牌的一流高手,在这六安地界,也只有摧坚门的黄掌门才能与其一战。这木坦之又怎么可能是严掌门的对手!” “不错,依我看,木坦之顶多在严掌门刀下走过十招。” “你太高估这木坦之了,我看他连十招都走不过,最多三招!” “你们是不是都低估这木坦之了?他可是敢勾结魔教妖人的,又岂是易与之辈?” “再说了,这个消息据说是从嵩山派传出来的。如果这人好对付,嵩山派何不自己派人除魔卫道,攫取名望?” “这你就不懂了?如果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嵩山派就算打杀了,也没人在意。但如果等他的名声炒起来之后再杀,那可就不一样了!” “啊哟!对对对,还是兄台高见!” “不过,你说的也不错。嵩山派既然炒他的名望,而且还坐视江湖人出手除魔,想必这木坦之也绝非易与之辈。严掌门倒真不一定能拿下他。说不定,还会让他给逃了。” …… 这些人站在数丈之外低语,但以林平之的耳力,跟在他耳畔说话也没有多少区别。 他原本还奇怪,怎么这些普通的江湖人,也敢争相对他出手? 现在他倒是明白了。 嵩山派实在是太过阴险了! 他们在给林平之宣传的时候,多半是只强调了他的年纪相貌以及与魔教勾结之事,而对他的武功战绩则采取春秋笔法,略而不谈,最多粗略地说一句“此人武功高强,请江湖同道务必小心”。 但对于江湖中人来说,既没有亲眼见过对方的厉害,又没有具体的战绩支撑,谁又会自认不敌一个弱冠少年? 嵩山派其实也很清楚,少林、武当等大派的弟子和江湖中真正的高手不会轻易出手。 但他们真正要鼓动的目标也不是那些人,而是这些普通的江湖人。 这些人的消息渠道有限,并不知道林平之的真实战力,又迫切的想要扬名立万,正是江湖中最容易被鼓动的群体。 嵩山派当然并不会寄望于这些人真能杀死林平之,他们的真实目的其实就是让这些人到林平之面前送死! 江湖上的势力和关系盘根错节,若是牵扯出真正的高手将林平之斩杀,当然也是意外之喜。 就算没人能杀死他,但他杀得人多了,其魔头的身份也就彻底坐实了。 后续嵩山派再号召正道高手除魔,就更加名正言顺,就会有更多的高手响应了。 嵩山派就是要用这些普通江湖中人的血,来为林平之魔头之名染上底色。 刹那间念头百转,林平之已经看穿了嵩山派的计谋,当然也就不想落入敌人的圈套。 林平之道:“严掌门,所谓勾结魔教妖人,不过是嵩山派一面之词,明眼人都不会相信。” “严掌门身为一派掌门,见识自非寻常之人可比,更应该明白江湖流言不可信的道理,又何必为此大动干戈,中了别人的借刀杀人之计?” “令郞苦苦相逼,非要对木某动手,我只是打断他的右臂,略施薄惩,已是看在他年轻识浅、容易轻信人言的份上,手下留情了。” “严掌门非但不感谢我手下留情,反倒来继续找木某的麻烦,不怕被江湖同道耻笑?” 严刚闻言,突地仰天哈哈大笑,道:“真是笑话!” “嵩山派是名门正派,岂会自损声名,诬陷你一个小辈?” “我快刀门的少掌门又岂能任人折辱打伤,而不给予报复?” “我严刚的儿子被人打了,老夫又岂能息事宁人?” “魔头,你妄想凭空用言语将老夫吓退,却是打错了算盘!” “既然你不识趣,老夫也只能亲自动手,除魔卫道了!” 说着,严刚“呛啷”一声拔出雁翎刀,划出一道道银虹,刹那间接连向林平之劈出八刀。 这八刀凌厉迅捷,刀刀都指向林平之的要害,于刹那之间完成,果然不愧是“快刀”之称。 林平之轻叹一声,六棱金锏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手中,不闪不避,中宫直进,刺向严刚的咽喉。 “当当当……” 刹那间,严刚劈出的刀虹尽数消散。 这一招宛如摧枯拉朽,将严刚的八刀悉数破除,继而“噗”的一声,便刺入了严刚的咽喉! 严刚脸上的狰狞残忍之色尚存,眼中却尽是惊骇欲绝、不可置信之色。 随即他眼中的神采消退,死不瞑目。 “爹——” 严正帆扑到父亲的尸体上,失声痛哭:“爹,你不能死啊,爹!” “爹,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啊……” 两个中年汉子右手紧紧握住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但那两口刀仿佛有千斤之重,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们浑身颤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看着林平之的目光中唯有恐惧。 远远观战的众人尽都看得呆了,一个个以为自己眼花了—— 堂堂的快刀门掌门,竟然被一个年轻人杀死了,而且只用了一招! 严正帆突然转回身瞪着林平之,愤怒地道:“魔头,你不是只打断胳膊的吗,为什么这次竟然杀了我爹?” 第215章 嵩山派太不是东西了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之前没杀你们,是念在你们年轻识浅,又是首犯。” “严掌门却早已是一把年纪了,想必早已经考虑清楚了前因后果才会来此,自然不需要木某留情。” 话音未落,林平之身形微闪,手腕微动。 “噗”的一声,严正帆的咽喉上也出现了一个血洞。 林平之继续道:“至于你,既然冥顽不灵,那便陪你父亲一起去。” 林平之看了两个中年汉子一眼,两人下意识地连退数步,一脸惊惧,却又不敢反抗。 连师父都不是人家的一招之敌,他们又怎是人家的对手? 林平之又望了远处那些观战者一眼。 那些人也纷纷露出惊惧忌惮之色。 林平之未再出手,转身继续前行,片刻间便消失在众人的眼线里。 这时,才有人惊叹道:“‘快剑’木坦之!好生厉害!竟然只用一招便杀死了快刀门掌门严刚!” “难怪嵩山派要传江湖帖,号召正道英雄一起除魔,还说‘此人武功高强’!原来这人真的是太厉害了,嵩山派应该也是觉得难以对付!” “不过,此人的剑法可跟他的名号不符。他这哪是‘快剑’,分明是‘重剑’嘛!” “幸亏我生性谨慎,没有去除魔卫道,否则,说不定此刻也跟严刚父子一样了!” “也不一定!他不是说了吗,对于年轻识浅的,他会手下留情,说不定只是断臂断腿呢。” “是不是年轻识浅,还不是他说的算?再说了,就算只是断臂断腿也犯不上啊!” …… 正在这时,又有一阵马蹄轰鸣声传来。 众人寻声望去,待看清来人的相貌,纷纷向两旁让开道路,恭敬地抱拳行礼。 “黄掌门来了!” “见过黄掌门!” 来的共有三骑,都是一身黑衣,背后都背着同样制式的厚背斫山刀。 最前面是一个老者,中等身材,体型却极胖,仿佛一只水桶,五官几乎挤在一起。 中间是一个黑脸青年,右臂跟严正帆一样,也包扎了,吊在脖子上。 最后面是一位中年大汉,重眉虎目,一脸忠厚相。 三人远远地就看到了严刚父子的尸体,神色都有些凝重,又有些惊疑不定。 见老者似乎对严刚父子的事情感兴趣,旁边便有人将刚刚的事情说了一遍。 老者听完,脸上忽地露出悲痛伤感之色,喟叹一声,道:“严老哥,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年轻人血气方刚,好勇斗狠,就算是吃一点儿亏,全当作是对他们心性的一种磨砺,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年轻人之间的事情,就让他们年轻人自己解决,也是对他们的历练。你身为长辈,又何必介入其中呢!我听到你带人来报仇的事情便立即赶来劝解,没想到还是来晚了!” 说着,老者又喟叹一声,缓步走到快刀门两个中年汉子身旁。 两人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慌忙抱拳躬身行礼:“拜见黄前辈。” 老者点点头,和颜悦色道:“老夫和黄老哥相交数十年,现在黄老哥走了,他的身后事,我不能不管。” “你们是黄老哥最为器重的弟子,必然也是他在这世间最后的牵挂,老夫更得替他看护好你们。” “你们可愿意,拜老夫为师?” 一言既出,全场瞬间静寂,众人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到那两人的身上。 两人刚刚擦干的额头再一次铺满了汗珠。 相互对望了一眼,两人仿佛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跪拜在地,道:“弟子愿意,弟子叩拜师父。” 说着,接连磕了九个响头。 老者捻须哈哈大笑,道:“好,好,好!快快起来,不必如此多礼。” 两人还是执着地磕完九个头方才起身。 等他们再抬起头,两人的脑门早已是殷红一片,沾满了尘土。 旁观诸人面面相觑,均以目示意,却不敢出声议论。 直到有人出声祝贺,这些人才随声附和。 “黄掌门尽心竭力、妥善处置严掌门身后事,当真是义薄云天,令我等后生晚辈好生敬佩!” “恭喜黄掌门再得佳徒!” “恭喜黄前辈收得佳徒,摧坚门兴旺发达,日新月异!” …… 林平之一招将快刀门掌门严刚击杀的消息,快速在南直隶、河南、湖广三省传播开来。 尤其是此后快刀门的弟子和资产被他的老对头——摧坚门掌门黄绝全盘接收,使得这个消息更具有话题性,传播者更众。 虽然快刀门只是盘踞一府之地,但严刚却是老牌的一流高手,在江湖中也颇有些名望,至少相邻的三省之地知者众多。 自此,一流以下的武者自知差距太大,都不敢再前去挑衅,而一流之上的高手也非常谨慎地开始搜集林平之的各种情报。 随即,大家惊愕地发现,丐帮竟然也在对付此人,而且似乎还吃了大亏! 史河东岸,尸堆成山,血流成河—— 这一战,丐帮损失太大了,根本没有办法隐瞒。 有许多人好奇地又探查了一下,顿时感到惊骇、震撼、毛骨悚然—— 一战之下,那位不过弱冠的少年,竟然杀了丐帮一百多人! 最最关键的是,其中还包括一位九袋长老、一位八袋舵主和两位七袋副舵主! 随即,又有人发现三个横行江湖的邪道人物——仇松年、严三星和玉灵道人,竟然也死在了此人的手里。 随后,林平之以往的战绩和其在江湖中所做的事情,也逐渐被人给挖了出来! 数封密信令南京陆家被抄家灭门! 大别山中覆灭了无影盗! 被潘玉林冒名诬陷采花,打败了武当掌门弟子古长风,斩杀数人,突出重围! 疑似覆灭了伏牛山群盗! 团灭“扬州五雄”,杀死潘玉林和柳笑嫣,洗清冤屈! 甚至还杀死了丐帮一位九袋长老和两位七袋副舵主! 一时间,整个江湖都为之噤声! 所有人都禁不住在暗地里骂娘:“嵩山派太不是东西了!竟然让我们去对付这样一位杀神,而且还故意隐瞒情报!” 被林平之断臂断腿的那些年轻侠士,全都庆幸不已:还好我只是个小角色!人家都懒得对我下重手! 其他人也都在庆幸:还好自己没有当真动手,招惹这位杀神! 这其中最为庆幸的要数摧坚门掌门黄绝:“老夫还真是气运所衷!倘若我那日提前片刻,走到了严刚的前面,那就得换成严刚来接收我的遗产了!” 第216章 嵩山会议 嵩山,太室,峻极峰,峻极禅院。 大殿内,左冷禅高踞首座,嵩山十三太保之六,分坐两侧。 托塔手丁勉,仙鹤手陆柏,大嵩阳手费彬,大阴阳手乐厚,九曲剑钟镇,铁掌汤英鹗。 这六人便是嵩山派的绝对高层,亦是左冷禅之所以野心勃勃图谋五岳并派的底气。 但是现在,大殿中的气氛却极为凝重,仿佛冰封。 良久,费彬打破殿中的冷寂,站起身道:“掌门师兄,诸位师兄、师弟,此次都是小弟思虑不周、做事欠妥,才使事情超出了预料、难以收场。请掌门师兄责罚。” 左冷禅看上去六十余岁,须发微霜,剑眉鹰目,神情冷肃,缓缓道:“做错事情不可怕,关键是要从中吸取教训,避免再犯同样的错误。” “责罚就免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将这件事情解决,费师弟便戴罪立功。” 他的声音极是冷峻,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权威气度,令人不自觉便崇敬、信任、折服。 费彬恭敬躬身道:“是,多谢掌门师兄。” 左冷禅定下了基调,殿中的气氛轻松了一些。 汤英鹗站起身,道:“掌门师兄,诸位师兄,这件事情其实也怪不得费师兄。” 汤英鹗四十来岁的年纪,白面微须,双目神光闪烁,神态儒雅,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 左冷禅等人都转首望着他,认真听着他的分析。 汤英鹗虽然在嵩山十三太保中排行仅至第六,但却智计深沉,且极善统筹帷幄,不仅是嵩山派的智囊,甚至还越过五位师兄,担任嵩山派副掌门之位,负责嵩山派的具体事务。 近年来,嵩山派的一应谋划,有大半都是由汤英鹗设计,左冷禅决断,然后交由其他太保去具体执行的。 只听汤英鹗继续道:“木坦之此人自出道以来,一向是杀伐果断,对敌之时从不留情,连魏国公世子和丐帮九袋长老,也是说杀就杀了。” “但谁能想到,他这次却突然转了性子,几十个人出手,竟然只杀了严刚父子,其他人都只是断臂断腿!” “以此观之,咱们虽然已经尽可能的高估他,但到底还是低估了他!” “此人不仅天赋卓绝,武功精湛,智计绝伦,恐怕其心机、见识,亦非寻常人可比,甚至可能并不输于江湖中的那些老狐狸。” “反观他这两年的经历,虽然貌似行事无忌、不顾后果、树敌颇多,但却又一直没怎么吃亏。” “很有可能,他虽然看似莽撞,但实际上做任何事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这次突然行事风格大变,对于那些挑衅他的江湖人只伤不杀,然后又骤然凌厉出手,一招击杀了快刀门的掌门严刚,震慑群雄。” “极有可能,他已经看穿了咱们的意图,故而才会如此行事。” “如此一来,他几乎已经破了咱们的谋划,咱们借刀杀人之计,基本上已经行不通了。” “如果咱们没有其他应对,只怕木坦之勾结魔教之事,就要渐渐地不了了之了。” “如此一来,此事虎头蛇尾,江湖中人纵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多半要笑话咱们嵩山派,举一派之力,还对付不了一个木坦之了。” 乐厚道:“丐帮和魏国公府与此人仇怨极深,他们应该会借此机会除此强敌?” 乐厚在十三太保中排名第四,约莫五十来岁年纪,长得矮矮胖胖,面皮黄肿。 他形貌虽然丑陋,但坐在那里,全身犹如渊亭岳峙,气度凝重,令人丝毫不敢小觑。 汤英鹗道:“魏国公府虽然权势极大,但其本身实力有限,也只能借助外力报仇。” “这一年来,魏国公府已经邀请了许多好手前往报仇,但大多都死在了木坦之的剑下。” “如今,木坦之声名狼藉,成为正道公敌。魏国公多半会坐观其变,寄望仇人能死在咱们正道的手中。” “丐帮近来的行事则比较奇怪。” 汤英鹗微微沉吟,道:“近百年来,丐帮一直比较低调。尤其是解风继任帮主之后,这二十多年来,丐帮更加低调。” “解风本身更是很少参加江湖上的一些活动,纵算参加,也几乎不会发言。” “但丐帮本就是天下第一大帮,底蕴极厚,又经过这么多年的休养生息,其实力也是极为强大。” “单是一流高手,至少也有四十余位,顶尖的一流高手更有九位之多。” “解风虽然极少出手,但上次掌门师兄与其相见之后,说其武功应该也已臻至绝顶。” 众人均向左冷禅望去,后者微微颔首。 汤英鹗接着道:“近年来,丐帮在江湖上逐渐活跃。不过,因为主要是情报买卖之类的事情,所以关注者不多。” “但这一次,丐帮南直隶分舵的舵主何君阳竟然带着四百弟子去围杀木坦之。” “如果只是为了给其师丐帮九袋长老崔长盛报仇,何君阳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更没有必要这样急。解风虽然是个老乌龟、老狐狸,但却不可能不为一位九袋长老出头。” 乐厚道:“汤师弟,你的意思是说,丐帮跟木坦之之间的恩怨,除了崔长盛之死外,还有其他缘由?” 汤英鹗点头道:“肯定还有其他缘由,只是咱们知道的太少,无从推测。” “正因如此,丐帮接下来的应对,咱们才难以预料。” “如果木坦之身上有丐帮必得之而甘心的东西,那么丐帮必定会在咱们之前倾巢出动,不惜代价,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将其拿下。” “否则,以解风低调求稳的性子,在已经损失了这么多高手的情况下,恐怕就不会跟木坦之死磕。” 乐厚奇道:“丐帮在木坦之的手上,已经损失了一百多人。” “尤其是,其中还包括两位九袋长老、一位八袋舵主和四位七袋副舵主。” “吃了这么大的亏,难道解风还能息事宁人不成?” 汤英鹗微微摇头道:“如果能够轻易杀死仇人,他当然不会息事宁人。但如果仇人太难对付,可能会导致丐帮更大的伤亡,恐怕他就会退缩了。” “丐帮势力遍及天下,隐藏的敌人也很多。如果其帮内高手折损得多了,恐怕就会有人趁火打劫。” 正在这时,殿外一个洪亮地声音道:“掌门师伯,各位师伯、师叔,有丐帮的消息。” 第217章 亲自下场 汤英鹗唤那弟子进来,接过纸条,看了一眼,面色微微一沉,道:“解风已邀约木坦之,于十日之后,辰巳之交,在庐州之南,巢湖之畔,望湖亭中,比斗三场,化解恩怨。” 乐厚叹了一声,道:“解风这个老乌龟,果然退缩了。” 费彬沉声道:“如此一来,咱们嵩山就只能亲自出手了!” 其他人的面色也都有些难看。 借刀杀人不成,反要亲自下场,对嵩山派来说,这一次谋划已经算是失败了。 汤英鹗道:“丁师兄,费师兄,钟师兄,你们都见过木坦之出手,甚至还交过手,依你们之见,咱们要出动几人,才有把握将其除去?” 丁勉是一个身材魁伟的胖子,坐在那里渊渟岳峙,宛如一座铁塔,给人一种莫名的信任感和安全感。 他微微沉吟,道:“当时我与钟师弟与木坦之交手之时,他使用六棱金锏的招式还极为粗疏,全靠速度和劲力赢人。” “但他的膂力却极为雄浑,至少也有一千五百斤、甚至两千斤的气力——着实出乎我等预料!” “但是,据费师弟所说,他对付仇松年等四人之时,剑法精妙、雄劲,宛如摧枯拉朽,那四人竟然一招都接不下,非死即伤?” 费彬微微点头应和。 丁勉继续道:“但木坦之此前却是以‘快剑’之名名传江湖,显然其剑法是以迅捷凌厉为主。” “他的六棱金锏,也是在灵宝杀死‘扬州五雄’之后,从卢方义手中得到的。” “很有可能,他那时候得到了一部以刚猛雄浑为主的剑法秘笈,因此才会改换兵刃。” “这半年多以来,他的剑法风格大变,而且其剑法也愈发的精妙,显然是已经将这部新的剑法练成了。” “依我之见,如果掌门师兄不亲自出手,咱们六人中至少要四人同时出手,才有把握将其斩杀。” 陆柏讶道:“丁师兄,你是不是过于高估他了?你和钟师弟当日不过是未曾料到他竟是天生神力,使的又不是趁手的兵器,才会失了先手。如果你们使用长剑,应该足以将其打败?” 陆柏的身材极高极瘦,显得有些单薄,但一双眼睛却精光闪烁,极为有神。 丁勉微微摇头,道:“当日确实如此。” “但他现在剑法已成,且与他一身雄浑的膂力极为相合,恐怕已能够发挥出十二分的战力。” “我和钟师弟现在再跟他交手,恐怕已不能取胜。” 钟镇轻叹一声,道:“丁师兄说的对。” 他左臂衣袖空荡荡的,面色阴鸷,浑身隐隐散发着一股阴寒之气,令人胆寒。 “以那木坦之的气力,也唯有丁师兄能够抵挡一二,咱们其他师兄弟是一下儿都接不了的,只能以巧破拙。” “这样一来,咱们十成的功夫便只能施展出七成。” “两人联手可保不败;三人合力虽能败之,却不能保证将人留下;只有四人合围,才有把握不让他逃走。” 丁勉喟叹一声,接着道:“虽然有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但不得不承认,木坦之此人,无论武功还是心智,都远超常人。” “木坦之当真是天纵之资,这么小的年纪竟已赶上了我等数十年的苦修。可惜,如此人才竟不能为我所用!” 言语间,他的面上不禁显出几分落寞之色。 陆柏等人也都沉默不语,情绪有些低沉。 一直沉默着听师弟们议论的左冷禅突地缓缓开口,语音铿锵,如金石相击,道:“木坦之此人天生神力,又极具剑法天赋,前期武功突飞猛进,也属正常,正如二十年前的华山剑宗。” “但武功到了这等境界,再要往上走,便必须要内外兼修,就没有捷径可走,甚至以前取过的巧还要成倍的还回来,重新打牢根基才能继续前进。” “你们也不必灰心丧气。” “木坦之虽然小小年纪武功便到了这等境界,似乎天纵其才、惊世骇俗,但却已经提前耗尽了潜力,日后再想更进一步,就只会更加困难。” 丁勉等六人齐齐起身,躬身道:“多谢掌门师兄指点迷津。” 待六人重新落座,左冷禅又道:“费师弟。” 费彬起身行礼道:“在。” 左冷禅道:“传讯少林、武当、丐帮、昆仑、峨嵋、崆峒、青城诸派,发五岳盟主令至华山、泰山、衡山、恒山,邀请诸派高手,于十日之后,齐聚庐州,共诛此魔。” “为确保此行成功诛杀木坦之,丁师弟、陆师弟和乐师弟与你一同前往。” “此次行动仍以你为首。” …… 金阳当空,万里无云,清风徐来,惊涛拍岸。 庐州之南,巢湖北岸,望湖亭三面临水,唯正北接岸。 这是一座重檐攒尖亭,八柱八角,阔高均达四丈,地基全由花岗岩打磨筑就,高出湖岸三尺有余。 整座亭子虽然造型简约,但规格宏大,气魄雄浑,矗立在巢湖北岸,仿佛一尊神灵在镇压湖中的水怪。 亭中原本的石桌石凳早已被丐帮弟子搬走,只余一座空荡荡的亭子。 辰巳之交将至,望湖亭外、湖岸的空地上已经围满了人。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熙熙攘攘,沸反盈天。 现场有百余丐帮弟子在维持秩序,早已经提前划好了各大名门正派和各方散人高手的位置。 至于那些人数最多的底层江湖人,只能在外围随便挤了。 只要他们不闹出大乱子,丐帮弟子便不会管。 望湖亭正对面是今天的东道主——丐帮的位置。 三个苍髯白发、破衣烂衫的老乞丐站在正中间,周围簇拥着十几个中老年乞丐。 这些人最低也是七袋弟子,甚至有八个人身上背着九只口袋。 左边依次是少林、武当和昆仑三派,右边则是五岳剑派的位置。 眼见日头渐高,巳时将至,但丐帮约战的那个“木坦之”竟然还未现身。 昆仑派长老震云子不满地道:“这小魔头该不会是,看到今日有这么多正道高手齐至,心里惧怕,不敢来了!” 第218章 木少侠不是邪魔之流 武当派长老清虚道长呵呵一笑,道:“震云子道兄,何必心急?这不是还没到巳时吗?” 震云子道:“咱们这么多人都提前到了,就等他一个小辈!此人未免也太不知进退了,难怪竟会勾结魔教!” 古长风站在师叔身后,古怪地看了震云子一眼,心道:“少林方生大师都没说话,丐帮这个东道主也没着急,你不过是一个昆仑派的长老,端什么前辈高人的架子?” “木少侠连丐帮都不惧,难道还会怕了你昆仑派?” 昆仑派虽然仍是武林中的名门正派,但百余年来,人才凋零,高手寥寥,论江湖地位,甚至已不及嵩山、泰山、衡山、恒山这些后起之秀,当然也不及丐帮。 也就是华山二十年前骤然衰落,只剩下岳不群和宁中则两人勉强支撑门户,才略略不及昆仑派。 清虚道长看了震云子一眼,意有所指地淡淡道:“今日是丐帮与木少侠了结恩怨,咱们这些来看热闹的,耐心等着看热闹也就是了,何必操心那么多呢!” 震云子听清虚道长语气有异,不禁微微一怔,感觉有些懵逼。 咱们不是响应嵩山派的号召,赶来除魔的吗? 怎么听你的意思,还对木坦之这个小魔头挺尊重的? 旁边,少林寺的方生大师突地插嘴道:“阿弥陀佛。清虚道长,对于这位木坦之少侠,你怎么看?” 听到方生大师发问,清虚不敢怠慢。 两人虽属同辈,但方生大师武功既高,年纪更比他大得多,因此他一向以长辈之礼待之。 清虚微微沉吟,道:“既然大师垂询,清虚不敢隐瞒。” “一年前,江湖传言木坦之在襄阳地界采花作案,古师侄曾与其交手,为其所败。” “此事之后,掌门师兄曾派人调查此人的过往,发现他虽然下手颇重,但所杀之人,不是敌人,便是恶人,而且向来扶危济困,颇有侠义之心。” “而且,后来灵宝的消息传来,也证明真正的淫贼是‘千面狐’潘玉林,他确实是被冤枉的。” “我以为,木少侠不太应该是邪魔之流。” 方生大师点头,道:“原来如此。” “老僧也曾听说过一些木少侠的事情。此人嫉恶如仇,虽然杀性较重,但也不失为光明磊落的侠义之道。” “嵩山派声称他与魔教勾结,可能是有些误会,也说不定。” 说话间,已至巳时,但林平之的身影还未出现。 丐帮一位手持铁杖的九袋长老上前两步,道:“木坦之,你可来了?” 语声如金声玉振,声传数里,将当场近千江湖人的议论声都压了下去。 显然此老的内功极为浑厚。 所有人都在四处张望,寻找林平之的身影。 “木坦之在此,见过诸位前辈。”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地响起,声音虽不高,却似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响起,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望湖亭口的石阶上,站着一个面色黑黄、英气勃勃的少年。 正是今日的另一个主角,木坦之! 看着蓦然出现在望湖亭中的林平之,全场都静了一瞬,在场近千人,竟然都没有看到他是如何出现的。 很快,有聪明人已经猜到,他一定是提前便到了望湖亭,只是隐身在亭上的横梁上没有现身罢了。 但现场这么多江湖高手,其中也不乏顶尖的一流高手,许多人都曾趁着时辰还早,到亭中观湖赏景,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 如此,也足可见他隐匿功夫之强了。 这时,丐帮中又走出一位老丐。 这人身材瘦削,手持一根碧光莹莹的绿玉竹棒,衣衫破旧污秽,打满了补丁,满头蓬乱的白发,颏下稀疏的白须,但一张脸却红光满面,双目湛然若水。 这老丐看上去步履并不甚快,但却一步丈许,眨眼之间便已来到望湖亭外。 林平之身形一闪,倒退丈许,站在望湖亭中西侧。 也未见那老丐作势纵跃,仿佛只是一抬腿,竟已跨越丈许距离和三尺高度,站在了望湖亭上。 身形再闪,老丐已站在了林平之对面。 “老朽解风,忝为丐帮帮主。早闻阁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平之微微抱拳还礼道:“木某也是久仰解帮主大名了。” “敢问解帮主,对于今日之事,有何章程?” 解风面色郑重,缓缓道:“阁下与我丐帮的仇怨,始于魏国公府,发于崔长老,极于史河东岸一战。” “江湖恩怨本没有对错善恶之分。” “无论是受邀杀人,还是为报师仇,既然他们前去杀你,反被你杀死也没什么可怨的。” “但我丐帮这么多兄弟死于阁下之手,老朽身为丐帮帮主,却也不能视而不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果让仇怨再继续下去,只会造成更多的流血、更多的死亡、更深的仇恨。” “因此,老朽才会邀约阁下今日至此,以期尽快了结双方的仇怨,避免再出现更多的杀戮。” “今日天下群雄见证,我丐帮出三个人,与阁下比试三场。” “倘若阁下能够全胜,不仅阁下以往与我丐帮的所有恩怨,全都一笔勾销,而且,自此以后,只要阁下不针对丐帮,那么丐帮便永远不与阁下为敌。” “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林平之道:“解帮主所说的不与在下为敌,可是不会做任何对在下不利之事?” 解风点头道:“不错。” 林平之道:“万一丐帮中有人阳奉阴违,暗地里使绊子,又当如何?” 解风微微沉吟,道:“如果真有这种事情发生,我丐帮必会给阁下一个满意的交待。”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这很公平。” 解风并没有说,林平之若是输了又当如何,他自己也没有问。 这事既不必说,也不必问。 丐帮若是赢了,那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林平之若能逃出生天那是他的运气,若是逃不掉,便要把他这条命留在这里。 第219章 人情世故是门面 此事看上去,林平之压上的是自己的性命,而丐帮压上的只是仇怨勾销以及不与他为敌的承诺。 貌似很不公平。 但对林平之而言,这个结果却正是他想要的。 以丐帮遍及天下的势力,若要执意与他为敌,纵然不直接出手,也有的是办法给他找麻烦。 就算没法真正地威胁他,却能够给他添加无尽的麻烦,直至恶心死他! 而他又不可能当真覆灭丐帮。 首先,丐帮弟子数以万计,又遍及天下,他根本杀不过来。 其次,他孤身一人,没有足够的情报支持,就算想要斩首也很难寻到目标。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丐帮毕竟是名门正派,若没有一个合适的借口,便将之灭了,那他就真成了邪魔歪道了。 虽然双方现在份属敌对,丐帮也一直在追杀他,但吃亏的却一直是丐帮。 这种情况下,他就算是反击,也只能适可而止。 这就是江湖,打打杀杀是根本,人情世故却是门面。 因此,丐帮约他来此了结恩怨,他才会欣然赴约。 当然,真要让他把命压在这里,他绝对是万万不肯的。 他提前来到这里,便是为了观察形势,预备后路,一旦感觉事情超出掌控,便立即远遁千里。 林平之道:“不知是贵帮哪三位前辈出手赐教?” 两个老丐自丐帮人丛中越众而出,其中一个,正是刚刚那个手持铁杖的老丐,另一个则是一个身材魁伟的老丐。 这老丐也已须发皆白,但却浑身肌肉鼓胀饱满,精气旺盛,尤其一双大手仿佛钢浇铁铸的一般,骨节嶙峋。 解风抬手指了指两个老丐,又指指自己,道:“就是我们这三个老家伙了。” “实不相瞒,我们三个老家伙便是现今丐帮中武功最强的三人,若连我们都胜不了阁下,丐帮也就没有必要再谈报仇之事了。” “阁下能够斩杀鄙帮崔长老和吕长老,我们虽然痴长数十岁,但也算不上以大欺小!” 林平之微微颔首,道:“不知哪一位先来?” 铁杖老丐上前一步,道:“老朽丐帮九袋长老屈少雷。这第一场便由老朽来领教阁下的高招。” 解风向林平之微微点头,转身走出望湖亭。 屈少雷则大步走进亭来,站在解风刚才的位置,手中铁杖在地面上一顿。 “当”的一声,金石相击,迸起一串火星。 屈少雷看了林平之一眼,目光在他手中六棱金锏上一转,道:“老朽这条镔铁杖,重三十六斤,阁下可要小心了。” 林平之看着屈少雷,心中微动:“看这位屈长老的神情语气,竟似乎没有太强的敌意?” “这倒是有些奇怪了!” “不知道,他是真的没有敌意,还是故意如此,想要让我麻痹大意。” 微微沉吟,林平之道:“在下这柄金锏,重二十八斤。屈长老,请!” “请!” 丐帮已经有两位九袋长老死在了林平之的手中,另外还有一位亦在他手中身受重伤,当然不敢对他有任何轻视之心。 以丐帮的情报能力,在林平之手上吃了如此大亏,自然是早已将他自出道以来的所有战绩都搜集到手。 再加上杜青宏这位前不久刚跟他交过手的九袋长老,亲自现身说法。 可以说,整个江湖上,丐帮是最了解林平之的势力。 没有之一! 根据这些情报,丐帮已将林平之的武功特点掌握了个八九成。 他轻功步法极为神妙不惧围攻。 他的剑法迅捷凌厉变化莫测。 他的剑法刚猛厚重无坚不摧。 他疑似天生神力莫可当之。 对林平之的了解越多,丐帮高层的脸色便越难看。 技巧、速度、力量,三者俱全,这简直就是一位无缺战士! 丐帮现在还有帮主解风、两位九袋长老、传功长老、执法长老、掌钵龙头和掌棒龙头,共七位顶尖战力。 七人联手自忖是肯定能够打败对手的。 但是,他们却没有十足的把握,将林平之彻底留下。 一旦如此,那就彻底没有调和的余地了,以林平之的性格,纵然不找丐帮底层弟子的麻烦,却多半会寻到各地分舵报复。 到时候,丐帮在明,敌人在暗,非吃大亏不可。 关键是,对于这种没有牵挂的独行高手,丐帮还没有任何制衡的手段。 江湖中任何势力,都不愿意轻易得罪这种独行高手。 这些独行高手,没有牵挂,便没有弱点,若是不能一棒子打死,报复起来,那真是可以肆无忌惮的。 正在这时,嵩山派的江湖帖传遍江湖,号召所有正道高手铲除木坦之。 丐帮当然很清楚,林平之跟魔教没有任何勾结,自然也就明白,嵩山派肯定是跟他有矛盾,才想要借刀杀人。 这种情况下,丐帮就更不愿意跟林平之拼个两败俱伤,让嵩山派渔翁得利了。 因此,丐帮诸高层商议之后,才最终决定,由武功最强的解风和气力最强的两位长老出面,跟林平之比试三场。 若能取胜、得以报仇当然更好,倘若无法报仇,便尽快将此事了结,及时止损。 于是,解风才会光明正大地邀约林平之在庐州了结仇怨。 …… 屈少雷很清楚林平之的战力,也并不以前辈高人自居,因此并不谦让。 一个“请”字话音刚落,镔铁杖已经携着劲风,如一条暴怒的黑龙,突地扬起向林平之胸口搠来。 林平之手中六棱金锏倏地斜斜挑起,划出一道圆弧,随后手腕微翻,金锏旋转横挥,以横破直,横扫镔铁杖。 “当”的一声金铁交鸣,屈少雷的镔铁杖被金锏荡开。 借着一丝反弹之力,林平之手臂微转,金锏斜斜搠向屈少雷的右肩。 屈少雷微微侧身,同时铁杖顺势一横,左手把住杖头,压杖头,翘杖尾,将林平之的金锏格开。 随即,屈少雷以左手持杖,转身挥臂,“呜”的一声,斜斜劈向林平之的左额。 林平之手腕微翻,金锏在空中一转,倏地劈下,直劈屈少雷的左臂。 屈少雷使这一招需要左臂抬起,然后反臂抡砸,却好像是主动把手臂伸到林平之的金锏之下一样。 第220章 比试拳脚 屈少雷见此禁不住骇然色变,连忙抽身疾退,同时左臂化劈为转,铁杖斜格林平之的金锏。 “当”的一声,金锏被铁杖格偏,屈少雷后退两步,只觉手心微麻。 他不禁心中惊凛:“早知道木坦之武功极强,却未曾想,他不仅气力惊人,其招数变化更是精微奥妙,远非情报所能尽述其详!” “他这么小年纪,到底是怎么练的!” 林平之神色不变,大步向前,挺锏直刺。 这一招神完气足,仿佛巨矛横空,猛烈无比。 屈少雷禁不住又是面色一沉。 虽然刚刚只是短暂交手,但他已经知道自己的气力远远不及对方,因此他不敢硬接,连忙闪身挥杖,以斜击正。 “当”的一声,铁杖将金锏的去势稍稍击偏,旋即顺势直进,劈点林平之的胸口膻中穴。 林平之左跨一步,拧身反臂,金锏横扫。 “当”的一声,铁杖荡开。 林平之随即大步向前,翻腕横扫屈少雷的左颈。 屈少雷连忙双手持杖,竖在身前。 “当——” 屈少雷浑身一震,禁不住踉踉跄跄连退三步。 林平之一步跨至屈少雷身前,仍是挺锏直刺。 屈少雷以往与人交手,都是凭借铁杖之重、膂力之强,以强击弱,以力压人,极少有人能够与他正面相抗。 但今天,面对林平之刚猛无俦的攻击,他纵然已经拼尽了全力,却仍被震得手臂酸麻、气血翻涌,不得不接连后退。 今天,他算是真正地切身体会到了,自己以前那些对手的感受——那真的是憋屈无比,几欲吐血! 屈少雷的“伏魔杖法”共有一百零八路,亦是武林中一门绝学,最是刚猛霸道,当者披靡。 这门武功修炼到极高深处,若能刚极生柔,达到刚柔并济之境,当可打破藩篱,再见另一重天地。 可惜,屈少雷天生神力,极是契合这门杖法,自学成之后,恃之横行江湖,往往都能够力克强敌,连能够与其正面相抗的人都极少。 既没有外部的压力,又没有明师的指点,屈少雷便在刚猛一路上一去不返。 今天,骤然遇到林平之,屈少雷气力既不能敌,招式的精微变化亦被轻易破去,只能步步败退。 两人不过斗了三十招,屈少雷已经在望江亭内退了一圈儿。 开始时,屈少雷还能有攻有守,但二十招后,他被林平之金锏上的劲力震得身体酸麻,气血翻涌,已经无暇反击,只能勉力招架防守。 林平之又是一锏横扫,势若千钧。 屈少雷竖杖格挡。 又是“当”的一声巨响,屈少雷这次再也支持不住,连铁杖带身体自望湖亭中“呼”的一声飞出。 看到林平之三十招打败屈少雷,全场默然。 众人看着林平之的目光更加忌惮了几分。 虽然大多数人都已听说了他的战绩,但毕竟很少有人亲眼见过。 今日,大家亲眼看到林平之真真切切的战绩,自然对他的武功再也没有一丝怀疑。 丐帮九袋长老屈少雷,那可是成名江湖数十年的顶尖一流高手! 震云子看着林平之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震撼和忌惮——他自忖,自己的武功是不及屈少雷的。 嵩山派中,丁勉、陆柏等四大太保互望一眼,神情愈加凝重。 解风自人群中飞身跃出,打狗棒倏地伸出,在屈少雷腰上一托一引一转,已将其身上的冲劲化去。 屈少雷落在地上,向后退了一步,拿桩站稳,面上一片殷红,却不说话,只是看了解风一眼。 解风心中一凛,随即知道他必是受了内伤,当下正在压制,是以不敢开口。 倘若他一开口,便会压制不住伤势,当场吐血。 随即,解风向屈少雷点点头,表示明白,然后向林平之道:“阁下武功高强,这第一场,我丐帮输得心服口服。” 屈少雷向林平之点点头,拎着铁杖返回丐帮人群里,直接席地盘膝而坐,运功疗伤。 林平之道:“承让。” 解风道:“接下来要比第二场,阁下可需要休息片刻?” 林平之微微沉吟,点头道:“也好,那便请诸位稍待。” 说着,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径自在望湖亭内盘膝而坐。 众人见此,都不禁微微愕然。 有不少人对此嗤之以鼻。 江湖上的一些擂台比武,哪怕是被车轮战,也没有停下来休息的道理。 哪怕有时候,敌人问你要不要休息,那也是不能休息的。 否则,岂不是弱了气势,损了颜面? 不过,也有一些老江湖却低声称赞:像木坦之这样少年老成的着实少见!什么气势、颜面,哪有性命重要? 其实以林平之此时的武功,与屈少雷一战后倒也用不着休息。 但今日到场的这近千江湖人,估计有不少心思叵测、怀有敌意,一旦自己显露颓势,恐怕大部分人都不介意痛打落水狗,赚一些联手除魔的名声。 有这么多敌人窥探在侧,他肯定要尽可能的保持全盛的状态。 而且,他故意休息,还能让人摸不透他的深浅,甚至低估他的武功。 一炷香后,林平之起身,道:“解帮主,在下休息好了,请下一位前辈上场。” 话音未落,那身材魁伟的老丐便大步走了出来。 此老身高体壮,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仿佛一头巨兽行走在人间,压迫力直接拉满,令人一见便禁不住心虚气短。 老丐大步走进望湖亭,踩在花岗岩地面上,林平之都隐隐感觉到震动感。 “老汉我姓吴,叫吴厚刚,平生只练外功,只练拳脚功夫。” 吴厚刚虽然老迈,但其甫一开口,那浑厚得宛如钟鼓的声音便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许多人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声如洪钟了。 吴厚刚继续道:“木小子,我知道你兵器厉害,不知道你会不会拳脚功夫?” “老汉最爱拳脚功夫,如果你愿意,咱们比拳脚怎么样?” 林平之微微沉吟,颔首道:“在下倒也粗通拳脚。既然吴前辈喜欢拳脚,咱们便比拳脚。” 说着,他反手轻轻一抛,六棱金锏向后飞起,轻飘飘地落下,倚靠在西南方的一根亭柱上。 第221章 两招打飞 林平之自出道至今,基本上没怎么用过拳脚功夫对敌。 一方面是剑比较锋利,有战力加成,另一方面也是打算保留一张底牌。 襄阳城外,“青海一枭”便是因为不知道他拳脚功夫的厉害,只算计了他的剑,最终导致阴人不成反被阴,死得那叫一个惨! 现在吴厚刚主动提起比试拳脚,无论是真喜欢拳脚,还是不想面对林平之的金锏。 对林平之来说,都无所谓。 既然他提了出来,林平之若是拒绝,无论是担心拳脚不敌,还是不愿底牌暴露,都是对自己武功的不自信。 因不自信而怀疑,因怀疑而生惧,因恐惧而遮掩…… 久而久之,就会心气衰竭、意志疲软,武道之路就此而止。 而且,林平之自觉自己的明劲功夫已经练到了极致,但却一直摸不到暗劲的门槛。 他怀疑,有可能是因为,自己一直不用内家拳对敌,导致内家拳没有经历过生死实战的磨炼,所以不够纯粹、坚定。 前世有一句话,叫做“国术只杀敌不表演”。 虽然大部分国术都早已沦为套路表演,但要想真正磨砺出无敌的功夫和无敌的精神,无疑还是要从生死磨炼中求得。 现在吴厚刚提议比拳脚,林平之正好试试自己的内家拳。 吴厚刚伸出砂锅般大的拳头,挑起大拇指,赞道:“木小子,你是好样的!” “老汉我以前跟人比试,一说要比拳脚,十个有九个都不同意。” “还是你痛快!” “我知道你气力很大,但一看就没练过横练外功,皮肉筋骨的防御力肯定不行。” “老汉跟你比拳脚,已经占了大便宜了,再先出手就太过分了。” “来,你先出手!” 说着,吴厚刚“嘭嘭”咂了两下胸口,宛如擂鼓。 林平之禁不住心中暗自腹诽:“你又不是泰山!” 微微颔首,林平之道:“既然如此,那么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吴前辈准备好了吗?在下要出手了。” 吴厚刚身形微蹲,双掌一前一后,上护其胸,下护其腹,点头道:“来!” 林平之道:“在下僭越了!” 话音刚落,林平之倏地一个虎扑跃上。 这一招,林平之去年在南京群贤楼上,曾经对金总捕用过,借以震慑并暂时拖住金总捕,然后水遁脱身。 这一招的情报,丐帮当然也已经掌握了。 甚至,吴厚刚还专门研究过这一招,考虑过若是自己遇到了,要怎么应对、破解。 但是,当他今天真正遇到了这一招,才发现,以前的种种设想全都不切实际、毫无用处! 吴厚刚只感觉面前光影一闪,随即便有一股恶风扑面,刹那间,两只五指齐张的大手在他眼前越来越大,直至占据了整个视野! 这一招跟上一次没有什么不同,无非是更快、更凶、更猛! 吴厚刚根本来不及考虑如何应对,刹那间感觉一头凶兽即将扑至,禁不住寒毛倒竖,下意识地挥拳,左手收右拳出,“嘭”的一声,迎着迎面扑来的大手轰出。 电光石火之间,林平之的双手倏地一分一合,便已让过吴厚刚的拳头,右手按其手腕,左手按其小臂。 吴厚刚只觉右臂一沉,旋即全身都是一滞,禁不住面色一变。 当时金总捕的反应,他当然也是知道的,并且猜测那应该是一种内力或者劲力的运用之法。 但今天切实的感受到,他才知道自己还是猜错了。 这刹那之间,他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内力的侵袭,也未感受到任何奇妙的劲力作用的迹象。 竟似乎只是对方的手一碰触到自己的手臂,自己就全身都不能动了! 吴厚刚不由得张大眼睛:这是什么武功?这简直是妖法! 一年前在南京群贤楼,林平之还要通过劲力,刹那间震荡金总捕的骨骼筋络,才能达到定人的效果。 但到了今日,他对于人体、劲力、整劲的领悟更加深刻,却已不必那么麻烦。 双方只要微一接触,他便已于刹那间卸了对方的劲力,破了对方的整劲。 吴厚刚自己都没有感觉到,但却已经微微地失去了身体的平衡。 在这刹那间,他的身体本能地要恢复平衡,因此才全身都不能动了。 这就好像我们在走路的时候,如果突然转向,有的时候身体就可能会出现刹那的僵滞。 这就是身体失去平衡到恢复平衡的过程。 吴厚刚和金总捕的反应看去极其相似,但其本质却绝然不同。 林平之丝毫不停,一步踏出,刹那间便已闯进吴厚刚的怀中,随即拧腰摆肩。 “嘭”的一声,林平之的右肩撞在吴厚刚的胸口。 吴厚刚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头大象撞中了一般,毫无抵抗之力,瞬间便双脚离地,腾空而起。 他那庞大的、足有两百二十斤重的身躯,仿佛一只足球,瞬间跨越三丈距离,自望湖亭中飞出。 在这刹那之间,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唯有惊涛拍岸声响起。 在场近千人,全都睁大眼睛、张大嘴巴,瞠目结舌、不可思议地望着吴厚刚那在空中划过的庞大身躯。 甚至就连解风,都忘记了去接应吴厚刚。 林平之刚刚同意吴厚刚比试拳脚。 在场大多数人都觉得,他刚胜了一场便过于高估自己,太过骄傲自负、不自量力了。 也有人认为,他敢于比试拳脚,就肯定在拳脚上也有不俗的造诣,才会有此信心,其就算不能速胜,至少也不会快速落败。 所有人,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林平之竟然一个照面,仅仅两招,就打飞了吴厚刚! “扑通!” 吴厚刚重重地摔在地上,还在地面上向后滑动了数尺,才停了下来。 解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飞身来到吴厚刚身旁,见他睁大眼睛,一脸惊疑之色,心中稍安,问道:“老吴,你怎么样?” 吴厚刚眨了眨眼,似才回过神来,道:“唔,没什么大事儿,这小子留手了——嗯,胸骨裂了。” 说着,吴厚刚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望湖亭中的林平之,道:“古怪,古怪!这小子的拳法当真古怪!” 林平之抱拳道:“吴前辈,承让了。” 吴厚刚道:“小子,你这是什么拳法,能说吗?” 第222章 打狗棒法1 林平之微微一笑,道:“在下这套拳法叫做‘形意拳’。” “形意拳?” 吴厚刚念叨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听过。 虽然仍极其好奇,但却不便再深问。 当下,他深深看了林平之一眼,道:“这一场老汉输了。虽然输得莫名其妙,但老汉却是心服口服。” 说罢,吴厚刚转身回到了丐帮的队伍里。 解风诧异地看了林平之两眼,笑道:“阁下的拳法当真玄妙,令人叹为观止。接下来是老朽来领教阁下的高招,阁下可还要休息片刻?”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烦劳解帮主稍等。” 此时,再没有人去关心,林平之中场休息,是不是弱了气势、丢了颜面。 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他的拳法,人声鼎沸。 即使那些没在议论的,也全都神情凝重,暗自在心里琢磨着这两招拳法的奥妙。 纵然之前有不少人觉得林平之既然敢于应战,其拳脚功夫肯定不会弱,但却绝没有人能想到,他竟然仅仅两招,便将吴厚刚打飞了。 这简直就是秒杀啊! 难道,这人的拳脚功夫竟然比他的剑法还强? 要知道,林平之此前打败屈少雷,也用了足足三十余招! 而吴厚刚与屈少雷同为丐帮九袋长老,肯定是同级数的高手。 清虚道长与古长风互望一眼,都是惊诧不已:“这位木少侠,除了‘独孤九剑’之外,竟然还有这么高明的拳法!” “看来,他确实不是风清扬的传人了!” 丁勉、陆柏、费彬、乐厚四人面面相觑,神情沉重。 他们此前对林平之武力的预估,所做的种种预案,都是针对于他的剑法。 现在,他们却赫然发现,对方的拳脚功夫竟然似乎比其剑法更强! 这着实太过于出乎他们预料之外了! 如果,他真的能够秒杀与他们同级数的高手,那他们四个人联手,也将丝毫没有把握将其留下! 林平之的内家拳虽然确实很强,但却绝没有众人所想的这么强。 甚至,若单论战力,此时还不及他的剑法。 他之所以能够干脆利落地秒杀吴厚刚,主要还是出其不意,以及形意拳的特点所致。 形意拳讲究的是“顾即打,打亦顾,硬打硬进无遮拦”。 也有拳谱说,“不招不架,就是一下”。 在对敌时,形意拳最是干脆利落,往往都是在刹那间便分出胜负高下。 更何况,吴厚刚以前的对手,要么是拳拳到肉的正面对抗,要么就是你来我往的招式化解。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像林平之这样,破坏敌人身体平衡的打法。 他毫无防备之下,自然是立即中招了。 其实,林平之这样做也是无奈的选择。 按他的本意,他实则更愿意跟对手打个数十近百招,将各种招式打法都试验一番。 但是,正如吴厚刚所说,他本身的防御太低了。 这倒不是他的身体孱弱,而是内家拳法没有内功的配合。 虽然他此时的内力已不算弱,但内家拳的精髓主要在于劲力的种种精妙运用,而非内力的运使。 他虽然也曾试图将两者合而为一,却总是不得其门而入。 这种情况下,倘若与高手拳掌相接,对方能不能接下他的拳力还不好说,但他却多半承受不住对方拳掌上所含的内力。 因此,他才选择出其不意,速战速决。 一盏茶的时间后,林平之站起身来,向解风颔首道:“解帮主,请!” 解风手持打狗棒,身形轻灵飘逸,似缓实快,眨眼间便站在了林平之的面前。 “阁下拳法、剑法双绝,老朽佩服至极。” 解风满脸赞叹之色道,“不过,既然已有前约,老朽便不得不厚颜向阁下讨教一二,以给丐帮兄弟和天下群雄一个交待。” “老朽斗胆,想以‘打狗棒法’,领教阁下的剑法绝学。” 林平之道:“丐帮‘打狗棒法’和‘降龙十八掌’,传承数百年,实为武林绝学。木某今日能够见识‘打狗棒法’的神妙,着实不虚此行。” “解帮主,请!” 解风不丁不八站在那里,以打狗棒拄地,双手按在棒尾,笑道:“阁下请!” 林平之见此,知道他身为丐帮帮主,在江湖上已是地位最高的那一小撮,现在又是在天下群雄面前,因此要维持其前辈高人的风度。 对此,林平之不以为意,道:“既然如此,木某僭越了。” 一语甫落,林平之一步踏出,已经来到解风面前,六棱金锏“嗤”的一声,平平刺向他的胸口。 “好剑法!” 解风赞叹了一声,倏地后退一步,打狗棒无声无息地挑起,恰恰挑中金锏的尖端。 林平之只觉得一股巧妙而又强大的力量突地自金锏尖端传来,似欲将之挑飞。 下意识地,林平之手腕微沉,将六棱金锏压下。 但那股挑起之力竟极为强大,无法遏制,锏尖终究还是被挑起半尺。 与此同时,解风亦感觉林平之的六棱金锏竟仿佛重若山岳,他已使尽全力竟然才不过挑起半尺,不禁大感错愕。 要知道,这可不仅仅是气力大便可抵挡他的挑劲,还必须要对劲力的运用达到细致入微、出神入化的境界,方有可能。 一般的武林高手,哪怕是气力再大、内力再深,倘若没有练过特殊的武功,对劲力的运用手段达到极致,也绝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 就他所知,当今天下,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少林方证大师、方生大师,武当冲虚道长等寥寥数人而已。 魔教现任教主东方不败虽然武功天下第一,前教主任我行的武功也远在他之上,但仅以劲力运用的巧妙而言,他却不会妄自菲薄。 心中虽然惊诧,解风手上却丝毫不停,手腕微微一转,打狗棒化挑为缠,生出一股粘劲。 借着这一道劲力,解风身形仿佛没有重量一般,轻飘飘地向后飘退五尺,避开了林平之这一锏。 随即,解风手腕微微转动,打狗棒绕着金锏转动。 每转一圈,都仿佛有一根极坚韧的细丝缠绕在金锏上。 第223章 打狗棒法2 打狗棒法共有劈、绊、戳、挑、封、引、缠、转八诀。 解风一开始用的是“挑”字诀,现在用的正是“缠”字诀。 林平之只觉得,仿佛自打狗棒上延伸出了一根细丝,一圈圈地缠绕在金锏上,牵引着、拖拽着,使得自己收招出招时,都必须耗费更多的气力。 眨眼间,两人已经斗了十余招。 林平之直刺、斜斩、横削、反撩,各种招数均已使出,但那根细丝却极为坚韧,非但未曾挣脱,反而被缠绕得越来越紧。 林平之不禁暗自感叹:“这内功修炼到高深处,果然有着种种近乎不可思议的玄妙。” “我之前在洪流中练剑时,自悟‘破气’之法,还自以为得意,原来也只不过是皮毛,只能破除最普通常见的内力用法。” “而对于打狗棒法这种凝练如丝的内力,就无能为力了。” “针对这种内力,要么就以精纯内力灌注长剑,以极致的锋芒斩断束缚,要么就攻击敌人,使其招意断绝,前后难续。” 以林平之此时的内力,强行破解本来就有些差距,更何况他此时用的又是六棱金锏,锋芒不利,就更加困难。 不过,窥敌破绽,攻敌之所必救,令其招式难全,法意难续,却正是他的拿手好戏! 于是,林平之不再理会缠绕在金锏上的如丝劲力,径自挺锏直刺解风的胸口。 解风一面挥棒封挡,一面闪身退避。 林平之手腕一转,金锏倏地划了一个圆弧,自棒下绕过,刺向解风的小腹。 解风微微转身,手腕微转,竹棒紧随而至将金锏封在门户之外。 林平之并不与其僵持,金锏与竹棒一触即分,倏地挑起,刺向解风的咽喉。 解风退步闪身,挥棒格挡。 林平之金锏斜劈,砸向解风的右腕。 解风疾缩右手,以左手持棒,倏地挑起,转守为攻,戳向林平之的胸口膻中穴。 林平之不退反进,金锏斜撩,击向解风的左腕。 解风左手微缩,竹棒复又缠向金锏。 林平之手腕一转,金锏划弧绕过竹棒,刺向解风的左肩。 解风连忙缩身后退,同时竹棒交回右手,戳向林平之的手腕。 林平之手臂微转,金锏横削,砸向解风的右腕。 解风连忙缩身后退,面上满是惊疑之色,想要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林平之却是神情淡然,目光笃定,信心大增。 两人换了七招之后,解风“缠”字诀的招意难续,缠绕在金锏上的如丝内力终于散去。 解风深深看了林平之两眼,随即飞身扑上,手中竹棒挥舞,幻出无数道碧色棒影直向林平之周身大穴罩去。 望湖亭外,少林寺方生大师看着亭中挥舞六棱金锏,与解风激斗正酣的林平之,神情郑重,若有所思。 华山派掌门岳不群微微眯着眼睛,他那一向儒雅温和如君子的脸上,此时竟难得的一片冷肃,握着折扇的手,难以自制地微微颤抖。 打狗棒法八字诀中,“缠”字诀是随敌东西,“转”字诀是令敌随己,都是控制敌人的法门,其精微奥妙,足以演化无穷无尽。 但林平之的气力太强,使得“缠”字诀短时间内难以对他有足够的控制效果;攻势太厉,又使得“缠”字诀根本无法持续太久,便因招意断绝而中断。 “缠”字诀既已无功,“转”字诀就更不必再试了。 于是,解风不再寄望于以己之长克敌之短,而是施展出打狗棒法中的精妙招数与林平之拆解。 “打狗棒法”据传是由丐帮的开帮祖师爷所创,历来都是非帮主不传。 虽然“降龙十八掌”在江湖中的名气更大,但在丐帮之中,却是以“打狗棒法”的地位更高。 丐帮弟子若是立有大功,便有可能得到“降龙十八掌”的零星传授。 在《射雕》之中,洪七公甚至将整套“降龙十八掌”,都传授给了并未加入丐帮的郭靖。 但“打狗棒法”却是黄蓉加入丐帮之后,才得以获得传授的。 也只有杨过,因机缘巧合,在华山绝巅自洪七公处习得“打狗棒法”的招式,而后又在大胜关英雄会上,对敌之际,由黄蓉传授口诀。 这不仅仅是因为,“打狗棒法”与作为丐帮帮主权柄象征的“打狗棒”名称相合,更是因为,“打狗棒法”确实是一门神功绝学。 “降龙十八掌”之所以名震天下,最主要的原因是有乔峰、洪七公和郭靖这三位武功绝顶的传承者,为之扬名。 但“打狗棒法”却也绝对不弱,甚至可能更强。 在华山绝巅,洪七公和欧阳锋最终决斗时,洪七公甚至都一直未曾使用“打狗棒法”。 直至两人内力耗尽之后,无法再当真动手,洪七公才借杨过之身演示“打狗棒法”,纯与欧阳锋拆解招式。 欧阳锋虽然最终仍将之一一破解,但却也耗费了数日之功,并不能见之即破。 当然,这并不代表洪七公若当真使出“打狗棒法”,便一定能打败欧阳锋。 毕竟战斗与拆招绝然不同。 倘若当真动手,欧阳锋就算不能破解招式,但无论闪避还是对抗,都不至于吃什么大亏。 不过,他猝然遭遇之下,被洪七公逼一个手忙脚乱,却是不可避免的。 两者相比,“降龙十八掌”的攻击力更强,却是强者恒强,但“打狗棒法”却更擅长防守反击,能够以弱胜强。 “打狗棒法”虽仅三十六路,但其中精微变化却是奥妙无穷,依八字诀的道理,足可演化出千招万招,直至无穷。 解风甫一施展,碧色棒影便如长江大河一般,滔滔不绝,无穷无尽。 其每一招每一式,全都是千锤百炼而得的精妙绝招,奥妙无穷。 纵然以林平之此时的眼光,有时候也无法一眼看出棒法中的破绽,只能以“重剑剑法”批亢捣虚。 这时候,林平之不禁有些庆幸:“幸亏我又练了‘重剑剑法’!否则,若只靠‘快剑剑法’,我今日恐怕就要折戟沉沙了!” 第224章 置身事外 倒也不是说“重剑剑法”就强于“快剑剑法”,只不过是两者各有优劣,所适用的情况不同罢了。 而且,以解风功力之深,以及“打狗棒法”用劲之妙,倘若林平之仅用“重剑剑法”,其实也更容易被其所克制。 林平之看不出解风棒法中的破绽,并非其没有破绽,也不是“快剑剑法”潜力不足。 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此前所遇过的使棒高手太少,对于这种兵器的技击原理不够熟悉。 林平之自己本就用剑,此前所遇的用剑高手亦多,后来更与封不平这位出身华山剑宗的剑法大家比剑数百招。 因此,他对剑的理解和掌握最深,亦是其“快剑剑法”得以大成的根基所在。 如果以“独孤九剑”来进行类比,则林平之的“破剑式”已近大成,而其他八式却还有不小的差距。 观千剑而后识器,操千曲而后晓声。 真要创出能够破尽天下武学的武功,首先便要遍阅天下武学,否则便是空中楼阁。 以林平之的见识,当然还远远不够。 他如此年纪,能够悟通诸般剑理,将剑法练到神而明之的大成境界,已经是诸般机缘所致,侥天之幸,实在不能再奢求更多了。 不过,他的“快剑剑法”根基已成,所缺者,不过是对其他种种武功的见识。 假以时日,随着林平之遇到的高手越来越多,阅历见闻越来越丰,自然而然便能领悟各种兵器的技击原理,直至见之即破。 唯有“破气式”,与其他各式的原理皆不相同,或许会困扰林平之更长的时间。 不过,随着他自身内功越来越强,以后与更多的高手交锋,领悟“破气式”,也只是早晚的事情。 “打狗棒法”不愧是丐帮的镇帮之宝,当真是精微奥妙,世所难测。 纵然林平之的剑法变化莫测,随心所欲,直指解风棒法中的破绽,但解风每至穷尽处,总能再度演化出奇妙的棒法变化,化解危局。 林平之的剑法刚猛无俦,无坚不摧,就算是解风亦不敢以竹棒硬抗金锏之威。 然而,解风却已将“打狗棒法”以柔克刚的能力发挥到极致。 在其一身浑厚内力的加持下,纵然偶尔锏棒相接,林平之的金锏亦无法损伤这条竹棒分毫。 解风的打狗棒宛如神龙夭矫,幻出漫天碧色棒影,纵横往来,上下盘旋,变化莫测。 而林平之的六棱金锏,时而古拙沉重,以简御繁,以拙破巧;时而轻灵迅捷,寻隙而进,变化万千。 望湖亭外,近千江湖武者,看着亭中激战的两人,尽都张大了眼睛,瞠目结舌。 在场绝大多数人,都身处江湖底层。 他们从未见过,从未听过,甚至从未想过,武功竟然还能修炼到这般境界。 纵然是诸多出身名门正派的高手,亦深觉震撼。 他们虽然早知林平之剑法超卓,但却从未想到,他的剑法竟然已经强到如此地步。 他们发现,自己非但低估了“木坦之”,亦低估了丐帮帮主解风。 大家都知道,丐帮帮主解风是江湖上屈指可数的顶尖高手,但因其从不出手,便极少有人知道,他到底高到什么程度。 经此一战,在场众人自忖,若是易地而处,自己绝非眼前这两人的对手。 方生大师缓缓拨动着手中的佛珠,面色慈和,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清虚道长和古长风凝神看着亭中两人激斗,面上微显赞叹、佩服之色。 震云子深感庆幸,暗道:“清虚道兄真是有道的全真!若非是他,贫道今日恐怕就要得罪一个潜力无穷的大高手了!” 丁勉等四人尽都微皱着眉头,心中对于要不要按计划除魔卫道,都感觉有些迟疑。 费彬更是暗觉后悔:“我当日真是太过草率了!” “若早知道这木坦之这么难对付,我何必招惹他!” 岳不群此时已经平复下心情,看着林平之的目光深邃莫名。 泰山天雷道长和天云道长,衡山刘正风,恒山定逸师太等四人均对林平之的剑法大感震惊,全都不错神的看着,希望能够从中领悟一些剑理。 转眼间,两人已经斗了一百招,仍然未分出高下。 倏然间,解风手中竹棒在林平之金锏上一搭一引,身形借力飘然退出丈许之外。 “哈哈哈哈——” 解风竹棒轻轻拄地,道,“木少侠的剑法精妙绝伦,老朽实不能胜,咱们今日便到这里,如何?” 林平之微微沉吟,笑道:“解帮主的‘打狗棒法’以柔克刚,神妙莫测,在下亦万万不能取胜,佩服之至。” 解风面色微正,道:“木少侠,今日三场已过。少侠全胜两场,这第三场,老朽亦不能胜。” “自此之后,少侠与我丐帮过往的所有恩怨一笔勾销,我丐帮弟子,绝不会再主动与少侠为敌。” 林平之颔首,赞道:“解前辈当真是年高德劭,侠骨仁心,在下佩服至极。” 解风笑道:“少侠缪赞了。” 语声微顿,解风接道:“今日之事已毕,我们丐帮还有要事需要处理,便就此告辞了!” 林平之心中念头一闪,已知其意。 丐帮虽然承诺自此恩怨一笔勾销,并且不与自己为敌,但却并不代表丐帮弟子对自己就没有丝毫怨恨。 仇恨这种东西,并不是说一笔勾销,就能轻易抹除的,只能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淡去。 因此,丐帮虽然不会帮助嵩山派与自己为敌,但也不会反过来帮助自己。 为了避免误会,和不必要的猜忌,丐帮最好的选择便是立即离去,完全不参与嵩山派与自己的争端。 已经成功置身事外的丐帮,现在自是乐得隔岸观火,远远地看着嵩山派跟自己相斗。 无论谁胜谁负、谁生谁死,估计丐帮都会拍掌称快。 林平之微微抱拳,颔首笑道:“解前辈请便。” 解风微微颔首,随即便手提竹棒走出望湖亭。 他向着亭外群雄抱拳一礼,说了几句“抱歉”、“海涵”之类的客气话,便带着一众丐帮弟子头也不回的离去。 有许多丐帮弟子离去之前,又忍不住望了林平之一眼,有的愤恨,有的庆幸,有的释然,有的好奇。 但帮主既已示下,他们便只能听命行事。 看着这些丐帮弟子的身影,林平之突然心中一动,终于知道丐帮因何愿意与自己和解了! 第225章 借刀杀人 在场的丐帮弟子足有百余,七八九袋的高层也有二十多人。 一眼望去,一大群衣衫褴褛、浑身邋遢的化子中,十几个衣衫整洁,甚至有的布料还堪称华贵的身影,就显得极为突兀。 这些是丐帮净衣派的弟子。 现场有八个人身负九袋,杜青宏并未在其中,除了解风、屈少雷和吴厚刚之外,其他五人应该是副帮主张金鳌和传功、执法、掌棒、掌钵四大长老。 这八人中,却只有两位净衣派。 其他的五位八袋和九位七袋中,也只有四位净衣派弟子。 此外还有六个净衣派低级弟子。 余者全都是污衣派! 林平之记得,被他杀死的崔长盛、吕正奇、何君阳,以及被他打伤的杜青宏,似乎都是净衣派! “原来如此!” “跟我有矛盾的、有仇的、损失最大的,一直都是丐帮的净衣派。” “算起来,丐帮原本应该一共有十一位九袋,其中六位污衣,五位净衣。” “虽然污衣派仍占多数,但六对五,已经不算是稳定的优势,或许稍有变故,便会优势尽去。” “只看净衣派屡次三番地撇开解风这位帮主,单独行动来找我的麻烦,已经说明,净衣派对帮主解风的命令,并不是很在意。” “但现在,净衣派一下子损失了两位九袋长老,一位八袋舵主,着实是损失惨重,污衣派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解风当初召集人手,做出要夺取我身上秘笈的姿态,应该是已经算准了,净衣派肯定会心生贪念,提前来找我的麻烦。” “以我此前展露的实力,以及斩杀崔长盛的战绩,净衣派纵然最终能够得手,也必然损失惨重。” “而以解风的武功和手段,面对已经损失惨重的净衣派,自然有无数的办法,让他们乖乖地将收获共享出来。” “既不用亲自出手,又能享用最终的成果,这对解风来说当然是最理想的结果。” “纵然净衣派不能得手,损失惨重亦是必然,而且还能顺便探清我的虚实,再决定是否继续夺取秘笈。” “解风这是在借我的剑,来削弱净衣派的实力啊!” “我给污衣派帮了这么大的忙,他们感激我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愿意为了净衣派的仇恨,而与我不死不休呢!” “正因为污衣派跟我没有仇,此时已掌握了丐帮真正的大权,又发现继续对付我只会损失更多,所以才会愿意跟我化解恩怨。” “比武三场,只是他们对丐帮普通弟子,以及其他江湖中人的一个交待。” “呵!亏我一向谨慎小心,谋而后动,没想到不知不觉间,还是做了别人的刀!” “这江湖上还真是处处都充斥着阴谋算计、尔虞我诈啊!” 看着丐帮众人消失在人群之后,林平之也没什么被人算计了,非要报复回去的想法。 双方本就敌对,相互算计本就是难免的。 而且,他虽然被一个江湖老阴逼算计了,但却毕竟没有什么实际的损失,倒也不必节外生枝。 林平之很快收敛了有些发散的思绪,把目光转向眼前—— 嵩山派的威胁还没有解决! 他手提六棱金锏,站在望湖亭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嵩山派的方向,目光森然。 “费彬,你诬蔑木某勾结魔教,蛊惑天下英雄与我为敌,意图令正道之间自相残杀,究竟是何居心?” 林平之蓦地开口,其话语声传数里,字字如雷,震撼人心,令人警醒。 全场近千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嵩山派的方向。 丁勉、费彬等人面色瞬间阴沉如水,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原本,几人还有些犹豫,是否还要按原计划行事。 除魔计划早已通传各大名门正派,如果无缘无故地取消,势必会损害嵩山派的声望。 如果仍按原计划执行,若无其他高手与他们一同出手,他们又没把握拿下木坦之。 但现在,林平之一句话已经将他们逼至墙角。 现在已经不是要不要按计划执行的问题了。 倘若嵩山派不能将木坦之勾结魔教的事情敲死,岂不是真成了别有居心,祸乱正道的卑劣小人? 费彬霍然挺身而出,面色肃然,冷喝道:“木坦之,你休要在这里颠倒黑白,贼喊捉贼!” “你与魔教勾结之事证据确凿,岂容你狡辩?” 林平之哈哈一笑,道:“好一个证据确凿!倒不知你都有些什么证据,何不说出来让天下英雄一起听一听!” 费彬微微一滞,有些犹豫。 他的那些证据,确实过于牵强,用来蛊惑和煽动江湖上急于扬名的武者可以,但要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对方当场对质,却是太过单薄了。 “费四侠,都有些什么证据,都说出来,给大家听一听!” “不错!大伙儿都想知道,这木少侠到底怎么跟魔教勾结了?” “是啊!木少侠到底做了什么危害正道之事,你们嵩山派总要说个清楚。大伙儿不能稀里糊涂地去送死!” …… 刹那间,群情汹涌,数百个声音都是要求费彬和嵩山派说明,“木坦之”到底是怎么勾结的魔教,又做了什么危害正道之事。 费彬板着脸,神情冰冷,胸中的怒火一波一波涌起,却又一次又一次被他强行按下。 丁勉等人也都是强压怒意。 片刻之后,众人的声音渐弱。 少林方生大师突地高宣佛号,道:“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宛如暮鼓晨钟震荡全场,将所有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一时间,全场近千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方生大师的身上。 方生大师缓缓走出,面色慈和,神态安详,道:“丁施主,陆施主,费施主,乐施主,刚刚诸位施主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木小施主自出道以来,确实没听说做过什么邪恶之事。” “然而,费施主却言之凿凿,说他勾结魔教,证据确凿。” “依贫僧之见,费施主确实不妨说出来,让木小施主辩一辩,也大家伙儿一起评一评。” “如果其中确实有什么误会,还是当场澄清最好,切莫因此造成流血冲突。” 第226章 对质 清虚道长道:“方生大师说的不错,费四侠或许对木少侠有什么误会,当场说清楚了,或可勉了一场正道之间的自相残杀。” 岳不群亦走出一步,手摇折扇,温文尔雅,道:“费师兄,方生大师和清虚道长所言极是。” “岳某也曾听内人说过,木少侠之前在襄阳和灵宝,都曾被人误会过。这一次的事情,肯定也是一场误会。” “有误会不怕,只要大伙儿开诚布公地说开了,误会自能消除。” 费彬听得面色微微一变,看着岳不群的目光微微发冷。 岳不群说的虽然客气,但所有知情者都清楚,林平之那时候是被人诬陷的。 岳不群将两件事情放在一起说,岂不是在暗戳戳地指责,他嵩山派在栽赃诬陷? 天雷道长也道:“不错,不错。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木小子一向嫉恶如仇,怎么可能跟魔教中人混在一起?” 恒山派定逸师太道:“费师弟,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你便把证据说出来,到时候究竟是误会还是妖邪,自然一清二楚!” 定逸师太五十多岁,身材高大,长方脸,高颧骨,语声颇有些粗豪,虽是一位出家人,但神情目光中却带着一股煞气。 她的脾气向来火爆,嫉恶如仇,最是看不得别人以强欺弱、以势压人,虽年纪渐长,但仍是老姜心性不改。 恒山三定之中,定逸师太仅排在末尾,但江湖中人却最是忌惮她,只因她的杀性最烈。 在事情没有完全弄清楚之前,她本没有打算相助嵩山派,但现在看到所有人几乎都在逼迫嵩山派,竟使她下意识地起了悯弱之心。 因此,她这句话里,对费彬多有回护之意。 衡山派刘正风五十来岁,长得矮矮胖胖,一团和气,身穿一袭酱色茧绸袍子,不太像一位武林高手,倒像是一位大财主。 他见嵩山派四人全都一脸阴沉,场面有些凝滞,当下开口调和道:“费师兄既然这样笃定,想来也必非无因。” “不过,眼见尚且未必为实,出现一些误会也未必不可能。” “费师兄,今天在场有这么多的英雄好汉,还有方生大师和清虚道长这般高人,你便说一说情况,让大伙儿一块参谋一下。” “如果真是误会,现场澄清了,便能免除一场正道内的自相残杀,岂不是功德无量!” 费彬目光在诸人面上扫过,又与丁勉等人对望了一眼,只感觉压力山大! 他们早在下山之前,便已经预料到,其他各派的高手未必会如他们所愿,为他们火中取栗,因此才会师兄弟四人联袂下山。 但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木坦之只不过是反咬了他们一口,竟使得他们嵩山派似乎反而成了众矢之的! 众目睽睽之下,他已经别无选择,只能跟木坦之现场对质。 深吸一口气,费彬神色微缓,挤出一丝笑意,抱拳道:“方生大师,清虚道长,岳师兄,天雷师兄,定逸师太,刘师兄,在场的诸位英雄好汉!” “既然大伙儿都想要知道,费某为何会认定木坦之勾结魔教,费某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待费某说完之后,木坦之究竟是不是勾结魔教的妖邪,便由各位公裁!” 说罢,费彬转首望着林平之,目光骤冷,道:“数日之前,也就是木坦之在史河之畔,残忍杀害了一百多位丐帮弟子的那一晚——” “费某亲眼目睹,木坦之与魔教白虎堂长老上官云,在密林深处相见!” “费某亲耳所闻,上官云亲口说的,魔教教主东方不败对木坦之极为看重,且邀请他加入魔教!” 骤然听闻东方不败之名,在场近千人无不变色! 听到东方不败邀请林平之加入魔教,众人都不由得转首望他,大感惊讶。 但随即,众人又觉得似乎没什么好奇怪的—— 以木坦之的武功,已是江湖顶尖一流高手,又这么年轻,被东方不败重视没什么不对。 而且,木坦之恰恰又是无门无派,孑然一身,没有任何拖累,跟正道各派也没有太深的牵扯,邀请他加入魔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木坦之,你不会不敢承认?” 林平之淡淡一笑,道:“虽然你在故意引导大家的思路,但刚刚所说倒也基本上是事实,木某没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费彬看着林平之的目光微微一眯,转向群雄继续道:“当时费某义愤填膺,实在不忍这样一位少年英侠,竟然投入魔道,沦为妖邪一流。” “因此,我便直接现身,直斥其非,希望他能够迷途知返。” “岂料,这木坦之却对我恶语相向,敌意极深;而那上官云也是污言秽语,极力维护木坦之。” “木坦之,费某没有说错?” 林平之摇头道:“上官云污言秽语倒是真的,但木某是何等人,又怎会对你恶语相向?” “要不然,你学一学,木某当时是怎样对你恶语相向的?” 费彬冷哼一声,一副懒得跟他斗嘴的模样。 沉吟片刻,费彬继续道:“虽然是亲眼目睹,亲耳所闻,但费某也担心是误会了他。” “因此,费某给了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岂料,木坦之竟然指责费某是在借刀杀人,毫不犹豫地便拒绝了!” 定逸师太好奇道:“费师弟,你当时是如何让他证明自己的?” 费彬道:“我要他当场斩杀上官云。” 定逸师太颔首道:“魔教妖人,卑鄙无耻,残忍阴毒,各个该杀!一个魔教长老非同小可,杀死他确实可以证明他的清白。” “木坦之,你又为何要拒绝?” 定逸师太转首望向林平之,目光微寒,已带了几分敌意。 不只定逸师太,其他人看着林平之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怀疑和敌意。 就连方生大师、清虚道长、古长风和岳不群等人,也是不解地望着林平之。 他们都不信林平之会与魔教勾结,但也都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拒绝杀死上官云,放弃了这自证清白的机会。 第227章 自辩 林平之呵呵一笑,道:“定逸师太,倘若木某告诉你,有一个叫洪安通的老魔头,心狠手辣,作恶多端,祸乱天下,请你出手杀了他。” “你会不会出手?” 定逸师太微微一怔,道:“洪安通?我从未听说过这个人。” “如果他真如你所说,我当然会出手。” 林平之道:“木某说的话,当然不会有假!” 定逸师太冷哼一声,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贫尼也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 林平之淡淡一笑,道:“师太说的好!一面之词不能轻信!” “既然如此,凭什么费四侠说要让我杀谁,我便要杀谁?” 林平之目光骤然一厉,盯着费彬,冷冷道:“不要说是你!就算是皇帝老子说的,也不行!” 定逸师太摇头道:“这怎么能一样?魔教妖人,各个该死,人所共知。江湖之中,不知多少英雄好汉都遭受过魔教的荼毒……” 林平之道:“定逸师太见多识广,或许深知上官云的恶行,可惜木某见识短浅,并不知道他曾做过哪些恶事。” “而费四侠,只凭一句话,便莫名其妙地想要木某杀人自证清白,却又丝毫不说上官云为何该死——” “呵!费四侠好霸道啊!” “不知,仅是费四侠你这么霸道,还是嵩山派尽皆如此?” “恐怕,少林、武当,都不会如此霸道?” “阿弥陀佛!” “无量天尊!” 方生大师和清虚道长不约而同地口喧佛号和道号,却未接口,只是转首望着费彬。 众人也都望着费彬,看他如何回答。 虽然很多人内心里并不认同林平之的做法,认为魔教妖人哪有无辜的,但却也不能就直说“不问是非,拔剑便杀”。 而且,众人也都觉得嵩山派行事太过霸道了。 毕竟,没有人愿意被强逼着做事,更何况是杀人! 费彬道:“你想要知道上官云为何该死?” “这很容易啊!上官云在魔教做的恶事,就算说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只是,我们将上官云所做的恶事跟你说了,你便会去杀了他吗?” 林平之摇头冷笑,道:“这就是木某说你是借刀杀人的原因了!” “既然你们嵩山派早知道上官云该死,身为正道大派,为何不自己去杀人除恶,却要木某去?” “当日,费四侠你更是全程都是在指责木某勾结魔教,既未有一言针对上官云,更无一丝拔剑除魔之意。” “怎么,难道除魔只是你们指责别人的口号?” 费彬脸色铁青,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 五岳剑派虽然跟魔教是生死大敌,誓不两立,但现在魔教势大,东方不败更是号称“武功天下第一”,五岳剑派就算绑在一起尚且不敌,他嵩山派又怎敢贸然招惹,以致引来魔教的报复? 此事在场大部分人都心知肚明,但却无法宣之于口。 过了半晌,费彬方才冷哼一声道:“敌人再凶残,再狠毒,咱们正道有所防备,也不惧他。” “然而,最可怕,也最可恨的,却是那些,虽然身在正道,却被魔教蛊惑、挑拨、收买的奸邪小人!” “故此,在费某的眼里,上官云虽是魔教长老,但你却比他更重要得多,也更危险得多。” 众人听了费彬的话,都禁不住微微点头,感觉他这话大有道理。 最坚固的堡垒,永远都是从内部攻破的。 无论在什么地方,最可怕、最可恨的,永远都是内鬼,而不是外敌。 所有人都宁愿被敌人正面杀死,而不希望死于背后捅来的刀子。 林平之看着费彬,不禁心中赞叹:“这费彬还真是个人才,口才真是没得说,这都能给圆回来!” “不得不说,防范内鬼确实是一个极好的借口。” “怪不得他在十三太保中,明明只是名列第三,却总是作为话事人!” “不过,想要借此偷换概念,蒙混过关,却是休想!”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这就是你嵩山派自己不动手的借口吗?” “你这个借口也未免太过可笑了!” “上官云行走江湖数十年,嵩山派若真想杀他,不可能一直找不到机会……” 费彬冷声打断道:“木坦之,你休要避重就轻强词夺理!” “现在咱们讨论的,是你的问题!” “魔教长老跟你相会,并且邀请你加入魔教,你至少已经有与魔教勾结的嫌疑。” “此事非同小可。倘若你真与魔教勾结,而我们又不知情,仍将你看作正道之士,待你里应外合骤然发难,将是正道英雄的大劫难!” “你既拒绝斩杀上官云,自然是嫌疑更重。” “你虽自言并未勾结魔教,却又怎样证明自己?” 林平之冷哼一声,道:“你费四侠今日能够站在这里说话,便是最好的证明了!” 众人闻听都是一怔,一时间不明白他此言何意。 费彬亦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平之冷笑一声,傲然道:“倘若木某当真跟上官云有所勾结,你费四侠既然发现了我们的秘密,我们又岂能容你活着离开?” 费彬道:“费某既然已怀疑你勾结魔教,自然早有防范,又怎会中你们的圈套?” “因此,非是你们愿意让我离开,而是我没有露出破绽,你们没有办法留下我罢了。” 林平之呵呵一笑,道:“费四侠不愧是老江湖,时刻谨小慎微,丝毫破绽都不漏啊!” 费彬脸色阴沉,知道林平之在暗戳戳地讽刺他胆小,但却无法自己拆穿,只得冷哼一声,道:“有什么话,你就直说,何必阴阳怪气?” 林平之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木某便直说了。” “费四侠既如此自信,不若咱们两人在这些高人英侠面前,当场验证一番。” “咱们看一看,只凭木某一人之力,能否将你留下来!” 费彬闻听此言,不禁面色一僵,不敢应声。 今日之前,他虽然也知道,自己肯定不是林平之的对手,但却并不觉得,对方能够留下一心想走的自己。 但今日目睹林平之连战三场,他已经明白,只要跟对方交手,自己再想离开,实是万难。 除非根本不跟对方交手,远远地保持安全距离。 第228章 笑得像个傻子 然而,嵩山派武功并不以轻功身法见长,而林平之却号称“游龙快剑”。 而且,他行走江湖这么久,得罪了这么多敌人,都没怎么吃亏,其轻功身法必然不凡。 费彬实在没有信心,能够在林平之的追杀下逃脱。 丁勉等人看着费彬,自是知道他此时的困境,但这种考验急智的时刻,他们却都帮不上忙。 其他人也都看着费彬,等待他的回答。 额头沁出一滴冷汗,费彬突地念头一闪,道:“你的武功确实远超同侪,就是费某也不得不服!” “不过,当日你屡经大战,先是斩杀一百多人,闯出丐帮‘打狗大阵’,其后又连杀七大高手。期间几乎没有多少休息的时间,战力肯定不在巅峰状态。” 费彬的意思很明显:你就算是现在能够留下我,也不代表那天能够留下我。 众人看着明显有些怂的费彬,神情都有些古怪。 何必呢!没仇没怨的,你费彬何必招惹这么一尊杀神呢? 之前站在正义的至高点,说人家勾结魔教,号召正道群雄除魔,风光无限! 现在掉坑儿里了!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原来费四侠也知道木某当日不是巅峰状态!”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木某斩杀上官云?” “难道你费四侠的武功远胜上官云?” 费彬不禁语塞。 这话他还真不敢说。 在场的多是老江湖,尤其是诸多名门正派的高手,对于正邪各派的成名人物的武功深浅,都比较清楚。 他如果敢承认自己的武功远胜上官云,只会徒惹人笑。 “阿弥陀佛!” 方生大师见费彬被林平之问得几近无言以对,不愿嵩山派在这件事情上颜面扫地,当即开口。 “事情的经过,费施主与木施主已经基本说清楚了。” “依贫僧之见,费施主心忧正道安危,未免关心则乱,先入为主,未能思虑周全;而木施主当日与魔教长老相见,也确实容易惹人生疑。” “此事应当确是误会,诸位以为如何?” 清虚道长当先颔首道:“大师言之有理,这确实是一个误会。” “木少侠光明磊落,嫉恶如仇,绝不可能与魔教为伍。” 岳不群道:“方生大师说的不错。” “我们五岳剑派一向与魔教誓不两立,费师兄应该是看到魔教长老跟木少侠一起出现,太过敏感了。” 定逸师太亦道:“费师弟确实是关心则乱。” “仅这点儿事情,确实不能说木少侠便与魔教勾结。” “此事应该是误会。” 其他人也都纷纷开口附和。 待众人说完,林平之抱拳道:“木某多谢诸位前辈秉公直言。” 虽然他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误会,嵩山派根本就是故意栽赃陷害,想要趁机将他除去。 但现场这些诸派高人,能够秉公直言已经令他颇感意外了,根本不可能为了他一个外人就彻底地得罪嵩山派。 甚至华山、恒山、泰山、衡山四派,还要特意稍稍为嵩山派留一点颜面。 毕竟五岳剑派结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都不希望嵩山派太过丢脸。 就算是岳不群,虽然心里恨不得嵩山派颜面扫地,但明面上却还得维护一二。 不过,林平之也没有什么不满和失望。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 今天,他能够解决与丐帮的恩怨,拿到丐帮不为敌的承诺,又摘掉勾结魔教的帽子,一连解决三个大问题,已经是极大的收获了。 至于嵩山派,毕竟是一大名门正派,而且现在声名远播,恶迹未彰,尚未到清算的时候。 但以嵩山派的行事风格和左冷禅的野心,早晚会搞得天下皆敌。 那时候,才是嵩山派偿还因果的时候。 方生大师满意地点点头,转首望着费彬、丁勉等人,道:“费施主以为如何?” 费彬还有些犹豫,丁勉却已经挺身而出,道:“大师和诸位说的对,费师弟确实是关心则乱,先入为主,误会了木少侠。” 说着,丁勉竟向林平之抱拳躬身,道:“丁勉代费师弟向木少侠道歉,请木少侠看在费师弟全是心忧正道的份上,原谅他这一回。” 林平之看着丁勉,心中不禁暗赞:“当断则断,勇毅果决,果然是大将之才!” 知道不可能因为这点儿事,便让嵩山派付出多大的代价,林平之也乐得显得大度一点,微微抱拳道:“丁二侠客气了。” 语声微顿,林平之又道:“此次木某运气比较好,有这么多的高人英侠在此主持公道,还我清誉,木某也没有太大的损失。” “不过,勾结魔教这个罪名可是非同小可,足以令人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还希望费四侠以后,再给人安这个罪名的时候,能够慎重一些,至少不要牵连无辜。” 费彬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丁勉尴尬一笑,道:“多谢木少侠提醒,费师弟此后一定会以此为戒,绝不会再出现误会,更不会牵连无辜。” 定逸师太道:“木少侠说笑了,咱们正道之士各个风光霁月,怎么可能勾结魔教。” 众人听了纷纷含笑附和。 林平之面带微笑,看了刘正风一眼。 刘正风满脸和气,畅快地笑着,非常开心的模样,就像一个傻子。 嗯,他当然不知道,林平之说的,其实就是他! 嵩山派诸人在这里,只能是别人的笑料,当然不会久留,第一个告辞离去。 事情已经完结,没有热闹可看,那些江湖群雄也都三三两两地各自散去。 随后,昆仑、恒山、衡山、华山、泰山诸派也相继告辞离去。 望湖亭外已只剩下林平之和少林、武当诸人。 林平之又一次向方生大师和清虚道长表示感谢,然后又跟古长风打招呼。 清虚道长见方生大师仍无去意,便知他跟林平之私下有话要说,于是也不再耽搁,带着古长风和两个小道士告辞西去。 与方生大师同来的两个中年和尚也非常识趣,根本不用方生大师开口,便主动走出十余丈去,远远地等候。 第229章 上眼药 林平之道:“不知大师有何指教,但请明言。” 方生大师又看了林平之两眼,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 “没想到华山风清扬前辈的剑法,居然世上尚有传人。善哉,善哉!” 林平之摇头道:“大师误会了。” “在下的剑法可能跟风前辈的剑法很像,但确实并非传自风前辈。” 方生大师实未料到林平之会这样说,禁不住一怔。 又看了林平之两眼,只见他一脸诚恳之色,令人不得不信。 方生道:“少侠所用的剑法,难道不是‘独孤九剑’?” 林平之道:“在下的剑法,剑理与‘独孤九剑’相仿,但却并不是‘独孤九剑’。” “在下也久仰‘独孤九剑’之名,可惜未尝一见。” 方生道:“少侠的师承可能透露?” 林平之微微迟疑,道:“在下的剑法源自一位避世多年的前辈,但其具体的名号却不便透露。不过,肯定不是华山风清扬前辈。” 方生大师微微沉吟,一时间却琢磨不透这位“避世多年的前辈”究竟是谁。 林平之所说的这位前辈当然是“剑魔”独孤求败。 他的剑法剑理源自“独孤九剑”的“攻敌之所必救”,快剑重剑也都源自独孤求败的剑道境界描述,在剑魔谷中也所获极多。 因此,林平之自称剑法源自“剑魔”独孤求败,倒也并不为错。 方生大师当然不可能想得到,林平之所说的“避世多年”,竟然多达数百年。 他在当世的前辈高手中寻找,当然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想得到。 方生大师微微摇头,不再纠结此事,神情微显郑重,道:“木少侠可是得罪过嵩山派?” 林平之微微摇头道:“在下此前,不过与嵩山派的‘九曲剑’钟镇在灵宝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也并未交恶。实在不知哪里竟然得罪了嵩山派。” 他虽然猜测伏牛山群盗多半是嵩山派的手笔,而且在潼关阻截自己的两人多半就是嵩山派的丁勉和钟镇,但却没有一点儿证据,当然也就不能乱说。 尤其是,在他看来,这方生大师虽然貌似亲善,但却似乎也不是全无私心,至少不能全信,更不能交浅言深。 方生道:“这就有些奇怪了。” “少侠若未得罪嵩山派,费施主当不至于如此敏感,只见到你跟魔教长老一起出现,便认定你勾结魔教。” 林平之道:“对于此事,在下也是万分不解。” 方生道:“无论少侠此前是否得罪过嵩山派,今日嵩山派因少侠之故颜面大失,多半会因此对少侠有些意见。” “少侠此后行事一定要多加小心,不要给嵩山派针对的借口。” 林平之颔首道:“在下明白,多谢大师提点。” 方生大师满意地点点头,又道:“不知少侠对魔教如何看待?” 林平之道:“在下年轻识浅,虽并未亲眼见过魔教为恶,但也听说过魔教行事向来随心所欲,肆无忌惮。” “在下以为,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魔教既肆虐江湖,树敌无数,早晚都会遭遇反噬,自食恶果。” “阿弥陀佛。” 方生大师微微颔首,笑道:“少侠说的好。魔教纵然现在势大难制,但既种恶因,便终将招至恶果。” “少侠不仅拳剑双绝,见识亦是不凡。老衲佩服。” 林平之谦逊道:“大师过誉了。” 方生道:“今日之事已毕,老衲要马上返回少林寺向方丈师兄复命,无法在此逗留。” “少侠日后经过嵩山,若有闲暇,可到鄙寺盘桓数日。” “方证师兄若得知少侠到访,必定扫榻以待。” 林平之道:“得蒙大师相邀,在下不胜荣幸。日后若有机会,在下必定到少林寺拜谒大师和方证大师。” 方生大师微笑着向林平之点点头,随即双掌合十微微一礼,转身离去。 林平之也忙抱拳还礼相送。 望着方生大师等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林平之禁不住摇头:“少林已经在悄悄地着手打压嵩山派的势头。” “就是不知道,少林是已经发现了左冷禅的野心,还是只是对有可能威胁到其江湖地位的势力的惯例行为。” “方生这个老和尚貌似慈悲友善,一副为我着想的模样,实际上却是在悄悄地给嵩山派上眼药。” “这是生怕我不恨嵩山派,不与嵩山派为敌啊!” “不过,这倒也在预料之中。” “少林寺从来都不是什么四大皆空,淡薄名利的方外之地,而是立派千年,经久不衰的正道魁首。” “嵩山派与少林寺同处嵩山,近在咫尺,少林寺又怎么会容许,嵩山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彻底做大?” “不过,少林寺现在应该也只是稍稍敲打遏制嵩山派,还并未起意打压和削弱。” “否则,少林寺今天完全可以借我之手削其实力,损其声名。” “估计,少林寺也需要一把合适的刀,替他们站在台前,代表正道跟日月教打对台。” “这把刀原来是华山,现在则是嵩山。” “若没有这把刀,少林寺便只能自己走到台前,亲自跟日月教对上。” “这并不符合少林寺的长远利益。” 其实,今天竟然能够脱掉勾结魔教的帽子,也着实有点儿出乎林平之的预料。 他本来以为,至少要经历一场惨烈的杀戮,才可能令嵩山派知难而退。 毕竟,就算没有多少高手甘愿为嵩山派火中取栗,以嵩山派明里暗里的势力,也足以威胁到他。 今日能够如此了结,一方面是与丐帮的三战有着敲山震虎的作用,但更重要的却是,少林并不想看到嵩山派势头更盛。 然而,没有经历过一场血腥杀戮,不是打出来的和平,终究不够稳定,也不足以震慑各方。 林平之感觉,早晚还会有一场杀戮在等待自己。 不过,他并不担心。 时间,在他这边! …… 林平之并未在望湖亭多作停留,亦未进庐州府城,而是直接启程,继续向东。 庐州府近日的江湖人太多,他不太想跟这些人过多接触,以免徒生事端。 一直走了十余里,林平之突然停下脚步,回身喝道:“诸位一直跟着木某,不知有何指教?” 片刻之后,三道身影分别自树后闪出,缓缓向林平之走来。 这三人都是普通江湖人的打扮,一人佩剑,两人悬刀,头上都戴着斗笠,帽沿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林平之看着三个人接近,心中却是微微起疑,感觉这三人的身形动作有些熟悉,似乎是旧相识。 “木少侠,是我啊!” 其中一个人抬起斗笠帽沿,仰脸看着林平之。 其他两人也都露出面容,道:“见过木少侠。” 第230章 请少侠收留 林平之恍然,面色微缓,道:“原来是三位寨主。一年未见,诸位一向可好?” 这三人正是伏牛十三连环寨中石人山的三位寨主:苏长青、顾宏和吴立春。 三人见到林平之,本来都极欣喜,但听到他问及近况,却都禁不住面色一暗,显出几分愤怒、仇恨、庆幸,以及恐惧。 吴立春咬牙切齿地道:“木少侠,果然如你所料,老君山被咱们灭了之后,不过才三天,其背后的势力就展开了报复。” “伏牛山所有的山寨,都被他们给灭了。” “那些人太狠了,竟然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 说着,他一脸愤恨之色,苏顾二人也都面色阴沉。 林平之亦不禁面色微沉。 他虽然对此早有预料,但嵩山派行事如此迅速、果决、狠辣,还是让他感觉有些出乎意料。 苏长青声音低沉,详细说道:“当日我们回到石人山,便遵照少侠的建议,立即遣散山寨中的兄弟们,然后离开伏牛山,暂时躲了起来。” “只不过,寨中有一些老弱妇孺,既无处可去,便不愿离开,我们也就没有强逼,以为对方就算报复,应该也不至于对这些普通人动手。” “直到一个月后,我们悄悄地返回伏牛山查看情况,赫然发现,留在寨中的那些老弱妇孺竟然全都被人杀死了!” “不仅我们石人山,伏牛山十三连环寨,除了老君山和二龙山早已覆灭之外,其他山寨全都被血洗一空,鸡犬不留!” “甚至,玉皇顶的两个寨主——田元山和汪骏,也都受尽折磨而死!” 苏长青稍稍平复一下愤怒激动的情绪,声音稍缓,继续道:“我们在玉皇顶还看到了许多尸体,原本是我们石人山的兄弟。” “老朽估计,那田老鬼应该是没把少侠的提醒当回事儿,甚至见我遣散石人山,还反而以为是个扩张势力的好机会,把一些原本我们山寨的兄弟都招了过去。” “却不想,敌人来得如此之快,又如此凶残酷烈!” “哎!田老鬼真是老糊涂了啊!” “后来,我们在伏牛山周围转了几个月,暗中探查凶手的来路。” “最后,我们在汝州查到,咱们覆灭老君山后的第三天,便有大批的嵩山派弟子经过汝州,进入了伏牛山,过了不过两天,他们就离开了。” “而且,这些嵩山弟子还是由丁勉、陆柏和钟镇这三大太保亲自带领。” “木少侠,虽然我们仍没有直接的证据,但老君山背后的势力多半便是嵩山派了。” “真是没有想到,堂堂的嵩山派,在江湖上声名显赫,竟然会暗中控制和收拢黑道势力。”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像嵩山派这样的名门正派,竟然行事如此凶残,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 “前一段时间,我们听说嵩山派传讯江湖,竟然说少侠你勾结魔教,要号召正道群雄除魔卫道。” “又听说你和丐帮约战庐州,我们才赶了过来。” “少侠,嵩山派之所以针对你,应该就是因为你覆灭了老君山,无意中破坏了嵩山派的什么谋划。”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极有可能便是这个原因了。” 语声一转,林平之抱拳道:“木某还要多谢三位寨主千里来援。” 三人连忙还礼。 苏长青道:“少侠客气了。” “而且,石人山已成过往,我们都已经不是什么寨主了。” “少侠若是看得起老朽,便叫我老苏就行!” 林平之微笑道:“那我就叫你苏老。” 苏长青道:“如此,老朽便愧受了。” 语声微顿,苏长青继续道:“我们原本便知道,以少侠的武功,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顶多也就能壮一壮声势。” “不过,我们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过来之后,竟是大开眼界,有幸亲眼看到少侠在望湖亭连胜三场,连丐帮帮主解风这样江湖上的顶尖高手,都不是少侠你的对手。” 林平之摆摆手,道:“苏老不要给我长脸了!解帮主的‘打狗棒法’神妙莫测,我可没法打败他。” 苏长青道:“纵然少侠跟解帮主战平,自此之后,您的名头,也必定会轰传江湖。嵩山派就算再想找你的晦气,也都必须要斟酌再三了。” 林平之淡淡一笑,不置可否,转移话题道:“苏老,不知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三人对望了一眼,同时躬身行礼。 苏长青道:“我们本事不济,帮不上少侠什么大忙,但看门护院、端茶倒水、摇旗呐喊、跑腿传消息之类的杂活还是能做的。” “请少侠开恩,收留我等。” 林平之伸手将三人一一扶起,道:“三位何必如此。你们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无论到什么地方都必被待若上宾。” “木某何德何能,怎敢视诸位为奴仆之流?” 苏长青喟叹一声,道:“木少侠,我们兄弟三人最近也曾多次讨论过接下来的打算。” “石人山已被覆灭,我们都有些心灰意冷,没有再另立山寨的心思。” “看到嵩山派如此凶残狠毒,我们虽有报仇之心,但也都有自知之明,知道我们根本没有报仇的本事。” “若非少侠当日带领我们覆灭老君山,恐怕我们现在已经落入老君山的瓮中,受制于人,不得不唯命是从。” “或非少侠当日提醒,我们也不会遣散兄弟,避出伏牛山,现在恐怕早就跟田老鬼一样,被嵩山派的人给杀了。” “对我们而言,少侠不亚于救了我们两次性命。” “现在,我们已经无家可归,但也不想随便找个人寄人篱下。” “无论智慧还是武功,少侠都远胜我等十倍,又对我等有救命之恩。” “我们最好的选择,便是跟着少侠了。” “还请少侠成全!” 林平之摇头道:“几位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我现在还在行走江湖,暂时还没法安定下来,更没有成家立业的打算,暂时不方便收留你们。” 苏长青双眼一亮,连忙问道:“若少侠日后安定下来,能否收留我等?” 第231章 同福客栈 林平之微微沉吟,终于点头道:“到那时候,如果你们仍然愿意来我这里,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苏长青等三人连忙躬身施礼道:“多谢少侠!” 苏长青道:“少侠,我们现在既无处可去,也不知道该干什么。还请少侠示下,给我们安排点儿事情做!”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你们都有些什么特长?” “特长?” 三人一怔,互望一眼,不禁心里苦笑,暗道:“抢劫杀人算不算特长?” 犹豫了一下,苏长青道:“老朽年轻的时候曾经做过客栈的小伙计,后来东家得罪了人,客栈开不下去了,不得已才带着我们进了伏牛山。” “虽然后来做了石人山的大寨主,但我还是经常想起年轻时做伙计的事情。” “非要说特长的话,我对客栈的经营还算比较熟悉。” 顾宏道:“我以前在山寨里是负责探查情报的。” “搜集和分析情报,算是我的特长。” 苏长青道:“顾宏在情报搜集和分析方面,确实很有一手。这次我们打探到嵩山派弟子进入伏牛山的消息,都是他的功劳。” 见大家的目光都转向自己,吴立春难得的老脸微红,道:“我的特长嘛……这个……这个,我比较贪吃,做的菜比较好吃……这算特长?” 苏长青点头附和道:“少侠,立春的厨艺确实不错。在我看来,比许多大酒楼的大厨还强!” “日后,立春可以给少侠做个厨子,保准能让少侠每一餐都胃口大开。” 林平之不置可否,道:“依木某之见,苏老你们可以开一家客栈。” “苏老熟悉客栈的经营,吴兄可以胜任大厨的岗位。” “待第一家客栈的事情理顺,你们还可以原样复制,再到其他地方开第二家、第三家,直至开遍大明所有州府,成为大明连锁客栈。” “酒楼客栈汇集三教九流,消息最是繁杂灵通,顾兄也正好可以发挥特长,搜集和分析各种情报。” 闻听林平之所言,顾宏和吴立春还没怎样,苏长青却是双眼骤然一亮,神光熠熠。 人生在世,求之不得,最是能够让人念念不忘,甚至遗憾终身。 苏长青做客栈小伙计时,最大的梦想便是做客栈的掌柜。 他后来成为石人山大寨主,身份地位虽然早已远在客栈掌柜之上,但他还是时常会感觉遗憾。 现在,林平之建议他开一家客栈,却是恰恰挠到了他的痒处。 苏长青看了顾宏和吴立春一眼。 两人都向他微微点头,示意由他做主。 苏长青道:“少侠,这第一家客栈,开在哪里合适?”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纵观大明天下,除京城之外,无疑以南京应天府最为重要,人口稠密,商贸繁荣,为商家必争之地。” “但同样的,南京作为陪都,官宦人家和权贵之多也仅次于京城,各种关系盘根错节、犬牙交错。” “倘若你们有信心能在南京城里应对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自然是在南京开局最好。” “否则,也可以选择扬州、苏州或杭州等次一等的大城。” 苏长青沉吟片刻,道:“少侠,老朽愿意先在南京试一试。” 林平之微微点头,并不作评论。 苏长青又道:“这客栈的名字,还请少侠赐下。”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你们三位,这些年一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家客栈不如就叫‘同福客栈’。” “也希望所有住进客栈的人都共享好福气。” “同福客栈!”苏长青念叨了一遍,笑着赞道,“好名字!多谢少侠赐名。” 顾宏和吴立春也连连点头,显然也对这个名字非常满意。 苏长青道:“少侠,你还有什么指示?” 林平之微笑摇头,道:“我不过是给你们出个主意,哪有什么指示!” 顾宏道:“少侠,不知我搜集情报的时候,需要关注什么方向?” 林平之道:“三教九流,任何情报都有其价值。” “嗯,你一开始可以从江湖和商场两个方面开始。” 四个人就“同福客栈”的事情又讨论了片刻,林平之便即告辞。 苏长青等人本要陪他同行,却被他毫不犹豫地婉拒了。 魏国公府还在暗中虎视眈眈,丐帮和嵩山派虽然明面上不会再找麻烦,但暗地里究竟会如何,还犹未可知。 以林平之的武功,就算遇到敌人的围攻,也是想打就打,想走就走。 但如果跟苏长青等人同行,人数虽然多了,战力貌似强了,反而没有一人独行那么方便。 天近黄昏,风云突变。 天地间阴风怒嚎,乌云滚滚,由东向西,很快铺满了天空。 黄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从天而降,落在身上隐隐生疼,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眨眼之间,零零星星的雨点儿变成了倾盆大雨。 只不过几息之间,林平之全身俱已湿透。 面对这天地之威,武功再强也只能屈服! 林平之戴上斗笠,勉强遮住头脸,随即展开身法,快速前行,寻找可容避雨之处。 直奔出三里多地,林平之才发现路旁有一座庙宇,规模甚大。 距离远时,有雨幕阻隔,看不太清楚,待林平之奔得近了,才发现这庙颇为破败,有些殿宇墙壁都已经坍塌了。 一瞥之间,林平之已经看到,斑驳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祠山庙”。 一步跨进大殿之中,林平之目光一扫。 只见殿中供的是一位老者模样的神像,不仅色彩斑驳,看不清面貌,甚至连手臂都断了一条。 除此之外,殿中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神像上、供桌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了。 林平之先尽量拧干头发上、衣服上的雨水,又将靴子里的水控掉,随即运转“养元诀”。 片刻间,阳刚之气布满全身,他的身上腾起一缕缕白气。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浑身的湿衣已经干了七八成。 随后,林平之在大殿的东北角盘膝而坐,开始复盘今日与解风等人交手的经过。 武功到了林平之现在这个境界,一般的对手,已经很难再对他的武功有所促进。 但解风等三人当然非同一般,还是很值得复盘学习的。 正在这时,又有一伙人跑进了大殿。 第232章 朱府大公子 这伙人共有六人,一老一少四中,每个人都随身带着兵器。 六人也都已成了落汤鸡,浑身雨水淋漓。 那青年最是狼狈,面色阴沉,一脸怨气,身上还有一些泥渍,似乎刚刚在暴雨中摔了跤。 那老者最是警觉,第一时间便发现了盘坐在角落里的林平之,苍眉微微一皱,若有所思。 那青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骂道:“这该死的天气,怎么说变就变!今天这雨也太大了,连马都没法骑,只能弃马……” 四个中年人也几乎同时看到了林平之,脸上都浮现出震惊、诧异、忌惮之色,下意识地便移动身形,挡在了那青年的身前。 老者微微抱拳,直接出声打断青年的话,道:“今日适逢天降暴雨,无法赶路,不得不到此避雨,叨扰之处,还望小兄弟见谅。” 青年突然被老者出声打断,同时也发现了身前四个人的异常,转首望去,便看到一个黑影盘坐在大殿角落里。 此时,外面暴雨倾盆,乌云密布,大殿中极为昏暗,青年武功不济目力不足,却是看不清楚林平之的长相。 自这六人进入大殿,林平之便已在打量他们。 那老者六十多岁的模样,须发花白,虽冒着暴雨而来,浑身狼狈,但一身气度仍如渊渟岳峙,其呼吸若有若无,显然身具上乘内力。 四个中年人都是一身黑色劲装,两人佩剑,两人悬刀,背后各背着一个包袱。 这青年看去二十七八岁的模样,锦衣华服,虽然此时一身狼狈,甚至满口抱怨,但其举止和语气却显得气度不凡,显然其出身非富即贵。 他说的虽是官话,但却带着极为浓重的福州味儿。 林平之亦起身抱拳还礼,道:“这祠山庙乃是无主之地,并非在下所有,在下也只是在此避雨而已。诸位请便,不必客气。” 有外人在场,那青年便不再抱怨,在两个中年人的帮助下,开始处理身上的雨水。 另外两个中年人则开始动手清扫大殿西边的区域,作为他们的栖身之处。 天色眼见着越来越暗,雨势虽比最开始稍小了一些,却仍然势如倾盆,没有一丝要停的意思。 其中一个中年人将神像前的供桌拆了,作为柴火,燃起一堆篝火。 围绕着火堆,一老一少盘坐正西,四个中年人分坐南北,旁边的垫子上放着几盒干粮、糕点、肉脯之类的食物,以及几壶酒。 林平之也默默地取出一些干粮、肉脯,聊以果腹。 片刻之后,其中一个中年人,拿着一只酒壶,走到林平之身前,笑道:“小兄弟,雨天夜寒,容易着凉,我家公子请你喝一壶酒,驱一驱寒气!” 这人圆脸细眉,留着两撇小胡子,长得一团和气,语声也清亮柔和,令人一见便生亲近之感。 林平之先向中年人微笑颔首示意,然后望向那青年公子,道:“多谢公子的好意。” “不过,正所谓无功不受禄,这酒,在下却是不能接受。” 青年道:“相逢便是有缘,区区一壶酒罢了,算不得什么,兄台何必这么客气?” 林平之看着他,淡淡道:“虽然只是一壶酒,但在下却不习惯欠别人的人情。” 青年闻听此言,不禁面色一沉。 或许是因为被人拂了心意,落了脸面,他的脸色阴沉似水,颇为难看。 那和气中年人道:“小兄弟,我家公子一向也是不喜欢欠人家的人情。” “今日我们来到这里,总归是打扰了你的清净,所以公子心里一直很是过意不去,因此才会送你一壶酒,以聊表心意。” 林平之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向那青年公子道:“既然如此,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那青年公子这才面色稍缓,向着林平之微笑颔首。 和气中年恭敬地将酒壶交给林平之,便即转身返回。 林平之拔掉壶塞,凑到鼻端轻轻一嗅,随即淡淡一笑,望着那青年公子,道:“清香甘冽,君子佳酿。公子随身携带如此美酒,绝非凡流。” 那青年公子笑道:“兄台的学识见识亦非凡俗,这酒的名字正是叫做‘君子醇’。” “今日,这壶‘君子醇’能够到得兄台这样的知酒之人手中,也算是不枉了。” 林平之却微微摇头,喟叹道:“可惜!” 青年公子道:“可惜什么?” 林平之道:“可惜这清香甘冽的‘君子醇’中,却被人加了穿肠毒药!这岂不是成了口蜜腹剑?” 青年公子面色一僵,强笑道:“兄台说笑了。” 林平之却毫无笑意,冷冷看着他,淡淡地道:“你应该是侯官朱府的公子?” 这虽是一句询问,但其语气却极为笃定。 青年公子脸上闪过一抹错愕,旋即阴沉下来,阴冷地看着林平之,寒声道:“不得不说,木坦之,你确实叫本公子非常惊讶!” “你就算能够发现酒中有毒,又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 林平之道:“你说话的口音中带着非常浓重的福州味儿。” “木某在福州地界,只得罪了侯官朱府和五虎帮这两个仇家。” “五虎帮的人都是江湖草莽,不可能会有你这样出身富贵的人物。” “那你只可能是朱府的公子了。” “啪啪啪啪——” 朱公子站起身轻轻鼓掌,赞叹道:“了不起,了不起!” “木坦之,你还真是个人才!竟然只从这么一点儿蛛丝马迹,就猜出了我的身份。” “你说的不错,我是侯官朱府的大公子朱秀椿。” 朱秀椿卓然而立,高昂着头,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道:“木坦之,我听说这几天嵩山派传讯江湖,说你勾结魔教,号召正道英雄一起除魔卫道;丐帮也在到处找你,要报仇雪恨。” “你现在已经成了正道中,人人喊打的邪魔之辈。” “不得不说,你这闯祸的本事还是挺大的,这都快举世皆敌了!” “哦,对了!不是说,丐帮约你今天在庐州望湖亭解决恩怨吗?你怎么躲到了这间破庙里?难道是自知不敌,所以怕死不敢去?” “看来这是天意啊!竟然叫本公子在这里遇到了你!” “再过一段时间,恐怕本公子都没有亲自报仇的机会了!” 第233章 赣南大侠 林平之见这位朱大公子一开口便喋喋不休,仿佛是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能够心想事成一般,不禁有些无语。 看来这位朱大公子,此生一直顺风顺水,没怎么遭受过社会的毒打啊! 否则,便不会有这样莫名其妙的自信心。 他原本还感觉有些奇怪,这人怎么会有这么强的信心,竟然觉得已经吃定了自己。 听朱秀椿说了半天,他才明白:望湖亭的事情今天上午才发生,应该还没有广泛传开,另外这些人应该也是急于赶路,并没有注意附近的消息,所以还没有听说望湖亭发生的事情。 若是他们知道,自己今日连续打败丐帮两位九袋长老,甚至战平了帮主解风,恐怕就不会这么迷之自信了。 林平之打断朱秀椿的自嗨,道:“你下毒不成,竟然还这么自信,应该是因为身边有这位老先生!” “却不知,这位老先生又是何方高人,怎么称呼?” 朱秀椿被林平之打断意淫,很是不快,狠狠瞪了林平之一眼,但却又不敢得罪那老者,当即介绍道:“这位是‘赣南大侠’凌渡江,凌大侠。” 朱秀椿转首向凌渡江微微躬身,恭谨地道:“凌老,今日要烦劳你亲自出手,帮晚辈斩杀这个恶贼!” “凌老放心,令嫒事情,晚辈必当尽心竭力。” “另外,宁王殿下非常喜欢鲤鱼,以及和鲤鱼相关的古物。” “这小贼手上有一柄‘青鲤’剑,乃是一柄古剑。” “若是令嫒能够献上这柄剑,必能得殿下的宠爱。” 凌渡江一直淡漠的脸上,这才挤出一丝微笑,微微颔首,道:“此子既为妖邪一流,自是死不足惜,老夫既然遇到了,又怎能再容他继续为祸江湖!” 说着,凌渡江缓步踱出,目光淡漠地看着林平之道:“木坦之,今日你既然遇到了老夫,便是你恶贯满盈之日。” “你如果识趣,便自觉一点儿,自己抹了脖子,也省得老夫麻烦。” “如若不然,待老夫亲自动手,你便是想求得速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林平之看着凌渡江,道:“凌大侠,此事是木某跟朱府之间的恩怨,你真的要插手其中?” 凌渡江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我侠义道的本色。” “你既然恃强凌弱,欺侮朱府这样的良善之家,老夫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好一个冠冕堂皇的‘赣南大侠’!既然如此,木某也不必手下留情了。” 凌渡江冷笑一声,喝道:“好猖狂的小辈!老夫且看你到底有何手段,竟敢口出狂言!” 说着,凌渡江抽出背后的虎头双钩,竟丝毫也不顾忌前辈高人的风范,径直向林平之扑来。 凌渡江虽然自视甚高,但其实也不敢太过小觑林平之。 这些天,他们虽然急于赶路,并没有跟太多的江湖中人接触,更没有特意去打探林平之的消息。 但林平之的事情是近日江湖的焦点,几乎所有的江湖人都在关注和谈论,甚至许多江湖边缘人物也在道听途说。 正因为道听途说的人太多了,凌渡江和朱秀椿等人也听说了一些林平之的消息。 但任何人在传递消息的时候,都难免会添加一些各自的艺术加工。 于是,江湖上流传的各种说法莫衷一是,难辩真伪。 甚至,林平之都成了一位身高丈二、膀阔三停的巨汉! 因此,凌渡江等人反而不太相信,林平之真的杀了那么多人,而且还杀了那么多的高手。 尤其是,朱秀椿等人早就知道,两年前林平之在侯官和闽清,与朱府和五虎帮冲突的详情。 他们非常确定,林平之两年之前还不过是二流角色,甚至还曾被五虎帮的刘树深以内力震伤。 才过去两年,对方怎么可能就成了连嵩山派和丐帮都对付不了的传奇高手了? 不过,纵然江湖传言的水分再大,但嵩山派和丐帮都在追杀此人,却一直未能得手,总归是事实。 在凌渡江看来,林平之既然能够在正道群雄的追杀下屡屡逃脱,其武功也必然不凡,至少不是一般的一流高手所能对付的。 不过,对方终究只是是一个弱冠少年,而且两年前还是一个内力浅薄的二流角色。 就算这两年内获得了奇遇,且有高人传授,能够打通十二正经,成为一流高手,已经很了不起了,难道还能跟他这样一位成名十几年的老牌一流高手相比不成? 因此,虽然凌渡江进入大殿后的第一眼便认出了林平之的身份,但却丝毫都没有担心,反而事不关己地坐视朱秀椿算计林平之,然后静待朱秀椿求到自己身上。 虎头钩,又称护手钩,长约四尺,前有钩,后有钻,把手处有月牙护手,四面有刃,是一件攻防兼备、杀伤力非常强的奇门兵刃。 凌渡江左手钩护身,右手钩“欻”的一声,直向林平之脖颈扫去。 这一招迅捷、凌厉,隐藏着无数后招,无论林平之选择闪避还是格挡,凌渡江都自有后招应对。 然而,林平之却既不闪避,亦不格挡,身形不退反进,手中六棱金锏倏地挑起,“嗤”的一声,刺向凌渡江的右腕。 凌渡江身形微微左侧,右手微缩,小臂外旋,以月牙护手外格林平之的金锏,同时左手钩疾出,钩向林平之的右胁。 林平之手腕微翻,六棱金锏倏地一转,斜斜劈向凌渡江的左臂臂弯。 凌渡江没有想到林平之的招式变化竟如此之快,禁不住骇然色变,连忙抽身后退。 林平之乘胜追击,大步向前,挺锏直刺。 凌渡江双手翻转,双钩倏地一合,锁住林平之的金锏,左拉右压,想要将其拉开。 岂料,凌渡江劲力到处,这金锏却仿佛钢浇铁铸的一般,竟是纹丝不动。 凌渡江刚刚意识到不妙,林平之倏地手腕微转,六棱金锏如电钻一般旋转—— “嗞——” 一声尖锐至极、刺耳至极的金铁摩擦声突地响起,六棱金锏瞬间突破虎头双钩的阻拦,“噗”的一声,已经刺入凌渡江的胸口。 凌渡江睁大眼睛,惊诧至极、不可思议地盯着林平之。 第234章 皇室宗亲 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就这么折在了一个年轻人的手里! “难道,那些江湖传言都是真的?” “木坦之真的已经杀了丐帮数位九袋长老?” “那丐帮为什么还能容他活在世上!” “朱秀椿!老夫被你个蠢货害死了……” 林平之拔出六棱金锏,微微后退,凌渡江的尸体“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朱秀椿轻松而又期待地看着凌渡江扑向林平之,仿佛已经看到林平之被斩断五肢,向自己苦苦哀求,只求一死的模样。 以他的武功,甚至都看不清两人出手的招式,更看不清两人之间的攻守变化。 他只感觉两人刚一交手,便有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噪音响起。 他下意识地便侧转过头,捂住耳朵。 待到噪音消失,耳鸣渐去,朱秀椿再度转回头来,便惊骇地看到,凌渡江竟已经倒伏在地,死于非命! 这变化太快,朱秀椿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王兄,快带公子走!” 一个身材壮硕的中年人,突地横刀挡在朱秀椿身前,厉声喝道。 他这一声喝,提醒了众人。 另一个身形矮胖的中年人拔出长刀,与前者并肩而立。 两人紧张而又恐惧地盯着林平之,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和气中年和另外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人,则是一左一右,挟着朱秀椿向大殿门口奔去。 刹那之间,四个人各司其职,两人阻敌,两人救人,显然是早就针对种种情况提前做过预案。 林平之冷笑一声,身形一闪,殿中金光闪动。 “噗噗噗噗!” “扑通!” 四个中年人或是咽喉,或是后颈,或是侧颈,几乎同时出现一个血洞。 以林平之此时的武功,一流高手至少还能拆几招,寻常的二流高手甚至连他怎么出招都看不清,又怎能抵挡? 朱秀椿毫无防备,突然一跤摔在地上,尤其是他两臂正被人架着,动作不便,竟是直接头脸着地,直摔得口鼻窜血,两眼金星乱冒,禁不住“啊呀”一声痛呼,心中怒气冲天。 他挣扎着抬起头来,正要喝骂,却正好看到和气中年那正在“嗞嗞”喷血的脖子,以及脖子上的一个血窟窿。 骤见此景,朱秀椿吓得“哎呀”一声,下意识地后退闪避,却刚好绊在另外一人的尸体上,又摔了一个后仰。 待朱秀椿挣扎着坐起来,便看到林平之手提金锏,正站在身前冷冷地看着他。 朱秀椿下意识地双手拄地,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尽是惊慌和恐惧,道:“不……你不能杀我……我是……” “噗!” 林平之没有听他废话的兴趣,直接一锏封住了他的嘴。 看着朱秀椿的尸体,林平之微微摇头。 如果不是朱秀椿突然冒出来找死,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跟朱府和五虎帮的仇怨。 虽然仅仅过去了两年,但他的经历却很丰富,仿佛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武功也获得了极大的进步。 当初的事情于现在的他来说,已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以他的性格,甚至不会主动去寻朱府和五虎帮的晦气。 但如果敌人自己找上门来送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成全对方。 林平之检视过朱秀椿等人的包袱之后,心情却变得有些沉重。 难怪朱秀椿等人虽在江湖上行走,却不太关注江湖事—— 朱秀椿此次是代表宁王,进京送礼的。 包袱里有一封书信,是宁王朱宸濠写给司礼太监刘瑾的,说朱秀椿是他的族侄,代表他去给刘瑾进献寿礼。 除了书信之外,还有多达一百万两的银票,以及一尊长达尺半的翡翠卧佛。 林平之不懂玉,但看到那尊碧绿的卧佛,第一感觉就是价值不菲。 林平之当然明白,进献寿礼是假,贿赂刘瑾是真! 他记得,在正德朝,是发生了宁王起兵谋反一事的。 这宁王竟然舍得如此巨额贿赂刘瑾,多半就是在为谋反做准备。 宁王谋反当然是不成功的,但却以此为引,成就了一位圣人,顺便坑死了一位皇帝。 王守仁只用了几十天的时间便扫灭叛军,活捉宁王,成就了其善用兵之名。 正德皇帝为此南巡,却在返回的途中落水,于次年驾崩。 林平之这才知道,侯官朱府竟然真的是朱明皇室宗亲,难怪那位朱老爷口气那么大,连知县老爷都丝毫不放在眼里。 林平之禁不住暗自苦笑自嘲:“我这魏国公府还没有摆平,就又得罪了宁王府!” “我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 他倒不是怕了宁王府,最主要的是嫌麻烦。 这些皇亲国戚代表朝廷和皇家的脸面,私底下的龌龊纷争,朝廷非但不会管,甚至还可能乐见其成。 但如果真的有人灭了某一家皇亲国戚,无疑是在打了朝廷的脸,朝廷必然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也正是因此,江湖上的大派和高手虽然不怎么惧怕官府,但却不愿意轻易得罪皇亲国戚。 当然,皇亲国戚其实也不愿意招惹江湖上的大派和高手。 毕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有些江湖草莽毫无敬畏之心,发起火来,是真的会血溅五步的。 而这些皇亲国戚,哪怕擦破一点儿油皮,也会感觉不值得。 林平之既然心有顾忌,不想触怒朝廷,那么能用的手段其实就不多了。 看了一眼地上的六具尸体,林平之微微摇头。 “自己这六棱金锏造成的伤口,辨识度也太高了!” “随便有点儿江湖经验的人,只要看到尸体,就一定能确定是自己动的手。” “而且还不易伪造伤口。” 略一思忖,林平之将书信扔到火堆里焚毁,然后将银票、卧佛重新装好背在身上,最后将剩余的包袱裁成条、缀成绳,以之将六具尸体以及他们的兵器全部捆在一起。 这六具尸体加在一起足足超过七百余斤,一般人当然搬不动。 但林平之当然不是一般人。 林平之担心这粗制滥造的绳索的质量,承受不住这七百余斤的重量,因此双臂一合,将这座人山举了起来。 第235章 内功窍要 随即,林平之身形闪动,举着一座人山,一头钻进了风雨交加的夜色里,直向西北。 白天行路时,林平之便注意到,西北方向数十里外有一片山区,正是抛尸的好去处。 雨仍一直下着,不过却比刚开始时的暴雨小得多了,现在只能算是中雨。 至少,林平之在这样的雨天里赶路,哪怕是夜里,也仍能勉强看清道路。 将六具尸体和七件兵器分别抛弃于荒山野岭之后,林平之并未返回,而是就近找了一个山洞暂时栖身。 朱秀椿等人的突然到来,打断了林平之对望湖亭三场比试的复盘,他还要继续将这项任务完成。 在这三场比试中,毫无疑问,与解风的一战,对林平之的触动最大。 林平之以往所遇的高手中,以何三七和古长风两人对内力和劲力的运用最为精妙。 清虚、玄高,乃至冲虚道长或许更胜前面二人,但林平之在武当山下,跟他们只是比试剑法,并未见识到他们对内力和劲力的精妙运用。 而解风的“打狗棒法”对于内力和劲力的运用之神妙,却又远远超过何古二人了。 林平之与何古二人交手的时候,内力还极为浅薄,甚至还未修炼“养元诀”,只能以纯粹的剑法招式对敌,根本就谈不上对两人的内力运用有什么认识。 但今日的情况已完全不同。 虽然林平之的内力还远远不及解风,但他所修炼的内功心法——无论是“养元诀”、“易筋锻骨篇”,还是“大海无量功”——都是当世屈指可数的神功绝学。 林平之以这些绝学筑就的内功根基,虽然还不能与解风相抗,但借以稍稍感知解风在施展“打狗棒法”时的内力运用之法,却已绰绰有余。 当然,他也只能感知到解风内力运用的外相,不可能洞悉其核心心法窍要。 但对于林平之这样一个没有师长指点,全靠自己摸索的苦逼来说,这已经弥足珍贵了。 而且,林平之其实最需要的就是这种内力运用的外相,而非心法窍要。 因为,王重阳遗留在古墓中的《九阴真经·残篇》里本就包含许多以柔克刚,以刚制柔,刚柔相济的窍要。 借着对这些窍要的参悟,林平之的内家拳都更进了一步,故而才能于刹那间化解吴厚刚的拳力,进而破坏其平衡,将其打败。 但这却只是对于劲力的运用。 当他想要将这些窍要用于内力时,却总是不得其门而入。 虽然他的内力已经不弱,但毕竟修炼日短,运用的也不算多,对于种种内力运用之法及其效果,都还很是生疏。 这其实是因为,林平之缺失了内功基础修行的关键一课。 这种情况下,他直接去参悟《九阴真经》中的高深窍要,当然会困难重重。 林平之在解风身上感知到的内力运用的种种外相,虽然不能直接弥补他的内力知识盲区,但却可以与《九阴真经》中的窍要互相对照,从而逐渐参悟。 只要林平之稍有一些收获,高屋建瓴之下,那些更基础的内力运用之法,自然而然便能够逐步领悟了。 《九阴真经》不愧号称天下武学总纲,其对于刚柔之道的阐述极为精到。 林平之觉得,当年郭靖的“降龙十八掌”之所以能够青出于蓝,更胜乃师洪七公,必然是大大地得益于《九阴真经》中,对于内力和劲力运用窍要的精到阐述。 林平之在山中一住又是一个月。 头十天,他将自解风那里看到的内力运用的外相,参照《九阴真经》中的窍要,一一解析、参悟、吸收、消化。 中间十天,他又触类旁通,逐一参悟《九阴真经》中的窍要,直至达到他此时认知和理解的极限。 最后十天,他将前二十天的种种领悟都逐一化入到自己的剑法和掌法中。 他感觉,自己的“重剑剑法”又有了一些进步,少了一些斧凿拙滞,多了一些圆融无碍。 但进步最大的,还是他家传的“翻天掌法”。 林平之此前是以内家拳的拳理与“翻天掌法”相互参照修炼。 虽然也有所得,但“翻天掌法”毕竟是一门主要以内力催动的武学,与内家拳的差异还是很大的。 现在,“翻天掌法”同时兼具内力和劲力的精妙运用,威力大增,已经是林平之仅次于剑法的武功。 所差者,就是他还未能领悟“翻天之势”,否则这“翻天掌法”的威力还能再暴涨数成! 只是林平之一直所期待的,将内家拳的劲力与内力合一的想法,仍是没有什么进展。 对此,他倒是并没有感到太过失望。 这两种武学体系都是经过数百年,乃至更长时间的演进,经由无数的前辈英杰不断丰富和提升,都已经极为完善,确实不是能够轻易融合的。 林平之猜测,自己想要将这两者融合,恐怕要等内家拳突破至化劲境界、内功突破至绝顶境界才有可能。 …… 独居深山一个月,林平之并没有发现有人到这座山中搜索的迹象。 他心中欣慰了一些,心道:“看来我的运气也不是太差!” 此时,天气正值湿热多雨,过了这一个月,即使没有野兽啃噬,那六具尸体也肯定早已经白骨化了。 既然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人为此找过来,那么短时间内,这个事情应该就不会泄露了。 其实林平之对此也并未太过在意。 他之所以连夜抛尸,也只不过是为了避免麻烦,稍尽人事而已。 他并没有寄望此事永远也不泄露。 凡走过必留下痕迹。 如果有真正的刑侦高手出面,即便找不到尸体,也未必不能锁定他这个嫌疑人。 就看宁王对此事的态度是否坚决,以及是否能找到一位刑侦高手。 不过,以林平之推测,宁王多半不会善罢甘休。 就算对宁王来说,一百万两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尤其是,他还有志于大宝,收买官员、豢养军队、搜罗高手、培植心腹……到处都要用钱,就更不会轻易放过此事了。 林平之几乎可以肯定,不久之后,宁王必定会派人追查此事。 而且到时候,多半还是会找到自己的身上。 第236章 突然消失了 林平之又另外找了两个更为隐秘的山洞,将银票和卧佛分别藏好。 这些东西,他若是一直带在身上,实在多有不便。 尤其是那卧佛,终归是玉质,跟人交手之时,稍不小心,可能就碎掉了—— 那就太过可惜了! 林平之现在虽然不需要这些财物,但以后未必用不到。 最重要的是,他虽然不介意自己斩杀宁王使者的事情暴露,但却并不希望这些银票和卧佛再被宁王得回去,成为他谋反为恶的助力。 其实宁王谋反不谋反的,林平之本来并不是很在意。 毕竟他既不是朝廷的官员,更不是正德的死忠。 但宁王在历史上的评价本就很差,又有朱秀椿和凌渡江这样的手下,这就更让他反感了。 …… 南京,魏国公府。 这座府邸占地足有两百亩,其中亭台楼阁、轩榭廊舫、厅堂馆斋、假山莲池……数不胜数。 府邸四周,是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官兵,府邸之内,是一队队精悍健壮的家丁。 明哨、暗哨、流动哨,彼此呼应,布置严谨,果然不愧是军将世家,中山王徐达的嫡传后裔。 大厅之内灯火通明。 魏国公徐公辅高坐首位,玉面长须,面色阴冷,两眼微红,挂着眼袋。 右边是四名军官,各个顶盔贯甲,腰悬长刀,身姿挺拔,气势不凡。 当先一人,是个身材高大的胖子,面色黧黑,颏下留着短须,长得极为威武。 这人正“嘭嘭”拍着胸脯,语气粗豪,道:“公爷,您尽管放心!” “莫说这才一个月,就是一年、两年,末将和左卫的兄弟们也都绝无二话!” “能够有幸为公爷做一点儿事情,是兄弟们的福气,兄弟们开心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有意见?” “兄弟们非但没有意见,而且还争着抢着要来呐!” “只是末将却不能同意。” “给公爷看家护院,肯定要最强的精锐才有资格,那些弱旅就算想来,也没有资格。” “咱们左卫是南直隶最强的卫,末将抽调了咱们卫最精锐的两个千户轮值。” “这些兄弟全都训练有素,敢打敢拼,而且还携带了强弓硬弩。” “有他们守卫国公府,那贼人不来则罢,倘若他真的来了,咱们乱箭齐发之下,必给他来一个万箭穿心!” 徐公辅听了中年将领的话,颜色稍霁,满意地微微点头道:“侯指挥使精通兵法,统兵有方,本公还是知道的。” “若非如此,本公也不会挑中了你们左卫。” 侯指挥使听到徐公辅夸他“精通兵法,统兵有方”,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儿:“发达了,发达了!” “不枉我这么认真地给公爷做事。公爷都这么夸自己了,应该很快就会提拔自己了!” 但他却强自抑制住笑意,只一脸恭顺的模样,道:“末将有这点儿本事,都是公爷调教的好。末将自己不敢居功。” 徐公辅微微颔首,继续道:“徐福,明日去账房支两万两银子,给左卫和锦衣卫的兄弟们喝酒。” “是,老爷。” 徐公辅旁边,一个青衣老者不苟言笑,微微躬身应道。 “我等代兄弟们,多谢公爷赏赐!” 大厅两侧,八名军官,齐齐起身,躬身拱手称谢。 左边也是四名军官,着飞鱼服,佩绣春刀——竟是锦衣卫的军官。 徐公辅举手示意,道:“诸位不必客气,坐下说话。” “多谢公爷!” 八人又微微一躬,方才各自坐下。 徐公辅看向左侧首席的老者,道:“罗大人,锦衣卫还没有那贼子的消息吗?” 罗姓老者微微摇头,缓缓道:“自从望湖亭一战之后,木坦之就消失了,再未现身江湖,至今已经一个多月。” “下官推测,他要么就是匿迹藏形躲了起来,要么就是已经乔装改扮换了身份。” “自半个月前,下官已抽调大量人手,开始梳理这一个月来,进入南京城的可疑人员。” “至今已经排除了三百二十七人,还有三十五人有待甄别。” “如果木坦之也不在这三十五人中,那么他多半就真是躲了起来,很难确定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再次现身。” 徐公辅面色微沉,有些不太好看。 他明白此人的言外之意。 我们锦衣卫是天子亲军,不是专为你魏国公看家护院的。 为了你这事儿,我们已经耽搁了一个多月,还抽调了大量人手,排查了三百多可疑之人——总之,已经够给你面子了。 我们锦衣卫公务繁忙,还有许多正事儿要办。 如果木坦之一直不露面,我们不能一直陪你在这耗着。 望湖亭一战中,林平之打败丐帮两位九袋长老,战平丐帮帮主解风,逼得丐帮与其化解仇怨,并且承诺不与其为敌。 随后,又逼迫嵩山派承认之前的勾结魔教之言全是误会,并且众目睽睽之下向他道歉。 自此,林平之的名头像瘟疫一样,迅速地传遍天下。 原本还有许多江湖上的高手觊觎魏国公府的银子,愿意替魏国公府去找林平之报仇。 甚至魏国公府还能在其中挑挑拣拣,选择武功更高、开价更低的高手。 但此事发生之后,只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消失了。 就连一些已经拿了魏国公府定金的高手,也都突然间不辞而别。 最重要的是,原本与魏国公府合作良好的丐帮,突然之间拒绝继续为其提供林平之的消息。 于是,魏国公府瞬间失去了眼睛,再也得不到有关林平之行踪的情报。 不过,他早已知道林平之毫不掩饰地一路东行,明显就是冲着魏国公府来的。 强敌即将到来,而原来那些帮手却都被吓跑了! 徐公辅没有办法,只得另寻助力。 一方面,他调动南京中军都督府最精锐的左卫官兵,协助国公府家丁守卫府邸。 另一方面,他又花费大代价,请动了南直隶锦衣卫千户,调查林平之的行踪,并将其铲除。 岂料,他这边兴师动众地又是调兵,又是请人,时刻防备着林平之的攻击,打算让他有来无回—— 林平之却突然间消失了! 第237章 有人潜入了国公府 林平之这一消失,便是一个多月,魏国公府也精神紧张至极地戒备了一个多月。 开始时,所有人都以为,对方一定是乔装改扮,隐藏行踪,准备着偷袭魏国公府。 但一连半个月,还是没有丝毫的动静,大家便禁不住开始有些疑神疑鬼起来—— 莫不是大家都猜错了,人家根本就没打算来闯国公府? 还是说,对方看到国公府戒备如此森严,太过危险,正躲在暗处,等着这边的戒备松懈下来? 其实不仅仅是锦衣卫无法一直投入这么多的人手,就是国公府家丁和左卫官兵,经过这一个多月的高强度警戒,也都已经疲惫不堪。 虽然那位侯指挥使刚刚还拍着胸脯说,就算坚持一年、两年也没问题,但徐公辅其实知道,他也只不过是慷他人之慨罢了。 虽然是两个千户轮换值守,但这些官兵的战力和素质尚且还不及他国公府的家丁,这一个月下来,他们都已经颇为疲惫,只不过是有上官压着,全都不敢说罢了。 而侯指挥使之所以不在意,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锦绣前程,根本不在乎那些底层兵士的死活。 但侯指挥使虽不在意,他徐公辅却不能视而不见。 他倒是也不在乎那些兵士的死活,但却万分重视国公府的安危。 正是因此,他才会拿出银子犒赏三军。 虽则如此,徐公辅却仍不想让锦衣卫和左卫官兵离开。 尽管魏国公府也养着几位一流高手,甚至他徐公辅也是一位一流高手,但林平之一路走来,所杀的一流高手已不下二十位,其中还包括丐帮九袋长老这样的顶尖高手! 徐公辅丝毫没有信心,仅凭借魏国公府的实力,便挡住这杀神一般的林平之! 自从得知林平之在史河之畔,竟然一人一锏,斩杀了一百多丐帮弟子,之后又连杀七位一流高手之后,徐公辅便不自觉地对其升起了一抹畏惧之心。 纵然是在战场上,一战斩杀百人,也是无敌猛将才能有的成就。 而且,在战场上,身负国仇家恨,大家都在拼杀,杀敌非但无过,反而有功,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不忍之类的情绪。 但在江湖上,孤身一人一次杀戮过百,虽然并非绝无仅有,但也是极其罕见,令人惊怖之事。 就算武功和体力能够做到,但真正亲手杀这么多人,手也会软了! 在江湖上,也有一些动辄屠家灭门的邪道凶人,那都是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 在徐公辅看来,这样的一个杀神,又是孤身一人,别无牵挂,真的未必会将自己魏国公府看在眼里。 如果对方真的杀过来,自己和魏国公府,还真的挡不住。 后来,他听说嵩山派传讯除魔,又听说丐帮约战望湖亭,便寄望着嵩山派和丐帮能替自己除掉这个大敌。 岂料,望湖亭一战,林平之与丐帮和解,又逼得嵩山派道歉,一日间名声大噪。 徐公辅更觉害怕了,因此才会调兵护府,并请锦衣卫出手相助。 他调兵不是寄望这些普通的官兵能够挡住林平之,而是借此给林平之一些压力。 江湖中人,敢于与朝廷大军为敌的,几乎没有。 他请锦衣卫,一方面是锦衣卫中确实有一些高手,另一方面却是因为锦衣卫在江湖中也是凶名赫赫,几乎没人愿意招惹。 现在事情还没解决,锦衣卫千户罗万钧便想要退出,徐公辅当然不愿意。 徐公辅沉吟良久,仍是想不出好的办法。 正在这时,厅外一个浑厚的声音道:“老爷,锦衣卫百户于少棠大人求见。” 徐公辅微微一怔,看了罗万钧一眼,道:“请!” 厅口人影一闪,一个三十多岁的锦衣卫军官大步走进厅来,剑眉长目,颏下微须。 于少棠躬身行礼,道:“卑职参见公爷,参见大人。” 罗万钧道:“少棠,你突然过来,可是有了什么发现?” 厅内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于少棠,多少都带着一些期待,犹以徐公辅为甚。 于少棠道:“启禀大人,今日下午,又有一个可疑的江湖人进入南京。” “卑职立即派人追查他的下落,最后竟然发现,他在国公府的后花园附近消失了。” “卑职已亲自带人搜索了那附近,却并未再发现此人的行踪。” “因此,卑职判断,极有可能,此人已经潜入了国公府!” “什么!” 徐公辅骇然失声,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其他人也都纷纷起身。 侯指挥使摆手道:“不可能!” “我们左卫已经封锁了国公府的各处门户和要道,怎么可能还有人能潜入国公府?” “难道他会飞不成!” 徐公辅毕竟是一流高手,而且位高权重,城府颇深,此时已经平静下来。 他心中虽然仍感忧虑,担心林平之在国公府内大开杀戒,但相比于空等一个月、不知道敌人何时会突然出现的焦虑,却是轻松了许多。 不怕你来,就怕你不来! 现在锦衣卫的高手也尽集于此,再加上国公府内原有的高手,足以称得上是高手如云了,难道对付不了他一个草莽匹夫? 徐公辅摆摆手,沉声道:“侯指挥使,不必着急。” “你常年在军中,未接触过这些江湖飞贼。他们身负轻功,擅能飞檐走壁,未必非要走门户和道路。” 侯指挥使之所以这么激动,主要还是担心国公爷归罪于己,现在听徐公辅说了不是自己的错,也便不再开口。 徐公辅转向于少棠,问道:“可能确认此人的身份?他是不是木坦之?” 于少棠道:“那人非常谨慎,并没有显露相貌和兵器,但观其身材,确实跟情报中的木坦之体型非常相似。” “因此,卑职虽然无法完全确定,但十有八九便是此人。” “好!好!” 徐公辅不怒反喜,振奋道:“这个恶贼终于来了!” “罗大人,诸位,烦劳大家伙齐心协力,共诛此贼!” “只要能将这个恶贼斩杀于此,本公必有厚报!” 罗万钧道:“公爷,少棠是我们千户最擅长追踪觅迹的高手,咱们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把这个贼人找出来。” 第238章 怎么没有搜到人 徐公辅点头道:“不错,不错,还是罗大人经验丰富。” 随后,他再跟于少棠说话时,语气也稍稍客气了几分,道:“于大人,咱们接下来,怎么把这个贼子找出来?” 于少棠似乎早有腹稿,道:“如今天色已晚,如果纯以寻常的方法去搜寻那贼人的踪迹,必定要兴师动众,那样就会打草惊蛇。” “此地毕竟是在国公府里,倘若这贼人被惊动之后,挺而走险,滥杀无辜,万一伤到了府里的贵人,那就不好了。” “依卑职之见,咱们可以分三步走。” “第一,最紧要的是,派人将国公府最重要的地方和人保护起来,务必要保证,就算贼人被惊动,也不会造成不可接受的损失。” “第二,派人占据全府的关键至高点,以之监查全府,无论哪里发现了贼人,发生了乱子,都可以第一时间发现、示警。” “第三,最后再派人在全府之内大张旗鼓地搜查。若贼人受惊之后,自己暴露出来当然更好,就算不能,咱们也早晚都能将其给搜出来!” 徐公辅抚掌赞道:“高!真高!” “于大人不愧是锦衣卫内的高手,办案果然是专业的!” 罗万钧颔首微笑,颇为自得地看了徐公辅一眼。 自己的属下露了脸,就是给他这个上官长了面子。 这一个月来,锦衣卫一直未能寻到林平之的行踪,虽然徐公辅并没有说什么,但罗万钧还是能够看出来,这位魏国公心里是很不满意的。 也是因此,他才会抽调人手排查南京城中的可疑人员。 毕竟,魏国公可是整整出了二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才请动了他们南直隶锦衣卫千户。 对于他这位千户大人来说,事情哪怕办不成,也不能损了锦衣卫的名头! 不是我们锦衣卫不够强,也不是我们锦衣卫不上心,实在是敌人根本没有来! 现在,木坦之疑似潜入了魏国公府,锦衣卫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并且给出了示警—— 这就是锦衣卫的能力! 这就是锦衣卫的专业! 现在,于少棠又将搜查贼人的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毫无破绽,这就更加突显了锦衣卫的价值。 他罗千户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徐公爷,你的银子一文钱都没有白花!” 徐公辅微微沉吟,道:“府内最重要的地方,无非是鹏举的院子和这间正厅。” “鹏举的院子里,我早已安排了高手护卫,料那贼子就算武功再强,也必不可能悄无声息地闯进去。” “而这间正厅里,现在更是高手云集,如果那贼子真的主动跑来这里,那反而是再好不过了!” “至于能够监察全府的至高点……” 徐公辅转向于少棠,道:“于大人,还要烦劳你亲自来选择。” 于少棠躬身道:“卑职遵命。还请公爷出示府邸的结构图,卑职依据图纸来选择位置。” 徐公辅毫不犹豫地摆手道:“徐福,去取图纸。” 徐福躬身应命,身形一闪奔入后厅。 其身法轻灵迅捷,落地无声,竟然也是一位一流高手。 片刻之后,徐福返回,手里捧着一个卷轴。 两名左卫千户主动跑了过来,恭敬地自徐福手中接过卷轴,将其缓缓展开,供其他人查看。 这张卷轴宽约三尺,长达八尺,是魏国公府的俯瞰图。 其上亭台楼阁、轩榭廊舫、假山莲池,甚至苍松古梅,尽都星罗棋布,点缀其上,描绘得清清楚楚、美轮美奂。 于少棠先找到府邸的后花园、正厅,以及世孙的院子,而后纵观全图,选出了四个监察点的位置,着重将这三个地方覆盖在监察范围之内。 徐公辅微微点头,向徐福微一示意。 徐福当即收起卷轴,转身离厅。 片刻之后,徐福返回,道:“老爷,老奴已经派了十六个人分别赶赴四个监察点,每个点都有四个人,分别负责一个方向。” 徐公辅微微颔首,而后转首望向于少棠。 于少棠微微躬身道:“待这些人抵达监察点,公爷就可以派人开始全府大索了。” 片刻之后,整个魏国公府都沸腾起来。 脚步声、呼喝声、议论声、物品撞击声……此起彼伏,沸反盈天。 灯球、灯笼、火把……汇成十几条火龙,在偌大的府邸中蜿蜒游动。 转眼间,一个时辰过去了。 十几支家丁队伍一起行动,整个魏国公府都已经搜索了一遍,却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人的踪迹。 徐公辅看了于少棠一眼,转首望向罗万钧。 虽然他没有开口,但质疑之色却已很明显—— 你们锦衣卫说贼人潜进了府里,又大费周章地献计献策,搞得好像多么厉害—— 怎么没有搜到人? 被徐公辅质疑,罗万钧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不过,他了解于少棠,知道他的判断几乎没有出错过,因此也并未发作,只道:“于百户,是不是哪里还有遗漏?” 尽管罗万钧并未发火,但于少棠也已经感受到了压力,额头上微微见汗。 “难道,贼人藏在某个隐秘的地方,躲过了所有人的搜索?” “不可能!” “贼人今日刚刚潜进来,对国公府又不熟悉,不可能那么容易就寻到特别隐秘的地方。” “难道,贼人根本没有潜进国公府,我判断错误了?” “不可能!” “国公府后花园外的种种迹象都表明,有人潜入了国公府,我不可能判断错误。” “难道,贼人竟然能够避过所有人的视线,随意地转移藏身之地?” “也不可能!” “有那么多人同时搜索,本就难以躲避,更何况还有来自于监察点,自上而下的监视,纵然轻功绝顶,也绝不可能同时躲过这么多人的视线。” “除非……” 于少棠脑中思绪如潮,排除一个又一个可能,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公爷!请让人排查府内所有家丁,看是否有陌生人混进了家丁队伍里!” 于少棠霍地起身,躬身施礼,急忙说道。 徐公辅微微一怔,随即也觉得这个可能性着实不小,便即向徐福微微点头示意。 第239章 他是冲着世孙去的 一顿饭的时间过去,徐福返回正厅,躬身道:“老爷,阖府家丁都已排查了一遍,并无一个可疑之人!而且,今夜也无人见过任何陌生人。” 徐公辅面色微沉,看着于少棠的目光已带着些许阴冷之意。 正厅内,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注到于少棠的身上。 就连罗万钧的目光也有了几分阴翳。 于少棠低垂着头,黄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不断地滑落,自下巴滴下,逐渐浸透了飞鱼服。 但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大脑里只是疯狂地运转,思考着哪里还有漏洞。 倏地,于少棠抬起头来,双目微微发红,直勾勾地盯着徐福,道:“四个监察点的人,也都排查了?” 他这句话仿佛质问一般,颇不客气。 徐福微微一怔,目光不禁一冷。 罗万钧目光微微一闪,微笑道:“于百户思考案情的时候专心致志,就会忘记人情世故,说话也时常有失分寸,福管家莫要介意。” 徐福目光微缓,淡淡道:“派到监察点的人,都是老奴亲自挑选的老人,相互之间也都很熟悉,绝不会被陌生人混进去。” 于少棠道:“福管家请立即确认,四个监察点的人是否正常!” 徐福苍眉微皱,道:“你是怀疑他们遭遇了意外?” “没有必要!” 罗万钧微笑道:“福管家,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咱们还是谨慎一点儿为好。” 徐福道:“这十六人都是二流巅峰的好手,就算面对一流高手,也能支撑几十招不败。” “更何况,他们还是四人一组,纵然是木坦之突然偷袭,他们就算不敌,也肯定有机会示警!” 罗万钧目光微冷,浅笑道:“木坦之可不是一般的一流高手!” 他身为锦衣卫千户,位虽卑,权却重,就算是魏国公想要找他帮忙,都得花二十万两的真金白银,又岂能容一个区区奴仆驳他的面子! 徐福还要再说,却被徐公辅挥手打断,冰冷地道:“徐福,去确认。” 徐福躬身应是,转身而去,看都没看罗万钧和于少棠一眼。 宰相门前七品官! 他徐福身为魏国公府的大管家,还是一位一流高手,可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罗万钧看着徐福的背影,双目微微一眯,闪过一丝冷色。 片刻之后,徐福疾奔而回,面上一片惶急,额头上已经沁出冷汗,急道:“有一处监察点的四个人,都被点了穴道,废了修为……” 于少棠急问:“哪个点儿?” 徐福道:“翠微楼。” “翠微楼?” 众人均低喃,回忆着翠微楼的位置。 于少棠目光一闪,急道:“不好!他是冲着世孙去的……” 正在这时,厅外一个焦急的声音道:“启禀老爷,观雨亭和听风阁都传来消息,有一个敌人正向世孙的青竹院潜去。” 徐公辅霍然起身,双目森寒,面色有些焦虑,道:“诸位且随本公立即赶赴青竹院……” 话声未落,他的身形已经掠起,直奔后厅。 徐福反应最快,也紧跟着徐公辅的身形向后疾掠。 随后是罗万钧等锦衣卫的军官。 侯指挥使等左卫军官将领的反应虽然慢了几息,但也都跟在于少棠之后,大步向后狂奔。 现在国公爷家里摊上了事儿,他们作为下属的,不管能不能帮上忙,态度却一定要端正! 众人刚刚奔出正厅,只听东北方向传来一声长啸:“木坦之!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来我魏国公府撒野!” 奔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形高瘦的老者。 他身旁稍稍落后半步,是一个黑脸中年汉子。 再之后,便是徐公辅和徐福。 徐福微显忧虑道:“这是徐安的声音,木坦之当真去了青竹院!” 随即,他又低声安慰道:“老爷,有徐安和钱英在,就算不敌木坦之,也必能抵挡一段时间,支撑到咱们赶到。” …… 林平之料想自己此前一路东行,并未做丝毫遮掩,魏国公府必定早已猜到自己的目的,肯定会有所准备。 现在,南京城内肯定已经遍布眼线,甚至沿途说不定也有其安排的眼线。 因此,他出山前便稍稍乔装打扮,将自己的相貌和兵器都遮掩了起来,避免直接被人认出来。 到了南京城外,他并没有急于进城,而是先在城外驻留了两天,悄悄地探听南京城内和魏国公府的情况。 果然,林平之很快便得到了两个消息: 其一,魏国公府外有大批的官兵封锁护卫,不允许寻常百姓靠近。 其二,锦衣卫的人在排查南京城内的江湖人,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前者倒是在林平之预料之中。 毕竟,魏国公府作为将门世家,徐公辅又身为南京守备、中军都督府都督,随便找个借口,调一点儿官兵护卫府邸,并不是什么难事。 相反,若是徐公辅当真公私分明,丝毫不动用其在军方的势力,林平之反要为之诧异了。 不过,锦衣卫的介入,却是让林平之感觉有些意外,亦感到有些棘手。 锦衣卫是皇帝亲军,主要职责有两个,一个是侍卫皇帝,一个是维护皇帝的统治。 除了少数几个比较离谱的皇帝之外,大部分的皇帝终身不出京城,因此锦衣卫侍卫皇帝的职责便相对弱化。 锦衣卫最主要的职责便是维护皇帝对朝廷的掌控,对天下的统治。 在这个过程中,监察百官、侦察缉捕、诏狱刑讯、屈打成招、罗织构陷、屠门灭族,等等等等,这些残酷而血腥的手段都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有明一朝,锦衣卫简直是臭名昭着,人人谈之色变。 但实事求是的说,锦衣卫只是皇帝手中的刀,其最主要的目标还是那满朝的文武大臣,不会轻易介入江湖之事,对底层百姓的影响也比较小。 锦衣卫之所以名声那么臭,最重要的原因,还是那些文官士大夫,对其不遗余力的宣传。 本质上,锦衣卫多是奉皇帝的令旨行事,所做的种种恶事多是受皇帝的授意。但这些士大夫不敢对皇帝不敬,便将这些赃水都泼在了锦衣卫的身上。 第240章 无巧不巧 当然,锦衣卫针对目标的手段也确实是无所不用其极的。 无论多么大的官员,一旦进入锦衣卫的诏狱里,基本上没有活着出去的可能! 无论多么大的家业,一旦被锦衣卫盯上,基本上也都要倾家荡产! 在手段上,士大夫们并没有冤枉锦衣卫;但在目的上,他们就采用了春秋笔法;在危害上,他们更是夸张了不少。 在林平之看来,锦衣卫和魏国公府根本不可能是一路的。 锦衣卫身负监察百官之责,至少明面上要跟所有官员都保持距离。 否则,便会失去皇帝的信任。 徐公辅虽是世袭国公爵,地位尊隆,但却绝不是什么权倾朝野的大人物,还不值得锦衣卫暗中投效。 相反,徐公辅就算是为了自家国公府的名誉,也要跟锦衣卫这些臭名昭着的刽子手保持距离,以免被其他勋贵和官员孤立。 魏国公世子徐奎璧组建无影盗,劫掠无算,杀戮无度,作恶多端。 以锦衣卫监察天下的能力,徐奎璧做的这些事情虽然隐秘,却多半应该瞒不住他们。 锦衣卫、甚至皇帝,极可能都是知情的,只不过,他们或者是碍于所谓的大局,或者根本不在意那些平民百姓的死活,一直未曾发作罢了。 林平之与魏国公府之间的仇怨本来源自江湖,不涉及朝堂,更不会危及朱明皇朝的统治。 按理来说,锦衣卫本不应该介入进来。 林平之猜测,锦衣卫介入此事,多半是魏国公花费大代价邀请的结果,而非其主动为之。 但无论是什么原因,锦衣卫终归还是介入了此事。 那林平之就必须要考虑到锦衣卫的介入所产生的后续影响。 锦衣卫威压天下,一向嚣张惯了,必不容人忤逆。 如果因此得罪了锦衣卫,林平之无异于又捅了一个马蜂窝,后患着实不小。 而锦衣卫这样一个特权机构,如果想要打击整治一个人,其手段只会更加防不胜防,也会更加肆无忌惮。 林平之思忖良久,终究还是决定继续原来的计划。 他不清楚,锦衣卫此次介入,是只为保护国公府,还是要杀死自己。 但就算锦衣卫这次只为保护国公府,一旦他就此退去,便无疑说明他惧怕了锦衣卫。 徐公辅便可以变本加厉,花费一些代价,再次请锦衣卫出手,直至杀死自己。 而锦衣卫也极可能会认为林平之不足为畏,从而接下此事。 到了那时候,双方不仅仍然是敌对状态,而且还很难调和。 相反,如果他仍按原计划打入国公府,便将处于主动状态,将展示出他不畏惧任何人、任何势力的勇气和意志。 因为他本就要对付魏国公府,倒也不算是得罪了锦衣卫。 至于到时候,如何应付锦衣卫,是否要酌情给他们一点儿面子,他就可以随机应变了。 林平之又悄悄地打听清楚魏国公府的位置,才在黄昏之前,自石城门进入南京城。 刚刚进城,他便感觉到有人在跟踪自己,当下连兜了几个圈子将跟踪者甩脱,然后径直奔向魏国公府的后花园,避过守卫官兵的视线,潜入了国公府内。 林平之潜入国公府之时,已是掌灯时分。 虽然以他的目力,基本能够夜视,但毕竟不及白天那么清楚。 而且魏国公府覆盖两百余亩,重廊叠院,错综复杂,如果全靠他一个人一处处去寻找,就算没人阻拦,恐怕也得找一整天。 因此,林平之没有急于去寻找徐公辅,而是登上一座高楼,居高临下,俯瞰全府。 无巧不巧的是,他所选的这座楼,也恰恰就是翠微楼。 林平之不知道徐公辅在何处,但却知道,现在这个时间点,以徐公辅的身份,又要招待锦衣卫的高手,其所在之处,必定会灯火通明。 于是,他很快便找到了正厅的位置。 随后,他又仔细观察正厅周围的建筑分布,细心为自己设计潜入、进攻和撤退的计划和路线。 待他将正厅周围的建筑格局全部掌握于心,行动计划也已经成竹在胸,正打算行动时,却发现有四名家丁各提着两个灯笼直奔翠微楼而来。 这四人身形稳健,脚步奇快,显然都有着一身不俗的武功。 但令人奇怪的是,他们提的两个灯笼,一只是绿色的,一只是红色的。 林平之不明所以,选择暂时静观其变,于是便翻上楼顶藏身。 片刻之后,四名家丁登到顶楼,分立四方,将四只绿色灯笼挂在窗口,随即便各自站在窗口,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随后,通过四人的交谈,林平之方才知道,自己潜入国公府的事情已经暴露了,他们便是被安排过来监察府内异常的。 林平之不禁暗道一声:“好险!” “倘若我毫不知情,贸然在府内胡乱走动,必然会落到这些人的眼中,然后便会落入陷阱,被国公府和锦衣卫的高手围攻!” “这锦衣卫的人,倒也确实不可小觑!” “不过,现在嘛——” “却是我占据了先手!” 林平之没有妄动,藏身楼顶,屏息凝神,遥遥观察着四方的形势,随即看到其他三座较高的建筑物上也挂上了绿色的灯笼。 他明白,绿色的灯笼代表一切正常,红色的灯笼代表发现了异常。 至于,他们会通过什么样的密语来传递更详细的信息,他就不得而知了。 随后,他又看到,四面八方,十六队家丁同时出动,开始在府内大肆搜索,声势极大。 林平之稍一思忖,便即明了,他们这其实是用的打草惊蛇之计,想要把自己惊出来,以便被这些居高临下观察的人发现。 他不为所动,只静静地看着那些人瞎折腾,暗道:“你们这样做,确是正合我意!” 正厅中此时灯火通明,很明显是魏国公徐公辅正在厅中待客或者议事。 这确实是魏国公府的中枢之地,但也一定是最为危险的地方。 林平之虽然对自己的武功很有信心,但也不愿意一头撞向敌人的刀口。 那个地方,高手云集,即便不是陷阱,也胜似陷阱了。 第241章 速战速决 而现在,国公府内全府大索,说不定便会暴露出府内其他的核心之地。 果然,林平之发现,这些队伍搜索得非常细致,每一个角落都未曾放过—— 除去六个地方之外! 第一当然是正厅,连搜都没搜。 这很正常。 正厅内此时高手汇聚,自然用不着他们去搜索。 第二是四处挂起黄色灯笼的地方,只是草草地搜索便罢。 这也不奇怪。 在他们看来,这些地方本来就各有四名高手坐镇,若有异常,早就发现了。 第三则是东北方的一个院落,距离翠微楼不算太远。 所有搜索的队伍都是绕而不搜,甚至所有人到了那附近,都会安静许多。 这就不太寻常了! 林平之知道,那个院落里,肯定住着国公府的关键人物。 即便全府大索,也不能打扰的关键人物。 眼见搜索结束,林平之不再耽搁,立即开始行动。 他瞅准正北方向那家丁的位置,双脚钩住楼檐,身形自楼顶倒卷而下。 那家丁眼前一花,倏然发现,竟有人自楼顶倒挂而下,当即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就要高呼示警。 但他的注意力原本都在远处,正全神贯注地观察有没有可疑的人影,对于近在咫尺的楼顶却全无防备。 而且林平之自上而下,突然发难,又是以有心算无心,自是大占先机。 刹那之间,林平之已经伸指点中了那人的穴道。 那人嘴巴刚刚张开,未及出声,已经被封了穴道,只能僵立原地。 随后,林平之又原样葫芦,同样制住了其他三人。 林平之没有取他们的性命,只是破了他们的丹田,令他们的一身功力俱化乌有。 丹田被破,这四人此后便会沦为不入流的武者,只能比普通人稍强一点。 林平之倒是比较好奇,徐公辅之后会怎么对待他们这些武功尽失的废人! 能够顺便给这位魏国公多制造一点儿麻烦,他自然是不会吝惜的。 林平之施展“飞絮青烟功”身法,身形如一缕青烟,又似一只鬼魅,在夜空中乍隐乍现,专在阴影处行走。 他绕过一处处明哨、暗哨、流动哨,很快便来到了那座院落之外。 张目一望,院门上方刻着两个清隽秀美的大字——青竹。 林平之刚要进院,似有所觉,转目望去,只见正南、正西两个方向各有一只灯笼已经变成了红色,正在晃动。 他立即知道,自己的行迹肯定已经被那两个观察点的人发现了,敌人很快就会赶来,这里的事情必须要速战速决了! 心念至此,他不再耽搁,也不再考虑什么谨慎行事了,直接飞身跃上了院墙。 这个院子规模甚大,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 此时,正房中灯火通明,院子中也挂着灯笼;正房内外,站着七八个丫鬟婆子;院中一张石桌旁,坐着两个老者,似乎正在品茗。 这两个老者极为警觉,林平之刚刚踏上院墙,他们便发现了,同时抬眼望来。 借着院中的灯光,两人一眼就看清了林平之的相貌,倏地一跃而起,一左一右挡在正房之前,两双眼睛寒光烁烁地瞪着林平之。 左边的老者,白净面皮,花白的胡须飘洒,手提长剑,怒目喝道:“木坦之!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来我魏国公府撒野!” 这一声喝,宛如霹雳,在夜空中远远传开。 不用想也知道,他明着在放狠话,实际上却是在摇人! 那些丫鬟婆子发现两位老人突然亮出了兵器,一副将要搏命的模样,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站在院墙上的林平之。 “哎呀妈呀有刺客……”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一群丫鬟婆子都惊醒过来,慌忙连滚带爬地跑回正房,“嘭”的一声,将房门死死关上。 林平之哂笑一声,道:“魏国公府又如何!” “多行不义必自毙,现在到了魏国公府该偿还的时候了!” 白面老者怒道:“放肆!我魏国公府乃是大明朝自太祖时传下的世袭国公府邸,岂容你一个肖小之辈在此大放厥词!” 林平之不再答话,飞身飘落院中,手中已经出现一柄六棱金锏。 敌人的援军很快就会赶到,必须要速战速决,既然已经确定对方是魏国公府的人,而不是什么客人,便不必再啰哩啰嗦浪费时间了! 还不待林平之抢先进攻,右边那黑脸虬髯的老者,已经一步抢上,“呜”的一声,一条铁棍携着劲风斜斜砸向他的左太阳穴。 这条铁棍长达八尺,鹅卵粗细,通体以浑铁铸就,重达四十二斤,只要挨上,无论哪里,非死即残。 若是以往,林平之面对这招,或者避其锋芒,或者以力破力。 但今天,他可以尝试一下内力以柔克刚的妙用! 林平之蓦地后退半步,手中六棱金锏倏地挑起,间不容发之间,已经搭上那人的铁棍。 黑面老者一棍砸空,正要收棍变招,却突觉一股奇大的劲力牵引,将铁棍拉向左边。 白面老者正好一剑疾刺而来,“当”的一声,剑棍相交,禁不住退了一步。 黑面老者吓了一跳,连忙奋力收回铁棍。 林平之顺势大步欺近,金锏直刺黑面老者的胸口。 黑面老者疾退一步,挥棍反撩。 “当”的一声,棍锏相交。 黑面老者的膂力亦是奇大,竟将林平之的金锏撼动。 倏忽之间,林平之手中金锏化刚为柔,粘着铁棍,借着其撩起之力,竟霍然飘身而起,恰好避过白面老者的一剑。 黑面老者一愕,不敢直接收棍,将铁棍向白面老者身旁的地面掼去。 林平之双脚落地,手中六棱金锏突地一转,“嗤”的一声,径向白面老者小腹刺去。 白面老者知道林平之劲力奇大,自知无法硬抗,连忙侧身躲避,同时长剑一转刺向他的右肩。 林平之倏地向左跨出一步,避开白面老者的一剑和黑面老者搠来的铁棍。 同时,林平之手中金锏横扫黑面老者的左颈。 黑面老者铁棍使老,不及格挡,连忙后退躲避。 第242章 投鼠忌器 林平之大步跟进,金锏倏地化扫为刺,这一招变化虽突兀,但却毫无滞碍。 黑面老者连忙横棍胸前,松后把,翘棍尾,斜挑金锏。 与此同时,白面老者亦自身后一剑刺来,直指林平之的后心。 林平之倏地拗步转身,锏随身转,斜斜一拦—— “当”的一声,白面老者的长剑被崩开,险些脱手,身形不禁一滞。 林平之趁势逼进,挺锏直刺。 白面老者骇然色变,连忙侧身向一旁扑倒。 黑面老者铁棍飞旋,斜斜搠向林平之的后心。 林平之侧步转身,锏随身转,横扫铁棍。 “当”的一声,锏棍相交,黑面老者只觉一股震荡之力透过铁棍传入身体,整个身体都不禁一僵。 林平之趁势挺锏直刺,“噗”的一声,刺入黑面老者的胸口。 “老钱!” 白面老者此时已经跃起,堪堪一剑刺到,正好看到黑面老者被杀的一幕,禁不住一声悲吼。 林平之跨步转身,金锏点向白面老者的左胸。 白面老者顾不得悲伤,连忙侧身避让,同时反剑撩向林平之的右腕。 林平之手腕一沉,复又挑起,亦点向白面老者的右腕。 白面老者连忙缩腕后退。 林平之大步逼近,挺锏疾刺。 “嗤!” 这一招迅捷凌厉,威势无双,白面老者非但不敢硬接,而且连躲避都有所不及,只得继续后退。 林平之得理不饶人,原势不停,脚下大步向前,宛如沙场猛将挺矛冲刺。 白面老者眼见已欲避无及,欲抗无力,猛地一咬牙,双目骤然森寒如冰。 倏地,他后退之势骤止,身形不退反进,不闪不避,挺剑直向林平之胸口刺去。 他这是打算同归于尽! 林平之神色不变,金锏于疾刺之中,竟还能变招,倏地一转,恰恰击中白面老者小臂上。 “咔嚓”一声,小臂折断,长剑坠落。 金锏宛如灵蛇,一弹又起,“噗”的一声,已刺入白面老者咽喉之中。 白面老者双目圆睁,盯着林平之的目光仍然凶狠至极,却已无一丝威胁。 林平之收了金锏,转身走到正房门前,伸手一推—— 房门已经被插上了,而且似乎后面还堆了重物阻挡——纹丝不动。 虽然这点儿阻碍根本挡不住他,但他也没有必要费事儿! 林平之转身走到窗户前,伸手一推—— “咔嚓”一声,一扇窗扇直接碎裂掉了下来。 林平之又将另一扇打落,身形一闪,已经跃进房内。 只见房内一共八个丫鬟婆子,各个举着凳子、扫把、掸子、剪刀、茶壶等奇门兵器,将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儿护在后面,全都颤抖成一团,面色苍白,神情惶恐。 那男孩儿是一个小胖子,浑身各处都是鼓鼓的肥肉,粗眉细眼,鹰鼻薄唇。 看到林平之进来,那男孩儿当即尖声大叫道:“混账奴才,竟敢来我的青竹院吓唬我,我要让爷爷杀你全家!” 周围的丫鬟婆子全都更加恐惧,甚至有一个婆子手里的扫把都脱手落地,但她们却又都不敢去阻止那男孩说话。 林平之哂笑一声,身形一闪,双手连挥,八个丫鬟婆子全都软软倒地。 男孩儿这一下着实被吓到了,禁不住后退一步,身体缩在墙角,看着林平之的目光满是害怕。 下一瞬,“哇”的一声,男孩儿哇哇大哭,眼泪唰的一下涌出,宛如泉涌:“爷爷……爷爷……有人要打我……” 正在这时,数道衣袂破风声在院中响起,继而一个略显苍老,却又中气十足,颇有威势的声音响起: “木坦之,是英雄好汉的,便不要伤害小孩子!” 房内的哭声戛然而止。 徐公辅悚然一惊,身形一动,随即又止住,喝道:“鹏举……木坦之,你对我孙儿做了什么?” “嘭嘭哗啦咔嚓……” 一连串家具移动、摔倒、碎裂的声音响起。 随后,房门打开,林平之抱着一个男孩儿走出房来。 徐公辅见此,心中稍安。 此人既然抱着孙儿出来,那么应当还未对孙儿下毒手。 林平之目光一扫,只见院中站着七个人,其中三人身着飞鱼服,应该就是锦衣卫的高手。 见此,林平之心中微凛,暗道:“侥幸!” 这七人能够几乎同时赶到,多半都是一流高手。 那正厅之中竟然汇聚了七位一流高手,幸亏没有贸然前往,否则多半要吃亏! 正在这时,又有两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军官跃进院中,站在那三名军官之后。 徐公辅道:“木坦之!枉你在江湖中也有偌大的名头,竟然对一个稚童下手,不觉得有失身份吗?”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想必你就是当代魏国公了?” “不错。本公就是徐公辅。” “徐公辅,你身为魏国公,当年中山王徐达的嫡传后裔,竟然纵容子嗣组建无影盗,劫掠、杀戮,肆无忌惮,无恶不作!” “难道不怕玷污了徐中山的英名,令他死不瞑目?” “你为了栽赃陷害我,令潘玉林扮我之貌、冒我之名,四处采花、杀人,手段极其残忍!” “难道不怕朝廷知道了,剥夺你魏国公府的世袭爵位?” 徐公辅面色变得更加阴沉,恨不得将林平之碎尸万段,但如今孙儿落在了对方的手里,却使得他投鼠忌器,丝毫都不敢妄动。 林平之若是说别的,无论是正义、仁德,还是声名、福报,他都不会在意。 但其高祖中山王徐达的死后英名,以及他魏国公的世袭爵位,却是他最为珍视的东西。 林平之当着锦衣卫的面说了这话,无疑是在给锦衣卫和朝廷送把柄。 就算这些锦衣卫是他邀请而来,现在不会说什么,将来却未必不会成为拿捏、打压他们魏国公府的由头。 徐公辅强行控制住自己,不去看旁边的锦衣卫千户罗万钧,冷哼一声,道:“木坦之,你若是现在乖乖将我孙儿放了,本公便放你生离此地。” “如若不然!今日必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第243章 冷血无情 林平之呵呵一笑,将徐鹏举的身体往身前移了移,道:“那便来!木某若是皱一下眉头,便不姓木!” 徐公辅苍眉紧皱,沉声道:“木坦之,你劫持一个小孩子,到底要干什么?” 林平之哂笑一声道:“徐公爷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你令潘玉林四处作案诬陷我,还不断地派遣高手来追杀我,难道全都当作没有发生不成?” “你给我制造了这么多的麻烦,难道我还不能来寻你讨回一点儿公道?” 徐公辅冷冷道:“说罢,你要如何才肯放了我的孙儿?” 林平之淡淡一笑,道:“倒也简单!” “不过,我不相信你。” 他的目光转向罗万钧等人,道:“这几位是锦衣卫的大人?” 罗万钧微微抱拳,道:“本官罗万钧,忝为南直隶锦衣卫千户,见过木少侠。” “不知木少侠有何指教?” 林平之微微颔首道:“原来是罗大人,木某失敬。” “木某信不过徐公爷,但却信得过罗大人和锦衣卫。” 罗万钧神色有些古怪。 他加入锦衣卫数十年,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竟然说信得过自己和锦衣卫。 虽然知道对方这是说给徐公辅听的,但对于他接下来的话,还是升起了几分兴趣。 另一边,徐公辅闻听此言,更是感觉荒谬至极。 锦衣卫一向是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在整个大明朝都是臭名昭着,更没有什么声誉可言,竟然还会有人说他可信! 林平之道:“徐公爷想要我放了这孩子,这很简单!” “现在锦衣卫的罗大人在此,可为公证。” “只要徐公爷发誓,自此时此刻起,不再跟木某为敌,倘若有违,便要被锦衣卫下入诏狱,剥夺魏国公的爵位,木某自不会与一个小小的孩童为难!” “怎么样?徐公爷愿意发誓吗?” 此时此刻,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徐公辅的脸上,等着他做出决断。 徐公辅面色如霜,目光如冰,死死地盯着林平之。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青竹院顷刻之间落针可闻。 林平之似乎感受不到气氛的凝重,亦感受不到徐公辅目光中的寒意,面带浅笑地望着他。 倏地,徐公辅蓦地沉声喝道:“杀!” 语声森寒,吐字如雷。 徐公辅并不介意违背诺言,但却不敢当着锦衣卫的面,以“入诏狱”和“剥爵位”为代价立誓。 不要说这两个代价本就是他万万不能承受的,就算发誓这种事并不灵验,但他当着锦衣卫的面,以锦衣卫的权威发誓,最后却又背誓,必然会得罪锦衣卫。 虽然世孙是他最喜欢的嫡长子的唯一骨血,但他不仅一个儿子,更不仅一个孙儿。 就算这个孙儿夭折了,他还有其他的儿子和孙儿继承爵位,延续香火。 而林平之这样危险的敌人,既然已经将其得罪死了,就必须要将其扼杀,他才能睡个安稳觉。 现在,当场足有七位一流高手,将其堵在了这里,他就不信,以七打一还不能将其斩杀! 徐公辅话音未落,其右侧三人,以徐福为首,便骤然出手。 一柄长剑、一口长刀、一条长枪,齐向林平之攻来。 “好一个冷血无情的徐公爷!” 林平之一声冷笑,左手倏地一抛,徐鹏举的身体便旋转着,迎着徐福着三人的兵刃飞去。 徐鹏举毕竟是魏国公府的世孙,是主子。 他们三人作为魏国公府的奴仆和护卫,怎敢伤害主子? 眼见徐鹏举的身体旋转着飞过来,三人的攻势尽都一滞,仓惶收回兵刃,准备接住世孙。 林平之身形一闪,如影随形,六棱金锏自徐鹏举的身下无声无息地刺出。 徐福不愧是一流高手,眼力绝佳,间不容发之际,竟然发现了藏在世孙身下,刺向自己的金锏。 但其此时闪避已是不及,连忙运足内力挥剑格挡。 “当”的一声金铁交鸣声响起,徐福感觉这一剑仿佛斩在金梁玉柱上一般,非但无法撼动分毫,反倒被震得手臂酸麻身形一滞。 “噗”的一声,下一刹那,金锏已刺入徐福的右胁。 黑脸中年也看到了林平之自徐鹏举身下刺出金锏的动作,眉头一挑,手中长枪一抖,倏地端凝厚重,亦自徐鹏举的身下刺向林平之的小腹。 高瘦老者则是右手横刀防守,左手伸出抓向徐鹏举的腰间。 林平之手中金锏一刺即收,身形倏然后退一步,避开黑脸中年的一枪。 与此同时,六棱金锏倏地一挑,恰好挑中徐鹏举的后腰。 高瘦老者见此不禁心中一沉,暗道:“世孙这条小命儿完啦!” “此人金锏的一击何止千斤,连徐福都无法撼动,击在世孙这小身板儿上,必是骨断筋折!” 下一刹那,徐鹏举倏地抛飞而起,在半空中一个翻转,径向罗万钧扑下。 黑脸中年面色冷肃,双臂微抖,长枪突地一颤,仿佛一条巨蟒,倏地一弯,径向林平之右胁噬来。 与此同时,高瘦老者身形一闪,长刀刀光如雪,径向林平之左颈斩来。 林平之微微后退半步,六棱金锏倏地一转,搭在长枪枪头之后。 刹那之间,原本灵动夭矫宛如巨蟒的长枪变成了一条死蟒。 六棱金锏划了一个圆弧,化去长枪上积蓄的拙力,继而缠搅牵引着长枪斜斜向上。 “当”的一声,长枪枪尖恰恰将高瘦老者的长刀架住。 长刀、长枪俱是一震。 黑脸中年眼见自己的长枪竟不听自己使唤,禁不住骇然失色,慌忙握紧枪杆奋力往怀中一夺。 岂料,那股沉重如山,粘稠如浆的劲道却又忽地消失得无影无踪,黑脸中年用错力道,禁不住退了一步。 高瘦老者刚刚收回长刀,却见林平之的金锏竟然乘隙而入,直刺向自己的胸口。 他的武功尚不及徐福,怎敢与林平之的金锏硬抗,连忙侧身闪避,同时下意识地竖刀护在身侧。 林平之身形微转,金锏顺势横扫。 “当”的一声,金锏正正扫中长刀。 第244章 死不起 这一锏横扫之势重如山岳,高瘦老者完全抵挡不住,连人带刀均应声而起,直接抛飞出两丈多远,重重摔在地上。 林平之倒提金锏,倏然转身,望着徐公辅,淡淡笑道:“徐公爷,你总让你这些奴仆出手有什么意思!” “不若由你亲自出手,也好让木某领教一下魏国公府‘中山剑法’的神妙?” 徐公辅自重身份,更珍视性命。 现场有国公府三位奴仆护卫,更有花费重金请来的锦衣卫高手。 他自然不会第一时间便冒险亲自下场,演什么身先士卒的戏码。 他就算要出手,肯定也是等到战局已定的时候,刺出那最后一剑,做那定鼎之人! 现在林平之携着以一敌三大获全胜之势向他邀战,他当然更不会出手了。 君子尚且不立危墙之下,何况他堂堂的国公爷! 刚刚,徐福等三人骤然出手,罗万钧等锦衣卫高手不知是不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竟然慢了几息。 待他们看到徐福竟然一招便即毙命,刚想要动手时,徐鹏举又突然凌空扑至。 虽然刚才徐公辅实际上已经放弃了徐鹏举,但徐鹏举毕竟是魏国公世孙,罗万钧等人都不可能不顾及他的性命。 罗万钧只得暂时停下来,运用柔劲化去徐鹏举的冲势,将其接在怀里。 便在这刹那之间,林平之又击退黑脸中年,重伤了高瘦老者,结束了战斗。 罗万钧稍一检查,便已探明,徐鹏举只是晕厥过去,并没有受到丝毫伤害。 当即,他转向徐公辅道:“公爷,世孙只是晕厥,并未受伤。” 徐公辅闻此也不禁一怔。 “此人大费周章地潜入国公府,闯到青竹院,甚至接连斩杀了两位一流高手,才劫持了鹏举。” “刚刚他还以之为要挟,令我发誓,甚至还以之为挡箭牌,骤然出手,又杀了徐福。” “怎么竟然又会全须全尾,毫发不伤的放他回来?” “此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尤为可怖的是,他在瞬息万变的恶斗中,竟然还能将鹏举挑飞却又不伤其分毫,其武功当真是深不可测了!” 罗万钧将徐鹏举交给身后的一位锦衣卫百户,看向林平之的目光也愈加忌惮了几分。 此人武功当真惊世骇俗,能不得罪,还是尽量不要得罪为好! 黑脸中年此时已被林平之的威势吓住。 他们三个人一起出手,顷刻之间却已一死一伤。 现在只剩下他自己,又怎敢继续出手? 正好林平之和徐公辅说话,他便也自然而然地顺势停手,持枪站在徐公辅身旁护卫。 此时,那高瘦老者挣扎着爬了起来,面无血色。 徐公辅道:“董青,你怎么样?” 高瘦老者的名字正是董青,声音有些虚弱不定,道:“老爷,我没事……” 可他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 这口鲜血吐出,董青的脸色瞬即变得苍白如纸,身形一阵摇晃,连忙以刀拄地,方才站稳。 徐公辅心中倏地一紧,更加沉重了几分。 魏国公府连他在内,共有六位一流高手。 但此时竟已三死一伤,拥有完整战力的已只剩下他们两人。 而且,看董青这情况,内伤极重,已经无力出手了。 虽然还有锦衣卫的三名一流高手,但不用想也知道—— 他们虽然拿了钱,但却绝不会为了魏国公府而火中取栗。 况且,徐福等三人在林平之手下几乎不堪一击,现在五人联手,也未必能够拿下对方。 至于亲自出手跟林平之单打独斗? 他徐公辅就算是失心疯了,也不会这么干! 沉吟半晌,徐公辅转首向着罗万钧道:“罗大人!” “木坦之今夜闯入国公府杀人行凶,请罗大人主持公道!” 我们魏国公府实在是死不起了,你们锦衣卫拿了我二十万两白银,总不能什么正事儿都不干! 罗万钧苍眉微蹙,也有些为难。 他感觉,自己贸然接下此事,确实是过于草率了! 二十万两白银,果然不是那么好拿的,有些扎手! 不过,谁又能想得到,这么一个年轻人,其武功竟然恐怖如斯! 相比那些名门大派的掌门,以及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供奉高手,也不遑多让了! 但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罗万钧也确实不能不有所表示。 轻咳一声,罗万钧道:“既然如此,罗某便说几句。” 说着,罗万钧看了林平之一眼,见他并无异色,心中微微有底。 徐公辅却是心中微沉,有些不悦。 罗万钧自称“罗某”,自然不是以其锦衣卫千户的身份说话。 显然,此人也已经被林平之的表现震慑住,不愿以锦衣卫之势强压此人。 罗万钧继续道:“依罗某之见,徐公爷因痛失爱子,悲伤过度,反应有些激烈,手段过于冲动,但也算是情有可原。” “木少侠频频遭遇诬陷和追杀,产生了许多麻烦,心中恼火,采取一些反制措施,也都是可以理解的。” “今晚,魏国公府已经损失了几位高手,而木少侠本来已经擒获了世孙却又轻轻放过,也已经表现了其诚意。” “依罗某之见,冤家宜解不宜结,双方损失都已不小,不若就此化干戈为玉帛,既往恩怨,一笔勾销,如何?” 徐公辅看着罗万钧—— 我花了足足二十万两白银,才把你请过来,你就这么回报我的? 罗万钧也回看着徐公辅—— 怎么,你不满意,想要继续打?你魏国公府死得起吗? 徐公辅神色一暗,死不起! 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现在锦衣卫明显是不会出手的了。 但锦衣卫的人只要站在这里,便是一个有力威慑。 如果自己直接拒绝罗万钧的提议,令得锦衣卫借此退走,这里便只剩下自己和王兴两人,那就更加不可能是木坦之的对手,也就真的死定了! 不等徐公辅开口,林平之已是呵呵一笑,道:“罗大人所言甚有道理!” “不过,无论什么人,只要做错了事情,就必须要承担后果,受到惩罚!” “徐公爷自然也不例外!” 第245章 痛失十万两 罗万钧看了徐公辅一眼,见他脸色阴沉却不吱声,便知道他心里已经退缩了,道:“不知木少侠想要如何惩罚?” 林平之道:“徐公爷身为中山王嫡传,又是堂堂的世袭国公。看在中山王和朝廷的面子上,自然不能体罚,也不能损及其声誉。” 听林平之这么说,徐公辅和罗万钧都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还真是有点儿担心林平之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弄得魏国公府和朝廷颜面扫地。 林平之继续道:“徐公爷请了那么多的高手,前仆后继地来追杀我,显然是国公府资产颇丰。” “这样!” “徐公爷便交一点儿罚金,以赎罪俨。” 罗万钧更放心了,以魏国公府的雄厚家底,只交些许罚金,当然不在话下,甚至跟没有惩罚也没多少区别。 甚至就连徐公辅的脸色也舒缓了不少。 罗万钧道:“木少侠认为,多少罚金合适?”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嗯,如果太多了,恐怕魏国公府一时也拿不出来,但如果太少了,也起不到惩罚的效果。” “依木某之见,便定为五十万两白银!不算多,也不算少,刚刚好!” 徐公辅禁不住退了一步,瞠目道:“五十万两?你怎么不去抢?” 罗万钧也吓了一跳,挑了挑眉毛,微微诧异地看着林平之。 此人是不清楚五十万两的概念,还是家里本就是巨富显贵,五十万两也是张口就来? 五十万两啊!就算是魏国公府,一下子拿出这么多,也会伤筋动骨了! 林平之淡淡一笑,丝毫也不生气,道:“徐公爷!你说的不错,木某这不就是明抢吗?” 徐公辅脸色铁青,张口结舌,半晌才道:“不可能!魏国公府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罗万钧笑道:“木少侠,五十万两也确实太多了些,酌情减一减!否则,国公府这么多人口,恐怕都要活不下去了!” 林平之看了罗万钧一眼,微微沉吟,道:“既然罗大人说情,那这个面子一定得给!” “这样!” “就三十万两好了!” “这是木某的底线,一分都不能再少了!” 罗万钧看着徐公辅—— 徐公爷,本官一开口就给你减了二十万两!你那银子没白花! 徐公辅看看林平之,又看看罗万钧,喟叹一声,道:“本公现在只有二十万两的银票,剩余十万两只能是现银。” “木……你收不收现银?” 林平之微微颔首,道:“那你就先给我二十万两的银票好了。” “至于剩余的十万两,待你兑换成银票之后,可以先交给罗大人。” “罗大人执掌锦衣卫,想必能够轻易找到木某。” 罗万钧一怔,转首向林平之看去。 林平之看着罗万钧,含笑微微点头。 一瞬间,罗万钧又是惊喜,又是懊悔! 很明显,林平之虽然貌似话中的意思是让他转交,但却并未说“转交”二字。 其实这十万两,就是给他罗某人的! 可是,如果他不是嘴欠,非要替徐公辅说话,这十万两是不是就会变成三十万两? 就算三十万两的可能性不大,二十万两总是少不了的! 一句话,痛失十万两! 罗万钧此时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应该后悔。 片刻之后,林平之拿到了二十万两银票,含笑跟罗万钧和徐公辅等人告辞,也不走正门,直接飞身跃上院墙,踏夜而去。 见到林平之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徐公辅、罗万钧等人都禁不住松了一口气。 徐公辅看着罗万钧,面色微沉,不满地道:“罗大人,你们刚刚因何不出手?” 自己花了足足二十万两白银请来的帮手,竟然全程都没有出过手! 徐公辅感觉很亏。 他觉得,如果一开始,罗万钧等人跟徐福等人一起出手,以六敌一,未必不能拿下林平之。 至少,徐福应该就不会死,董青也不会伤得这么重! 罗万钧似笑非笑地看着徐公辅,道:“徐公爷这是对本官不满意喽?” 他的面色忽地一冷,寒声道:“公爷不要忘了,是谁帮你救下了世孙!” “若非本官及时相救,你的好孙儿就算不被打死,也要被摔死!” “公爷更不要忘了,是谁给你减了二十万两的罚金!” 罗万钧板着面,好整以暇理了理衣袖,语声平淡却透着几分疏离和威胁,道:“公爷若是不满意,本官可以令锦衣卫的兄弟,马上找到木坦之,跟他说公爷你反悔了,让他回来将罚金退回?” 徐公辅面色一变,连忙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道:“罗大人不要误会——” “本公对罗大人、以及锦衣卫其他几位大人的帮助是极其感激的……” “只不过,哎!刚刚咱们七人若能同时出手,未必不能斩杀此人!” 罗万钧面色微缓,道:“公爷,若咱们刚刚当真同时出手,能不能斩杀此人还不好说——” “但魏国公世孙,却是一定会死的!” “福大管家的死,换回了世孙的命!” “公爷,你这么想,是不是感觉,舒服了许多?” 徐公辅微微一怔,看看徐鹏举,再看看徐福的尸体,喟叹一声,不再说话。 也不知道,他是否想开了。 罗万钧也不再管他能不能想得开,当即便告辞离开。 离开前,他还提醒徐公辅,让他尽快准备好十万两白银的银票! 然后,他便在徐公辅难看的脸色中,带着几位下属,大摇大摆地离开了魏国公府。 让两位百户负责去通知锦衣卫的其他兄弟收队,他和两位副千户,则直接各自回家休息。 虽然过程比较曲折,但对他来说,魏国公府的事情,结局还是比较圆满的! 至于徐公辅和徐福是否也这么认为,就不关他的事了。 翌日。 罗万钧来到锦衣卫千户衙门,正在想着新到手的十万两白银怎么分配,突有一个小旗进来禀报,说是宁王使者求见。 罗万钧一怔,问道:“宁王使者来找本官作甚?” 第246章 宁王使者失踪案 小旗道:“卑职也问过,但那宁王使者却不肯说,非要见到大人之后才说。” “不过,他们一行人中,有一人貌似也是咱们锦衣卫的人。” 罗万钧微微点头。 难怪这宁王使者竟能找到锦衣卫千户衙门来,原来是有自己人带路! 他沉吟了片刻,仍毫无头绪,便决定先去见一见这宁王使者,看看其意欲何为。 罗万钧跟着小旗走进正堂,正在等候的三人都站起身来相迎。 小旗道:“几位,这位便是我们千户罗大人!” “宁王府,侍卫副统领凌若君,见过罗大人。” 一个二十来岁的英俊少年,玉面朱唇,剑眉凤目,长相比许多女子还要好看,抱拳躬身施礼。 罗万钧看了凌若君一眼,目光微闪,微微颔首。 凌若君介绍身旁一位身材高大、相貌威猛的老者,道:“这位是我们宁王府供奉,‘摘星手’李玉辰李前辈。” 李玉辰抱拳道:“老朽见过罗大人。” 罗万钧微微抱拳还礼,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摘星手’李先生,本官久仰大名了。” “卑职江西锦衣卫百户柳成拜见大人。” 最后一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瘦削汉子,神色间透着精明,不用凌若君介绍,便主动恭敬地躬身施礼。 罗万钧看了他一眼,道:“老白最近怎么样?” 柳成道:“千户大人一切都好。大人知道卑职要来南直隶,临行前还特意让卑职代他向您问好。” 罗万钧道:“你这次过来是有公事?” 柳成道:“卑职跟宁王府侍卫副统领凌若君是朋友,这次是应他之邀,前来帮忙的,并无公事。” 罗万钧点点头,道:“待你回去,也替我向老白带好。” “卑职遵命。” 罗万钧说罢,走到主位,转回身道:“诸位请坐下说话。” 众人落座之后,罗万钧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问道:“凌统领此次来找本官,不知所为何事?” 凌若君道:“一个月前,宁王府使者朱秀椿,奉宁王殿下之命进京办事,却在南直隶的庐州地界失踪了。” “在下此次前来南直隶,便是奉宁王殿下之命调查此事。” “不过,事情已经过去月余,就算有一些线索也难以追溯。” “而且,我等对南直隶又很不熟悉。” “无奈之下,我等只能厚颜前来求见罗大人,希望罗大人能够相助一二。” 罗万钧微微摇头,面露难色,喟叹一声道:“宁王殿下的事情,按说本官应该鼎力相助,但是南直隶下辖十八个州府,地域广袤,人口众多,事务繁杂,千头万绪,实在抽不出人手啊!” 凌若君道:“在下早知道罗大人公务繁忙,日理万机,本不想前来叨扰。” “只不过,那位朱秀椿使者是宁王殿下的族侄,亦是皇室宗亲,深得殿下宠爱。” “宁王殿下已下了严令,必须要将此事调查清楚,必须要将涉事的凶手捉拿归案,以儆效尤。” “此事虽是我们宁王府的事,但事情发生在南直隶地界,亦在大人的管辖范围内。” “还请大人百忙之中抽出一点儿时间,相助一二。” 罗万钧仍是一脸为难之色,连连摇头。 “无论事情成或不成,宁王殿下也必记得大人的辛苦。” 凌若君说着,右手纤细修长的手指,自左袖中拈出一叠纸,无声无息地放在桌上。 他的食指微微一划,这叠纸便成扇形展开,整齐、协调、优美,令人赏心悦目。 更赏心悦目的,是那些纸张上的文字符号。 罗万钧微微一瞟,其目光如炬,已经看出这竟是五张一万两的银票。 罗万钧端起茶盏,细细品茗,面露沉吟之色。 “罗大人只需帮忙确定凶手的身份,找出凶手的行踪,后续捉拿凶手之事,全由我们宁王府自行完成,不敢过多影响大人的公务。” 罗万钧轻轻将茶盏放下,面上显出一丝怒色,道:“竟有人胆敢在我南直隶地界对皇室宗亲出手,真是狗胆包天,人神共愤!” “我锦衣卫绝不能坐视这等恶行发生而无动于衷!” 凌若君微微欠身道:“罗大人忠心皇室、嫉恶如仇,在下佩服。” 罗万钧扬声喝道:“来人!” 那名小旗应声大步走进正堂,躬身施礼:“大人。” 罗万钧道:“有案子,让于百户带人过来登记案情。” “是。” 小旗应声而去。 罗万钧道:“凌统领,稍后于百户过来后,你将朱秀椿使者一行人的情况介绍一下,便于我们调查。” 凌若君起身躬身施礼,道:“多谢罗大人仗义相助。” 罗万钧摆手道:“都是应该的,凌统领不必客气。请坐!” 凌若君坐下时,发现桌上的银票已经消失不见。 片刻之后,于少棠带着两个锦衣卫书吏赶到正堂。 简单地介绍之后,凌若君开始介绍情况:“他们一行六人,除了朱秀椿使者之外,还另有四名二流高手护卫,以及……” 凌若君语声微顿,声音微显低沉沙哑,接着道:“以及宁王府另外一位供奉,‘赣南大侠’凌渡江……” 罗万钧微微一怔,道:“凌统领与凌先生是?” 凌若君道:“渡江公正是家父。” 罗万钧道:“原来凌统领是凌先生的公子,本官失敬了。” 凌若君早有准备,不仅介绍了朱秀椿一行人的基本情况,还说明了他们已经查到的一些情况,甚至还提供了六人的画像。 但尽管如此,于少棠还是另外提出了许多的问题。 有些问题凌若君也回答不出,有些问题他却有些含糊其辞。 所幸,于少棠并没有追根究底。 凌若君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半个时辰之后,案情整理登记清楚,于少棠便带着书吏告辞离去。 罗万钧道:“凌统领,这个案子我们锦衣卫接了,你们回去等消息。” 凌若君微微一怔,道:“敢问大人,不知大概需要多久才能有结果?” 罗万钧面色一板,柳成慌忙起身施礼道:“大人勿怪,凌统领不懂咱们锦衣卫办案的规矩……” 第247章 没有直接证据 说着,他转向凌若君,道:“凌统领,办案这种事情,有太多的不确定性,根本无法预先确定多久能够结案。” “咱们先回去,若有了结果,罗大人自会派人通知咱们的。” 凌若君抱拳施礼道:“在下见识浅薄,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海涵。” 罗万钧轻轻呷了一口茶,淡淡道:“无妨。” “短则一天,长则十天,无论有没有结果,本官都会派人给你一个答复。” 第二天,罗万钧来到衙署,端起小旗早已准备的、温度刚刚好的大红袍轻呷了一口,于少棠便走了进来。 “卑职参见大人。” 罗万钧微微点头,并不应声。 于少棠一脸古怪之色,道:“大人,您猜,是谁杀了那宁王使者?” 闻听此言,罗万钧倒是一怔,禁不住问道:“这么快就查清楚了?” 案发地点远在庐州,又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查清? 如果派人过去,就算是快马加鞭,现在也只不过是刚刚赶到? 难道于百户经过前夜的打击,这办案的能力又急剧提升了? 于少棠笑道:“这不是巧了吗!” “前面这一个月,咱们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在搜集庐州府及其周围的消息……” 罗万钧恍然大悟,重重敲了敲桌子,道:“哦,我倒是一时忘了,丐帮和木坦之的约战就是在庐州之南,巢湖之北!” 沉吟了一下,罗万钧诧异地看着于少棠道:“该不会,是木坦之做的?” 于少棠嘿嘿一笑,道:“大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英明神武,目光如炬!” 罗万钧面色微显郑重,沉吟片刻后,道:“证据确凿吗?” 于少棠摇头道:“时间太久了,咱们也还没有针对性地调查取证——” “现在还没有直接证据,但根据现有信息推断,应该八九不离十。” “哦?你说说看!” 罗万钧也有些好奇,于少棠究竟是怎么推断的,竟然这么有信心。 于少棠道:“当日丐帮约战木坦之,庐州府地界,数日之内便汇聚了近千的江湖中人,咱们的人也撒了进去,时刻关注事态的发展。” “那日之后,魏国公请咱们对付木坦之,咱们又派了大批人手过去调查。” “因此,那几日庐州附近的情况,尤其是江湖中人的情况,咱们搜集的非常多,也非常细。” “朱秀椿一行六人,虽是江湖人,却一直与其他江湖中人保持距离,也算是比较特别了,因此咱们的人也注意到了他们,并有所记录。” “有人看到,约战当日中午,这几个人是在庐州城内打尖的,午后骑马出城继续向东——” “之后便失踪了!” “凌渡江也是老牌的一流高手,而且还有四位二流高手相助,若是排除其监守自盗的可能,那么就至少需要数位一流高手同时出手,或者是一位顶尖一流高手亲自出手,才可能轻易将他们尽数杀死,不留活口。” “当日约战之后,丐帮诸人立即返回庐州再未外出,少林、嵩山、泰山、恒山四派高手往北,武当、昆仑、衡山、华山四派高手往西。” “除了这些正道高手之外,咱们的人还偶然发现了日月教白虎堂长老上官云。” “此人事后也是直接往北,应该是返回黑木崖了。” “这些人的行踪均是有迹可循的,多有人证,绝无疑点。” “只有木坦之,有人看到他是继续往东走的,但却就此消失了。” “而那近千江湖中人,大多数并未离开庐州,少部分如云四散。” “当日黄昏,庐州地界天降暴雨,大部分江湖中人都有到客栈、酒肆、庙宇或者农家投宿的记录,但这其中并没有朱秀椿一行,也没有木坦之。” “所以,当日失踪了的,不仅仅是朱秀椿一行,还有木坦之。” “只不过,木坦之前日又突然在南京现身了。” “那日之后,咱们为了搜寻木坦之的踪迹,曾经派人沿途寻找。” “他们在一些破庙里,发现了许多江湖中人栖息的痕迹。” “其中,庐州以东一百三十里,有一座祠山庙。” “里面有两伙人避雨的痕迹,一伙是孤身一人,另一伙应该有六到八个人。” “不仅如此,庙里还有六个人的血迹。” “看那痕迹,竟然是那一个人反杀了人多的一方。” “但尸体、兵器,都没有留下,附近也没有掩埋的痕迹,多半是连夜便将尸体运走了。” “卑职认为,这绝非是巧合。” “那六个人极可能便是朱秀椿一行。” “凶手应该是杀人之后,才发现了这些人的身份,不想此事暴露,因此才会大费周章地掩藏尸体。” “木坦之能够打败屈少雷和吴厚刚,打平解风,而且……前天咱们也亲眼看到了他以一敌三轻松取胜——” “他肯定是有杀死凌渡江等人的实力的。” “木坦之不早不晚,偏偏在那一天失踪,极可能是在跟凌渡江等人交手过程中受伤不轻,才会躲起来养伤。” “因此,咱们这一个多月,才一直找不到他的踪迹。” “不过,” 于少棠尴尬地一笑,道,“这些全是卑职的推测,并没有真凭实据。” “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要想找到真凭实据非常困难。” “卑职得亲自去祠山庙探查情况,寻找证据,估计至少得天的时间。” “卑职这次来找大人,就是想申请去一趟庐州……” 罗万钧摆手打断于少棠,道:“去什么庐州!” 于少棠一怔,只听罗万钧继续道:“这又不是咱们锦衣卫的案子,不需要办成铁案!” “你这虽然仅是推测,但前后相序,因果相循,可能性还是极大的。” 罗万钧沉吟片刻,道:“那木坦之现在何处?” 于少棠面色古怪道:“木坦之昨日并未离开南京,一整天都在城内游玩,听说还去了孔庙、国子监和贡院!” 罗万钧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半晌才不可置信地道:“就他?” “他这么一个杀人如麻的杀批,还去拜孔庙?” 第248章 说是他,就是他 用力摇了摇头,将林平之拜孔庙的古怪景象从自己脑海中驱除,罗万钧嗤地一笑,道:“这位木少侠,还真是一点儿都不怕魏国公府和咱们锦衣卫啊!” “他昨天刚杀了魏国公府三大高手,还勒索了三十万两白银,竟然还敢光明正大地在南京城内逗留不去!” “果真是艺高人胆大!” 于少棠想了想,道:“大人,木坦之若是连夜离开南京,魏国公说不定还会再起别的心思。” “他现在逗留不去,魏国公反而不敢了。” 罗万钧看了于少棠一眼,道:“他或许有震慑魏国公,甚至咱们锦衣卫之意,但无论如何,都是以其惊人的战力为根基。” “如果自身实力不足,任何阴谋诡计都不过是徒惹人笑!” 于少棠躬身道:“卑职多谢大人指点!” 犹豫了一下,于少棠道:“大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 罗万钧无所谓地摆摆手道,“按规矩办!” “你明天便去将调查的结果告知那凌若君。” 于少棠微微一怔。 罗万钧看着他,微微一笑,道:“怎么,想不通?” 于少棠道:“卑职确实心有疑惑。” “经过前夜之事,咱们跟木坦之非但没有结怨,反而还算是有了几分交情。” “如果咱们现在反手将他的情况卖给宁王府,岂不是又得罪了他?” 罗万钧点点头道:“咱们现在跟木坦之确实算是有几分交情。不过,” 他的目光突地一冷,道:“前夜,他当着咱们的面威胁和勒索魏国公;昨日,又明里暗里地震慑咱们。” “很明显,在他的心里,对咱们锦衣卫并无任何敬畏之心!” “咱们锦衣卫是皇帝亲军,代表着皇上。” “他对咱们锦衣卫无敬畏之心,便是对皇上无敬畏之心!” “如此无君无父,无朝廷,无纲常之辈,本官活了五十多岁,这还是第一次见到。” “对于这样的人,只要有机会,必须要敲打敲打!” “而宁王使者失踪之事,正是一个敲打他的机会。” “因此,无论是不是他做的,咱们说是他做的,就是他做的,不是也是!” “更何况,他本就有极大的嫌疑!” 于少棠躬身拜服,道:“大人目光如炬,高瞻远瞩,卑职佩服得五体投地!” 罗万钧淡淡一笑,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道:“不要胡乱拍马屁!” 于少棠面色微正,又道:“大人,昨日登记案情之时,那凌若君对于朱秀椿一行所携带的物品一再遮遮掩掩。” “卑职猜测,若非是有什么禁忌之物,便是有极贵重之物,因此不想透露给咱们知道。” 罗万钧道:“有禁忌之物的可能性不大,否则他也不敢到咱们锦衣卫来寻求帮助。多半是带了许多贵重物品,要进京走关系的。” “哼哼!堂堂的世袭亲王,竟然还要进京走关系,必定有所图谋!” “被人夺了,也是命数!” 语声一顿,罗万钧微微沉吟,道:“木坦之虽然需要敲打敲打,但咱们也不宜直接得罪死这么一尊前途无量的大高手。” “你今天亲自去寻木坦之,提醒他一下——宁王府的人因宁王使者失踪之事,要找他的麻烦。” 于少棠微微一怔,随即挑起大拇指,赞道:“还是大人高!” “既卖了宁王府一个面子,又借宁王府敲打了木坦之,反过来又卖了木坦之一个面子,还能顺便试探一下事情到底是不是他做的。” “大人这是一举四得呀!” 罗万钧哈哈一笑,看着于少棠,赞道:“少棠啊,没想到你领会得这么快,果然有前途!” 于少棠躬身道:“全是大人教得好!” …… 听于少棠说了宁王使者失踪案,得知宁王府将要找自己的麻烦,林平之面无表情,转首淡淡地看着于少棠,目光却有些冷。 “于大人,宁王府远在江西,在南直隶人生地不熟的,怎么会无缘无故,寻到木某的头上?” “就算寻到木某的头上,你们锦衣卫又怎么会知道?” “莫不是,你们锦衣卫让宁王府,把矛头指向木某的?” 于少棠被林平之看得心里暗暗发寒,额头微微冒汗,生怕这个杀神一时冲动把自己给嘎了。 他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道:“木少侠有所不知——” “宁王府寻到我们锦衣卫时,我们并不知道此事会跟少侠您有所关联,因此便立案了。” “自此之后,每一步的案情推演都有案可依,有据可查,我们就算是想要遮掩都做不到,因此只能稍稍拖延一天,先知会少侠您一声。” 林平之淡淡看了于少棠一眼,对他的这番话,是一个字儿都不信! 就算是前世,尽管有发达的信息技术支撑,有繁冗的规章制度约束,仍然有人能够找到漏洞,徇私枉法,更何况是一切靠人的现在? 锦衣卫肯定是故意将此事透露给宁王府,让宁王府与他相斗。 不过,锦衣卫能提前来提醒他,已经说明对他有所忌惮,不愿意太过得罪。 这对他来说,倒也算个好消息。 “木某跟这件案子有什么关系,怎么会成为嫌犯?” 林平之冷冷问道。 于少棠便将推测的过程大致跟林平之说了一遍。 只是,他略去了曾经派人监控庐州群雄的事情,只说都是后来派人调查的结果。 林平之面无表情地听于少棠说完,才点点头,道:“你们要是这么推测的,木某还真是无法反驳。” “谁都不会相信这会是巧合。” 微微一顿,林平之语声稍缓道:“木某多谢于大人前来通知此事。” “大人是锦衣卫,跟我这个嫌犯在一起,若给人看到了,恐生事端,木某便不留大人了。” 于少棠道:“少侠客气了,于某告辞。” 看着于少棠原本所站的位置,林平之微微皱眉。 虽然他并没有寄望过这件事情能够永远不暴露,但却也没有料到,他竟然会这么快就进入了宁王府的视线。 第249章 水波平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徐公辅出乎意料地请锦衣卫调查他的行踪,使得锦衣卫对那段时间庐州附近的江湖事非常清楚,而宁王府也竟出乎意料地请锦衣卫帮忙调查。 “锦衣卫原本或许还不能确定,这件事是我做的。” “但现在多半已经能够确定了。” “刚刚,我虽然全程都尽量不表露任何表情,但却未必就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毕竟,很多时候,很多人,只需要自由心证,而不需要什么真凭实据。” “原本,我还打算待魏国公府的事情了结之后,便寻机隐遁山林,趁机从所有人的视线中脱身,返回福威镖局。” “但现在看来,只能先暂时延后了!” …… 翌日,辰时。 于少棠来到凌若君在南京所住的福安客栈。 相见之后,于少棠没有绕圈子,直接将结果告知凌若君:“凌统领,根据我们锦衣卫调查的情况,这个案子极有可能是近来江湖上声名鹊起的木坦之做的。” 凌若君微微一怔,与柳成等人对望,诸人都面露古怪之色。 前日登记案情之时,于少棠曾问及朱秀椿等人的私人恩怨,凌若君等三人对朱秀椿并不熟悉,也未特意了解过,当然也就并不知情。 他们回来之后谈起此事,却有一位宁王府的侍卫说起朱秀椿跟木坦之有仇。 他跟朱秀椿手下的一个护卫交情不错,曾经听其简单谈起过朱府与木坦之的仇怨。 凌若君虽知道了此事,但却并不认为真会对案子有什么帮助。 毕竟,当时于少棠也并未表现得对这个问题有多么重视,看上去只是例行询问的样子。 因此,凌若君等人,便也未曾再去锦衣卫通报此事。 现在,于少棠直言是木坦之所为,凌若君等人都觉得颇为诧异。 事情真的会这么巧? 这件事情,难道真的只是源于一场私人恩怨? 于少棠道:“凌统领,有什么不对吗?” 凌若君微微摇头,道:“没有什么,我们只是有些奇怪,竟然会是木坦之。” “于大人,您为何判断是木坦之所为?” 当下,于少棠将昨晚对林平之说的那一套,又跟凌若君等人叙说了一遍。 凌若君既知道朱秀椿与林平之的恩怨,其实已经信了几分,此时又听于少棠讲了锦衣卫在庐州的发现,更是深信不疑。 “于大人,但不知,锦衣卫可发现了木坦之的行踪?” 于少棠点头道:“本官今日正是得到此人的准确行踪之后,才即刻前来通知凌统领。” 凌若君霍地起身,玉面含煞,道:“那人在何处?” 于少棠道:“说来很是不巧!” “那木坦之这两日竟然一直在南京城内游玩儿,但我们因还不知道他是凶手,竟没有找过他。” “然而,今日得到消息,此人已经登上一艘名为‘水波平’的客船,沿江东行了。” “我们不知他要去哪里,但这艘船的目的地是京城。” 闻听此言,凌若君的眸光不禁微微一缩:“难道此人除了那些财物之外,还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竟是要进京告御状不成?” …… “水波平”是一艘四层楼船,底层部分用来装载货物并压舱,部分用来存放油粮菜蔬等生活用品;二至四层用来住人。 二层是大通铺,每间最多可住二十人,每人每天只要一钱银子。 三层是标间,要四人合住,每人每天却要一两银子。 四层则是豪华大床房,能够住下一个小家庭,且并不显得逼塞。每间每天竟要十两银子。 以林平之的身家,自然选择了最舒服的豪华大床房,不管做什么,也更方便一些。 船行至扬州,将要在此停泊一日。 船家需要采买补充一下生活用品,乘客也可以到扬州城里游玩一下。 扬州,古称“广陵”、“江都”、“维扬”,位于长江北岸、江淮平原南端,自吴王夫差开邗沟、筑邗城始,已有两千多年建城史。 扬州位于长江和京杭大运河的交汇处,水运极为发达,沟通南北,接续东西,每日经过和停泊扬州的船只数以万计。 这使得扬州成为一座商业极其繁荣的名城。 林平之本以为宁王府的人会趁着这个机会出手。 岂料,他在扬州城内外,流连游玩了一整天,竟然都没有遇到任何麻烦,也未发现任何可疑的人。 “宁王府这些人,竟然会这么谨慎!” “看来,他们此次不发动则已,一旦发动必是侵略如火,动如雷霆!” “我毕竟是孤身一人,敌人却人多势众。” “甚至,他们现在仍不出手,多半是还在招集人手。” “我必须要更加小心才是!” 林平之返回船上时已经是掌灯时分。 一个伙计看到他回来,连忙迎了过来,躬身陪笑道:“木公子,您回来了?今天玩儿的可还尽兴?” 林平之颔首微笑,道:“扬州不愧是‘淮左名都,竹西佳处’,果然名不虚传,今日不虚此行。” 伙计笑道:“那是!” “咱们这一路北上,会特意在几处名城停泊采买,公子若是有兴致,都可以前去游玩儿一番。” 林平之道:“哦,沿途都有哪些好玩儿的地方?” 伙计道:“其实,主要还是前半段路过的淮安府、徐州、济宁州和临清州,再往北虽然还有一些沿河古镇可以一观,但规模就要小得多了。” 林平之微微点头。 伙计道:“公子,您看,晚餐是现在就给您送到房间吗?” 林平之点头道:“嗯,现在就送过来。” 伙计笑道:“好咧!公子您在房间里稍等,小的这就送过来!” 林平之回到房间,将蜡烛点上,刚坐了不大一会儿,便有敲门声响起。 林平之打开房门,见正是刚刚那个伙计,提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口。 正在这时,只听“吱吜”一声,对面房间的房门倏地打开。 林平之不觉寻声向对面望去,伙计也回头看去。 走廊昏黄的灯光照耀下,对面房门后显出一个身穿青色衣裙的丫鬟的身影。 第250章 四易其主 这丫鬟看去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 其身材小巧玲珑,皮肤很是白皙,在灯光下微微闪烁着莹光,宛如白玉雕成;黛眉杏眼,含着一双黑宝石似的眸子;纤小秀气的鼻子下面,是一张粉红的小嘴儿。 透过房门的缝隙,隐约可见,房中还有一个身着一袭白纱长裙的曼妙身影。 看不清其人的相貌,只能隐约看到其云鬓高耸,肌肤胜雪,令人遐想无限。 伙计陪笑问道:“姑娘,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丫鬟看了林平之一眼,粉颊微红,细声细气地道:“晚饭我们已经吃完了,你顺便把食盒带走。” 说着将一个食盒拎出房来,向伙计微微示意。 伙计连忙上前一步,接过食盒,道:“好的,麻烦姑娘了!” “姑娘,你们以后吃完饭,可以直接将食盒放在门口。我们会有人上来收走的。” “知道了。” 那丫鬟轻轻点头应了一声,红着脸,慌忙退回房中,快速关上了房门。 伙计转头向林平之不好意思地一笑,弯腰将对面房间的食盒放在门口。 林平之也收回看向对面房间的目光,转身走回房间。 伙计跟进房间,轻轻打开食盒,轻盈而快速地将食盒中的四菜一汤、一碗米饭和一小壶酒端出来,摆在一张木几上。 林平之道:“我记得这个房间原来住的,不是女客?” 伙计道:“说来很是奇怪,今天竟然有好几位大爷突然有事,改了行程,不打算去京城了。” “今天下午,他们便陆续急急忙忙地回来退了房间。” “本来,他们中途退房,是要扣除一部分费用的。” “不过,也是他们运气好,正好有几位客人想要登船,并且也要住上房。” “于是,我们掌柜的便免除了他们的违约费用。” 林平之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似乎也只是随口提起。 伙计将饭菜摆好,空食盒放在一旁,道:“公子,您要是没什么事,小的就不打扰您用餐了,您请慢用!用完之后,将食盒放在门外就行。” 见林平之微微点头,伙计便走出房去,将门轻轻带上。 林平之检查过饭菜酒水之后,确认没有问题,这才开始吃饭。 翌日。 “水波平”一大早便即启航。 林平之刚刚打开房门,早有伙计等候在一旁,恭敬地送上洗漱用水。 林平之洗漱之后,便到四层的甲板上呼吸新鲜空气。 两名伙计则走进房间,熟练地整理床铺、打扫房间、替换马桶、开窗通风,等等。 这上房每天的费用高达二十两,那自然是服务得周到无比,让客人都产生宾至如归的感觉。 但这个时代的条件毕竟有限,何况又是在船上,有着诸多不便,因此,在林平之看来,这服务其实还是有着许多有待提升的空间。 林平之站在甲板上,迎着扑面而来的,带着些许水气的江风,看着运河两岸缓缓倒退的山峦、湖泊、树木、农田,只觉得神清气爽,心胸俱畅。 片刻之后,一老一少也走上甲板。 那老者身材高大,相貌威猛,气势不凡。 那年轻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削瘦,但双眼如星,精神健旺,看着林平之的目光不自觉地带着一丝审视之意。 双方相见均微微颔首示意,却并没有贸然互相说话。 这两人站在甲板的一个角落,迎着江风,悄声说话。 他们说话的具体内容,林平之听不太清楚,只听到那汉子称那老者为伯父。 林平之此前并未见过这两人,因而知道,他们也是昨天刚刚登船的。 随后,又有一个昨天新登船的客人走上甲板。 这是一位二十来岁的英俊少年,玉面朱唇,剑眉凤目,秀美中透着一股子少年人的英气。 林平之的本相更像他的母亲,本也是一位非常英俊的少年,甚至比许多女子还要好看。 但与这少年相比,却自觉还要稍逊一筹。 少年走上甲板,见三人闻声转头望来,便微微抱拳,笑道:“在下打扰诸位的雅兴了!” 那青年汉子抱拳笑道:“小兄弟客气了,这甲板本就是公共场地,人人都可以来,哪有打扰之说?” 林平之也微微抱拳还礼,客气道:“兄台客气了。” 那老者也是微笑颔首。 那少年便不再客套,也并未跟三人攀谈。 四个人站在甲板上,各自吹着清晨的凉风,欣赏着运河风光。 陆陆续续的,四层的客人都起床出了房间,来到甲板上透气。 这一层虽然都是上房,但毕竟船上的空间有限,还是较为狭小的。 睡了一夜之后,难免会觉得气闷。 更何况,还很有可能会产生一些异味儿。 这一层一共有八间上房,都早已住满了人。 虽然昨天有人退房,但仍然是满房状态。 前两日,林平之已经见过四层的所有住客,因此他很容易就辨认出昨日新登船的那几位客人。 除了在他之后登上甲板的三人之外,首先便是他的对门,那位俏丽的小丫鬟和她的主人——一位身姿窈窕、面蒙白妙,浑身透着冰冷之气的女子。 这一对主仆站在一个角落,观看河景,谁也不招呼,谁也不理睬,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最后,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富贵公子,带着两个侍妾也走上了甲板。 这位公子身着一身锦衣华服,一副趾高气扬,目中无人的模样,只是身体单薄,气色青白,显然不仅疏于锻炼,甚至已经近乎被酒色掏空了。 林平之赫然发现,这一层的八个房间,一日之间竟有一半都换了主人。 伯侄两人、英俊少年、白纱女子主仆,以及富贵公子三人,足足新增了八位生面孔。 原本,除林平之自己之外,其他七个房间住的都是巨商大贾,或者独身一人,或者带着护卫,或者协同侍妾。 但现在,已只剩下三位商贾以及他们各自一位随行的护卫或者侍妾,其他的九人,包括林平之自己在内,都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第251章 调戏良家 那富贵公子走上甲板,下意识地目光四扫,目光在英俊少年身上停了一停,随即便被那白纱蒙面的女子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摆手让两个侍妾在一旁等候,他抬头挺胸,脸上浮现出谦和的微笑,仿佛高高在上的上官在巡视自己的下属,踩着方步走到白纱女子面前。 他手持折扇,拱手微微躬身,状似潇洒,道:“小生马博文,家父扬州知府。” “小生看小姐极为面善,请问小姐是哪家的千金,芳名怎称?” 白纱女子没有说话,稍稍退了半步,与马博文拉开一点儿距离。 小丫鬟勇敢地上前一步,挡在自家小姐身前,冷着小脸道:“马公子认错人了,我们根本不认识你!” 马博文“唰”的一声打开折扇,轻轻扇着,嘿嘿一笑,道:“哦?你既然不认识本公子,又怎地知道本公子姓马?” 小丫鬟道:“你刚刚自己说的。” 马博文道:“你看!这不就认识了吗?” “现在你们知道了本公子的名字,但本公子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这是不是非常不公平!” “来!把你们的名字告诉本公子,咱们正式地相互认识一下!” 小丫鬟粉脸气得微红,道:“你……你不讲理!” 马博文哈哈一笑,“唰”的一声将折扇合拢,轻轻敲着手心,道:“竟然还有人说本公子不讲理!” “哈哈,扬州人都知道,本公子最是讲理不过了!大家说是不是啊!” 过了片刻,马博文没有听到附和声,目光在甲板上诸人的面上扫了一眼,似乎才想起现在不是在扬州了,自己那些跟班都不在身边。 见这些人都不像是会附和的模样,他转首看着旁边的两个侍妾,道:“你们说,是不是啊?” 两个侍妾一个穿红裙,一个穿绿裙,都是浓妆艳抹,一身妖娆,虽然对马博文去找别的女子有些吃味儿,却都不敢表现出来。 此时,见马博文问她们,连忙挤出笑脸。 红裙女子抢先点头道:“是啊,是啊!” “咱们扬州人都知道,咱们马公子最是讲理不过了!” “扬州府凡是有矛盾的老爷们,都请咱们马公子去给他们帮忙主持公道呐!” 另一个绿裙女子也道:“就是,就是!” “咱们马公子不管做什么都讲道理、论公平,从来都是一碗水端平,绝不会厚此薄彼的!” 马博文满意地点点头,转回头,对白纱女子和小丫鬟道:“你们都听到了?” “不要耽搁时间了,赶快把你们的芳名告诉本公子!” “本公子绝不会亏待你们的!” 说着,面上已浮现一抹奇怪的笑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白纱女子终于开口,其语声清丽娇柔,宛如清泉在山石间流淌,令人闻之便心为之畅,仿佛三伏天饮下一杯冰镇酸梅汤。 “大庭广众之下,男女授受不亲,马公子还请自重!” “翠竹,咱们走。” 说着,主仆两人转身想要离开。 马博文一闪身,又挡在两人身前,伸双臂拦住她们的去路,嬉笑道:“原来你叫翠竹——” “嗯,倒是个好名字!” “这位小姐,丫鬟的名字你已经说了,可是你自己的名字还未见告,怎么能说走就走呐?” 白纱女子拉着丫鬟翠竹的手,转身打算绕过马博文,却几次都被他敏捷地拦住。 翠竹已经被吓得小脸煞白,但还是勇敢地挡在小姐身前,一双小拳头紧紧蜷缩在胸前,颤抖而尖锐地道:“你……你要干什么?” “嘿嘿!”马博文奸笑两声,道,“你们怕什么?本公子这么英俊潇洒,温柔善良的人,既不会骂你们,更不会打你们,只会好好的疼爱你们!” 说着,他缓缓逼近,翠竹和白纱女子则被迫得步步后退。 眼见两女已经退到甲板的角落里,再无处可退,马博文脸上已经浮现即将得逞的笑意。 突地,人影一闪,一个英俊少年挡在两女身前,玉面含煞,星目如刀,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调戏良家妇女!” “姓马的,你若再敢向前一步,就不要怪江某不客气了!” 马博文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那张,比女子还要俊秀的脸庞,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目射奇光,笑道:“好好好!” “本公子原本还想着,稍后再去找你,没想到你倒自己主动送上门来了!” “李大嘴有一个极品小官,为此跟本公子炫耀了许久。” “哼哼,他那个小官跟你一比,简直就是土鸡瓦狗啊!”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以后跟着本公子怎么样?” “只要你将本公子服侍好了,什么荣华富贵、锦衣玉食、金钱美色……只要本公子有的,你都会有……” “去死!” 英俊少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目光越来越冰冷,终于忍不住清喝一声,飞起一脚—— 马博文突地一声惨叫,不自禁地跳起一尺多高,扔了折扇,摔倒在地,两手抱在两腿之间,脸色涨得通红,涕泪横流,身体躬成了一只煮熟的大虾! “哎呀,公子!你怎么了?” 红绿两个侍妾连忙扑过去,担心地问着,想要将他扶起来。 马博文却丝毫不理会她们,仍在地上翻滚哀嚎。 甲板上,其他男人都禁不住稍稍后退了半步,感觉两腿之间凉飕飕的,看着英俊少年的目光都不禁有些怪异。 过了半晌,马博文疼痛稍减,这才在两女的搀扶下,挣扎着爬起来。 他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鼻涕、眼泪,恶狠狠地瞪着英俊少年,突地尖声大喝道:“胡大头,你们他妈的,都死哪儿去了!” “公子,我们来了!” 一个粗豪的声音在三层响起,随即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四条大汉自三层奔了上来,径直跑到马博文身旁躬身施礼。 马博文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仍是恶毒地盯着英俊少年,咬牙切齿地道:“好,好!你这个小畜生,竟敢打我!” “既然本公子给你脸面你不要,那就不要怪我不再怜香惜玉了!” “胡大头,你们把这个小兔子给我抓了!” “本公子吃完头汤之后,便交给你们,任由你们折腾!” 第252章 打落水中 这四条大汉都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身材壮硕,腰悬长刀。 为首的是一个黑脸胖子,头颅圆滚滚的,像一颗硕大无比的肉球。 果然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 听了马博文的话,四个人都很是兴奋。 但他们也已经看到了马博文的狼狈模样,因此又不敢表现得太过高兴,以免惹得他生气发作。 于是,他们全都强忍笑意,故意弄得面目狰狞,露出一脸的凶恶之相。 胡大头道:“公子,此事交给我们兄弟了,您就放心!” 旁边一个汉子道:“何须咱们四人,交给我了!” 说着,他蓦地一转身,双目放光,直向英俊少年扑去,双手大张,抓向他的双肩。 英俊少年玉面如冰,倏地左腿上前半步,右腿抬起一脚蹬出。 那汉子只觉面前人影一晃,一只脚已经蹬到面前。 根本不等他有所反应,眼前便是一黑,其沉重的身体已经向后倒飞出一丈多远,“嘭”的一声重重摔在甲板上。 胡大头看得一愕,随即喝道:“点子扎手!兄弟们一起上!” 话音未落,三个人已经一起扑了上去。 他们这次有了防备,不像第一人那么大意,出招都颇为谨慎。 但那英俊少年的武功更加高强,身形辗转间仿佛蝴蝶飘舞,一双大长腿,如钢鞭、似巨斧,正蹬、反踢、侧踹、横扫,不但攻击凌厉,而且潇洒至极。 不过十数招间,三条大汉都已被踢翻在地。 马博文见自家父亲给安排的四个护卫,竟然顷刻之间便都被人给轻易打倒了,禁不住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胡大头从地上爬起来,咬了咬牙,面露狠色,道:“这兔儿爷武功很高,不好对付,兄弟们动兵刃!” “好!”其余三人齐声应道。 “呛啷啷——” 四人一齐抽出长刀,再次向英俊少年扑去。 英俊少年目中闪过一抹震怒之色,面对四口长刀的围杀,竟然不退反进。 他的身形倏地迎上前去,侧身避过胡大头的披面一刀,右手一探正按在他的胸口。 少年这一掌发力的角度早已算好,胡大头庞大的身躯向后抛飞,正好撞在最后那人身上,两人瞬间成了滚地葫芦。 英俊少年身形一闪,自剩余两人中间穿过,随即反身一脚,踹在右侧那人的后背上。 那人被一脚蹬飞,却恰恰向着林平之的方向飞来。 林平之面色不变,抬手在那人肩上轻轻一拨。 那人飞行的方向突然一变,竟向着侧面飞去,直接飞出甲板,斜斜落下。 “啊—扑通!” 那人只发出半声惨叫,便即坠落水中,将他的惨叫声截断。 这时,那英俊少年身形一个旋身,侧身起腿横扫,又将最后那人踢飞。 这人却是飞向威猛老者的方向。 老者看了林平之一眼,似乎是觉得他这一招很妙,于是也有样学样,亦是抬手在那人的腰间轻轻一推。 那人也倏地横飞出去,“扑通”一声坠落水中。 英俊少年目光一扫,已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还有余暇向两人微微点头示意。 下一刹那,他身形一闪,跃到刚刚爬起来的胡大头近前,倏地抬腿一脚蹬出。 胡大头庞大的身躯应脚飞起,划出一个抛物线,径直飞出船去,落入河中。 少年身形微转,右腿疾收,突地化正踢为侧踹,又将最后那个汉子也直接踹下河去。 片刻之间,兔起鹘落,四条凶恶的大汉均已落水。 马博文见那英俊得不像话,也凶狠得不像话的少年又向自己走来,不禁面色一白,后退了两步,强自道:“你……你不要过来!” “我……我爹是扬州知府,你……你要是敢欺负我,我爹一定不会放过……” 不等他说完,少侠飞起一脚,亦将他踹到河中。 “你也下去反省反省!” 红绿二女见此也都吓得挤在一起,花容失色,抖作一团。 英俊少年却理都没理她们,转向林平之和那威猛老者,抱拳道:“在下江若君,多谢前辈和兄台出手相助。” 老者看了林平之一眼,哈哈一笑,道:“不过是几个跳梁小丑,小兄弟随手便能打发了,老朽和这位小兄弟,也不过是顺手挥开一个飞到眼前的苍蝇罢了,怎当得一个谢字?” 林平之也颔首微笑道:“前辈说的极是,江兄不必客气。” 原本马博文调戏二女,众人都远远观望,后来江若君出手,先打马博文,再斗四大汉,堵塞了甲板出口,众人想要离开也不可得了。 此时战斗结束,马博文等五人都被抛下河去,三位商贾和他们的从人连忙匆匆离开甲板这是非之地。 红绿二女见江若君不理会她们,连忙跑到马博文落水的甲板一侧,扶着栏杆,看着在河中挣扎的马博文等人,尖声大叫道:“快来人呐!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呐!” 白纱女子和丫鬟翠竹也走了过来,向江若君飘飘万福:“小女子崔氏多谢江公子救命之恩。” 江若君不在意地摆摆手,道:“在下只是讨厌那姓马的在此聒噪,崔小姐不必为此挂怀。” 说罢,江若君不再理会那女子,向林平之、老者,以及老者身旁那青年男子道:“敢问前辈和两位兄台尊姓大名?” 那崔小姐似乎从未被如此待过,很是有些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时僵在原地。 老者微笑道:“老朽姓李,名玉辰。” 江若君惊道:“原来是‘摘星手’李前辈!” “李前辈的大名,晚辈如雷贯耳,今日有幸得见真颜,当真是三生有幸!” 说着,恭敬地抱拳躬身施礼。 李玉辰摆手道:“江小兄弟客气了。” 林平之亦抱拳道:“见过李前辈。” 那青年见众人的目光转向他,遂抱拳道:“在下柳成,见过两位兄台。” 林平之与江若君均抱拳道:“见过柳兄。” 此时众人又望向林平之。 林平之抱拳道:“在下木坦之。” 江若君讶道:“原来是‘快剑’木兄!” “木兄这两年声名鹊起,小弟在家里也曾听说,没想到今日竟有缘相见!” 柳成也是面显讶色看着林平之,随即笑道:“江兄或许对近期的江湖事关注不多。” “‘快剑’已经是过去式了,木兄现在有了一个新的名号。” 第253章 重剑无锋 江若君好奇地道:“哦,竟有此事?” 看了林平之一眼,见他也是一脸诧异之色,又转向柳成道:“不知为什么会改名号?这新的名号又是什么?” 林平之也是初次听闻此事,同样转首望向柳成。 柳成道:“因木兄近来以六棱金锏为兵,使得却明显是剑招,而且每一剑都势如雷霆,无坚不摧,无所不破。” “因此,江湖中人都觉得‘快剑’这个名号,跟木兄已经完全不匹配了。” “于是,许多江湖中人便讨论,应该起一个什么样的名号,才能配得上现在的木兄。” “不知是谁,提了一个‘重剑无锋’的绰号,倒是获得了大多数江湖中人的认可。” “重剑无锋?” 江若君喃喃一声,转眼望了林平之一眼,道:“这四个字一听,便感觉有一股雄浑厚重之气扑面而来,而且还似乎隐含着某种剑道道理,只是却仿佛余味未尽,令人无法琢磨。” “不过,倒确实是个很好的绰号!” “在下见过‘重剑无锋’木兄!” 江若君笑着向林平之抱拳道。 柳成也微笑抱拳道:“见过木兄。” 林平之抱拳苦笑,道:“两位兄台莫要取笑在下了。” 这时“水波平”的船主带着几个伙计登上了四层甲板。 这位船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中等,却颇为壮硕,行走间龙行虎步,气势不凡,显然也有不弱的功夫在身。 现今世道不靖,天下各处,多有山贼水寇。 像他们这种做长途运输的,又是这么大的规模,难免会被强人惦记。 因此,船上基本都会聘请一些好手护卫,甚至船主也多半都武功不弱。 正如当年顾家的顾河。 甚至许多船只本就是某些大型帮派的资产,船主、护卫,甚至水手、船工、伙计,也都是帮派的成员。 余下的,要么隶属于大型商家,雇佣豢养了许多护卫;要么就是有高手亲自坐镇,然后招聘护卫、水手等人手,自身便是帮派或者商家的雏形。 这些人不仅要对抗外敌,保护船上的乘客,也负有调解乘客间纷争的责任。 刚刚马博文调戏崔小姐时,伙计们没有发觉,待到江若君动手,便有伙计发现了,立即前去禀报了船主。 只不过,江若君的动作太快,还不等他们赶过来,就已将这几人都打落到了河中。 船主自然不能眼看着乘客淹死,坏了自己的声誉,当即便派人下河将五人救上船来。 船主抱拳道:“在下傅青,忝为此船之主,见过诸位客官。” 李玉辰等人也都抱拳微微还礼。 李玉辰年纪最长,代表几人道:“傅船主不必客气。” 傅青道:“马公子得罪了诸位,在下代他向诸位道歉。” “在下想厚颜代为说和,请诸位高抬贵手,给在下一个薄面,揭过此事。” 李玉辰这次没有开口,转首看向江若君。 毕竟,刚刚出手的主要是江若君,他不适合越俎代庖。 江若君背负双手,玉面微冷,道:“只要这家伙老老实实的,不再做什么令人恶心之事,江某也懒得跟他这样的人计较。” 傅青微笑道:“多谢江公子大度。” “江公子放心,马公子已经决定换一间中房居住,不会再到四层来了。” 江若君微微点头,不以为意。 傅青道:“在下珍藏了一坛金陵瓶酒,稍后让伙计送过来给诸位品尝,以聊表心意。” 李玉辰道:“既然如此,就多谢傅船主的好意了。” 傅青道:“前辈客气了。” 说罢,他转首向站在一旁的红绿二女道:“两位姑娘,马公子要换房间,麻烦你们领着他们两个去收拾一下东西,等会儿搬到三层的房间里,去跟马公子汇合。” 两人忙不迭地点头,转身便小跑着返回房间。 傅青带来的两个伙计也紧随而去。 片刻之后,四人返回,两个伙计各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两女还各背了一个小包袱,也不知道这位马公子究竟带了多少东西! 傅青向诸人抱拳道:“在下还有一些琐事要处理,便不叨扰诸位了,告辞!” 待傅青等人离去,江若君道:“昨天听伙计说,这四层有一个小食堂,还可以点菜,据说味道特别地道。” “我还没有去过,不如去见识一下?” 柳成也点头道:“我也听伙计说了。” “那伙计还说,负责上房的大厨是他们船主特意从南京请来的名厨,专攻淮扬菜,厨艺非常好。”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这船上的大厨确实不错,厨艺非常纯粹,味道正宗,值得一试。” 江若君笑道:“木兄既然都这样说了,在下更得尝试一下了!” “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哈哈……” 待几人说说笑笑离去,翠竹道:“小姐,咱们也去吃饭!” 崔小姐轻哼一声,低语道:“这些不懂风情的莽夫!” 翠竹道:“小姐慎言!” …… 江若君极为活泼、开朗、健谈,而且见识颇丰,总能找到话题让每一个人都有参与感,而不至感觉烦闷、疏离。 很快,经过江若君从中调和,他和柳成、林平之,已经成为虽然萍水相逢,但却能够谈得来的朋友。 每天早上在甲板上相聚闲聊,然后一起去小食堂吃饭;晚饭之后,又到甲板上一边消食、一边吹风、一边观赏沿岸风光。 两日后,船抵淮安,将要在此停泊一日。 伙计早已将此事知会了船上所有的乘客。 江若君约柳成和林平之结伴,一起去淮安游玩儿。 他倒是也同时邀请了李玉辰。 不过,李玉辰以自己年纪大了,喜静不喜动,想留在船上休息为由,婉拒了江若君的邀请,让他们几个年轻人一起去玩儿。 古镇河下、北辰,景会禅寺,黄河、淮河、运河三河交汇处…… 三人玩了一整天,回到船上时已是戌时,天已大黑。 林平之本来以为,宁王府今天会寻机出手,却未料到,这一整天仍是风平浪静,什么事情都未发生。 第254章 风雨夜袭 这一下,连林平之也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宁王府那些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了。 翌日,“水波平”一早启程,第二日晚饭前抵达骆马湖,在距离西岸三丈处抛锚停泊。 吃过晚饭后,众人到甲板上观赏骆马湖黄昏的风光。 此时已至初秋,金气将升,草木微黄。 往西方望去,深绿中点染着丝丝缕缕枯黄的大地,一直向着远方铺展开去,直至与被夕阳渲染成金黄色的天际相交。 向东方望去,碧绿澄澈的湖水在秋风的吹拂下泛起无尽鱼鳞状的微波,十几个大大小小绿色的岛屿矗立在湖中,仿佛一块块硕大的宝石。 天空中,厚重的云层积聚,金黄色的夕阳阳光,在云层边缘勾勒出金黄色的轮廓,分外的耀眼。 柳成看着天上的云层,突地道:“木兄,江兄,看这天相,今夜恐怕风雨将至。” “晚上关好门窗,早点休息,没有事情就尽量不要外出了,免得被雨淋到!” 林平之微微颔首,道:“不错,看样子,这场雨还不小,很可能要下一整夜。” 江若君哈哈一笑,欢快地道:“小弟最喜欢下雨天了!” “听着雨点敲打树叶、竹叶、门窗的声音,躲在被窝里睡觉,最最舒服了!” 柳成道:“那江兄你今晚一定能睡得特别踏实!” 江若君笑道:“借柳兄吉言!” …… 夜幕深沉,风声渐起。 骆马湖在越来越劲的狂风里波澜渐起。 “水波平”也随着这波澜微微起伏。 幸而船足够大,底层压舱的货物也足够重,倒不至于被这风波影响。 林平之盘膝坐在床上静修。 这几日以来,他预感到危机越来越近,每日都全神戒备,已经很少睡眠,大部分夜晚都是以静修代替睡眠。 时至三更,风声愈大,雨声忽起。 开始还是噼里啪啦的,零星雨点敲击木头的声音。 转瞬之间,密集而狂暴的雨点倾泻在船体上,仿佛千军万马在轰鸣奔腾,又像是千百面大鼓在同一时间敲响。 林平之坐在房间内的木床上,甚至都感觉到了清晰而有韵律的震颤感。 心念微转,感受着船体这细微、持久而又强劲的震颤,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也在随之微不可察的震颤,感受到自己的骨骼内部骨髓深处若有若无的细微震颤,林平之若有所悟。 最初,他以“虎豹雷音”之法内练,配合内家拳外练,将明劲修炼至大成境界,力逾千斤,便自以为已经达到明劲的极限。 后来,他服用“蛇胆大补汤”,滋补气血,厚培根基,配合内家拳修炼,明劲又一次大幅提升,气力达到两千斤,又自以为突破了明劲极限,达到另一个巅峰。 现在,他感受着骨髓深处的细微震颤,以及随之而来的隐约酥麻感,似乎又寻到了明劲更进一步的办法! 清末民初的形意拳大宗师,“铁脚佛”尚云祥临终时曾言:“若老天再给我二十年阳寿,我就再练二十年明劲!” 尚云祥已经达到“与道合真”的境界,当然并不仅仅是喜欢修炼“明劲”的拳法,而是借以不断突破自身的极限,攀登一个又一个巅峰。 清末形意拳大宗师郭云深遗着《能说形意拳经》一书中说道:“形意拳有三层道理,三步功夫,三种练法。三层道理是:一练精化气,二练气化神,三练神还虚。三步功夫是:一易骨,二易筋,三易髓。三种练法是:明劲,暗劲,化劲。” 此九者,三三照应,循序渐进,但归根结底还是以明劲练法为根基。 这三种练法不是阶梯式、淘汰式的,而是要厚培根基,贯以终始。 故而,达到“与道合真”之境的尚云祥才会如此重视明劲。 因此,他练了一辈子明劲,永远都能感觉到进益。 林平之心道:“明劲本身并没有极限,只是人为认定其有极限,这才有了极限。” “许多人之所以认定其有极限,一者是越到后面修炼提升越难,甚至可能穷数十年之功,毫无进益;二者则是达到一定境界便可以突破暗劲,不必再苦苦磋磨。” 明悟了内家拳修行的一重道理,林平之只觉心中极是舒畅、喜悦,但精神却仍自平静淡然,心绪亦毫无波澜,仍然感受着船体的震颤。 倏地,林平之睁开双眼。 他感觉到,船体原本和谐如一的震颤中出现了一些突兀的、冲突的震动。 “来了!” 林平之倏地飘身而起,手持六棱金锏,悄无声息地站在房门左边的角落里。 他左手轻轻按在木质墙壁上,细细感受着隐约传来的震动和声音,微微向后缩了缩身体。 “嘭!” 蓦地一声爆响,随即漫天木板碎屑崩飞四溅,笼罩了大半个房间。 林平之与房门之间的木质墙壁上已经出现一个四尺高两尺宽的大洞。 微微摇曳的灯光穿过缝隙,透过破洞,在房间内散射,直至消失在黑暗里。 透过破洞,隐约可见外面的走廊上,站了许多人。 紧接着,光线一暗,一个瘦小的汉子,携着一团劲风,裹着一股冰冷的湿气,狂舞一对铜锤护住头面前胸,倏地自破洞跃进房间。 “嘭!” 与此同时,又是一声爆响。 房门被人合身撞开,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闯进门来,手舞一对钢鞭护体。 林平之面无表情,目光淡然,手中六棱金锏倏地无声无息刺出,刹那间便突破了瘦小汉子的双锤防护,刺中那人的右颈。 随即,他手中金锏宛如灵蛇,一刺即收,一收即点—— “呲——” 瘦小汉子动脉已断,颈血喷溅。 “叮叮!” 连续两声脆响,林平之趁着瘦小汉子气力消散,身形一滞的功夫,已接连点中他手中的双锤。 刹那间,两柄铜锤都向着那高大汉子飞去。 “当当!” “扑通扑通!” 那人双鞭防守得极为严密,竟将两柄铜锤尽数磕飞,相继落地,但他自身也被这两柄铜锤上的劲力震得鞭法一滞。 第255章 斗室速杀 刹那间,林平之自瘦小汉子身前掠过,六棱金锏倏地刺向高大汉子的右颈。 那人大惊失色,连忙侧身躲避。 林平之的剑法早已变化由心随心所欲,刹那间手腕微微一转,金锏微微一偏,正好刺中那人的咽喉。 “扑通!” 瘦小汉子的尸体倒地。 一股寒风携着雨水的湿气,自破洞和门口涌进房间,使得房间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那高大汉子的尸体也“扑通”一声摔倒。 “不好!两人都被杀了!” “有埋伏!” “姓木的早有准备!” “暗青子招呼!” 门外风雨声中传来几声低呼。 林平之倏地腾身而起,宛如一只壁虎,整个身体紧贴着房顶的天花板,纹丝不动。 下一刹那,铁蒺藜、铁莲子、铁莲花、丧门钉、金钱镖、燕形镖、金镖、银针、袖箭,等等,数不清的暗器从破洞和门口蜂拥而入,漫空飞射。 紧随在暗器之后,五条黑影突地从破洞和门口跃进房内,各持兵器守住门户,站成一个半月形,张目向房内望去。 却见房内空荡荡的,竟不见一个人影! “嘭!” 与此同时,房门斜对面的窗户突地爆碎四溅,四条人影陆续穿窗而入。 此时房间前后贯通,风雨倏地灌入,狂风呼啸,吹得室内众人的衣襟烈烈飞扬。 五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方自一诧,立即警觉地抬头向头顶望去,恰见隐隐约约的一条黑影仿佛自黑暗的虚空中突然出现,凌空扑下。 最左侧那人使一条铁拐,突见敌人从天而降,直向自己扑来,下意识地便横拐招架。 “当!” 金铁交鸣声中,那人只觉得一股势如山岳的无穷巨力倏地压下,自己竟完全抵挡不住! 刹那间,那人双眼圆睁,瞳孔骤缩,却根本来不及反应,双臂已不受控制地弯下—— “呯”的一声轻响,林平之手中六棱金锏在那人头顶一搭,稍稍借力,身形倏地升高一尺,斜斜地凌空横掠,堪堪避开了其他四人的攻击。 林平之身形尚在空中,六棱金锏倏地顺势斜斜点向中间那人的太阳穴。 这一招突如其来,全是顺势而为,自是奇快无比。 那人更是全无防备,根本来不及躲避格挡,已被金锏在太阳穴上戳了一个窟窿。 林平之身形刚刚掠过最右侧那人的头顶,倏地抬手在头顶天花板上轻轻一按,前冲之势立止。 随即,他扭腰转胯,身形一个转折,右脚脚尖蓦地绷紧前戳。 “咔嚓”一声—— 那人刚刚向左攻击,还未转回身来,此时背对林平之,已被一脚踢断了颈椎。 林平之身形刚刚落地,金锏已无声无息地自那人腋下刺出。 “噗”的一声,右侧第二人刚刚转回身来,蓦地看到同伴头颅后折的古怪模样,方自一诧,已被金锏刺中右胁。 他脸上的惊诧之色瞬间化为恐惧。 “何方高人,不知到我水波平有何贵干?” 一个洪亮的声音突地响起,虽在狂风暴雨中,却清晰地传遍全船。 正是船主傅青的声音。 “宁王府捉拿杀人夺宝的要犯,无关人等不要妄自干涉。” “否则,我等便视之为同谋,格杀勿论!” 另一个略显苍老,却更加浑厚的声音响起,气势却明显比傅青更足,显然其内功也更加浑厚。 傅青的声音不再响起。 显然,他听到此人的声音之后,自知不敌,便息了强行出手的念头。 他刚刚出声询问,实际便是在试探对方意图的同时展示其实力。 按照江湖规矩,若是私人恩怨或者差官办案,一般都会说明,且不会伤及无辜;而他作为船主,虽有保护乘客之责,却并不包括私人恩怨和差官办案。 另外,他展示了自己的实力,对方若有顾忌,便会稍稍收敛一些,可以避免造成更大的损失。 同样的,对方展示自己的实力,也是意图震慑船上的其他人,避免不相干的人跳出来,以致节外生枝。 左侧第二人看到两个同伴,眨眼间一个断颈,一个穿胸,不禁大骇,喝道:“点子扎手,大伙儿一起出手!” 说着抢前一步,长刀斜斩林平之的左颈。 林平之斜跨一步,金锏斜挥,“咔嚓”一声点断此人持刀的手腕,随即圈转疾刺,“噗”的一声刺入他的咽喉。 这人面色震惊中带着浓浓的不解,不明白另外两个同伴为什么不配合自己出手! 难道是我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有人让他们寻机暗算我? 黑暗之中,交手换招只在刹那之间,诸多细节都难以分辨清楚。 林平之刚刚与最左侧那人换了一招,而后在其头顶一掠而过。 其他人虽看到那人仿佛头顶挨了一锏,但却并未看到其身上明显的受伤迹象,便以为林平之只是借力横掠。 他们实未想到,林平之的金锏与那人头顶接触的刹那,已经潜运内力,将其震杀。 那人的内力虽也是一流,但一来其先被林平之如山岳般的一锏压下,气血不畅,二来其内力质量比之林平之远远不及,因此竟毫无抵抗之力。 至于中间那人,他则是因为角度原因,并未看到其太阳穴被点破的惨相。 但他目光迅速灰败,已经没有机会知道真相了。 此时,自窗户进来的四人已经冲了过来,林平之转身迎上。 门口的五人这才“扑通扑通”,陆陆续续地相继摔倒。 四个人组成菱形阵,当先一人身材雄壮,手持一口鬼头刀;两侧各一人,各持一柄长剑;最后一人,则持一条长枪。 使鬼头刀那人冲势丝毫不停,大喝一声,举刀“力劈华山”,其余三人则目光锁定林平之,两柄长剑,一条长枪尽皆蓄势待发。 林平之仿若未觉,径自不躲不避,挺锏刺向那人的胸口。 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两柄长剑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分刺林平之左胸和右腹。 三人配合极为默契,就算是老牌的一流高手在他们的联手下,也多半讨不了好,再加上最后面的那条长枪,说不定还会饮恨! 第256章 不是他们太弱 但他们若要跟顶尖儿的一流高手对阵,若还相差甚远。 甚至,林平之也远非寻常的顶尖一流高手所能比,至少他们便远远低估了他运剑的速度。 林平之的金锏如灵蛇吐信,乍刺疾收,不待两剑刺到,已经刺中那使刀汉子的胸口。 随即,他向左后微退半步,手腕翻转,金锏一圈,搭在左侧长剑上,粘连牵引,轻轻一转,便与右侧长剑撞在一起。 “嗤”的一声,后面的长枪倏地自使刀汉子的右腋下刺出,直指林平之的小腹。 林平之蓦地又向右后微退半步,随即稍退即进,身形如风,自右侧绕过三人,直冲向最后使枪的那人。 那人刚刚收回长枪,便看到敌人已经杀到眼前,下意识地双手一拧,想要迎面刺出。 林平之手腕微翻,金锏倏地连环刺出。 第一锏刺中那人前手,使其长枪枪头低垂,无法刺出;第二锏已刺中那人咽喉。 两个使剑的汉子此时也已经回转身来,一个横斩他的右肋,一个疾刺他的左腰。 林平之倏地跨步转身,左手一捞已经抓住了正在坠落的长枪。 其身形一转之际,左手反手握枪,反向后刺,“噗”的一声,正中右侧那人的胸口。 与此同时,林平之锏随身转,横扫左侧那人的左颈。 那人眼见三个同伴,瞬间便都死了个干干净净,早已胆寒,连忙后退,不想却侥幸躲过了这一击。 随后,他不敢再有丝毫停留,转身便向门口狂奔。 林平之此时身前横着长枪,追击稍有不便。 他却一点儿也不着急,左手微抬,将长枪自那人胸口抽出,随即右手金锏轻轻向下一插,在地板上戳了一个小洞,笔直地立在地上。 随后,他双手持枪,“噗棱棱”抖了一个水缸般大的枪花。 形意拳原本便是“脱枪为拳”,练拳便是练枪,练枪便是练拳。 在修炼形意拳的过程中,无论哪家哪派,基本上都有“抖大枪”的练法,尤其是在练整劲儿的时候,更是要自枪中去找劲儿。 林平之虽然前世已经练成整劲儿,此世找劲儿时并不困难,但他还是足足抖了两年的大枪,才将整劲儿练到了骨子里,成为身体的本能。 眼见那人已经奔到门口,即将逃出房间,林平之倏地双手一抖,一条长逾一丈,仿佛怪蟒一般突突乱颤的长枪倏地静止,好似突然变成了一条铁枪。 这是林平之于刹那之间,化去了枪上的各种劲力,才会如此。 随即,林平之前手微松,后手直出—— “嗤”的一声,长枪仿佛一道闪电,破空而出,刹那间便自那人的后心刺入,前胸透出。 那人因为惯性,又向前跑了两步,方才“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狂风呼啸,暴雨倾盆。 林平之手持六棱金锏站在房间中央,仿佛一尊雕塑,冷漠、沉凝。 先后闯入房间的三拨,共十一位高手,顷刻之间已经全部毙命。 这十一人中至少有六位身具一流高手的战力,甚至是实打实的一流高手,其他人也都是二流巅峰高手。 但他们都没有表现出任何身为高手的存在感,便被林平之,仿佛杀咸鱼一般斩杀净尽! 不是他们太弱,而是林平之太强! 虽然林平之此时的内力,相比诸剑法、轻功、拳法,仍稍显薄弱。 但他既有“养元诀”和“易筋锻骨篇”筑就浑厚根基,又有“大海无量功”这等神功绝学突飞猛进。 此时,其内力也已经足以堪比老牌的一流高手了。 至少,相对于这十一位高手而言,他的内力绝对称不得是短板了。 最最关键的是,林平之的剑法变化精微、无坚不摧,唯有顶尖一流高手方可勉强匹敌。 老牌的一流高手或许还能勉强抵挡几招,但这些普通的一流高手,在如此精妙的剑法下,便几乎没有抵抗之力。 纵然他们结阵联手,威力大增,但林平之自出道以来,遭遇围攻几乎是家常便饭,应对起来早已极有心得,举手投足间便能制造出破绽,各个击破了。 门户狭小,房内又极为黑暗,外面的人看不清室内诸人交手的过程,只知道顷刻之间,十一名高手便都折在了里面,竟无一人能够逃出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为之震骇,再无一人敢于贸然攻进房去。 片刻之后,“嘭嘭嘭嘭”十数声爆响传出,房门两侧的木墙尽数被人用重兵器或掌力震碎。 林平之与走廊中那些人之间再无遮挡。 走廊中,此时站了十几个黑衣人,各个手持兵器,面容冷厉。 其中四人手中提着孔明灯,再加上走廊中原本便有的灯笼,更使得此时的走廊中亮如白昼。 走廊中的灯光照入房间,双方都可以清晰地看到彼此的面容。 林平之冷冷道:“诸位是什么人?为了对付木某,竟然如此兴师动众?” 他虽然早知道宁王府的人不来则已,一旦前来,必是雷霆一击。 但他预料中的攻击,应该是一位甚至两位顶尖高手,带着数位二流甚至一流高手的骤然袭击或者偷袭。 今晚的袭击却令他感觉有些奇怪。 敌人的数量,以及高手出乎意料的多,但攻击的强度却并没有拉到最高。 根据他的推测,宁王府内现在应该不会有太多的高手,否则那么多的银票和卧佛,便不会只有凌渡江这一位一流高手随行护送了。 这些日子以来,宁王府竟一直忍耐着不出手,耐着性子跟着他远行七八百里。 他便知道,宁王府一定是在摇人。 他本来以为,宁王府邀请的应该是某一位,或者几位高手,却未曾想到,对方找的竟然是一个强大的势力。 就林平之所知,能够轻易出动这么多高手的势力,在江湖上并没有几个。 因此,他才会对这些人的来历有些好奇。 “哼!老夫等人此来,只为捉拿你这个杀人夺宝的凶手!你自己做了什么事情,难道你自己还不知道吗?” 第257章 一丘之貉 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看去五六十岁的年纪,一身黑衫,系着黄色的带子。 看到这黑衫黄带,林平之目光微眯,心中禁不住一凛。 他记得,日月教中的十大长老似乎便是穿黑衫、系黄带。 一年前,他在襄阳之北,被曲洋所救,并传以“养元诀”。 当时,曲洋便是这样的打扮。 “难道,这人竟是日月教长老,这些人竟是日月教的高手?” “宁王府能够请到日月教的人马出手,倒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难道,他们不怕日月教这些无恶不作之辈,抢回财物之后会黑吃黑?” “除非,宁王府与这伙日月教中的高层关系匪浅,能够保证对方不会见财起意。” “这倒也并非没有可能。” “日月教的势力遍及天下,宁王府世居江西,与江西的日月教高层相熟乃至相交,也并非不可能。” “只不过,以日月教横行霸道、无所顾忌的行事风格,今夜又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低调,竟然一直以宁王府的名号行事,没有亮出日月教自己的旗号?” “他们是在隐藏什么?” 林平之虽然一瞬间心中念头百转,但面上并没有丝毫显露,更没有贸然揭穿对方日月教的身份。 他冷笑一声,道:“宁王府远在江西南昌,木某从未去过,又怎会跟宁王府有所关联?” “而且,宁王贵为皇室亲王,府内护卫必受朝廷律法规章约束,怎会如阁下这般骤然破船偷袭?” “阁下可不像是宁王府的护卫差人。” “莫非,你们是借着宁王府的名头,行阴私不法之事的江湖匪类?” 魁梧老者面色一寒,望着林平之的目光如两道利剑,沉声道:“‘重剑无锋’木坦之的名头近来轰传江湖,今日一见,武功倒确实极为不凡。” “只是,老夫万万料想不到,你的品性却如此低劣,竟然敢做不敢当!” “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的右手举起,正要下令围攻,却突听一个雄浑厚重的声音响起:“何方宵小,竟敢擅闯私船,杀人夺命!” 骤闻此言,魁梧老者面色微转凝重,右手不禁一滞。 这人的声音宛若雷霆,震慑心神,明显出声者具有一身极高明的内功。 众人侧首寻声望去,只见右侧走廊尽头走来两道人影,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身侧稍后跟着一个身材削瘦的青年,手持长刀。 两人走至中途,左侧一个房门蓦地打开,走出一个英俊少年,手提长剑。 他的目光与二人微微一触,与那青年并肩前行。 江若君道:“木兄,你无恙?” 林平之道:“在下无恙。李前辈,柳兄,江兄,你们与此事无关,不必趟这潭浑水!” 江若君笑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咱们侠义道的本分,岂能知难而退!” “木兄可不要看低了我等。” 魁梧老者沉声道:“宁王府在此办案,无关人等保持距离,胆敢插手者,以同谋论处!” 李玉辰哈哈一笑,道:“什么宁王府办案?” “真是稀奇了!老夫活了几十年,还从没听说过,宁王府竟然还有执法办案的权力。更何况是在这南直隶!” “你们这些强盗倒也大胆,竟敢冒用宁王府的名号作案。难道就不怕朝廷追究吗?” 魁梧老者寒声道:“既然你们不知好歹,非要强行插手,必定与木坦之是一丘之貉,那便都留下来!杀!” 语声一落,他打了个手势,周围众人突地一分为二。 左侧七人往前一扑,前三后四,摆出一个梯形阵,却不向前,只是防守。 右侧七人则各摆兵刃同时向右扑去,全都杀气腾腾。 魁梧老者看了林平之一眼,也转向右侧,跟在七人之后。 显然,他们这是打算各个击破,先解决了这三个横插一手的不速之客,再集中力量对付林平之。 李玉辰号称“摘星手”,成名江湖三十年,其掌力之强,出手之快,在江湖中罕有敌手,实是一位顶尖的一流高手。 眼见七人各持利刃向自己奔来,他虽然赤手空拳,却无丝毫惧意。 蓦地,李玉辰长啸一声,身形不退反进,左掌直击,右掌横拍,一招两式,出掌迅若雷霆。 两个汉子手舞长刀,一招还未递出,竟已先被他的双掌各自印上。 两人不约而同,“啊”的一声惨叫,身形斜斜地向后抛飞,撞到走廊的墙壁上,复又反弹回来,摔在走廊的地板上,再不动弹。 只一照面的工夫,李玉辰一掌一个,已经连毙两敌。 魁梧老者面色阴沉,道:“大胆凶徒,竟敢草菅人命、杀伤差官,拿命来!” 说着,他越众而出,身形微矮,略略蓄势,随即“轰”的一声,一拳轰出。 这一拳刚猛霸烈,势如擂山,整个楼船都仿佛为之晃了一晃。 李玉辰面色微沉,丝毫不敢有轻视之意,也连忙沉腰坐马,凝聚功力,一掌迎出。 “嘭”的一声爆响,拳掌相交,两个身材俱都高大魁梧的老人,尽都禁不住身形微晃,连退三步。 脚步过处,“咔嚓咔嚓咔嚓”,每一足落处,都收不住力道踏碎了地板。 两人望向对方的目光尽都更加凝重,知道自己今日遇到了劲敌,也明白其他人都不是对方的敌手。 随即,两人身形同时一闪,齐向前跃。 魁梧老者右拳收于腰际,左拳直击李玉辰的右胸。 李玉辰左掌斜挑横拨,右掌横击魁梧老者的左胁。 魁梧老者右跨一步,左拳变拳为爪捋李玉辰的左臂,同时右拳击向他的左耳。 李玉辰转身,抬腿,左腿窝心腿疾蹬魁梧老者的心口。 魁梧老者闪身避过,同时左腿疾出,踢李玉辰的右腿。 两人刚刚试了一招,知道对方的功力绝不在自己之下,不可能以力胜巧快速克敌,故而拳来掌往拆起了招数。 倏忽之间,两人已经拆了十几招,却仍是势均力敌。 魁梧老者与李玉辰缠斗在一处,短时间内难分胜负,其他五人便找上了柳成和江若君。 第258章 再破阵 两人都是二流巅峰接近一流的高手,但那五人也绝非易与之辈,每一人都不比他们弱。 所幸,走廊比较狭窄,两人并肩而立,联手御敌,五人却无法同时出手,最多也只能两人一起动手。 但五人能够轮换,他们两人却必须一直战斗。 时间稍久,他们必然会因体力、功力不支,而落入下风,直到落败。 柳成的刀法凌厉凶狠,刀刀致命;江若君的剑法轻灵飘逸,变幻莫测。 两人刀剑合璧,攻防互易,倒将对面的两个对手逼得步步后退,颇为狼狈。 林平之看到李玉辰、柳成和江若君三人联袂出手,不禁微微沉默。 再看到他们竟吸引了大部分敌人,尤其是敌人中武功最高,疑似日月教长老的魁梧老者,不禁微微皱眉。 观察了片刻,只见李玉辰与那魁梧老者拳来掌往斗得难解难分,柳江二人联手也打得有声有色。 林平之微微沉吟,又看了看眼前的七人阵势,随即手提六棱金锏举步向前。 趁这个机会,多杀几个敌人,也是好的。 梯形阵前面的三个人,一个使虎头双钩,一个使双铁拐,另外一个最是奇怪,竟然使一面圆盾。 很明显,敌人这是将最擅长防守的三个人放在阵前,打得就是以守为攻的主意。 林平之身形倏地一闪,手中六棱金锏直向那使圆盾的汉子刺去。 甫一出手,他便选择了防御力最强的对手! 那汉子位于最中间,乃是此阵的核心。 他眼见林平之一锏刺来,不闪不避,微微塌腰成弓箭步,手持圆盾,横臂架在胸前,竟要硬抗林平之这一招。 与此同时,其他人也都紧盯着林平之的身形动作,做好了随时出手支援的准备。 林平之仿若未觉,依然故我。 “咚”的一声,金锏刺中圆盾中心,发出一声闷响。 这面圆盾中间为黄杨木所制,外包三层牛皮,最外层又覆有一层二分厚的铁板,不仅坚硬至极,而且还能泄去敌人攻来的七成劲力。 此人早知林平之剑力极强,却还敢于正面相抗,除了其自身气力、内力均极为不俗,兼且极其精擅防御之外,这面盾牌也给了他极大的底气。 金锏刚刚刺中圆盾,林平之立即感受到,只刹那间,锏尖的力道便已被泄去一多半,心念一转已经明白这是盾牌的妙用。 刹那之间,林平之心念微动,金锏刺势稍缓,随即微微前推。 那汉子只感觉圆盾一震,一股巨大的撞击力道一闪即逝,却大半都被圆盾缓冲泄掉,并未给他太大的压力。 但紧接着,一股大如山岳般的巨力突然自圆盾传来,仿佛一头蛮牛正抵着圆盾奋力前进。 那汉子连忙身形微矮,后足紧蹬,圆盾微微下压,奋力支撑,但一张脸瞬间已涨成了紫红色,却仍无法避免被推得微微后退。 林平之沉腰坐胯,手腕微转,倏地化推为挑。 那汉子只觉那股巨力倏地由下而上,其不可自制地便倏然双足离地,向后抛飞而起。 后排中间的两个汉子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林平之的动作,准备寻机出招袭杀,哪里未料到,向来防御固若金汤、从未出过状况的同伴,竟然突地飞撞而来。 两人下意识地向两旁侧身闪避,让那手持圆盾的汉子自他们中间飞掠而过,“嘭”的一声,撞在了走廊另一边的木墙上。 这种多层泄力型盾牌,就像弹簧一样,可以轻易泄掉爆发性力量,但却对持续性力量无能为力。 林平之的金锏甫一接触圆盾,他便立即明白其泄力原理,因而果断改变发力方式,先化刺为推,将那汉子的根基和重心撼动,继而化推为挑,将其挑飞。 此时,左右两侧分别伸出一只虎头钩和一条铁拐,一左一右同时钩住了林平之的金锏。 随即,两人不约而同,潜运内力,意欲将林平之的金锏锁住、压下。 与此同时,后阵两侧的两个汉子,一人捧刀,一人持剑,齐齐抢步向前,刀剑并举齐向林平之的右臂斩下。 他们看准机会,便默契至极地想要先缴了林平之的兵器。 原本这时应该是由中间两人出手,但他们闪身躲避那使圆盾的汉子,分了心神,未能及时出手。 但时机稍纵即逝,两边的汉子见此便立即补上。 林平之金锏微微向上一挑,感受到虎头钩和铁拐齐齐运力下压,随即手腕微转,腰身微拧,金锏顺着虎头钩的发力方向,向右下方一拖。 虎头钩突然感到钩头处的抗力莫名消失,铁拐却蓦地感觉到一股奇大的力量自横拐处传来。 他的身体难以自控、不由自主地,便斜斜向前抢出。 便在这瞬息之间,林平之的金锏已自虎头钩和铁拐的锁定中解脱。 随即,林平之左跨一步,金锏一转,“嗤”的一声,已经刺入铁拐的咽喉。 三人见此不禁大惊失色。 七人中最擅防御的三名高手,瞬息之间一被抛飞,一被杀死,只剩下一个虎头钩,已经不可能再防得住林平之的攻势。 刹那之间,三人瞬间便做出决定,果断地转守为攻—— 虎头钩横扫他的右肋,长剑疾刺他的咽喉,长刀斜斩他的右臂。 林平之手腕微挑,将铁拐的尸体向右侧抛出,堪堪挡住了长刀和长剑的攻击路线。 与此同时,他身形左闪,随即微微转身,金锏倏地向右斜斜点出。 “咔嚓”一声,虎头钩左臂齐肘而断,禁不住发出一声惨叫,仓惶后退。 林平之踏步直进,金锏倏地一转,“嗤”的一声刺出。 虎头钩刚刚退了半步,金锏已经刺入他的胸口。 此时,铁拐的尸体已经倒地,让出空间,长刀直劈他的左颈,长剑斜刺他的右胁。 与此同时,另一个手持短枪的汉子也已绕过使长刀的汉子,短枪枪出如龙,刺向他的左腹。 林平之突地又是一步踏出,身形已经站到虎头钩的身侧,顺势微微一推,虎头钩的尸体便向后倒去,阻了一阻最后那个使铁棍的汉子。 第259章 反戈 随即,林平之身形一转,金锏倏地刺出。 “嗤嗤”两声锐啸,使长剑和长刀的两个汉子均已被刺中了咽喉。 那使短枪的汉子见此不禁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抽身疾退。 林平之并不理会他,金锏一转,斜斜向右截去。 “当”的一声金铁交鸣,那使铁棍的汉子手臂酸麻,铁棍“嗖”的一声脱手飞出。 林平之手腕微转,金锏顺势刺出,“噗”的一声,正中此人的咽喉。 那使圆盾的汉子虽被抛飞,却只是虚惊一场,实际上并未受伤。 他缓了一缓,正想返回来帮助同伴们抵抗强敌,却见顷刻之间,六位同伴已失其五。 最后剩下的那位,甚至已经逃了! 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哪里还敢再凑上前去送死? 当即,他也学着那使短枪的汉子,仓惶地向右侧的战团奔去。 那魁梧老者虽然与李玉辰斗得难分难解,但却也一直留意着周围的战况。 见到自己麾下的心腹高手,竟然于顷刻之间便七去其五,他禁不住怒意填膺,面色极为阴沉,出招挥拳时下意识地便劲力更加凌厉了几分。 这七大高手是他手下最强的一支人手。 这七人以那使圆盾的汉子为核心,组成战阵,采用以守待攻的战术,先挫敌锐气,再伺机围攻,非但寻常的一流高手不是他们的对手,就算是顶尖一流高手也能相持不败。 正是因此,他虽明知林平之武功极强,已经连续有三批高手折损在了此人手中,却还敢令他们去阻拦。 他倒也并未寄望于,这七人能够打败林平之。 他所想的,不过是挫其锐气、耗其内力、扰其心智,然后才方便执行下一步计划。 然而,林平之的战力,却着实有些出乎了他的预料。 仅仅一个照面,他竟已破了圆盾汉子的防御,将其挑飞,进而又轻易破了虎头钩和铁拐的联手锁定。 他非但轻易便破了战阵,更是瞬间连杀五人! 魁梧老者的心都在滴血! 他这一次的损失太大了! 算上刚刚破窗而入的四名高手,他已经接连损失了九名好手。 这两个战阵一者善攻,一者善守,是他近十年来悉心培养的班底,也是他之所以能够保有如今地位的倚仗之一。 但现在,这两个战阵竟于片刻之间,便折在了同一个人的手里。 这如何能不让他气愤填膺! 李玉辰面色凝重,也禁不住随之运转内力,加强掌力,以抵抗对手的狂猛攻势。 刹那间,两人斗得愈发激烈,人影翻飞,疾如飘风,拳劲掌力一声声打爆空气,宛如擂鼓。 眨眼间,走廊两侧的木墙,已被打出十几个破洞。 各个房间的乘客,全都瑟缩在房间边缘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两人所过之处,周围双方的人手尽皆退避,生恐被他们误伤。 待两人过去,双方又立即斗成一团。 柳成和江若君原本借助走廊的地形联手对敌,非但不落下风,还能屡屡将对手逼退。 但李玉辰两人,数次宛如飓风般席卷而过,却让黑衣人抓住了机会,竟有两人趁机越过柳江二人,进而对他们形成了包围之势。 于是,两人从并肩作战,变成了靠背作战。 如此一来,两人瞬间陷入险境,在数名高手的围攻下,已经危在顷刻。 “柳兄、江兄,不要担心,木某来也!” 林平之看到李玉辰毫无败相,柳江二人却已危如累卵,当即一声大喝,绕过李玉辰二人,向着柳江二人奔去。 这些黑衣人对林平之早已胆寒,听到他的声音,哪敢轻忽? 当即,只留下那使圆盾的汉子一人暂时抵住柳成,其他人则全都转回身来,预防林平之的袭杀。 林平之身法极快,眨眼间已经绕过李玉辰两人,来到这些黑衣人近前。 还未等他出手,一柄短枪、两口长刀、一柄长剑,尽向他身上攻来,每一招均指向他身上的要害,凌厉至极。 倏地,林平之宛如连线的风筝,不进反退,蓦地后移三尺。 四人的攻击尽数落空。 林平之一退即进,手腕微震,金锏于刹那间连刺两锏。 那使短枪的汉子和使长剑的汉子根本来不及反应,便已被刺中了咽喉。 林平之正欲再刺,突觉背后恶风浸体,竟有两股凌厉刚猛至极的拳劲掌力,一左一右,夹击而至。 间不容发之际,林平之倏地身形一扁,使一招“鹞子穿林”,自使剑汉子的尸体与一个使刀汉子中间穿过。 与此同时,林平之右手反手后挑,金锏斜斜指向右后侧一道疾袭而来的掌力。 “嗤”的一声,金锏先是微微受阻,随即便透掌而入。 身后响起一声略显熟悉的闷哼。 林平之手臂疾缩,撤锏离掌,随即手腕一翻,金锏倏地指向前方,身形向左拧转,金锏疾刺向前。 “噗”的一声—— 那使圆盾汉子正在跟柳成交手,一面圆盾舞成一面铜墙铁壁,纵然柳成刀法极为凌厉,仍然对他无法奈何。 在柳成身上,他终于找回了一点点自信。 然后,他突地感到后颈一震,便没了任何知觉…… 与此同时,林平之左臂反肘后撞,“咔嚓”一声,撞断了身旁那使刀汉子的后颈。 随之,林平之身形左转,右手持锏自肩头拖过,以锏尾的尖锥扎向最左侧那名使刀汉子的脖颈。 那人突地发现林平之的身影竟瞬间消失无踪,继而听到左侧同伴颈椎折断的声音,刚刚转过头,还未等他看到敌人,已被一根冰凉的尖锥扎破了左侧颈动脉,刹时间鲜血喷溅。 林平之抬眼望去,只见隔着四具黑衣人的尸体,李玉辰与那魁梧老者并肩而立,面色阴沉、冷厉、森然地盯着他。 李玉辰左拳紧握垂在身侧,一滴滴鲜血缓缓自拳缘滴落。 显然,刚刚林平之金锏刺穿的,便是他的手掌。 “扑通扑通……” 五具尸体陆续摔倒,仿佛打响了信号枪,又像是按下了启动键。 李玉辰和那魁梧老者身形齐动,向着林平之扑来。 第260章 破掌 拳劲呼啸如铁锤横空,掌风烈烈似巨盾强击。 两道刚猛霸烈的强大劲气,汹涌而来,直接笼罩了林平之的上半身。 林平之面色冷肃,面对两大高手的联手攻击,不退反进。 他手腕一震,“嗤”的一声,六棱金锏于刹那间刺出,径直指向李玉辰的掌心劳宫穴。 李玉辰左掌刚刚被林平之刺穿,正是惊弓之鸟,自然早就忌惮万分,哪里还敢以自己的肉掌,去硬抗对方的金锏? 他一见林平之金锏刺来,连忙撤掌闪避。 林平之似对此早有预料,李玉辰刚刚撤掌,他手中金锏也随即一转,斜斜向魁梧老者的左肩点去。 魁梧老者身形微闪,左拳收回,右拳“呜”的一声,横砸金锏中段。 如果林平之使的是一柄长剑,老者自会更加小心,不敢轻易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对抗锋刃。 但林平之现在使的却是一柄六棱金锏,有尖无刃,他自是可以放心地施为。 拳尚未至,拳劲已至。 林平之感觉一股极其刚猛的劲力,迫得金锏向右侧偏转。 他手腕微转,金锏倏地划弧下沉,指向老者的小腹。 老者一惊,连忙身形后坐,向后疾掠闪避。 此时,李玉辰又一掌向林平之的左肩击来。 林平之身形微微左转右侧,手腕微转,金锏斜斜上挑,点向李玉辰的右胸。 李玉辰身形右转,撤右掌,伸左臂,“啪”的一声,以臂为鞭,砸向林平之的右腕。 他的左掌已被林平之的金锏刺穿,功力无法运至掌上,武功便大打折扣。 但他竟别出机杼,右手使掌法,左手使鞭法,虽尚不及他原本双掌的威力,但也足以弥补单掌的破绽了。 这一鞭沉重、刚猛,直接打爆了空气,着实非同凡响。 果然不愧是,已成名数十年的顶尖一流高手! 林平之手腕一转,金锏倏地下落,指向李玉辰的左腿根部。 李玉辰连忙闪身退避。 那魁梧老者复又一跃而前,一拳轰向林平之的右肩。 林平之手腕倏地一抖,金锏蓦然上挑,斜点老者的臂弯。 老者撤左拳出右掌,抓向林平之的金锏。 林平之手臂微转,手腕抖动,金锏倏地划弧点出,直刺老者心口。 老者骇然一惊,连忙抽身退避。 两人中任何一个,都明显不是林平之的对手,往往交手不过两三招,便会被其精妙剑法逼退。 但两人联手,却也逼得林平之无法乘胜追击,使其虽在场面上占据上风,却始终不能化上风为胜势。 眨眼之间,三人已经斗了三四十招,却仍是一个僵持的局面。 李玉辰和魁梧老者不约而同地奋起神威,拳、掌、腿、臂齐施,攻势直如狂风暴雨一般,劈头盖脸地向林平之身上倾泻而去。 林平之手中六棱金锏,却仍是依然故我,或刺或击、或点或劈,每招每式都简洁至极、快速至极、而又凌厉至极。 每每金锏所向,李玉辰和魁梧老者都不得不躲闪、退避,完全不敢正面硬抗金锏的锋芒。 林平之的六棱金锏,不仅力量雄浑刚猛,无坚不摧,而且每一招每一式都指向他们武功的薄弱之处,着实让两人忌惮至极,难以招架。 林平之此前所遇,纯以拳脚功夫对敌的高手,其实并不多。 准确的说,只有两人。 第一个是南京四大高手之一,号称“狂涛掌”的乔方。 第二个则是丐帮九袋长老吴厚刚。 不过,与吴厚刚交手之时,他使用形意拳的打法,速战速决,一个照面便即取胜,并没有看到此老真正的拳脚功夫。 虽则如此,但林平之对于拳法、掌法却并不陌生。 毕竟,他本人不仅精擅林家的“翻天掌法”,而且还精通形意、八卦两门内家拳法。 而且,他此前复盘与敌人的交手过程时,每次也都会自行推演,若是自己赤手空拳,又该如何应对。 因此,对于拳法、掌法的诸般变化,林平之虽然还算不得尽熟于胸,但也足以称得上精通了。 亦是因此,林平之的“破掌式”虽还远未至大成,但用来破解寻常的拳法、掌法,却已足堪一用了。 …… “柳兄,你要干什么?” “当!” 倏地,一个清亮而稍显尖锐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便是一声金铁交鸣之声。 自林平之与李玉辰二人交手开始,场中其他人便即各自停手,静观三人打斗。 今日之事最终的结局如何,便着落在这三人的胜负上。 其他人纵然继续动手,也已无关大局。 而且,三位顶尖一流高手的生死相搏,在江湖上却也是极其罕见的,众人自然都不愿意错过这个旁观的机会。 他们若能从中有所领悟,或许便能武功大进。 林平之身后有四个人,正是柳成、江若君和两位黑衣人。 李玉辰两人身后也有两个人,却是刚刚被李玉辰一招打飞的两个黑衣人。 李玉辰既然与对方本是一伙儿的,自然不会真的将他们打杀,不过是做戏罢了。 眼见李玉辰两人迟迟不能取胜,柳成悄悄取出一支手弩,偷偷地瞄准了林平之。 江若君偶然察觉了柳成的小动作,一瞥之下,禁不住大惊失色,故而才会蓦地一声大喝,随即下意识地出剑,斩在手弩上。 另外两个黑衣人突地见到江若君出手,条件反射地,也立即出手,各出一掌击向江若君的后背。 “住手!” 柳成被江若君出剑阻止,转眼向他望去,正见到两人出掌,不禁面色大变,急忙大声喝道。 江若君也已发觉背后两人的动作,连忙闪避,却已经来不及,终于还是被其中一人一掌打中了左肩。 “噗!” 江若君被打得一个踉跄,当即吐出一口鲜血,面色瞬间变得苍白至极。 林平之虽然与李玉辰二人打得甚为激烈,但其实并未放松警惕。 毕竟周围基本都是敌人。 这样四面皆敌的境况,他甚至都已经习惯了,也知道该如何自保。 纵然柳成的手弩射出驽箭,以林平之的听力、反应和身法,也并不能奈他何。 突然听到身后声音有异,林平之便知道肯定是出了状况,当即不再恋战。 第1章 丢脸!竟然被人迷晕了 林平之自沉睡中醒来,一时有些茫然,一时还没有弄清状况,好像宿醉刚醒似的,头疼欲裂。 他想要揉一揉脑袋,却突然发现,自己的双手、双脚,竟然都被牢牢的捆住,丝毫动弹不得! 他刚刚一怔,倏地浑身寒毛竖起—— 一只油腻肥硕的大手,正在他的身上乱抓乱摸,甚至已经伸到了他的衣襟之内! 神马情况? 刹那之间,林平之的头,一点儿都不疼了! 他蓦地睁大双眼,心念电转,回忆着最近的记忆—— “我今天刚从家里偷跑出来……” “到了福州城外八十里的朱家镇……” “在一个茶铺喝茶……” “然后感觉非常困倦,就……” “我槽!真是他奶奶的太丢脸了!” “我离家出走,闯荡江湖的第一天,竟然就被人迷晕了!” “而且,看这情况,我还被人给送到了一个变态的床上?” 他顾不得其他,先感受了一下身体的情况—— 全身上下,尤其是某个不洁的部位,并没有异状—— 他才放下心来。 意识到现在的状况,林平之第一个念头,竟然不是恐惧和愤怒,而是羞惭! 作为一个自幼受过各种影视剧和小说剧情熏陶、自诩熟悉各种套路的穿越者,竟然中了人家的算计,被人迷晕了! 真是太丢穿越者一族的脸了! 锦被银钩香罗帐,华服坠玉沉檀香。 室内装饰极为奢华,至少远远超过了他们福威镖局林家。 福威镖局自林远图创立,至今已逾七十年,镖局业务遍及福建、广东、广西、湖广、江西、浙江、山东和南北直隶九省,开设分局十处已足称豪富。 林平之的吃穿用度是镖局内的最高标准,远非普通人家所能及,连林平之自己都多次暗叹“腐败”。 但与这一家相比,又是小巫见大巫,远远不及了。 显然,这一家并不是普通的富户豪绅,应该是积累了几代、甚至更久的大家巨族。 室内静悄悄的,只听到一个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林平之躺在床上,双手、双脚均被布条缚住。 床边坐着一个身材肥胖的华服老者,五十多岁,细眉长目,三绺长须,红光满面。 如果不知道的人见了,一定会以为这是一个慈和、知礼、乐善好施的敦厚长者。 但他现在却是一脸邪笑,双目中欲焰大炽,一只肥腻的大手仍在林平之的衣襟内抓摸。 “你……你是谁?” 林平之惊声问道,双眼圆睁,满脸惊骇。 “啊哟——小宝贝儿,你终于醒了?” “呵呵,你不要害怕,老爷不是坏人!” “只要你好好服侍老爷,老爷就会像心肝宝贝儿一样疼你——让你这一辈子都吃香的,喝辣的!” 老者语气中带着几分调笑,几分爱怜,似乎生怕吓到林平之,开口便柔声安慰。 “你……你是什么老爷?我不认识你!你……你赶快把我放了……” “掳掠人口……可是犯法的,按照大明律,是要……杖一百,流千里的……” “啊哟——小宝贝儿,你竟然还是读书人,还知道大明律!” “就是宁王府的童子也不过如此啊!” “如此,老爷可就更喜欢你了!” 老者双目放光,看着林平之,就像是在看一只香喷喷的、餐桌上的羔羊。 林平之心中恶寒,强忍胸中不适,带着几分哭腔道:“老爷……求您……求您行行好……我是良家子弟,不能为人奴婢……” 老者摇头道:“良家子弟算得了什么?” “每年不知道有多少良家子弟,求着要到咱们朱府为奴为婢而不可得呐!” “小宝贝儿,老爷怜惜你的身姿和人才……嗯,虽然你的肤色有点儿黑黄,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打扮打扮也就好了。” “老爷怜惜你,看重你,才给你这个机会。” “日后,不要说什么良家子弟,就是知县老爷见了你,也要让你三分!” “这么说,你们朱家的势力还挺大,难道是皇室的远支?” “呵呵,你倒是挺有见识,竟然还知道皇室……” 朱老爷正说着,突然发觉林平之语声有异,竟然丝毫没有原来的惊骇和恐惧,反而冰寒刺骨,而且还带着几分揶揄的意味。 朱老爷诧异之下,下意识地转首向林平之脸上望去,却只见林平之倏地左手一抬,一个森寒的刀锋已经抵在了他的颈部。 不知道什么时候,林平之竟已解脱了双手的捆缚,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朱老爷只觉右边颈下寒气森森,不用看就知道,这柄刀必然极为锋利。 他浑身欲念瞬间褪去,脑门儿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慌忙僵硬地道:“小……小公子……有话好说,不要动刀!这……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林平之冷哼一声,斜眼冷冷看着朱老爷,双腿一蜷,看都不看,右手轻轻一划,嗤的一声,便将绑缚双脚的布条割断了,而他抵着朱老爷右颈的刀却纹丝未动。 原来,他的右手中也有一柄小刀。 朱老爷这下看清了。 这柄刀极为袖珍,也古怪至极,至少朱老爷从未听说过这个样式的刀。 全长也不过只有五寸,单刀柄便有四寸。 古怪的是,刀柄上完全没有缠绕丝线,只是一个扁扁的钢片,被打磨得圆润无比。 一寸长的刀头,刀刃圆滑流畅,纤薄如纸。看一眼,就感觉锋芒逼人。 朱老爷脸色很差,心中禁不住怒骂:“这帮混账怎么做事的,人家随身带了两柄刀进来,都没有发现!老爷非把这帮混账活活打死不可!” 林平之一挺身,从床上坐了起来——却左手仍纹丝不动。 朱老爷脸上愈加油滑,额上已经滴下一滴汗珠,强挤出一丝笑容,道:“小公子,万事都好商量,千万不可鲁莽啊!” “你若是不小心伤了我,必然要遭官司不可。就算你愿意背井离乡,不怕差官,可那些差官可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肯定会使尽各种手段祸害你的家人的……” “住嘴!”林平之怒目低喝一声,心中暗自冷笑:“这老家伙,真当我是普通十四岁的少年么,竟然还想危言耸听,拿这些大话来忽悠我!” “是,是,老朽不说就是,小公子千万莫要着恼……”朱老爷唯唯听是,低眉垂首,丝毫不敢反抗。 林平之让他坐在室内的太师椅上,反背过双手,用原来捆他的那些布带将他牢牢地捆住。 朱老爷见林平之动手捆自己,似乎没有多少恶意,不由心下稍宽,乖乖地配合。 第2章 太监了 林平之大马金刀地坐在朱老爷对面,淡淡道:“朱老爷,我问你几个问题,若你好好回答,今日便留你一命。” “是,是,是,老朽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少侠尽管问,尽管问……”朱老爷听林平之这样说,当即心中安定了一些,连连点头称是。 林平之却不置可否,问道:“今日,是谁暗算的我?” 朱老爷道:“那人是本县五虎帮的一个小头目,名叫贾三,听说还有个诨号叫‘恶犬’。” “他把我卖了个什么价钱?” 朱老爷神色一僵,硬着头皮道:“十……十两银子。” “这个五虎帮有多少人,都有些什么高手?” “听说一共大概有两三百人,里面单能打的,就有将近一百来人。” “帮主叫陈志,外号陈一刀,据说刀法非常厉害,跟人动手,只需出一刀,便能将敌人砍死。” “除了帮主之外,还有四大堂主,他们五个人,是五虎帮最厉害的。除了他们之外……” 林平之不等他继续说,又问:“这个五虎帮在侯官县主要做什么营生?” “五虎帮是本县一霸,几乎无恶不作。本县几乎所有地痞流氓都在五虎帮,偷盗、奸淫、敲诈、勒索等等坏事做绝,简直是罄竹难书。” “少侠若是能帮本县除此一霸,那简直是功德无……无……” 朱老爷说着,忽地看到林平之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目光冰冷,不禁心中一寒,语声一滞,再也说不下去了。 林平之笑道:“朱老爷,看来你有点儿不老实啊,还在这儿跟我玩儿心眼儿?” 朱老爷脸色一白,连忙道:“不敢,不敢。小老儿所言句句属实,若有半句虚言,叫我天打雷劈。少侠可以随便找人打听。五虎帮绝非良善之辈……” “好了,”林平之摆手阻止他继续狡辩,又道,“我没时间听你啰嗦!我且问你,我受你侮辱,跟你索要一点儿精神损失费——一点儿也不过分?” 朱老爷虽然没有听说过精神损失费的说法,但也明白对方是在要钱,虽然心中不舍,却又不敢拒绝。 他陪笑道:“不过分,不过分,当然不过分。少侠尽管吩咐,只要老朽能够做到的,一定尽力而为。” 他虽在笑,但脸色发苦,僵硬至极,简直比哭还难看。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我也不多要你的——就一百两银子如何?” 朱老爷忙道:“使得,使得!” “你的银子放在哪里?我自己去取——你不会说,你这个房间里没有银子?” 朱老爷脸色微变,忙笑道:“有的,有的,便在床头的小箱子里——里面足有两百多两银子,少侠请尽管全部拿去便了,全当老朽给少侠赔礼道歉……” 林平之摇头道:“说是一百两,便是一百两。超过了的,我分文不取。” 对他此时这副身体来说,一百两的重量已经不轻,再多就太累赘了,影响他的武功发挥。 当然,如果是银票,那又另当别论。 说着,林平之按朱老爷所说,找到一个小箱子,拿到朱老爷的面前打开,从中取出十锭十两一枚的银锭,找了一块布包起,揣到怀里,余者便放到旁边的桌上。 朱老爷看林平之果然言而有信,只取了一百两,心中的不舍稍轻,也更安定了些,连忙赔笑道:“少侠果然是一诺千金,说一不二,真有古孟尝之风啊!小老儿当真是心服口服,佩服至极!” 林平之听他吹捧,也禁不住有些开心,神色稍缓,又问:“类似今天这样的事情,你做过几次了?” 朱老爷面色一白,忙道:“仅此一次,真是仅此一次……” “少侠,我也是读书明礼的人,不敢说乐善好施,却也不敢胡作非为。” “这一次……这一次,实在是被那个‘恶犬’贾三给蛊惑了,一时被猪油蒙了心,才会犯此大错……还请少侠明察!” 林平之道:“看来你是真不老实啊!” “若你当真没有做过,那贾三又怎么敢找到你?不怕你拉他去送官?” 朱老爷面色惨白,一脸恐惧,半晌方嗫嚅地道:“我……我此前做过……做过三……三次……” 林平之笑道:“你怕什么,我说过留你一命,便不会失言。” 说着,他随手拽了一条毛巾强行塞到陆老爷的嘴里。 林平之接着道:“不过呢,死罪可免,活罪难逃。为了防止你以后再犯这样的错误,我今晚便大发慈悲为你做一个小手术。” 朱老爷微微一怔,随即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脸色苍白,浑身颤抖,连连摇头,目光中尽是乞求之色。 随着一下剧烈的颤抖,朱老爷不再挣扎,面色惨白,瘫靠在椅子上,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下半身鲜血淋漓,不断落到地上。 林平之随手抽了条丝巾,小心地擦拭着手术刀上的血迹,和声道:“朱老爷,你放心!” “你这个小手术非常成功,只有一个很小的伤口,绝对不会给你造成额外的伤害,随便找个大夫,就给你看了,绝对不会有生命危险。” “不过呢,现在条件有限,我就不给你止血了。” “嗯,以你的身体,一两个时辰之内,应该也不至于失血过多而死。” “如果两个时辰之内,还没人来,那就是老天爷想要收你,跟我无关了。” 朱老爷此时生无可恋,反而找回了几许勇气,抬起头来,面色苍白,怨毒地瞪着林平之,恨不得要将他生吞活剥,只可惜嘴被堵住了。 林平之冷冷瞪了朱老爷一眼,令他禁不住打了一个冷战,目光中的怨毒消去些许,复又多了一些恐惧和生气。 林平之不再理会他,转身便往外走。 走到外间,林平之突地“咦”了一声,止住脚步。 只见主位东侧的墙上挂着一柄连鞘长剑。 这柄剑长约二尺八寸,古朴典雅,古色古香,却又平平无奇,毫无华贵出彩之处。 但以朱老爷房间里的装饰风格,到处都非金即玉,奢华至极,又怎么会随便寻一柄剑挂在这里? 林平之伸手将剑摘下来,掂了一掂,连鞘足有三四斤重。 按燕翅推绷簧,仓啷一声,室内闪过一道幽幽的青光。 宝剑甫一出鞘,林平之便感觉到一股淡淡的冰凉温润的寒意隐隐沁体,一时间,不禁神清气爽,心中一丝隐隐的浮躁、郁闷和羞惭,尽数一扫而空,连头脑思绪都仿佛灵活了几分。 “好剑!”林平之不禁脱口赞道。 这柄剑的剑柄长约五寸五分,剑刃长约二尺五分,剑刃色泽青幽,隐隐带着一层细密的波状纹路。 这一看就是以某种异铁百炼而成的宝剑,即使还不能削铁如泥,估计也差不了多少。 第3章 青鲤 林平之挥剑疾刺、劈斩、斜削,只觉重量、长度、手感,无不如意,好像是最高明的匠人为自己量身定做的一般。 他此时才不过十四岁,虽然由于常年习武,身量超过同龄人,看去好像十五六岁的少年,但毕竟还未完全长成,若使用普通的三尺长剑并不是特别顺手。 这柄剑不过二尺六寸,却正适合他使用。 借着室内蜡烛的光辉,林平之仔细观瞧,只见剑身近柄处,以细细的纹路勾勒着两个篆字:“青鲤”。 “朱老爷,你们抢去了我的宝剑,我也没有时间去追回,你这柄剑便抵了我的宝剑!” 朱老爷奋力挣扎,使得椅子吱吱作响,双目怒睁仿佛要择人而噬。 林平之看了他一眼,心中有些奇怪。 这柄剑虽然质量极佳,但终究不过是一柄剑罢了。 这老家伙怎么看起来,比他自己身上的宝贝丢了,还要激动? 他不再理会他,径自走出房去。 林平之当然不会知道,这柄剑是朱老爷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寻到的一柄古剑,花了他足足八千两银子。 银子倒是小事儿,他买这柄剑并不是为了收藏,也不是为了给什么人用,而是打算送给某个大人物的。 以此剑“鲤鱼化龙”的寓意,一定能够获得那人的欢喜。 到时候,他们侯官这一脉必能飞黄腾达! 朱老爷宝剑到手之后,打算先自己赏玩几天,就亲自送过去,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只不过是想要找点儿小乐子,竟然成了别人的乐子! 一时间,朱老爷追悔莫及。 林平之偶得一柄宝剑,心中大是欢喜,刚刚的些许烦闷已经尽数消散。 但他如今身在朱府,却也不敢耽搁。 只看朱老爷的豪奢,又跟什么五虎帮有关系,家里说不定还会有厉害的护院武师。 林平之虽然是出来长见识的,却也没有在别人的地盘上独斗群雄的想法。 可是,越是担心什么事情,这个事情便多半会发生。 林平之出了朱老爷的房间之后,担心如果往南从正门出去,会遇到太多的人,被人发现,便折而向西。 他一路小心谨慎,蹑足潜行,避过了许多的朱府家丁,来到一座大花园。 这座花园很大,假山、流泉、奇树、琼花、碧亭、朱阁,所在多有,三步一景,五步一观,令人流连忘返。 但林平之此时却完全没有欣赏诸般美景的心情—— 这个花园的景观造物,布局造型极为繁复,又多花草树木,而且深夜之间光线不佳,林平之转来转去,绕了好几圈,一时之间竟然走不出去! 林平之不禁大感无奈! 他转过一丛花木,忽见眼前出现一座假山,足有一丈多高,不禁心中一喜。 紧赶几步,走到假山之下,林平之看准假山的造型,计算好落点,而后深吸一口气,深深一蹲,猝然腾身跃起三尺多高。 即将落下之时,林平之看准时机,疾伸右手在假山一块凸出的岩石上一按,身形如轮,一个筋斗翻出,已轻轻落在假山顶上。 这一招是林家祖传“翻天掌”中的一招,叫作“鹰击长空”。 “鹰击长空”本是一招空中搏击的绝招,以上凌下,悍勇绝伦,但林平之却活学活用,借用其中的部分法门,化为在空中转折纵跃的身法。 单论对“翻天掌”的领悟和造诣,林平之此时已经超越了他的父亲林震南。 林平之登上假山,轻吐一口浊气,纵目四顾,正要寻找离去的方向和道路,突听一声大喝在不远处响起—— “何方肖小,竟敢到朱府来撒野?” 林平之寻声望去,只见左前方七八丈外,一条黑影正自奔来。 来人距离尚远,如果林平之此时跃下假山,立即躲避,倒也能够避开此人。 但如果他此时避开,仍旧寻不到离去的道路,时间久了,引来更多的人,敌众我寡,处境只会更加危险。 林平之暂不理会此人,纵目四顾,只见左边数十丈外隐隐有一道高墙,而前、右、后三个方向却都是较为低矮的房屋和院落。 很明显,左边才是离开的正确方向。 林平之又仔细观察了一下左边至高墙之间的地形。 他可不想现在寻到方向,等会儿又再迷路。 在这片刻之间,那人已经奔至假山数丈之内。 那人倒也机警,已经猜到林平之登上假山是在寻找方向,故而特意自西侧道路绕了过来。 敌人如果自西侧走,他正好可以拦住;如果从其他方向走,他也有更多的时间应变。 林平之知道对方对这花园的地形远比自己熟悉,就算从其他方向走也极难避过对方的围堵,当下索性直接从假山上向左侧跳下。 “嘭”的一声,林平之双足落地,双腿一曲,身形一矮,泄去冲势。 那人正好奔至近前,嘿了一声,不屑笑道:“原来是个小毛贼!竟敢夜入朱府,真是活腻了!” 他听到林平之落地的声音,便知对方轻功一般,应该只是一个江湖上不入流的小角色,不知道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竟敢闯入朱府。 “小子,你是什么人,竟敢夜入朱府?” 虽是夜深无月,星光黯淡,但练武之人耳聪目明,离得近了,也能大概看清楚对方的样貌。 来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黑衣中年,方正脸,络腮胡,腰挎一柄长刀。 络腮胡自然也已看到林平之,见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不禁又放松了几分。 林平之抱拳道:“兄台不要误会,小弟只是听说贵府烟翠园景色之佳为福州第一,这才进来见识见识。未想,此园果然名不虚传,小弟一时流连,竟然忘了归途。” “小弟行事鲁莽,冒犯了贵府,还请兄台包涵。兄台不必动怒,我这便离去。” 林平之进入这花园之时,曾看到园门上挂着“烟翠”两字匾额,是以才有此一说。 他虽然此次离家出走,就是为了跟江湖上的各路高手交手,以他山之石攻己之玉,但现在身陷敌营,太过危险,能不动手还是不动手的好。 朱府烟翠园也确实远近驰名,每年都有许多士绅子弟慕名前来拜访游览。 络腮胡见林平之虽然带着一柄短剑,身上却没有包袱,不像是偷盗了东西的模样。 而且,林平之见他过来,却并未躲避奔逃,而是直面相迎,也更增了几分可信。 是以,他虽然心中隐隐感觉哪里有些古怪,却也不禁信了几分。 上下打量了林平之两眼,见他目光清正,彬彬有礼,毫无畏缩之态,络腮胡心中怀疑便又去了几分。 络腮胡语气稍缓,道:“朱府烟翠园并非不容人参观游览,但却也不能擅闯。” “你若是想要前来参观,就应该先到门房呈上拜帖,再由府内之人安排陪同。” 第4章 能够依靠的,竟然只有自己 林平之抱拳一揖,道:“小弟此番确实失礼了,在此再次道歉。待明日,小弟定呈上拜帖,正式向朱老爷道歉。” 络腮胡不禁微微点头,道:“嗯,如此更好。既然如此,我这便送你离……” 未等他说完,朱府内院突地响起一声长啸,声如猛虎,粗犷霸道,传遍朱府内外十几重院落。 “有刺客!刺客是一个黄黑少年,手持长剑。诸位兄弟四面包抄,仔细搜索,不要让他给逃了!” 络腮胡面色一变,目光陡寒,如两柄刺刃,直刺向林平之。 “好小子!竟敢欺侮你爷爷!险些让你蒙混过关!” “饶你不得——” 语声未落,“锵”的一声,长刀出鞘,化为一道匹练似的银光,直向林平之头顶斩来。 “贼喊捉贼!老匹夫好不要脸!” 林平之冷笑一声,却也不敢怠慢,身形一矮,跨步斜趟,脚底几乎擦着地面滑出,宛如陆地行舟。 倏忽之间,林平之已经绕到了络腮胡的左侧。 络腮胡垫步拧腰,刀随身转,横斩林平之的左胁。 林平之倏地左足大步跨出,仆步下势,趟步反转。 络腮胡只觉对手身形一矮,便突地消失在自己面前,不禁心中一凛,暗道:“好快的身法!” 但他久经大敌,经验丰富,虽未见到,却已猜到林平之肯定是转到了自己身后。 刹那间,络腮胡心中轻敌之心尽去,反而大为忌惮,亦不敢稍有耽搁。 他此时长刀横扫向前,仓促之间不及变招回刀,却也另有妙招—— 只见他上身蓦地微向前倾,右脚倏地抬起、反踢。 其反应之快,动作之敏,招式之巧,林平之也不禁暗自赞叹。 此时青鲤剑已经出鞘。 林平之右足前趟,倏忽间已转至络腮胡的左侧,上身一扭,反手刺他的左胁。 此时,络腮胡左足撑地,右足反踢,长刀前扫,一时运转不灵,而林平之这一剑又快速巧妙至极,直攻敌之要害,极难防御。 却见络腮胡身形突地一缩,好像一条巨蛇,盘作一个蛇阵,缩小目标,躲开所有的攻击。 随之,络腮胡长刀一伸,刺向林平之的小腹。 林平之脚下不停,身形一转,复又避开。 络腮胡长刀霍霍,刀光宛如雪浪,翻翻滚滚,直向林平之全身罩去,誓要将其斩为两段。 林平之忽左忽右,忽前忽后,步法、身法神妙至极,令人难测其行,难觅其踪。 在雪浪狂涛一般的刀光中,林平之竟然也如闲庭信步一般,似乎毫无压力。 相反,林平之每每一剑递出,或刺、或削,反而逼得络腮胡不得不收敛攻势,小心应付。 其实,以林平之此时的武功,比之络腮胡尚不及。 他之所以非但不败,反而显得游刃有余,全是他这套步法的功劳。 林平之这套步法名叫“九宫八卦步”,是八卦门秘传步法,既是步法,亦是身法,最是擅长以弱敌强,以寡敌众。 他在这套步法上所下的功夫,甚至超过了家传的“辟邪剑法”和“翻天掌法”。 “九宫八卦步”本来配以“鹞子穿林”身法,最是轻盈迅捷。 林平之后来研习“翻天掌法”中的一招“鱼翔浅底”有所领悟,便将这一招的部分精要化为身法,融入到“九宫八卦步法”之中,使之更加轻灵敏锐、应机而变。 “九宫八卦步法”共有三个阶段。 第一阶段是九宫为“虚”我为“实”,每一步都必须落在九宫之内。若遭遇围攻,须依九宫方位强攻硬进,不断转换,避免被敌人围攻。 第二阶段是九宫为“实”我为“虚”,每一步都要绕过九宫,在空隙间穿走闪避。若遭遇围攻,任敌人如何出手,都能于瞬间穿梭来去,可战可走,立于不败之地。 第三阶段便能脱化九宫,随心所欲,也即是“活九宫”,可内可外,变化无方,鬼神莫测。 林平之此时已经将将达到第三个阶段“活九宫”的门槛,虽还不能随心所欲,但应对这个络腮胡,已经不是什么难事了。 转眼之间,两人已经斗了二三十招。 林平之此前基本上都是闭门自己练习,即使跟父亲,或者镖局里的镖师切磋,也都是点到为止,甚至还不敢施展全部本事。 毕竟他有许多功夫来历不明,暂时根本不方便在人前显露。 林平之,准确的说是他此时体内的灵魂,本是五百多年后的一位心胸外科的外科医生,医术高超,活人无数,甚至即将晋升为主任医师。 可惜,在一次山体滑坡的紧急救援行动之后,长达五十二个小时未曾合眼的他,在回家的路上,为了救一个孩子,遭遇了车祸。 当他再次醒来,已经进入《笑傲江湖》世界,成为年仅八岁的林平之。 当弄清楚自己的身份之后,林平之欲哭无泪。 福威镖局十年之后就要面临灭门之祸,而他现在却还只是一个小孩子,短时间内什么都做不了。 但要是等到他成年,那就大祸临头,什么都晚了! 经过数日的分析,他无奈地发现——他现在唯一能够依靠的,竟然只有自己。 当今武林正魔两道各大门派,以少林、武当、日月神教和五岳剑派为首。 少林本就有用《葵花宝典》算计华山的重大嫌疑,如果他找上门去,恐怕非但没有好处,还有再被算计一次的风险。 林远图虽然出自南少林,但只看林家遭遇灭门之祸时,南少林未置一言,便知双方早已没有什么情分可言了。 武当在《笑傲江湖》的剧情中,一向低调,至少在明面上一直与少林保持一致。 若无特殊原因,武当绝不会为了一个福威镖局而得罪少林。 五岳剑派之中,恒山只收女弟子,华山和嵩山觊觎林家的《辟邪剑谱》,衡山和泰山或许对林家没什么想法,但都没有什么出彩的人物,自保尚且困难,又如何帮得了林家。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这些名门正派传授和修炼武功,都讲究循序渐进。 林平之就算天赋异禀,到十八九岁时,最多也就是二流巅峰或者初入一流的境界。 这样的武功肯定仍不是余沧海的对手,便只能依靠门派之力。 但这些门派是否愿意为此对上青城派,亦犹未可知。 至于日月神教其,内部斗争极为惨烈,林平之一个小孩子贸然加入进去,如果没有大靠山,恐怕连成长的时间都不一定有。 风险太大,不确定性太强,君子所不为。 总之,这些江湖大派全都无法依靠。 至于朝廷—— 官场之中本就各方势力盘根错节,争斗不休,也不可能为了一个小小的福威镖局,便冒然参与到江湖门派之争中去。 除非林家献上《辟邪剑谱》!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 《辟邪剑谱》事关林家的名誉,就算他不在乎,林震南也绝不会同意。 所幸,林平之前世酷爱武术,找武馆学了一些国术,诸如太极、形意、八卦和咏春。 其中他最喜欢、学得最深、练得最精的,当属形意和八卦。 有这些国术功夫,再加上林家祖传的“辟邪剑法”和“翻天掌法”,林平之至少可以先自己尝试修炼武功,看是否能够有所成就,凭之改变那令人绝望的命运。 如果实在不行,林平之也已经做好了,到向阳巷林家老宅,去寻找那件袈裟的准备! 第5章 与天下群雄争锋 当然,但有一线希望,林平之都不可能走这一条路—— 他保留了两世的处男之身,可不愿意就这么给,切了…… 就像前世坊间俗谚说的:有些东西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 但是,他刚穿越时年仅八岁,身体尚未长成,虽然已经可以修炼武功,却不能练得太狠。 如果练得太狠,急于求成,以他的身体素质,非但不能有所成就,反而会五劳七伤。 如果这样,那才真叫做“出师未捷身先死”! 无可奈何之下,林平之只得以打基础为主。 各门武功学会、练熟之后,便每日例行练习,丝毫不敢贪多冒进。 经过一番分析,林平之决定将主要精力放在“九宫八卦步法”的修炼上。 步法和身法是所有武功的基础。 步法和身法练好了,对所有武功都有加成作用。 尤其是,“辟邪剑法·原版”迅捷奇诡、威力无穷,其威力主要体现在“极速”二字上。 林平之虽然绝不想去寻那件袈裟,但若能通过其他办法——比如极高明的轻功身法——提高“辟邪剑法”的威力,自然也是极好的。 “九宫八卦步法”只能提升短距离内的速度,更主要还是方寸之间,转折变化的灵敏与速度,肯定与“辟邪剑法·原版”的“极速”不同。但只要能提升其一部分威力,也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除了武功之外,林平之将更多的时间用来学习儒家经典和医道。 以他前世的见识,当然知道“术”永远不如“道”的道理。 武功练到极高深处,也是做学问。 他趁着现在还不能强练武功,时间比较充裕,提前先把自己的学识充实起来,日后必能因此受益。 至于为什么选择儒家经典? 他倒也想多学一些其他百家学问,可惜当今之世,只有儒家是显学,四书五经极容易买到,老师也比较容易找。 道经、佛经虽然也能买到一些,但要想从中学到一些真东西,就更加困难了。 林震南得知他想要读书,极为欢喜,特意为他请来了一位前途无量的年轻秀才做他的西席先生。 这位先生也姓林,名春泽,字德敷,那一年不过十八岁,但却天赋绝佳,学识渊博,而且极擅授徒,教授学问的时候深入浅出,各种典故信手拈来。 林平之跟着这位林先生读书六年,按林先生的说法,他已经可以通过府试了,就是院试也可以试一试。 这也是正常的。 林平之来自后世,其眼界见识、做事思路自然远超寻常书生,所差的不过是儒家的基础知识罢了。而这些儒家知识,又是相对容易弥补的。 林平之的目的不是科举,而是日后的武道修行,因此除四书之外,五经之中,他选择了《周易》进行精研。 《周易》号称群经之首、设教之书,被誉为“大道之源”,其内容涵盖天文、地理、政治、经济、文化等诸多领域。 最重要的是,数千年以来,不知有多少武功绝学是前辈先贤自《周易》中领悟而来。 金庸武侠中最着名的,便是丐帮的《降龙十八掌》。 就算是林平之前世所学的太极、形意、八卦,也未脱离《周易》中混沌、太极、阴阳、五行、八卦等学说的范畴。 林平之之所以兼学医道,有三个原因。 第一,自古医武不分家,两者都是探求人体奥秘的学问,正可相互促进。 第二,江湖上不乏以毒术威震一方的邪派高手,也有以医术名传江湖的强者。日后若是迫不得已,用一些小手段,也不是不行。 第三,对于林平之来说,学医是事半功倍的事。中医也讲究阴阳五行、生克变化,与儒家经典、尤其是《周易》关联颇深。 六年之后的现在,林平之身体虽还未完全长成,但也已经能够逐渐加强修炼的强度了。 但林平之已不能再宅在家里闭门修炼。 六年来,他虽然只是例行修炼,但或许正合武学修炼似有意若无意的真意,也或许是儒家学识的促进,他的功力与林震南相比还略有不及,但运用“辟邪剑法”和“翻天掌法”之时的精微奥妙,却已超过乃父。 他知道自己武功已经达到了瓶颈,闭门苦修已无大用,唯有主动走入江湖,与天下群雄争锋,以战养战,见识天下武功,印证己身,才能再有进益。 而且,林家没有高深的内功心法,若依靠“辟邪剑法”和“翻天掌法”,或许最终也能有所成就,但必然要以数十年的时间打底。 他也需要到江湖上去寻找一门适合自己的内功心法。 另外,他只有到江湖上,见识了更多的高手,才能对自己、对敌人,有一个明确的定位,才能对未来的命运早做准备。 于是,林平之毅然留书一封,改容易貌,出走江湖。 只不过,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才出门第一天,就中了江湖中不入流的手段,被朱老爷弄到了床上,差点儿失身于此! 所幸,他前世作为外科医生,双手十根手指均锻炼的灵活至极,现在虽还不及前世,但少年人筋骨未定,更容易锻炼,也只比前世稍差一筹而已。 而且,他暗中请人打造的两柄手术刀也藏在护臂中,未曾被人发现。 如此,他这才得以拖延时间,以手指一点点移动手术刀,解开绑缚,重获自由。 羞怒之下,他也曾想过借此人回顾一下前世的解剖学课程。 但是,他前世在法制社会学习、生活了几十年,遵纪守法已深入灵魂。 尽管他心中告诉自己:江湖险恶,不能心慈手软,但每当动杀心时,便感觉心慌手软。 林平之最后还是仅仅将他作恶的工具给废掉了,然后不给他止血,是生是死全看他的命运。 此时的林平之,虽然心理年龄已经超过四十岁,但过往的经历决定了,他还是一个救死扶伤的医生,一个善良纯真的少年,而不是一个合格的江湖人。 只有等他见识了更多的江湖险恶,经过了更多现实的毒打,才能真正知道江湖的真实模样,以及如何在江湖上生存。 只是不知道,他届时是否还能保持,如今的初心? 只不过,看到络腮胡的武功,林平之感觉自己似乎有些草率了。 朱府之内,随随便便一个护院,竟然就有这么高的武功,似乎这个朱府的势力有些超乎他的想象,并不是一个普通的地主老财! 林平之感觉有些不太妙—— 自己可能捅了一个马蜂窝! 与此同时,他又觉得有些兴奋—— 自己离家出走,闯荡江湖,不就是要会遍江湖高手,通过实战开拓眼界、提升实力吗! 与络腮胡的刀法相比,林平之的剑法差得还远,全靠“九宫八卦步法”才能与其缠斗。 尤其是,林震南考教他“辟邪剑法”时,他从未用过“九宫八卦步法”。 是以,他的剑法与步法的配合,仍只存在于自己的推演和独自练习中,从未经历过实战。 第6章 十三式基础剑法 此时,林平之在络腮胡的逼迫下,虽然一时并无落败之虞,但也是守多攻少,以往自行推演的剑法,竟然很少能够使用出来,禁不住心中暗叹:“果然不能闭门造车,我这次走出来,果然做对了!” 经过一番恶斗,林平之对步法、身法、剑法,以及双方交手之时进退趋避、攻杀战守的策略和原理都有了更多的领悟。 不知不觉间,林平之反击的频率越来越高。 最开始,络腮胡攻十刀,林平之才能还一剑;到了后来,络腮胡攻十刀,林平之已能还三剑。 林平之并未使用“辟邪剑法”。 他既然起意行走江湖,并且改容易貌,自然不想让人识破自己的身份。 虽然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的身份肯定也无法永远隐瞒不露,但能多隐瞒一天,他便多一天成长的空间。 待他武功大成,身份是否暴露,也就无关紧要了。 有时候,他不禁感觉有些可惜:自己前世竟然没有学习“八卦剑法”和“形意剑法”,否则就要方便得多了。 尤其是“八卦剑法”,正是配合“九宫八卦步法”最好的剑法。 可惜,前世毕竟是法制社会,他又不是“八卦掌”的嫡系传人,练武只是强身健体,当然只想着练一些拳脚功夫,根本没有打算学习器械。 不过,他倒也看到武馆的师兄给学员表演过几次“游龙八卦连环剑”。 那时他已经练熟了“八卦连环掌”,虽然没有学“游龙八卦连环剑”,但有八卦掌的根底,看过几次之后,对其剑理,也有几分了解。 假以时日,林平之未必不能创出自己的“八卦剑法”。 林平之自学会“辟邪剑法”之后,便拆解“辟邪剑法”每一招、每一式,提炼出点、刺、劈、撩、抽、带、截、击、扫、抹、挂、托、拦等十三式基础剑法。 他在这十三式基础剑法上所下的功夫,甚至比“辟邪剑法”本身还要多。 现在,林平之便使用这十三式基础剑法,反击络腮胡。 在络腮胡看来,林平之每一招、每一式,或点或刺、或劈或撩……俱都平平无奇,却又兼具稳、准、狠三字,极为精纯;再配合极其精妙的步法、身法,每每从他意料不到的方位和角度攻来,每一剑都令他心惊胆战。 “这少年竟然始终只用基础剑法,而丝毫不露其本门精妙剑法。难道他是哪个名门大派的嫡传弟子?” 络腮胡心中嘀咕,更是忌惮,连刀法气势都不禁弱了几分。 林平之自是不知道他的想法,只觉手中短剑运使起来,愈加顺手,如臂使指,随着步法转动,十三式基础剑法挥洒间绵绵不绝,剑光如雨。 到了后来,他的步法越来越快,剑法也越来越急,竟似有五六个剑手在围攻络腮胡。 络腮胡见此,更是胆寒心虚,长刀狂劈怒扫,身形不断转动,全力守住门户,以守待攻,意图拖延到朱府其他护卫赶过来。 林平之也知道敌人的援手即将赶来,必须要速战速决,因此步法更快,运剑更急。 终于,络腮胡一个应对不及,肩、后背、右肋各中了一剑,禁不住“啊”的一声惨叫。 络腮胡也是老江湖,知道自己此时最为危险,更是如疯狂一般运刀急攻,以攻为守,生怕林平之趁胜追击。 幸而他刚刚极力躲避,才没有遭受重伤,但鲜血也已经染红了他的半边身。 林平之已经隐约听到东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呼喝声,知道敌人的援军即将赶到,不能再纠缠,随即身形疾转,脚步踏出,倏地脱离了战圈。 随后,他毫不耽搁,转身绕过花丛,向西而去,奔至高墙之下,又使了那招“鹰击长空”所化的身法,跃出了高墙。 络腮胡看着林平之的身影消失在高墙之后,心中既是庆幸,又是羞惭,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只听一个粗犷的声音道:“是胡兄?胡兄,刚刚有家丁说这边有打斗的声音,是你在跟人动手吗?敌人呢,难道以你的身手,还能让他逃了?” 络腮胡转回身来,抱拳道:“于兄,胡某惭愧,没有留下那人,让他给逃了!” 来的有十几个人,为首是一名身材高大、长方脸的中年汉子,手持一条镔铁棍。 没有见到敌人,姓于的汉子已有所料,但听姓胡的确认此事,仍觉有几分难以置信,喃喃道:“听说那只是一个十几岁的雏儿,没有什么江湖经验,竟然有此能耐?” 旁边一个瘦长汉子,忽地道:“胡兄,你受伤了?伤势重不重?那人呢?” 夜色深沉,姓胡的又穿的黑色衣服,是以于兄没有注意到他受了伤。 那瘦长汉子心思更细一些,嗅到了一股血腥气,仔细一看,才发现其受伤之事。 姓胡的汉子道:“多谢白兄关心,我的伤倒是不重——那人没有受伤,或许是他发现了诸位兄弟赶来,所以就急忙逃走了。” 姓于的汉子道:“既然如此,料那人还未逃远——咱们继续追!胡兄,你的伤势自己判断,若是还能支撑,就一起追。” 姓胡的汉子道:“我没有问题,一起追。” 姓于的汉子点头,不再多言,当先向西奔去。 待奔到高墙下,三人俱都一跃而起,登上高墙,而后跃了过去。 其他人的武功不及三者,或者相互帮助,或者奔跑助力,方才跃过高墙。 姓胡的汉子见此,不禁心中一动,想起林平之刚才翻越高墙的时候,似乎也未能一跃而上,之前跳下假山的时候,似乎也声音颇重。 “难道这人武功那么高,竟然不擅轻功?” 他总感觉不太可能,但又想不出其他解释,一时间百思不解。 他见过林平之的步法、身法和剑法,几乎已经认定林平之是大派弟子,所以认为他不可能不擅轻功。 朱府西墙之外不远,便是一条大道,向西通向江西,往东便是朱府和侯官县。 众人往西直奔了五六里,仍是没有丝毫发现,都不免迟疑。 姓白的汉子突然道:“于兄,胡兄,那人不会使‘调虎离山’之计?” 第7章 能打三天前的自己,两个! 于胡两人对视一眼。 他们其实都觉得不太可能。 但他们已经追了这么远,若是一直追不上、找不到,那要追多久才是个头呢? 姓白的汉子这话,倒是一个非常合适的借口。 他们回去不是不想继续追,而是担心敌人“调虎离山”! 姓胡的汉子点头附和道:“白兄言之有理,那人剑法、身法均都不凡,不可不防。” 姓于的汉子决断道:“好,咱们立即回去,保护老爷要紧。既然知道了那人的长相,早晚都能找到他。” 众人返回朱府,朱老爷已经包扎了伤口,喝了一碗参汤补充气血、精神,虽已极为疲倦,却还强撑着没有休息,只等着追捕的结果。 于、胡、白三人见了朱老爷,俱都躬身请罪。 朱老爷面色阴沉,皱眉道:“我听说你们已经跟那小畜生交手了。怎么,你们三人一起出手,都没有拿下他?” 姓于的汉子道:“老爷,只有胡兄在烟翠园拦住那人,跟他交了手,可惜还是让他给逃了。胡兄还为此受了点儿伤。” 朱老爷看看姓胡的汉子,果然满身鲜血,已经凝固了。 面色稍霁,朱老爷道:“永年这次辛苦了,等会儿到账房支一百两银子,再拿一支人参。” 姓胡的汉子大喜,忙躬身道:“多谢老爷赏赐。这都是小人该做的,不敢言苦。” 银子倒也罢了,朱府的人参全都质量上乘,胡永年能得一支人参,功力必可再进几分。 于、白两人见了,也不觉有些羡慕,暗中打定主意:“下次一定要抓住机会,立下大功!” 朱老爷只微微点头,并不多言,沉吟片刻,又道:“要怎么抓住这个小畜生,你们可有章程?” 闻听此言,三人目光都转向一旁站立的一个青衣佩剑的汉子,连朱老爷也看向他。 朱府本有八大护院高手,其中四位奉命外出公干,不在府内,当前护卫朱府的便是于、胡、白、杜四位。 这一位青衣汉子便是第四位护院高手,名叫杜青枫,不仅剑法高妙,而且心思缜密、智计过人。 其他三人分别叫于大成、胡永年和白虹飞。 当时,于、白二人去追林平之,便留下杜青枫来保护朱老爷。 杜青枫也不谦虚,向朱老爷躬身道:“老爷不必忧心,我料那人应该逃不过咱们的追捕。” “咱们朱府的买卖遍布周边数县,老爷可以传下话去,让各地人手注意这样一个人,如有发现立即回报。除非他一夜之间逃出两百里去,否则断然不可能逃出咱们的视线。” 朱老爷不觉微微颔首,于、胡、白三人也均点头。 杜青枫接道:“另外,这事儿咱们没必要独自解决。五虎帮送来的人盗走了老爷的宝物,必须要给咱们一个交待。五虎帮的势力范围也覆盖数县,眼线众多。若有他们出手,与咱们的人手互补,就更加万无一失了。” 朱老爷满意地点点头,道:“青枫,既然如此,便辛苦你亲自走一趟。陈一刀确实需要给老夫一个交待!” 朱老爷等人遍寻林平之不见,只以为他肯定已经跑远了。 他们却万万没有料到,林平之此时其实距离他们并不远,甚至很近。 林平之此时就在朱府之中。 他跃出高墙,跑了没有多远,忽然感觉有些饥饿,这才想起,自己已经大半天没有吃东西了。 林平之心中一动,便藏在路边林中,等追兵过去,又返回来重新进入朱府。 看到跟那络腮胡差不多的高手,竟然至少还有两位,林平之更加觉得自己之前太过想当然了。 如果他一刀将那朱老爷杀了,或许朱府护院会更加疯狂,仇也会结得更深,但没了朱老爷这个主事人,朱府至少也会慌乱一段时间,可以给他更多的时间离开。 可是,谁又能想到,随随便便遇到的一个老财,竟然就有这么大的势力呢? 只看这几位护院,比之福威镖局福州总局,似乎也不遑多让。 这就很不科学啊! 不过,林平之倒也没有什么后悔的情绪。 人都不可能前知,在当时的情况下,做出那样的决定,也符合他的性格、教育和阅历。 只是,以后遇事决断,尤其是在江湖上,确实需要考虑更周全一些,不能过于想当然! 江湖,毕竟不同于普通社会,更不同于前世的法制社会。 林平之心中暗自反思。 正所谓,“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他此前刚从朱老爷处离开,尚未出府,自然会受到阖府的搜捕,但他现在已经被人看到逃出了朱府,自然不会有人想到,他竟会再返回来。 林平之进入朱府之后,并没有再去找朱老爷。 此时朱老爷身边必定会有高手护卫,他若是去了,万一露了行迹,再被高手缠住,恐怕就不好脱身了。 林平之蹑迹潜踪,先找到了朱府厨房。 偌大的朱府,足有数百人口,又有诸多主子,不仅厨房规模极大,而且时刻预备着各种食物,防备有人需要。 林平之用油纸包了一只肥鸡,几碟蔬菜,两碗米饭,又拎了一壶水,便到偏僻的院落,随便找了一个空房间,在里面美美地大吃了一顿。 吃饱喝足之后,林平之便盘膝静坐,开始回溯、复盘,刚刚与“络腮胡”的一战。 他先复盘对“九宫八卦步法”的运用,又复盘基础剑法与步法的配合以及在此战中的得失,然后又一招招回溯胡永年的刀法分别尝试用“辟邪剑法”、“翻天掌法”、“形意拳”、“八卦掌”,乃至传自母亲的“金刀刀法”进行应对和反击,最后,他又推演、琢磨胡永年的刀法,探究其身形、步法、运刀的风格、使力的法门,将其中精微奥妙处融入自己的武学之中。 复盘完成之后,林平之又重新反思和推演自己诸般武学的修炼和运用,思考怎样才能发挥出更大的威力,以及后续如何修炼。 林平之此番心无旁骛,直接在朱府宅了三天。 厨房中虽然连续几天都发现有食物缺失,但对于偌大的朱府来讲,这自然算不得什么大事,就是几个发现此事的厨师和杂役,也不过相互嘀咕几句,便不在意。 林平之轻吁一口气,压住心中的兴奋,起身走出房门,仰头看着满天的繁星,深吸一口清冷的空气,只觉通体舒畅。 经过连续三天高强度用脑,林平之也觉得有点儿头痛,需要喘一口气,休息一下。 但这些都是值得的。 林平之感觉,自己此时能打三天前的自己,两个! 胡永年的武功其实尚不及林震南。 但林震南考教儿子武功的时候,本就不会全力出手,而且林平之自己还多有保留,当然就无法给他足够的压力。 面对胡永年则完全不同,林平之若不全力以赴,便可能落败身死。 第一次面对真正的对手,在死亡的压力下,他当然有极大的进步。 但这还不是全部! 第8章 来得正是时候 更重要的是,他第一次实战之后,对于战斗中进退趋避、攻杀战守的时机、快慢、轻重、刚柔等等都有了一些全新的体悟,仿佛一座武学宝库的大门在他的面前缓缓打开一条缝隙,向他展示了朦胧的一瞥。 因此,他这一次闭关参悟了三天,才有这么大的进步,以后却是难有这般好事儿了。 第二天,林平之又潜入厨房,吃饱喝足之后,又包了一些干粮,悄然离开朱府,继续西行。 中午时分,到了闽清县城,林平之随便找了一家酒楼,登上二楼,点了几个招牌菜,两碗饭。 没想到酒楼装修得极好,饭菜却上得极慢。 他直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数次喊店小二催促,才磨磨蹭蹭地将饭菜端上来。 店小二原是一个年轻人,现在换了一个看上去憨厚老实的中年人。 中年人一上来,便没口子的道歉:“对不起!公子,实在对不起!劳您久等了——” “小店的大厨刚刚出了一点儿小问题,您这些饭菜都是让老师傅重新做的。我们掌柜的说了,您这一桌都算小店的,请您一定见谅!” 林平之摆摆手,道:“算了!饭菜得了就好,这次就不跟你们计较了。下去!” “是,是,是,多谢公子体谅!这样,小的就打扰您用餐了,您请慢用!” 中年小二毕恭毕敬地道过谢之后,便缓缓地退了出去。 待小二去后,林平之望了一眼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林平之前几天刚刚被人用下九流的手段暗算了,甚至险些因此“失身”。 那是因为,他前世今生都一直生存在安全的环境里,而且金庸武侠的世界又不像古龙世界那样到处充斥着阴谋暗算,所以便大意了。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 他已经深刻地体会到一次江湖的险恶,当然就会更加小心。 这个中年小二刚才一说话,他就发现了一些不对之处。 这人虽然话语、表情、动作,都恰到好处,充分表达了让客人久等的歉意,但他的目光深处仍隐含着一丝凝重。 这不是歉意,也不是忐忑,而是忌惮,是担忧。 对于一个食客,这完全没有必要,也不合理。 而且,这么大一个酒楼,必定不只一两个厨师。若只是一个厨师出了问题,便让食客等半个时辰,这个酒楼早就该关门了。 而若是整个厨房都出了问题,他却又没有听到其他食客催促的声音。 再不经意地看看周围的人。 有几个客人似乎在貌似不经意的观察他;每有店小二上楼来上菜或者待客,或者会偷偷看他一眼,或者就一眼都不看他,动作神情都有些不自然。 如此看来,结论只有一个,酒楼是故意不给他上饭菜的。 酒楼在拖延他的时间! 林平之心中微凛,随即又放松下来。 他闭关三天,自觉武功大进,正要寻人验证一番。 “这些人想必不是朱府的,就是五虎帮的。” “没想到,他们侯官的大户和帮派,竟然在闽清也有这么大的势力!” “不过,他们来得正是时候!” “我正要找人试剑!” 他虽然觉得这些饭菜不应该有问题,但毕竟小心使得万年船。 既然已经发现酒楼中人心怀不轨,还敢随便吃人家的食物,就太棒槌了。 于是,他立即便起身下楼。 刚刚那个中年小二正在一楼守候,见到林平之,赶忙上前恭敬施礼,笑容满面道:“公子怎么下楼来了?难道小店的饭菜不合您的口味?” 林平之看他一眼,似笑非笑道:“味道着实独特,可惜我身有急事,只得下次再品尝了。” “那是,小店的师傅可都是从各地请来的名厨——那要不要帮您打包?” 林平之懒得再跟他啰嗦,摆摆手,便走出酒楼,然后径自出了城,转向西北。 走了约七八里,已到闽清和古田交界之地。 福建本就多山,福州西北通往江西的这一段更是山脉连绵,崎岖难行。 这条路是西北东南走向,此处西南是一处崖壁,北边是一片树林,林后通向深山野林。 林平之刚走到这里,便看到前面路上有几十个汉子拦住去路。 中间是一个四五十岁的中年,身形壮硕,短须如墨,双目如刀,背着一柄厚背斫山刀。 他左右各站着一人,右边一人持着一条镔铁棍,左边那个拎着一对铁锤。 这三人气度不凡,一看就是难得的高手。其后的几十人,虽然也都精神健壮,但一看就知道都是喽啰。 林平之脚步微缓,便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只听声音,便知道至少也有几十个人。 此时,对面那些人也已看到林平之。 那使双锤的汉子哈哈一笑,扬声道:“小子,你终于来了!爷爷们已经在此等候多时了!” 林平之回首一望,只见后面追来的果然也有几十人。 为首的有两个人,一个腰悬长剑,另一个挎一口雁翎刀。 他们身后众人中,还有几个熟面孔,正是在闽清那酒楼中见过的几个人。 回头看了几眼,林平之继续向前,在距离众人约五六丈处止步。 “诸位是什么人,为何拦住在下的道路,大家是否有什么误会?” 林平之抱拳问道。 这时,后面追来的众人已经来到近前,也在林平之五六丈远处止步。 双方只要有可能交手,只要不是群殴,便要留出一定的空间。 这样既方便动手,也免除群殴或偷袭的嫌疑。 当然,真要群殴或者偷袭,多远的距离都无法真正避免。 那拎锤的汉子走出几步,面露残忍冷酷的笑容,道:“没有任何误会!小子,我们找的就是你!” “小子!你是属耗子的,不知道躲到哪个耗子洞里,害得爷爷们找了四天!” “不过,任你再能躲,在这方圆数百里之内,也休想逃出爷爷们的天罗地网!” “小子,你要是现在跪地投降,任由朱老爷处置,或许朱老爷还能大发慈悲,留你一条狗命。倘若不然,哼哼,爷爷这双铁锤便要将你捶成肉酱!” 林平之听他的话,就知道他肯定不知道朱老爷被做了手术的事情,否则就不会说让他投降保命的话了。 这倒也正常。 无论是谁遇到这种事情,保密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传出去。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原来你们都是那朱老爷的帮凶!不过,你们想要让我束手就擒,却是打错了算盘!小爷我可不是吓大的!” “哦,对了,你不是好奇小爷这几天躲在哪个耗子洞里么?” “实话告诉你!小爷这三天都在那位朱老爷的家里。嗯,你们如果现在去找,还能找到小爷吃剩的鸡骨头和猪骨头!” 第9章 木坦之 听了林平之的话,众人都是神情一变。 那汉子更是勃然色变,怒道:“死到临头,还敢满嘴喷粪!爷爷今天一定要将你捶成肉酱,然后拿去喂狗!” 说着,已大步向前,瞬息之间已经抢到林平之近前,使一招“力劈华山”,举锤便砸。 林平之淡淡看着那汉子的铁锤砸来,锤风呼啸,拂动鬓角的发丝,却仍是面不改色,岿然不动。 众人都看得诧异,均想:“这小子难道是被贾堂主的勇猛威势吓住了,忘记了躲避?” 其中四位高手却是神情微显凝重地看着场中。 以他们的武功,自是知道,这少年恐怕是有足够的把握,能够于瞬间躲避,才会这么淡定。 尤其是于大成和白虹飞两人。 他们可是知道林平之曾经打败,甚至还伤了胡永年的。 这位贾堂主的武功虽然略胜胡永年,但也强不了多少,肯定不可能轻易打败对手。 眼见铁锤即将砸碎林平之的头颅,刹那可及—— 贾堂主嘴角已经绽放出一丝狰狞的笑意—— 林平之倏地塌腰、趟步、转身,整个动作一气呵成,瞬息之间便已经避开这凶猛的一锤。 贾堂主只觉眼前一花,林平之的身影便已在眼前消失,不禁心中一凛,些许轻视之意刹那消失。 贾堂主虽然没有看到林平之的身法变化,但却战斗经验极为丰富,立即便猜到对方到了自己身后。 刹那间,铁锤一摆,一招“乌龙摆尾”便向背后扫去。 这位贾堂主是五虎帮战虎堂堂主,名叫贾大强,绰号“小元霸”,擅使一双铁锤,每只锤重达十六斤。 在五虎帮中,除了帮主陈志之外,就是贾大强的武功最高,战力最强,是五虎帮与其他帮派势力争战的主力。 然而,纵然贾大强锤沉力猛,但林平之的“九宫八卦步法”更为神妙,每每都能于间不容发之际,避开他的铁锤重击,并施以凌厉的反击,每一招都从他最难受的方位出剑,令他疲于应付。 贾大强双锤挥舞如轮,锤风肆虐,轰轰山响,卷起一道道狂风,如疯似魔,片刻之间,已经打了四十多锤,却连林平之的一点儿边都没有碰到。 而林平之在劲风锤影、狂涛骇浪之间,宛如一条游鱼,神情闲适,步履从容,竟似闲庭信步一般。 旁观的喽啰都看得傻了,他们可从未见过有人面对自家堂主的双锤,竟然这么轻松的。 陈志、于大成等人更是神情凝重,对林平之更是忌惮。 这人的剑法倒是平常,但这身法却太过精妙了! 其实林平之此时的武功虽已超过贾大强,却也不至于相差甚远。 贾大强的锤法势强力猛,以力取胜,但在步法、身法上却明显不足,其出超的速度也稍逊;而林平之最擅长的便是步法、身法,在出招速度上也下过很大的功夫。 总而言之,林平之的武功路子,恰恰克制贾大强的武功,才显得如此轻松。 但贾大强双锤的攻击力也非等闲,林平之绝不敢正面相抗,只能不断躲避,以巧破力。 眨眼间,两人已经斗了六七十招。 贾大强一套刚猛无伦的锤法使完,竟然连林平之的衣角都没有沾到,不禁气势稍泄,体力也稍显疲乏。 与此同时,林平之对他的锤法也熟悉了许多。 倏地,林平之转到贾大强身后,一剑刺出,轻灵翔动,迅捷至极。 贾大强赫然发现对手在面前消失,便知道对方又转到了自己身后,连忙侧步、转身、反臂,一锤横扫。 “啊”的一声惨叫响起,贾大强的左肩鲜血淋漓,已被林平之刺了一个血窟窿。 他的左手锤脱手坠落,左臂也软软地垂下。 林平之身形疾转,避开他的右手锤,复又一剑刺向他的左颈。 贾大强身形慌忙后退,右手锤横扫格挡。 林平之身形转动,收剑再刺。 贾大强收锤横挡在胸前,脚下继续踉跄后退。 那背着厚背斫山刀的大汉大步向前,势如猛虎,横刀挡在贾大强的身前,阻住林平之的追击。 林平之只得收剑止步。 贾大强一上场便凶形恶象,出手毫不留情,林平之自然也不会客气。 但此人确实战斗经验极为丰富,也极为凶悍,受了如此重伤锤法竟然还能丝毫不乱,挡住了他后续的几剑。 那大汉经过贾大强的瞬间,一眼便已看出,他的左肩琵琶骨已被刺断。 贾大强的武功已经废了大半,即便能够寻得名医接好琵琶骨,武功也要大打折扣,再难恢复巅峰。 “大哥,你一定要为我报仇——我要这个小畜生——生不如死!” 贾大强看着林平之的身影,双目如欲喷火,咬牙切齿地嘶声吼道。 那大汉对贾大强的话不置可否,宽声安慰道:“三弟,你先去治伤,这里交给我。” 大汉又上前两步,脸上毫无怒色,反倒抱拳道:“在下五虎帮帮主陈志,敢问少侠高姓大名,何门何派?” 林平之也自抱拳道:“原来是陈帮主,在下失敬了。不敢称‘侠’字,小可木坦之,无门无派。” 陈志神情微凝,道:“不知少侠与‘塞北明驼’木大侠是何关系?” 于大成等人,甚至遭受重创,正在裹伤,对林平之已经愤恨至极的贾大强,闻听“塞北明驼”这四个字,都禁不住面色一变。 贾大强更是神色微暗,心道:“如果这小子真跟木高峰有关系,那这个仇,恐怕就没得报了……” 木高峰人称“塞北明驼”,确实是一个驼子,相貌丑陋,阴险毒辣,恶名昭着,但武功却极为高强,是名传江湖的一流高手。纵然一些正道侠士不耻他的为人,但忌惮他的武功,也不愿意轻易得罪他。 五虎帮虽然也小有势力,却也不过在数县范围内横行,但对于一些过江强龙,也都轻易不敢招惹,更不敢得罪木高峰这样的邪道一流高手。 陈志见林平之使用的剑法平平无奇,也只当他不屑于用更精妙的剑法,但其步法、身法却精妙至极,必然出身名门。 然而,他遍数江湖各大门派仍想不到,这是哪个门派的武功。 听林平之自称“木坦之”,又说“无门无派”,陈志便想到了江湖上唯一的木姓高手——木高峰。 第10章 出剑速度越来越快 林平之淡淡一笑,道:“在下与木先生并无关系。” 众人闻此,都不禁心中一松。 他们其实也有些疑惑。 木高峰是塞北人氏,多在北方活动,极少进入江南,更何况是福建。 这个“木坦之”虽然口音偏北方,但仍带着一些福建的味道,明显是长时间在福建生活才会如此。 因此,众人其实觉得,这个木坦之不太可能跟木高峰有关系。 如今得到林平之亲口确认,众人都不禁松了一口气。 陈志道:“木少侠先是盗了朱老爷的宝剑,今日又重伤我五虎帮战虎堂贾堂主。今日说不得,陈某只能以大欺小,找少侠讨回公道了。”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陈帮主避重就轻,颠倒黑白,莫非是敢做不敢认吗?” 陈志面色微变,只听林平之继续道:“你们五虎帮有个叫‘恶犬’贾三的,用下三烂的手段暗算我,又盗了我的宝剑——这柄短剑不过是抵偿而已。” 他被人迷倒,当作娈童送到朱老爷的床上,虽然并未真正受辱,却也被他视为奇耻大辱,丢脸至极,因此也不愿意直接说明,便只模糊得说“被暗算”,以及丢剑之事。 “至于这位贾堂主——他一上来便凶神恶煞,招招狠辣,在下没有将他一剑毙了,已经是手下留情了。你们非但不心存感激,反要继续找我的麻烦,只怕会令江湖同道耻笑啊!” 陈志冷哼一声,道:“这件事情双方各执其辞,多说无益,还是手上见真章。” 说着,已经伸手抽出背后的厚背斫山刀。 这口刀,刀柄长一尺四寸,刀身长逾四尺,宽约六寸,重达十八斤,是一柄不折不扣的大刀、重刀。 一刀在手,陈志浑身气势大涨,宛如一头猛虎,忽然自沉睡中醒来,昂首咆哮,作势欲扑。 还未出手,林平之便已经感觉到了压力。 丝毫不敢怠慢,林平之亦抽剑在手,凝神应对。 “杀!” 陈志突地一声暴喝,声落人至,刀亦至。 倏忽之间,一股惨烈至极,当者披靡的锋锐、霸烈之气笼罩了林平之的心头。 刀行厚重,剑走轻灵。 陈志这一刀,已深得刀法之精髓。 “果然不愧号称‘陈一刀’!” 林平之面对这一刀,可不敢再像之前面对贾大强那样随意。 上步、斜身、翻腕、出剑,林平之一剑削向陈志的右肘。 陈志左上一步,转身、拗步、缩身,刀光一闪,斜斩林平之的右腿。 他刚刚看林平之与贾大强交手,已经知道他的步法、身法极为精妙,早便打定主意,要发挥自己刀长、攻击范围大的优势,攻其下盘遏制他的步法发挥。 林平之目光一亮,瞬息之间,跨步转身,已绕至陈志身后,反手一剑刺向他的后颈。 相比于贾大强,陈志的武功可要高得多了。 无论刀法、身法、步法,还是速度、应变、机巧,都远非贾大强所能比拟。 林平之也丝毫不敢大意,只得尽展自己所能,步法、身法、剑法,全无保留,才能抵敌得住。 陈志此时全身向右拧转,其势已尽,而林平之这一剑又来得极快,无论是躲闪避让,还是换势出招,都已不及。 好个陈志,虽号称陈一刀,却并不仅仅刀法了得! 只见他突地身体前倾,拉远了后颈与林平之剑尖的距离,同时左脚脚尖支地,右脚一起向后扫出。 这一招“虎尾脚”与刀法同施,虽非一心二用、左右互搏,但要想练至意动即发,与刀法配合完美,也绝非易事。 陈志仗着这手刀里加脚的功夫,不知打败了多少强敌高手。 林平之一击不中,丝毫不停,脚下一滑,已经转到陈志的左侧,恰好避开了这一脚。 两个人刀光如虹,剑光似雨,以快打快,眨眼间已斗了三十多招。 如果说,陈志仿佛一头饥饿的猛虎,身形矫健,勇猛凌厉,招招都要致林平之于死地。 林平之就像是一只灵猿,围绕着陈志不断地旋转,进退趋避,皆轻灵迅捷,点点青幽的剑光,全都指向陈志必救之处。 此时,林平之仍然只使用十三式基础剑法配合“九宫八卦步法”。 倒不是他小觑陈志,也不是专为隐藏“辟邪剑法”。 而是他现在对剑法的掌握还远在“九宫八卦步法”之下,在运用步法之时,也只能使用基础剑法。 倘若非要使用“辟邪剑法”,势必分心,就必会打乱“九宫八卦步法”的节奏。 他现在能够匹敌陈志,一多半要倚仗这套“九宫八卦步法”。一旦步法节奏被打乱,哪怕出现一个小小的倏忽,恐怕就要遭遇险情。 只有基础剑法,每一剑都简洁干脆,即出即收,即发即止,不仅能够匹配得上他的步伐变化,而且随势而动,意动剑出,配合灵动百变的步法,剑剑均是妙招,同样威力极大。 随着两人交手越久,林平之越来越适应陈志所给予的压力和节奏,也越来越熟练在运转“九宫八卦步法”的同时出剑,其出剑速度越来越快,出剑频率越来越高。 渐渐地,陈志竟然已不知不觉落至下风。 贾大强已经包扎好左肩的伤口。 不过,琵琶骨被刺断,可不是这么好医治的,他现在也只不过是暂时止血而已。 他对林平之恨之入骨,拒绝了心腹立即去寻找大夫医治的建议,强撑着要看到林平之的下场,甚至如果有可能还打算亲自炮制林平之。 谁料,他非但没有等到陈志打败林平之,反而眼看着似乎也要输了! 这他怎么能接受得了! “于兄,这小子的步法太过邪门儿,我大哥自己一个人恐怕也拿不下他。对付这种人,没必要讲什么单打独斗……我看,大家就不要干看着了,一起上!” 于大成稍微迟疑,便即点头同意。 说到底,林平之主要还是朱老爷要拿之而甘心的敌人。 五虎帮同意出手,一方面确实有一部分责任,另一方面也是想卖朱老爷一个面子。 现在贾堂主已经重伤,陈帮主也已亲自出手,却似仍拿不下对手。 倘若陈帮主再落败,甚至受伤,那时五虎帮不一定会愿意继续出手,靠他于大成和白虹飞两个人,就更难打败此人了。 第11章 围攻 于大成道:“贾堂主,只于某一人出手还不保险。依我之见,不如由我、白兄,以及贵帮刘堂主,我们三个人一起出手,协同陈帮主一起速战速决,将这小子拿下。” “白兄那里我可以去说,但刘堂主那里,就需要贾堂主来打招呼了。” 贾大强当即点头道:“没有问题,这事儿包在我身上。” 两人根本不需要绕过战场,去对面跟白、刘二人当面商量,甚至不需要出声喊话。 他们都相交多年,又属于同一个势力,相互间早有约定的手语。 白、刘二人也不是什么光明磊落的侠义人物,自然不会反对于、贾两人围攻林平之的提议。 于大成、白虹飞和五虎帮巡虎堂堂主刘树深,互打一个眼色,便齐齐上前,呈一个三角形包围林平之和陈志两人。 林平之虽然没有多少江湖经验,但前世看过的小说、电视、电影可着实不少,自然知道“防人之心不可无”的道理。 尤其是,他现在独身一人,被敌人两面堵截,因此一直留了几分心神注意两边的动静。 突然发现两边共三个人一起围了上来,似乎欲图不轨。 林平之突地脚下一滑,身形一闪,已经退到一旁,横剑而立,扫了几人一眼,冷笑道:“陈帮主,怎么,你们莫非想要倚多为胜吗?” 陈志提刀而立,闻听此言,面色不禁微微一变,转首看向于大成等三人。 未等他开口,贾大强抢先大叫道:“大哥,如今不是单打独斗的时候,咱们先把这小子拿下再说。否则,咱们五虎帮就威严尽丧了!” 贾大强最后这一句话打动了陈志。 五虎帮是陈志毕生的心血,他绝不容其威名有损! 如今战虎堂主已经败在一个少年之手,他这位帮主亲自出手,也没有将其拿下。 倘若最后再任由其安然而去,恐怕江湖同道都会因此小觑了五虎帮。 心念至此,陈志便闭口不言,默认了此事。 于大成双手横握镔铁棍,道:“姓木的小子,你得罪了我们老爷,我们绝不会容你安然离去。纵然你武功不错,也绝不是我们四人的对手。我劝你还是弃剑投降,或许老爷慈悲,还能饶你一命。” 林平之哂然一笑,道:“哦,原来五虎帮是朱老爷养的一条狗!难怪要为朱老爷卖命了……” 陈志和刘树深闻言,面色骤然一变,目光瞥向于大成和白虹飞。 白虹飞知道于大成武功虽强,却少急智,不擅言辞,忙道:“小子休要挑拨离间……五虎帮的诸位好汉,这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所以才相助我们朱府捉拿你这个小贼!” “于兄,陈帮主,刘堂主,看来这个小子是打定主意,死不投降了。时间不早了,咱们不必跟他浪费唇舌了,抓紧时间,赶紧把他拿下!” 于大成和刘树深均道一声“好”。 陈志虽未说话,却也微微点头示意。 下一刻,四人齐动,一口大斫刀、一条镔铁棍、一柄青钢剑和一口雁翎刀,齐向林平之杀来。 陈志的厚背斫山刀劈风裂气,迎面斩至,直欲开山裂石。 于大成以棍为枪,直搠林平之的心口,正是一招“中平枪”。 枪法中自古便有枪谚:“中平枪,枪中王,当中一点最难防。” 正是因为这一招既是枪法的根本,亦是攻防兼备,迅速至极的一招。 白虹飞手中青钢剑疾如电闪,一招三式,飞刺林平之右肋、后背和右腰,剑势笼罩了十几处大穴。 刘树深手中雁翎刀挥斩如风,瞬间三刀,直将林平之左后方笼罩。 四个人虽然毫无交流,此前也没有联手对敌的经历,但他们全都久经大敌、经验丰富,下意识地便形成了最佳战术,配合默契至极。 白虹飞和刘树深一左一右,看似疾攻,实际上确是以攻为守,防止林平之后退,逼迫他直面陈志和于大成刚猛霸烈的攻击。 看到四个人同时攻来,林平之只觉自己瞳孔骤缩,头皮发炸,周身寒毛直竖,心中的危机感瞬间拉满。 面对四大高手的围攻,感受到浓烈死亡的威胁,林平之非但没有感觉到害怕,反而极度兴奋起来。 他天生便喜欢刺激和挑战,因此前世才会选择外科医生这个职业,也因此才会去学习国术。 只是,连他自己都并未意识到这一点。 现在,他感觉到自己的心脏在强劲地搏动,血液在疾速地奔流,甚至仿佛感觉到肾上腺素在急剧分泌,全身所有细胞似乎都兴奋起来。 倏地,林平之身形一缩,仿佛骤然缩成一团,身高已经低至三尺以下。 随之,他右足一踏,身形如箭一般向后射出,瞬间退出八尺。 刹那之间,林平之已经突出四人的包围圈,四人的第一波攻势已全部落空。 林平之长身而起,手中短剑顺势上撩,宛如一鹤冲天,斜斜自下而上,将白虹飞左胁、左肩和头颅都笼罩在剑势之中。 白虹飞感觉这一剑竟然势不可挡,不禁耸然而惊,感觉到了死亡的危机。 白虹飞不敢硬接,慌忙闪身躲避。 “嗤”的一声,血光乍现,白虹飞的左肩被划了一道七八寸长的伤口,深可及骨,鲜血狂涌。 白虹飞禁不住又惊又恐。 “我明明已经躲过了这一剑,怎么还是受了伤?” 此时,林平之若是立即补上一剑,纵是要不了白虹飞的命,也必能将他重伤,使其失去战力。 可惜,林平之跟白虹飞一样,也正惊诧于自己这一剑的威力,怔了一怔。 便在这瞬息之间,陈志和于大成已经抢到近前,齐齐发起抢攻,刘树深亦从一旁出手牵制。 林平之顾不得再想刚刚那一剑的事情,立即凝定心神,将“九宫八卦步法”施展到极致。 只见他左转右绕,前趋后退,斜行逆走,变化莫测,身形好似一条游鱼,纵任风高浪疾,大网合围,都被他灵巧地避过。 眨眼间,陈志等三人各已攻了十几招,虽然逼得林平之只能竭力躲闪,但终究仍未将其拿下。 此时,白虹飞已经包扎了伤口,见三个人仍不能建功,一咬牙,再一次扑了上来。 第12章 受伤 待白虹飞加入进来,再一次形成了四打一的局面,林平之的情势就更加危急了。 片刻之间,他已经连遇险情,有七八次,刘树深和白虹飞的刀剑都只差毫厘便能伤到他。 甚至,他身上的衣衫都已经被划破了十几个大洞。 他身上携带的干粮、银两,尽都散落一地。 这个时候,性命都危在顷刻,自然顾不得这些身外之物了。 这并非是刘树深和白虹飞的刀剑更快,武功更高,而是林平之对陈志和于大成更为忌惮,所以便更加注意躲避他们的攻击。 面对四人的围攻,林平之只能勉力躲避、招架,已几无还手之力了。 好在,“九宫八卦步法”本就极为擅长以一敌众,林平之短时间内倒也还能坚持住。 纵然陈刘于白四人都是比林平之弱不了多少,甚至更强的高手,但他们兵器挥舞之间,难免会留有间隙,出招之时,也难免存在先后快慢。 林平之身若游龙,宛若惊鸿,便在这些空当出现的瞬间,躲开敌人的攻击。 当然,这也是四人第一次联手对敌,配合仍不够默契,才会给林平之机会。 然而,正所谓“久攻必破,久守必失”。 四人又各自攻了三四十招之后,林平之突然感觉有些力不从心,心念电转,禁不住暗叫:“不好!” 他毕竟才十四岁,终究还未成年,体力尚未达到人生的巅峰,本身也不是什么天生神力的怪物。 而且,福威镖局林家除了“辟邪剑法”、“翻天掌法”之外,也没有什么高深的内功心法。 前世武学衰微,称为“国术”。是否存在内功心法,林平之无法断言,但他确实没有听说过。 因此,他现在体内也只有修炼剑法、掌法、步法,所自然而然生出的内力。 而且,由于他这几年不敢急于求成,这些内力也极为粗浅。 正因为此,他那晚在朱府烟翠园内,攀登假山、翻越高墙,甚至不能一跃而上,还要使用“鹰击长空”的身法,中途借一次力。 林平之体力既不足,功力更不济,刚刚跟贾大强和陈志各打了一场,已消耗了不少气力,此时在四人围攻之下,必须竭尽全力施展步法,更是大耗体力。 到了现在,他的体力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意识到这一点,林平之知道,自己不能再继续跟这些人纠缠了。 去意一生,林平之便毫不耽搁,倏地一个仆步自刘树深和陈志之间蹿出,立即头也不回,大步向东北方向的树林跑去。 只要跑进树林中,凭借“九宫八卦步法”,他自信这些人都不可能追得上自己。 可是,他想逃进树林,却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哪里逃!” 陈志一声暴喝,脚下用力,身形如一头猛虎一跃两丈,衔尾疾追。 五人距离树林边缘只有四五丈远,林平之一步八尺,只需要六步便可进入树林。 陈志的爆发力极强,一跃两丈,险险没有追上林平之,却着实将他吓了一跳。 此人刀快力猛,如果被他追上,势必要闪避格挡,若被他耽搁刹那,再想逃走,就基本不可能了! 所幸,陈志的武功强在爆发,只第一步跃出两丈,后续便慢了下来。 于大成的武功虽强,但轻功比之林平之尚且不如,起步又晚,自然也是追之不及。 白虹飞的轻功本来最强,但他左肩本已受伤,影响武功发挥,又对林平之生出一丝惧意,不敢单独面对,而且前面还有陈志和于大成阻隔,下意识地便放慢了脚步。 刘树深的轻功只比白虹飞稍逊,虽然起步比陈志还稍晚,但身形如风,三步便超过了陈志。 林平之刚刚跑到林边,刘树深已追到身后,一言不发,雁翎刀倏地刺向他的后心。 对此,林平之早有预案—— 身形继续前冲不停,右手反臂回刺—— “叮”的一声—— 林平之这一刺妙至毫巅,精准无比,竟恰恰刺到刘树深刺来的刀尖上。 刀剑相击,刘树深前冲的身形不禁一滞,慢了一丝。 反之,林平之则借着这一点力道,使前冲的速度更快了一丝。 只是这一丝的此消彼长,待刘树深追到树林边缘,林平之已经钻入林中,转眼消失不见。 林平之修炼“形意拳”和“八卦掌”这两门内家拳法六年,如果算上前世,足有十六年之久。 尽管他的力量还远远不足,但对内家拳的理解和领悟却已极深。 内家拳最重劲力的运用,讲究借力化劲,更在练拳之初,便要调整身姿,寻找整劲儿。 林平之前世便曾跟许多人推手切磋,有听劲、借力、化劲的基础,此世虽然没有人跟他切磋,但却早已将整劲儿练到举手投足皆合规范的境界,借力化劲也已经超过了前世的境界。 正因此,在刀剑相击的瞬息之间,他才能借着刘树深的一刀之力,一步跨出,便已钻入树林之中。 刘树深追至林边,身形一停,陈志、于大成和白虹飞已相继赶到。 于大成急道:“陈帮主,刘堂主,咱们赶快追,别让这小子给逃了!” 白虹飞亦道:“是啊,两位。虽然说‘逢林莫入’,不过这小子独身一人,是确凿无疑的了,绝不至于有什么埋伏。咱们这么多人,相互照应,肯定不会着了他的道儿。” 陈志正自沉吟,贾大强已带着两边七八十个汉子围拢过来。 “大哥,这小畜生突然逃走,肯定已经是强弩之末了。咱们这次已经得罪了他,倘若不趁此机会将他除了,待他反过来报复,恐怕就更难对付了。” 贾大强被林平之重伤,还不知道能不能痊愈,自然对他恨之入骨。 陈志听了这话,也是心中一动。 林平之小小年纪便有这样的功夫,即使不是名门之后,日后也必前途无量。 得罪了这样的人,如果不趁早除去,必会成为心腹大患。 “大哥,”刘树深看着树林深处,突道,“我闻到了血腥味,那小子应该是受伤了。” “当真?我们去看看!” 刘树深当先带路,深入树林十余丈。 果然,众人在一株大树旁看到一滩血迹。 这一滩血迹呈喷溅状。 众人都久经江湖,经验丰富,一看就知道这是有人受了内伤,才会吐血。 此时,这血还未干涸,显然是刚吐不久的。 “这里有字!” 第13章 向前者死 此时暮色渐深,树林中光线更是暗淡。 陈志等人顺着刘树深所指的方向望去,拢目光仔细观看,这才发现旁边一株大树的树干上刻着四个大字——向前者死! 每个字都有三寸大小,入木寸许,银钩铁画,刚劲至极。 一眼望去,便感觉一股锋锐之气和惨烈杀意扑面而来。 在“死”字的下面,还有一道斜斜的划痕,下面还有一个圆孔。 众人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但亦感觉到对方的杀意和决心。 贾大强最是担心众人退缩,抢先大笑道:“这小畜生竟然还想恐吓爷爷们!嘿嘿,他不知道,玩儿这样的把戏,爷爷们是他的祖宗啊!” 陈志对此不置可否,转首问刘树深道:“四弟,你看他的伤势如何?” 显然,陈志更相信刘树深的判断。 刘树深是五虎帮巡虎堂堂主,一向负责巡查和情报,对于追踪觅迹和情报分析十分擅长,往往能够从一些细枝末节,发现别人完全注意不到的重要信息。 稍一沉吟,刘树深道:“大哥,三哥,于兄,白兄,我刚刚回想了一下,这小子逃跑之前,似乎并没有受伤,甚至他的剑都没有跟咱们的兵刃接触过——诸位想一想,是不是这样?” 几人闻言都是一怔,各自回想与林平之交手的过程。 贾大强当先道:“至少,在跟我交手的时候,他的剑没跟我的锤碰到过。四弟,你问这个做什么?” 其他三人也均点头,望向刘树深。 刘树深道:“我在想,既然交手的时候,连兵刃都没有碰过,他是怎么受伤的?” 贾大强道:“你是说他在假装受伤?这不可能!” 刘树深道:“他确实不可能假装受伤。我想,唯一可能导致他受伤的,便是他逃入树林前我那一刀。” “我那一刀直刺,用了八成功力。他回剑一刺便正好刺中我的刀尖,其剑法果真是精妙至极!” “刀剑相击只有一瞬,但我却感觉内力竟似长驱直入,好像并没有遇到什么阻滞。” “本来,我还以为他是依靠什么奇妙的内功心法化解了我的内力,但现在看到这滩血迹,我觉得,他可能,确确实实是功力十分浅薄。” “再加上他在交手时,一直不碰咱们的兵刃——虽然也跟他的步法武功有一定关系,但也能稍稍佐证他功力浅薄的事情。” 四人均都点头赞同。 于大成不禁赞叹道:“刘堂主多智之名,果然名不虚传,于某佩服之至。” 陈志双目中寒光一闪,道:“正所谓‘趁他病,要他命’。诸位,这小子这么小年纪就敢盗取朱老爷这样首善之家的宝物,必非良善之辈,日后必会做出更多恶事。咱们既然知道了,就绝不能让他逍遥法外。” “今日,咱们一定要为武林除此大害!” “是!” 五虎帮众人,甚至连于大成和白虹飞都齐声应命。 当下,陈志开始分派人手,分左中右三路,陈志亲自负责中路,于大成和白虹飞负责左路,贾大强和刘树深负责右路,每路都分派几位擅长寻踪觅迹的帮众在前面带路,三路齐头并进,向树林深处搜索林平之的踪迹。 林平之虽然知道要尽量不留痕迹,但毕竟没有受过专业的丛林匿迹训练,而且还不敢走得太慢,因此不免留下一些痕迹。 而且,五虎帮又有一些寻踪觅迹的好手,能够比较轻松地发现林平之的踪迹。 所幸,半个时辰之后,夜色已深,林中更是星月难入,比外面更为黑暗。纵然五虎帮点起了一些火把,但寻找踪迹仍然比之前更难了。 不过,林平之同样缺乏丛林生存的经验,尤其是晚上在林中行走的经验,而且随着深入林中的地形更为复杂,树林丛生、葛藤遍布,更为难行。 双方都不得不放慢了速度。 相较之下,五虎帮人多势众,能够相互照应,又有火把照明,无论开路还是行走,都更为方便,速度倒比林平之更快一些。 林平之听到后面传来的声音越来越近,不禁轻叹一声,止住脚步,回头向后面望去,脸色纠结、踌躇,逐渐化为坚定。 “我本不想杀人,但你们既然不依不饶,逼迫至此,也就怪不得我了!” 张铁胆,原名张铁蛋,本是猎户出身,从小便跟着父亲进山打猎,因此对于山林十分熟悉。 父亲去后,张铁胆耐不住猎户的寂寞和清贫,便加入了五虎帮。 凭着跟随父亲学的一身本事,尤其是打猎练出来的寻踪觅迹的本事,他很快受到巡虎堂堂主刘树深的赏识,被提拔为小头目,手下也有了几个人。 成为小头目之后,他感觉自己名字不好,便请求堂主帮自己起名字。 刘树深欣然同意,便给他改了一个字,叫张铁胆。 自此,他也成为刘树深的心腹。 今天中午,本就是他最先在闽清县城发现了林平之的踪迹,并且汇报给刘堂主,这才有了这一番围杀。 陈志分派人手搜寻林平之时,他又被安排到右路,带领几个人专门负责寻找林平之的踪迹。 右路一共有二十六个人。 除了贾大强和刘树深之外,张铁胆为首的八个人隶属巡虎堂,另有十六人隶属战虎堂。 张铁胆等八人各带着一个战虎堂的兄弟,两两一组,相距两丈左右,横向排成一条隐隐的队列,缓缓前行。 巡虎堂负责分辨查找踪迹,战虎堂负责清理前进路线上的葛藤、横枝等障碍。 最左侧的两人,与中路的人手,也是相距两丈,几乎无缝衔接,避免被林平之无声无息的穿透阵线,逃出林区。 另外八人与贾刘两位堂主在中间缓缓前行,一方面时刻准备发现情况后上前增援,另一方面隔一段时间便与八个开路的战虎堂的人轮换。 突然,张铁胆“咦”了一声,停下了前进的脚步。 不只是张铁胆,巡虎堂的其他七个人也都先后停下了脚步。 另外八个战虎堂的以他们为主,自然也停了下来。 “铁胆,可是发现了什么?”刘树深问道。 第14章 杀戮 张铁胆道:“堂主,这里有些不对。” 刘树深和贾大强一边往前走,一边问道:“怎么,难道发现了那小子的痕迹?” 说着,刘树深看了贾大强一眼,暗自提高了戒备。 张铁胆道:“这里确实有痕迹,可是痕迹却太多了,而且纵横交错,根本无法确定他的去向。” 说话间,刘树深等人已经走到张铁胆身边,也看到了前面的情况。 纵然是不擅长寻踪觅迹的战虎堂中人,也能够明显地发现眼前的痕迹。 这里到处都是踩踏的痕迹,就像是有一个人在这里突然发了疯,不辨方向,乱撞乱跑了一通。 贾大强皱眉道:“四弟,你看那个小畜生在玩儿什么把戏?” 刘树深皱眉沉吟片刻,道:“他这么做,也只能在这个区域,小范围地混淆咱们的视线。” “可是,他这么做,对他逃离此地,应该没有什么帮助……” “不好——” 刘树深突地似乎想到了什么,蓦地大吼一声,“锵”的一声,拔出雁翎刀,警惕地四处观望。 贾大强等人也闻声而惊,不知道他发现了什么,也都拔出兵刃寻找敌人。 片刻之后,众人毫无发现,都疑惑地望着刘树深。 “四弟,你那边可是发现了什么?” 陈志的声音远远传来。显然也已听到了他那声大吼。 刘树深扬声道:“大哥,那小子在这里故意制造了许多痕迹,恐怕是故布疑阵,想要偷袭!” 过了片刻,陈志的声音复又响起:“中路这边也有许多痕迹。于兄,你们那边如何?” 更远处传来于大成的声音道:“我这边倒并无发现。” 陈志又道:“那人故意制造痕迹,必有所图,大家小心警戒,仔细搜索,注意不要阴沟里翻船。” 于大成道:“陈帮主放心,于某省得。” 刘树深亦道:“大哥放心。” 几人说话间,贾大强又四下寻找了半天,仍是毫无发现。 待几人沟通结束,忍不住道:“四弟,咱们这么多人,那小畜生又受了内伤,应该不敢再返回来跟咱们动手?” 刘树深挥手示意众人继续小心搜索,语气凝重道:“正常来说确实如此。但他如果不是想要杀一个回马枪,又为什么要花费这么多时间和气力,制造这么多痕迹?” “会不会是想要拖延咱们的时间?” 刘树深微微摇头,道:“他一个人要制造出这么多痕迹,也需要不短的时间。相反,咱们人手多,很快就能搜索一遍,至少比他制造痕迹耗时要短。有这时间,他还不如跑得更远一点儿。” 张铁胆指挥着二十四个人,分成八组,每组三人,各持长刀,小心向前搜索。 刚刚往前搜索了三丈多远,张铁胆突地发现眼前的一双脚印明显有别于其他。 第一,其他脚印多是行走过程中产生的,一步一个脚印,但这双脚印却是并排的,显然有人曾经站在这里。 第二,这双脚印远比其他脚印更深,草叶被踩踏得更重,应该是那人在这里站了比较长的时间。 微怔之后,张铁胆立即醒悟,一面后退,一面大喊道:“大家小心,那小子在这里——” “倒是好眼力!” 伴着一声轻笑,人影一闪,一株大树后闪出一人。 只见青幽幽的剑光连闪—— 张铁胆这一组三个人,尽都捂着喉咙,圆睁双眼,不甘地倒了下去。 不久之前,刘树深还曾许诺张铁胆,如果他今天能够立下大功,就升他做香主,掌管二十人。 岂料,他确实立下了大功,但却没有做香主的命。 林平之瞬间刺杀三人,随之身形闪动,视周围的树木如无物,眨眼间便又绕至另外两组人的身边,剑光连闪,又是六个人捂着喉咙栽倒。 其他人见此,全都大骇,吓得四散奔逃。 “大哥,那小子在这里!”刘树深怒吼一声,通报消息,同时飞身向前,想要缠住林平之。 “四弟先缠住他,我马上就到!”远远传来陈志的声音。 更远处,于大成亦道:“我们兄弟也马上来!” 刘树深几个大步便来到林平之近前,雁翎刀疾刺他的心口。 林平之斜步转身,倏地躲到一株大树的后面。 刘树深抢步向前,反手斜斩。 林平之又转了两步,又躲到了另一株树后。 刘树深的轻功虽然胜过林平之,但长于直线奔袭,于小范围内快速转折变向,却是比不上林平之。 因此,纵然他连番抢攻,却都让林平之借着周围的树木,轻易避开了。 刘树深虽然生气,却也无可奈何,只得无能狂怒道:“小子,是好汉的就不要跑,来跟刘某大战一百回合!” 林平之轻笑一声道:“在下可不是好汉,学不会你们倚多为胜的手段!” “不好——三哥小心!” 刘树深突地发现,林平之竟然转向贾大强而去,一边示警,一边飞身过去营救。 贾大强本就不敌林平之,现在左肩琵琶骨断裂,武功被废了大半,就更不是他的对手了。 贾大强对林平之恨之入骨,才一再撺掇陈志追杀,甚至还忍着伤痛一起跟过来,就是想亲眼看到仇人的下场。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边这么多人,林平之竟然还敢杀一个回马枪! 他更没有想到的是,林平之竟然又冲着自己来了! 贾大强作为一个老江湖,虽然受了伤,虽然有许多人保护,但仍带了一柄长刀护身。 眼见林平之冲向自己,他知道自己的速度远不及对方,此时反身逃跑,只会把后背交给敌人。 看着林平之快速接近的身影,咬了咬牙,狠一狠心,贾大强怒目圆睁,抡刀向林平之当头劈去。 可惜,他全盛状态之下,使用自己最擅长的双锤,尚且不是林平之的对手,更何况现在身受重伤,又用不太擅长的长刀? 林平之身形一闪已绕到他的左侧,青幽幽的剑光一闪,便无声地自他左侧肋骨间刺入心脏。 贾大强身形一僵,脱手扔刀,双眼黯淡,脸上还残留着狰狞和恐惧。 林平之前世是外科医生,对人体构造了如指掌,自然是干净利落,一击致命。 第15章 将计就计 “三哥——” 刘树深眼睁睁看着贾大强中剑倒地,目眦欲裂,悲声大吼,脚下加紧疾向林平之扑来。 与此同时,左侧一声长啸,宛如裂帛,又似虎啸,显然陈志也已经不远了。 林平之哈哈一笑,却不理会刘树深,脚下如风,左转右绕,身形宛如游龙,眨眼间便消失在树木遮掩之中。 纵然刘树深轻功高强,但在树林里却施展不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林平之的背影消失。 “四弟,你三哥怎么样了,那小子呢?” 陈志很快奔到近前,却没有看到贾大强和林平之,便问刘树深道。 刘树深突然想起贾大强虽然中了一剑,但说不定没死呢? 当下,顾不得回答陈志,转身飞奔到贾大强的尸体旁边。 可惜,贾大强被一剑穿心,哪里还有命在? 刘树深双目微红,抬头向跟过来的陈志道:“大哥……三哥,给那贼子一剑杀了……” 这时,于大成和白虹飞也赶了过来。 见此,两人对望一眼,心中惊骇交加。 于大成道:“陈帮主,刘堂主,贾堂遭那贼子所害,还请节哀。当务之急,还是要为贾堂主报仇!” 陈志看了两人一眼,神色阴郁。 这件事情,说到底主要还是因朱老爷而起。 五虎帮以为此事虽不说手到擒来,但也应该没有多大风险,这才挺力相助。 然而,此时五虎帮不仅损失了数名好手,连战虎堂堂主都折了,已经算得上是伤筋动骨了。 陈志心里难免对朱家有所迁怒。 不过,事已至此,此时对两人发脾气非但于事无补,反倒还会得罪两人和朱府,贾大强也就真的白死了! 陈志对此心知肚明,当下将心中怒意压下,寒声道:“于兄说的对,若不将此人碎尸万段,难解陈某心头之恨!” 正在这时,远处突地传来几声惨叫、惊呼。 声音细微,若有若无,若非几人功力深厚,还不一定能够听到。 陈志面色一变,连忙发出一声长啸,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奔去。 刘树深、于大成和白虹飞也紧随其后。 片刻之后,陈志等四人站在十六具尸体之前,尽都神色阴沉。 其他四十多人都围拢在四人身旁,各个面色惊惧,仿佛惊弓之鸟,惊疑不定地不断向四周打量,似乎深沉的夜色中隐藏着什么魔怪。 林平之自右路离开后,又绕至中路。 趁着陈志等人不在,他甫一现身便大开杀戒,一连杀了十六人,直杀得众人四散奔逃,方才离去。 至此,五虎帮已经折了二十六名好手,其中还包括战虎堂堂主贾大强。 陈志突地抬头,向着树林深处,扬声道:“木坦之!你对这些武功低微的人动手,以强凌弱,算什么英雄好汉?有本事的,出来与陈某一战!” “呵呵,真是好笑!在下今日出手一直留有余地,对那位贾堂主,也只伤不杀。你们却一直不依不饶,咄咄逼人,甚至以四大高手围攻在下一人。” “就算如此,在下仍留字提醒你们不要再追。可是,你们却仍然出动这么多人手来围剿在下一人。” “你们现在倒是想起来,要做英雄好汉了?” “哈哈,若叫天下英雄知道,也不知道会耻笑哪个!” 林平之刚刚开口说了一句,陈志已听清声音传来的方位,向几人打个眼色,便悄无声息地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 四个人排成一个弧形,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走了已近半里,却仍未发现林平之的踪迹。 四人不由停下脚步,惊疑不定地面面相觑,但又怕林平之就藏在附近,开口说话会惊动了他。 正在这时,后方突地又响起一片惨呼、惊叫、求饶、呼救之声。 “木坦之,你大胆!” 四人如何还不知中了敌人的计策,尽都反身狂奔。 “陈帮主,有两句话不知你听没听过?” “算人者,人恒算之。” “出来混,迟早要还的!” “哈哈哈哈——” 听到林平之的揶揄的言辞和畅意的笑声,陈志又惊又怒,却又发作不得。 等他们返回刚才的位置,原地又多了八具尸体,林平之又已不知藏到哪里去了。 过了片刻,剩余的人才又慢慢地聚拢过来,但看他们的神色,显然都已经被敌人吓破了胆子。 若非五虎帮帮规严酷,陈志的积威亦重,他们恐怕都不一定敢再回来了。 陈志面色阴沉似水,突地对刘树深道:“四弟,你不是说他受了内伤吗?怎么他还不赶快找地方疗伤,反而还敢回来跟咱们纠缠?” 于大成和白虹飞闻言也一齐看着刘树深。 他们也早就想问了,只不过,他们不是五虎帮的人,不太方便直接开口罢了。 刘树深面色微变,连忙俯首道:“帮主,都怪属下料敌不详,没有察清他的虚实,导致损失这么多的兄弟,请帮主责罚。” 陈志摆摆手道:“主要还是敌人太过狡猾,你不必太过自责。且先说说你的分析。” “是,多谢帮主体谅。” 刘树深说着深施一礼,而后才道:“那贼子这次返回来,除了对重伤的三哥出手之外,再未跟咱们四人交过手。” “以此来看,他应该确实受了伤,只不过伤势应该并不很重。” “现在正是夜里,树林里易于躲藏,难于搜索。咱们虽然人多,但想要找到他,也非常困难。” “而且,他的步法着实精妙,树林这样的环境也特别适合他发挥其步法的威力。相反,咱们的轻功在树林里却要大打折扣。就算找到了他,或者他主动现身,咱们想要抓住他,也基本不可能。” “这就导致,在这树林里,天时、地利都在敌人那边,咱们极为被动。现在敌在暗,我在明,只能坐等敌人前来偷袭。” “帮主,那贼子在树林里的优势太大,咱们不能在这里跟他耗了,还是尽早退出树林为上。” 陈志摇头道:“咱们这么多的兄弟折在那贼子的手里,甚至还包括你三哥在内。此仇非报不可,咱们怎么能就此退出去呢?不行,不能退!” 第16章 武功缺陷 刘树深道:“咱们只是暂时退出林外,却不是就此放过那贼子。那贼子不可能永远藏在树林里,只要他出来,早晚会被咱们发现。到时候,咱们再抓住他,给三哥和折损的兄弟们报仇雪恨。” 陈志面色犹豫,先看了众人一眼。 五虎帮的人手,早已经被林平之杀怕了,早想逃离这个死地,只是不敢而已。 现在刘树深开口建议,他们自然也是眼巴巴地望着帮主陈志,期待不已。 陈志又望向于大成和白虹飞,道:“于兄,白兄,你们两位意下如何?” 于白二人对望一眼,于大成沉重道:“刘堂主说的很有道理,咱们在这树林里,确实太过被动。我也同意,咱们先退出树林,再从长计议。” 陈志面色微缓,点点头道:“也罢!既然各位都这么说,就这么办。” 说着,陈志又向树林深处,寒声道:“木坦之,今晚陈某认栽。但你记好了,此仇陈某必报不可。” 林平之的声音远远传来:“好说,好说。在下等着陈帮主便是,可莫要让我等太久啊!” 当即,刘树深安排一些人背着这些尸体,又到东边找到贾大强等人的尸体,然后一起退出了树林。 五虎帮此次出动了帮主、两位堂主、七十八名好手,外加朱府两位护院高手,一起围杀林平之。 一战之后,却损失了战虎堂堂主,外加三十三名好手。 这可是五虎帮将近四分之一的精锐,堪称损失惨重。 林平之之前不愿杀人主要还是心理因素,对杀人本身有所抗拒,觉得自己没有随意剥夺他人生命的权力。 但真实的江湖、残酷的现实,给了他当头一棒,让他明白,既然走进江湖,就必须按照江湖的规则行事,妇人之仁完全是要不得的。 因此,面对咄咄逼人的五虎帮,林平之心中枷锁既去,便即大开杀戒! 或许林平之前世作为外科医生早已见惯了血腥和死亡,虽然一口气杀了三十四人,但身体上却并没有什么不适,反而感觉身心俱畅,念头通达。 虽然听陈志说“认栽”,然后便带人退了出去,树林里也安静下来,但林平之仍不敢大意,生怕这些人也杀一个“回马枪”。 靠在一株大树的树干上,林平之先摸黑填饱了肚子。 虽然他自己的干粮,在被陈志等四人围攻的时候,就已经掉光了,但五虎帮众却也都带有干粮,他刚才顺手取了一些。 吃饱之后,周围仍没有任何动静,林平之知道五虎帮今晚多半是不会再回来了。 尽管如此,他仍是不敢在这里休息。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如果陈志等几个高手再悄悄地摸回来,他无法及时发现,被他们缠住,只怕就难以脱身了。 因此,林平之随便选了一个方向,便摸黑继续向林中走去。 一直又走出十余里,方才停下来,找了一个干枯的大树临时栖身。 刘树深的分析没有错,林平之被四人围攻都没有受伤,入林前与其相碰的那一剑,却导致他受伤。 他正是知道自己的功力太差,才一直不敢与对手的兵刃相碰。 但入林之前,他只要稍一耽搁,便会再次被四人围住,因此才不得不反刺一剑,借刘树深的力量尽快入林。 但他自己也没有料到,他的功力竟然这么差! 只是一瞬间的刀剑相击,他便被刘树深的内力冲击内腑,而受伤吐血。 也正是因为受伤的缘故,他反杀回来的时候,才只对五虎帮的喽啰和贾大强这个重伤员下手。 因为,与其他任何一人交手,他都没有把握在短时间内脱身。 万一被人缠住,再被人合围,他恐怕就要英年早逝了。 一觉睡到天蒙蒙亮,林平之站起身,缓缓吸了几口清晨林间的湿润空气,感觉原本火辣辣的肺部,稍感清凉,比之昨晚稍好了一点儿。 把最后一点儿干粮吃完,林平之起身继续往树林深处走。 此地已到了山脚,再往前就要深入山里了。 但林平之却不得不继续深入。 他此时身上有伤,即使在树林里,他有地利优势,也不敢白天跟陈志等人照面,当然更不敢就这么出去。 一旦出了树林,他失去了地利优势,那四人中的任何一人,都能要了他的小命。 林平之此时万分庆幸,自己兼学了医道。 深山之中,植被茂盛,各类药草也非常多。 虽然不可能像药铺里那样齐全,但林平之挑一些简单配伍,用来治伤,倒也勉强可用。 有药物调养,林平之进山三天,内伤便已基本痊愈。 林平之没有急于出山。 他本就没有明确的去处,离开镖局,行走江湖,只是为了见识江湖上诸方高手的武功,以便尽快提升自己的武功,为数年后的灭门大劫做准备。 经过这几天的数场恶斗,尤其是面对陈刘于白四人的围攻,林平之获益良多,也真切地感受到自己的优势和劣势。 尽管这些人表面上都不是他的对手,甚至四个人围攻仍然未能打败他,但他并没有为此而飘飘然。 虽然他心里也难免有些得意,但他同时也非常清楚,自己主要还是倚仗着“九宫八卦步法”的优势,才能保持不败,甚至打败对手。 如果论真正的武功,他这几天遇到过的几个人,其实全都在他之上。 虽然说,步法也是实力的一部分,但如果遇到身怀同等精妙步法的人,或者轻功、实力更强的人,当步法无法成为倚仗,他将会骤然变得不堪一击。 他本也知道自己当前武功中的缺陷,只是纵然理智上明白,终究不如实战之后的认知更加直观、深刻。 他知道,自己必须要尽快弥补自己的武功缺陷,毕竟他最终要面对的,最差的都是余矮子那样的一流高手。 面对那等高手,恐怕就算他的步法再次获得突破,仍然能够占据一定的优势,也不可能将优势化为胜势。 前世的木桶原理,虽然并不适用于所有情况,但也确实有一定的道理。 因此,他便决定在山中修炼一段时间。 至少要先将与这些人交手的经验,全部转化为自己真正的武学底蕴,然后再出山。 林平之每日大半时间都在修炼武功。 除了每日例行修炼之外,剑法仍主要修炼十三式基础剑法配合“九宫八卦步法”,拳法则主要修炼“八卦掌”和“翻天掌”。 选择主修基础剑法,一方面是因为“辟邪剑法”轻易不敢动用,便没有必要急于修炼;另一方面则是他感觉自己的基础剑法仍有提升的空间。 第17章 翻天掌和降龙掌 选择主修“八卦掌”,一个原因当然是“八卦掌”原本就是最适合“九宫八卦步”的掌法,另一个原因则是修炼“八卦掌”抻筋拔骨的功效最强,正是最合适林平之这个阶段的掌法。 至于“翻天掌”—— 虽然在《笑傲江湖》原着中,这门掌法寂寂无名,似乎只是一门不入流的掌法。 但这门掌法既然能够与“辟邪剑法”一起,被林远图作为林家的家传武学传承下来,便绝非等闲,其或者是林远图主修的掌法,或者便是他机缘巧合得到的掌法绝学。 无论是哪一种情况,都已经说明林远图对这门掌法的重视。 这门掌法纵然不如完整的“辟邪剑法”,应该也差不了多少,至少要比阉割版的“辟邪剑法”要强得多了。 林震南自幼听着祖父的传说长大,对林远图仗之纵横天下的“辟邪剑法”视若珍宝,一直勤修苦练,从未懈怠;对同样祖传的“翻天掌”,虽然也在修炼,却完全不像对“辟邪剑法”那么上心。 毕竟,无论是江湖传说,还是他父祖生前,都没有过多的提及过“翻天掌”。 他自己武功不好,也只以为是自己的天赋不足,却从未怀疑过“辟邪剑法”。 林平之当然早就知道“辟邪剑法”的虚实,对这门剑法虽然也不免有些好奇,却完全不像林震南那么看重。 相反,他对“翻天掌”倒是极为重视,拿到秘笈之后,特意着重研究了一番。 “翻天掌”共三十六招,每一招都简洁、古朴,看去似乎平平无奇,没有什么精妙之处,但其中运劲使力的法门却极为奥妙。 这种掌法风格却是跟传说中的“降龙十八掌”比较相似。 “降龙十八掌”是丐帮秘传的掌法,向来由丐帮帮主掌握,只有立有大功者才可能有幸得授一招半式,是金庸武侠系列中非常有名的一套掌法。 在金庸武侠系列中,修炼“降龙十八掌”最着名的有三个人,分别是《天龙八部》中的乔峰,双雕中的洪七公和郭靖。 乔峰是天龙四绝之首,武功仅次于逍遥三老和扫地僧;洪七公和郭靖分别名列前五绝和后五绝。三人都是当时名震天下的绝顶高手,也都以“降龙十八掌”威震天下。 三人中,郭靖是得益于《九阴真经》,其内功才得以突飞猛进,乔峰和洪七公初期可是没有什么高深的内功心法来修炼的,他们都是靠着“降龙十八掌”由外而内练成了绝顶的武功。 “降龙十八掌”的招式非常简洁明了,毫无繁复之处,其精要处全在于运劲使力。 如“亢龙有悔”是“降龙十八掌”的根本,其精要处不在亢字,而在悔字。 所谓“亢龙有悔,盈不可久”,打出去的力道有十分,而留在自身的力道却还有二十分,正是“有余不尽”的道理。 又如“履霜冰至”,此招之中刚柔并济,正反相成,一招之中却将刚劲柔劲混合为一。 “翻天掌”跟“降龙十八掌”一样,也是一门由外而内的掌法。 其实不仅仅是“翻天掌”,“形意拳”和“八卦掌”也是类似的功夫。遗憾的是,林平之并非“形意拳”和“八卦掌”的真传弟子,当年也仅仅学到了基本练法,并没有机缘得到这两门内家拳的内门真传。 但是,林平之终究还是已经学到了“形意拳”和“八卦掌”,对于内家拳修炼的一些基本拳理和诀窍,比如八要、九论、二十四法、内三合、外三合等等,都很清楚。 而且,前世是一个信息极度发达的社会,许多拳家或者“理论家”出于各种目的,也经常在媒体上发表一些拳术理论文章。 这样的文章,林平之也看过许多。只不过,这些理论常常似是而非,他也难辨真假。 然而,他现在有完整的“翻天掌”秘笈在手,将内家拳的基本拳理和前世那些难辨真假的拳术理论,与秘笈中的诀要相互参照,却是能够帮助他参悟“翻天掌”的精要。 研究过“翻天掌”之后,林平之便能确定,林远图应该没有练过“翻天掌”。 因为“翻天掌法”与“辟邪剑法”的武功路数截然不同。 “辟邪剑法”最大的特点和优势是极速。 不仅出剑快,变招快,身法也快。 当速度快到让人看不清楚、反应不及,当然也就谈不到防御、格挡,更别提反击了! 这样的剑法,在外人看来,自然就是剑法诡异,人如鬼魅了。 而“翻天掌法”,除了运劲使力极其精妙之外,更是气魄宏大,威势惊人,修炼到大成,将是以势压人,以力取胜。 “翻天掌”的最后一招叫“翻天覆地”,正是这套“翻天掌法”的总纲。 何为翻天覆地? 地震海啸可称翻天覆地,沧海桑田可称翻天覆地,星沉山崩可称翻天覆地,天地鼎革可称翻天覆地。 这一招绝非区区一掌之力,而是要有横扫乾坤、鲸吞天下、匡扶宇内的大胸襟与大气魄。 比如元末明太祖朱元璋北扫元蒙、定鼎中原之事。 他当时的敌人不仅有元顺帝,还有张士诚、陈友谅、方国珍、徐寿辉等十数家大小诸侯割据四方,最终却都被朱元璋一一扫灭,才有了现在的大明王朝,才成就了其翻天覆地的伟业。 因此,要想真正练成这一招“翻天覆地”,首先,要有敢于战天斗地、与天下为敌的胸襟和气魄; 其次,还要冷静、睿智,既要有勇,还要有谋,能够洞察虚实、避实击虚、各个击破; 最后,与“降龙十八掌”的“亢龙有悔”相似,还必须要领悟“有余不尽”的道理,一掌打出去的力道有十分,而留在自身的力道还有二十分。只有如此,才能有足够的后力“横扫天下”。 当然,林平之也仅仅是参悟“翻天掌”秘笈,与自己所知相对照,才隐隐有这样的认识,距离练成“翻天掌”,还差着十万八千里。 第18章 剑意 研究过“翻天掌”秘笈之后,林平之借着请教的名义,把“翻天掌法”中一部分奥妙告诉了林震南。 林震南知道之后,大为高兴,很是夸奖了林平之几句,但还是告诫林平之:“平儿,‘辟邪剑法’才是咱们林家的根本,是祖传的最强绝学!你要把更多精力放在‘辟邪剑法’的修炼上,这门‘翻天掌’,练一练就行了,倒也不必浪费太多时间在这上面!” 不过十来岁的林平之,在林震南面前,说话自然没有什么分量。 面对父亲的告诫,他也只能唯唯称是。 后来与林震南拆解“翻天掌”时,林平之倒是发现,他的掌法倒也包含了一些自己所说的奥妙。只不过,林震南仍然固执己见,并不看重“翻天掌”,其武功虽有提升,却也不是特别大。 见此,林平之也只能暗自叹息。 林平之之所以选择主修“翻天掌”,正是因为在他当前所会的所有武功中,只有“翻天掌”最为完整,其潜力也最大。 “翻天掌”练到最后能不能比得上“降龙十八掌”,林平之不知道。 只要能够打牢自己的武学根基,全面的提升自己的武功战力,也就可以了。 其实,“翻天掌”招式虽然简朴,但劲力运用却着实繁复,特别考验悟性,也特别需要塌下心来苦修。 当年的郭大侠虽然看上去悟性不怎么样,江南七怪的武功学起来都那么费劲儿,但他那是大智若愚、厚积薄发。否则,他后来也不可能练成《九阴真经》。 林震南悟性、勤奋,双双不足,自然不可能练成“翻天掌”。 林平之本就有前世的见识,此世又苦读六年,其悟性自然远超常人。 他有前世修炼国术的经验,最是知道武功需要经年累月的苦练,积土成山,积水成渊,又有未来余沧海的压迫,自然也能够用心苦修。 如此一来,这门“翻天掌”却正是非常适合林平之的武功。 在武功修炼之余,林平之还有一个疑惑,苦思了数日,却终无所获,只能暂时放下。 那就是他面对陈志等四人围攻之初,他退出四人的包围圈之后,一剑撩起,剑尖并未碰到白虹飞的身体,但他的左肩却被划伤了。 当时他就特别奇怪,却没有时间思考。 后来,他猜测那一剑,多半应该是剑气,或者剑意的力量。 伤势恢复之后,他每日都要尝试很多次,但那种感觉、那种威力,却再也没有出现过。 对此,林平之也只能暂时放弃。 他猜测,自己那时候,应该是神而明之,机缘巧合之下,不知道怎么触动了灵机,才使出了那一剑。 因此,他现在有意重现那一剑,却完全做不到。 经过几天的尝试和思考,他认为那一剑更大可能是剑意的力量。 虽然他所学习的武功中并没有剑气和剑意的信息,但他前世也是看过不少武侠、玄幻小说的人,对于剑道中常见的剑气和剑意,也有几分了解。 尽管这些信息都做不得准,但至少可以确定,剑气是一种有形的力量,而剑意是一种无形的力量。 剑气的基础,应该是极为高深的内力,甚至是真气,然后以某种特殊的法门运使,才能产生。 而剑意,更多的应该是一种精神力量。这种力量源于剑客对于剑和剑法的领悟,达到一种神而明之的境界,而后随随便便一剑,便蕴含剑意,威力无穷。 想到剑意,林平之便想到了内家拳中内三合的要求:神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如果真有“剑意”这种境界,那么,就一定是在神与意上下功夫,才可能成就。 于是,自此之后,林平之无论修炼什么武功,俱都专心致志、一心一意,全部精神意志,都集中在自己所修炼的武功上,丝毫也不偏离。 “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 这出自《尚书·大禹谟》的十六字儒家圣贤传心之言,不仅是圣人治天下的大法,也是个人修心的要诀,更是做任何事情直指成功的秘要。 林平之修炼之余,便沿着山脉的走势,往东北方向继续深入。 跟朱府和五虎帮打了这一场,他虽然受了内伤,但收获却更大,而且五虎帮的损失也更大。 林平之也不是什么睚眦必报的人,自然不会想着报复回去。 如果还从古田、闽清附近出山,多半还会再跟朱府和五虎帮的人遇上,虽然他不怕,但没有意义的事情,他也懒得去做,更不愿意去自找麻烦。 他原本的计划是往西北方向走,先去江西,然后再决定去湖南还是浙江。现在既然已经进山了,便索性直接往东,到海边出山,然后沿着海岸线直接到浙江,再到南直隶,顺便逛逛这个时候的南京城。 林平之走走停停,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修炼上,渴了就喝山间的清泉,饿了就猎一头山间的野味、采摘一些野果来果腹。 有时候,他练功入迷,或者有什么问题没有想通,便连续数日都停在一个地方,夜以继日地修炼和思考。 有时候,他兴致忽起,便发足狂奔,翻山越岭、穿沟跃涧,一口气奔出数十里。 有时候,他脚踩趟泥步,或者打拳,或者练剑,每前进一步,都打出一拳,甚至刺出数剑。 时光如水,日月如梭,转眼间三个多月已经过去了。 林平之不仅已将与陈志等人交手的收获和感悟尽数参悟、吸收、融入自己的武功之中,而且这几个月的武功修行也进益颇大。 基础剑法似乎达到了一个瓶颈,这段时间的提升尚不明显,但他感觉对这柄“青鲤剑”更熟悉了,有时候甚至感觉这柄剑几乎就是自己手臂的延伸。 他极为期待,感觉自己若是突破这个 瓶颈,剑法必定会产生一个质变。 而“八卦掌”和“翻天掌”的提升却极为明显,他不仅身体更为强健,连内力都提升许多。 尤其是,他本来内力极为浅薄,经过这三个月的苦修,几乎提升了一倍。 这一夜,林平之在睡梦中,朦朦胧胧间,突地听到一阵喊杀声,随后又听到一阵啼哭声。 林平之霍地被惊醒。 第19章 倭寇 林平之醒来发现自己还在山洞中,周围除了自己升起的火堆即将燃尽之外,再无其他变化,便以为自己是做了噩梦。 他往火堆中又添了一些干柴,正想躺下再继续睡,却又听到了一些奇怪的声音。 林平之心中微疑,于是平心静气,侧耳静听。 片刻之后,不禁霍地站起—— 竟然真的有喊杀声! 林平之奔出山洞,登高远望,只见东边数里外,天空中一片赤红的光芒。 那是火光! “这个地方应该还是福建。这个时候,福建怎么会发生战争?” “难道是倭寇?” “如果是倭寇,我可不能不管!” 林平之前世可也是一个愤青的,从来不用东瀛的电器产品,买车也从不考虑东瀛品牌。 心思既起,他便立即寻路向东方奔去。 有那片冲天的火光指路,即使山路曲折,他也不用担心迷路。 林平之大步前行,转了两个山弯,走了十来里,才来到一座小城之前。 小城此时城门大开,有一些百姓扶老携幼,陆陆续续自城内涌出,然后或向西南,或向西北,慌慌张张地奔逃。 林平之看到城门上刻着“福宁州”三个大字,方知道此处是福宁州城。 他读书六年,也听林先生讲过福建乃至大明的一些地理,知道福宁州下辖福安、宁德二县,直属福建承宣布政使司,而且福宁州还设有福宁卫。 此时,城内震天的喊杀声更是清晰地传入林平之耳中。 林平之见是福宁州,不禁心中起疑:“虽然从明初开始,倭寇就一直没有彻底断绝过,但应该要到明朝中后期的嘉靖时才会越演越烈。这个时候,应该还没有太强的倭寇,怎么会有倭寇敢直接进攻大明的州城,而且还是有卫所官军保护的州城?” “大明一般的卫所下辖五个千户所,每个千户所一千一百二十人,共五千六百人。但福宁卫是大型卫所,下辖七个千户所,共有七千八百四十人。” “就算福宁卫要防卫海僵,兵力不会全部集中到卫所内,但作为卫所驻地,无论如何也不会少于一个千户所的兵力,又怎么会被倭寇轻易攻破城池?” 见逃出城的人流中,已经有一些染血的伤员,还有一些溃兵,各个神情仓惶,丢盔弃甲,林平之不敢耽搁,大步穿过人丛奔进城内。 许多人看到竟然有人非但不逃,反倒跑回城内,都非常诧异,还有几个心善的喊道:“哎——后生,城内进了倭寇了,不可进城,赶快逃跑……” 福宁州城方圆不过二里,一条大街直通东西,一眼可以望到头。 林平之进城后,抬目一望,便见远处大街上数百名官军组成军阵正在节节抵抗。 有他们的阵型挡着,林平之看不到他们的敌人,但想来应该就是倭寇了。 林平之大步流星,很快来到官军阵后,已经可以隐约看到对面跟他们交手的人,各个身着短衣,头戴斗笠,手持长刀,确实是倭寇的形象。 官军看模样足有三四百人,由一个三十来岁的青年模样的军官指挥。 而对面的倭寇,却比官军还多,有四五百人的样子。 林平之看着有些犯难。 他的武功虽然比这些普通的官军强得多,但却不懂战阵,若是冒然闯进去,恐怕非但帮不了忙,反而还会扰乱他们的阵型,导致他们军阵散乱,直接崩溃。 突地,他双眼一亮,看到官军后阵有一名弓箭手被倭寇的弓箭射中右肩,已不能再战,退到了阵后。 林平之大步奔了过去。 官军阵后也有一队官兵把守,既作预备队,也作督战队,还能镇守后方,以防不测。 突然看到一个乞丐模样的少年奔了过来,数名官兵直接将刀枪指了过来,其中一个头目模样的青年喝道:“站住!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军阵!” 林平之应声止步,朗声一笑道:“几位军爷,在下木坦之,见这些倭寇竟敢进犯我大明僵土,愿尽绵薄之力,与官军一起杀倭寇!” 那青年神情稍缓,道:“多谢小兄弟高义。不过,你不懂军阵,不能跟我们一起组阵迎敌。现在倭寇势大,而且已经破城而入,我们在这里阻敌,也是为了给百姓们撤离争取时间。你还是赶快离开福宁!” 林平之闻之微微一怔。 他原本见这些官军在这里设阵阻击,还以为他们要誓死将倭寇赶出城去,否则便打算与城偕亡,却未料到这位将军竟然这么清醒。 林平之微笑道:“在下刚刚也因不懂战阵,所以才没有冒然参战。不过,我看军中有多余的弓箭,而在下也略懂箭术,所以想要借一张弓,几壶箭,然后用弓箭助各位杀敌。这样,我不入战阵,也能出得上力了。” 那青年听林平之这样说也是一怔,深深看了林平之一眼,点头道:“这样倒是可以,多谢兄弟相助。” 说着,又向旁边一名官兵道:“去给这位小兄弟取一张弓,三壶箭。” 片刻之后,那青年亲手将弓箭交到林平之手里,郑重道:“小兄弟请多加小心,倭寇的弓箭手也都很厉害。” 林平之接过弓箭,将三壶箭背在身上,伸手虚拉了一下弓弦,试了试,见弓力尚可,便点头道:“多谢兄台提醒,咱们战后再见。” 说罢,林平之转身向左侧奔去。 大街两侧都是住宅,但街北正好有一座临街的两层酒楼,高达三丈,是这一带的至高点。 林平之虽然打算用弓箭杀倭寇,却也没想过与明军的弓箭手一起用抛射法,而是打算单干,因此他早就选好了至高点,要体验一把狙击手的感觉。 仍然用“鹰击长空”身法跃上楼顶,林平之居高临下,先观察了一下战场的形势。 这些倭寇人数既多,战力也更强,但好在他们更擅混战而不精军阵,面对明军严密的军阵,优势也不是特别大。 明军在那位青年将领的指挥下,利用军阵节节抵抗,因此才能坚持到现在。 但是,此时三百多明军中,至少有一百已经挂彩,更有数十人已经失去战力。 恐怕过不了多久,明军的军阵就要被倭寇击破,到时候就只能被迫撤退了。 第20章 神箭 看到这种情况,林平之倒是对那位青年将军产生了几分佩服之情。 这位将军不仅看得清形势,做得了决断,还能组织数百官军血战不退。 显然,他不仅心智、谋略了得,在手下官兵中也极有威信,而且还不是迂腐之人。 倭寇中也有弓箭手,只是数量不多,只有十三个人。 但倭寇中施行丛林法则,优存劣亡,没有一点手段,根本就无法长久地生存下去。 尤其是作为弓箭手,通常都是在后方远程支援,虽然作战时比较安全,但在抢掠时,却不像近战人员那么方便。 因此,在倭寇中,只有真正的神射手才有可能生存下来。他们不仅不需要自己去抢掠,头领们反而会给他们优先分配抢掠所得。 别看倭寇只有十三个弓箭手,但他们却压制了明军的数十名弓箭手,明军小半伤亡都是他们造成的。 看到这种情况,林平之当然将他们作为首要目标。 这些弓箭手不仅对明官伤害大,发现他之后,也会对他造成威胁。 他们纵然伤害不了林平之,却能够凭借人数优势压制他,让他无法肆意出箭。 林平之将一壶箭摆在身前,轻轻抽出一支,拈弓搭箭,弓开如满月,箭去如流星,“嗖”的一声,“噗”—— 这支雕翎箭斜斜插入一名弓箭手身后的土地上—— 这支箭竟然脱靶了! 虽然没有人看到,但林平之自己也禁不住感觉脸上有些发烧,摸了摸下巴,自言自语道:“唉,刚到手一张新弓,确实要试用之后,才能真正掌握其性能……” 哪怕是前世高精度流水线生产的枪械,也难免有细微差异,真正的枪法高手,也需要先试一下,才可能做到百发百中;而此世所有的弓都是不同匠人手工制作,各具其性,当然更需要先试用一下,以了解其特性。 试过一次之后,林平之微微点头:“不愧是军械,果然比镖局里的弓要好多了。” 说着,林平之又抽出一支雕翎箭,搭在弦上。 一支箭突然擦身而过,险些被命中,那个弓箭手也被吓了一跳。 他初时本未在意,毕竟这里是战场,到处乱矢横飞,而且对面明军也有许多弓箭手。 但随即,他意识到这支箭并不是从对面明军的后阵射出来的。 “难道这里还有其他的弓箭手?” 这人凭着弓箭手的经验和直觉,转头望去,一眼便看到了右前方楼顶上的林平之,也看到了他此时张弓搭箭,又瞄准了自己。 “八格牙路——” 这人一声大吼,手中弓箭偏转,正打算将这个胆敢挑衅自己的敌人从楼上射下来,突然感觉眼前流光一闪,倏地迎面而来。 此时,他再想躲避已经晚了。 只听“噗”的一声,一支雕翎箭深深地插入他的胸膛。 这人紧紧攥着的长弓突地落地,身体也“嘭”的一声栽倒,口中涌出血沫。 “八嘎——” 他身旁的同伴立即发现了异常,惊讶地看了一眼已经倒地不起的同伴,很快便发现了站在楼顶的林平之。 三名最近的弓箭手,立即调转方向,打算先把这个居高临下,更有威胁的弓箭手干掉。 “嗖——” “嗖——” “嗖——” 连续三声尖锐的箭啸之后,紧接着便是“噗噗噗”三声轻响,这三名弓箭手几乎同时胸口中箭。 “神箭手!”剩余九名弓箭手,见三个同伴竟然一箭未发,便都被人一箭射死了,都禁不住大惊失色,狂吼一声,知道这次遇上了真正的高手,全都举弓搭箭,群起反击。 他们为寇日久,多经沙场,经验极为丰富,自身又都是神箭手,非常清楚怎样对付一个神箭手。 这个时候不论是躲,还是逃,都依旧是人家的靶子。 对付神箭手,最关键的是让他没有出箭的机会。 要么远远躲开,不进入其射程之内;要么以更快的速度出箭,在被射死之前,先把对方射死。 他们现在所选择的,便是第二个办法。 他们有九个人,对方只有一个人。 在他们想来,哪怕对手比他们厉害一些,以九对一,总能快过对手。 事实也确实在他们的预料之内,但却也并未遂他们的心意。 九人齐齐张弓,几乎同时射出一箭。 九道流光升空,疾如电闪,将林平之的身形尽数笼罩在箭网之中。 在这眨眼之间,林平之又已三箭连珠射出,命中三个人的胸口。 林平之三箭既出,又自壶中抽出一箭,但此时九支箭已经飞至眼前,他已经没有时间再射出此箭了。 好个林平之,一箭在手,忽地以箭为剑,倏忽之间连出三剑。 其速度之快,几乎让人以为是多长了两条手臂。 “叮”的一声,三支羽箭被他同时点中箭尖,势尽而落。 与此同时,林平之身形一扁,倏地自箭网中穿出正是一招“鹞子穿林”的身法。 身形刚自箭网中穿出,林平之便立即张弓搭箭,将手中箭电射而出。 此时又有六支羽箭疾速飞来,一支射向胸口,一支射向小腹,一支射向咽喉,一支射向头顶,另外两支分别射向他的左右两侧。 这六支箭已经封锁了他所有的生路,令他逃无可逃。 林平之看到这六支箭的来势,也禁不住双眼微眯,背后寒毛直竖,心中警钟大作。 这六箭来得太快,刹那间已经飞至眼前,他连抽箭拔剑都来不及了。 瞬息之间,林平之当机立断,倏地向左仆步俯身,同时右手一招“鹰捉”,将左侧飞来的那支羽箭抓在掌中。 林平之身形一伏即起,起身之时,手中抓着的羽箭已经搭在弦上。 此时,原本十三名倭寇弓箭手,已经只剩了五人。 五人见先后对射两轮,敌人毫发未伤,而自己这边却已经折了四个人,当即大恐。 第21章 东瀛刀术 他们刚才九人九箭齐发,尚且不能伤到敌人,更何况现在只剩下了五个人? 感觉到毫无战胜敌人的希望,面对死亡的威胁,五人立即战意尽失,不约而同,转身便跑。 他们都是为了抢掠大明百姓的财货,才蜂聚为寇,哪里有丝毫的忠诚可言? 若敌人仅只是战意顽强,他们看在财货的份上,还能血拼一把。毕竟,他们干的就是拿命换钱的事。 但是,此时敌人一张弓,顷刻之间就已经灭了他们大半的人手,他们剩下的人就算再继续坚持下去,也只是白白把命丢在这里——他们又怎么会愿意用自己的命去换别人的富贵? 尽管已经看到五个人在逃跑,但林平之仍不打算放过他们。 这几个人的箭术都很不错,若是让他们再得到机会放冷箭,对他自己也是一个很大的威胁。 “嗖嗖嗖嗖——” 林平之箭如连珠,连射了十箭,却也只射死了四个人,仍让最后一人逃出了射程之外。 不过,他躲得虽快,却终究还是被一箭射中了右臂,最起码短期内,是没什么威胁了。 这一阵对射,可以说是惊险至极。 林平之长长出了一口气,禁不住暗自庆幸:“幸亏我选择先解决这些弓箭手,否则今晚即使不死,也肯定无法建功了!” 他刚才躲避这两轮箭网,已是极其勉强,倘若还有第三轮、甚至第四轮,纵然不死,也只能选择逃走了。 倘若他不是抢得先机,先灭了对方四个弓箭手,而是给他们十三箭齐发的机会,他恐怕连出箭的机会都不一定会有了。 纵然如此,在这片刻之间,他连射十九箭,还惊险至极地躲过两轮箭网,也已经达到了他此时体能的极限。 箭术主要在军中使用,在江湖上以箭术闻名的,极其少见。 很多江湖人根本不会练箭术,其他练箭术的,也多是通过这种手段锻炼体力和眼力,或者闲暇之时去打一打猎。 毕竟,无论是弓,还是箭,都比较笨重,而且不易保养,不符合行走江湖时轻灵便捷的要求。 而且,江湖人想要远程攻击,自然有金镖、飞刀、银针、铁蒺藜等各种各样的暗器可以选择,要比弓箭方便得多。 林平之所以选择学习箭术,还是受前世少年时期军旅梦的影响。 他前世除了大学军训,再没有接触过枪械,此世更没有机会,也只能借着弓箭稍解梦想难圆之苦了。 不过,林家跟军方完全没有关系,也不认识什么擅长箭术的高手,不可能学到什么高明箭术,便只能练习最普通的箭术了。 林平之方才之所以能够以一人之力,战胜倭寇十三名弓箭手,除了抢占先机之外,更多的还是依靠他几乎达到极致的手速和灵活的手指操作。 林平之将弓放到楼顶,一边活动身体恢复体力,一边观察战场,寻找稍后将要攻击的目标。 不等林平之再次开展狙击,倭寇已先一步前来找他的晦气。 顷刻之间,十三名弓箭手几乎全军覆没,这伙倭寇头领当然也早就发现了。 他当然也非常清楚,一位毫无牵制、可以随意出手的神箭手在战场上的威胁,因此立即安排了人手来对付这个神箭手。 感觉体力恢复了大半,林平之正要持弓狙击,突地发现面前人影一闪,两个倭寇蹿上了楼顶。 见此,林平之微微一怔,随即明白,他们是特意来对付自己的。 两人各持倭刀,一见林平之便恶狠狠地扑了过来。 东瀛刀术,最初传自隋唐时期的中国,在战争中不断发展演变,于战国时期快速发展达到顶盛,以狠辣凌厉见长,往往于一招之间分出胜负生死,与中原的武功理念大不相同。 林平之见两人皆双手持刀,嘶吼着向自己扑来,似要一刀将自己斩成四瓣,也禁不住见猎心喜。 “锵”的一声,“青鲤剑”出鞘—— 林平之身形一晃,上步斜身抢至左侧那人的左侧一剑刺向他的咽喉。 “呀——” 那人大喝一声,身形微拧,双手微举骤然前劈,刀势快如闪电,撕风裂空,竟是不闪不挡,直向林平之的剑、头、胸一起劈下。 “果然凶厉!” 林平之心中暗叹,转身避过,并不与其硬拼,剑光一闪,又刺向他的胸口。 那人身形一矮,拧腰转臂,倭刀如虹,横斩林平之的左胁,竟遇与林平之两败俱伤。 与此同时,另外一人已自侧面抢至那人左侧,单膝跪地,倭刀斜指,刺向林平之的小腹。 林平之倏退便进,又绕至那人右侧,一剑削向他的右臂。 在林平之看来,这两人的武功实际比之朱府的胡永年还稍差一筹,但其实际战力却更在胡永年之上。 他们不仅刀法凌厉,应变奇速,而且自人至刀,都隐含着一股凶厉暴虐之性,直欲择人而噬。 如果胡永年与这两人之一动手,恐怕不过两三招,便要被斩为两段。 不是他武功不及,而是他不像这两人这样狠辣,一切刀招,所有动作,都以杀人为目的,简单、直接、高效,毫无花招试探,绝不心生怜悯,因此才能以弱胜强。 而且,林平之与这两人交手,感觉他们合击的威力,似乎比之陈志等四人联手,还要更大一点,令林平之都感到有些棘手,只能见招拆招。 若非经过这三个多月的深山苦修,他的武功又进步了一大截,恐怕今天就要伤在这两个人的手里了。 这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他们久经沙场,有更多联手对敌的经验,相互配合起来,更为默契。 另一方面也因为,他们的刀法中并没有太多固定的招式,更多的是自劈、斩、挑、刺、击等基本刀法变化而来,但却变化莫测,往往都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和方位出招,因此便更加令人难以防范、招架。 还有一个原因,则是三个人此时都立身楼顶斜坡之上,时刻要注意避免不小心滑落下去,而且在斜坡上身法、步法也大打折扣。虽然三人都受影响,但无疑,林平之所受的影响更大一些。 第22章 偷袭 所幸,这两个倭寇虽然身法矫健灵敏、动如脱兔,但却并不是以轻功见长。 否则,林平之应付起来就会更加吃力了。 交手二十多招,林平之已经熟悉了两人的刀法路数,短剑挥洒间更加灵动了几分。 数招之后,先是一剑刺中了其中一个倭寇的右腕,立时鲜血喷洒。 但那倭寇也着实凶悍,尽管右腕已伤,却仅以左手持刀,兀自咬牙死斗。 又过数招,林平之又一剑削在另一个倭寇的大腿上,划出七八寸长的一条口子,鲜血狂涌。 “啊——忒太!” 这个倭寇痛叫一声,突地一声大喝,随之奋力一刀向林平之劈去。 与此同时,另一个倭寇也挥刀斜斩。 两人的刀法左右相合,威势凛冽,势不可当,林平之见此,也只得稍稍后退,避其锋芒。 岂料,那两人一刀既出,将林平之逼退,竟不进反退,各自向后疾跃,直接从楼顶斜坡上滚了下去。 林平之这才知道,刚刚那个倭寇喊的那一声,应该是“撤退”的意思。 疾步来到楼顶边缘,林平之低头望去,正见那两人身体团成两个球状,在地面上连滚了几圈,方才一跃而起。 林平之微微点头,叹道:“东瀛武功也有独到之处,倒也不能小觑!” 此时倭寇的弓箭手尽灭,明军的压力立即小了许多,更重要的是,明军的箭阵不被压制,便可以肆无忌惮地向倭寇进行箭雨覆盖。 一时间,明军士气大盛,不但稳住了阵脚,甚至还有反击之势。 不过,这些倭寇敢于漂洋过海,为虐东南,全都是亡命之途,各个悍不畏死,若论单兵素质着实要比本就疏于训练,更没有经过几次战阵的明军强得多了。 明军的旺盛士气也只是一时,反攻了一阵,发现对手实在太过强大、狠辣,便又迅速回落,甚至比之前还要不如,阵线非但没有推进,反而又退了十几步。 林平之摇了摇头,感觉颇是无语。 但他也无法指责这些明军什么,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能够抵抗倭寇这么长时间,而没有崩溃、逃散,已经表现很好了。 明军的战力暗弱,是大明兵制的问题,甚至是整个大明朝廷的问题,却是不能归结到某个人的身上。 林平之捡起长弓,拈弓搭箭,开弓如满月,箭去如流星—— “嗖”的一声,将倭寇阵前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的人射倒在地——他是倭寇的前线指挥官。 随之,林平之不慌不忙,开始给前线最勇猛的那些倭寇点名。 越是勇猛无畏、身先士卒、奋勇拼杀的倭寇,便越是优先迎来一支从天而降的利箭。 不过片刻之间,两军交锋的阵线上,便已经有十几个倭寇倒在了天降利箭之下。 这些人都是倭寇中的老贼,不仅战斗经验丰富、悍不畏死,而且也是倭寇中的战力较强的精锐。 他们一死,剩余倭寇立即士气大降,一个个开始偷奸耍滑、畏缩不前。 如此一来,又给了明军一次喘息的机会,再一次稳住了阵脚。 林平之正在寻找下一个狙击目标,突地听到背后“咔”的一声轻响,心中霍地一凛,只觉后背一股寒意升起,下意识地一个大步便向左侧闪去。 刹那之间,几缕细微的破风声在他原本站立之处响起,却是三枚金钱镖和三枚丧门钉。 林平之禁不住后背上沁出一层冷汗,暗道:“好险!” 转首望去,正见楼脊后面跃出两个人。 这两个人,一个使剑,一个持刀,一个长条身材,一个身材壮硕,俱都青衣蒙面。 林平之一见这两人,禁不住心中升起一团怒火,喝道:“堂堂中国人,竟然甘做汉奸,与倭寇一起祸害同胞,真是丧尽天良,不配做炎黄子孙!” 一语既落,林平之不等两人出手,已先一步将长弓扔到一旁,“锵”的一声拔出短剑,主动向两人扑去。 这两个蒙面人见林平之突然这么激动,还骂他们“汉奸”,也是一怔,随之才听明白,对方是因为他们帮助倭寇而生怒,禁不住也有些羞惭,同时又感到十分恼怒,均自暗道:“你是什么东西,竟敢骂我们‘汉奸’,还说我们不配做‘炎黄子孙’?” 两人此次前来,本就是为了解决掉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变数,但见他竟然只是一个不过十七八岁的少年,不由大感诧异,同时自恃身份,有些不太好意思动手。 但他们随即便听到林平之口出不逊,禁不住心中大怒,立即便将心中的一丝顾虑抛之脑后。 眼见林平之主动持剑扑来,两人毫不迟疑,立即一左一右,刀剑齐出,刀斩头颅,剑刺胸口。 两人已打定主意,要速战速决,在最短的时间内将这个变数解决掉。 林平之看到两人出手,不禁心中一凛。 虽然还未真正交上手,但只看这两人出刀出剑的招式气度,便可断定,他们的武功至少是五虎帮帮主陈志这一级数。 尤其是那剑客,这一剑刺出,轻灵迅捷而又余势无尽,似乎隐含着无数后招,竟似比陈志还要强许多。 林平之见此前扑的身形仿佛一只被牵线的风筝,倏然间化进为退,堪堪避过他们这凌厉的一刀一剑。 青光一闪,林平之倏退倏进,跨步斜身,避实击虚,抢到那刀客左侧,一剑刺向他的左胁。 那刀客上步拧腰,挥刀斜斩林平之胸腹。 与此同时,那剑客亦已自那刀客后绕过,一剑反削林平之的右臂。 林平之禁不住又是大吃一惊——这剑客的轻功身法竟也极妙,他的“九宫八卦步法”恐怕也无法以为倚仗了。 虽然早知道自己不可能只凭一套步法打天下,早晚会遇到对手,却未料到会这么快! 所幸,这剑客的轻功身法虽妙,却仍比林平之稍差一筹,而且那刀客的身法却更差一些。 林平之毫不理会那剑客,只围着那刀客不断转圈,青幽幽剑光如雨,尽向那刀客洒去;同时,以那刀客作为盾牌,阻挡那剑客的攻击。 三人眨眼间交手数十招,正当林平之背向楼下之时,数点幽光突然自楼下飞出,划弧射向林平之的后背。 第23章 斩倭 林平之此时面前刀剑夹击,背后暗器袭来,正是三面受敌,危在顷刻。 倏地,林平之震腕疾刺一剑。 这一剑却不是刺向那刀客,而是那剑客的长剑。 “叮”的一声,双剑相击,林平之和那剑客都应声向旁边退出。 林平之身形疾转,短剑回掠,自那刀客的身侧划过。 那刀客本是一刀斩向林平之,见对方避开,正欲变招追袭,却见迎面数枚手里剑飞来,刚要闪避,竟又被林平之短剑所阻,没奈何之下,只得挥刀格挡。 可惜,就是这刹那地耽搁,已经浪费了少许时间。 纵是他挥刀如风,也只打飞五枚手里剑,却被最后一枚手里剑打中了左肩。 “有毒!” 刀客左肩一痛,随即感觉左半身一阵麻痹,不禁心中惊骇,惊呼出声。 正在这时,两条人影跃上楼顶,又是两个倭寇,一个持长刀,一个持短刀。 两人方一登上楼顶,立即向林平之扑去。 林平之与两人交手数十招,已经发现,那剑客虽然轻功更高、剑法更妙,但那刀客却似力气和功力更胜一筹。 因此,当他突然发觉背后又有人以暗器偷袭,自己三面受敌之时,当机立断,骤然一剑疾刺,与那剑客的剑相撞,借着这一剑的反震之力,更快地避开,同时挥剑截断刀客的躲避与追击之路。 他之所以选择那剑客,不但是因其功力稍弱,也是由于他从未对其格挡或反击过,这一剑突然转换目标,着实是出其不意。 事实也确实如此。 那剑客一直在运使轻功身法,追着林平之攻击,剑上的力道难免不足,此时突遭反击,竟被其一剑震退,而林平之虽感觉到一股内力侵袭,却并不甚强,被他的内力消融化去。 此时,林平之稍稍平复胸中气血,见两个倭寇扑来,却不退反进,迎头而上,即将相遇之时,突地变向,避实击虚,手中短剑刺向那长刀倭寇的咽喉。 长刀倭寇自疾奔中突地停步转向,仿佛毫无惯性,同时转身拧腕,长刀如虹,横斩林平之的颈项。 短刀倭寇比长刀倭寇还要更早一步止住奔势,微微矮身,一刀自长刀倭寇的腑下刺向林平之的小腹。 林平之心中一凛:这两个倭寇比刚才那两个还要更强一些,几乎已不弱于这两个刀客和剑客了。 长刀倭寇的刀法大开大合,招招凌厉,式式凶狠,势要将林平之斩为两段。 短刀倭寇的刀法诡异多变,刁钻至极,总是从人意料不到的角度进攻,比长刀倭寇还要危险。 那剑客听同伴喊“有毒”,没有急于过来围攻,而是先过去查看同伴的伤势。 此时,那刀客不仅半边身体麻痹,连话也说不出来了,只是期待又恐惧地望着同伴。 剑客倒吸了一口冷气,持剑护在同伴身前,喝道:“两位,且慢动手,请先给吕兄解毒,到时候咱们四人联手,这小子肯定不是对手。” 不知是这两个倭寇不懂汉话,还是故作不懂,竟毫不理会那剑客,仍是挥刀疾攻。 林平之哈哈一笑道:“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你们要跟这些倭寇联手,岂不知他们早已包藏祸心!” 那剑客面蒙黑巾,看不到他的脸色,但想必定不甚好看。 那人踌躇了片刻,见两个倭寇仍不理会,突地冷哼一声,背起那刀客,跃下酒楼而去。 林平之见两人离去,不禁心中微松。 那剑客着实是一个劲敌。 倘若他与这两个倭寇一起围攻,恐怕林平之支撑不了多久,就会落败了。 好在,他们与倭寇之间,似乎也是貌合神离,并不是特别团结。 心念电转,林平之突然剑法一变,尽向那短刀倭寇攻去,而且并不避忌与其短刀相撞。 只听“当当当当”连续四声刀剑相击声,响如爆豆,短刀倭寇被震得脚下不稳身形连晃。 林平之脚下不停,已转到他的背后,“噗”的一声,短剑已自其后颈刺入三寸。 短剑如蜻蜓点水,一刺即收,林平之脚下不停,避开长刀倭寇气急败坏追来的一刀,反手刺向他的胸口。 长刀倭寇见同伴顷刻之间竟已被杀死,心中大恐,明白两个人尚且不敌,更何况自己独自一人,当即便想逃走。 他这一起意逃走,心思微乱,刀法虽貌似更快更猛,实际上却威力大减。 林平之脚踩八卦,剑出如风,眨眼间便刺出十六剑。 终于,长刀倭寇手中长刀慢了一丝,被林平之一剑刺中了咽喉,“嗬嗬”怪叫了两声,便滚落楼顶。 也不知道他们临死之前,有没有为刚刚的决定而后悔。 林平之虽然年幼,可也有三百斤的力气,而且他修炼国术,已得明劲,可以整合全身,发挥出全部的力量,因此在力量上并不弱于这些倭寇。 他刚才之所以不愿与他们硬碰,一个原因是他此时的武功、尤其是剑法,以轻灵迅捷为宗,追求极速;另一个原因则是他的极限力量虽已不算弱,但持久力却还不足。 短刀倭寇的力量比之长刀倭寇还要稍弱,因此林平之陡然跟他硬碰硬,以国术整劲发出的三百斤力道,仅只四剑便将他逼至下风,这才将其一击毙命。 短刀倭寇既去,长刀倭寇自然更不是林平之的对手,甚至都不需要他再用硬碰硬的打法了。 看着两个倭寇的尸体滚下楼顶,林平之这才长出一口气,前胸、后背、额头,立即沁出细密的汗珠。 他的体力本就没有恢复到巅峰,又经过这连番恶斗,甚至还跟短刀倭寇硬拼了四剑,此时已经堪堪力尽了。 深吸了几口气,平复胸中汹涌的气血,林平之纵目向街上的战场望去,不禁微微一怔,随即露出笑容。 只见那些倭寇忽地大呼“忒太”,尽皆转身就跑。 明军怔了一下,随即那青年将军喝道:“掩杀倭寇,将他们赶出福宁!” “冲啊——杀啊——” 随着震天的喊杀声,明军尽都奋勇向逃跑的倭寇杀去。 第24章 顾氏商行 可惜,这些倭寇蜂拥而来,呼啸而去,经验丰富,无论是拼杀,还是逃跑,都极为熟练,一个个跑得极快。 等明军开始起步追击,离得最近的倭寇都已经逃出了一箭之外。 等到明军跑到福宁州城的东门,这些倭寇已经奔到海边,登上了海船。 明军虽稍觉可惜,但却更为兴奋—— 他们胜利了! 他们打退了倭寇! 他们保住了福宁州城! 林平之下了酒楼,有些担心倭寇会杀一个回马枪,便也随着明军往东门奔去。 距离东门百余米,路南有一个大院子,只看宽度便足有三十多丈。 此时,院外倒着数十具倭寇的尸体。 林平之不禁一怔:“倭寇还分兵攻打这个院子了?这是什么地方,竟然挡住了倭寇的进攻?” 心中微诧,转目望去,只见八尺宽的大门紧闭,门左挂着一个牌子,上面四个大字:“顾氏商行”,角落里两个小字“福宁”。 大门上,以及大门附近还有有许多血迹和战斗的痕迹,显然这里刚刚也经历了一场恶战。 “这是一家商行?” 这里只有倭寇的尸体,看痕迹,应该是商行的人将自己人的尸体都收回去了。 如此看来,倭寇根本没有攻破商行,甚至商行还可能取得了完胜。 林平之眉头微皱:“倭寇攻进城里,为的就是财货,那么劫掠商行倒也情有可原。” “不过,这里也有些可疑之处。” 按照常理,倭寇攻进城里之后,一般有两种策略。 要么用小部分兵力牵制官军,其他大部纵兵劫掠,兵贵神速,抢完即走; 要么便全兵压上,先将官军打崩、打退,然后再安心享受胜利果实。 看今晚的战局,官军虽还算顽强,但却已是强弩之末,而且倭寇的人数还更胜官军,应该是第二种策略。 但如果是这样,就不应该提前分兵劫掠财货。 而且,看倭寇与明军交战的情况,这伙倭寇足可称得上组织严密,号令森严,想来应该不会出现不听号令的情况。 除非,这个‘顾氏商行’本就是倭寇的目标,里面有倭寇必得而心甘的东西。 想到刚才突然出现的两个蒙面人,以及他们与倭寇貌合神离的关系,林平之心中突然升起一个念头—— “难不成,这伙倭寇竟是他们为了顾氏商行,而故意引来的?” “也不太对。” 如果是这样,倭寇可以直接采用第一个策略;即便倭寇贪婪作祟,打算趁机劫掠全城,他们也应该全力攻打商行,以完成主要目标,而不应该去帮助倭寇与明军作战。 “这个顾氏商行也很不简单!” 这伙倭寇的战力极为可观,若非林平之相助,连数百官军都要被他们打败了。 尽管这里不是倭寇的主力,但肯定也不可小觑。 但倭寇竟然在这里也吃了亏。 “这个顾氏商行里肯定也有高手,而且里面护卫队的战力肯定也不低,甚至很可能比倭寇还高!” 林平之又看了看旁边那些倭寇身上各种各样、狰狞的伤口,心道。 等到林平之赶到东门,倭寇早已无影无踪,城门也已经被关上了。 一百官军把守着城门和城头,预防倭寇再杀个回马枪。 林平之见倭寇已去,这里没什么需要自己的,转身刚要离开,突听一个洪亮的声音喊道:“木兄弟请留步!” 林平之闻声止步,寻声望去,却见一个青年将领带着几名军官正自城头大步走下。 其中一个青年军官便是之前借给自己弓箭的那位。 片刻之间,几人已经走到近前。 那青年军官抢着介绍道:“木少侠,这位是我们俞将军,福宁卫千户。” 俞将军拱手,郑重道:“福宁卫,福宁守御所,试千户,俞原瓒,多谢木兄弟仗义相助,帮我们打退了这伙倭寇。” 俞原瓒说着,竟深施一礼。 林平之赶忙伸手拦住,道:“俞将军临危不乱,率兵抗倭,奋战不退,给城中百姓争取了撤退的时间,在下当真是佩服至极。” 俞原瓒摇摇头道:“俞某身为千户,既食君之禄,自当报君恩,不要说只是抵抗倭寇,就是马革裹尸也是应当,不值得兄弟赞誉。” 林平之道:“将军过谦了。岳武穆王曾经说过:‘文臣不爱钱,武臣不惜死,天下太平矣。’由此可见,‘不惜死’亦不易也。” 俞原瓒面色微诧,道:“木兄弟竟然还饱读诗书,俞某失敬了。敢问,兄弟可是丐帮弟子?” 林平之摇头道:“将军误会了,在下只是在山里待得久了,所以衣衫破烂,并不是丐帮弟子。” 俞原瓒道:“原来如此。木兄弟,倭寇刚刚被打退,城内还有许多琐事需要俞某处理,请恕俞某暂时不能陪同。请木兄弟先跟袁仁去休息,明日俞某再向少侠请教。” 林平之道:“俞将军客气了,自然是公事为重,将军不必为在下分心。” 俞原瓒转头向那青年军官道:“袁仁,我将木兄弟交给你安排,若是怠慢了,唯你是问!” 袁仁抱拳大声道:“末将领命。将军请放心,我必让木少侠宾至如归!” 俞原瓒告辞前去处理军务,袁仁请林平之去他的住处休息。 他自将弓箭借给林平之,便一直注意着他的情况,亲眼见到他箭如连珠,也看到他连避两轮箭雨。 虽然看不到倭寇后阵,但自此之后,倭寇的箭便停了,他自然明白,是林平之将倭寇弓箭手全灭了。 随之,他又看到林平之打败两个倭寇中的武士,接连射杀十几个倭寇中的勇士,使明军压力大减。 再之后,他又看到林平之独战四大高手,并且斩杀了两个倭寇武士。 他非常清楚,明军今晚能够将倭寇赶出福宁州城,全赖这位“木坦之”少侠的神箭。 因此,他对林平之极为尊敬,还将此事禀报了俞原瓒。 “袁兄,我听说福宁卫有七千多人,怎么今晚看到的,好像只有三四百人啊?” 第25章 卫所 袁仁听了微微一怔,神色间有些犹豫。 林平之道:“倘若是军中机密,袁兄不便透露,便不必说了。小弟自然不能让袁兄违反军法。” 袁仁摇了摇头,道:“这倒也不是什么机密,很多人都知道,说与木兄弟听也没有什么。只是……说来惭愧!此中有许多龌龊,木兄弟听了可不要笑话。” 林平之道:“袁兄这样说,小弟倒是更感兴趣了。” 袁仁沉吟了一下,方道:“福宁卫下辖七个千户所,满编应有七千八百四十人。但福宁卫负责周围百里海疆和福宁州一州两县的戍守,其中五个千户所常驻于外,福宁州城内通常只驻扎两个千户所。” “十天前,指挥使方常胜方将军前去巡查诸千户所,带走了一个千户所的兄弟,因此城内便只剩了我们这一个千户所驻守。” “木兄弟,你是不是想问,就算如此,城内应该还有一千多人,怎么会只剩下三四百人?” 林平之其实对此有些猜测,却只故作不知,道:“正是,这是为什么呢?” 袁仁长叹一声,道:“木兄弟,这就是我觉得惭愧之处。” “按照大明兵制,一个千户所应有兵额一千一百二十人,朝廷按籍给饷。” “可是,不知从什么时候,各级将官、官吏,开始对军饷层层盘剥,真正能够到兵士手里的饷银越来越少,甚至十不足一。” “这么一点儿饷银,自然养不了兵,于是各卫所开始吃空饷。” “所谓‘吃空饷’,就是说,在朝廷的名册上,各千户所都是满员的,但很多只是个人名,实际上并无此人。” “我们福宁千户所还算好的,自俞将军担任试千户之后,每日与兄弟们同食同操,饷银也基本上足额发放,所以,在福宁卫七个千户所中,我们千户所的人数最多,足有五百三十六人。其他千户所,听说少的只有一百多人——简直是笑话,一百多人怎么能承担得起防卫海疆的职责呢。” “倭寇夜袭州城,先杀死打散了数十兄弟;我们与倭寇在街上遭遇后,列阵迟滞其攻势,又战死了数十个兄弟;还有一些胆小鬼,知道倭寇进城就直接逃跑了——所以,你才看到我们只有三四百人。” 说着,袁仁摇了摇头,面色阴沉黯然,显然对此多有不满,但却又无可奈何。 林平之听得也是面色微沉。 他也不知道怎样安慰袁仁。 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大明国力、军力日衰,是整个朝廷制度的原因,是整个官僚体系的原因,绝非一两个廉洁的人、甚至一两个清醒的团体所能改变的。 虽然明知改变不了,但林平之当然也不劝他随波逐流,与那些官僚同流合污。 过了片刻,林平之转移话题,又问道:“袁兄,你刚刚说俞将军是试千户,难道他在军中威望这么高,竟然还不能转正?” 袁仁摇了摇头,道:“将军担任试千户已经大半年了,按道理早就应该转正了。我们都很奇怪,私下里也一直为将军名不平。可是,我们人微言轻,说话也没什么作用。” 林平之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说话间,两人已经到了袁仁的住处。 袁仁是福宁千户所的总旗,已是一位正七品的低级军官,所以他的住所是一个独立的院子,有三间北房,东西各两间厢房。 他原籍江西,孤身一人在此从军,而且还没有成亲,因此家里也没有什么人,只找了一个无儿无女的老苍头帮他看家,平时干些杂活。 那老苍头年老力衰,虽然知道倭寇进了城,却也没有逃跑,一直留在院子里等待命运的裁决。 听到倭寇被打退了,他也很开心,见袁仁带林平之回来,一面起锅烧水,给林平之沐浴,一面又跑去给袁仁拿了两个馒头,让他带着吃—— 倭寇刚被打退,袁仁身为总旗,也没有时间休息,奉命送林平之回来之后,就要立即返回听命。 林平之洗漱之后,原来的衣服已经不能穿了,幸好袁仁给他准备了他自己一套未穿过的常服。 虽然稍有些大,但林平之勉强倒也能穿。 老头又奉上一些吃食。 虽然他做的饭菜只能解决温饱问题,毫无厨艺可言,但对于在深山里待了三个多月的林平之而言,已经可以算得上是美味了,因此全都吃光了。 老头见林平之这么给自己面子,比今晚能够活下来,还要开心,又给他切了一个西瓜。 林平之一边吃东西,一边跟老头闲聊。 老头姓韩,看起来苍老,似乎已经七八十了,但实际上只有五十多岁。只不过,他没有什么手艺,只能靠力气吃饭,自然谈不到保养,这才显得如此苍老衰弱。 他是福宁州本地人,一辈子在这里生活,福宁州又不是很大,因此对这里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都非常熟悉。 福宁跟福建大多数区域一样,多山、多丘陵、少平原、少田地,而且田地还基本都掌握在几个大地主的手里。 虽然说“靠山吃山,靠海吃海”,但大明禁海——自开国之初,朱元璋便已明令“片帆不许入海”。 福宁普通百姓也只能偶尔偷偷地捕捞一点儿鱼虾,稍稍缓解一下温饱问题,节省一点儿粮食。 如果想要依靠水产发家致富,那是不可能的。 你只要敢干,衙门的人第二天就会找上门来,不把你弄得倾家荡产,那是因为这些衙役们找到了更好的目标!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不能出海。 那些有钱有势的,就想出海便出海,想打鱼便打鱼。 城东有一个港口,时常有海船在这里装卸货物,许多百姓都在这里扛包赚些银钱。 官府对此当然一清二楚,但却从未管过。 韩老头年轻的时候,便在那里扛了二十年的麻包,靠着这个才能活到现在。 吃完西瓜,天已大亮。 林平之也没再去睡觉,开始回顾今晚与敌人交手的经过得失。 与倭寇弓箭手的对射,没有什么好回顾的,主要还是抢占先机、策略得当。 但跟四个倭寇武士,还有那两个蒙面人一战,却是对林平之触动不小。 第26章 俞原瓒 那两个蒙面人也就罢了,他们的武功之高虽是林平之生平仅见,却仍未超出中原武学的藩篱。 但那四个倭寇武士却不同。 他们的东瀛刀术,虽最早源于中原,却已经过了近千年的演变,与中原武学的路数已经大不相同。 东瀛虽然地狭人少,但或许正是因为地域狭小,不争则死,东瀛人比之汉人更加好斗,也更加凶厉。 数十上百人规模的械斗时有发生,而且没有官府介入阻止——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官府。 尤其是武士阶层出现之后,所有底层的百姓都渴望成为武士,甚至一些贵族也以武士自居。 武士道精神的主要内容是忠诚、信义、廉耻、尚武、名誉,但归根结底,还是武力至上。 此时,东瀛进入战国时期,各地大名之间反复拉锯,战争频发,武士道快速发展,东瀛刀术也同时达到发展的巅峰,后世诸多剑道流派都是在这个时期出现的。 投身倭寇,漂洋过海,远来中原的这些武士,大部分都是战败之后,在本土生存不下去的,自然不会是东瀛武士中的顶尖高手,但也已经可以从其刀法中略窥东瀛刀术的奥妙。 东瀛刀术自战争中来,又到战争中去,即便是武士间的决斗,也不像中原武林这样,讲什么点到为止,而是胜者荣,败者死。 因此,东瀛刀术讲究简洁、快速、高效,追求一击必杀。 其刀术中绝少变化繁复的招式,也绝少花哨的虚招,除了少量连招之外,基本上都是基本刀法的灵活运用。 偏巧,林平之此时正在苦练基础剑法,主要战斗方式也是以基础剑法应机而变。 因此,东瀛刀术中的许多变化和理念,正可以启发林平之,使他的基础剑法产生更多的变化。 夜幕降临,灯光点点。 林平之吃过晚饭,正在院子里一边消食,一边跟韩老头聊天,袁仁引着俞原瓒走了进来。 两人都已换了一身常服,看去像是一位员外和一个随行的护卫。 只是,他们的气度神态,姿势动作,还是让人一望即知,他们是军官的身份。 韩老头也认识俞原瓒,行过礼便赶忙跑去煮茶。 林平之与两人见过礼后,分宾主落座。 俞原瓒笑道:“木兄弟的箭术可是真令俞某大开眼界啊!今日打扫战场,处理倭寇尸体,才发现木兄弟仅凭一张弓,竟然射杀了二十八个倭寇精锐,而且其中还包括十二名弓箭手。” 林平之道:“俞将军过奖了,我不过是偷袭罢了。若非将军指挥官军在正面顽强抵抗,我也绝不可能有此战果。” 俞原瓒道:“木兄弟不要叫什么将军了,我不过是一个千户,还是试的,算得什么将军!愚兄痴长几岁,你若是不嫌弃,喊我大哥也可,喊我老俞也行。” 林平之道:“既然如此,小弟恭敬不如从命,我便叫你‘俞大哥’!” 俞原瓒欣然点头,而后又道:“木兄弟,你箭术通神,剑法超绝,前途不可限量,不知可有意从军?” “若你愿意从军,愚兄愿代为向指挥使大人引荐,不知道兄弟你意下如何?” 林平之笑道:“多谢俞大哥看重。不过,小弟还想趁着年轻,游历天下,增广见闻,暂时没有从军之意。” 俞原瓒颔首道:“少年时游历天下,广见博闻,也是好的。实不相瞒,我年轻的时候也曾孤身一人,仗剑江湖。如今回想起来,那仍是一段不可泯灭的回忆。” 袁仁道:“原来将军竟还有这样一段经历,兄弟们都不知道呐!” 俞原瓒摇头道:“嗐——这也没什么好炫耀的。” 三人相视俱笑。 林平之道:“俞大哥,你看这伙倭寇有没有可能再杀一个回马枪?” 俞原瓒摆手道:“这个不必担心!倭寇这次损失也不小,而且咱们已经有备,他们就算是再杀回来,也不会像昨夜那样轻易破城。另外,指挥使方大人已经知道此事,很快就会率军返回,到时候城内兵力充足,就更不怕倭寇来犯了。” “不过,这次倭寇来犯,确实有些古怪。” 俞原瓒眉头微索,道:“福宁州城日常驻扎两个千户所的兵力,倭寇从来没有攻打过这里。这一次,却抓准了城内兵力空虚的时机,突然大举来犯,而且还提前埋伏了人手,杀死了把守城门的百户,轻易便破城而入……显然是筹谋已久了。” “但他们竟然能够探知城内兵力的虚实,却着实令人不解。” “难道倭寇的探子这么神通广大,竟然能够侵入卫所之中不成?” 林平之道:“俞大哥,我昨夜发现一件可疑之事,不知对你有没有帮助。” “哦?说来听听。” “昨夜我在那酒楼之上狙击倭寇,除了先后有四个倭寇武士前来之外,还有两个蒙面人。虽然他们蒙着面,不知道长相年龄,但他们都是汉人打扮,使用的武功路数也是中原武功。” “另外,后来其中一个人中了倭寇的手里剑,似乎中了毒,但那两个倭寇却并未理会他们,没有给他们解毒。由此可见,他们之间应该是临时联合在一起的。” 袁仁虎目圆睁,怒道:“什么!竟然有人与这些倭寇勾结在一起?真是数典忘祖,该死至极!” 俞原瓒面色沉重,点点头道:“原来有国内的势力跟倭寇勾结,才处心积虑地策划了这一次侵袭——这样就讲得通了。” “相比于倭寇,如果是国内的某个势力,想要弄清城内兵力的虚实,就容易得多了。” 俞原瓒双目微眯,凝眸沉思,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平之和袁仁对望一眼,不再开口。 在林平之看来,这位福宁卫千户绝非易与之辈,而且他掌握的信息远胜自己,只要告诉他一些关键信息,想必他自己就能够推测出一些事情,进而前去查证,倒也用不到自己多说什么。 良久,俞原瓒回过神来,笑道:“木兄弟见谅,愚兄刚刚想事情入了神。” “俞大哥客气了,正事要紧。” “木兄弟,愚兄年轻时也练过一门粗浅的剑法,想与你切磋一番,不知兄弟意下如何?” 第27章 百战剑法 林平之微微一怔,看着俞原瓒诚恳的目光,虽然仍不解他的用意,却也没有拒绝。 “小弟游历天下的目的之一,就是见识各方高手的武功。今日能够得俞大哥指教剑法,当然求之不得!” 俞原瓒哈哈大笑,起身道:“木兄弟客气了。我可是听说了,你昨夜以一人之力,先后力战六大高手,剑法之强,已经堪比江湖上名门大派的精英弟子了。” 两人一东一西,相距约一丈,站在小院之中,持剑而立。 俞原瓒道:“木兄弟,我这套剑法得自家传,是先祖敏公,当年追随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时候,自开平王处习得的沙场剑法,名叫‘百战剑法’。” “这套剑法共计十六招,有进无退,一往无前,最是凌厉凶猛。这第一招,便叫做‘单骑冲阵’,跃马持枪,一往无前,洞穿敌阵……” 听到俞原瓒不但讲了这套剑法的来源,还开始讲剑法的精意,林平之蓦地醒悟:“原来他是想要教我这套剑法!” 昨夜之战,若非林平之及时出现,以一张弓覆灭倭寇弓箭手,又射杀十几个倭寇武士,力挽狂澜,恐怕明军坚持不了多久,就得崩溃逃散。 到时候,俞原瓒纵然武功不弱,也孤掌难鸣,只能随着溃兵一起逃走了。 到了那时,他不仅损兵折将,还弃城而逃,恐怕非但“试千户”无法扶正,反倒连现在的职位也要丢掉了。 林平之不仅挽救了战局,救了许多明军,而且还拯救了他俞原瓒的仕途。 俞原瓒对林平之确实是非常感激的,想要报答一二。 但他为了继承俞家世袭的百户官位,已经尽捐家资,又不愿意像其他人那样吃空饷,实在没有什么可馈赠林平之的。 因此,他刚才才会问林平之是否愿意从军。 若是林平之想要从军,他此时身为千户,多少还是能帮一些忙的。 听到林平之不愿从军,而且又告知他一个关键信息,他这才下定决心,将俞家祖传的“百战剑法”传授给林平之,以做答谢。 俞原瓒双手持剑平举胸前,仿佛这不是一柄剑,而是一支长枪。 这柄剑长约三尺,厚背阔刃,前后等宽,剑尖呈钝角。 这是典型的战场剑,劈刺并重。 明初的武将多喜佩戴这种形制的佩剑,不仅高雅端庄,而且在战场上也能使用。 倏地,俞原瓒后腿一蹬,身形疾进,一剑疾刺林平之的左肩。 其势如马跃龙腾,有进无退,其剑如直捣敌阵,惨烈凶猛。 林平之上步转身,避过此剑,心中不禁一动:“这一剑身剑合一,凝聚了全身的劲力,已经有前世内家拳的几分味道了。” 俞原瓒道:“第二招,叫做‘横扫千军’,最重气势,可慑敌胆,面对群攻最为有效……” 说着,俞原瓒旋身疾斩,剑风凛冽,锋芒逼人,直可令千军辟易。 林平之身形一闪,倏忽间退出五尺,那剑尖在其胸前尺许处扫过。 这一剑威势极强,林平之虽然避过,却仍感觉呼吸一滞,胸口微闷。 “百战剑法”共十六式,俞原瓒一边讲解,一边演示,很快便全部讲了一遍。 林平之拱手长揖道:“多谢俞大哥传授剑法,小弟日后武功若有成就,必有大哥今日之功。” 俞原瓒哈哈一笑,抬手扶住林平之手臂,道:“木兄弟,你帮我们打退了倭寇,等于救了阖城所有的兄弟和百姓,愚兄身无长物,也只有这一手剑法还勉强能够拿得出手,兄弟可不要嫌弃才好。” 林平之道:“俞大哥这套剑法大巧若拙,可凭之纵横沙场,万金不易,小弟岂有嫌弃之理。” 俞原瓒闻言又不禁开怀大笑,道:“木兄弟过誉了。” 林平之并非纯是客气,确实是这套剑法对他的武功修行有极大的助益。 这套“百战剑法”是明初开国大将常遇春毕生沙场争锋的心血结晶,既是剑法,也是枪法,亦是拳法。 其剑法虽然简朴古拙,却凝练纯粹,每一剑都攻敌之必救。 其形虽然极似基础剑法,但其神却隽永深远,意味深长。 而且,这门剑法自沙场百战磨练而出,对周身劲力的使用和控制达到极致,绝不会浪费一分一毫的力气,以便在沙场上尽量保持体力,能够更加持久地战斗,尽最大可能生存下去。 而这,正暗暗与前世的内家拳术的理念相合。 尤其是内家拳中的“形意拳”,相传是岳武穆王所创,亦是源自沙场,与这套剑法颇有相通之处。 另外,这套剑法极重气势,其剑势之强,可慑敌胆、可惊敌心。 或许,这也是当年常遇春百战百胜的奥秘所在。 而林平之家传的“翻天掌法”,亦是一门极其重“势”的武功。 总之,这套“百战剑法”虽然在江湖上还稍显粗犷,但对林平之剑法、国术和掌法的修炼,都有极大的助益。 俞原瓒传了“百战剑法”,知道林平之刚学了剑法,需要立即体悟和演练,便立即告辞离去,并相约过两日再来拜访。 林平之也确实急于体悟今日所得,送俞原瓒离去后,顾不得跟袁仁多说,便返回了自己的房间,闭关静思。 他要趁着今日刚见到这套剑法,灵感蓬发的机会,尽可能的将所感所思真正化为自己武学的底蕴。 第三日,晚饭后。 俞原瓒果然如约而至,还带了两坛好酒,四道小菜。 林平之一眼便看出,俞原瓒一脸抑郁之气,袁仁也满脸忿忿不平之色,知道定然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 韩老头取来三只大碗,帮着摆好酒菜,领了俞原瓒一碗酒的赏,便自离开了。 林平之这才开口问道:“俞大哥,发生了什么事?” 俞原瓒端起酒碗微一示意,不待林平之和袁仁响应,便即就唇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林平之看了袁仁一眼。 袁仁阴沉着脸,一言不发,也举碗一饮而尽,然后“嘟”的一声,将碗撂在桌上。 第28章 比剑 林平之看了看眼前的酒碗,隐约有一股酒香扑鼻,感觉有些无奈。 前世,他作为外科医生,时刻准备上手术台,因此平时鲜少喝酒,酒量也就一般;此世,他年纪还小,尚未到喝酒的年龄,到现在还滴酒未沾。 但看今天这情况,这酒不喝是不成的了。 微微摇了摇头,林平之端起酒碗,就唇轻轻呷了一口,只觉入口清香、绵柔、微辣,确实是难得的纯粮佳酿,酒精度数应该也就是二三十度的样子。 待林平之将一碗酒慢慢喝完,俞原瓒拿起一支筷子,在酒碗上“当”的一敲,清脆嘹亮如金玉之声,吟道: “夜深闻寇至,击鼓聚军击。 鏖战汗湿甲,杀倭血染衣。 伤亡数百计,败退五更时。 卫将悠悠返,军前卸甲归。” “呵呵,哈哈,好一个‘功必赏,过必罚’,哈哈,哈哈!” 俞原瓒每吟一句,便敲一下碗口,最后虽是在笑,但其愤懑、屈辱、不甘、嘲讽,已是溢于言表。 林平之明白了,俞原瓒这恐怕是被解职了。 俞原瓒抱起酒坛,哗啦啦倒了一碗,端起来又是一饮而尽。 袁仁看着俞原瓒,又是愤怒,又是担心,见林平之又看向他,随即低声道:“今日卫指挥使方常胜率军返回,在卫所外便没给前去迎接的将军好脸色,到了卫所之中,更是直接指责将军‘令倭寇盗城,损兵折将,有失职守,令其闭门反思,停职待参’。” 林平之摇了摇头,也拿起一支筷子,轻轻敲了一下碗口,吟道: “倭寇随风至,将军乘夜击。 指挥曹子孝,剑术霍骠骑。 尸骨横长街,敌踪逸东篱。 上官纵不识,百姓必承伊。” 俞原瓒喃喃念道:“指挥曹子孝,剑术霍骠骑。” 又饮一碗,俞原瓒看着林平之,摇头苦笑道:“木兄弟,这你可真是过誉了。愚兄又怎敢跟曹忠侯和霍冠军相比。” “不过,你最后一句却说的不错。无论这些上官们是当真不知,还是故作不知,这阖城的百姓必是知道我俞原瓒是何等样人,做了何等样事的!” “既然如此,他参便由他参,我俞原瓒既无愧于陛下,无愧于朝廷,无愧于百姓,无愧于兄弟,亦无愧于自己,我又何惧之有!” “不错!”林平之击掌赞叹道,“人生如逆旅,难免遇到挫折坎坷。世上之人千千万,同道之人却寥寥无几。我等最重要的便是行自己当为之事,虽千万人,吾亦往矣!” “好一个虽千万人吾往矣!木兄弟虽然年轻,但胸中豪气直冲霄汉,远胜为兄。来,我等为这一句共饮一杯!” “叮——” 三只酒碗重重一撞,三人均一饮而尽。 纵是林平之,在此刻,也是豪气干云,酒到杯干。 俞原瓒此时抑郁、沉闷之色稍解,道:“若是就此去职,其实也没有什么。我正好趁此机会回家看看。” “我儿子大猷去年出生,现在已经两岁了,我还没有见过他呢!” “俞大猷?” 林平之心念一闪,深深地看了俞原瓒一眼,笑道:“俞大哥家将门传承有续,可嘉可贺。大哥一定要好好教导,令郞将来必更胜乃父。” 俞原瓒哈哈大笑道:“愚兄代犬子多谢木兄弟吉言了!”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已将一坛酒喝完。 俞原瓒起身道:“木兄弟,来,咱们切磋一番!” 林平之知道他是想趁机再指点一下自己的“百战剑法”,当下并不迟疑,执剑而起,道:“请俞大哥指点!” “木兄弟不用客气,咱们共同提高。兄弟,出招!” 林平之知道他存心指点自己,想要先看看自己的剑法,必然不会先出手,当即道:“既如此,小弟僭越了。” 说着,林平之一跃而前,短剑疾刺俞原瓒的左肩,正是“百战剑法”的第一招“单骑冲阵”。 只是,俞原瓒的“单骑冲阵”是双手持剑,而林平之这一招却是单手持剑。 这个差异,除了因为剑的形制不同之外,还因为各人剑法道路不同,倒也说不上高低上下。 双手持剑更加端凝厚重,气势磅礴,当者披靡。 单手持剑更加轻灵迅捷,变化无常,如无厚入有间。 当然,单以原版的“百战剑法”而论,肯定是双手持剑才是对的。 林平之单手持剑,不是练错了,而是已经将其化为自己的剑法,这已经不是“百战剑法”了。 俞原瓒看到林平之这一剑,先是一怔,继而诧异。 他没有想到林平之竟然仅只学了三天,便随意修改剑法,但他更惊诧于林平之的劲力运使竟似比之自己还是纯粹、浑然一体。 虽然林平之是单手持剑,但俞原瓒却也看得出来,他全身的劲力都已经凝聚在了一寸剑尖之上。 单从这一剑的力量来说,林平之单手持剑亦不弱于双手。 俞原瓒双手持剑,跨步拧腰,转身斜斩,以步带腰,要腰带臂,以臂带手,以手挥剑,凝聚全身力量于剑锋之上。 这是“百战剑法”中的半招“左冲右突”。 当—— 两剑相交,金铁震鸣,两人身形同时一震。 林平之左跨半步,顺势荡开,划了一个圆弧,举过头顶,随之进步挥剑,力劈而下。 这也是“百战剑法”中的一招,叫做“摧坚克难”。 俞原瓒身形微微后移,持剑挑起,剑势沉凝,如挑山岳,正是一招“枪挑铁车”。 当—— 林平之只觉一道奇大的劲力自短剑斜斜向上挑起,自己虽双足极力抓地,却仍感觉脚下虚浮。 他知道这是“枪挑铁车”的劲力所致,最能摧拔根基,即便是重愈千斤的铁滑车也能挑飞,何况是人? 发觉自己即便强行定住身形,也不免需要片刻的时间才能重新找回重心,林平之索性不再勉强,一个筋斗向后翻了出去。 林平之被一剑挑飞出去,俞原瓒却也并不轻松。 他只觉得有一道奇异的劲力自长剑而入,随之便全身一沉,身上好像压了一座山岳,竟一时无法动弹,片刻之后方才恢复。 俞原瓒双目大亮,惊奇地看着林平之—— 这一招“摧坚克难”可没有这样的效果! 第29章 论江湖 俞原瓒自是不知道,林平之却是将“形意五行拳”中的劈拳的劲力运用之妙,融合到了这一招“摧坚克难”之中。 劈拳,五行属金,其形似斧。 劈拳练到高深处,一拳打出,无论与敌人什么部位接触,劲力都能够直达其根,令其如遭电击,无法动弹。 林平之现在还没到这样的境界,但劈拳之意,也已掌握,所以才硬控了俞原瓒几个呼吸。 两人几乎同时恢复对各自身体的掌控,各自大步前冲,双剑挥舞,复又斗在一起。 “百战剑法”源自沙场,自然没有什么轻灵的身法、步法。 它对步法,只有一个要求,那就是稳健,必须要一步一个脚印,每一步都必须要站稳,才能更有力的挥剑。 “百战剑法”也没有纯粹防守的招式,所有的招式都是进攻,其要意是“攻即是守,守即是攻,攻守合一”。 在战场上,很可能前后左右都是敌人,防得了一面,防不了四面八方,只有将面前的敌人杀死,才有前进的空间,才能降低被围攻的可能,才能生存下来。 两人这一番交手,俱是毫不退让,全是进手招数,各自硬打硬拼。 金铁交鸣之声,连成一串。 韩老头纵然躲在房间里,也被震得耳鼓嗡鸣、头眼昏花。 袁仁久经训练,武功也有根基,虽然好一点儿,但也禁不住退后了一些。 眨眼之间,两人已经斗了六七十招。 林平之突地一个筋斗翻了出去,叫道:“俞大哥……呼……咱们到此为止,呼……小弟可无力再战了……” 俞原瓒哈哈一笑,道:“木兄弟果然天赋卓绝,武功不凡!恐怕一两年后,武功便要超过愚兄了。” 林平之道:“俞大哥一直有意相让呢,小弟岂能不知?倘若大哥使出全力,小弟最多也就能支撑二十招罢了。” 俞原瓒道:“木兄弟你不是也没有使出全力吗?看你的身形、步法,应该是擅长轻灵迅捷的剑法?如果你使出自己擅长的剑法,愚兄恐怕就只有挨打的份儿了!” 林平之道:“我此前一直主要练的是基础剑法,甚至称不上什么剑法,绝不是你的对手。” 三人复又落座,各自示意,共饮了一碗。 林平之道:“俞大哥,小弟初入江湖不久,对江湖上的事情所知甚少。大哥能不能讲一些江湖上的见闻,也让我长长见识?” 袁仁虽身在军中,但对江湖之事也很感兴趣,闻言也目光灼灼地看着俞原瓒,应和道:“对啊,对啊!将军,讲一讲呗,我虽然不是江湖人,但对江湖事也很感兴趣啊!” 俞原瓒搛了一大块鸡肉塞到嘴里,大口咀嚼,诧异地看了林平之一眼,道:“我原还以为,木兄弟你是哪个名门大派的嫡传弟子,没想到竟是料错了!” 林平之摇头苦笑道:“小弟可不是什么名门大派的弟子。家父是半个江湖人,但对江湖事也所知寥寥。小弟只是自幼好武,这才出来行走江湖。” 袁仁钦佩地看着林平之,道:“木兄弟,我真是佩服你,小小年纪,又不是江湖出身,就敢一个人出来闯江湖!看你的年纪,应该也就十七八岁?” 林平之微微一笑,道:“袁大哥猜得差不多。” 俞原瓒道:“其实,我虽然在江湖上闯荡过几年,但也并不算是真正的江湖人,对江湖之事,也只知道一些大概。既然你们都对此感兴趣,我便随便说一说。不过,我所知有很多也是道听途说,到底是不是真的,我可无法保证。” 林平之道:“俞大哥尽管说,我们便当故事听一听,也是好的。” 袁仁也道:“是啊,是啊。我这辈子估计都没什么机会去行走江湖了,是不是真的,也无关紧要。” 俞原瓒没好气地瞪了袁仁一眼,呷了一口酒,微一沉吟,道:“你们可知道,当今江湖上以哪些门派为首?” 袁仁道:“我知道,北尊少林、南称武当,这两大门派一直执武林之牛耳。” 林平之见俞原瓒目光看过来,也道:“听说除了少林、武当之外,日月神教和五岳剑派在江湖上也是得享盛名。” 俞原瓒点点头,道:“不错。当今江湖,正道以少林、武当和五岳剑派为首,邪道以日月神教为首。” 袁仁道:“哪一派最厉害呢?” 俞原瓒道:“这些门派都是历史悠久的大派,很难讲哪一派最厉害。或许这几十年这一派比较兴旺,但过了几十年另一派出了一些优秀的弟子,便赶了上来,甚至超过了这一派。” 袁仁咂舌道:“这些门派的兴衰竟然以几十年计么!” 俞原瓒继续道:“当今江湖,日月神教出了一位最为厉害的人物,叫做东方不败,号称武功天下第一。虽然没有听说过这个‘天下第一’具体是怎么来的,但好像也没听说谁敢说不服,似乎整个江湖都默认了他天下第一的名号。” “在这位东方教主的统领下,日月神教威压天下,号令江湖,邪道、黑道各方高手莫敢不从,就是诸多正道、白道的高手,也轻易不敢得罪日月神教。” “相较而言,或许现在日月神教便是当今江湖上最强的势力。” “不过,日月神教也并非没有对手。少林、武当和五岳剑派,全都视日月神教为生死大敌,称其为魔教。尤其是五岳剑派,更是跟日月神教争斗了一百多年,双方都死伤枕籍。听说五岳剑派本就是为了对抗日月神教才结盟的。” 袁仁好奇道:“结盟?将军,你是说‘五岳剑派’不是一个门派,而是一个门派联盟?” 俞原瓒点头道:“不错。‘五岳剑派’是中岳嵩山、东岳泰山、西岳华山、南岳衡山、北岳恒山,这五个门派组成的联盟,据说已经有一百多年了。因为这五个门派都以剑法闻名天下,因此这个联盟便叫做‘五岳剑派’。” “除了少林、武当、五岳剑派之外,正道还有峨眉、青城、昆仑、崆峒、点苍、雪山、巫山、武夷、丐帮等大派。这些门派虽然不像前三者那样威震天下,但也实力极强,不可小觑。” 第30章 破庙偶遇 “至于邪道,或许由于日月神教威压天下,太过强势,没有听说有什么特别强大的帮派,大多数都是区域性的帮派,领了日月神教的令旗,奉日月神教为主。” 俞原瓒端起酒碗向两人微一示意,一饮而尽。 林平之和袁仁本听得入神,此时回过神来,也陪了一碗。 林平之虽然知道许多《笑傲江湖》世界的事情,但毕竟只是从一本小说中得来,而且有许多细节都记不清了,而这个世界却是一个真实的世界,绝非仅仅书中所述那些人和事。 现在有机会听人介绍这个世界的情况,他当然要仔细聆听了。 至于袁仁,他却是直接当成故事来听了,也听得津津有味。 这一晚,三人直聊到四更,两坛酒大多都落入俞原瓒的肚子。 到了最后,俞原瓒双眼朦胧、酩酊大醉、又哭又笑,最终沉沉睡去。 林平之和袁仁互望一眼,都轻叹了一口气。 他们都知道俞原瓒遭遇不公,心情抑郁,纵然两人想方设法地开解,但仍难以纾解他心中的烦闷。 两人请他讲“江湖事”,也是为了转移他的注意力。 三日后,林平之辞别俞原瓒、袁仁和韩老头,出了福宁州城,转向西北方向。 林平之一边前进,一边行拳,或者基础剑法,或者百战剑法,或者形意拳法,或者八卦掌法,每一招每一式都凝聚了全身的力量,却又轻盈灵动,毫无拙滞之态。 这一日,林平之行拳入迷,错过了宿头,又不愿意走回头路,便乘夜继续向前,打算随便找个遮风挡雨的地方对付一夜。 三更时分,林平之远远看到道左一片建筑,好似一座庙宇,里面有隐隐约约的火光。 林平之加快了脚步,转眼之间便已赶到,抬头望去,果然是一座破庙。 这庙的匾额早已斑驳,庙门也已倒了一扇,周围长满了荒草,显然废弃已久了。 庙中隐隐有人声传出,却听不清楚具体说些什么。 跨进庙门,是一个空旷的院落,也早已荒芜。 正面是三间正殿,从外面看去,倒还保持完整,能够遮风挡雨。 殿中隐隐透出火光,映着晃动的人影,显然已经有人先进来了。 林平之来到殿前,蓦地止步。 殿中此时站着十几个人,中间一伙五个人,外围一伙十个人,双方已经剑拔弩张。 背朝殿门口的一个黑衣人正道:“……还要负隅顽抗吗?这些天来,你们的人手或死或伤或逃或降,如今就只剩下了你们四个人。而且,就算是你们这最后四个人,也是人人带伤。到了现在,你们已经是穷途末路了,除了投降,再也没有其他生路了。” 林平之听到这个声音,微微一怔,随即想起:“这不是那晚在福宁州城,与倭寇勾结的那个剑客的声音吗?” “你是什么人?” 殿中大部分人的注意力都在对方的身上,但还是有一个黑衣人发现了站在门口的林平之,立即出声喝问。 随即,殿中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 刚刚背朝门口说话的黑衣人,也转头望来,见到林平之先是一怔,随即喝道:“不要让这小子跑了!” 一声甫落,四个黑衣汉子倏地自殿中跳出,绕到林平之身后,阻断了他的退路。 林平之道:“诸位,在下路过此地,以为这里是无主之地,这才想进来过夜,并非有意打扰各位。你们现在这是什么意思,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这位少侠,这些人是陆家的杀手,都没有人性的,你赶快跑!” 未等那些黑衣人说话,被围在殿中五个人里的一个青年,已经抢先大声喊了起来。 林平之扫了那人一眼,神情微冷。 那个青年面白如玉,双目狭长,虽穿着一身土布衣服,却难掩其富贵之气。 他看似是在提醒,实际上却是故意点出了这些人的来历,将林平之卷了进来。 这些人既然是在做阴私之事,肯定不想让其他人知道,那么对于知情人,自然不会放过。 那青年开口之前,林平之还有可能安然离开,避免参与此事,但现在便不可能了。 事实也确实如他所料。 那青年话音未落,几个黑衣人看着林平之的目光便更加凌厉了几分。 “动手!” 那黑衣人头领倏地喝道。 话音甫落,殿外的四人各持兵刃向林平之攻去,而殿内的七个人则向对方五人攻去。 只有那黑衣人头领站在殿门口,没有出手,而是时刻观察着殿内和殿外的战况。 那青年似乎不会武功,被其他四人保护在中间。 其中一个老者,苍髯白发,须髯如戟,武功极其不凡。 他手中没有兵刃,但只凭一双肉掌,便抵住了三个黑衣人的进攻。 其他三人联手,挡住了另外四个黑衣人,令他们一时不得寸进。 林平之虽然恼怒那青年将他卷进是非之中,但他对于这些跟倭寇勾结的人更没有好感,更何况他们现在无缘无故就想要他的命! 殿外这四个黑衣人,两个使刀,一个使判官笔,一个使虎头钩。 眼见四个人全都杀气腾腾,招招狠辣至极,林平之冷哼一声,脚踏“九宫八卦步法”,倏忽之间,已经从四人的包围圈中穿了出来,绕到了那个虎头钩的背后,脚下不停,短剑斜伸。 无声无息间,短剑已经划断了虎头钩的左侧颈动脉。 “嗤”的一声,颈血四溅,虎头钩浑身力量快速消失,撒手扔了虎头钩,软倒在地,不断抽动。 这一下,变起仓促,其他三人都是又惊又骇,身形都禁不住一滞。 林平之身形如风,突地欺至那判官笔的身前,短剑疾刺,正是一招“百战剑法”中的“单骑冲阵”。 “啊——”判官笔惊叫一声,不敢硬接,极力侧身闪避。 林平之剑至中途,忽然招数一变,化为“横扫千军”。 “噗当当”,剑尖在判官笔的喉间划过,切断了他的咽喉,随之两口单刀几乎同时劈在了短剑之上。 第31章 遁逃 林平之跨步转身,回身绕步,倏忽之间已经绕到其中一人的身侧,手中短剑宛如灵蛇,无声无息刺向那人的左胁。 那人连忙转身斜斩。 林平之脚下不停,又绕至他的背后。 那人心中一惊,连忙反臂回斩。 与此同时,另外一人也挥刀劈来。 林平之身形一转,倏地便抢到了第二人的身侧,短剑青光一闪,便刺入了他的左胁,自第四第五肋骨间刺入,直至心脏。 短剑一刺即收,林平之身形一转,自此人身后绕过,倏地抢至另一人的身旁。 那人一刀回斩之后,突然失去了林平之的踪迹,禁不住一怔,正诧异间,眼前突地青光一闪,心知不妙,连忙一面挥刀疾斩,一面侧身躲避。 林平之身形一转已经绕过刀锋,短剑一闪在那人的颈前抹过,带起一丝血线。 那黑衣人头领站在殿门处观战,本是知道林平之步法神妙,以为他轻功也必定不俗,担心他会凭着轻功逃走。 他实在没有想到,己方四名好手非但不是此人的对手,反倒顷刻之间便给他杀了个干干净净。 他自是不知道,林平之凭着“九宫八卦步法”的神妙,最是不惧围攻。 而且,他这一路北来,每日苦修不缀,进步极大,这几人的武功比之已稍差一筹,步法更是远逊。 另外,凭着步法的神妙,林平之原本一分优势可以放大为十分。 如此一来,这四个人在林平之面前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 黑衣人头领见四人顷刻毙命,竟然救之不及,不禁心中一凛,暗自揣度:“若是我面对这四人围攻,虽然不惧,但却无法速胜。此人如此轻易便连斩四人,武功定然远在我之上了,不可力敌。” 再看一眼殿内的战况,虽是以七敌四,但却短时间内难以取胜。 心中暗叹一声,却不觉得奇怪。 经过连番追杀,对方剩余的四人本就都是好手,尤其是那老者,更非寻常之人可比。正因此,他们才会十二人同行,以保证必胜。 岂料,竟然又遭遇了林平之这个变数。 惧意既生,又见今日事不可为,黑衣人头领突地喝道:“风紧——扯呼!” 话音未落,已自殿门口斜斜蹿出。 他担心林平之阻拦,蹿出的同时左手一扬,七点黄澄澄的暗器直向林平之飞去。 正是他以“满天花雨”手法打出的金钱镖。 这七枚金钱镖自头至腿,已将林平之完全笼罩在内,而且速度极快,眨眼即至。 林平之眼见暗器将至,临危不乱,倏地将身一缩,骤然缩成二尺许的一团。 这一招既快又奇,完全出乎人的意料,但效果却也出奇的好,七枚金钱镖已避其五。 随着缩身之势,林平之短剑下拖,“当”的一声,便将原本射向他右腿的那枚金钱镖打落。 随即,林平之手中短剑划了一个小小的弧形,“叮”的一声便又将最后那枚点落。 等林平之站起身,那人已经奔至庙门处。 林平之暗暗摇头,心道:“腿短就是无奈啊,只能眼看着敌人逃跑,自己却毫无办法! 正在这时,人影闪动,七个黑衣人尽从殿内蹿出,忌惮地看了林平之一眼,远远绕过他,各自施展轻功身法,眨眼远去。 虽知这些人日后很可能还会再来找自己的麻烦,但林平之也只能无奈地任其离去。 没有办法,既然自知腿短,就只能尽量藏拙。 不理会逃走的七个黑衣人,林平之俯身检查了一下地上的四个人。 除了一些银两之外,还有两本武功秘笈。 一本是那判官笔的,叫做《定山笔法》。 另一本是那虎头钩的,叫做《离别钩》。 林平之将两本秘笈和银两收到怀里,转头看向殿内。 此时,殿内五人也已经走到了殿门处,看着地上的四具尸体,看向林平之的目光也颇是忌惮。 那青年抱拳客气地道:“多谢少侠仗义相助,打跑了那些贼人,我等感激不尽。” 林平之冷冷道:“我可不是存心仗义相助,而是被你故意牵扯进来的。” 那青年哈哈一笑道:“少侠此言差矣。在我说话之前,那‘清风剑’何东离便已经让人围住你了,跟我可没有关系?” 林平之道:“废话少说。你们利用我打跑了敌人,解除了危机,还让我树此强敌,说,要怎么补偿我?” 那青年闻言神情一滞,面现怒色。 其他四人也诧异地看着林平之。 江湖上的侠义之士,尤其是自命侠义的少年,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施恩从不望报。 这个少年剑客看上去也不是邪道人物,应该也是侠士一流,怎么竟会主动索要报酬? 这着实出乎了几人的意料之外。 那青年强压怒气,面色微沉,问道:“你想要什么?” 林平之看他神色,非但毫无歉疚之意,反而还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眼底还藏着几丝愤恨,便知道他必定是出身富贵,一向高傲惯了,所以才会这般自以为是。 但林平之既不是他的老子,更不是他的奴仆,当然不会迁就他。 “看在你们落魄至此的分上,我也不多要——或者一百两银子,或者随便一本武功秘笈。只要你们给了我,我转头就走。” 那青年眉头微皱,道:“你若把我安然护送到南京,我给你一千两!” 林平之淡淡道:“没有兴趣。” “你——”青年双目圆睁,待要发怒,又自忍住,道,“我们被追杀多日,身上没有银钱。我叫顾少康,你到了南京顾家,报我的名字,自可拿到一百两——不,两百两!” 林平之看他一眼,道:“不好意思,在下本小利微,概不赊欠。你们既然没有银子,那就给武功秘笈。” “你……你不要欺人太甚!” “我可没有欺人太甚。是你主动招惹我,把我卷入你们的是非之中,自然要有所补偿。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第32章 反目成仇 那苍髯老者上前一步,沉声道:“老夫乔方,敢问少侠贵姓高名?” 林平之道:“在下木坦之。” 乔方身形一震,面色微变,微显犹豫,道:“不知少侠与‘塞北明驼’木高峰大侠,有何渊源?” 林平之淡淡一笑,道:“阁下不必担心,我与木高峰毫无关系。” 乔方神色一凝,心中惊疑不定:“这小子这样说,想必确实与木高峰没有关系。但他的口气,竟似对木高峰也不以为然?” 沉吟片刻,乔方凝声道:“木少侠,咱们江湖人行侠仗义,扶危济困,讲究施恩不望报。少侠今日相助之德,我等铭记于心,还请少侠不要再开玩笑了!” 林平之道:“我没跟你们开玩笑!我刚刚就说过了,今日我无意行侠仗义,而是这位顾公子存心不良。” 乔方面色一沉,目光微冷,道:“小子,老夫劝你,莫要欺人太甚,老夫闯荡江湖三十多年,容不得别人敲诈勒索!” 林平之道:“乔老先生,这本是我与这位顾公子之间的事情。顾公子自己尚且没有异议,却不知道你现在是以什么身份,什么立场来说这样的话?” 闻听此言,乔方苍眉陡立,目光骤寒。 乔方年纪已近六十,武功既高,威望亦着,近十年以来,从无一人敢如此跟他说话。哪怕是名门大派的弟子,对他也都保持着几分客气。 如今见林平之非但对他的好意劝解毫不领情,反倒还斥责他没有资格和立场说话,乔方禁不住勃然变色。 “好小子,真是不知好歹!老夫今日便替你的长辈教一教你,让你知道应该如何跟长辈说话!” 话声甫落,乔方身形一纵跃至林平之身前,左掌疾向他的右肩拍来。 这一掌速度既快,劲力更宏,距离还有一尺,林平之已经感觉到一股雄厚的掌力已经携风而至。 “这老儿好深的功力!” 林平之暗叹一声,自知功力比对方差得多,不敢硬接对方掌力,连忙脚踩“九宫八卦步法”闪身躲避。 倏忽之间,林平之已经闪至乔方右侧,短剑一闪,刺其右肩。 乔方右手在身前划了一个半圈,反手竟迎着林平之的短剑拍去。 林平之剑至中途,便遇上乔方的掌力,竟被其掌力迫得剑势一偏,失了准头,再无威胁。 林平之见此,不由得大吃一惊,连忙撤剑,转身,刺他的背心。 乔方身形一侧,左手忽地反掌后拍林平之的小腹。 林平之脚踩“九宫八卦步法”,身法迅速至极,围着乔方不断地转圈,手中短剑化作青幽幽的剑雨,尽向乔方周身要害刺去。 乔方矗立原地,仿佛一座宏伟的巨峰矗立在风暴之中,纵然狂风肆虐,我自岿然不动。 眨眼之间,两人已经斗了三十多招。 尽管林平之身法如风,剑光似电,攻势凌厉,但乔方只凭一双肉掌竟是防守得风雨不透。 尤其是此老的功力极深,掌力奇强,其劈空掌力可以掌打一尺,林平之的短剑破不开他的掌力,便对他毫无威胁。 乔方实是林平之此生所遇的第一高手,其虽然身法步法不及林平之,但矗立中央,掌击八方,亦完全挡住了林平之疾如风密如雨的攻势,竟使得林平之步法的优势无可凭借。 林平之心中暗叹:“单单步法、身法的优势,果然不足以为恃,想要在江湖上立足,不为人所侮,还是要有扎实的硬实力才行。” 两人又斗了十几招,两人仍是不分胜负。 林平之固然无法打破乔方双掌掌力的防御,但乔方身法、步法不及林平之,也是反击无力。 眼见谁都奈何不了谁,再打下去也没有什么意义,两人都不禁心生退意,剑法、掌法都稍弱了几分。 正在这时,顾少康突地喝道:“三位,这小子趁人之危,落井下石,敲诈勒索,不敬尊长,绝不是什么好东西,咱们跟他也不必讲什么江湖道义。你们一起上,跟乔老联手,把这小子拿下!” 乔方听了苍眉微皱,心中有些不满。 他已年近六十,而林平之看上去还不到二十岁。 他现在以大欺小,尚还可说是为其所迫,教训他一番,但如果跟别人联手,就算是将其打败,传出去也不光彩。 而且,在他看来,林平之虽然行事古怪,却毕竟对他们有救命解围之恩,至少是罪不至死的。 不过,刚刚林平之话语中带着斥责之意,乔方对他也颇为不满,着实也想教训他一顿,心中稍一犹豫,便没有阻止,心道:“大不了,老夫稍后让顾公子饶这小子一命,也就是了!” 乔方迟疑之间,那三人已经分三个方向围了上来。 这三人一个使剑,一个使刀,一个使熟铜双锏。 林平之已听到了顾少康所言,也发现了三人的动作,却只是心中冷笑,视若未见,仍一剑剑刺向乔方。 片刻之间,三人已分三面连同乔方一起,包围了林平之。 三人齐声大喝,各挥刀剑、双锏,向林平之身上击来。 这三个人虽然也算是高手,但比之乔方却是差得远了,也就是五虎帮堂主之流的水平。 林平之眼见三人出手,倏地一声嗤笑,身形左转右绕,旋转如风,灵动如鱼,矫捷如鹞,倏忽之间便从那刀客和剑客之间穿出了包围圈。 “哎呀不好!” 乔方突地一声惊叫,面露骇色,但他的身形被三个同伴所阻,身法又远不及林平之,一时间却是无可奈何。 那三人寻着林平之的身影望去,也是齐齐色变。 顾少康骇叫一声,道:“你……你要干什么?” 就在这眨眼之间,林平之已经绕至顾少康身后,短剑已经横在他的颈间,看看乔方等四人,冷笑一声道:“顾公子,你说我要干什么?你们要恩将仇报,围攻于我,难道还不许我反制了?” 顾少康道:“我……我……我只是跟你开个玩笑,没……没想伤害你,真的……” 第33章 太祖长拳 林平之道:“哦,我也是在跟你开玩笑,没想伤害你,真的,比真金还真呐!” 顾少康脸色惨白,再也说不下去了。 乔方脸色铁青,道:“木坦之,顾公子只是一个普通人,手无缚鸡之力,你欺负他可不算什么英雄好汉!” 林平之嗤笑一声道:“哦,你们四人围攻我一人,倒算是英雄好汉了?这位顾公子,恩将仇报,让你们围攻我,也是英雄好汉了?” 乔方不禁老脸一红,一时语塞。 熟铜锏喝道:“小子,识相的赶快放了公子,你知道公子是什么人?” 林平之道:“我不管他是什么人,只知道他不是好人!” 剑客沉声道:“木少侠,公子是南京顾家的大公子,你若敢伤了顾家公子,顾家绝不会与你干休!” 林平之道:“哦,南京顾家,好大的名头啊,可惜我没有听说过!顾家名头再大又如何,难道便能叫我束手待死不成?” 乔方又上前一步,道:“你……” “且住!”林平之突地喝道,“乔老先生请后退!你的武功高强,木某不得不防。倘若你再上前,我一紧张,手里的剑一抖,我可就不敢保证,这位顾公子是生是死了!” 顾少康感觉到右边脖子处的森寒锋芒,丝毫不敢冒险,连忙道:“乔老,且请退后、退后……千万不要惹恼了木少侠……” 乔方无奈地后退两步,艰难道:“木少侠,刚才……刚才是我们不对,不应该跟你动手。请你……请你高抬贵手,放了顾公子,就此离去。今日之事就此作罢,我们绝不会再跟你动手,顾家也不会找你的麻烦。” 林平之道:“乔老先生说的好轻松啊!你们旧账未还,又欠了新账,账还未还,便想让我就这么走了——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乔方黑着脸道:“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林平之道:“简单!刚刚是一百两银子,或者一本武功秘笈。现在你们恩将仇报,需遭惩罚,那便加倍!两百两银子,或者两本武功秘笈。” “只要银子或者秘笈交付,我立即便离开,将顾公子完整无损的留给你们,绝不食言!” 乔方愤怒地盯着林平之,道:“莫非你是在觊觎老夫的武功?嘿嘿,倘若当真如此,你可是打错了算盘!老夫的武功虽然不堪,却也是毕生心血结晶,绝不能外传!” 林平之心中一凛,心道:“糟糕,我倒是疏忽了!江湖人对于武功秘笈的重视,甚至还要胜过自己的性命,我确实不该索要什么武功秘笈!” 顾少康刚刚故意将他卷进他们的纷争里,利用他分散敌人的人手,完全不管他的生死安危。 事后,顾少康又毫无诚意,仍是一副高高在上,理应如此的模样。 林平之对此极为不满,这才想要为难一下他,出一口胸中恶气。 他刚刚摸尸,摸到了一些银两和两本秘笈,这才随口说了一百两银子和一本秘笈的要求,倒并不是觊觎他们的武功秘笈。 当然,他确实也希望能够收集一些武功秘笈,用来增强底蕴、促进修为,但却绝非以这种方式获得。 但现在双方已经反目,他如果就此退缩了,非但不能化敌为友,还会被这些人小觑,甚至变本加厉,以为他人善可欺。 心念电转,林平之哈哈一笑道:“乔老先生,你以为木某觊觎你的掌法?哈哈,这你可就错了!你的掌法确实不错,不过,倒还未被木某看在眼里!” “你……”乔方心中怒极,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才好,但听对方说并不觊觎自己的掌法,却也心中稍松。 “四位,这个顾公子在你们眼里到底分量如何,就看你们的表现了!两百两银子,两本武功秘笈,或者是顾公子的性命,你们赶快决定!” 见四人面面相觑,有些迟疑,顾少康忍不住道:“乔老,救我!李师傅、周师傅、卢师傅,一定要救我啊!不管你们有什么损失,待我回到顾家都肯定会补偿……” 乔方看看顾少康,迟疑了一下,试探道:“老夫有一部《太祖长拳》,不知可否?” 林平之闻言微微一怔。 “太祖长拳”相传为宋太祖赵匡胤所创,因见宋军体质偏弱,战力不足,才将之传于军中,以增大宋军力。 后来,“太祖长拳”开始传入民间,尤其是两宋灭亡之时,数十万宋军星散,也将这部拳法带到了天下各地。 元末明初,元军肆虐,义军风起,各地百姓为了更好的生存,不得不练拳强身护家保命,也使“太祖长拳”得到了更广泛的传播。 后世传闻,“戚家拳”、“太极拳”、“洪洞通背”等拳法的产生都受到了“太祖长拳”极大影响,甚至“太祖长拳”还被称之为“百拳之母”。 赵匡胤曾以一条亮银盘龙棍打遍天下,后来统率大军征战四方,才立下两宋三百余年的基业,据说当时也是一位盖压天下的绝顶高手。 若传说属实,那么他所创的拳法,肯定是非同小可,至少也是一门绝学。 只不过,这门拳法能够传入军中,在百万大军中普及修炼,肯定也是一个被阉割的版本,而非原版。 但林平之还记的一件事情:当年乔峰在聚贤庄里大战群雄,用的就是这门“太祖长拳”。 以乔峰的身份,当然也不可能学到“太祖长拳”的完整版本。 此时,“太祖长拳”已经广传天下,可以说是天下最容易学到的拳法,哪怕一个乡间老叟,可能都会耍几手。 不过,林家自有家传武功,以林震南的家族自豪感,自然不可能去寻一本大路货的《太祖长拳》。 林平之虽然知道“太祖长拳”的价值,却也一直没有想起来,去寻一本回来参考修炼。 此时,突然听到乔方提起,林平之霍然想起“太祖长拳”相关的种种传说。 乔方见林平之神色有异,不知道他在想些什么,还以为他对此不满意,不禁面色一沉。 第34章 你自由了 尽管乔方早觉得“木坦之”不会接受《太祖长拳》,却仍禁不住有些失望。 乔方看看顾少康,感觉有些无奈。 他跟顾家本无关系,这一次出手一路护送顾少康,只因一位至交老友请托,不得不为。 但他既然应承了此事,便无论如何都要护持顾少康的周全。 暗叹一声,乔方目露决然之色:“实在不行,也只有如此了……” 乔方心中刚刚打定主意,只听林平之道:“原来是一本烂大街的《太祖长拳》!不过,木某事先既未说明,便不为已甚,这本《太祖长拳》便算一本!另一本呢?” 乔方听得一怔,心中诧异:“他竟然同意了?” 看看林平之的神色,并无异样,乔方心中不禁升起几分好感:“此子行事虽然古怪,倒不似是非不明,胡搅蛮缠之辈……” 一旁的刀客忽地道:“我有一本《五虎断门刀》,不知行不行?” “五虎断门刀”也是一门流传久远的刀法,数百年来,传承者众多,已有许多流派,甚至到了后世仍有流传。 不过,“五虎断门刀”也只能算是一门二流刀法,因此那刀客才不甚看重。 更重要的是,顾少康已经承诺,回去之后必会补偿——如果回去之后能够得到一门更好的刀法,那就是意外之喜了。 林平之点头道:“《五虎断门刀》吗,倒也可以。” 当下,乔方和那刀客各将拳谱、刀谱扔出,林平之左手一张,将两本秘笈抓在手里。 他也没有检查,直接塞进怀里,这才退了一步,将短剑自顾少康颈上移开。 “顾公子,好了,这下咱们两清了,你自由了。” 顾少康闻听,连忙向前奔去,走不两步,脚下一绊,突地向前扑去。 原来,这片刻之间,他早已经被吓得腿软了,强撑着奔出两步,终于支撑不住了。 幸而,乔方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扶起,这才没有摔个狗吃屎。 林平之微微摇头,道:“乔老先生,顾公子,各位,你们人多,此庙便留给你们休息,木某告辞。” 说罢,林平之转身向庙外走去。 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顾少康等人都不禁松了口气。 一口气吐出,几人同时反应过来,有些尴尬。 待发现所有人都是如此,并非自己一个人忌惮那个木姓少年,几人才神色稍缓。 反正大家都一样,谁也不要笑话谁! 乔方叹了口气,道:“这少年也不知是什么来历,剑法既快,身法更强,关键还如此狠辣,一出手便结果了四名好手!” 其他三人互望一眼,尽皆无言。 他们虽然没有看到林平之杀人的过程,但却亲身经历了他自四人的包围圈中闯出的过程。 他们自忖,哪怕再来一次,恐怕仍然挡不住。 顾少康此时已经平复了心情,恢复了体力,看着庙门的方向,神情阴冷:“乔老,连你也看不出此人的来历?” 乔方微微沉吟,道:“他的步法似乎是以八卦、九宫为宗,但比我以往见过的步法还要更为灵活迅捷,而其身形步法、发力方式,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他的剑法也没什么奇妙的,都是刺、劈、削、斩等基础剑式,唯一可称道的,只有一个‘快’字。这样的剑法路数,老夫闯荡江湖三十多年,却也从未见过。” 顾少康若有所思,道:“乔老的意思是,这小子并非出自名门大派,而是一个江湖散人?” 乔方道:“多半便是如此了。” 顾少康嘿嘿一阵冷笑,道:“区区一个不知来历的江湖散人,竟然练成了这么好的武功——各位,你们说,他身上是不是有什么武功秘笈呢?” 林平之离开破庙,到附近一片树林里过了一夜。 天明之后,他未急于离开,而是先翻看了一遍昨夜所得的四本秘笈。 他本对那本《太祖长拳》寄予厚望。 可惜,这本《太祖长拳》里只有最简单的招式和练法,不要说最根本的内功心法,就是运劲使力的法门也仅只略略提及。 这样一本秘籍,就算是江湖上的三流人物,也不会在乎。 好在也不是全无用处。 “太祖长拳”是赵匡胤毕生沙场争战的经验所得,并且还传入军中,以之提升军力,可以说是专为战场杀伐而创。纵然经历了数百年的演进,其拳法本质仍未有太大变化。 这样一门拳法,却正好与“形意拳法”和“百战剑法”源流相合。 有了这门拳法作为参考,林平之修炼“形意拳法”和“百战剑法”的效率便可以再提升一成。 《定山笔法》、《离别钩》和《五虎断门刀》是同一级别的武功,练至大成便是江湖中的二流高手,倘若练至炉火纯青的境界,不拘成法、所有招式信手拈来都是妙招,便能倚之与一流高手相争。 不过,人力有时尽,林平之现在练的武功已经够多了,当然不会去练这三门武功。 他之所以对这些秘笈感兴趣,一者是为了研究其中的武学原理,将之融入自己的武功之中,再者是为了增加武学见识,以后再遇到类似的武功,能够更有把握应付。 三本秘笈之中,林平之倒是对《定山笔法》最感兴趣。 《定山笔法》得自那位判官笔,正是一门判官笔法,应该是那位自己修炼的武功。 这本秘籍中的具体的招式倒也罢了,虽能增强林平之的底蕴,他倒也并不是很看重。 他最重视的是,这本秘籍中讲述了一门极为精妙的点穴手法,叫做“定星”。 这门手法的威力、速度均皆不凡,点中之后,一般的手法很难将其解开。 林平之倒也会点穴、解穴,是跟父亲林震南学的,但却是江湖上最平庸的手法,无论点穴还是解穴,威力、效率都极为感人。 有了这门“定星”点穴手法,林平之也算是稍稍弥补了一下自己的短板,在江湖上行走方便了许多。 如果遇到那些罪不至死的敌人,便有了更多的处理手段 第35章 不怀好意 林平之在此停留了三天,将与四个黑衣人和乔方交手的过程反复复盘,最大效率转化为自己的资粮,然后又研究了一番四本秘笈,才重新启程,继续向北。 林平之依然一路行拳,一路北行,毫不在意路上行人的目光。 行了几日,林平之发现自己身边出现的江湖人物越来越多。 一开始,他只以为是同路。 但他后来发现,这些江湖人看他的目光中都带着几分审视和觊觎之色,满满都是恶意。 最初只有几个人,可到了后来,竟然出现了十几个,甚至还在增加。 这些人有的在前,有的在后,有的若即若离地跟在他身后。 总之,始终跟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到了后来,甚至有人就跟在他身旁同行——他慢对方也慢,他快对方也快。 至此,林平之已经无法行拳了。 如果只是偶尔路过,他自可自顾自的行拳,不担心别人看到,但有人跟在他身旁,一直看着他,他若是再行拳,恐怕就会被人看去他武功中的奥秘。 他虽然没有敝帚自珍之意,但自己的武功自也不能让这些不怀好意之人轻易看了去。 “这位老丈,咱们明人别说暗话——你一直跟着在下,意欲何为?” 这人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身形瘦削,双目微黄,颏下一绺山羊胡。 山羊胡见林平之不再行拳,眼底闪过一丝可惜。 他看着林平之行拳,感觉其步法拳路、一举一动尽都和谐自然、浑然一体,其中似乎蕴含着什么武学的奥妙,对他如有触动,却又似雾里观花,看不分明。 他觉得自己如果多看一段时间,应该能有所得,或许武功便能够更进一步。 “可惜,这小子竟然不练了!” 这样想着,山羊胡心中禁不住有些恼怒:“乳臭未干的小子,竟然敢坏老子的机缘!” 山羊胡怪眼一翻,道:“小子,什么叫跟着你?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怎么,这路是你家的,不许爷走?” 林平之看了山羊胡两眼,看他一脸无赖象,便知道跟他争论没有任何好处。 既知多说无益,林平之便懒得再跟他说话,身形微塌,双足如行泥水之中,大步流星,如旱地行舟,快速远去,正是“趟泥步”。 无论是八卦门,还是形意门,“趟泥步”都是其基础步法。 如果这两门内家拳有轻功,则“趟泥步”便是轻功。 只不过,这个轻功归根结底,仍是步法和身法,而不是那种高来高去的轻功。 林平之猜测,这是两个世界的规则不同所致。 前世的国术练不出内力,应该是世界规则所限无法练出内力。 于是,所有技击的本质都是对身体劲力的运用。所谓的内功,也只是身体力量的强弱,以及对劲力的掌控程度。 因为,对于人体来说,所有力量和劲力的运用,都必须要有一个稳定的支撑点,于是,几乎所有国术流派都讲究稳扎下盘、脚不离地、足不过膝,等等。 在这样的世界背景下发展出来的轻功,当然也是每一步都牢牢立足于地,不可能高来高去,也不可能达到很离谱的速度了。 这个世界则不同,武者能够修炼出内力。 内力与劲力不同,是一种无形而有质的能量,可以使人轻盈矫健,也可以使人力大无穷。 哪怕一个缺乏锻炼的人,只要内力高了,也能做到种种匪夷所思的事情。 最典型的便是段誉和虚竹。 虚竹在少林还练过十年的基本功,段誉则是自幼便拒绝练武,体质也就是比普通人稍强罢了。 但他们一个吸人内力,一个受人神功,一朝内力大成之后,便能够飞檐走壁、一跃数丈。 林平之虽然早已知道两个世界武学本质的差异,但他还是苦修内家拳。 一个方面是,他彼时年纪太小,也没有更多的选择;另一个方面则是,他坚信即便在这个世界,内家拳也肯定有用武之地,通过内家拳修炼出的强大身体和力量,也必定能够给他带来回报。 山羊胡看着林平之的身影,双目微眯,微感诧异:“这小子拳法颇是精妙,听说步法、身法和剑法都很好——怎么似乎轻功竟似不怎么样呢?难道他是故意有所保留?” 想了又想,终究还是不得其解,山羊胡见林平之的身影即将消失在视线里,连忙飞身疾追。 山羊胡的轻功极是高明,片刻之间已经追到林平之身后,便又稍稍放慢了速度。 “小子,你这轻功可不怎么样啊——难道是师娘教的?” 山羊胡揶揄地笑道。 若是旁人,听了这话,必定忍受不住,必要跟山羊胡大打出手,甚至不死不休。 但林平之本就没有师父,而且也并不轻视女性,甚至他前世一位八卦掌老师本就是女性,因此虽听他口出不逊,却也并无过激反应。 山羊胡又嘲笑了两句,仍见林平之毫不理睬自己,心中反倒升起几分恼怒。 “真是个脓包儿!” 山羊胡最后骂了一句,见他仍无反应,终于按捺不住,身形一展,越过林平之,身形几个闪烁,便已经消失不见。 见那山羊胡远去,林平之停下脚步,微皱眉头,看着他离去的方向。 虽然尚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儿,但他已经感受到了隐隐的威胁,此时正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那山羊胡既然不继续跟着他,而是突然越过他向前,便必定不怕他逃走。 想必此地周围各个方向,都有他们的人手监视。 “既然如此,我便不躲不避,仍是直接向前,倒要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找我的麻烦,又是为什么要找麻烦!” 虽然心中主意已定,但林平之却仍不着急,反而重又放慢速度,继续行拳。 这些人既是不怀好意,便让他们多等一等,又有何妨? 又行了十多里,来到一个山谷里。 这个山谷宽约三丈,长约三十丈,地势较为平坦,既没有高大的树木,也没有突兀的石头。 第36章 游龙快剑 此时,山谷之中已站了二十余人,后面还有十余匹骏马,正在悠闲地吃草。 林平之目光一扫,便已发现十多个熟面孔,都是这几日在路上见过的,其中便包括刚刚那个山羊胡。 众人也发现了林平之的到来,目光尽向他望来,各自移动身形,隐隐成一个弧形,挡住他的去路。 谷中这二十余人隐隐分成四伙。 中间左首一伙人数最多,足有十来个人,为首的有三个人。 中间是一个赤红脸的老者,身材高大,浓眉阔目,大鼻方口,颏下一部虬髯,目光如灯,神威凛凛,背后皮囊中背着一对钢鞭。 他左边一人正是刚刚那个山羊胡,此时正笑嘻嘻地看着林平之。 右边是一个方脸中年,目光炯炯,手提一口单刀。 右首一伙只有两人,看去似是一对夫妻,五十来岁模样,丈夫使短铁枪,妻子使雁翎刀。 最左边一伙是三个人,中间一个是六十来岁的老者,须发斑白,左右是两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三人各持一柄长剑,多半是父子三人。 最右边一伙也有七八个人,为首的两个人是一僧一俗。那和尚身材胖大,手提一口戒刀;那俗家身材瘦小,腰插一对峨眉刺。 那红面老者看着林平之,突地哈哈大笑,道:“来的可是‘游龙快剑’木坦之木少侠?咱们这么多好朋友,在这里可是等候多时了!” 林平之听得不禁微微一怔:“‘游龙快剑’?难道这是有人给我起的外号?这个外号虽然不够大气,倒也比较贴切了。” 林平之抱拳道:“在下木坦之。至于‘游龙快剑’么,木某却是并不清楚。敢请教,诸位朋友贵姓高名?” 那老者道:“老夫是前面平顶山的大寨主,复姓尉迟,我叫尉迟峰,江湖朋友爱戴,给老夫送了个外号,叫‘赤面神龙’。” 尉迟峰一指身旁那山羊胡,道:“这是老夫的二弟胡乐洋,外号‘金眼神鹰’。” 又指那中年,道:“这是老夫的三弟张山青,外号‘铁背神猿’。” 尉迟峰又指着旁边的夫妻二人,道:“这两位是翠竹山庄的庄主‘铁枪’杨定岳和杨夫人‘风刀’柳英空夫妇。” “这两位,是大盘山的两位寨主,‘莽狮’磐石大师和‘海马’蒋青蒋寨主。” “这三位,是括苍山的寨主,‘碧水剑’罗风,和他的两位公子‘括苍双剑’罗英、罗雄。” 林平之又抱拳道:“原来是诸位寨主、庄主,木某失敬了。” 众人也都抱拳还礼。 大家都是江湖上有头有脸儿的人物,虽然带着恶意前来,但也不能一上来就直接开怼,场面话还是要说的。 林平之道:“诸位寨主、庄主,不知拦住木某,所为何事?” 尉迟峰道:“不知木少侠与‘塞北明驼’木高峰木大侠,有何渊源?” 林平之感觉有些无奈:“这些人一听自己姓‘木’,就要问自己与木高峰有什么关系。早知如此,就不姓木了!” 但名字已经报出去了,已经有许多人知道,这时候再想改,未免更令人生疑。 林平之摇头道:“木某与‘塞北明驼’毫无关系。” 众人互望一眼,都自松了一口气。 “塞北明驼”的名头极盛,至少也是一流高手,兼且心狠手辣、不择手段、凶名昭着。 他们中有些人自忖不敌,不敢得罪,有些人虽然自忖能够对付,却也不愿意轻易招惹。 尉迟峰道:“听闻木少侠身上,携有几部武功秘笈,不知能否借我等一观?” 林平之闻言一怔,心念电转,瞬间便明白了事情的原委。 这必然是有人在江湖上散播谣言,说自己身上携带着武功秘笈,引诱这些江湖人物前来对付自己。 林平之头一个想到的便是那位顾少康顾公子。 自己虽然间接救了他们,但他绝不是什么感恩之人,更何况自己随后还大大地得罪了他。 而且,自己强迫他们交了两本武功秘笈,他们自然便能够想到,要借着散播武功秘笈的谣言来对付自己。 谣言既已散播开来,甚至这么多的江湖人物都已经找上了门,即使林平之矢口否认,他们也必定不信。 林平之微笑点头,道:“哦,原来如此。木某手中,确实有几本武功秘笈,也愿意与各位寨主、庄主分享。只不过——” 那“莽狮”磐石和尚忍不住问道:“怎样?” 林平之接道:“武功秘笈的珍贵,诸位想必也都很清楚。木某手中的武功秘笈,也是拼了性命方才得到的,自然不能轻轻松松便分享出去。” “诸位如果想要秘笈也可以,但也得用同等的秘笈来交换。” 林平之一语既出,在场众人,群皆哗然。 磐石和尚道:“小子,你……你是说要跟我们交换秘笈?” 林平之颔首道:“正是。” 胡乐洋道:“你有哪些秘笈?” 林平之道:“共有四本,一本是判官笔法,一本是虎头钩法,一本拳法,一本刀法。” 胡乐洋道:“江湖传言,说你擅长快剑和一门精妙身法……” 林平之看了他一眼,微一沉吟,道:“不错,我确实有一门剑法和一门身法。不过,这两门功法可没有武功秘笈。嗯,你如果感兴趣的话,我也可以交换。” 林平之知道他说的是自己的基础剑法和“九宫八卦步法”。 “九宫八卦步法”本就没有太多神妙之处,他之所以能够凭此与敌人交手时大占优势,全是六年如一日的苦修所得。强的是他这个人,而不是这门步法本身。 至于基础剑法,就更没有什么稀奇了。 任何武功,如果修炼到极高深的境界,都能够化腐朽为神奇,发挥出令人惊诧的威力。 当然,至于练功过程中的一些秘诀,那就是各家秘传,口传心授,不足为外人道了。 胡乐洋心中一喜,禁不住有些激动,又问道:“刚才在路上,你一边赶路,一边打的那套拳法呢?” 第37章 交换秘笈 林平之诧异地看他一眼,道:“哦,你说的那套拳法……嗯,那套拳法也没有秘笈,不过,如果你感兴趣,也可以交换。” 他自前世带过来的几门内家拳法,虽然来源说不清楚,但也没有人会去较真。 毕竟,中原武林源远流长,数千年来各路高手层出不穷,失传的武学更是如恒河沙数。江湖上,也经常传出,有人机缘巧合之下,偶然得到一本已经失传的武功秘笈。 最重要的是,这些武功清清白白,绝不会有失主为此来找他的麻烦。 如果他要外传的是“太极拳”,那恐怕就得好好思量思量了。 一旦外传,恐怕武当弟子就要来找他讨个说法了。 至于“形意拳”和“八卦掌”,这两门拳法在这个世界根本不存在,甚至连相似的都不存在,自然便没有人会找上门来。 林平之不能外传的武功只有“辟邪剑法”、“翻天掌法”和“百战剑法”。 前两门是林家祖传功法,林震南珍视至极,自然不能外传,况且林平之此时还改容易貌,自然更不能透露。 而“百战剑法”,是俞原瓒所传,本是俞家的家传剑法,林平之自然也是不能外传的。 林平之在这里表态,所有武功都可以交换。 尉迟峰等人闻听此言,却是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武林中人,最是重视武功秘笈。 如果有人想要谋取自己的武功秘籍,那便是生死大仇,不死不休。 其实不仅是这个世界,哪怕是前世,一些门规森严的门派,也严禁功法外传。 只不过,那已经只是少数了,而且大多只严格控制核心秘诀,对于普通功法,反倒希望越多人练越好。 他们聚集于此,其实早已经准备好了与林平之大打出手——制其体,搜其身,刑罚加身,严刑逼供。 然而,林平之竟然愿意交换,这着实让这些人感到措手不及。 如果按照原计划强夺,能不能夺到暂且不谈,即使他们打败林平之,拿到了秘笈,怎么分配也是一个问题。况且,还有一些武功并未录成秘籍,必须要林平之口述,这不确定性就更强了。 但是,如果要和平交换,他们就必须要拿出自己的秘笈。 他们不是林平之,对于自己的武功传承还是极为重视的,绝不愿意其外传。 不过,他们在江湖上混了这么多年,或多或少,都得到了几本武功秘笈,并非自己的核心武功,倒也并不如何重视,以之交换,倒也可行。 林平之见他们迟疑不决,心中暗笑,又主动问道:“诸位是否愿意交换?” 胡乐洋道:“如果我要交换你未录成秘笈的武功,怎样保证你不藏私呢?” 林平之道:“这确实是一个问题,即使我自己保证不藏私,想必你也不能轻信——嗯,我想到办法了!” “对于这种没有秘笈的武功交换,咱们就相互口传心授。先相互说明各自的武功特点和基本情况,若相互愿意交换,便各自一部分一部分的传授,直到传完,或者不愿意继续传授为止。” “比如你的拳法有三十招,我的拳法有二十五招。咱们先商量好交换的范围,如果是全部交换,我先教你五招,你再教我六招,如此循环,直到全部教完为止。” “海马”蒋青突道:“那么,对于武功秘笈,又怎么保证公平呢?” 林平之道:“武功秘笈的珍贵程度因人而异,确实很难衡量,只能尽量寻求相对公平。” “我们同样先相互介绍武功的特点,若相互感兴趣,然后再交换。交换之后,各自检查武功秘笈的内容,看是否跟对方先前所说相符。如果相符自然便完成交换,如果不符,或者反悔,自有在场诸位英雄一起公断,或者另行补偿,或者取消此次交换。” “蒋寨主,你觉得这样交换如何,是不是能够做到基本公平?” 蒋青点头道:“听起来似乎可行。到底能不能行,要换过一次才知道。” 林平之道:“不知蒋寨主想换哪一种武功?” 蒋青道:“你刚刚说有一部判官笔法的秘笈?” 林平之道:“不错。这门武功叫做‘定山笔法’,招式凌厉,劲力深厚,还内附一门点穴手法,练至大成可以匹敌一流高手……” 林平之介绍了一番《定山笔法》的特点,然后问道:“蒋寨主对这本秘笈感兴趣么,不知打算以什么武功相换?” 蒋青早已听得双眼发亮,但听林平之询问,却是有些迟疑,为难道:“哎,我确实很喜欢这门武功,不过,我却没有与其相媲美的武功秘笈……” 林平之道:“如果相差不多,我吃点儿亏也没什么,如果相差比较多,可以多本换一本嘛!” 蒋青面露喜色,点了点头道:“好,好!我有一本《翻江刺法》,不仅是一门峨眉刺法,还是一部水中功夫,练到大成,可以在水中三天三夜不需要换气……” 讲完这门武功的特点,蒋青看着林平之,道:“我这本秘笈确实比你那本《定山笔法》要稍差一筹,但也相差不远,不知木少侠可愿交换?” 林平之看着蒋青,心道:“这位蒋寨主倒是一个聪明人!” 在场诸人中,蒋青的武功即使不是最差,也是倒数的。 如果当真动武强夺,他最后就要跟所有人一起竞争,能够分得武功秘笈的希望着实不大。 相反,现在林平之提议交换秘笈,他第一个响应,不仅能够顺利换得自己想要的秘笈,而且作为第一次交易,林平之即使吃一点儿亏也会尽量促成此事。 林平之颔首道:“确实差距不大。好,蒋寨主这是第一次交换,我就吃一点亏,就以《定山笔法》换你的《翻江刺法》。” 当下,两人互相交换了秘笈,然后各自略略翻看了一番,确认秘笈内容无误,便即收到怀里。 眼见得两人交换完成,彼此都很满意,其他人也都大感兴趣。 第38章 鹰爪 可惜,《太祖长拳》确实是一本烂大街的拳法,众人听了反还诧异林平之竟会收集这门拳法;在场也没有使用虎头钩的,便没有人愿意再用一部秘籍交换《离别钩》。 只有“铁背神猿”张山青,对《五虎断门刀》感兴趣,用一部偶然得到的《白蟒鞭》换了这部刀法。 两本秘籍的交换都很顺利,一点儿意外和争执都没有发生,在场众人都不禁感觉对方亲近了一些。 胡乐洋道:“木兄弟,武功秘籍咱们已经交换完了,接下来就是你自己修炼的武功了。你有几门武功,先介绍一下!” 众人听胡乐洋所言,都不禁神色微变,转首看向林平之,不知道他会做何反应。 江湖上,每个人的武功都是自己护身保命的手段,一向都是珍而重之,轻易绝不外泄的。 如果发现有人探听自己的武功奥秘,甚至可能会直接拔剑相向。 但现在,林平之自己提出的交换武功的意见和方法,胡乐洋让他介绍也算情有可原。 只不过,众人还未达成意向,就让人家介绍自己的武功,未免有欺人之嫌。 因此,众人才会担心林平之的反应。 林平之淡淡一笑,却对此不以为意,道:“我本身的三门武功。” “第一门是一套基础剑法,共有点、刺、劈、撩、抽、带、截、击、扫、抹、挂、托、拦等十三式。不过,这真的只是基础剑法,没有任何奥秘可言,我不建议各位交换这门剑法。” “第二门是一套拳法,叫做‘形意拳’,算是一套由外入内的拳法,最是注重劲力的运用,以刚猛霸道入门,练到最后则刚柔相济。这门拳法是我偶然学到的,据说练至大成可以达到一流高手的境界。不过,我当然远远未曾达到这等境界。” “第三门是一套步法,叫做‘九宫八卦步法’,按照九宫八卦方位修炼,练至大成,则可脱离九宫,意之所至,步之所及。” 林平之话音刚落,“括苍双剑”的二弟罗雄便忍不住道:“木兄弟,江湖传闻,你以精妙绝伦的身法和一手快剑行走江湖,甚至能够匹敌一流高手——难道你的快剑就是你刚说的十三式基础剑法?” 罗家父子一门都是剑客,此番前来,便是为了这门快剑。如果只是一套基础剑法,那他们就都白跑一趟了。 林平之喟叹一声,道:“罗兄,诸位,事实便是如此。” “我的所谓快剑,就是因为招式简单到了极点,再加上苦练,才能这么快。” “这不是剑法的效果,而是苦练练出来的。” 胡乐洋道:“你的意思是说,你只凭着十三式基础剑法,就能够匹敌江湖上的一流高手吗?嘿嘿,这未免也太匪夷所思了。你莫不是在吹牛?” 林平之横了他一眼,道:“怎么,你不相信吗?” 胡乐洋道:“不错,我老胡就是不信你,容不得你在这里大吹法螺!你若不是吹牛,咱们就较量较量,你敢不敢?” 林平之怒目道:“有何不敢!姓胡的,来,木某今日便看看你这位‘金眼神鹰’有何本事,是不是浪得虚名!” 胡乐洋哈哈一笑,道:“好,好!我老胡也正要试一试‘游龙快剑’是不是名副其实!” 其他人见此,纷纷后退些许,给两人腾出交手的空间。 他们听到江湖传闻之后,以为空穴来风,未必无因,因此才会来此堵截林平之。 但他们实际上并不清楚林平之的真正武功深浅。 刚刚交换武功秘籍倒也罢了,众人都是成名的高手,只要看到秘籍,自能判断其真假深浅,而且林平之不知道他们会来此,自然也不大可能提前准备假秘籍。 但接下来没有武功秘籍,全靠林平之口传心授,这里面若有意做手脚,机会可就大得多了。 因此,众人其实都有意要先试一下林平之的武功。 尤其是罗氏父子,他们觊觎林平之的快剑剑法,却又听他说只是基础剑法,自然急于验证真伪。 至于胡乐洋主动找借口动手,却是因为诸人之中,以他的轻功最高,能够更好地试探出林平之步法的高低。 胡乐洋大剌剌地往前走了两步,仰天打了个哈哈,拍拍胸口道:“来,小子,尽管往这里招呼!” 林平之道:“请亮兵刃!” 胡乐洋复又哈哈一笑道:“老胡跟人动手只凭一双肉掌,从来不用兵刃!小子,你尽管拔剑!” “既然如此,木某谮越了!” 语声甫落,林平之“锵”的一声,拔出短剑,身形一矮,倏地一个垫步跃出丈许,短剑如一道青虹刺向胡乐洋的小腹。 胡乐洋一双暗黄的眸子倏地一眯。 他原本看林平之的轻功似乎不高,对他的步法不由得有几分轻视。 但现在,林平之只一个大步便瞬间跨越一丈距离欺至身前,其爆发速度之快,着实让他吃了一惊。 胡乐洋脚尖点地,身形倏地横移,随之右掌成爪,抓向林平之持剑的手腕。 “原来,胡乐洋练的是‘鹰爪擒拿手’,难怪他的外号叫做‘金眼神鹰’!” 林平之心中念闪,脚下却丝毫不停,一步跨出已经绕至胡乐洋的右后侧,拧腰转臂短剑疾点他的后心。 胡乐洋心中一凛,暗道:“果然很快!” 听到背后的金刃破风之声,胡乐洋连忙拗步、转身、挥爪,疾向林平之背心抓去。 可是,林平之一剑挥出,脚下早已蓄势待发,眼见胡乐洋躲避,便已一步跨出。 胡乐洋鹰爪所击只是一团空气。 两人脚步疾转,身形变幻,旋转如风,短剑鹰爪亦均疾如电闪,以快打快,倏忽之间已经换了三四十招。 胡乐洋的外号“金眼神鹰”中,“鹰”之一字,一者源自他的“鹰爪擒拿手”,一者源自他的轻功。 以往十多年,他凭借着这一身轻功,配合“鹰爪擒拿手”,不知道令多少高手折戟沉沙。 可是今天,他却遇到了对手! 第39章 认输 胡乐洋的身法虽然轻灵矫捷,迅如飞鹰,但与林平之的步法相比还略有不如。 他的身法虽快,但转折纵跃间却还需要短暂的时间思考,然后再决定下一步的动作;而林平之经过六年的苦修,却是早已经将步法化为身体的本能,几乎不需要思考,便能瞬间踏出下一步。 只这细微的差别,便使得胡乐洋的鹰爪每次都是与林平之擦身而过。 有时候,胡乐洋料敌机先,明明已经算到了林平之的下一步方位,提前封住了他的去向,但林平之竟能于刹那之间改变方向,让胡乐洋算计全数落空。 林平之的剑法配合步法,越来越快,每一剑都自奇异的角度递出,或刺或击,或削或点,斗到五六十招,胡乐洋几乎已经无暇反击,只能尽己所能全力躲闪。 场中众人看着两人相斗,全都又是惊奇又是诧异。 惊奇的是,这少年小小年纪,竟然将这门步法修炼到了这等境界,甚至逼得这位在浙江江湖上,以轻功身法名震黑白两道的“金眼神鹰”都如此狼狈。 诧异的则是,这少年刚才所言果然不虚,看他与胡乐洋交手的剑法,虽然每一剑都快似闪电,但确确实实都是最基础的剑法。 “凭借这种最基础的剑法,都能力敌江湖上的二流高手了吗?” 众人感觉有些不真实,心中不禁疑惑:“如果基础剑法都有这样的威力,我们还苦苦寻求诸般高深武功,还有什么意义?” 括苍山罗氏父子更是感到灰心丧气。 他们罗家历来专练剑法,一套家传的“碧水剑法”也极精妙。 罗风苦修数十年,早在十年前便已经将这套家传剑法练至大成,但十余年来却几乎再无进益。 因此,当罗风听说江湖上出了一个尚不及弱冠的少年,仅凭着一套身法和一手快剑,便已能够力敌二流高手,这才起了心思,想要谋夺这人的剑法,来增强自家的底蕴。 可是,这少年竟然当真只凭着一手基础剑法便力敌“金眼神鹰”。 大家都是邻居,相互之间知根知底。 罗风素知胡乐洋的武功虽然较自己略低,但其凭借着超卓的轻功,自己就算全力出手,想要将其拿下,至少也要到百招开外。 这少年的快剑不到六十招,却已经逼得他无力反击。 这岂不是说,自己尚不是这少年的对手? 难道自己家传的“碧水剑法”竟不及人家的十三式基础剑法? 一时间,罗家父子面色惨白、心绪纷乱,不知道接下来要怎么办了。 胡乐洋已将自己的轻功身法运转到极致,却仍无法抢到一丁点儿的优势,当下知道势不可为,暗叹一声,倏地纵身跃出数丈之外,摆手道:“罢了,罢了!木少侠的步法果然神妙,老胡不是对手,认输了便是!” 林平之轻舒一口气,还剑入鞘,淡淡一笑,道:“承让,承让。” 虽然他一直占据着上风,但胡乐洋的轻功也着实给了他极大的压力,已经将“九宫八卦步法”发挥到了极致。 尤其是,这种状态之下,极其消耗体力。 如果再继续打下去,恐怕不过三四十招,他自己就要把自己累趴下了! 因此,胡乐洋主动停手,正合他的心意。 胡乐洋道:“木少侠,老胡我想要学你这门‘九宫八卦步法’,不知需要以什么武功来交换?” 林平之看着胡乐洋,微一沉吟,道:“胡寨主,你自己的轻功身法可愿交换?” 胡乐洋略一踌躇,点头道:“可以。” “好!胡寨主,咱们两人便以各自的轻功身法相交换。” 翠竹山庄的庄主夫人“风刀”柳英空突地插口道:“木少侠,我也想要换你这门步法,行不行?” 罗风也连忙道:“木少侠,老朽也对你这门步法感兴趣,希望能够交换。” 磐石和尚道:“和尚对你这门步法不感兴趣,但对你那门叫什么意拳的拳法挺感兴趣,能不能换?” 林平之道:“当然可以。诸位,无论是谁,无论想要跟我交换什么武功,木某无不应允……” 胡乐洋突地抢道:“且慢!各位,做生意还要讲究先来后到。你们即便要跟木少侠交换,也要等老胡我先换完再说!” 柳英空道:“老狐狸,我们是跟木少侠交换武功,跟你有什么关系?木少侠想要先跟谁换,想要怎么换,自有少侠自己做主,你着得什么急?” 磐石和尚道:“柳大姐说的不错。老胡,你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 林平之道:“诸位,大家都是江湖同道,不必为此争吵。咱们交换的是武功,又不是秘籍,是可以重复交换的,只是早一点儿,晚一点儿的区别罢了。” “本来,如果大家选择交换同一种武功,我一起讲也是可以的。不过,想到各位还要传授我武功,如果一起,确实有所不便。那咱们还是一位一位来。” “木某此前从未教过别人武功,所谓‘一回生,两回熟’,或许交换得越晚,我教的效果反而越好呢!” “这样,咱们根据各位的意愿和提出交换的顺序来排序。比如两个人都希望先交换,那么刚刚谁先提出的交换要求,谁就排在前面。诸位以为如何?” 见众人都没有意见,林平之又道:“好,既然大家都同意这个方案,那么,哪几位愿意先交换?” 诸人面面相觑,尽皆不言。 胡乐洋看着柳英空和磐石和尚道:“柳大姐,磐石和尚,你们刚刚不是着急吗?你们先换!” 柳英空冷哼一声道:“老娘不跟你这个老狐狸一般见识,便让于你!” 磐石和尚亦道:“老胡,刚刚着急的明明是你,和尚是出家人,不跟你争。” 林平之已经说了,越排在后面的,教的效果越好,他们自然更愿意排在后面,不会再争相向前。 “既然大家都不愿意提前,那么胡寨主,刚刚你先提的,咱们便先交换!” 第40章 飞鹰 当下,林平之和胡乐洋两人单独来到山谷的西北角。 此处距离尉迟峰等人足有十几丈远,两人只要稍稍压低声音讲话,他们便听不清楚,可以避免两人的功法外泄。 林平之捡了九块石头,摆成九宫的形势,然后给胡乐洋讲解“九宫八卦步法”的第一个阶段,“脚踏九宫”的练法。 胡乐洋根据林平之所说,一一演练,对于疑惑之处一一询问;林平之也逐一纠正胡乐洋演练过程中的谬误之处。 直到半个时辰之后,胡乐洋方才演练纯熟,再无疑问。 随后,胡乐洋又向林平之传授他的独门轻功“飞鹰身法”的第一重境界。 “飞鹰身法”共有三重境界。 第一重境界叫做“陆地飞腾”,顾名思义,便是在陆地上奔跑纵跃、辗转腾挪的法门。练成之后,身轻如燕,矫捷似鹰,既能长途奔袭一日千里,亦可于斗室之内转折变幻。 第二重境界叫做“雏鹰展翅”。练到这一重境界,身体更轻,纵跃更速,便似雏鹰学飞一般,可以短暂地脱离地面,能一跃三丈,甚至能够踩着柔软细嫩的树梢纵跃飞腾,而不落地。 第三重境界叫做“鹰击长空”。练成这一重境界之后,便似雄鹰一般,哪怕不借外力,亦可凭空在空中转折扑击,与人交手之时,甚至可以借着敌人的反震之力一直在空中出招扑击,全程都不必落到地面。 胡乐洋的轻功在江湖上已是罕见,但也只不过是刚刚练成第二重境界而已。 他此时已经可以在树梢上飞掠,但最远也只能奔出一里罢了。 两人足足用了两个时辰,才分别将“九宫八卦步法”和“飞鹰身法”传授完毕,各自熟记于心。 林平之固然倾囊相授,胡乐洋竟也是毫无保留。 对此,两个人都很满意。 从潜力和精妙程度来讲,“飞鹰身法”着实要超过“九宫八卦步法”的。 可是,胡乐洋苦修数十年,也不过堪堪练成第二重境界,便再无寸进。 再神妙的武功,倘若练不成,那便毫无价值。 反观“九宫八卦步法”。 林平之不过弱冠之年,便已经练到了第二个阶段的巅峰,与胡乐洋交手之时,全程都占据上风,令他几乎没有反击之力。 因此,胡乐洋才对林平之这门步法如此惦记,刚刚停手便迫不及待地提出想要交换,甚至不惜拿出自己独门的“飞鹰身法”。 此时,夜幕低垂,相隔数丈便已朦朦胧胧看不清对方的面貌。 平顶山和大盘山的喽啰已经升起了四处篝火,将数丈方圆都照得亮如白昼。 两人返回与众人汇合。 胡乐洋道:“诸位,现在天色已晚,交换武功不太方便,反正咱们也不急在一时,不若明日天亮之后,再继续交换,大家以为如何?” 众人闻言一怔,随即将目光转向柳英空。 胡乐洋之后,按照顺序,接下来便是柳英空了。 柳英空道:“木少侠是什么意见呢?” 林平之道:“我都可以,看诸位的意思。” 柳英空略一沉吟,点头道:“我同意明天再交换。嗯,罗寨主和磐石和尚若是着急,可以今晚先交换。” 罗风摇头道:“老朽也不着急,明日再换便了。” 磐石和尚哈哈一笑道:“和尚也不着急,反正无论到哪里都是喝酒吃肉,早一天晚一天,都没区别。” 平顶山和大盘山的喽啰已经买来了许多美酒佳肴,分给诸人一起食用。 各方都各施手段,检查酒菜,提防被人暗算。 这是江湖中人应有之意,平顶山和大盘山也没有将此放在心上,只不过各自嘲讽几句,说别人胆小如鼠便罢了。 林平之倒是趁此机会,学到了一些预防暗算的手段。 待到酒足饭饱,林平之问道:“诸位,木某很是好奇,是什么人在散播我的谣言,煽动大家来找我的麻烦——诸位都是附近的地主,可知道对方的身份?” 场中突地静了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应声。 良久,尉迟峰轻咳了一声,道:“木少侠,若是一般的谣言,我们当然不会轻易相信。不过,散播谣言的这个人却大大不同!” 语声微顿,尉迟峰又道:“听到这个谣言之后,我们派人暗中查探,竟然发现这个谣言跟南京的‘狂涛掌’乔方有关系。” “乔方是南京四大高手之一,武功已届一流高手之列,而且在南直隶和浙江两省武林中威望素着,很是受人敬重。” “他武功既高,又向来说一不二,从未听说他说过谎话。” “我们见他们一行五人全都小心翼翼、防备甚深,似乎对什么人非常忌惮,便不得不信了!” “因此,我们这才起了不该有的心思。” “后来,我们又在少侠身边发现了彼此的人手,这才相约在这‘卧牛谷’中相会,等待少侠的到来。” “我等实在没有想到,少侠胸襟如此广阔,竟然愿意拿自身武学与我等交换,这才没有让遗憾的事情当真发生。” 林平之恍然,心道:“原来那乔老儿竟然是一位一流高手,难怪掌力竟能远及一尺之外!我不是他的对手,便就毫不奇怪了。” “不过,恐怕这老儿也只是一流中吊车尾的存在。否则,我那天必无法轻易脱身了。” 随即,林平之又想到:“这乔老儿既然在武林中威望这么高,多半不会做这种谣言害人的事情。而且,被一个少年打成平手,又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他更不应该主动暴露了。” “如此说来,很可能就是那个顾少康做的好事。” “不过,他们现在还面临着强敌的追杀,竟然还有心思散播谣言来害我,真是不知所谓!” 林平之摇了摇头,道:“我前几日确实跟乔老先生切磋过一番,不过,我却远远不是他的对手。他的劈空掌力已经可以远及一尺之外,绝非我等可以匹敌。” 尉迟峰等人互望一眼,各自心中了然。 第41章 夜半 他们见到林平之与胡乐洋交手之后,虽然也惊诧于他武功之高,但对他能够与乔方匹敌之事,却也更加疑惑。 现在他们确定了——这少年即便未败,也肯定只是凭借着步法的奥妙罢了。 众人一直聊到二更天,才各自休息。 每一方各据一地,与其他人都拉开了一段距离。 夜至三更,月华如水,大地如银。 一声愤怒的大喝,突地打破夜半的寂静,将众人从睡梦中惊醒—— “尉迟老儿,你竟敢暗算爷爷!” 林平之蓦地惊醒,站起身来,寻声望去,只见磐石和尚正挥舞着戒刀,力战“赤面神龙”尉迟峰和“金眼神鹰”胡乐洋。 尉迟峰挥舞着一双钢鞭,如同两条黑龙,大开大合,刚猛霸道,全是进手的招数,尽向磐石和尚的周身要害打去。 胡乐洋身形如风,两爪凌厉宛如雄鹰,配合着尉迟峰,也不断地抓向磐石和尚的要害。 磐石和尚左臂软软地下垂,显然已经受了伤,只靠着右手持刀左遮右拦,抵挡两人的进攻,已是极为勉强,凶险万分。 蒋青也已醒了过来,霍地站起,骇然道:“尉迟寨主,胡寨主,这是做什么,快快住手——哎哟,我的内力……” 蒋青说话间拽出峨眉刺,便要向前支援磐石和尚。 岂料,他刚一运转功法提气聚力,却骇然发觉丹田之内空空如也,竟然一丝内力都没有了。 这一惊非同小可,蒋青禁不住骇然色变,惊呼出声,比之看到磐石和尚被人围攻还要恐怖。 对于一个江湖人来说,武功重于性命,突然发现自己修炼了几十年的武功一夜之间完全消失了,当然无法坦然接受。 磐石和尚愤然骂道:“蠢货!咱们大家都他娘的中了这些贼子的暗算了,功力全失——哎哟!” 他开口说话,难免便要分神,被胡乐洋一爪抓在左胁上,抓出了五道血槽,鲜血喷涌。 所幸,他还是稍躲了一下,才没有被这一爪抓穿脏腑。 “哎哟,我的内力……” “糟糕,我的内力也不见了……” “尉迟峰这个老畜生,他奶奶的竟敢暗算爷爷……” “尉迟寨主,有什么话都好说,何必出此下策?” 众人听了磐石和尚的话,同时惊醒,各自运转内力,却都发觉,确实如磐石和尚所说,内力全失了。 一时间,惊呼声、怒骂声、求饶声四起。 但诸人尽都内力全失,一身的武功,连一两成都使不出来,竟无一人敢于上前支援磐石和尚。 尉迟峰哈哈大笑,道:“诸位莫慌,请稍稍等待。我平顶山出此下策,只是为了避免诸位像磐石和尚这样莽撞,委实并无恶意。” “磐石和尚,事已至此,你纵然外功强横,但一个人毕竟孤掌难鸣,还不弃刀投降,更待何时?” 磐石和尚骂道:“你妈的,卑鄙无耻,投毒暗算,算得什么英雄好汉?想要让和尚投降?呸——这世上只有战死的和尚,没有投降的磐石!” 尉迟峰怒目横眉,更是威风凛凛,喝道:“好好好!磐石和尚,你既然想死,爷爷便成全你……老二,你先去将那姓木的小子拿了,别让他给跑了!” 尉迟峰突然发现林平之在缓缓后退,连忙话风一转。 “是。” 胡乐洋应了一声,身形忽地一个倒纵,半空一个筋斗,已跃出两丈,脚尖在地上一点,随即腾身而起,直向林平之扑去。 人在空中,胡乐洋已自嘿嘿笑道:“小子,你今晚还想跑不……” “锵”的一声剑鸣在山谷中响起,瞬间压下一切声音。 众人都禁不住寻声向两人望去。 只见胡乐洋身在半空,突地去势一顿,随即便向地面坠去,“噗”的一声,伏倒在地,一动不动。 林平之右手持剑,剑尖染血,站在原地,面色清冷。 原来,林平之刚才后退,实是诱敌之计,故意让尉迟峰发现,然后派人来攻,好趁机除去一个强敌。 尉迟峰自己是首领,最大的可能自是让胡乐洋来抓他。 而林平之此时最忌惮的便是胡乐洋。 此人的轻功实在太高,若是正面交手,他非但无法取胜,反而还会被耗尽体力;他就算是想要逃走,也绝无可能。 果然,尉迟峰发现他的动作之后,便命令胡乐洋过来抓他。 胡乐洋以为他也中了毒内力全失,因此全无防备,直接大剌剌地扑了过来。 林平之趁着他飞扑过来,身在空中难以闪避的机会,突地大步迎上,挺剑疾刺。 胡乐洋只是刚刚练成“飞鹰身法”第二重,尚不能在空中转折变换身形,发现林平之竟然暴起反攻之后,虽然急忙挥爪想要格挡,却已经来不及了。 林平之这一剑快逾流星,剑鸣之音未息,便已经刺入他的右上腹。 这个部位是肝脏的位置,林平之对其结构了如指掌,特意刺向肝动脉的位置,一剑之下便大量出血,导致胡乐洋瞬间休克,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众人见此,尽皆愕然。 尉迟峰倏地飞身后退,双鞭交叉横在身前,惊愕地望着林平之,问道:“你……你竟然没有中毒?” 林平之不理会尉迟峰,俯身在胡乐洋的身上翻了翻,翻出好几个小瓷瓶,然后一个个打开查看。 他这几年读书之余,兼学医道,虽然还算不得精通,但已能约略通过气味分辨出药性。 尉迟峰看他动作,自是知道他在寻找解药。 如果被他找到了解药,甚至不需要他亲自给其他人一一解毒,只要将解药扔给别人,这些人就能够快速解毒,恢复功力。 到那时,他尉迟峰便死无葬身之地了。 尉迟峰眼见情势危急,来不及多想林平到底有没有中毒,连忙手舞双鞭,疾向他冲来。 磐石和尚也知道此理,喝道:“尉迟老儿,咱们两个还没打完,你要到哪里去!” 可惜,和尚内力全失,左臂受伤,虽仍有一身外功,却也只不过能够堪堪自保而已,想要拦住尉迟峰,实是难以做到。 第42章 逃走 磐石和尚身形方动,尉迟峰已经越过他冲了过去。 等到磐石和尚一句话骂完,尉迟峰已经冲到林平之近前,毫不理会磐石的谩骂,钢鞭如龙直向林平之头颈打去。 面对尉迟峰这刚猛无伦的一招,林平之不退反进,一个进步,挺剑疾刺。 尉迟峰面色大变。 林平之这一剑借着两人相互接近之势,速度更快。 不等他的钢鞭打到林平之的身上,这一剑已经刺中了他的胸口。 无奈之下,尉迟峰只得变招。 跨步、转身、鞭随身转,尉迟峰避过林平之的短剑的同时,钢鞭斜斜向林平之的左胁砸去。 这一招虽变起仓促,但尉迟峰身形转动,钢鞭变化之时,宛如行云流水,毫无滞涩之感。 显然,他的鞭法已经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对这一双钢鞭的掌控,也已经如臂使指。 可惜,林平之步法变化之速,连轻功超卓的胡乐洋尚且无可奈何,更何况是非以轻功见长的尉迟峰! 林平之身形一转,已经绕到了尉迟峰的左侧,短剑青光一闪,斜刺他的左胁。 尉迟峰心中不禁叫苦,连忙左手反腕,以钢鞭斜格林平之的短剑。 他此前看林平之与胡乐洋相斗,已经惊叹他身法之敏,剑法之速,但此番亲自交手时,却感觉他的速度更在自己预料之上。 钢鞭本就是重兵器,林平之此时又内力全失,哪敢与其硬碰,当即跨步转身,复又回腕一剑刺向尉迟峰的后心。 林平之仗着步法不断围着尉迟峰旋转,同时短剑如雨尽向他的身上刺去。 尉迟峰自知身法、步法都远远及不上林平之,论变化与速度万万无法与之相比,便藏拙守一、以守为攻。 他将双鞭舞成一团黑色的光幕,将自己的身体护在其中,纵然林平之剑光如雨,自四面八方频频刺击,速度越来越快,但却始终无法攻破尉迟峰的防御。 此时磐石和尚已经赶了过来。 但他看着两人交手的情形,手持戒刀挥了两刀,却又颓然放弃。 林平之的步法和剑法太快,他若上去,非但帮不上忙,反倒还会影响林平之的步法和剑法发挥。 其实这是磐石和尚想多了。 林平之的步法最擅群攻,并非一定要沿着固定的方位运转,他即便上前助攻,也不会有多大的影响。 不过,他此时内力全失,兼且左臂又受了伤,依靠一身外功,自保有余,却进攻不足,即便上前,也帮不上什么忙。 翠竹山庄的杨定岳夫妇、括苍山的罗风父子、大盘山的蒋青,以及平顶山和大盘山的喽啰们也围了过来。 尉迟峰和胡乐洋早知道磐石和尚精擅外功,而他们的毒药却只对内力有效。因此,施毒之后,便第一时间去对付磐石和尚,却还未来得及伤害其他人。 他们都知道胡乐洋的尸体上多半就有解药,但却距离尉迟峰和林平之两人的战场太近。他们此时内力全失,可不敢凑上前去。 柳英空突地道:“咦,怎么一直不见张山青?” 其他诸人闻言也都环目四顾,却始终未找到平顶山的三寨主张山青。 平顶山的一个小头目嗫嚅道:“三寨主,他……他早就走了。” 胡乐洋已死,尉迟峰此时貌似处于劣势,但这些敌人却都内力全失。 连磐石和尚等人尚且无法断定尉迟峰的胜负,这些喽啰就更无法预料了。 如果尉迟峰落败,他们当然越早逃离越好;但如果尉迟峰取胜,却发现他们逃走了,事后也必定会收拾他们。 尉迟峰积威之下,喽啰们不敢逃走,便只得忐忑不安地等待命运的裁决。 好在,这些寨主们现在内力全失,也没心情找他们的麻烦。 所谓“久攻必破,久守必失”。 尉迟峰也非常明白这个道理。 他知道自己身法和鞭法的速度都比林平之差得太多,根本对其没有任何威胁。 他现在全力防守,体力消耗极大,时间稍长,体力下降,难免有所疏忽,届时便是杀身之祸。 甚至,他可能都等不到那么久。 虽然众人都内力全失,但磐石和尚的外功却着实了得,否则也无法面对他与胡乐洋二人的围攻而不死。 他现在身上有伤,体力亦不足。待他伤势、体力稍一恢复,倘若也参与进来,恐怕他尉迟峰想要逃走都是妄想了。 一念至此,尉迟峰立即下定了决心。 既然事不可为,便当断则断。 尉迟峰双鞭狂舞护住周身,蓦地向西北方向冲去,同时大喝道:“风紧扯呼!” 平顶山那些喽啰早就等着这个命令了,此时如听仙音,转身便逃。 林平之见尉迟峰逃走,也不为己甚,并不阻挡。 尉迟峰的鞭法防护太强,他久攻难破。倘若时间拖得太久,他自己也有体力耗尽之虞。 林平之不追,磐石和尚等人战力更弱,自然更不会追。 当然,他们即便想追也追不上。 看着尉迟峰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林平之继续查看胡乐洋那些瓷瓶。 片刻之后,终于找到了解药。 林平之自己先服用了一粒,感觉丹田之中的内力缓缓生成,知道解药无差,便又分给磐石和尚等人服用。 诸人连忙各自服了解药,感觉到内力在缓缓恢复,这才稍稍放下心来,然后自是对林平之千恩万谢。 他们早已经习惯了内力在身的强大感觉,突然间内力全失,自是毫无安全感。 此时已至四更,但众人却全无睡意,聚在一起,对平顶山和尉迟峰等人进行口诛笔伐。 最后,磐石和尚等人一致决定,待天亮之后便一起去平顶山,必要找尉迟峰讨回一个公道。 林平之道:“诸位,木某虽也遭了尉迟峰等人的暗算,但我也杀了胡乐洋,算是已经报了仇,便不打算再同大家一起去平顶山了。不知诸位可还有交换武功之意,若是无意,我明天便打算与大家告辞了。” 闻听此言,诸人尽都面面相觑,一时踌躇不决。 第43章 弥补短板 柳英空、罗风和磐石和尚三人,或者觊觎步法,或者心怡拳法,各有所求。 但如果要交换武功,三个人至少需要大半天的时间。 大半天之后,平顶山恐怕早已经人去山空了。 踌躇良久,罗风突地叹了一声道:“罢了罢了,就便宜了尉迟老儿这一次!木少侠,老朽明日仍要跟你交换那门‘九宫八卦步法’!” 有了罗风带头,柳英空和磐石和尚也很快下定了决心。 柳英空道:“也罢,便饶了尉迟老儿这一遭。” 磐石和尚道:“饶他?哼,别让和尚见到他!若叫我找到他,非得把这老东西大卸八块不可!” 及至天明,吃过早饭,林平之先后与柳英空、罗风和磐石和尚交换了武功,学到了一套“斩风刀法”、一套“柔水剑法”和一套“滚石拳法”。 这三门武功虽然不是三人的最强武功,但也各有其妙。 “斩风刀法”既名“斩风”,自然是出刀收刀比风还快,方能逐风而斩。 其中运劲使力的法门,出刀收刀的诀要,大半转用到剑法上也是一样。 有了这门刀法,林平之的剑速,还能再提高几分。 “柔水剑法”名字中有一个“柔”字,确实是一部以阴柔为宗的剑法。 剑势连绵,阴柔不尽,虽攻势不足,却强于防御,可令敌人如置身水中,掣手掣脚,欲攻无力。 “滚石拳法”如同一块千斤巨石自山顶滚下,连绵不绝,刚猛绝伦,是一门纯攻无守的拳法。 林平之内家拳的修炼,归根结底,便要在阴阳刚柔上下功夫。 他此世完全找不到人指点,只能自己体悟、推演,甚至开创。 此世武学中一些与内家拳相合的理念,自然便可以拿来作为他拳术进步的资粮。 这两门剑法和拳法,一柔一刚,正好可以给他的内家拳修炼提供一些启发。 武功交换完毕,天已至未时。 磐石和尚犹自对于尉迟峰恨意难消,当即提议大家一起去平顶山看一看。 “就算是尉迟老儿跑掉了,咱们也得去一趟,否则,别人岂不是说咱们被暗算之后,一点儿表示都没有,是怕了他尉迟老儿?” 杨定岳夫妇和罗氏父子其实也一口怨气难消,当即便同意了下来。 诸人稍稍吃了一些东西,便与林平之告辞,直向平顶山而去。 林平之这两日间连战三场,并获得两本秘笈,四门武功,自是不急着上路。 他行到前面市镇之上,买了一些食物,然后便又钻入深山之中,找了一个山洞暂住下来。 《翻江刺法》不仅是一部峨眉刺法秘笈,还详细述说了水性的练法、水中的战法,还有一门闭气之法。 林平之本就会游泳,但与秘笈中所述的水性相比,却相差甚远。 他倒也没有想过要在水性上下多大的功夫,但毕竟艺多不压身,若能在短时间内快速提高水性,那么在江湖上的生存能力也能更强一些。 林平之最感兴趣的,倒是那门闭气之法。 据秘笈所述,练成此法之后,可以在水中生活三日三夜,而不必换气。 林平之以为,这法门虽名闭气之法,实际却不是单纯的闭气,而是体呼吸之法。 前世形意拳宗师薛颠所着的《象形拳法真诠》中曾提到:“体呼吸者,乃呼吸最上乘之法门也。” 若能按照此法所述,练成“体呼吸”,转而以其经验和感悟启发内家拳的修炼,想必定能大有助益。 《白蟒鞭》是一门软鞭鞭法,其招式诡异迅捷,狠辣凶残。 林平之粗略观之,这门鞭法极其难练,招式变化有诸多不可思议之处,应该是需要极其高深的内力才能运用自如。 如果确实是这样,那这门鞭法很可能是一门一流武功,其价值要远高于他那部《五虎断门刀》了。 只不过,纵然这鞭法极强,林平之也无意改练鞭法。 对他来说,这门鞭法的最主要作用,还是让他探究软鞭、长索、链子枪、流星锤等软件兵器的技击原理和招式规律,以后万一遇到了,不至于因太过陌生而遭难。 两部秘笈、四种武功之中,林平之最重视的是得自胡乐洋的那“飞鹰身法”。 自踏入江湖以来,林平之便深感自己的轻功太差。 他此生唯一的一次受伤,便是因为轻功太差,被五虎帮巡虎堂主刘树深追上,被迫接了他一刀。 前些日子在那破庙之内,那“清风剑”何东离逃走,他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虽然他本就没有追击的想法,但能而不为,跟无能为力,当然大有不同。 昨日在山路上,胡乐洋轻易追上了他的“趟泥步”,为此还出言嘲讽他的轻功“是师娘教的”。 他虽然没有太过生气,但若说心中毫无恼意,也是不可能的。 这套“飞鹰身法”,立意不凡,上限亦极高,正可以弥补他自身武学中这个极大的短板。 公允地讲,“飞鹰身法”的潜力和价值是远高于“九宫八卦步法”的,胡乐洋能够同意以这部独门轻功交换,恐怕从一开始就已经计划好要实施暗算了。 林平之在山中独居三日,先将几次交手的经验吸收,然后研究了一番这些秘笈和武功,最后将“飞鹰身法”的第一重“陆地飞腾”演练纯熟,这才走出山林,继续北行。 “飞鹰身法”的第二重境界“雏鹰展翅”需要有一定的内力根基才有可能练成。 以林平之此时浅薄的内力修为,是绝无可能练成的。 因此,林平之只是稍稍研究了一下其修炼方法和原理,并没有尝试修炼。 林平之一路北行,过东阳,至诸暨,再往北一百五十多里便是杭州。 中午在诸暨城中打尖,顺便找伙计探问清楚道路,林平之决定下午再赶一程,晚上到杭州休息,然后在杭州游玩几天,逛一逛这个时代的杭州天堂。 林平之出了诸暨,一路行拳,北行约五十余里,突地止步收拳。 只见前面山道上,自旁边林后转出两个人来。 这两人,一个是赤面老者,一个是方脸中年,正是林平之刚刚见过不久的“赤面神龙”尉迟峰和“铁背神猿”张山青。 林平之神色微凝,寒声道:“尉迟峰,你不讲江湖道义,施毒暗算,竟然还敢来见我?” 第44章 张山青之死 尉迟峰怒目圆睁,老脸如血,道:“姓木的,你不但杀了我二弟,还害得我不得不放弃平顶山的基业——此仇不报,我尉迟峰誓不为人!” 林平之微微摇头,知道与尉迟峰这种人,讲道理是不可能讲通的。 他只记得自己的损失,却从未想过自己做过些什么。 林平之转望张山青,道:“张寨主,听罗寨主等人说,你素来忠厚正直,那晚离去应该是不同意尉迟峰等人的卑鄙行径!怎么此次,也一起前来?” 张山青脸上一红,随即被仇恨之色所掩,道:“木少侠,我二哥为你所杀,此仇不得不报,其他事情多说无益!” 林平之了然点头。 世间有些事情确实令人无奈。 所有人都置身于一张名曰“恩怨情仇”的大网中,挣脱不得,不得不做一些自己不愿做的事情。 尤其是江湖上,行事手段更加直接,很多事情都无法纯以正邪善恶来界定。 “两位,你们以为,单靠你们两个人就能报仇吗?” 尉迟峰狂笑一声道:“你以为就我们兄弟两人吗?哈哈,那你可就错了!兄弟们,都出来让这位木少侠见见!” 话音甫落,前后左右,人影频频闪动,片刻之间,竟然从林中蹿出十几个人,将林平之团团围在当中。 林平之心中一凛,抓着“青鲤”的左手都不禁紧了几分,全身紧绷,时刻准备出手。 看这些人的身法气势,竟然都是二流以上的好手! “木坦之,我们又见面了。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今天到了你一偿公道的时候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冷冷地响起,林平之转头望去,却见一个黑衣中年,手持长剑,正目光凌厉地望着他,正是“清风剑”何东离。 林平之深吸一口气,缓缓放松心情,环目打量众人,突地嗤笑一声,道:“何东离,你与倭寇勾结,竟然都不需要掩饰了吗?” 原来,他竟发现有五个人身着短衣,头戴斗笠,手持或长或短的倭刀,神情冷漠,目光凶残,竟与福宁州城中见到过的倭寇武士装束极为相似。 众人闻听此言,面色都禁不住一变。 尉迟峰和张山青更是迟疑不定地望向何东离。 何东离瞳孔微缩,随即道:“什么倭寇,何某可全不知道。大伙今日在此一起围杀于你,都是适逢其会罢了,相互之间并没有关系,甚至可能互不认识。只怪你行事无忌,得罪的人太多了!”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像你这种跟倭寇相勾结的汉奸、败类,木某就算得罪再多都不怕!” 语声微顿,林平之喝道:“诸位,民族大义为重,江湖恩怨为轻。今日,木某只杀倭寇与汉奸,若与倭寇无涉,便请退后,否则,木某便视之为汉奸,出剑再不容情了!” 张山青转首望着尉迟峰,面露迟疑道:“大哥……” 尉迟峰面色冰寒,道:“什么倭寇,老夫全不知情,更全不认识!我不知道什么倭寇,我今日只为报仇而来!” 张山青踌躇半晌,终于神色坚定下来,道:“大哥,其他事都能依你,但今日这件事情,请恕小弟不能奉陪了。小弟也再劝大哥一句,不要一时冲动,为仇恨所迷,导致一世英名,毁于一旦!” 说罢,张山青转身便走。 尉迟峰见此,心中不禁怒火中烧,目欲喷火。 那一日晚上,张山青便是不同意他们暗算林平之等人,因此独自一人提前离去。 倘若他不离开,凭他们兄弟三人联手之力,无论是磐石和尚还是“木坦之”,必定都能轻易拿下。 此时,他竟然又一次忤逆自己! 尉迟峰一抬头,正好看到林平之似笑非笑嘲弄的目光,还有何东离冰冷森寒蕴满杀意的目光。 蓦地,尉迟峰使了一个“苍龙倒转”,身形后跃而起,人在空中转回身去,双鞭随身砸下,猛恶至极。 张山青转身离开,也有些担心这些人会不会杀人灭口,但却绝未料到自己的大哥竟会突然对自己动手。 因此,他的注意力都在周围那边人的身上,待到发现尉迟峰暴起发难的时候,再想躲闪已经来不及了。 “嘭”的一声,钢鞭重重砸在张山青的后背上。 张山青一声惨叫,扑倒在地,口喷鲜血。 挣扎着,蠕动着,张山青终于翻过半边身体,嘴角鲜血流淌,面色灰败,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尉迟峰。 尉迟峰自张山青扑倒,便看着他发怔,此时看到张山青的眼神,禁不住退了一步,面色惨白。 他虽然恼怒于张山青竟敢忤逆自己,但两人三十年的交情也绝非等闲。 刚刚他怒火攻心,失了理智,又被何东离眼神示意,这才骤然发难。 其实,在他的潜意识里,以为张山青不应该避不开自己这一鞭。 毕竟,他们相交三十年,两人也时常切磋,他对张山青的武功非常了解。 只是,他却万万没有料到,张山青的全部心神都在防备其他人,对他则是全无戒心。 于是,张山青被他一鞭砸倒。 这一鞭沉重刚猛无比,一鞭之下,脊柱断折,脏腑俱伤。 张山青看着尉迟峰,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来。 终于,张山青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头一歪,再无声息。 尉迟峰怔在原地,呆呆地看着张山青的尸体,神情迷惘,脸色惨白,宛如置身于噩梦之中无法醒来。 众人看着死不瞑目的张山青和神情迷惘的尉迟峰,尽皆无言。 大多数人对于尉迟峰,竟然毫不犹豫地,一鞭便打死了自己的兄弟,都感觉到诧异和震惊。 “大伙动手,别让姓木的跑了!” 何东离突地一声大喝,将众人惊醒。 林平之见众人的注意力多在张山青和尉迟峰的身上,尉迟峰也因为张山青之死而一时失神,便突地施展“趟泥步”,向前奔去。 何东离虽也对尉迟峰的狠辣有些诧异,但此事本就是他示意的,而且他身为首领,身负统领全局之责,因此并未太过在意。 他站在林平之身后,第一时间便发现了他的动作,于是出声提醒。 第45章 围杀1 何东离一声未落,众人已经回过神来。 瞬间,两口长刀、一柄长剑、一条镔铁拐齐向林平之身上击来。 林平之的“九宫八卦步法”虽最是不惧群攻,但也有极限。 即便不算张山青和尉迟峰,此地还有十四位二流高手。 林平之哪怕凭借步法一时保持不败,但在十四五位二流高手围攻之下,一旦陷入重围脱身不得,总会耗尽体力,到时候就算是想要逃跑也已经晚了。 何况,面对这么多高手的围攻,林平之也没有保持不败的底气。 因此,他才会趁着众人分心的时机,骤然发动,打算先突出重围,再论其他。 可是,这些人武功既高,反应亦快,不等他奔出几步,便已经齐齐杀到了。 眼见四件兵刃,或斩或刺或削或劈,将自己的去向拦住,林平之丝毫不敢耽搁。 他知道,只要自己稍一耽搁,就会彻底落入对方的包围圈;倘若叫后面的敌人追上来,前后合围,八面合击,自己再想要突围就将更加困难十倍。 倏忽之间,林平之身形一转,刹那间突然变向,一个大步便跨到左前方那个使镔铁拐的人身前,手中短剑如灵蛇吐信,一刺即收。 那镔铁拐劲力雄强,但却灵敏不足,兼且对林平之又知之不深,不知道他的剑法竟然这般快法,竟被林平之如电一剑刺中心脏,瞬间毙命。 林平之身形一转,已经绕过镔铁拐,疾向前行。 刚刚出手的另外三人,被镔铁拐的身形微微一阻,再想出手阻拦,已经不及。 “哪里走!” 突地一声爆喝响起,左侧一条长枪,如怪蟒翻身,倏地刺至,枪尖一颤,笼罩了林平之左侧大半个身子。 与此同时,右侧一柄长剑,剑光如虹,横斩他的前胸。 当此之时,林平之若是后退,自能轻易闪避这两人的招式。 然而,他若是后退,后面的人瞬间便能追上。 到时候,他就更加危险了。 危机时刻,胆气勃发。 林平之一步跨出,直向那使剑的怀中撞去,同时手中短剑一抬,斜斜削向那人持剑的手腕。 这一剑既快且准,方位、角度、时机更是巧妙。 不待那人的长剑落在林平之的身上,他的手腕便要被削断了。 那人大吃一惊,连忙撤剑格挡。 岂料,林平之步法变化轻灵迅速至极。 那人方一撤剑,林平之欺近的身形倏地原地止住,随之立即变向,瞬间便自枪尖与剑尖之间尺许的空间穿了出去。 疾进、止步、变向、穿出,步法瞬间变化三次,仿佛根本不受惯性的影响,变化之快,控制之灵,动作之轻,当真是妙至毫巅,匪夷所思。 “木坦之,拿命来!” 林平之刚刚脱出两人的夹击,便听一声爆喝,“呜”的一声,一双钢鞭直向头顶砸来。 原来,尉迟峰此时也已经回过神来。 数日之间,两位兄弟接连惨死,他毫不考虑自己做过什么,也根本不记得是自己亲手打死的张山青,只将所有仇恨和过错都加在林平之的身上。 因此,他这一招打来已经使出其全部的力量,刚猛霸烈,浑然无俦,威势之烈远超以往。 林平之见他这一鞭猛恶无比,尚未及身,已被迫得胸闷气短,心中不禁骇异,愈加不敢硬接,连忙施展步法闪避。 那剑客眼见自己被一剑迫得撤剑格挡,竟是中了敌人的道,被其趁机突破阻拦,大感颜面扫地,禁不住心中大怒,挥剑疾刺林平之后心。 林平之听到背后金刃破风之声甚疾,顿觉背脊一寒,连忙闪身避过。 尉迟峰虽然杀意盈胸,恨不得一鞭将林平之砸个脑浆迸裂,但更早知道他步法神妙,绝非轻易便能得手。 此时,他已是最后一道防线,若被林平之突破,再想杀他,势必更加困难。 于是,尉迟峰眼见一鞭砸空,却并不追击,而是倏然后退,反臂斜劈,不求伤敌,只求阻住林平之的去路。 林平之眼见去路不通,倏地变向,自尉迟峰身侧掠过,短剑一伸,剑随身走,切向尉迟峰的后腰。 尉迟峰连忙跨步拧腰,挥鞭格挡。 林平之短剑一粘即走,并不与其钢鞭接实,正欲绕过尉迟峰,那使长枪的已自一枪刺来,斗大的枪花笼罩他的前胸。 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长枪本就是长兵刃,枪花一抖便能覆盖一片,最是难挡难防。 武谚有云:“年刀月棍一辈子枪。” 长枪的枪杆以白蜡杆制成,柔韧性极强,其力最活。 因此,擅于用枪者不仅要有极强的力量,而且还要对力量的控制细致入微,刚柔并济,否则非但不能伤敌,反而可能伤到自己。 内家拳修炼中,也经常通过抖大枪的方法来较力和练力,效果显着。 林平之前世今生都练过抖大枪,只不过他此世身体未成体力不足,又有前世的经验,早早的练成了整劲和明劲,因此练得不多。 那使枪的,一看便知是用枪高手,膂力必强,劲力必整,林平之此时可不敢跟他硬碰。 眼见枪花耀眼,扑面而来,林平之连忙继续移步躲避。 眨眼间,一双钢鞭,一柄长剑,一支长枪,四件兵刃围三缺一,将林平之围住,务使其不能逃离。 纵然林平之步法神妙,但一时间却也只能勉强保持不败,想要突出重围却难如登天。 林平之心中一叹,知道自己今天想要轻易脱身已是绝不可能了。 林平之被尉迟峰等人阻挡,稍一耽搁,其他十一人便已赶了过来,四面一分,将交手的四人围在核心。 何东离哈哈大笑道:“木坦之,事到如今,你竟还妄想逃走?哈哈哈哈,真是痴心妄想!” 话音未落,林平之蓦地身形一矮,脚下用力一蹬,身体宛如离弦之箭,倏地自三人围攻的间隙中穿出。 林平之这一步,竟是一跃丈许,已经来到何东离的身前。 何东离大吃一惊,连忙挥剑疾斩。 第46章 围杀2 林平之左足落地,将将进入何东离的长剑攻击范围,却突地止住前冲之势,身形蓦地一转,右足斜跨,竟向左前方跃去。 他的身体擦着何东离的长剑掠过,右臂距离其剑尖最近时不过一寸许而已。 何东离右侧是一个手持一对八棱铜锤的壮汉。 他见林平之扑向何东离,本来举步向前准备协助何东离攻击,却未料到林平之竟然瞬间转向了自己。 仓促之下,不及多想,他将双锤一并齐往前伸直捣林平之的前胸。 这一招攻守兼备,敌人大部分的招式都能防住,而且还能直接正面攻击敌人。 岂料,林平之仍只是虚晃一招,蓦地中途变向,避过双锤,一步跨出已经来到了左侧一人的身旁。 这人是一个倭寇,手持短刀,目光狠厉。 眼见林平之突然逼近,这个短刀倭寇竟然不闪不避不格不挡,反而一步迎上,短刀划过一道虹光当头劈下。 林平之早已见过东瀛刀术,对其风格亦有研究,因此对这倭寇的应对早有所料,并不惊讶。 面对这劈面一刀,林平之同样不闪不避,青光一闪,已将手中短剑刺出,直指倭寇持刀的手腕。 以两人的距离,加上林平之短剑的速度,不等倭寇的短刀落到林平之的头顶,其手腕便已经被刺穿了。 那倭寇“啊呀”一声怪叫,想要收刀已经不及,百忙中连忙拧臂转腕,终于将手腕移开两寸,避开了林平之这一剑。 只是,他虽勉强避开了第一剑,却终未逃过第二剑! 林平之不理会近在咫尺的短剑,身形欺近,短剑轻轻一送一抹,便将这倭寇的喉咙划开。 “八嘎!” 旁边一名长刀倭寇已经抢到近前,却眼睁睁地看到同伴竟一照面便已毙命,不由杀心更炽,怒吼一声,长刀横斩。 “噗”的一声,鲜血喷溅。 那短刀倭寇身形尚未倒地,竟被同伴一刀腰斩,脏腑、血水,流了一地。 林平之却倏忽间身形一转,便已脱出他的长剑斩击范围。 六口刀、三柄剑、一条枪、一条棍、一双钢鞭、一对铜锤,十三名二流高手,将林平之围在核心,每一招都指向他的要害,似恨不能将他斩成肉泥。 林平之在光刀剑影间辗转腾挪,仿佛林间飞鸟,又似水底游鱼,虽然每时每刻都有利刃临身,但却每次都能于毫厘之间险险避过。 他此时只觉得全身寒毛尽皆竖起,每一寸皮肤、毛孔都灵敏至极,甚至能够感知到细微的气流流动。 他的眼睛、耳朵也灵敏至极,将敌人最细微的动作都看在眼里,攻击所带起的细微风声都听在耳内。 他的大脑也极速运转,就像是一台先进的计算机在快速运算,将画面、声音、波动等外界所有的信息转化为敌人攻击的方位、角度、动作、速度,然后瞬间计算出最佳的应对方案。 其实这个比喻也并不是特别的恰当。 林平之并没有感知到信息转化和计算的过程,一切都是神而明之。 很多时候,他的动作和应对,并非有意为之,而是身体下意识地行为。 仿佛身体有灵,能够觉险而避。 而且,林平之剑随身走,应机而动,或刺或削,或点或抹,偶尔还能将一两位敌人稍稍逼退,以暂时腾出一点腾挪的空间。 林平之此时心神清明,并没有自我陶醉。 他非常清楚自己有几斤几两,以自己的武功绝不可能面对十三位同级高手,还能应付自如。 现在之所以能够超常发挥,应该是在极致的危机之下,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导致的。 这种状态肯定不能持久。 自己虽然现在仿佛强大如神,但等肾上腺素的效果过去,无论精神还是体力,都会瞬间跌落至最低谷。 如果在此之前,自己不能逃离这些人的视线,恐怕到时候就只能任人宰割了。 只不过,这些人早就知道他的步法神妙莫测,从一开始便小心防备,避免被他利用步法突围而出。 正是因此,他才能够在十三人的围攻下,尚能勉力支撑。 十三人若是全力出手,他就算肾上腺素分泌得再多,也改变不了实力悬殊的事实。 但也正是因此,他想要突出重围,也难如登天。 “要想突围而出,而且还要甩开这些人的追杀,只能冒些风险了!” 林平之一念即定,突地身法一变,从飞鸟之捷、游鱼之灵,变成猛虎之霸。 自那短刀倭寇被林平之两剑杀死,剩余的四个倭寇便聚集到一起,四口长刀联成一体,同进同退。 他们虽然联系颇深,但毕竟分属两方,相互之间难免有一些戒备。 尤其是在福宁州城,原本是四个人一起行动,结果何东离两人提前离去,剩下两个倭寇却被林平之当场杀死。 何东离固然因同伴中毒之事对倭寇不满,而倭寇损失两大高手也自怀疑这位合作伙伴是不是在趁机削弱自己这边的实力。 这些倭寇如今深入敌境,本就对何东离等人有些戒心,待那短刀倭寇身死,自是更加小心。 林平之这一剑如猛虎扑食,突然、果决、霸烈、刚猛,带着一股沙场宿将摧坚克难,百战不回的气势。 这正是“百战剑法”中的一招“摧坚克难”所化,林平之将之与形意拳中的劈拳拳意相合。 这四名倭寇此时是中间两人前凸的阵型,见到林平之一剑劈来,中间两人举刀格挡,旁边两人挥刀横斩。 “当”的一声,短剑劈在两口长刀之上。 林平之瞬间变“劈”为“钻”,身形一扁,矮身前蹿。 两口长刀将将斩到,在他的前胸、后背上,各划出一道七八寸长的口子。 倘若倭寇的刀再快一分,或者林平之的身法再慢一分,恐怕就要被斩为三段了。 与此同时,林平之短剑如灵蛇摇曳,左右一摆,剑锋已自中间两个倭寇的喉咙处掠过,各自划出一道血线。 这两个倭寇被林平之剑中蕴含的劈劲“钉”在地上,一时间身不能自主,竟于刹那之间,便被快剑杀死,只余一脸的恐惧和难以置信。 第47章 突出重围 林平之去势竟丝毫不缓,刹那之间便已自两名倭寇尸体中间穿过,正是“鹞子穿林”身法。 “八嘎!” 剩余两名倭寇见此,又惊又怒,喝骂一声,回刀疾斩。 林平之突地一个“猴蹲身”,五尺之身蓦地缩至两尺,同时转颈反腕回剑。 这一剑既快速,且隐蔽,着实出人意料。 右边那倭寇只见林平之似忽然钻入地中,随即眼角瞥见青光一闪,随之便感觉右腕一痛——其右腕已被林平之削断。 与此同时,“嗤”的一声,左边那倭寇的刀锋自林平之左肩划过,立时鲜血淋漓。 林平之身形忽长,一跃而起,径向西侧山上奔去。 好容易冒着奇险,身中三刀,突出了包围圈,他自是立即遁逃。 此时无论往南还是往北,都必会再次遇到高手阻拦,一旦被纠缠一招两式,便要再次落入包围。 因此,林平之只能选择往两侧的山上逃。 刚刚遭受围攻之时,他已经察觉,那四名倭寇与其他人的配合,稍有疏漏。 这可能并非他们的本意。 但民族之防,内外之别,他们纵然知道现在是一伙的,也难免心有芥蒂。 便是这一丝隐晦至极的芥蒂,让他们在配合的时候,会迟疑那么几个刹那。 因此,当众人看到林平之突然向倭寇暴起发难的时候,便稍一迟疑。 只这一迟疑,四个倭寇便已二死一伤。 此时,最后那倭寇若是能够拼死阻拦,林平之也不能这么轻易离开。 但是,他们一行五人前来,片刻之间,已经三死一伤,只剩了他一个人。 恐惧、猜忌瞬间在他心里占了上风,他哪里还敢再冒着死亡的风险拼死阻拦林平之? “追!” 何东离一声大喝,当先飞身直追。 眨眼之间,山路上便只剩了一个完好的倭寇,一个断手的倭寇,三具倭寇尸体,和两具汉人尸体。 “趟泥步”若是用于平地奔跑只能说是一般,而若是用于翻山越岭,则实在一言难尽。 所幸,林平之刚刚学了“飞鹰身法”。 他的“飞鹰身法”虽然才仅仅是第一重境界,而且他的内力也还甚为浅薄,但用以登山奔跑,却至少要比“趟泥步”快得多了,也轻得多了。 然而,他的轻功毕竟刚学不久,仍无法跟何东离这样的轻功好手相比。 眨眼之间,何东离已经追到林平之身后,毫不留情,径直挺剑疾剑他的后心。 林平之反腕回刺。 “叮”的一声,两剑剑尖相击,何东离受此阻力不由身形微滞,林平之却借此力道又跟他拉开了两丈的距离。 何东离左手一扬,一把金钱镖洒出,尽向林平之后心打去。 林平之仍仿佛脑后长了眼睛一般,身形微偏让开三枚,反臂回腕,短剑刺、点、抽、撩,四剑如同一剑,瞬间便将四枚金钱镖击落。 这座山高约百丈,坡度倒是不算大,但山坡上却没有真正的道路,反而遍布草木、荆棘、藤蔓、怪石。纵然众人都是武林高手,有轻功在身,在这样的道路上也极其难行。 诸人的轻功有高低,内力有深浅。 开始时,还难分先后,待跑出数十丈,逐渐拉开了差距。 何东离和另外两个使剑的是第一梯队,他们本就是轻功见长。尤其是何东离,若非数次攻击林平之被阻,早已经超过了他。 尉迟峰和两个使刀的是第二梯队。尉迟峰本来轻功还要更弱一些,但他的内力较为深厚,是以能够与两个使刀的并列。 最后一个使枪的、使棍的和使锤的落在最后,是第三梯队。他们的轻功更差,只能说是略胜于无。 林平之眼见距离山顶已经不远了,不禁心中大喜。 这条路实在太难走了,他虽然学了“飞鹰身法”,但内力实在太浅,只这片刻的功夫,就快要耗尽了。 一步踏上山顶,林平之正要舒一口气,突见青光一闪,自一株树后闪出一人,长剑如羚羊挂角,疾刺自己的胸口。 林平之大吃一惊:“何东离怎么提前跑到山上来了!” 随之,他突地想到:“何东离确实有一段时间没有在后面攻击了,原来是绕道提前上山来堵我来了!” 林平之此时恰恰是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际,眼见一剑刺至,再想要施展步法或者轻功躲避,已是无及。 林平之暗暗咬牙,竟是不闪不避,手腕一抖,短剑上挑,斜斜刺向何东离的手腕。 何东离眼见不等自己刺中敌人的胸口,对方的剑便要刺中自己的手腕,实是不得不救,连忙凝身震腕,转刺为劈。 在他想来,这个“木坦之”年纪绝对还不到二十,就算其自幼苦修,但身法、剑法能够速成,内力却必须要按部就班经年累月的修炼才会有所成,其内力肯定不如自己。 因此,他这一招便是蓄意跟林平之比拼内力。 林平之何尝不知道自己内力的浅薄,但值此之际,他已经别无选择,只能速战速决。 就在两剑相交之际,林平之突地双足扎地,力自根生,腰间一挺,上身一仰,手中短剑倏地挑起,正是“百战剑法”中的一招“枪挑铁车”。 那一晚在福宁州城,林平之便被俞原瓒用这一招一剑挑飞。 大明开国之前,常遇春曾用这一招,以铁枪挑飞上千斤的铁滑车。 但林平之这一剑却与“百战剑法”原本的劲力用法不太相同。 “百战剑法”中,这一招“枪挑铁车”,原本是一种爆发力,通过雄浑无俦的力量将敌人挑飞。 但林平之此时所用却是一种爆炸劲儿,在两剑接触的瞬间发力,将敌人的剑磕飞。 林平之自知功力不济,自然不敢跟敌人拼内力,当然要避免跟敌人长时间接触。 “当”的一声,两剑相交。 何东离只觉得手中长剑一震,一股极大的震荡之力骤然传来,几乎要脱手而飞,连忙用力握住。 林平之手腕一转,短剑借着撞击下落之势,斜刺何东离的小腹。 何东离刚刚握住长剑,不及格挡,只得闪身躲避。 第48章 重伤 林平之乘胜追击,“欻欻欻”瞬间连刺三剑。 何东离一时失了先手,竟被林平之的快剑逼得手忙脚乱。 林平之短剑只攻不守,越来越快,几乎只见剑光,不见剑形。 终于,何东离“久守必失”,一个措手不及,被林平之一剑刺中左胸。 片刻之后,两道身影便自山下跃上,正是那两个使剑的。 他们轻功本不弱于林平之,仅在何东离之后,距离林平之本不太远。 但何东离要绕道先行上山阻拦、偷袭林平之,担心被林平之提前发现端倪,便让两人跟林平之稍稍保持一点儿距离,避免被他发现自己不在的情况。 待林平之登上山顶,两人听到山上打斗的声音,这才全力施展轻功,奔上来支援何东离。 岂料,仅仅只这片刻之间,何东离竟已中剑倒地,林平之也已经不见了踪影。 何东离是他们的首领,武功已是诸人之冠。 两人见首领倒地,立即便是大惊失色,连忙奔过去,一人持剑戒备,一人检查何东离的伤势。 左胸中剑,面色苍白,呼吸困难,危在旦夕! 所幸,这一剑没有刺中心脏。 那人检查过何东离的伤势,刚松了一口气,又立即心中一紧:何东离虽还活着,但也必须立即救治,稍一耽搁,恐怕就有性命之危。 一念至此,这人先竖指疾点何东离胸前数处大穴,为其止血,然后不敢移动他的身体,只能握着他的手,运功帮他梳理体内经脉和气血。 片刻之后,尉迟峰和那两个使刀的一起跃上山来,一眼看到三人。 尉迟峰问道:“那木坦之呢?” 那两个使刀的汉子齐声惊问:“何老大怎么了?” 尉迟峰一言出口,马上又听到另两人的问话,立即醒悟自己太过关注“木坦之”的去向,竟忽视了何东离受伤之事,一时面色微讪。 但他做惯了“大哥”,此时虽知道说错了话,但若让他为此说软话,却也是说不出口。 那运功帮何东离疗伤的没有说话,另外一人瞪了尉迟峰一眼,向两个使刀的汉子道:“何老大左胸中了一剑,伤势很重,必须要尽快施救!” 说罢,才向尉迟峰淡淡道:“我们上来时,只见到何老大受伤倒地,没有看到木坦之那小子,应该是让他逃了。” 尉迟峰向两个使刀的汉子道:“两位,让李兄弟和刘兄弟在此看护何兄,咱们赶快去追木坦之。何兄受伤,他肯定也好不了多少,现在肯定还没有跑远。倘若耽搁久了,就更难找了!” “不行!”那为何东离疗伤的汉子突地开口道,“我只能暂时压住老大的伤势,不至恶化,必须要尽快下山找大夫医治。咱们没有时间再去追那木坦之了!” 尉迟峰皱眉道:“有两位在,难道还不能送何兄下山医治?” 那汉子道:“老大的伤势很重,受不得颠簸,也受不得压迫,必须要制一副担架抬下去。但从这里下山路上太难走,而且还要送到杭州城,只我们两人根本坚持不住,必须要古兄弟和吴兄弟跟我们一起接力才行。” 尉迟峰虽然心中大为不满,脸色阴沉如水,但却也说不出不管何东离死活的话,毕竟这些人都是何东离的手下。 但要让他自己单独一个去追踪寻找,他又不敢。 林平之今日所表现出来的身法、剑法,相比那一晚跟他交手时,何止高了两倍! 其在十五名高手的围攻之下,不但似乎游刃有余,还斩杀四人,重伤两人,甚至还包括明面上武功最强的何东离。 尉迟峰对林平之更加忌惮,自是不敢单独面对他。 其中一个使刀的汉子,突地开口道:“依我看不若折中一下。李兄,你仍继续在此护卫老大,让刘兄立即斩树削皮制作担架。我和尉迟兄、吴兄便在三里之内查找一下那木坦之的踪迹。” “倘若那木坦之真受了重伤,多半逃不出三里之外,咱们找一下也能避免错失机会。如果三里之内找不到他,那么他至少伤势不重,咱们今日便不可能再拿下他了。那时候,担架差不多也制好了,咱们再一起送何老大去杭州医治。” “几位认为如何?” 尉迟峰连忙道:“这个提议甚好,我同意!” 李、刘二人互望一眼,也觉得有道理,便即点头同意。 片刻之后,最后三人也终于爬上山来,连同尉迟、古、吴三人一起,将山顶方圆三里之内搜了个遍,就差掘地三尺,却终究没有寻到林平之的踪迹。 待到担架制成,李、刘二人便招呼古、吴二人一起送何东离下山医治。 尉迟峰虽觉不甘,却也无可奈何,跟众人一起下山。 两个时辰之后,月已至中天,朦朦胧胧的月华如雾笼罩着整片山林。 风声簌簌,穿林过岭,抚慰沉睡的情人。 虫鸣啁啾,潜地伏草,构建自然的乐园。 蓦地,树丛阴影中闪出四道人影。 只听一个粗豪的声音道:“尉迟兄,看来那小子的确是已经逃远了!” “看来确实如此了——真是便宜了这个小子!”另一个苍老的声音恨恨道,正是尉迟峰的声音。 语声微顿,尉迟峰又叹了口气道:“这次让他给逃了,下次恐怕就更难对付了!” 另一个清朗的声音沉重地道:“这小子的剑法虽快,倒也在预料之中,可他的身法却着实精妙,咱们十几个好手竟非但不能将其拿下,反而还损兵折将。若是不能克制他的身法,就算再来一次,恐怕仍无法改变结局!” 几人听了,尽皆沉默。 交手之前,众人均觉得何东离有些过于小题大做了。 敌人再强,终归不是一流高手,只是一个不及弱冠的少年,怎值得十六名高手围攻? 谁又能料到,竟是如此结果? 良久,尉迟峰叹了口气,道:“那小子应该确实不在这里了,咱们也走。” 四人离去之后,这片天地又恢复了寂静,只余风吹、虫鸣。 黎明时分,晨光熹微,啾啾的鸟鸣声渐起。 “扑通”一声,原本何东离倒伏之地,从树上坠下一个人来。 第49章 步法大成 正是林平之。 林平之一剑刺伤何东离后,便感觉自己因肾上腺素分泌而暴涨的体力和精神已将耗尽,用不了多久便只能任人宰割。 尽管他刺伤何东离的这一剑极有分寸,只是刺伤了他的肺叶,使其伤而不死,却又必须立即施救,但仍无法保证这些人便就此放弃追杀了。 但此时,他已经没有足够的时间逃出这些人追杀的范围。 怎么办? 最危险的地方,往往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林平之别无选择之下,只得再冒奇险,鼓起最后一丝内力,运用“飞鹰身法”,跃上了何东离倒伏之地最近的大树上,藏身于茂密的树冠之中。 所幸,李、刘二人甫一登上山顶,便忙于救治何东离;尉迟峰等人上来之后,因李、刘二人一直在此,也没有特意搜索这附近。 这便是“灯下黑”的道理了。 林平之为了突围身负三处刀伤,与何东离对了一剑,虽靠着劲力玄妙抢到了先手,却也同时被他的内力所伤。 所幸,他自《定山笔法》中学得了“定星点穴法”,能够自己点穴止血,然后又用剑割了几条衣襟包扎好,以防止血液滴下树去,惊动了敌人。 李、刘二人上山不久,林平之果然肾上腺素的效果过去,浑身酸软,精神困顿,几乎忍不住便要沉沉睡去。 所幸,他早有预料,已经提前寻了一处极为粗壮结实的树杈存身,虽然浑身酸软,毫无力气,倒也不至于摔下去。 但此时敌人就在脚下,万一睡着了,因为呼声被人发觉,那就太糟糕了。 因此,林平之只能强行抑制住睡眠的欲望,保持清醒。 直到李刘古吴等人送何东离下山,林平之心中一松终于抵抗不住睡意,沉沉睡去。 直到尉迟峰等人又重新出现,开口讲话,才又将他惊醒。 见到尉迟峰等人竟然仍留在这里,林平之大吃一惊,禁不住暗道:“这次真是侥幸!这尉迟老儿真是一头老狐狸!” 倘若他不是困乏之极,说不定见到他们下山,就会现身打算离去了,那就正好中了尉迟峰的道儿! 见到尉迟峰等人再次离去,林平之仍未移动。 一则,他不确定这些人是否真离开了; 二则,他的体力、精神仍未恢复。 于是,林平之合上双眼,再次沉沉睡去。 等到他再次醒来,已是晨光熹微,百鸟合唱。 他倒不是恢复了精神体力,而是被饿醒的。 上次吃饭还是昨天中午在诸暨城中,到现在已经九个时辰。 若是平时,九个时辰,甚至更长时间不进食,也能忍耐。 但他现在却是肾上腺素激发潜力之后,消耗巨大,而且还内外俱伤,身体急需补充能量,恢复伤势。 离开诸暨之时,他虽然顺便买了一些干粮,但经过这一番恶战,早已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现在要想找东西吃,就必须到地面上去找了。 可是,林平之此时全身无力,不要说跃下树去,就算是想慢慢爬,都做不到。 无可奈何之下,林平之只能咬一咬牙,翻身从树上掉了下去。 林平之躺在地上,忍耐着浑身酸痛,感觉已经即将愈合的伤口又被震裂,只能无奈苦笑。 喘息了半天,林平之才挣扎着爬了起来,将短剑插在腰间,找了一根制作担架所遗的树枝作为拐杖,强忍着阵阵心慌晕眩和肠胃的抗议,开始寻找食物。 林平之走三步歇一歇,直找了一个时辰,才发现一棵野果树。 果子还未成熟,又酸又涩。 但林平之此时饿得慌了,只要能止饿,止慌就行,哪里还管得味道。 一痛狼吞虎咽,恨不得将种子也吞到腹中,直吃了三十枚,才感觉饿意稍去。 林平之禁不住摇头苦笑:“饥饿的感觉委实不好受,难怪历史上饥饿的人能够做出种种恶事!”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他都没有品尝过这种饥饿的味道。 这果子虽然暂时抵住了他的饥饿感,但其实并没有什么营养,也顶不了多长时间。 但林平之饥饿感稍去,至少心不慌了,头不晕了,体力也稍稍恢复。 林平之此时身受重伤,精神和体力也远未恢复,不敢立即出山。 对方能够出动十六位二流高手——即便不算五个倭寇和尉迟峰兄弟两人,也有九位高手,势力之大,可见一斑。 他若是敢现在走出山林,恐怕尉迟峰等人当天便即赶到了。 林平之一路往西,往深山中走,不时采摘一些野果和药草。 一些药草直接吞下,用于调和经络,补益气血;另外的药草碾碎涂在伤口处,重新包扎,用于生肌止血。 待到日上三竿,约已巳时,林平之到了一条小溪,溪水清澈见底,水中游鱼成群结队,在水草间嬉戏。 林平之大喜过望。 走了这一个多时辰,刚刚吃的那些野果早就消耗光了。 林平之先又吃了几枚果子暂时抵饿,然后用树枝叉了三条鱼,烤了来吃。 三条,又三条,林平之接连吃了九条大鱼,才感觉腹中充实。 饥饿刚去,困倦又起。 林平之仍爬上一株大树,沉沉睡去。 这一觉直睡到第二天天明,林平之又被一阵饥饿感唤醒。 又连吃九条大鱼,林平之打了个饱嗝,轻叹一声,道:“终于缓过来了!” 到此,前天极限爆发的后遗症才彻底消失,内外伤也已恢复了三四成,他已经恢复了小半战力,至少再遇到危险便有一些反抗之力,不再是任人宰割了! 吃饱喝足,精力充沛,林平之第一时间便开始复盘前日那一战。 最最重要的,是在那一战中,他因肾上腺素刺激而超常发挥的表现,尤其是步法、身法。 林平之知道,那便是自己一直未能练成的,“九宫八卦步法”的第三阶段功夫——活九宫,亦即“脱化九宫,随心所欲”。 已经有过一次使用的经验,比之凭空感悟修炼,确实容易得多了。 林平之尝试演练琢磨,初时还稍显滞涩,但演练了三天之后,已经是进退趋避,随心所欲,心之所向,步之所及。 只不过,相比于前天的状态,林平之仍感觉还略有不如。 第50章 神而明之 林平之又苦练了三天,仍旧感觉与前天的超常状态相比,始终还是差了一点儿什么。 反复演练、推演,仍无所获,林平之停下身来,双目微合,开始在脑海中回忆和重现前日遭受何东离等人围攻时的场景。 自己趁着众人关注张山青之死,骤然突围,然后被四名高手围攻阻拦; 自己突然变向杀死一个使镔铁拐的汉子,然后遭到一个使枪的和一个使剑的阻拦; 自己佯攻那使剑的,迫其回防,趁机突破两人的阻拦,然后遭到尉迟峰的阻拦; 自己用尽手段,仍无法突破三人的包围,然后何东离等人都围了上来; 自己突然改变方向,冲向何东离,然后连续两次声东击西,杀死了一个短刀倭寇; 此后,自己便陷入了十三名高手的围攻…… 在十三名高手的压力下,自己肾上腺素大量分泌,精神、身体都进入亢奋状态,所有武功超常发挥…… “九宫八卦步法”瞬间打破瓶颈,跨入“活九宫”的阶段,无论敌人从哪个方向攻击,无论几个敌人协同合击,都能够瞬间做出最佳的选择,避开敌人的攻击…… “哦——我知道了!” 林平之骤然睁开眼来,双目中神光烁烁。 “我前天在十三名高手的围攻下,能够进退趋避如有神助,每每在毫厘之间避过敌人致命的攻击,不仅仅是靠着第三阶段的‘九宫八卦步法’,还有精神亢奋的因素!” “我在那种状态下,五感都变得极为灵敏,十三个敌人的方位、动作,乃至神情全都在我的观察之内,而且神而明之,无需思考,便自然而然做出最佳的选择。” “这应该是精神高度集中、凝练,并且突破某个极限,才能拥有的能力。” 林平之突地想到前世传说中的国术修行的最高境界——至诚之道,可以前知。 传说中,国术修炼到巅峰,有机会领悟“至诚之道,可以前知”的能力,可以提前数日便预感到某个地方或行为的危险,从而能够“觉险而避”。 林平之那种状态当然还远远称不上“至诚之道”,但也确实有几分相似。 想到这里,纵然以林平之的心性,也禁不住有些兴奋:“这么看来,传说真的有可能不仅仅是传说,而是有可能实现的。有这一次的经历,如果我将国术修炼到那般境界,或许真的能够领悟‘至诚之道’呢!” “看来,在以后的修炼中,要更加重视在心意上下功夫!” 传说中,“至诚之道”无法主动修炼而得,只能是修炼到那个境界之后自然而然领悟,全靠机缘,无法自求。 但也有许多人猜测,相比于“见神不坏”这种作用于身体的能力,“至诚之道”更偏向于精神和心灵,如果在心意上下功夫,达到极高的境界,便更有可能领悟后者。 但实际上,国术修炼到巅峰之境,任何一点儿进步都难能可贵,又怎么可能挑挑拣拣? 那些猜测的人,不过是嘴上的巨人,凭空臆想罢了。 不过,无论如何,在心意上下功夫对于修炼国术都是重中之重。 除了步法之外,林平之的剑法,在那种神而明之的状态下也超常发挥。 不仅运剑速度远超平时,就是运剑的法门、攻防的策略也因时而动、应机而变,与平时大不相同。 林平之反复复盘那日与众人交手的经过,尤其是在那种神而明之状态下的用剑之法。 越是复盘,林平之越是感觉到那时候自己的剑法意味无穷,蕴含着极为高深的剑理。 那一招招仿佛神来之笔的剑法,每一剑都是在当时的情况下的最佳应对。 至少以林平之此时的武学修为,完全想不到更好的应对之法。 回忆着那一招招剑法,林平之想起了这个世界上最为着名、最为传奇的两部剑法。 一部便是福威镖局林家家传的“辟邪剑法”,林远图仗之打遍黑白两道,几乎天下无敌。 另一部便是相传为“剑魔”独孤求败所创的“独孤九剑”,风清扬仗之一人独战魔教十长老,原着中的主角令狐冲得传此剑法,纵然内力全失,仍能够战胜诸多一流高手,甚至连武当掌门冲虚道长的太极剑法也是不敌。 这些剑招大多是林平之在施展步法的同时使出的。 本就快速绝伦的剑法,在不仅快速绝伦,而且变化莫测的步法加持下,变得更加迅捷、诡异。 而这,却正与“辟邪剑法”的特征极为相似。 林平之参照这些剑招的用法,逐一对比自家“辟邪剑法”中的招式,顿时对“辟邪剑法”有了更多的体悟。 他此前虽然早知道“辟邪剑法”的奥秘便是极致的速度,但他本身毕竟还做不到极速,自然便无法试演极速下的“辟邪剑法”。 因此,他其实一直并不真正知道应该怎么使用“辟邪剑法”,才能发挥出其真正的威力。 但这次,机缘巧合之下,林平之进入神而明之的状态,步法、剑法均超常发挥,恰恰与“辟邪剑法”的剑理相合。 真正的快剑,除了运剑的速度之外,还要再加上身法的速度。 尤其是当身法变化之时,随着身体所处方位的变化、身姿步态的变化,长剑的角度、运剑的轨迹,也必定会随之变化,而且往往完全出乎意料之外。 林平之隐约记得,“独孤九剑”有进无退,有攻无守。 其要旨是在于料敌机先。先观察到对方招式中的破绽,然后后发先至,乘虚而入,攻敌之所必救,一招制胜。 天下的武功招式无穷无尽,而且还在不断有人创出新的招式。 因此,想要料敌机先,看破敌人招式中的破绽,便不能逐招去学去记,而是要总结各种兵刃、各种武功的原理,进而找到破解之道。 各种兵刃、武功的原理及对应的破解之道,便是“独孤九剑”的心法。 但在林平之看来,这些仍不是“独孤九剑”的根本剑理。 第51章 遇虎 在林平之看来,“独孤九剑”的根本剑理只有一条,那就是“攻敌之所必救”。 所谓料敌机先、看破招式的破绽,也都是为了这个根本剑理服务的。 林平之没有“独孤九剑”的心法,以其此时亦堪称浅薄的武学素养,什么料敌机先、看破招式,那是不用想的。 但是,这却并不妨碍林平之将“攻敌之所必救”的剑理融入自己的剑法之中。 尤其是,他现在使用的本就是以十三式基础剑法为根基的快剑剑法,而“攻敌之所必救”的剑理,恰恰也非常适合快剑剑法。 当然,“辟邪剑法”本就是以极速为宗,其运剑对敌的法门也是非常适合快剑剑法的。 林平之明悟此理之后,心中灵感不断迸发,同时持剑演练,以之验证自己所思所感。 接连十日,林平之一头扎进剑法的世界之中。 只有饿得极了,才会草草地吃些东西,却根本不知其味;每当困得极了,便会倒头就睡,根本不知道置身何地,是脏是臭,是寒是热。 十日之后,林平之的剑法已经规模大变。 原本,林平之的快剑,大半还要依靠步法的变换,一者增其速,二者强其变。 而现在,虽然根基还是那十三式基础剑法,但在方寸之间却变化无方、莫测其迹,即便没有步法、身法的加持,也已经不弱于之前。 倘若再加上步法的加持,以他此时第三阶段“活九宫”的步法,更是迅捷至极、奇诡难测。 林平之自己揣测,那尉迟峰的钢鞭防御虽强,肯定已经挡不住自己的快剑了;那乔方掌力虽雄,但若无法更快,也应该多半挡不住自己了。 一觉醒来,林平之躺在草地上,望着天上飘浮的朵朵白云,感受到清风的吹拂,朝阳的抚慰,只觉平安喜乐、心怀大畅。 随即,一股酸臭味混合着草木的清香沁入鼻端。 林平之皱眉,一跃而起,掩鼻四处打量,却并未发现那股臭味的来源,但明明就在附近。 很快,林平之哑然失笑,终于发现这股臭味原来是在自己的身上。 他才想起,自己研究步法、剑法入迷,已经近二十天没有梳洗了,早已经浑身污垢,难怪一身的怪味儿。 林平之彻底地清洗收拾了一番,立即感觉神清气爽,检查了一下伤势,又去寻了一些药草内服外敷。 所幸,他这半个多月虽然没有特别注意调养伤势,但也本能的没有做什么会导致伤势恶化的事情,只不过也没有快速恢复也就是了。 伤势既未恢复,林平之也不愿意就此冒险出山,便又继续向西,深入山中。 林平之又用了三天的时间,复盘与何东离等人交手所得。 虽然他步法和剑法的修炼已经告一段落,但这些人都是江湖上二流武者中的好手,每人的武功中都有可取之处,取其精华、明其糟粕,对于他的武学修养都不无小补。 这一日,林平之正在山林间行走,突地一声虎啸慑人心魂、震动山林。 林平之心中一凛,方自一怔,一道狂风忽地贴地刮过,草木俱簌簌震响。 随即,一头斑斓猛虎突地自左边的山中蹿出,隔着两丈多远便一跃而起。 那猛虎这一跃足有一丈多高,携着一股惨烈的腥风,双爪大张宛如两只钢爪,直向林平之扑来。 林平之心中一惊,后脊一凉,右手按住剑柄,正要拔剑,突地心中一动,又松了开来。 眼见那猛虎扑至,林平之突地往旁边一闪。 猛虎一扑不中,身体斜斜落下,前爪落地无声,后爪将将着地之时,顺势一掀。 虎腰一扭,那似磨盘般大的屁股便向林平之撞了过来。 林平之又是一闪,避了开来。 那猛虎一掀不中,蓦地大吼一声,仿佛晴空霹雳,震耳欲聋,似乎整个山林都被震得簌簌而响。 与此同时,那虎尾竖起,猛地一剪,发出“啪”的一声打爆空气的震响。 林平之又自一闪,闪出了虎尾的攻击范围。 猛虎这一剪又是不中,似也大吃一惊,蓦地一蹿蹿出两丈来远,才又转回身来,与林平之对峙。 这头猛虎长约八尺,尾长约三尺,头圆,耳短,四肢粗大有力,全身橙黄色并布满黑色横纹,正是典型的华南虎。 “浙江地区竟然还有华南虎生存?”林平之感觉有些诧异,又有些惊喜。 形意拳十二形中可是有“虎形”的。 林平之前世学习形意拳时,于五行拳学得比较深入,对于十二形,却还未来得及深入学习,只是看老师和师兄们练过几遍,另外就是老师在讲解五行拳时,偶尔会带一些十二形的拳理。 不过没有关系,有这头老虎在,它就是最高明的虎形师父! 林平之正是突然想起了“虎形”,才放弃了拔剑斩虎的想法。 眼见这头华南虎距离自己两丈左右,身形微塌,左右转动,一双橙黄色的虎目灼灼地盯着自己,但却一直不发动攻击。 林平之面带微笑,向着老虎抬起右手,轻轻勾了勾手指,道:“你过来呀!” 老虎似被激怒,蓦地虎吼一声,前腿一抬,后腿一蹬,一跃两丈,又向林平之头顶扑来。 林平之身形一闪,双手一抬,右手抓老虎的右腿,左手托其腹部,顺着其势拧腰一抛—— “嘭”的一声,那头近三百斤的猛虎飞出三四丈远,摔在地上。 这老虎也极了得,临危不乱,将落地时,伸腿轻按地面减轻冲击,随即团身一滚,便又站了起来。 看着这个两脚着地的怪兽,老虎前腿微伏,虎尾高竖,更加忌惮。 这怪兽虽然身材单薄,但动作敏捷,力气也不小,实在是虎生从未遇到过的危险。 随后,老虎又接连扑了三次。 但每一次都被林平之轻易将之抛飞数丈之外。 这老虎虽然凶猛,但其真实战力也就相当于二流高手。 甚至,就算是较强的三流好手,只要不心生惧意,操作得当,再加上利刃相助,也有极大可能斩杀猛虎。 当然,如果面对恶虎,心生惧意,功夫发挥不出来,就算是一流高手,也不一定就能保住性命。 第52章 虎豹雷音 到了第三次,那老虎又被摔出四丈之外,在地上一滚,起身之后,“嗷呜”一声,便转身钻入林中,竟是逃之夭夭了! 林平之微微一怔,随即哑然失笑。 “这畜生竟也知道欺软怕硬!” 轻轻一笑,林平之身形一闪,坠在那老虎的身后,疾追而去。 追了二十余里,林平之不得不无奈地停下脚步。 虽然他已经学了“飞鹰身法”,弥补了轻功的短板,但与这头山中之王相比,还是稍有不如。 尤其是在这山林之中,林平之的内力浅薄,轻功更是大打折扣,就更加追不上那头老虎了。 追到现在,他终究还是失去了那老虎的踪迹。 虽然没有追上,林平之也没有觉得太过可惜。 摇了摇手中的兔子,林平之自嘲笑道:“倒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今晚的晚餐有着落了!” 他刚刚追那老虎的时候,突然发现一只兔子迎面撞了过来,应该是被那老虎吓懵了。 有此好事儿,他自是顺手牵兔,一爪将之擒了。 另外,尽管只看了那老虎五次扑击,但林平之也已经对于“虎形”有了一些感悟。 据此多加练习,定然能够练成“虎形”。 林平之找了一块平地,开始修炼形意虎形。 这一招自三体式而始,左足垫步,右足疾出,随即左足随之跃起,同时双拳由下而上,至喉间同时钻出,同时变掌扑出,掌足齐落。 林平之从平地一端打到另一端,回身继续打,反复来回,仿佛无休无止,一口气打了四五千次,直到黄昏方才停下来休息。 林平之稍稍休息了片刻,便抓起那只兔子找了个小溪,开始剥皮清洗。 半个时辰之后,烤肉的焦香已经在山林间弥漫开来。 林平之这一路行来,在山林中除了药草之外,还发现了一些可作香料的植物,便顺手采摘了一些,此时便用上了。 看着已经烤得酥黄焦脆的兔肉,林平之满意地点了点头。 国术修炼最耗精力,他今天一口气苦练了两个时辰,早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此时见兔肉已经烤好,顾不得烫不烫,伸手撕了一条后腿,开始啃了起来。 以他的武功,这一点儿热度,丝毫不用在意。 林平之正在大快朵颐,突地听到“嗷呜”一声从右侧传来。 这个声音与之前那老虎的啸声极为相似,但却稚嫩低弱得多,完全没有山中之王的威严,反倒有几分小奶狗的憨萌。 林平之寻声望去,只见右侧数丈之外,一片草丛之中,钻出一头小老虎。 这头小老虎不过尺许长,头圆,耳短,一双眼睛像是两颗橙黄色的宝石,闪闪发光。 看到林平之望过来,这头小老虎似乎被吓了一跳,脚步一滞,稍稍退了两步。 随后,看他并没有什么危险动作,小老虎又往前走了两步,低低地“嗷呜”一声,然后便看着林平之。 它两只眼睛湿漉漉的,充满好奇之色,似乎想要上前,却又有些不敢。 林平之心中恍然:“原来那是一头母老虎,这应该是她的孩子!” 看这头小老虎跟一只狗子似的,林平之突地想到自己前世曾经养过的那只泰迪,不禁感到心中一软,又撕下一条兔腿,向它扬了扬手,道:“你想吃吗?想吃的话,就过来!” 小老虎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倏地向后一跳,转身准备跑路,随即发现这个怪兽没有站起来追赶,似乎没有恶意,这才停了下来。 小老虎将头抬了抬,迎风嗅了嗅,伸长舌头舔了舔,似乎终于抵受不住这诱人的香味,撒开小短腿向林平之跑来。 很快,小老虎跑到了林平之近前,蹲坐在地上,双眼盯着他,好像是在等待投喂。 林平之一笑,将那只兔腿轻轻放在小老虎的身前。 小老虎俯首先嗅了嗅,然后一爪按住,轻轻啃了一口。 似乎觉得确实美味,小老虎“嗷呜”一声欢叫,开始大快朵颐。 不一会儿的工夫,一人一虎已将这只兔子分而食之,甚至就连骨头都被这头小老虎咬碎吞掉了。 这头小老虎个头虽小,食量却不小。 这只兔子几乎有它半个大,却叫它几乎吃了一半。 吃饱之后,不知是被美食收买了,还是确实感觉到林平之没有恶意,小老虎竟完全不再怕他,开始绕着他撒欢儿乱跑。 过了一会儿,夜幕降临,天色渐暗。 小老虎似乎玩儿得累了,依偎着林平之趴了下来。 林平之习惯性地将它抱在怀里,触手处只觉暖暖的特别舒服。 别看这只小老虎个头不大,分量却是不轻,足有三十多斤重,其浑身肌肉紧实坚韧,不愧是山中之王的幼崽。 小老虎只是轻轻地“嗷呜”了一声,并没有挣扎,任由林平之抱着。 林平之抱着小老虎,就像前世撸猫一样,轻轻地抚摸着它的背脊。 只是,这只“猫”可是一只真正的大猫! 时间不长,小老虎便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 这头小老虎虽还年幼,其鼾声也不甚大,却已极是悠长,带着一股深沉的颤音,仿佛夏日雨夜的雷鸣,回音震耳。 林平之听着它的鼾声,抚摸着它的背脊,感受到其随着鼾声身体的震颤,突地心中一动。 他突地想起了形意拳门中秘传的“虎豹雷音”。 林平之前世当然是没有学到过“虎豹雷音”的,但却从一些文学作品,以及武学着作中看到过关于“虎豹雷音”的介绍。 关于“虎豹雷音”,林平之看到过三种说法。 第一种,有人说虎豹雷音就像每年惊蜇之后春雷始动时的雷声。春雷始鸣,惊醒蛰伏于地下越冬的蛰虫,自此万物生机勃发。 第二种,有人说虎豹雷音就像庙里的钟声,一股震颤之音贯穿内外,无所不及。 第三种,有人说虎豹雷音就像是猫科动物打呼噜,随着呼吸使整个腹腔都为之震动,进而促进全身的骨骼、肌肉和内脏共鸣震颤。 林平之虽然早就知道这三种说法,自己对此也有所猜测,但也只是凭空的猜想,而无法将之落实到实践。 第53章 明劲大成 此时,林平之右手轻轻按在小老虎的后背上,感受到随着它的呼吸、其腹腔的震颤,自己的手也随之震动,有一种微微发麻的感觉。 林平之恍然而悟,明白了“虎豹雷音”的奥妙。 那三个说法其实都对,都是形意拳各个流派为了启迪门下弟子,使其更容易理解这个法门所打的比喻。 “虎豹雷音”实则是内家拳一种洗经伐髓、内壮脏腑的法门。 这种法门以呼吸吐纳为根本,然后借助气息的鼓荡,震动浑身的脏腑、经络、骨骼、肌肉,进而由内而外的锻炼身体,与由外而内的拳法、劲力锻炼相配合,最终达到内外一体,浑然如一的境界。 “虎豹雷音”不能强练,更不能贪功冒进。 必须要内家拳修炼到一定的境界,至少是明劲有成,能够对周身劲力进行极为精细的控制,才能开始修炼。 否则,修炼者境界不到,若仅是气息不足无法以之鼓荡震动脏腑,倒还罢了,只会练功不成,倒对身体没有什么妨碍;但若是控制不够精细,非但无益,反而还会震伤脏腑,轻者重伤,重者毙命。 修炼之时,还必须循序渐进,由浅入深,逐渐地壮大气息,锻炼脏腑,直至洗经伐髓、内外俱壮。 看着正趴在自己怀里酣睡的小老虎,林平之禁不住感叹:“小家伙,看来命运果然玄奇!我追丢了你的母亲,却在你身上有了更大的收获!” 林平之正在琢磨修炼“虎豹雷音”的方法,突听一声虎啸震动山林,声传十数里。 十数里范围内,整个山林一瞬间都被惊醒,百兽径走,群鸟惊飞,一片嘈杂。 小老虎亦蓦地惊醒,双眼迷离了片刻,似是突地想起什么,也是仰头一声长啸。 它的啸声虽然稚嫩,却也穿透力极强,已可见几分未来山中之王的气势。 此声甫落,又是一声虎啸随之应和。 小老虎转头向林平之“嗷呜”一声低吼,似乎在述说什么。 片刻之后,随着一阵腥风肆虐,又是一声霹雳般的虎啸震耳欲聋。 那头猛虎蓦地自山林中跳出,如一阵狂风飞奔而来。 小老虎见到母亲又是“嗷呜”一声嘶吼。 那猛虎奔势更疾,至三丈处,倏地一跃而起,双爪大张,血口大张,虎吼如雷,疾扑向林平之。 山中之王的凶猛霸道之气,扑面而来。 林平之站起身,怀中抱着小老虎,双目灼灼地看着这头,见到爱子被擒,纵知不敌,亦奋尽全力舍命相搏,疾扑而至的猛虎。 感受着这一扑中全力贯穿、毕其功于一击、舍我其谁的霸气,林平之双目大亮,心中暗道:“这才是虎形该有的气象!” 眼见猛虎即将扑至,小老虎突地“嗷呜”一声。 那猛虎听到小老虎的吼声,气势突地一滞,随即虎尾蓦地一摇,庞大的虎躯微微转向,擦着林平之的身体掠了过去,“噗”的一声摔在地上。 感受到小老虎微微挣扎,林平之便轻轻松手,任它跳到地上。 小老虎随即便跑到了那头猛虎的身旁,“嗷呜嗷呜”的叫个不停,仿佛在向母亲说着什么。 那猛虎有些忌惮地看了看林平之,“嗷呜”一声低吼,仿佛表示感谢,随即一口叼起小老虎转身飞快跑远。 只余小老虎离去之前“嗷呜嗷呜”的连声吼叫,似是不舍,似是告别。 第二日,林平之开始修炼“虎豹雷音”。 他练成明劲已经数年,领悟和控制已经足够,只是劲力还略差。 不过,自从离开福威镖局以来,这半年之内,他每日苦修不缀,劲力亦突飞猛进,明劲的功夫越来越深、越来越纯。 至此,他已经足以修炼“虎豹雷音”了。 除了“虎豹雷音”,他还着重修炼“形意拳”——尤其是“虎形”——和“翻天掌”。 他此时的“九宫八卦步法”已经达到了“活九宫”的境界,步法变化已无需拘泥于九宫八卦的方位,因之便也无需修炼“八卦掌”相配合。 同时,因为要修炼“虎豹雷音”,自然是同出一门的“形意拳”与之最为相合。 至于剑法,林平之此番明悟了“独孤九剑”和“辟邪剑法”的部分剑理,使得剑法大进,后续再想精进,便不仅是闭门苦修所能成的了。 因此,除了“虎豹雷音”、“形意拳”和“翻天掌”之外,其他的武功只要每日例行修炼即可。 除了修炼武功之外,林平之每天在山林中行走,采摘了许多的药草,用以调理脏腑、经络、气血,一者可以修复修炼“虎豹雷音”所造成的一些细微创伤,二者则增强修炼的效果。 有这些不间断的药草调理,他的内伤外伤很快便即痊愈了。 但他既然一心修炼“虎豹雷音”,纵然伤势已经痊愈,却也暂时不愿意出山。 林平之一路向西,进入天目山脉后,折而转向东北,沿着山脉走势而行。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 一意苦修,不计日月。 秋风萧瑟,草木枯黄;冬风凛冽,冰雪封山;春风化雪,生机萌发。 转眼间已是第二年的仲春时节,林平之在山间苦修,已有八个月。 有山间药草调理补益,有野兽山珍提供营养,林平之的武功突飞猛进、日新月异。 有“虎豹雷音”内炼脏腑,配合“形意拳”外炼筋骨,内外相合,刚柔共炼,林平之的内家拳修炼已经达到一个新的阶段。 他的脏腑相比之前足足坚韧了一倍,如果再遇到上次何东离那样的内力攻击,已不至于受伤。 他的气息强盛了五倍,原本一口气可以维持约五十息,现在已能维持三百息,而且气息鼓荡,可以运至身体任何一个角落。 他的气血也强大了许多,明显感觉到血液较之前粘稠沉重了许多,整个人精满气足,连个头儿都猛长了一大截儿,已经达到五尺五寸。 他此时身体内外,浑然一体,一拳击出,几乎没有任何损耗,已有千斤之力。 这是明劲大成的境界,他已可以开始寻求暗劲的突破了。 第54章 车队 明劲大成之后,气血如炉,吐气如箭,皮肉筋骨,血髓脏腑,内外俱壮,身体之强,生机之壮,已经远远超过了普通人类,甚至能够媲美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正所谓“精盈则气盛,气盛则神全”。 随着林平之内家拳修为的精进,他的“翻天掌”的修炼也进境极速。 毕竟“翻天掌”的大半精要都在于其运劲使力的法门,而这也同样是内家拳的根本。 因此,内家拳的提升,自然便对“翻天掌”也有极大的促进作用。 甚至,他的内力这八个月来,也因此突飞猛进,已经能够堪比江湖上一般的二流高手。 不过,对于“翻天掌”中最核心的“翻天之势”,林平之却仍始终摸不到头绪。 纵然他对这个“翻天之势”有着诸多猜测,但有时候知道并不一定能够做到。 只有“知其然”,且“知其所以然”,才算是真正的知道。 修炼至此,林平之又遇到了瓶颈。 无论是内家拳,还是剑法,还是“翻天掌”以及内功修行,都不是短时间内能够再做突破。 于是,林平之决定出山。 出山之前,林平之先配制药水将原本的易容洗掉,然后又配制了新的易容药水,将全身皮肤都涂了个遍。 时隔一年,林平之这几个月又猛长了一大截,身高体型大变,原来的易容已经漏洞百出。 转眼之间,一个皮肤白皙的阳刚少年,变成了一个皮肤黑黄的弱冠青年。 此时的林平之,看去已似二十岁的年纪。 在深山老林中野居八个月,原本的衣衫早已破烂不堪,兼且又经历了一个寒冬,原本单薄的衣衫也不足以御寒。 所幸山中野物众多,不仅献出了它们的血肉给林平之充饥,还献出了它们的皮毛给林平之御寒。 只不过,如此一来,林平之一身原汁原味的皮草,倒真像个野人一般。 林平之走出深山,转上大路,辨认了一下方向,看这条路是东南西北走向,便向西北方向走去。 以他此时明劲大成的境界,已经能够做到全身无不是拳,因此行拳的时候便不必再做行拳之形,只需维持行拳之意,以身为拳。 但在一般人看来,他与普通的行人也没有什么不同。 只有眼力极强的武林高手,才能看出,他虽然状似平常,但却时时刻刻都能够爆发出极强的攻击。 林平之刚走了约十余里,一个车队自后面逐渐赶了上来。 这个车队有五辆大车,每辆车都是双马驾辕,每辆车上都有两个汉子赶车,而且还都佩戴着兵刃。 车队的最前面四名青衣骑士骑马作为先导;车队的后面另有六名骑士压阵。 只这一个车队,便有至少二十人,而且看上去个个精壮有力、精神旺盛,甚至还有一些功夫在身。 林平之瞟一眼车上插着的白底蓝字的“顾”字旗,心中微微一动,却没有多加理会。 这些人看到林平之此时的形象也都颇感诧异,每一个路过他的人,都禁不住打量他几眼。 眼见车队已过了一半,这时正是第三辆车经过。 这是一辆乌篷车,右侧窗帘掀开一条缝,一只闪闪发亮的大眼睛自缝中看着林平之。 马车已经过去,窗帘放下,却听一个稚嫩清脆的男童声音道:“姐姐,这个哥哥一个人走这么远的路,好辛苦!咱们让他跟咱们一起坐车!” 随之,一个温柔婉转,宛如黄鹂的女子声音道:“‘人而好善,福虽未至,其祸远矣。’雍儿,你能够苦他人之苦,痛他人之痛,这很好。仁伯,你请这位先生同行!” 这辆车的车辕上也坐着两个人,是两个老者。 左边的老者,一袭土黄衣衫,面色淡金,虎目狮鼻,双目炯炯有神。 右边的老者,白面微须,慈眉善目,却一副奴仆打扮,应该就是仁伯。 他先是恭敬地应道:“是,小姐。” 然后,便轻勒缰绳,降低车速,与林平之齐头并进,笑问:“请问公子怎么称呼?” 林平之道:“在下木坦之。” 仁伯道:“木公子可是要去湖州府?若不嫌弃,可愿与我等同行?” 林平之本欲拒绝,可是瞥眼间,看到窗帘又被掀开一条缝,露出一只圆圆的大眼睛和半张小脸儿,充满期待地看着他。 心念电转,林平之道:“在下正是要去湖州。多谢老丈相邀,坦之便却之不恭了。” 仁伯呵呵一笑道:“老朽只是一个管家,可做不得主。公子要谢,便谢我家公子和小姐。” 林平之微微一笑,向着车厢抱拳道:“如此,在下多谢顾公子、顾小姐。” 那窗帘忽地被放下,过了片刻,一个稚嫩、清脆,带着一丝激动地颤抖的男童声音道:“木哥哥客气了,大家出门在外,相互帮助,也是应该的!” 林平之道:“公子仁厚,必有后福。” 仁伯道:“木公子见谅,这辆马车上载有女眷,多有不便,请公子乘后面那辆车如何?” 林平之道:“坦之客随主便。” “好!”仁伯呵呵一笑,喊道,“小六,照顾好木公子,不可怠慢!” “是,大管家!”后面车上一个汉子大声应和道。 仁伯道:“木公子,请恕老朽不便亲自安排了。” 林平之道:“大管家客气了,坦之已足感盛情。” 当下,林平之向仁伯抱拳,停下脚步;仁伯也抱了抱拳,驱车加速上前。 这时,后面的马车已赶了上来,自车辕上跳下一个二十多岁的汉子,粗眉大眼,笑容满面。 “木公子,可需要先将马车停一停?” 林平之摇头道:“不用。” “那木公子请登车!” 林平之道:“多谢小六兄。” 小六眦牙笑道:“木公子太客气了,我只是听大总管的吩咐罢了,当不得公子称谢。” 林平之又跟车上另一个汉子点了点头,这才跳上马车,钻进车厢里。 这辆马车装饰简朴,但木桌、长凳、坐垫,甚至茶壶茶碗、花果点心一应俱全,在这个时代,已经算是房车级的享受了。 第55章 南京四大高手 林平之道:“敢问小六兄贵姓高名,还有这位兄台怎么称呼?” 小六笑道:“什么贵姓高名,我免贵姓王,也没有什么正式的名字,因家里排行第六,就叫王六,大家都叫我小六。木公子也直接叫我小六便了!” 顿了一顿,小六又介绍道:“这位高少侠,是秦老英雄的弟子。” 那人接口道:“在下高升,有幸得拜家师门下。看木公子身上佩剑,莫非也是江湖中人?” 林平之道:“原来是高兄,在下失敬了。高兄火眼无差,木某确实学过一些粗浅的功夫。” 高升道:“木兄弟过谦了,只看你刚刚登车的身法,兼具轻灵、稳健,足见武功不凡,必非寻常江湖人物。敢问木兄弟是哪门哪派的传人?” 林平之道:“高兄过奖了,在下无门无派,只是侥幸学了一些武功。” 高升见他不说,也不便再问,便不再说话。 江湖上忌讳甚多,不愿意透露自己出身来历、武功家数的,也大有人在。一般人遇到这种情况,都会知趣,不再追根究底。 王六道:“木公子,这辆马车本是给和秦老英雄和大总管准备的。只不过,他们两人一直亲自护卫小姐和公子,基本没有用过。” “车里的瓜果点心每天都会更换,保证是新鲜的,公子可以放心食用。” “可惜咱们现在正在赶路,不能给你沏茶,只能等咱们停下来休息的时候再为你沏茶了!” 林平之道:“王兄不必客气。请恕在下初出江湖,见识短浅,不知道这位秦老英雄是?” 王六道:“说起这位秦老英雄,那可不得了啊!” “他老人家姓秦名岳,是南京四大高手之一,擅使一对判官笔,江湖人称‘金面判官’。他老人家行走江湖数十年,至今未偿一败……” 王六正说着,前面一个粗豪的声音骂道:“小六,你小子再胡乱拍马屁,小心老人家我收拾你!” 王六竟似毫不害怕,笑道:“老爷子,小六这可不是拍马屁,我所说的,可句句都是实话啊!” 虽则如此说,但他到底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因王六夸赞他的师父,高升在旁边也不便贬低自己的师父,便只能静静地听着,但心中却着实不免有些得意。 林平之想起去年遇到的,同属南京四大高手的“狂涛掌”乔方,心道:“又是一个南京四大高手,又是一个顾家,难道是同一个顾家?” “去年那顾少康和乔方似乎是正在被何东离等人追杀,只是不知他们的结果最后如何,有没有逃出生天!” 林平之虽然有些好奇,却不方便直接问这王六,只道:“这位秦前辈,竟是南京四大高手之一,肯定武功极为高强了!” “但不知,这南京四大高手,还有三位都是谁?” 王六道:“既然木公子感兴趣,我就跟你说一说!” “这四大高手第四位,姓乔,叫乔方,江湖人称‘狂涛掌’。据说他的掌法汹涌澎湃,宛如狂涛骇浪,在江湖上都是第一流的人物,少有人能够匹敌。” “第三位便是秦老英雄。” “第二位可不得了!他是南京六扇门的总捕头,姓金,别人都叫他金总捕,至于真正的名字,倒没什么人知道了。金总捕江湖人称‘一刀断江’,所以又叫金一刀。据说他一刀劈下,甚至可以将长江斩断。由此,便可以想见其厉害之处了。” “这四大高手第一位,就更更更不得了了——木公子,你可能猜到这第一位是什么身份?”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这位比金总捕还要不得了,难不成会是什么皇亲国戚?” 小六哈哈大笑,拍手道:“木公子果然智慧过人——你这说法,虽不中,亦不远矣!” “这第一位高手,虽然不是皇亲国戚,但也相差不多,甚至也可以算是皇亲国戚。” “为什么这么说呢?他的高祖姑便是成祖皇爷的皇后。从这儿算起的话,他也算是皇亲国戚了。” 林平之心中恍然,暗道:“原来是中山王徐达的后人!” 果然,只听小六继续道:“他是咱们大明朝开国第一功臣,中山王徐达老王爷的直系后裔,世袭魏国公,当今魏国公徐公爷的独子,小公爷徐奎璧。” “据说这位小公爷自幼好武,其周岁抓周的时候,就抓了一柄宝剑;从八岁开始便修炼徐老王爷传下来的‘中山剑法’;至十六岁时,已经青出于蓝,剑法超过了乃父——现任的魏国公;至二十六岁时,更是单人独剑,打败、覆灭了南直隶十二路大盗。至此,他的剑法武功已经无敌于天下!” “大家都说,所幸小公爷不混江湖,否则,什么少林、武当、五岳剑派、日月神教,都只能臣服于小公爷之下!” “还有人说,也就是现在天下太平,蒙古也不敢进犯,否则,徐家肯定能够再出一个王爷,再封一系公爵!” 林平之听小六介绍这位小公爷徐奎璧的生平和丰功伟绩,前面听着还大感赞叹,听到后来,却大觉无语。 是什么阿猫阿狗都敢称“剑法武功无敌于天下”的吗? 还什么“少林、武当、五岳剑派、日月神教,都只能臣服”,“再出一个王爷,再封一系公爵”,这明显都是那些溜须拍马之人的吹捧之词,也就只有这些江湖边缘人物才会相信。 仔细想想“徐奎璧”这个名字,林平之确信,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之中,都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虽然真正的历史上,湮灭于时光长河,与历史俱化尘埃的英雄人物也不计其数,并不能据此断定这位徐奎璧没有真才实学,但这些吹嘘之词确实并不足信。 高升在旁边听王六吹牛,也不插话,待说到徐奎璧时,面色一板,似颇有忌惮之意,但又嘴角微微上翘,又似有几分不屑,令人大是不解。 突地,秦岳的声音响起:“前后都有异动,大伙结阵防守!” 第56章 绝地 他的声音不是很高,但却传遍车队前后所有人的耳中,每个人听来都好似就在自己耳畔说话一般。 林平之心中又是赞叹又是羡慕:“此老好深厚的内力!” 当即,前后各两辆大车,连接成阵,将中间那辆马车护在当中。 十六名汉子前后各八,各自站在车阵之后严阵以待。 只有秦岳和顾仁分别站在中间那辆马车的两侧,高升和王六站在林平之的两侧,目光中带着戒备之意。 待车阵结成,秦岳才微松口气,转首看着林平之,面色凝重,目光灼灼,道:“木小友,现在情势危急,老朽有话就直接问了,请你不要见怪——来人跟你可有关系?” 林平之微微摇头,正色道:“秦前辈,晚辈来到这里,与诸位相遇,实属偶然,我跟即将到来的那些人实无关系。” 高升冷笑一声,道:“姓木的,你在这里刚刚出现,还不到一个时辰,便有人前后夹击,难道这只是巧合吗?” 林平之看都不看高升一眼,道:“秦前辈倘若不相信,便让木某离开车阵如何?” 秦岳方自迟疑,中间马车中一个娇柔清脆的声音道:“秦老,我相信这位木公子,必与贼人无关!” 随之,一个稚嫩的声音也道:“秦爷爷,我也相信木哥哥,他肯定不是坏人!” 感受到被人相信,林平之禁不住感觉心中微暖,转眼看了那马车一眼。 秦岳与顾仁互望一眼,见他点头,便道:“木小友,看这情况,我们即将遭遇前后夹击,也不知敌人实力如何。小友有何打算?” 林平之道:“山深路窄,前后俱断,别无生路,此处已是绝地。” “敌人前后夹击,不留生路,应该是存了杀人灭口之心。木某即便想要独善其身,恐亦不可得,只能与诸位同生共死了。” 秦岳看了林平之一眼,微感诧异。 这少年看去不过弱冠,非但能够看清形势,还能做出决断,甚至还顺便激励众人死斗之志,当真是非同小可。 与之相比,自己的弟子就差得太多了。 秦岳转头看了高升一眼,见他看着“木坦之”,仍是一脸怀疑之色,不禁暗叹一声。 他刚刚虽然质问林平之,但心中实际上并没有太多的怀疑。 一则,敌人就算乔装打扮混进车队,也不会打扮得跟个野人似的。若非小公子开口,他们绝不会同意一个野人进入车队。 二则,林平之本没有混进车队的想法,只因小公子开口,他才同意。这一点,秦岳和顾仁都早已经看出来了。 三则,敌人既然前后夹击,肯定对车队的情况早已了解,实在没有必要再临时安排一个探子进来。 这时,前后山路上同时传来如雷的马蹄声。 这马蹄声势如奔雷,似有千军万马的气势,令人闻之,不禁气为之夺。 林平之又看了秦岳一眼,暗道:“这些马蹄声恐怕远在二里之外,便被这老儿听到了——他的内力实在了得!南京四大高手,果非虚传!” 眨眼间,前后山路上几乎同时奔出十几匹骏马,马上的骑士一色的黑衣黑裤,黑巾遮面。 北面,一个身材壮硕,双眸如鹰的汉子突地一抬手,两边的骑士同时勒马。 一阵“唏留留”的啸叫,近三十匹骏马同时长嘶止步,整齐划一,训练有素,令人惊叹。 秦岳面色凝重,向北走了两步,抱拳道:“老朽秦岳,路经贵地,不知前面是哪位寨主?” 那人嘿嘿一阵冷笑,道:“姓秦的,你不必套交情,咱们素不相识,没有什么交情可套!” 秦岳面色一变,只听那人又道:“你若是知情识趣,可以带着你那弟子离去,老子不为难你们!倘若你不知趣,嘿嘿,明年的今日便是你的周年啦!” 秦岳面色一冷,双目中射出两道寒光,冷笑道:“藏头露尾,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的鼠辈,也敢在秦某面前放肆?嘿嘿,莫非你们真当秦某是吓大的不成!” 那人哈哈一笑,道:“早就听闻南京四大高手之名,可惜无缘相会。今日既然你姓秦的不知进退,本寨主正好试一试你‘金面判官’是否是浪得虚名!” 话音甫落,那人身形微晃,便自马背上一跃而下,一掠丈许,直奔秦岳而来。 秦岳看他的身法,便知道是一个劲敌,倘若任他闯入军阵之中,恐怕就算有自己抵挡,也极可能误伤其他人,即便不误伤,诸人也无法全神对敌。 一念至此,秦岳当即跃出车阵,要将他挡在车阵之外。 对此,那人却毫不在意,一声长啸,手中已经多了一对镔铁戟,左手戟一领秦岳的眼神,右手戟迎头劈至,撕风裂气,狠辣非常。 秦岳亦已多了一对判官笔,左笔横架外拨,右笔疾点那人的左胸“乳根穴”。 “当”的一声,判官笔与镔铁戟相交,镔铁戟被判官笔拨开尺许,一劈而空。 这一下,两人都有意要试一试对方的功力,因此谁都没有躲闪。 一试之下,秦岳发现,那人的力量稍强,震得他左手微麻,而他的内力稍强,劲力运用也略胜一分,因此才能在力量稍弱的情况下将之拨开。 两相消长,两人基本上还是旗鼓相当。 那人右手戟一击无功,眼见秦岳判官笔点来,连忙左手反腕,劈砸秦岳的右手笔。 试过之后,秦岳不愿再与其硬拼,当即右手手腕微旋,判官笔划了个小弧,点向那人左臂的“曲池穴”。 那人跨步转身,左手戟外翻如轮转动抡砸,右手戟斜斜劈斩秦岳的左颈。 秦岳一双判官笔灵动迅捷,认穴奇准,每一招都指向那人的周身大穴,逼得他不得不闪避防守。 那人的一对镔铁戟却是凶猛凌厉,招招狠辣。秦岳只要稍有不慎,被对方铁戟刮到一点儿,就必定是重伤的下场。 两人一个功力深厚,笔法神妙,一个膂力强大,戟法狠辣,一时间竟僵持下来,谁也无法占得上风。 转眼间,两人已经斗了三四十招,身形劲气笼罩方圆丈许之地,围观诸人都不敢接近。 蓦地,那人喝道:“兄弟们动手,财货、女人全部抢走,其他人格杀勿论!” 第57章 奇女子 秦岳怒喝道:“尔敢!” 那人大笑道:“你且看我等敢不敢!兄弟们,动手!” 那人一言甫出,近三十个蒙面强盗尽皆鼓噪,各抽兵刃向车阵冲来。 顾仁须髯飘摆,手拎一口长刀,喝道:“小子们,顾家养我们父母,抚我们子女,待我们恩重如山,今日咱们遇到这些万恶的强盗,不拼必死,拼还有一丝活的希望!为了活着,为了顾家,为了父母,为了子女,大家拼了,就算是死,也要保全公子和小姐的安全!” “大管家说的对,大家伙拼了!就算是死,也不能让这些该死的强盗好过!” 王六高举长刀,拧眉怒目大吼道。 “对,跟这些该死的强盗拼了!” “死也要拉一个垫背的!” “杀一个够本儿,杀两个赚了!” 眨眼之间,双方已经交手。 顾家的家丁依托车阵,将两边共计二十多个强盗阻挡在外。 这些强盗虽然有人数优势,但有车阵阻隔,却无法充分发挥出来,只能隔着车阵与顾家的家丁互拼,一时间竟然也僵持下来。 但是,顾家家丁虽然都是精壮,也都粗通武艺,但毕竟没有经历过多少杀伐,无论是狠辣、杀性还是战斗意志,与这些常年在刀口舔血的强盗都没法相比。 而且,顾家家丁只有十六人,而强盗却有近三十人,几乎是家丁数量的两倍。强盗受伤了可以替换,家丁却必须一直坚持下去。 转眼之间,十六个家丁几乎人人带伤,甚至有两三人已经重伤,无法再战。 顾仁见此,老眼一瞪,也拎着刀冲了上去。 顾仁虽然年纪已长,但他年轻的时候,也是一位二流的好手! 他此时虽然体力渐衰,但历经世事,数十年来,经历过多次血战,杀性和意志可比这些年轻人强多了。 他自知体力不济,并不跟那些强盗硬拼,只是抽冷子或者砍一刀,或者捅一刀,竟然片刻之间便伤了三四人,暂时解了北边的危难。 王六见南边也已经岌岌可危,看了高升和林平之一眼,咬一咬牙,也抡刀冲了上去。 高升看看林平之,又望望强盗队伍里一直没有出手的几个头目模样的家伙,犹豫了一下,终究忍住没有动手。 他对林平之还是有些不放心,而且那些强盗还有人没有出手,他也必须要防备着他们。 眼见局势越来越危险,又有两个家丁身受重伤无法再战,其他家丁一股血气耗尽,惧意渐起,出刀开始有些畏首畏尾。 因顾少康之故,林平之对顾家本无好感,但今日这位顾家小公子的仁厚之心,却令他心有触动。 他刚才同意跟顾家车队同行,也是不想拒绝一个孩子的好意,希望他能够尽可能维持这份仁厚和单纯。 林平之看了高升一眼,暗叹一声,知道他仍对自己有所疑虑,因此才坚持不出手。 但是,若是两人都不出手,这些家丁马上就要坚持不住了。 正在这时,林平之忽觉旁边青影一闪。 转眼望去,却见中间的马车车帘掀开,一个年轻女子牵着一个男童的手从车厢内钻出来,站在车辕上。 这女子一身黑色衣裙,面罩黑纱,看不到具体的容貌,只能见到其高挑纤弱的身形、如瀑垂下的长发和一只纤纤如玉的素手。 那男童看上去只有七八岁年纪,亦穿着一身黑色的衣袍,浓眉大眼,小脸微白,压抑着心中的恐惧,强装镇定。 那女子声音清冷尖厉,语调铿锵倔强,道:“诸位兄长,我等今日遭遇此难,请诸位放心杀贼!” “每杀死一名强盗,便赏一百两!” “倘若不幸战死,除赏银外,其全家由顾家抚养,并额外抚恤五百两!” “身受重伤者,额外抚恤三百两!” “身受轻伤者,额外抚恤二百两!” “未受伤者,额外抚恤一百两!” 顾仁当先吼道:“是,多谢小姐赏赐!” 王六紧随其后,亦吼道:“多谢小姐赏赐!” 其他十六名家丁亦齐声吼道:“多谢小姐赏赐!” 正所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瞬间,顾家家丁的战力大涨,就连本已经重伤在身不能再战的五个人,也都在如此重赏的刺激之下,重新站了起来,重新捡起长刀,重新加入战团。 顷刻之间,顾家家丁的危势顿解,这些强盗非但未能突破这些家丁的阻拦,甚至还被突然反击的家丁们砍死、捅死了三个人。 林平之看了那女子一眼,心中不禁暗暗赞叹:“面临生死危机而心不乱是为‘勇’,能够临阵悬赏使军心大振是为‘智’。如此智勇双全的奇女子,确实是当世罕见!” 眼见着这些手下突然转胜为败,甚至还出现了死伤,原本一直在后面观战的五个强盗头目待不住了,各自拔出兵刃也冲了上来。 这五个人,两个在北面,三个在南面。 两边各有一人加入战团带领喽啰们跟顾家家丁厮杀。 其他三人都径直一跃而起,先在自家一个喽啰肩上踩了一脚借力,继而跃上顾家大车的车顶,随之全力跃起,越过顾家家丁的阵型,直接跃进车阵之内。 高升见此禁不住心中忧急如焚,转首向林平之急道:“姓木的,我南你北!倘若你敢对顾小姐不利,我高升发誓,必要将你碎尸万段!” 话音未落,高升已经拔剑冲了出去,根本不管林平之有什么反应。 林平之见他到了这个地步,还在怀疑自己,不禁有些无语。 更加让人无语的是,他尽管怀疑自己,却还要将后背交给自己。 但看他已经向着南边两人迎了上去,只得忍住吐槽的念头,转身向北。 这人使一口单刀,轻功亦自不弱。 他见到一个野人迎过来,不禁脸上浮现出一抹狞笑,双目中杀机大炽,喝道:“哪里来的野人,也敢前来送死!” 话音未落,他已经冲到林平之近前,手中单刀借着身法的冲势疾劈林平之的头顶。 这一刀,迅速、凌厉、狠辣、刚猛,宛如切金断玉,无坚不摧。 第58章 出手 面对如此凌厉的一刀,林平之不退反进,一步踏出,已欺近那人五尺之内。 “锵”的一声,短剑出鞘,划出一道青色的光虹。 “噗”的一声,短剑已经刺入那人左胸。 林平之这一剑迅如灵蛇,一吐即收,倏忽间已退后丈许。 “你——”那人双目充斥着不敢置信之色,只道了一个“你”字,便被涌出的血液堵塞了喉咙,再也说不下去。 “当啷”一声,长刀坠落地面,那人双目中神彩尽失,“噗”地栽倒在地上。 马车上,那黑衣女子看着瞬间伏倒的敌人,轻轻松了口气,已经抽出的匕首又插回鞘中。 那小孩看着林平之刹那之间,轻松一剑,便将一个跳得那么高、那么远,那么凶的坏人打倒,苍白的小脸上闪过一抹羡慕和崇拜。 林平之抬眼向北边的战场望去。 北边的强盗本来见几位头领已经跃进车阵,财货、美人,马上就要得手,一时间士气高涨。 可是,只一个照面,自己的头领就被一个野人一剑杀死了,竟连一招都没有走过! 刹那间,强盗们惧意突生,士气大落。 眼见那野人望过来,有几个强盗甚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林平之望了那些强盗一眼,见局面一时不至于失控,心中稍安。 高升的对手是两个人,一个使一柄长剑,另一个使一口短刀。 高升跟随师父秦岳学艺十余年,已得秦岳三四成火候,在二流中已属不弱。 但他的两个对手亦均非易与之辈,尤其是他们久经杀伐,战斗经验极为丰富。 高升的剑法轻灵迅捷,变化繁复,极为精妙,已得“金面判官”真传。 但那两个强盗头领跟他甫一照面,便不约而同展开抢攻,迫使高升只能左挡右拦,疲于应付,所学的一身精妙剑法竟无从施展。 不过数招,高升便被敌人的一刀一剑,各自在左肩和右腿上划了一道口子。 受伤之后,高升心中一沉,暗道:“完了!没想到这伙强盗中不仅有一流高手,还有数位二流高手——我都不是他们的对手,难道还能指望那个小野人不成!” 感觉到伤口处血液流失,高升感觉自己的气力也在逐渐消失,心中不禁升起绝望的情绪。 随即,一道倩影在脑海中闪过,高升立即精神一振,气力大增,死斗的勇气重新充斥胸中。 尽管如此,他也知道自己战胜这两人纯属奢望,能够缠住他们,使他们不能伤害顾小姐姐弟已是自己的极限了。 “只希望师父能够尽快打败对手,否则他老人家就只能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一念至此,高升施展师父秦岳所传的“密云剑法”全力防守,以期能够支撑更久一点儿。 可惜,倘若他甫一交手便即如此,还能支撑数十招。 然而,他此时已经受伤,虽不是特别严重,但伤口无暇处理一直流血,却让他的体力愈见不支。 尽管他决意死斗,意志顽强,却无法改变身体的虚弱现实。 不过招,那柄短刀又在他的背上划了一刀,使他的情况更加危险。 林平之刚刚解决了北边的危机,转回头来,便见到高升浑身染血,身体摇摇欲坠,剑法散乱,已是在勉力支撑,似乎下一刻便要摔倒,不禁大吃一惊。 “高兄休慌,木某来也!” 林平之一声大喝,身形如一缕清风,声落人至,短剑已刺向使长剑那人的左胁。 那人听到林平之开口时尚在数丈之外,最后一个“也”字落时,竟已经来到身后,其轻功之高,身法之快,着实惊人,不禁大惊失色。 惊骇之下,那人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即转身挥剑,剑光如瀑,将自己的身形护住。 林平之手中短剑,于方寸之间刺、撩、劈、抹,每一招都简练至极,每一招都指向那人必救之处,迫得他每一招剑法都施展不全,便不得不换招,更不得不步步后退。 那使短刀的,见同伴在一个野人的剑下竟被逼得步步后退、岌岌可危,也禁不住大吃一惊。 他顾不得继续趁胜解决高升,蓦地转身,大步迎上,短刀如练,向着林平之的右胁斩去。 “回……回来……我高升还……没有死……” 高升见林平之竟然赶来助他,不禁又惊又喜又怒。 在他想来,这个“木坦之”就算武功不错,也不可能这么快便解决对手,多半是见自己这边危在顷刻,才会舍弃对手,赶来支援自己。 可是,事已至此,他再痛骂训斥也是无用,只能两人合力尽快解决对手,再去对付另一个强盗头领。 当然,他此时也没有“痛骂”和“训斥”的力气。 可是,他此时体力已经所剩无几,虽有心快速解决对手,却力有不怠,勉力攻了几招,原来精妙的剑法却歪歪斜斜,没有什么威力。 他正自沮丧,却又见对手转身去攻击“木坦之”了。 如果让这两人合力,“木坦之”岂不是又要步自己的后尘? 高升此惊非同小可,但想要阻拦,却又体力不支,刚刚迈了一步,竟一个趔趄,头晕眼花,险些摔倒。 林平之听到身侧金刃破风之声,倏然一个转身,短剑剑随身转,划过一道青虹,扫向使短刀那人的咽喉。 那人没有料到林平之身法、剑法竟然这般快速,仓促之间连忙闪身退避,挥刀格挡。 林平之短剑突地一变,划了一个圆弧,由横扫变为上抽。 这一变化着实出人意料,而且快速至极,那人完全应对不及。 “啊——” 青幽幽的剑光,带起一抹血色。 那人的右手齐腕而断,禁不住惨叫出声。 林平之一剑斩断敌人的右腕,随即短剑一转,轻飘飘在他的喉间抹过,划出一道血线。 惨叫之声顿止。 那使剑的见同伴赶来支援,不由精神大振,便想着怎么跟同伴配合,一起将这个野人斩杀。 岂料,同伴竟于须臾之间便已断腕重伤。 那人见此,不由一呆。 林平之三剑斩杀了一个敌人,身形毫不停顿,一个健步又向那使剑的冲去。 第59章 扬名 那使剑的见此,已是心胆皆寒。 他与那使短刀的同伴相识数年,深知对方的武功绝不在自己之下,竟在这个野人剑下未走过三招! 如此剑法,恐怕一流高手亦不过如此了,他哪里还有丝毫战意! 只不过,常年的厮杀生涯,使他明白,此时转身逃走只会死得更快! 因此,见这野人又向自己杀来,那人连忙拼尽全力,长剑疾舞,力求先撑过一时片刻,再谋生路。 高升本来见到林平之将要遭受两人合攻,又要步自己的后尘,已是目眦欲裂,满心绝望。 却不料,倏忽之间,形势逆转——那使刀的竟瞬间毙命! 高升心中一松,终于支撑不住,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难道……” 高升心中突然闪过一个不可思议的想法,但随即又觉得不可能,但已经下意识地转头向北望去。 只见北边不远处,一个黑衣强盗头领倒伏在地,显然已经不行了! “竟然真的……” 高升神情怔忡,愣愣地又转头向林平之望去,一时间心中百味杂陈,难以言说。 林平之再次面对这使剑的强盗头领,却也不急着将其打败,手中短剑轻灵飘逸、变化莫测,剑剑都指向此人必救之处。 对手难求,他要在此人身上,多验证一番,自己在这八个月里所领悟的剑法剑理。 那人已将自身剑法施展到极限,甚至感觉已胜过自己以往的巅峰,但仍感觉对面这个“野人”的剑法快速至极、神妙至极,每一招都迫得自己不得不变招、闪避、格挡。 眨眼间,两人已经交手五十招,林平之连攻五十剑,那人连守五十剑,退了三十四步。 突地,那人嘶声吼道:“你是‘游龙快剑’木坦之!” 林平之没想到这个强盗竟然知道自己这个马甲,不禁微微一怔,手中短剑亦不由得稍稍一缓。 只这一缓,那人倏地抽身暴退,转身便逃。 林平之右足踩地,腾身疾跃,其势如猛虎飞扑,一跃两丈,同时挥剑疾斩。 那人听到背后剑刃破风之声,竟不回头,只是竭力向右闪避。 “噗”的一声,鲜血喷溅,那人左臂齐肩而断。 受此重伤,那人竟不稍停,一跃而起,踩在一个顾家家丁的头顶,稍一借力,又跃上马车,随之跃至车阵之外。 林平之见此,便即止步不追。 片刻之间,冲进车阵内的三位头领,两死一伤,所得战果却不过是伤了对方一人。 两边的强盗见此,都不禁士气低落,渐渐地,尽都停手退后,望着车阵中那个野人,迟疑不定。 车阵之北,秦岳和那使双铁戟的强盗首领也停了下来。 两人看着林平之都有些惊疑不定,惊诧于他的武功之高,剑法之强,疑惑于他的身份和来历。 不过,惊疑之余,秦岳是喜悦,那强盗首领则是愤怒。 如果不是林平之突然出现,这些强盗已经攻破了顾家家丁和高升的防御,大局已定。 现在,强盗这方突然损失了三个二流高手,顾家却多了一个高手,此消彼长之下,这些强盗已经没有足够的把握将顾家拿下了。 “大寨主,这个野人应该就是……‘游龙快剑’木坦之!” 大寨主目光一寒,宛如两柄利剑盯着林平之,阴冷道:“原来是‘游龙快剑’当面,难怪我这几位兄弟不是你的对手!” 秦岳和高升等人听得一怔:“这位木公子原来还有一个‘游龙快剑’的名号?怎么我们都没有听说过?” 林平之淡淡一笑道:“好说,好说。木某也只是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再打下去,可就说不定了!” 大寨主道:“木少侠,咱们与你素无恩怨,倘若你就此退去,今日你伤我兄弟之事,我可以当做没有发生过,你意如何?” 大寨主此言一出,在场所有人尽皆色变。 不过,众强盗慑于大寨主之威,不敢多言;顾家众人与林平之不熟,虽然心中忐忑不安,却也无话可说。 只有高升,忍不住大喝道:“木坦之,顾小姐于你有恩,你可不要做那恩将仇报之人!若果真这样,高某……高某……一辈子瞧不起你!” 高升开始时还气势汹汹,但说到后面实在想不到威胁之辞,不由得气势便弱了下来。 秦岳侧一侧头,眼神阴郁,强忍住捂脸的冲动,心道:“升儿这些年还是太安逸了!看来我需要想办法多磨炼磨炼他……” 高升此时还不知道,自己这一句话,便决定了自己以后“悲惨”的命运。 林平之道:“大寨主的美意,木某心领了。顾家小公子宅心仁厚,邀请我登车同行。只为小朋友这一番厚意,木某亦当护其周全。” 大寨主神色阴郁,看了林平之半晌,见他神色平静、淡然,却又有一股不容质疑的气度。 突地,大寨主嘿嘿一阵冷笑,道:“天狂有雨,人狂有祸!姓木的小儿,你今天既敢强行架这个梁子,日后必有报应临头的时候!” 林平之哈哈一笑,道:“大寨主这样说,木某倒是极为期待那一日的到来!只不知,大寨主敢不敢亮一亮名号,也让木某心有所寄?” “游龙快剑”这个名号是顾少康为了报复他,才特意给他起的绰号,本只在杭州以南数个府县内流传。 许多人只听到传闻,未曾见过林平之的厉害,便不会特意传播。 翠竹山庄杨定岳夫妇、括苍山罗家父子和大盘山磐石和尚等人,虽然见过他的厉害,但却一时不察着了尉迟峰的道儿。 这等丢脸的事,他们自然也不会主动跟别人说。 至于交换秘笈和武功之事,这就更加私密了,他们更不会对外讲。 除了他们之外,知道“游龙快剑”这个绰号的人,还有尉迟峰和何东离等人,当然还有始作俑者的顾少康等人。 但顾少康的目的是为了报复,当然不会当真为他扬名;而尉迟峰和何东离等人本就包藏祸心,自然也不会为他扬名。 第60章 顾婉茹 时间已经过了八个多月,“游龙快剑”这个绰号并没有传扬开来——至少作为南京四大高手之一的秦岳并没有听说过。 秦岳作为南京的一流高手,地位既高,消息自灵。他都没听说过,可见这个绰号仍是籍籍无名。 但是,这些强盗又怎么知道他的呢? 想到这些强盗同样对付顾家,而且还藏头露尾,显然不是正经强盗,林平之不禁怀疑,他们或许跟何东离有些关系。 因此,他才会出言试探。 大寨主却不再理会他,飞身跃上战马,喝一声“撤!”便即纵马而去。 其余强盗也都呼啦一声纷纷上马,轻伤的扶一把重伤的,未伤的抱起战死的—— 顷刻之间,车阵之外,已经人去山空。 只余一片片血迹还诉说着刚刚那一番血战。 看着那些强盗消失在山道上,顾家的家丁们还有些恍惚:“这些穷凶极恶的强盗们……就这么走了?” 片刻之后,王六高举染血的长刀,大吼道:“我们打跑了强盗——我们赢啦!” “我们赢啦——” 随即所有家丁都嘶吼起来! 劫后余生,死中得活,战胜强敌,死亡的压力骤然消失,所有人都难以自已,需要通过嘶吼来发泄。 “小妹顾婉茹代顾家,多谢木大侠仗义相助,救了顾家整个车队。” 黑衣女子牵着弟弟的手下了马车,轻移莲步,来到林平之身前,飘飘万福道。 其语声姿态清冷、优雅、娴静,宛如一朵遗世独立的墨莲,突然降临人世,令人望而却步。 但她郑重其事地道谢,甚至自报闺名,足以令人感觉到她的真诚。 要知道,当今之世,礼教盛行,女子的闺名,是绝不能随意给外人知道的。 林平之连忙闪到一边,抬手虚扶,道:“小姐不必客气,这都是公子和小姐仁厚待人,方有此善果。” 那男童亦小大人似的拱手作揖道:“小弟顾少雍,多谢木大哥救命之恩。木哥哥,你真厉害,那么厉害的强盗,都被你给打败了!” 林平之心念微闪,心道:“多半,这个顾家确实与那个顾少康的关了!” 他心中虽有此判断,面上却是不显,微笑道:“小弟弟不用客气!你刚刚请我登车同行,帮了我的忙,我帮你也是应该的!” 这时,秦岳和仁伯一起走了过来。 秦岳微微抱拳道:“木少侠武功高强,剑法精妙,不但斩杀强敌,还令这些强盗知难而退,功莫大焉!” “就是老朽,今日能够全身而退,也赖少侠之功——老朽在此多谢了!” 林平之忙还礼道:“秦前辈过奖了,若非前辈牵制强盗中的一流高手,若非诸位兄弟齐心协力,只凭木某一个人,又济得什么事呢?” 这时,高升缓缓走了过来,脸色苍白,浑身染血,脚步沉重,显然伤势颇重。 秦岳看着这个心爱的弟子,只觉得心中微疼,却还是喝道:“升儿,还不来感谢木少侠救命之恩?” 高升强撑着抱拳深施一礼,郑重道:“高升多谢木少侠救命之恩。之前是高升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还请木少侠不要放在心上。” 林平之伸手拦住,道:“你我并肩作战,便是战友,相互协助本所应当,高兄何必挂怀!” “至于之前之事,木某早就忘记了——难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此战之中,顾家家丁共计十八人,包括顾仁在内人人带伤,其中重伤七人,加上高升便是八人,所幸没有人阵亡。 虽然伤亡惨重,但遭遇这么多强盗围攻,所有人都活了下来,众人已经深感庆幸。 至于这些重伤的,最后能不能活下来,谁都没法保证,只能听天由命了。 不过,他们能够有机会活下来,而且小姐还保证抚养老弱、抚恤到位,他们也不能奢求更多了。 林平之看顾家家丁甚至秦岳处理伤口的手段都极为粗糙,其前世的职业病终于发作,亲自出手给八位重伤员处理伤口。 止血、清洁、消毒、包扎,整个过程有条不紊,所有动作如行云流水,简洁而又高效,仿佛是一门艺术。 王六、顾仁,乃至秦岳,在旁边看着都不禁目瞪口呆:“这位木少侠怎么处理外伤这么熟练,简直比见过的最高明的大夫还要强得多啊!” 虽然这个时代条件有限,但也总有替代之法。 没有止血带,但点穴止血也足可应付大多数情况;没有医用酒精,只能用淡盐水替代;没有干净的纱布,只能收集一些布条,清洗干净之后,置于水中,蒸煮消毒。 等所有伤员处理完毕,所有人都对林平之更加崇敬。就是秦岳,跟他说话也多了几分亲切。 重伤员驾车尚且不能,何况骑马。 于是,顾仁跟秦岳和林平之商量,请他们两位跟几位伤势较轻的家丁骑马,重伤员被抬上马车上,其他轻伤员驾车。 两人自是没有意见。 待车队进入湖州城,夜幕已经降临。 车队直接到了城中一家“福安老店”投宿,包下了整个东跨院。 顾仁、秦岳、林平之、高升、顾家姐弟和一个丫鬟住后院,其他人一起住前院。 一番忙碌之后,仁伯让店中伙计摆了一桌上等酒席,陪同秦岳、林平之和高升喝酒。 高升身受重伤,不能饮酒,秦岳和林平之也都不是嗜酒之人,与顾仁各饮三杯便即停杯不饮。 顾仁道:“木少侠,今日咱们不幸被这伙强盗盯上了,家丁们大多都受了伤,甚至单重伤的就有七八人。” “因此,我们打算明天先休整一日,后天一早再启程,不知少侠可有要事,能否劳烦再护送我们一程?届时顾家必有厚报。”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木某暂时倒确实没什么事——好,我就暂时跟诸位同行,也好相互有个照应。” 顾仁道:“如此,老奴就代顾家多谢木少侠了!” 林平之在深山老林中风餐露宿了八个多月,虽然营养不缺,味道也并不算太差,但终究失之单调,不够丰富。 于是,林平之这一餐胃口大开,他一个人吃的比秦岳等三人吃的还要多。 酒足饭饱之后,各人回房歇息。 林平之刚刚回房,王六敲门进来。 第61章 论武 他今天左臂也受了一点儿轻伤,林平之亲自为他包扎的,并无大碍。 王六右手抱着一个包袱,恭敬地向林平之行礼,道:“木公子,我家小姐亲自吩咐,让小六我去帮公子买了两套衣服。公子试一试,如果不合适的话,咱们明天再重新去买!” 林平之伸手接过,道:“多谢顾小姐费心,王兄辛苦了。” 王六道:“相比公子的救命之恩,小六做的这点儿事算什么!” 两套都是儒生服饰,一套宝蓝色,一套月白色。 林平之家居之时,跟随林先生读书,也常穿儒服,倒没有什么不习惯的。 只不过,儒服直裰,宽袍大袖,衣长过膝,却不太方便他修炼国术,尤其是“九宫八卦步法”。 现在,他的步法已经大成,倒是没有太大影响了。 当然,这种形制的衣服,对于剑法和身法多少都会有些影响,亦是因此,江湖上这样穿着的人并不多见。 不过,凡事有弊必有利。 这样的穿着,对于武功的修行,劲力、招式的控制,也是一种潜移默化的锻炼。 第二日,林平之选了一套月白色的穿了。 待他走出房间,秦岳和顾仁都感觉眼前一亮。 昨天,林平之一身皮草,头发随便束成马尾,神情淡然冷漠,带着一股慑人的野性,似拒人于千里之外。 今日,他换了一身儒生装束,目光清明,气质文雅,神情安定娴适,有一种一切都在掌握之中的笃定和自信。 与昨日相比,仿佛彻底换了个人一般。 秦岳与顾仁互望了一眼,均自想道:“这般精彩出众的少年,绝非普通的小门小户所能培养!却不知,是哪个世家大族竟然出了这般人物!” 两人昨晚在酒席上便探问过,但对方却直接否认出自世家大族或者名门大派,只道自己只是一个无门无派的江湖散人。 两人都是老江湖,自然不会追根究底,徒惹人厌,见他不愿细说来历,便不再多问。 今日一见林平之的风采,两人更加确定了昨天的猜测。 现在不过刚到卯时,时辰还早。 三人或者习惯于早起练功,或者年纪大了睡眠较少,或者肩负护卫之责,所以才这么早就起床。 不过,出门在外,人多眼杂,不方便修炼各自独门的武功,而且顾家姐弟还在休息,也不方便弄出太大的动静。 因此,三人只是稍微活动,便坐下来低声闲聊。 寥寥数语之后,林平之已经知道,这两个老家伙在憋什么坏心眼儿! 他们是打算,通过自己的武功路数和见解,来推断自己的来历。 林平之心中暗笑:“我们林家的‘辟邪剑法’虽然威震江湖,但毕竟已经数十年不现江湖了,又有多少人知道?” “再说了,我又不懂真正的‘辟邪剑法’!我的武功大半都来自‘形意’、‘八卦’两门和‘翻天掌’这套掌法,另外小半主要是自己领悟所得。” “想要通过我的武功,推断出我的来历,基本是不可能的!” “既然如此,我还怕什么,正好从这两个老头身上掏一些武学知识,提升一下自己的底蕴!” 林平之既无顾虑,亦无敝帚自珍之意,自然在跟秦顾二人的交流中畅所欲言,毫无保留。 他这边掏出来的都是干货,秦岳和顾仁两个老头自然也不能小气。 倘若他们两个遮遮掩掩,一则这天儿就聊不下去了,再则他们两个老的被一个年轻人给比下去了,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顾仁的武功确实不高,此时甚至已经没有二流高手的战力了。 但他在顾家负责家丁的训练事宜,对于顾家收集的一些武功秘笈知之颇深。虽然都不是什么高深的功法,但其见识的广度也着实不凡。 至于秦岳,此老更是老牌的一流高手,其武学见解自然非同小可,往往不经意的一句话,便令林平之茅塞顿开。 当然,秦顾二人也绝对不吃亏。 林平之的许多武学见解是超脱于这个世界的,是经过几百年、无数国术宗师高手不断推陈出新,才形成的理念。 其珍贵处,绝对更超过这个世界上的、传统的武学理念。 毕竟,一个是武林共知的理念,不过是各具其妙;而另一个则是此世独一份,绝无仅有。 不过,林平之并未因此便深藏不露、待价而沽。 在他看来,此世的武学理念虽然知者无数,但只有自己知道了,才是有效的。 武林中人向来敝帚自珍,像这样的武学交流可并不常见。 对秦岳而言,最珍贵的是内家拳对劲力的运用。 以他的资质,武功至此已经基本达到了极限。 但他今天听到种种有别于内力的劲力运用之法,却无异于在他走到尽头的武学道路上,又开辟了一条小路。 对于他这样的高手来说,重要的不是方法,而是理念。 有了这个理念作为参考,或许秦岳此生,于武学之道上,还有机会再进一步。 至于顾仁,他的武功不到,许多理念于他无用,但内家拳一些养生延年的方法,却能够让他缓缓培养体内精气,再多活几年。 林平之一直没有高明的师父指导,因此才不得不一直按照内家拳的方法修炼。 即便他前一段时间,得到了一些秘笈和武功,但也都是兵刃、拳脚、轻功等应用之学,极少涉及内功的修炼。 今天,秦岳和顾仁虽然也未讲到内功修炼的具体方法,但秦岳随口讲的一些内力修行的原理,已经令林平之受益匪浅。 “翻天掌”中一些涉及内力修行和运用的口诀,原本只是一知半解,此时听到秦岳所讲,却有豁然贯通之感。 除此之外,此世的武学技击之道,也是数百上千年无数高手不断演进而得,也自有其精妙处,尤其适合配合内力施展。 触类旁通之下,林平之感觉自己的内家拳和剑法,亦都有所进益。 三人这一聊,便兴致高昂,全神贯注,甚至忘记了时辰。 直到高升从房间里出来,三人才恍然醒悟:“太阳已经升起数丈高了,竟已到了巳时!” 第62章 登船 高升疑惑地看着三人,不知道他们两个老头、一个少年,年纪相差这么多,究竟有什么好聊的! 同时,他也禁不住多看了林平之几眼,实在是,跟昨日的野人形象相差太大了! 顾仁到正房门外问了问,才知道顾婉茹也已经起床了,连忙请罪。 他知道,必是小姐看自己三人聊得兴致正高,因此才特意没有打断。 用过早饭之后,顾仁去找顾婉茹商量接下来的行止,秦岳去帮高升疗伤,林平之便返回房间,端坐凝思,整理回顾他早上与秦顾两人交流讨论武学所得。 林平之在房中一待便是一天,中午吃饭都没有出门,直到晚饭时分,方才走出房间。 今晚仍是顾仁陪同秦、林、高三人一起用餐。 期间,小公子顾少雍由丫鬟陪同出来,向秦岳、林平之和高升三人各敬了一杯酒。 顾少雍见林平之改了装束之后,温文尔雅,宛如自世家大族走出来的贵公子,不由得更感亲切。 他向林平之敬酒时,小脸上的笑容都分外得柔和、真挚,看得高升禁不住大是眼热。 第二日,众人卯时前便即起身,收拾行囊,准备启程。 至卯时中,众人收拾妥当,准备出发。 林平之这才发现,今天一同启程的,除了顾家姐弟和一个丫鬟外,包括他在内,只有十一人,另外十人却并不与他们同行。 顾仁道:“木少侠,昨晚我跟小姐又商量了一下,这些家丁的伤势还是太重,暂时不宜舟车劳顿,便让他们先在这里安心休养。待过个十天半个月,等他们伤势稍微好转了,再自行启程返回南京。另外几个人便留下来照顾他们。” 林平之点点头,没有说什么。 对于这些人来说,他毕竟是个外人,有些事情不提前知会他,也情有可原。 顾仁亲自驾着马车,其余十人尽皆骑马,护卫在马车四周。 众人出了客栈,径直向北,自北门出城之后,转向东北方向。 又行了十几里,众人眼前现出一片茫茫的水面,烟波浩淼,一望无际。 秦岳看出林平之眼中的狐疑之色,低声解释道:“这里是太湖,咱们在这里弃车登船,改走水路。” 林平之微微点头。 突然改走水路,确实可以打敌人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如果敌人在水路也有那么大的势力,一旦在水面上被人围住,恐怕就更加危险十倍! 林平之心中念头转动,却没有多言。 顾仁虽然邀请自己帮忙护卫,但显然还不完全相信自己,有事情也不跟自己商量。 既然如此,自己又何必多嘴多舌,自讨没趣? 何况,秦岳和顾仁都是老江湖,自己能想到的事情,他们未必想不到。 他们既然仍然做此选择,想必定然早有打算。 太湖之畔早已有一艘楼船停泊在这里。 船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汉子,身材粗壮,浓眉阔目,面上多有风霜之色,却也有一股凛然之威。 他带着八个青衣汉子早已在岸上等候。 远远见到众人前来,中年汉子急忙迎上几步,抱拳道:“仁叔,小姐和公子可在车上?” 顾仁跳下马车,向那人点点头,道:“小姐和公子都在车上。” 那人已经来到马车近前,长揖道:“顾河拜见大小姐,小公子!” 原来这人竟也是顾家之人,这艘船也是顾家的资产。 顾婉茹牵着顾少雍的手,在小丫鬟的搀扶下走下马车,道:“河大哥不必多礼,麻烦你连夜赶过来,辛苦了!” 顾河道:“小姐说的哪里话,这是顾河应该做的。小姐,公子,湖边风寒,请先上船!” 当下,在八个青衣汉子的协调下,所有人,连同马匹和马车尽数登船。 这艘船共有三层。 最底层是底仓,用于存放杂货、牲口等物,马匹和马车都被赶到这一层。 中间一层是水手、船工、普通乘客居住和活动的区域。 最上层是船主、重要客人,或者女眷居住和活动的区域。 顾河知道此行是为了接送顾家的大小姐和小公子返回南京,因此早已找人将上层打扫干净,所有用具全部换了全新的,又找了两个妥当的仆妇,专门招待顾家姐弟。 众人全部登上船后,顾河又过来向顾仁行礼:“仁叔,一年多未见了,仁叔一向可好?” 顾仁轻叹一声,神情微显疲惫,道:“唉,值此多事之秋,危机四伏,怎么可能好,只是侥幸未死罢了……” 似乎是感觉这样说太过悲观,也可能是突然意识到这里还有外人,顾仁一语未毕,突地振奋精神,改口道:“小河,我给你介绍几位英雄……” “这位,你应该早就听说过,他就是南京四大高手中的‘金面判官’秦老英雄!” 顾河原本听顾仁感叹,也不禁有些低沉,待听说秦岳的身份,立即又惊又喜,连忙恭敬地抱拳施礼,道:“晚辈久仰秦老前辈的大名,可惜一直无缘得见,今日终于得偿所愿……前辈能够登上我这艘船,晚辈荣幸之至!” 秦岳亦抱拳微笑道:“顾船主客气了!” “这位,是‘游龙快剑’木坦之木少侠,此次我们能够打退那些强盗,多赖木少侠仗义相助!” 顾河抱拳道:“木少侠,多谢少侠仗义相助!” 林平之亦抱拳回礼道:“顾船主客气了。” “这位,是秦老英雄的弟子,高升高少侠,此次打退强盗,也帮助极大!” “高少侠,多谢相助!” 高升脸上微微一红,抱拳还礼道:“见过顾船主!仁伯这是在给我脸上贴金呢,其实我没帮上多少忙……” 顾河笑道:“高少侠谦虚了!” 顾仁道:“小河,时辰不早了,这就开船!咱们先到苏州,然后沿运河北上。” 顾河先是应了一声“是”,而后往外走了几步。 短短几步之间,他的神态已自谦卑有礼,倏然变成意态豪雄。 只见他矗立于甲板之上,仿佛一尊支撑天宇的立柱,大手一挥,喝道:“兄弟们,今日风顺,直到苏州——开船!” 第63章 蒙汗药 楼船启航,先向北行出里许,便转而向东。 顾仁仍请秦岳、林平之和高升三人一起登上上层,就近保护顾家姐弟。 天朗气清,风和日丽。 四人便不进舱,只站在甲板上,一边闲谈,一边饱览太湖风光。 这一次几人没有再谈武学,而是聊起各方武林门派、人物和典故。 昨天早上谈论了将近两个时辰的武学,秦顾二人非但没有推断出林平之的来历,反而聊得上头,把自己的武功根底透露了不少出去。 虽然通过交流,他们也从林平之身上得益匪浅,但如果再次交流,秦岳就得把自己的看家本领掏出来了,而顾仁更是已经没什么可拿得出手的了。 因此,两人今日便不再提武学之事。 秦岳年纪既长,阅历更丰,自然主要是他在讲。其余三人都听得津津有味。 天交正午,顾河亲自上来请示酒席摆在哪里。 顾仁征求了一下秦岳和林平之的意见,便让他直接在这甲板上摆一桌酒席,至于顾家姐弟的午餐,则让两个仆妇抬进舱内。 不一会儿工夫,酒席已经摆好,八荤八素,色香味俱全,精致至极,令人观之便食指大动。 酒则是天下名酒秋露白,源自山东,以高粱酿之,色纯味洌。 顾河亲自抱了两坛上来,笑道:“仁叔,秦老前辈,两位少侠,顾某年初偶得两坛秋露白,一直舍不得开封,原来是给诸位准备的!” 秦岳笑道:“顾船主,君子不夺人所好,既是你珍藏的名酒,我们怎好厚颜享用?” 顾河道:“宝剑送烈士,红粉赠佳人,这秋露白就应该给诸位这样的英雄来饮!顾某一介草莽粗人,怎配饮此佳酿!秦老前辈不必客气了!” 说着,顾河将左手酒坛放在桌角,直接撕开右手酒坛的牛皮纸,依次给秦岳、林平之、高升和顾仁斟酒。 顾仁亦笑道:“秦老,小河一片心意,你便不必推辞啦!” 秦岳笑道:“既然如此,老朽便厚颜享用了——不过,毕竟是顾船主的珍藏,船主可要先饮三杯,否则我等受之有愧。” 顾河道:“秦老前辈,非是顾某不识抬举,实在是我们行船的规矩,在行船途中不许饮酒。顾某身为船主,必须要以身作责,可不能带头违犯!” 秦岳道:“既然如此,老朽便不勉强船主了。” 待顾河离去,顾仁举杯道:“诸位,老朽先敬三杯!” 林平之双手举杯,向诸人示意,一甘甜的醇香已经沁入鼻中。 “且慢!”林平之突地低喝一声,面色郑重。 “不能喝!”与此同时,秦岳也低喝一声,面色微沉。 两人闻声互望一眼,心有灵犀一般,微微点头。 顾仁和高升微微一怔,诧异地看着秦岳和林平之。 顾仁不解道:“秦老,为什么不能喝?难道有什么不对?” 秦岳看看林平之道:“木小友,不若由你来说!” 林平之微微点头,随即语出惊人道:“这酒中应该有毒!” 刚刚林平之细辨酒香,却是发现在这酒香中混杂着一丝药物的气味。 尽管这一丝气味极淡,混杂在酒香中更几乎微不可闻,但还是叫林平之分辨了出来。 换作以前,他也没有这样的本事。 不过,他这几个月来,每天都采集分辨药草,炮制之后,或者内服,或者外敷,用以辅助修炼,对于药物和药性的认识可以说是突飞猛进。 更重要的是,自他练成“虎豹雷音”,明劲大成,五感都有所增强,是以才能分辨出混杂在酒香中的那一丝异样的气味。 顾仁和高升诧异地看了一眼,手中的酒杯,随即抬眼看看林平之,又看向秦岳,眼中全是不敢置信。 秦岳微微点头,道:“我也是好酒之人,所以我师兄曾经送了我一坛秋露白。对于这坛秋露白,我也珍爱至极,每天只饮一小杯,足足两个月才饮完。所以,我对于秋露白的气味、色泽极为熟悉。” “这酒虽也是秋露白,但跟真正的秋露白相比,在色泽和气味上,仍有着细微的差异。” 顾仁道:“会不会是酿造过程导致的细微差异?” 秦岳道:“也有这个可能。可是,咱们这个时候,能冒这个险吗?” 顾仁沉默了。 是啊,如今危机四伏,敌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前来,无论行事多么谨慎都还嫌不够,又怎么能再冒险? 秦岳转首望着林平之,道:“木小友,你又有什么发现?” 林平之道:“在下粗通药理,在这酒中闻到了药物的味道。” 三人闻言一怔,但随即想到前日林平之所展露的那一手高明的医术,便又理所当然了。 他们当然并不清楚,外科与中医,尤其是中药的区别。 秦岳道:“小友可能分辨出是什么药物?” 林平之道:“具体是什么药物分辨不大出来,但应该是有麻痹神经的作用,可令人昏迷不醒。” 秦岳点头道:“这么说,应该就是一种极高明的蒙汗药了。” 顾仁面色惨然,道:“难道……难道……顾河他……” 秦岳摇头道:“他或许并不知情,或许就是主使,现在还不好说。” 林平之突道:“或许可以找到佐证。” 三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向桌上另外一坛酒。 秦岳似有明悟,却一时还未想通。 高升则是一脸懵逼。他到现在还未完全搞清楚状况。 顾仁禁不住问道:“木少侠,如何佐证?” 林平之没有卖关子的想法,道:“这坛酒如果也有蒙汗药,顾船主便可能不知情;如果这坛酒中没有,则顾船主多半便是主使了。” 秦岳当即想通了关节,点头道:“不错!顾船主亲自来给咱们送酒,自然可以确定要开哪一坛,那么便只需要向其中一坛下药便可。如果是其他人下药,那便只能两坛都下了!” 顾仁闻言连忙将另一坛酒的牛皮纸撕下,然后将酒坛递给秦岳。 秦岳看了看酒色,闻了闻气味,若有所思,又将酒坛递给林平之。 第64章 砒霜 林平之轻轻嗅了嗅酒香,将酒坛放在桌上,微微沉吟,道:“这坛酒中也有药。” 顾仁长长吐了一口气,面上现出欣慰之色。 林平之又道:“但是,这两坛酒中的药物不同。” 顾仁面色僵住,不可置信地道:“什……什么?” 秦岳恍然道:“难怪我感觉这坛也不太对,却又跟前一坛不太一样!” 高升挠挠头,疑惑地道:“这么说下药的不是顾船主?可是,那下药的人,为什么要下两种不同的药物?” 秦岳气得老脸抖动,银髯飘起,瞪了高升一眼,低斥道:“蠢才!这分明是两个人分别下的!” “哦——”高升吓得一缩脖子,不再吱声。 秦岳道:“木小友可看出这是怎么回事?” 林平之摇头道:“第一坛中的蒙汗药是顾船主所下,或者至少是知情的,已经确定无疑的了。但这第二坛中的毒药是何人所下,又想算计谁,确是叫人想不通。” 秦岳微怔,道:“第二坛中不是蒙汗药,是毒?” 林平之点头道:“不错,如果我没有猜错,应该是砒霜。” 三人闻听都是一震,身体都下意识地远离一些,看着那坛酒的目光都有些畏惧。 秦岳毕竟是一流高手,而且内力极为深厚,一般的毒药已经很难将他毒倒,很快恢复正常,看了顾仁一眼,道:“大总管,那两个仆妇可是你那位侄子安排的,你不怕她们起了歹意?” 顾仁闻言蓦地起立,来不及多说,转身便向船舱中跑去。 秦岳看了高升一眼,见他呆呆的模样,不禁微微摇头,又向林平之道:“木小友,你看咱们如何应对为好?” 林平之道:“不如将计就计,看看这位顾船主背后,还有什么名堂!” 秦岳颔首笑道:“英雄所见略同!” 说着,又忍不住瞪了高升一眼。 高升更觉懵逼,疑惑地看着师父,心道:“我又没说什么,怎么又惹到你老了?唉,自从这个木坦之出现,师父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师父了!” 片刻之后,顾仁返回,低声道:“那两个仆妇果然不是好东西,小姐和公子已经昏迷了。不过她们不会武功,我点了她们的穴道,至少要十二个时辰才得解。” 秦岳指着已经恢复原样的第二坛酒,道:“我与木小友商量过了,咱们先假作中了蒙汗药,看看这位顾船主背后究竟在捣什么鬼。” 顾仁自然没有异议。 片刻之后,楼梯声响,顾河的声音道:“仁叔,小侄有要事禀报!” 过了片刻,未听到回答,顾河道:“仁叔,小侄上来了……” 说着,顾河已经走上了甲板。 看到顾仁等四人全都趴伏在桌子上,顾河急道:“仁叔,秦老前辈,你们怎么了?” 顾河三两步奔到顾仁近前,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 顾仁随着他的手势晃了晃,仍是不动。 顾河又推了推秦岳的肩膀,仍没有什么反应。 再看看桌上的酒坛,已少了小半坛。 顾河惋惜地叹了口气,道:“可惜了这坛上好的秋露白!” “哈哈哈哈,顾兄何必如此!这不是还有一坛吗?再说了,此事若成,顾兄以后想要多少秋露白弄不到?” 一个粗壮的声音突地自楼梯口响起,随即,一个黑衣矮壮汉子大步走了上来。 顾河转首笑道:“江兄所言甚是,确是顾某见识浅了!” 那姓江的看了趴在桌上的四人一眼,笑道:“顾兄的手段果然高明,任秦老儿武功再高,木小贼身法再快,终究逃不过顾兄的蒙汗药!今日之事,顾兄当是头功,家主必有重赏。” 顾河哈哈一笑,道:“重赏不重赏的,顾某不在意,只要陆老爷能够如约将整个船队都交给我,我便心满意足了!” 姓江的笑道:“顾兄放心,家主一向赏罚分明,只要我等忠心任事,便绝不会让有功之臣寒心!” “如此,顾某就放心了。不过,还是要请江兄在陆老爷面前为顾某美言几句。” “好说,好说。顾兄,这秋露白不愧是天下第一美酒,着实酒香沁鼻。若是等会儿尉迟峰等人,甚至几位前辈来了,咱们可分不到多少了!” 顾河哈哈笑道:“江兄所言正合我心!来,趁着现在这里就咱们俩,咱们把这坛秋露白分了,全当提前庆功了!” 说着,顾河撕开桌上那坛酒上的牛皮纸,取了两个茶杯,清洗过后,一一斟满,自己端起一杯,将另外一杯递给姓江的。 “叮”的一声,两只酒杯轻轻一撞。 眼见顾河酒杯就唇,就要饮尽,趴伏在桌上的顾仁突地坐起,喝道:“不能喝,酒中有毒!” 顾河和姓江的本以为四人都已晕倒,才会放心的在这里饮“庆功酒”。 顾仁突然醒转、开口,着实将两人吓得不轻。 尤其是顾河,他对顾仁本就敬畏,今日所行之事,令他更难免有些歉疚,突然听到顾仁的声音,他惊得浑身一抖,下意识地便闪身躲避。 顾仁看着顾河,目光中既有愤恨,也有痛惜,还有不忍,复杂难言。 顾河可以说是他看着长大的,其能够成为一艘楼船,甚至一只船队之主,虽有其自身努力和能力的原因,但跟他这位大总管的支持也不无关系。 顾仁此生没有儿子,几乎将顾河当作自己的儿子,更将其视为自己这一脉的希望,因此对他的感悟极为深厚。 当他听到顾河即将饮下毒酒之时,终究还是没有忍住,突然坐起,出声阻止。 秦岳和林平之等人见此,心中无奈,只得也各自坐起,冷冷地看着顾江二人。 顾河骇然色变,道:“仁叔……你……你没中……蒙汗药?” 顾仁听到“蒙汗药”三字,想起顾河所作所为,禁不住怒气上涌,“噌”的起身,戟指顾河,怒道:“小河,顾家对我们恩重如山,你……你怎么能做出这等事来!” “我……我……” 面对顾仁,顾河愧疚于心,一时间嗫嚅着说不出话来。 第65章 我怎么知道是砒霜? 眼见着顾河在顾仁的逼视下,难以自持,似有反悔的风险。 那姓江的突地向前一步,道:“仁总管,常言道,‘识时务者为俊杰’。现在,顾家只剩一个不通世务的女子和一个乳臭未干的幼童,已经灭亡在即。仁总管是聪明人,又何必跟着顾家一同覆灭?” 经过姓江的这一打叉,顾河也回过神来,道:“是啊,仁叔!陆老爷知人善任,赏罚分明,兴旺发达本就远胜顾家,更非现在的顾家可比了。仁叔,以你在顾家数十年的资历,转投陆家一定能够获得重……” “住口!” 顾仁气得浑身颤抖,须发皆扬,双目欲裂,突地一声大喝,打断了顾河。 “顾河!我万万没有想到,你竟然是这样一个恩将仇报的白眼儿狼!” “你自幼丧父,孤苦无依,缺吃少穿,是谁将你养大?” “是顾家!” “是谁教你读书识字,是谁传授你一身武功?” “还是顾家!” “是谁给你工作,是谁把你培养成现在统领一支船队的首领?” “仍然是顾家!” “乌鸦尚知反哺之孝,羔羊尚懂跪乳之恩,柴犬尚尽护院之忠。你顾河堂堂五尺的男儿,难道尚且不如一介畜生吗?” 顾河被顾仁骂得面红耳赤,汗颜无地,作声不得。 那姓江的又道:“仁总管,你这样讲就不对了!” “顾兄确实受了顾家的些微恩惠,但他这些年兢兢业业、尽忠职守,为顾家贡献更多。就算有些微恩惠,也早已还清了!” “顾兄现在的身份、地位,都是他自己这些年风里来、雨里去,用血汗、用性命拼回来的,又怎会是顾家所赠?” “再者说了!顾兄虽然是你的晚辈,却也不是你的儿子,你有什么资格如此指责于他?” 顾河听了他这些话,也不由得点头,面色眼见着和缓了许多。 顾仁却气得目眦欲裂,愤然一拍桌子,喝道:“住口!” “姓江的,你不要在这里搬弄是非!你难道安了什么好心吗?” “这两坛酒里,第一坛里放了蒙汗药,第二坛里放了砒霜!这砒霜是不是你放的?” “你想做什么?你是不是想卸了磨杀驴?” “顾河,若不是我刚刚阻止,你就要被人用毒酒毒死了!你还真当他是你的好朋友吗?” 顾河听得面色一变,低头看了看仍攥在手中的酒杯,里面的酒液已经洒了一多半,连忙将酒杯扔掉。 “江兄,这是怎么回事?” 顾河面色铁青,目光如同两柄利剑射向那姓江的。 姓江的亦是面色一变,随即嘿然冷笑一声,道:“笑话!江某刚刚也险些饮了这毒酒!我还要问你,这是怎么回事呢!” “我有求于你,自然不会对你下毒!” “不错!现在在你的船上,我也不会对你下毒!那么,这毒会是谁下的?” “我想只有一个可能!是他们!他们为了离间咱们,所以才往第二坛酒中下了砒霜,然后故作好人,提醒你酒中有毒,并且栽赃说是我下的!” 顾河面色阴晴不定,看看姓江的,再看看顾仁等人,沉默不语。 “你……你……” 顾仁气得须发皆炸,却又说不出一句反驳的话来。 他担心顾河饮了毒酒,因此提前打断,自然也不能说这姓江的早就知道酒中有毒了。 他们虽然猜测这毒是此人所下,但他们也确实没有证据。 林平之突地站起身,冷冷一笑,道:“姓江的,你以为我们没有证据吗?孰不知,你自己把证据送到了我们的手中!” 姓江的面色微变,却仍故作不屑,道:“你们能有什么证据?” 口中说着,心中念头疾转,却仍未发现自己的漏洞。 当下他心中打定主意,无论对方说什么,自己只管打死不认就是了。 林平之道:“你刚刚说这酒中下的毒是砒霜?” “不错!” “既然不是你下的,你怎么知道这毒是砒霜?” 姓江的一时怔住,刹时间心中冒出一个个问题,都是“我怎么知道是砒霜?”却是都没有答案。 顾河目光森然,逼视着姓江的,随即又有些迷惑,转头望向顾仁。 他记得,似乎仁叔刚刚也说过是砒霜? 就连顾仁自己,都有些奇怪地转头望向林平之,自己这些人不也知道吗? 林平之紧接着又厉声道:“你这些砒霜是不是从倭寇那里拿的?” 姓江的一个激灵,连忙否定道:“不是,我跟倭寇没有关系!” 林平之冷笑道:“你这么说,就是承认了砒霜是你下的了,是?去年在福宁州城,协助倭寇攻打州城的就有你?” 姓江的面色一变,喝道:“姓木的,你不要血口喷人!江某跟倭寇毫无干系!” 林平之摇摇头,道:“你承认与否,都没有关系。” “我记得你的声音,你、何东离、尉迟峰等人都与倭寇有所勾结。” “我之所以问你,只不过是诈你,让你泄露用砒霜下毒之事。” “你想不到,自己怎么知道是砒霜的借口,是不是?” “其实刚刚顾老有提到过砒霜,只是你一时着急没有想到而已。” “不过,这也已经能够证明,你不是从顾老口中听说的‘砒霜’二字。那么,这毒就定是你下的了。” 姓江的听了面色阴沉,看着林平之的目光阴毒至极。 顾仁等人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木少侠\/木小友\/木兄是在使诈敌之计!” “秦老儿,你换了水路,便想逃出生天吗?休想!木小儿,老子说过,你总有报应临头之日!哈哈,今天就是你报应临头之日!” 众人转头望去,只见楼船北面是一座小岛,一艘快船正自小岛的方向如飞驶来。 船头站着十几个黑衣人,各个悬刀带剑,杀气腾腾。 最前面站着两个人,其中一个身材壮硕,黑巾蒙面,手提双铁戟,正是前天率领强盗围攻顾家车队的那个强盗首领。 眨眼间,快船已经驶到楼船近前,倏然划了一个圆弧,与楼船并排行驶。 第66章 文徵明 刹那间,十几条黑影纷纷腾身跃起,直向楼船飞来。 两船相隔约有一丈,快船的甲板比楼船的第一层甲板低约八尺。 这些人的轻功身法各不相同。 有的轻盈如蝶,有的迅捷若燕,有的猛烈犹虎,有的拙重似象。 眨眼之间,十几个人便都已经跳上了楼船甲板。 那强盗首领左足在甲板上重重一踏,“嘭”的一声,身形复又如炮弹一般弹起,势如猛虎跃上了上层甲板。 另外那个首领的轻功更是惊人。 他的身形如柳絮一般飘起,一跃便高逾两丈。 当他身形将落未落之时,双袖往后一挥。 他便借着这一挥的反弹之力,又往前飘飞丈许,直接落在了上层甲板上。 秦岳见此,神色凝重,不敢大意,挺身站了起来。 此人显露的这一手,不仅需要极为高明的轻功身法,更需要极为深厚的内力修为。 秦岳自忖,换了他自己,也做不到如此举重若轻。 秦岳转目向他脸上望去,却见此人脸上扣了一个银色面具,只在眼睛处挖了两个洞,竟是丝毫看不到此人的长相。 高升更是拔剑在手,站在师父身后,严阵以待。 那姓江的大喜过望,连忙跑过去,向两人躬身施礼,态度恭敬至极。 行过礼后,他转过身,冷冷看着顾河,道:“顾兄,你是相信我,还是相信他们?” 顾河面色连变,终于下定决心,道:“江兄刚刚说的在理,他们必是有意挑拨离间,才故意下毒陷害于你。顾某完全相信江兄!” 说着,顾河移动身形站到了那江兄的旁边。 不过,他虽这样说,但仍与那人保持了五尺距离,显然还是心有戒备。 那人嘴角一翘,闪过一抹嘲笑,却也没有多言。 顾仁见此,气得浑身发抖,连连摇头,神色沮丧,失望至极,却也没有再多说什么。 这时,另外十几人也已经跃上了上层甲板,如众星捧月一般站在强盗首领和那银面人背后。 这些人中,有四位面蒙黑巾,显然与那强盗首领是一路;另有四位头戴青铜面具,显然与那银面人是一路;还有四人并未遮挡面貌。 林平之早已认出,这四人都是那天跟随何东离围攻自己的人。 其中一个正是尉迟峰,另外三个分别是使枪、枪锤和使棍的人。 四人也认出了林平之,时隔八个月,看他形貌变化如此之大,都不禁微感诧异。 但他们要么以为自己记忆有所偏差,要么以为林平之在山野中待久了才导致形貌有所变化,倒也并未太过在意。 秦岳见这些人虽然看上去不是一路,但却又明显跟姓江的是一伙,已知今日无法善了。 他索性不再废话,上前两步,负手而立,嘿然一笑,道:“两位也都是江湖上的一流人物,想必也不是什么无名之辈,又何必如此藏头露尾,没得让武林同道笑话!” 强盗首领哈哈一笑,道:“秦老儿,今日你已经死到临头了,竟还有心思说这些废话,莫非还妄想生离此船吗?” 银面人摆了摆手,强盗首领立即住口,竟似对那银面人也颇是敬畏。 只听银面人淡淡道:“今日便由本座亲自来对付这位‘金面判官’,除了那位顾小姐,其余人等,杀无赦!” “是!” 包括强盗首领在内,所有人都齐声应是,显然这银面人在这些人中威势极重。 “锵锵”之声不绝,十几人都纷纷抽出兵刃。 一时间甲板上银光、乌光闪烁,杀伐之气四溢。 面对十六名好手,尤其是其中还有两位一流高手,秦岳等人也丝毫不敢大意,各个神色凛然,抽出兵刃,严阵以待。 眼见一场实力极不均衡的血战即将上演,一道清朗而激越的歌声突地在湖面上响起,暂时压下了甲板上一触即发的杀戮。 “碧波冲天起,楼船犁镜开。 黑巾罩铁面,老判扶孤孩。 魍魉杀心盛,英雄剑气摧。 青天白日下,谁与奸邪裁?” 这歌声远远传来,但缭绕于众人耳畔却又清晰至极,宛如就在耳边清唱。 纵是那银面人,也禁不住心中生出一丝忌惮。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北面数十丈外,一叶扁舟好似离弦之箭,向着楼船疾驰而来。 船首高高扬起,仿佛将要脱离水面,化鸟飞空。 那扁舟之上,一个书生模样的人负手而立。 这位书生看上去不过三十余岁年纪,一身青袍,背插长剑,颏下微须,神清目朗,令人一见心折。 最奇的是,那扁舟上只有这书生一人,别无艄公使船,那扁舟竟能行驶如飞。 只有秦岳、银面人等少数几人知道,只有内力武功均至化境的一流高手,才能够通过内力催船使舟,如臂使指。 眨眼之间,那扁舟已经驰至楼船丈许之外。 那书生陡然腾身而起,仿佛一头大鸟振翅穿空,在空中一折一荡,便已落至上层甲板之上,秦岳与那银面人之间。 秦岳大喜道:“徵明,你终于到了!” 顾仁长揖道:“顾仁见过文老爷!” 高升亦上前恭敬施礼道:“高升拜见师兄。” 那人先向秦岳拱手长揖,道:“文璧见过师叔。徵明来迟,请师叔恕罪!” 秦岳摆手道:“不晚,不晚!来得早不如来得巧,现在正是时候!” 文璧这才向顾仁和高升回礼,道:“仁大总管,高师弟。” 林平之听到几人对答,心中一动,微感诧异:“文徵明?那位江南四大才子之一,那位诗、书、画冠绝一时的文徵明?” “他竟然也是一位一流高手!” 林平之虽然也跟着林先生读书学经,但毕竟主要精力还是在武学上,而且他年纪尚幼,还未进入士林圈子,对于当今天下的饱学名士所知不多。 另外,文徵明现在不过三十多岁,才名还只在南直隶附近流传,尚不是以后名满天下的江南四大才子之一。 因此,林平之此世还没有听过文徵明之名。 林平之微微抱拳,点头为礼,文徵明也颔首回应。 第67章 文徵明的剑法 银面人沉声道:“衡山居士,你要趟这潭浑水?” 文徵明缓缓转身,背负双手,洒然一笑,道:“原来阁下竟识得区区文某,倒是令文某受宠若惊啊!” “阁下既认识文某,难道竟不知,秦大侠是我的师叔,顾家姐弟是我的外甥?” “阁下要为难秦大侠和顾家遗孤,文某于情于理都万万不能坐视。” 银面人双目一闪,突地寒光大射,森然道:“既然文先生非要强行出头,便不要怪本座心狠手辣了!” “哼,本座倒要看看,文先生的剑法,是否跟你的书画一样出众!” 文徵明爽朗一笑,道:“这可能要让阁下失望了!文某此生所学,画第一,书第二,诗第三,剑第四。我的剑法确实是远远比不上书画的。” “不过,文某剑法虽然拙劣,但想来应付阁下倒还绰绰有余。” 银面人冷哼一声,道:“文先生,到底是读书人,说话惯会绕圈子!希望你的剑法也像你的嘴这么灵便!” 说话间,银面人双手一翻,掌中已经多了一对点穴镢,两道犀利的目光射向文徵明,道:“文先生,来!等你到了阎王殿,不要怨怪本座没有给你出手的机会!” 文徵明哈哈一笑,道:“阁下若能送文某去阎王殿,让文某得以一瞻阎王的风采,文某非但不会怨怪,反还要感谢你!可惜,只怕你没有这样的本事!” 文徵明口上说着,身形已经举步向前。 未见其作势腾跃,只是平平常常的一步踏出,仿佛仲春郊游一般,但却一步逾丈,瞬间便已经来到银面人五尺之内。 与此同时,“锵”的一声剑鸣,众人只见到青影一闪,文徵明背后长剑已经出鞘。 文徵明长剑甫一出鞘,便顺势一剑劈下。 这一剑,剑势浑然,劲力凝而不发,却又能够于瞬间爆发出数倍的力量。 在林平之的眼中,这一剑不是剑法,而是笔法。 文徵明手中的长剑仿佛一支如椽大笔,正在凌空挥毫泼墨,书写长长的一竖,正是“永字八法”中的“弩”法。 “弩”法,取内直外曲之势,如弓弩直立,有挺进之势,虽形曲而质含无穷之力。 那银面人虽然不懂书法,但却也能看出文徵明这一剑中所蕴含的,凝而不发的雄浑力道,是以并不硬挡。 眼见文徵明这一剑即将劈至,银面人倏地身形向左一闪,随即右手反腕,手中点穴镢搠向文徵明的右侧“章门穴”。 文徵明长剑劈至中途,见银面人突地闪开,并且发起反攻,亦立即变招。 他手腕微转,长剑由直而斜,斜斜向着右下方拖下,劲力愈来愈重。 在林平之的眼中,这一剑却是书法中的一捺,正是“永字八法”中的“磔”法。 “磔”法,力虽内聚形却外张,使字体开展舒畅、开放,这一笔刚劲、利刹、有气势,如刀劈,似斧斫。写时要逆锋轻落,右出后缓行渐重,至末处微带仰势收锋,要沉着有力,一波三折,势态自然。 这一剑变化既快且灵,寓守于攻,将银面人的右肩右臂右腹均笼罩在剑势之内。 银面人立即缩身而退,以避其锋。 随后,“永字八法”——侧、勒、努、趯、策、掠、啄、磔一一在文徵明的手中,通过长剑施展出来,每一剑皆笔意饱满,神完气足。 其每一剑、每一招,虽然外形与普通的剑法招式没有什么区别,但其运剑的快慢、发劲用力的方式,甚至内在的神意,都与普通的剑法完全不同。 银面人从未见过这样的剑法,只觉得文徵明的剑法,大是违背常理,是以非常不适应。 一时间,他只能“不求有功,但求无过”,采取守势,要先看看文徵明的剑法到底有何玄妙之处。 最初二十招,文徵明一招一式,每一剑均是取自楷法,中规中矩,神完气足。 二十招后,文徵明笔意渐浓,剑法渐快,剑法变化间愈加流畅、自然,彼此呼应,剑意相连。 至五十招后,文徵明笔意更浓,剑法更快,剑法招式开始不受拘束,纵横挥洒,剑意连绵,仿佛数十上百剑尽归一剑。 银面人初时还能有攻有守,进退趋避之间一对点穴镢灵动迅捷,宛如两条毒蛇,一招招皆指向文徵明周身要穴。 待到二十招后,文徵明的剑法更快,变化更奇,银面人已经攻少守多,渐显颓势。 等到五十招后,文徵明的剑法如长江大河连绵不绝,变化之速,几乎毫无中断和停顿,银面人便只能勉强招架,再也反攻无力了。 那强盗首领见此不禁猝然变色,忙道:“你们缠住秦老儿等人,我去相助大人!” 秦岳面色一变,踏前一步,扬眉喝道:“你们这些卑鄙小人,打算倚多为胜吗?” 文徵明朗声大笑,道:“师叔,你们对付那些卑鄙小人,这个无脸见人的家伙也交给小侄对付便了!” 秦岳微一犹豫,道:“好,徵明你多加小心!” 此际,敌方除了一个一流高手强盗首领之外,还有十四名二流高手。 秦岳心知,如果自己被强盗首领缠住,其他三人肯定无法应付十四名二流高手的围攻。 因此,他虽然有些担心文徵明,却也只能接受这个安排。 强盗首领手舞双铁戟,身如猛虎,已经扑入文徵明和银面人的战团。 面对两大一流高手的围攻,文徵明夷然不惧,于长笑声中剑法倏然一变。 原本,他的剑法纵意驰骋,一气贯之,如淋漓狂草,剑走龙蛇。 然而,剑法既快,变化亦繁,剑上的力道便难免稍弱,主要凭长剑之利伤敌。 这种剑法单单对付一个同样走轻灵迅捷一路的银面人效果极佳,但再加上一个刚猛凌厉的强盗首领便力有未逮。 文徵明的剑法有时苍劲浑厚,如大笔泼墨,古拙粗放;有时细腻雅致,如细笔勾勒,纵横繁密。 这等剑法近乎阴阳相合,刚柔共济,威力大增。 林平之一眼瞥去,不禁赞叹:“好个文徵明!不仅以书法入剑,还能以画法入剑!” 第68章 快剑 “我去对付那个高升!” 尉迟峰听到那强盗首领的命令,目光一闪,立即低喝一声,随即向高升冲去。 “我去对付顾仁老儿!” 姓江的目光微亮,亦低喝一声,便拔刀冲向顾仁。 使枪、使棍和使锤的三人面面相觑,心知这两个家伙肯定是既不想对上一流高手“金面判官”,也不想对上步法通神的“游龙快剑”,所以才会各自主动抢了两个较弱的对手。 可惜,他们心思没有这两个家伙转得快,反应得慢了,没有抢得过他们。 但他们反应也不算慢—— 三人对视一眼,那使枪的转首向四个铜面人道:“四位大人,我们兄弟三人跟诸位一起缠住那位‘金面判官’!” 四个铜面人正因要对上秦岳这位一流高手而心怀忐忑。 突然听到三人说要跟他们一起,不禁心中大定,同时对三人的识趣行为,大为满意。 七位二流高手联手围攻,就算对手是一位一流高手,也肯定能够支撑一段时间了。 当下七个人均自一点头,各自施展身法,两面包抄,向秦岳围去。 四个黑衣蒙面的强盗互望一眼,别无选择,亦身形齐动向着林平之包抄而去。 不过,他们也并未感觉懊恼,反而也觉得使枪的等三人识趣。 在他们看来,林平之的剑法虽也很强,但肯定比不上秦岳这位一流高手。 他们宁愿四人对付林平之,也不愿意与其他人一起对付秦岳。 顾河眼见所有人都已经动手了,自己若不动手,以后必会遭到排斥。 面对顾仁,他仍难免有些畏惧和愧疚;高升和林平之只是两个小辈,而且已经有四人围攻林平之了。 踌躇片刻,顾河终于一咬牙,也向秦岳冲去。 在他想来,使枪、棍、锤的三人,以后将是自己的同僚,自己当然要尽量跟他们同进同退。 高升见一个威猛老人手舞钢鞭冲了过来,连忙挥舞长剑相迎。 他前日虽只是皮肉伤,但却失血不少,虽有师父帮他运功疗伤,但仍未完全恢复。 因此,面对尉迟峰的双鞭,高升施展秦岳传授的剑法,“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以防守为主,短时间内倒并不至于落败。 顾仁眼见姓江的提刀杀了过来,禁不住气往上撞,就想一刀将他剁成两片。 不过,他人老成精,经验丰富,深知冲动是魔鬼的道理,更知道自己体力衰减的厉害,绝不能跟对手硬拼。 于是,顾仁挥舞长刀,专用轻灵快速的刀法,纯以变化为先,绝不与敌人硬碰。 如此一来,他倒也能够支撑一段时间。 秦岳面对八位江湖二流高手的围攻,银髯飘摆,一对判官笔指东打西指南打北,每一招都逼得对手不得不退。 但是,他的对手却有八人。 八个人彼退我进,我退彼进,分进合击,疾如星转。 纵然秦岳这位一流高手,若想短时间内打破八人的围攻,也绝非易事。 林平之见四个黑衣蒙面人向自己围来,心中杀机陡起。 听这些人的意思,顾家已只剩了顾婉茹和顾少雍姐弟二人,想必顾少康已经凉了。 林平之非但对顾少康全无好感,而且两人甚至有仇:他威胁敲诈过顾少康,顾少康也造谣陷害过他。 但这些人藏头露尾,遮遮掩掩,还动辄便杀光抢光,而且还追杀过他,甚至还跟倭寇有所勾结。 他对这些人更是一丝好感也没有。 在他眼里,这些人或许不是罪魁祸首,但却绝对是帮凶,全都死有余辜。 林平之身形一闪,宛如浮光掠影,倏忽间已经抢到左边第一人的身前,手中短剑青光一闪直刺那人左胸。 这人使一口长刀,眼前一晃间,便突然发现短剑已经刺到胸前,不禁骇然一惊,连忙止步,长刀斜挥,格挡这一剑。 与此同时,其他三人也不约而同,齐齐转向,向着林平之攻来,以救援同伴。 林平之步法忽变,斜斜踏出,已自右侧两人间的缝隙穿出四人的包围圈。 同时,短剑一横护在身体左侧,剑随身走,掠向右侧第二人的左颈。 这人使一条沉重的金刚降魔杵,突然发现敌人瞬间攻向自己,而降魔杵却回防不及,不禁出了一身冷汗。 千钧一发之际,他连忙撤杵侧步拧身,身体侧移半尺,躲开了林平之这飘乎一剑。 林平之的身形倏然而止,自极动化为极静,身形微转,右臂微伸,短剑轻轻一划—— “噗”的一声,那人的左侧颈动脉被一划而断,鲜血喷溅! 林平之一剑即出,身法不停,蓦地向左一步踏出,剑随身走,恰恰避过一人疾刺的一剑,同时一剑扫向那人的右臂。 那人连忙收剑退避。 林平之顺势而进,挺剑疾刺那人的左胸。 那人身形微侧,长剑反撩,格挡林平之的短剑。 林平之短剑倏地划了一个圆弧,点向那人的右腕。 那人连忙缩腕挥剑斩向林平之的右臂。 林平之身形一闪,躲开这人和另外两人的进攻,同时短剑一转,抹向那人的右颈。 那人回剑不及,连忙闪身退避。 林平之脚下跟进,手腕一翻,短剑一转已刺入那人右胸。 短剑一刺即收,林平之毫不停留,身形连转,已经来到最开始使刀那人的右侧。 手中短剑随身而转,斜斜扫向那人的右胁。 那人见顷刻之间两个同伴已经命丧林平之剑下,禁不住心中大恐。 此时见敌人又找上了自己,立时恶向胆边生,竟不闪不避,只长刀一举,猛劈而下。 这一刀又快又猛,凌厉至极,实是以攻为守的妙招。 纵然是林平之,虽然看出了他这一招刀法的些微破绽,却也不及变招,只能暂且退避。 可惜,他这一刀虽然凌厉凶猛,精妙绝伦,但却后继无力,势已用尽。 老子有云,“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天地尚不能久,而况人乎!” 那人骇于林平之的剑法,这一刀用力过猛,因此,一刀劈下,身形不尽微滞。 第69章 攻守易势 林平之一退即进,剑光一闪已斩断那人的右腕,随即剑尖扬起,倏然刺入那人的左胸。 最后那人原见两个同伴顷刻毙命,已经胆战心惊。 岂料,他不过稍一迟疑,四人中最强的一个竟也挡不住敌人的两剑。 刹那间,那人心胆俱寒,再也没有战意,转身便逃。 林平之没有料到那人竟如此果断,再想追赶已是不及。 心念电转,林平之左足微抬,倏地踢出。 刚刚那人被斩断右腕,长刀刚刚落至距离地面尺许之地,突地被林平之一脚踢中,长刀应声电射而出。 那人刚刚跑出两步,蓦地听到背后金刃破风之声劲疾,还以为敌人这么快便追上来了,不禁大恐,不及分辨这一击的具体方位,慌忙转身以攻为守。 他使一口虎头刀,刀随身转,横斩向身后。 “当”的一声,虎头刀恰好斩在那长刀之上。 金铁交鸣声中,那长刀被一斩而飞,虎头刀亦被反震之力震得一时僵滞半空。 只这一耽搁,林平之已经追至近前,短剑快逾飘风,“欻欻欻”连刺三剑。 那人本就是惊弓之鸟,武功十成中发挥不出六七成,如何是林平之快剑的对手,眨眼间便被一剑刺中咽喉,栽倒在地。 林平之斩杀四名黑衣蒙面的强盗,毫无喜色,手腕一震,震落剑锋上沾染的几缕血迹,转首向其他人望去。 文徵明独斗两位一流高手,虽一时不能得胜,却也全无败相。 秦岳独斗八位二流高手,非但没有危险,反倒大占上风,已经连伤三人,迫得八个人尽都小心翼翼,不敢贸然进攻。 高升被尉迟峰迫得连连后退,但剑法仍然守得稳固,暂无性命之虞。 顾仁动手之前便已经打定主意要游走缠斗,不与敌人硬拼。 岂料,那姓江的刀法竟又快又狠,不过招便迫得他不得不挥刀格挡。 他的体力与姓江的相比更是相差甚远,又过五六招已经心有余而力不足,险情频现。 纵然他经验丰富,仍是叫人在身上划了两道口子,鲜血淋漓。 林平之身形一闪,直向顾仁冲去。 两人之间,隔着秦岳等人的战团。 林平之也不绕路,直接一头扎进了八人的包围圈中。 八人本来正在围剿一头虎鲸,岂料一头大白鲨竟突然跑进了狩猎场中,顿时心惊胆战、阵型大乱。 林平之并未耽搁,身形疾掠而过,只是顺手为之,连刺三剑。 第一剑刺中一个铜面人的右肘,他的右臂立时垂了下去,手中长刀落地,踉跄而退。 第二剑刺中使锤那人的右腕,那人右锤落地,慌忙挥舞左手锤,退避防守。 第三剑本要刺另一个铜面人的右肩,那人却已经反应过来,闪身避开。 林平之毫不停留,一掠而过,眨眼间已来到顾仁的身侧,短剑“嗤”的一声刺向姓江的那人的左胁。 秦岳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哈哈一笑,道:“木小友好一手快剑!” 随即身形疾转,双笔疾舞,连出数招,乘胜追击,连毙三人。 其中就有那使锤的汉子。 姓江的对顾仁颇有几分“猫戏老鼠”之意,已将之当成自己的刀下亡魂。 他实在没有想到,林平之竟然这么快就从四名二流高手的围攻中脱离出来,还赶过来救援顾仁! 下意识地目光一扫——竟然没有发现那四个黑衣蒙面的家伙! 姓江的心中大骇:“他竟然已经将那四人都解决了吗?” 他本就在福宁州城领教过林平之的武功,又因与何东离交好,后来从其口中知道了当日十六人围攻林平之的经过,深知他的厉害,因此才会抢先选择顾仁,避开与林平之直接交手。 突然看到林平之杀了过来,姓江的心中大骇,下意识地便一刀斜斩以攻为守,同时仓惶而退。 林平之让过顾仁,短剑一展,于瞬间连出四剑。 第一剑刺向姓江的汉子的右腕,第二剑刺向他的右肩,第三剑刺向他的左胁,第四剑刺向他的咽喉。 这四剑剑速奇快,变化亦妙至毫巅,于瞬间完成,宛若一剑。 纵然姓江的刀法凌厉,反应奇速,却仍叫林平之在他左肩上划了一道口子。 姓江的骇然叫道:“木坦之,难道你真要赶尽杀绝?” 林平之嘿然冷笑道:“今天要赶尽杀绝的是你们?更何况,勾结倭寇的汉奸,人人得而诛之!” 一语未落,林平之已连攻十八剑,剑速之快,变化之奇,让姓江的纵然奋尽全力亦只不过是勉力招架,在大腿和腹部又被划了两道长长的口子。 面对如此快速的剑法,姓江的已知自己今天肯定无幸,当即嘶声喝道:“木坦之,你今日杀我,他日也必将死无葬身之……” 姓江的一句话没有说完,林平之又已连出十剑,终于将他最后一个字,封在了喉咙里。 林平之收剑转身,向高升望去,却见尉迟峰已经不声不响地转身而走,与围攻秦岳的四名高手汇合到一起,却被秦岳逼地连连后退。 “风紧——扯呼!” 突地一声大喝响起,正是那银面人。 银面人是诸人之首,一边与强盗首领合战文徴明,一边关注着场中的战况。 只不过片刻之间,原本十四名二流高手,此时竟已只剩五名,而且各个带伤。 尉迟峰刚刚也被秦岳在左臂上戳了一个血洞。 如今攻守易势,倘若再一直打下去,自己这一方非要全军覆没不可! 话音未落,银面人双手疾舞,点穴镢的攻势更加凌厉了几分。 与此同时,那强盗首领却倏地身形一转,挥舞双铁戟抵住了秦岳。 文徵明洒然一笑,道:“怎么,两位不想送文某去阎王殿了?” 说笑间,亦是剑势一变,宛如张旭酒后狂草,纵横恣肆,如神龙夭矫。 银面人沉默不语,只是狂舞点穴镢,奋力抵挡文徴明的剑法。 此时,只剩下了他一人,在文徴明的剑下,不过数招又落至下风。 众人都看不到他的脸色,但想来此时定然不怎么好看。 第70章 知音 有银面人和强盗首领分别抵住文徴明和秦岳,林平之等人又距离尚远,阻止不及,尉迟峰等五人毫不犹豫,当即转身跃下。 看到五人已经离开,强盗首领疾出数招,将秦岳稍稍逼退,复又转身攻向文徴明。 文徴明无奈,只得转攻为守。 趁此机会,银面人和强盗首领倏然疾退。 退至甲板边缘,银面人忽地停步,转头望着众人,寒声道:“今日这个亏,本座记下了。日后必有讨回之时!” 文徵明哈哈一笑,道:“很好,很好!文某刚刚与两位打的,也还未曾尽兴,随时恭候两位大驾!” 银面人冷哼一声,与强盗首领一起跃下甲板。 他们来时的那艘快船仍与楼船并排前行,不快不慢,显然是在等候他们返回。 等七个人跃回快船之上,那快船便缓缓加速,渐渐去得远了。 文徵明见那快船远去,这才转头看着林平之,微笑道:“小兄弟,你的这手剑法可俊得很啊!” 秦岳亦颔首笑道:“不错!今日又是木小友力挽狂澜,否则我们非吃亏不可!” 林平之道:“秦前辈说笑了,今日力挽狂澜的是文先生。若无文先生及时出现,咱们怎么应付得了两位一流高手!” 秦岳哈哈一笑,道:“木小友说的倒也不错——今日你们两位都是大功臣。徵明独斗二敌,木小友剑诛五凶,才能让这帮无耻匪类知难而退!无论少了你们中的哪一个,咱们今日恐怕都难以幸免了!” 文徵明微微一笑,也不谦让,转向林平之道:“敢问小兄弟如何称呼?” 林平之抱拳道:“在下木坦之,见过文先生。” 文徵明抱拳回礼道:“小可文璧,字徵明,见过木兄弟。” 秦岳抚须笑道:“木小友,徵明因原籍衡山,因此自号‘衡山居士’。徵明,木小友也有一个响亮的绰号,叫做‘游龙快剑’。” 文徵明赞叹道:“身若游龙,剑似惊鸿——小兄弟‘游龙快剑’之名实至名归!” “我观小兄弟的剑法,古朴、简洁、快速、高效,深合运剑之理,却又稍显稚嫩,难道是小兄弟自创的剑法?” 林平之闻听此言,禁不住心中大为赞叹:“好个文徵明,难怪而立之年便能够超越老一辈高手,力敌两位一流高手,甚至还能将书画之道化为剑法——这眼光就是高明!” 他至今所遇到的一流高手已有五位:“狂涛掌”乔方、“金面判官”秦岳、强盗首领、银面人和文徵明。 前两者位列南京四大高手,中间两位的武功也并不弱于他们,甚至银面人的武功可能还稍强于他们。 但这几个人都未发现,林平之的剑法属于自创这个事情。 这一点,只要看秦岳现在惊诧的眼神便可以知道了。 林平之道:“在下所学是一套粗浅的基础剑法,难登大雅之堂。我现在的剑法便是自这套基础剑法演化而来。” 文徵明挑指赞叹道:“了不起!小兄弟的剑法能够演化至如今这般规模,足可见小兄弟你的天赋才情,百年难见!” 林平之道:“先生谬赞了。我刚刚看先生的剑法,竟是将书画之道化为剑法,更是让人惊叹佩服!” 文徵明禁不住双眸大亮,喜道:“木兄弟,你竟然能够看出我的剑法是源自书画之道?难道你也擅长此道?” 林平之道:“先生高看我了。我只不过是略通书法而已,并不擅长书画。” 文徵明丝毫不觉失望,道:“你既然能够从我的剑法中看出书法和画法,那至少说明你在此道颇具天赋……” 说着,文徵明微微一叹道:“伯虎兄,希哲兄,实甫兄等人,虽然精擅书画,但却不懂武功;像师叔等许多武林高手,却又不懂书画——我便是想找人交流都不可得啊!” 林平之闻听此言,不禁想到原着“江南四友”中的“秃笔翁”和“丹青生”。 这两位一个雅好书法,一个热爱绘画,同时也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 这两位的艺术水平到底如何,不太好说,但想必应该不差。 只不过,他们隐居于西湖孤山梅庄,又不与士林交流,恐怕也没有什么名气。 “如果文徵明与这两位相识,想必定有共同语言!” 文徵明道:“木兄弟,你武功既高,又懂书画,正是文某最期待的良友啊!咱们这几天可要好好交流交流……” 这时,顾仁已经将顾婉茹和顾少雍姐弟救醒,请文徵明进舱与两人相见。 本来,文徵明是长辈,她们应该出来迎接。 可是,外面甲板上太过血腥,两人现在实不适宜出来。 文徵明只得先压抑住得遇知音的喜悦,随着顾仁走进船舱。 看着向自己行礼的顾婉茹和顾少雍,文徵明面色微显沉重。 他弯腰扶起顾少雍,右手在他头上摸了摸,又向顾婉茹点点头,轻叹一声,道:“婉茹,你们家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 “自此返回南京,这一路上的安全你们不必担心,有我在,必然护你们周全。” “只不过,‘自古财帛动人心’!” “这一切事情的发生,到底还是源自人性的贪婪!” “对于此事,到底要如何收尾,你要早做打算。毕竟,只有千日做贼,而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你姨丈我,虽然在南直隶还算小有名气,但只怕在这件事情上,也帮不上多大的忙。” “不过,若有需要我做的,你也不必讳言。看在你姨母的面上,我也必竭尽全力。” 顾婉茹飘飘万福,道:“甥女多谢姨丈金玉良言。” 文徵明虚扶道:“快快起来,何必如此多礼!” 顾婉茹却并未起身,道:“甥女确有一事,要请姨丈相助。” 文徵明微微一怔,道:“哦?是什么事,你说话看!” 顾婉茹道:“甥女听闻,姨丈与东桥先生有旧,想请姨丈带我们去拜见东桥先生。” 文徵明先是一怔,随即抚掌赞道:“好主意!婉茹,你有这番见识和决断,已是女中巾帼,顾家之事,我可以放心了!” 第71章 谈书论剑 文徵明抬手道:“婉茹,这件事情我答应了,你先起来!” 顾婉茹又道:“甥女多谢姨丈。”说完这才起身。 文徵明道:“自顾东桥知县广平,到现在也有六年了,一直再未相见。” “听说,他去年改任南京吏部验封清吏司主事,已返回南京。” “我此次正好去南京与顾东桥相会。” 文徵明沉吟片刻,郑重道:“顾东桥此人,素有大志,交名士而傲权贵。” “我之前听你父亲说过,你们家与他还是同宗。有这个关系在,他倒也有开口的理由。” “不过,此人如今正在养望,必然更重视清名。你们顾家倘有一些灰色生意,最好提前切割掉,否则,他恐怕不会插手。” 顾婉茹垂道:“是,甥女知道怎么做了,多谢姨丈提醒。” 文徵明颔首,似是赞叹,又似是提醒地道:“你是聪明的,也知进退、懂取舍,这一点比你大哥强。如果他懂得这些,事情就不至于发展到现在这个模样了!” 刚刚顾婉茹带着弟弟拜见姨丈的时候,秦岳和林平之几人便下去解救那些家丁了,只留下顾仁站在舱门口,以防物议。 毕竟,顾婉茹是一个未出阁的少女,而文徵明虽是她的长辈,却没有血缘关系,而且年纪也不很大,还是需要避嫌的。 顾家那七位家丁也都被顾河用蒙汗药迷晕了,捆了起来,由顾河的手下看管。 此时顾河已经逃走,他这些手下虽都是其心腹,但既然顾河不在,他们当然也不敢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因此,王六等人很顺利便被救出,然后由他们监督着众多船工和水手继续向苏州行驶。 顾仁让王六带着几个船工将上层甲板上的尸体、血迹处理干净,又重新换了一桌酒席,请秦岳、文徵明、林平之和高升四人落座饮酒。 文徵明也不管秦岳等人,便跟林平之聊起了书画和剑法。 林平之虽没有学过国画,但前世作为外科医生,却有着极深的素描功底。 此世自与林先生读书开始,也开始练习书法,并且很是下了一番功夫。 林平之苦练书法倒不全是为了书法本身,而是要借此锻炼自己对身体和劲力的控制。 书法的基础是笔法、结构和章法。 结构和章法更多的是空间感和大局观,笔法所需要的正是对毛笔的精微控制。 林平之前世作为外科医生,持刀十余年,对于手臂、手掌和手指的控制都已经极其精微。 既能够操持一个姿势,在十五分钟内纹丝不动,也能瞬间用手术刀切割一个圆满的圆形,还可以用手术刀一点点地剥离鹌鹑蛋的外壳,而不损伤蛋膜分毫。 有前世持刀的基础,此世练习书法,林平之也进步极快。 到了现在,他的书法虽然还不能与真正的大家相比,但至少比之前世某些所谓的书法家,已经不差什么了。 不过,他自己感觉,自己的书法还是失之于匠气较重。 这些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他前世做外科医生,本就是极端要求精准的一个职业,动刀的时候,往往差之毫厘便是一条人命。 他此世所修炼的种种武功,还未至大成,都必须精而又精,纯而又纯,不差分毫。 久而久之,他在做其他事情的时候,也难免受到影响。 这种情况只有等他武功大成之后,才能有所改观。 虽然林平之此时,无论绘画、书法还是剑法,都远远无法与文徵明相较,但他也有自己的优势。 经过了前世信息时代,种种信息的轰炸,林平之也有成为嘴强王者的底蕴,只是平时不屑为之罢了。 此时与文徵明纵论书画、剑法,本就是一个开放性的话题,他当然也不吝于将前世一些理论拿出来与其讨论。 有一些理论,即便是文徵明听了,也有些惊如天人,感觉自己大受启发,心中灵光频现。 很多理论本就是很抽象的概念,总能在某个方面,找到与其契合的情况。 而且,这些理论在前世能够获得许多人的认可,传播开来,基本上也都是逻辑自洽的。何况,林平之还基于自己所学所知,进行了一次过滤。 不过,林平之也早已有言在先:“这些想法大都是我平时胡思乱想的,并不一定就真有道理,徵明兄还需要,自行辨别其中的真伪!” 不错,经过一番交流,两人关系拉近了许多。 文徵明已将林平之视为士林同道,以“坦之兄”称之,同时也让林平之以“徵明兄”称他。 对此,文徵明毫不在意。 大家都是有成熟思想的饱学之士,而不是蒙学童子,就算别人认为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真理,他们也都会有自己的判断,绝不会人云亦云。 两个时辰之后,楼船沿太湖南缘而行,然后折而向北进入石湖,继续向北驶入京杭大运河,最后到达枫桥码头。 直到高升过来打断,两人方才醒悟,原来船已经到了苏州。 秦岳等人都不懂书画,听着两人所讲,全都索然无味,因此早就远远地躲开了。 文徵明招呼秦岳、林平之、高升、顾家姐弟、顾仁和丫鬟,共计八人,换乘小船,沿着上塘河一直向东,至阊门弃舟登岸。 顾家姐弟和丫鬟乘马车,其他人步行。 进入苏州城后,一路向东,然后折而向南,约行了两里,来到曹家巷,文府门前。 朱漆大门,门楼高挑,上悬一块匾额,书“文府”两个大字。 这块匾额是赵体,外柔内刚,优雅和谐。 文徵明早已派人回来通知了,待众人到达,文府已中门大开,文徵明的长子文彭带领次子文嘉携同阖府家丁在门外迎接。 文彭今年年仅八岁,文嘉更是年仅五岁。 但两人态度恭敬,举止有度,显然文徵明的教育还是挺成功的。 到了这里,秦岳作为文徵明的师叔,却是成为了主宾。 其他人要么是文徵明的平辈,要么甚至是晚辈,要么是顾家仆人,文家都不会如此郑重其事。 也正是他到了这里,文府才会开中门迎接。 进府之后,文徵明的妻子,吴氏夫人抱着他们的三子,年仅两岁的文台,在廊下迎接。 第72章 剑法 文夫人先向秦岳这位长辈行礼,而后与林平之和高升这两位平辈相见,最后抱着顾婉茹和顾少雍,禁不住泪如雨下。 顾婉茹和顾少雍见到姨母,也禁不住悲从中来,失声痛哭。 文夫人是昆山吴避翁的三女,而顾婉茹的母亲则是吴避翁的次女。 两姐妹虽非同胞,而且二姐乃是庶出,但文夫人自幼得二姐照顾,两人感情一向很好。 前年,顾婉茹的父亲因病去世之后,顾夫人不久也忧思成疾,驾鹤西去。 文夫人和顾家姐弟今日相见,各自想起她们的姐姐和母亲,因此才忍不住悲伤落泪。 文彭已经懂事了,看几人抱头痛哭,只是比较伤感;但文嘉已经双目含泪,只是强自忍耐;至于年龄最小的文台,也已经忍不住哇哇大哭。 文徵明无奈地劝道:“夫人,婉茹和少雍舟车劳顿,已经很乏了,你就不要再引他们伤心了!” 文夫人这才止住哭声,先为顾少雍拭去泪水,然后拭去自己面上的泪水,一边接过仍在大哭的文台,向秦岳等人告罪。 随即,文夫人带着顾婉茹姐弟和文彭三兄弟,返回内宅接待。 文徵明命人准备酒席,亲自接待秦岳、林平之、高升和顾仁四人。 酒席结束,天已近二更,四人全都返回房间休息。 文家客房宽绰,四人都有一个独立的房间。 林平之回房之后,盘膝坐在床上,才有时间回溯自己今天所历、所得、所闻。 今日这一天,林平之所得颇多,但对他触动最大,他感觉最有价值的,还是与文徵明一番谈书论剑。 不过,真正触动他的,倒不是文徵明的书画之道,或者其书画之道所化的剑法。 真正触动他的,是他受文徵明书画剑法的启发,又对于剑法的本质,有了一番新的领悟。 在此之前,他一直苦练基础剑法,除了因为他确实没有合适的、可以对外展示的剑法之外,还有一个原因—— 他以为,天下所有的剑法招式,都是由十三式基础剑法所组成的。 他只要苦练十三式基础剑法,将之化为身体的本能,那么,天下所有剑法便俯拾即是。 对此,他今日又有了一些新的想法。 其实,他之前所想倒也并非全无道理,只是有些狭隘,终究是境界不足,见识太少所致。 若只从剑法的剑招、剑式、剑形,以及剑法变化的衔接过程来看,或者说只看剑法的物理层面,天下所有剑法,确实都是由基础剑法组合而成。 但是,一套真正足以传世的剑法,除了基本的招式之外,还有剑势和剑意,这种精神层面的内涵。 比如文徵明的书画剑法,仿佛一位大儒在写字、作画,隐隐带着书法和绘画的种种意境,如楷书的规范朴拙,行书的行云流水,草书的连绵不绝,绘画的刚柔兼济、阴阳变化。 文徵明的剑法,仅从招式来看,虽然仍极为精妙,但却不足以力抗两大一流高手。 如果换一个不懂书画的人,来施展文徵明的剑法,哪怕他将剑法招式耍得一模一样,也肯定没有文徵明这样的威力。 文徵明施展剑法时,其实更不是单纯地在使剑,而是在写字,在作画。 正因为他精通草书,所以在施展草书剑法时,才能真正得连绵不绝、一气贯之,使得剑法招式仿佛从无断绝,威力倍增。 这就是剑意的妙用。 再比如俞原瓒的“百战剑法”,仿佛一位勇冠三军的大将,浴血冲阵,十荡十决,其中所蕴含的是战场杀将视死如生、死中求活、无坚不摧的意境。 甚至还有林家“翻天掌法”中,所蕴含的“翻天之势”与“翻天之意”。 武学之道,殊途同归,当然不仅剑法中包含“势”和“意”。 在林平之看来,“势”和“意”,本质上应该是一个东西。 “势”应该是外在的形式,而“意”则是其内在的精神,两者应该是一而二,二而一的关系。 林平之又想到这个世界最着名的两套剑法,“独孤九剑”和“辟邪剑法”。 “独孤九剑”除了“总决式”之外,其余八式分别名叫“破剑式”、“破刀式”、“破枪式”、“破鞭式”、“破索式”、“破掌式”、“破箭式”和“破气式”。 “总决式”是总纲,其他八式都是具体的运用之法,都主打一个“破”字。 由此可见,“独孤九剑”的剑意实在于一个“破”字,要有“无招不破,无敌不破,无物不破”的信念,方才能够剑与神合,真正破尽天下武功。 至于“辟邪剑法”—— 林平之翻来覆去,左思右想,仍是没有想到“辟邪剑法”的剑意究竟是什么。 “辟邪剑法”的精妙全在一个“快”字。 但这个“快”字,却是通过修炼“真·辟邪剑谱”中的内功,所获得的能力,说到底仍是物理层面的东西。 剑意是精神层面的东西。 或许确实有一种“快之剑意”,可以通过精神层面的影响,加持剑法,使之更快、更快,甚至超越极限。 但要想领悟这种剑意,无疑要比“书画”、“百战”、“无招不破”等等,要困难得多了。 至少,林平之自己便很难相信,会有这种“快之剑意”。 而精神层面的东西,只要心中有一丝的怀疑,就不可能领悟。 思绪百转千回之后,复归己身。 林平之开始思考:“我的剑法,要选择什么样的剑意呢?” 书画剑意? 以他在书法和绘画方面的基础,又听文徵明讲了半天书画剑道,如果选择“书画剑意”,必能事半功倍。 但是,他本身并不痴迷于书画之道,如果选择这条路,成就必然有限,至少就肯定没有文徵明的潜力那样大。 破之剑意? “破之剑意”要有“独孤九剑”的心法为根基,才能快速掌握天下诸般武功的基本原理和对应的破法。 就算林平之能够从风清扬或令狐冲处,得到“独孤九剑”的心法口诀,想要领悟“破之剑意”,也难之又难! 毕竟,既然有了参考答案,谁还会去苦心孤诣地去自己烧脑呢? 但如果不走心法这条捷径,而走独孤求败当年的老路,那肯定是更加困难了。 第73章 换艺 林平之思前想后,仍是难以决定自己未来的剑道之路。 后来,林平之不禁摇头失笑:“剑意这种精神层面的东西,本来就不是能强求而得的。” “‘书画剑意’倒也罢了,毕竟有相配合的书画之道,还有一丝人为培养而成的可能。” “但像是‘破之剑意’、‘快之剑意’这种更加唯心的、概念性的东西,就更加不可能了。” “独孤求败昔年,‘杀尽仇寇,败尽英雄,天下更无抗手’,‘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那是真正的天下无敌,自然能够养成‘无招不破,无人不破,无物不破’的超绝气魄。” “但风清扬和令狐冲两人,虽然也练成了‘独孤九剑’,但他们既没有独孤求败的经历,更没有天下无敌,又凭什么练成这么极端的‘破之剑意’呢?” “剑意难强求,唯向剑中求。” “我只管练我的剑法便是,最终练成什么样的剑意,是否能够练成剑意,都不必太过理会。若是思虑过多,反而于我的修行有碍!” 一念及此,林平之只觉得自己整个心神都轻松了许多。 烦恼一去,顿感一阵倦意袭来,林平之倒头便睡。 林平之自不知道,他现在这个心态,正是符合了形意拳门的“拳无拳,意无意,无意之中是真意”,亦是道家的“无为而无不为”,还是佛家的“无念为宗”。 在这个状态之下,他无论修炼什么武功,研究什么学问,都能够事半功倍。 翌日清晨,林平之起床后,仍照常修炼基础剑法,每式剑法练习一百次。 他练得并不是很快,但每一剑都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力与剑合,神完气足,全神贯注。 待一千三百剑练完,林平之身上已经大汗淋漓。 待他收剑,文徵明抚掌叹道:“坦之兄,难怪你的剑法如此纯粹,原来每天都在坚持修炼基础剑式!” “‘惟精惟一’,诚斯谓也!” 林平之擦了擦汗,笑道:“徵明兄过奖了。徵明兄这么早过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文徵明笑道:“昨天天色已晚,光线不好。今日晴空万里,正是赏画之时,不知坦之兄可愿屈尊?” 林平之恍然笑道:“故所愿也,不敢请尔!” 两人相视哈哈大笑。 文徵明先带着林平之吃了苏州特产早点,生煎包、蟹壳黄和苏式汤面,然后来到他的收藏室。 这座收藏室里收藏了文徵明迄今创作的大半字画,足有一百余幅。 这其中便包括《金焦落照图》、《风木图》、《溪山深秀图》、《虎丘千顷云图》、《人日诗画卷》等流传后世的精品佳作。 除了文徵明自己的作品之外,还有二十几幅他所收藏的前人的精品字画,包括赵孟頫、王蒙、吴镇、黄子久的画,赵孟頫、苏轼、黄庭坚、米芾的字,还有二王、颜真卿、智永、怀素等人的碑帖。 针对每一件作品,两人都逐一讨论其中于笔法、用墨、布景、立意、意韵、气象等方面的优劣得失。 林平之对于书法倒还有些功底,但于国画一道着实所知不多,只能泛泛而谈。 文徵明却丝毫不以为意,甚至耐心为他讲解当前这幅作品创作的背景和过程,如何立意,如何布局,如何调墨,如何用笔,等等。 林平之很快便明白了。 这位徵明先生,确实将他当成了同道中人。 或许经过昨天的一番探讨,大受启发,因此想要补偿; 或许见他天赋如此之高,却不精书画,深以为憾。 总之,文徵明竟是要传授他书画之道。 对此,林平之自然感激不已,但也没有多说什么。 君子之交,贵在心意,不在口舌。 到了后来,林平之自己动手创作的水平还不清楚,但至少书画鉴赏的水平,已大幅度提高,能看出文徵明字画中的一些门道,和他讨论一二了。 对此,文徵明大为佩服,心中暗道:“坦之兄不愧是书画奇才,这学习速度、这悟性,比我当年可是强得多了!” 一百多幅作品,逐一讨论鉴赏,两人足用了整整两天的时间。 两人不只是在讨论字画,同时还在讨论剑法,讨论书法、画法中的种种技法,如何才能更完美地化入剑法之中。 文徵明虽然没有直接传授林平之剑法,但他自创的“书画剑道”,却已完全化为林平之剑法的底蕴,只要时机一到,便能生根发芽。 第二日,最后一幅作品鉴赏完毕,林平之提出要向文徵明展示一下,他一次偶然的机会,从某个西洋番僧手中学到的素描画法。 文徵明自然知道林平之之意,但他素来豁达,而且也确实对绘画极其热爱,因此毫不客气,直接便同意了。 翌日早饭后,林平之随文徵明来到他的书房。 文徵明早已按照林平之所说,准备好了碳条、宣纸、画架、绵纸等物,还把长子文彭喊了过来,作为模特儿。 顾少雍与文彭年纪相仿,这几天一直在一起玩耍,已经结成了好朋友,这次也一起来了。 林平之让文彭坐在凳子上,摆了个舒服的姿势,便让他不要再动。 接下来,林平之一面讲解素描每一个步骤的要点,一边动手演示。 从观察对象的形状、光影、纹理、环境,确定这幅素描作品的主题; 到用轻盈的线条来描绘对象的轮廓,如何计算和设计对象各部位的比例; 再将对象的各个部位拆解、构造成各种简单的图形,如方体、球形、圆柱、锥体、圆环等; 然后,根据光源的方向和强度,用不同的灰度来描绘阴影的形状和分布,以增加画面的立体感和深度; 最后,雕琢对象的细节,将对象的纹理、色彩和线条,精确地描绘出来,并赋予作品以神韵。 半个时辰之后,一个眉目清秀、目蕴灵光的文彭已经跃然纸上,传神至极。 文徵明见了不禁大为赞叹,对林平之这种素描画法大为佩服。 文彭听林平之说可以动了,立即一跃而来,奔跑过来,看到纸上的自己,感觉比照镜子还要真实,更是喜欢得不得了。 如果不是文徵明在此,他恐怕就要抱在手中不撒手了。 第74章 馄饨 顾少雍在一旁看得羡慕不已,却紧抿着嘴唇,默不作声。 林平之道:“顾小弟,你若不介意,也坐到凳子上,我再以你为模特儿,演示一遍画法?” 顾少雍一听又惊又喜,连忙点头,跑过去,道:“不介意,我一点儿都不介意——这样行吗?” 林平之稍稍纠正他的动作,但看他神态仍有些拘谨、僵硬,便道:“顾小弟,你可以想一些年幼时候的事情,开心的、难过的、委屈的,都可以。” 顾少雍微微一怔,轻轻“嗯”了一声,随即目光斜斜望向窗外一株梅树,目光渐渐变得温馨而伤感。 小半个时辰之后,一幅《怀念少年》完成。 文徵明更是大加赞叹。 文彭看看顾少雍的这幅画像,再看看自己的,顿时觉得不香了! 顾少雍看着自己这幅画像,又一次想起了自己的妈妈,不禁又是思念,又是开心。 文徵明见此,也禁不住心痒,而且知道除了林平之,再想找人给自己画这样一幅肖像,基本不可能。 因此,他亲自做了一回模特儿,让林平之给他也画了一幅。 林平之已经七年未曾动笔,这一次重新拿起画笔,度过了初期的生疏之后,不仅构图和细节的雕琢更为精准,对于神韵的把握和表达更是远胜前世。 文徵明道:“坦之兄,你这素描画法之中似乎也有许多颇合剑理之处啊!” “比如,其中对空间和光影的处理,若运用于剑法之中,当对敌之时,对于距离、方位的把握,必然能够更进一步。” “再比如,对于对象比例的计算和形体的构造……” 看着文徵明侃侃而谈,滔滔不绝,林平之心中不禁更为赞叹:“不愧是独创‘书画剑道’的奇才,刚刚第一天接触素描,竟然就有这么多的领悟!” “我学习素描已经十几年了,学剑也已经七年,就从未想过这些东西可以化用到剑法之中。” “佛家讲‘行动坐卧皆是禅’,道家讲‘道在屎溺’,古人诚不我欺!” “果然如此!天下万事万物,无一不可化为剑道,就看你是否有这个机缘和悟性了!” 翌日一早,林平之辞别文徵明、秦岳、顾仁和高升等人离开苏州。 顾家姐弟将由文徵明和秦岳护送,走水路,经京杭运河转长江,返回南京。 这一路都是南直隶的膏腴之地,人烟稠密,官府控制较强,一般的盗匪恶徒都要有所收敛。 何况还有文徵明和秦岳这两位一流高手护送,他们这一行当安全无虞。 虽然众人也邀请林平之同行,但他与这些人同行,不免会影响他自身的修行,而他的时间又如此紧迫。 于是,林平之只能婉言谢绝了。 林平之自苏州城西北的平门而出,而后沿着官道直向西北而行。 这几日,林平之也向文徵明打听过苏州附近的武林人物,却没有听说过什么类似慕容家的人物。 慕容家的后人要么便是隐姓埋名,彻底放弃了所谓大燕慕容氏的荣光,要么便是真的死绝了。 太湖烟波浩渺,方圆五六十里,当年的参合庄到底在哪里,谁也不知道。 就算这个世界真是自《天龙八部》一脉相承,四五百年过去,当年那些人物和痕迹也肯定早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俱化土灰了。 因此,林平之虽然对当年“曼陀山庄”的“琅嬛玉洞”和“参合庄”的“还施水阁”颇为向往,但终是没有去太湖中寻找。 能够找到的希望固然极为渺茫,即便找到,里面仍有武功秘笈的希望就更是不足万分之一。 林平之行了半日,天交正午,距离无锡还有十余里。 正行走间,林平之突然看到,道左树荫下,有一个卖馄饨的小摊。 摊后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头,身形瘦小,形貌猥琐,正自坐在一张胡床上,闭目养神,似乎对生意的好坏全不在意。 此处虽然是苏州和无锡之间的官道,行人络绎不绝,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张桌椅板凳都没有,可以说极不方便。 又怎么会有人在这里卖馄饨呢? 林平之心中正自猜疑,那老头如有所觉,蓦地睁开眼睛向他望来。 老头两眼浑浊无神,但却又令人凛然一惊,无法忽视,当真矛盾至极。 “卖馄饨,卖馄饨,十文一碗,个儿大味儿美,童叟无欺!” 林平之犹豫了一下,转身来到小摊之前,道:“老丈,我要两碗馄饨!” “好咧!” 老头咧嘴一笑,状似来了生意非常开心,连忙站起身来,开始开火煮汤,却并不让林平之坐。 林平之也不说话,更不走动,只是站在摊位前,看着老头煮馄饨。 老头煮馄饨的动作极为娴熟,宛如行云流水,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不浪费一点儿力气。 过了片刻,馄饨已经煮熟。 老头早已洗了两只大海碗,抄起一只,用笊篱舀了一笊篱馄饨,又用汤勺舀了一勺汤,然后递给林平之。 林平之看得很清楚,老头这一笊篱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个馄饨,这一勺汤也刚刚把海碗盛满而没有一丝溢出。 林平之轻轻伸右手接过海碗。 海碗满满登登,只要稍一倾斜,便会有汤洒出。 但无论是老头,还是林平之,端着海碗稳稳当当,纵然递来、接去,也没有一丝汤洒出。 林平之就鼻微微一嗅,只觉一股鲜香沁鼻入肺,令人食指大动。 老头这时第二碗也已盛满,递了过来,与第一碗一样将溢未溢。 林平之没有犹豫,又伸左手接过,轻轻一嗅,一样的鲜美。 “好鲜的馄饨!”林平之赞叹着,看了老头一眼,见他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 林平之以唇就碗,一边喝汤,一边吃馄饨,眨眼之间,右手海碗中的馄饨带汤,均已入肚。 这两碗馄饨刚刚出锅,至少也有九十度,但林平之连吃带喝,仿佛完全感觉不到烫似的。 林平之右手递回空碗,又开始吃左手海碗中的馄饨。 第75章 馄饨武道 老头接过海碗,快速清洗之后,放到碗篓里。 待林平之吃完第二碗,接过之后,一边清洗,一边道:“承惠,两碗馄饨共计二十文。” 林平之手往怀中一抓,向老头面前一递。 老头刚好将第二只海碗洗净,左手放入碗篓,右手已经抄起一只竹筒,斜斜伸到林平之手下。 林平之手一松,不多不少二十文铜钱,哗啦一声,落入竹筒之中。 “老丈,你的馄饨鲜香味美,确实一绝!以后有机会,再吃你的馄饨。” 林平之淡淡一笑,转身便走。 “且慢。” 老头突地淡淡出声阻止。 林平之转回身来,问道:“老丈,还有何指教?” 老头看着林平之,轻笑道:“好小子,果然有胆识!明知道老朽不怀好意,竟还敢吃我的馄饨!” “武功也不错,吃馄饨的过程中,竟然没有露出丝毫破绽——难怪我徒弟在你手中吃了亏!” “所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吃馄饨的账已经付过了,但是你打伤我徒弟,打死我徒弟朋友的账,可还没有还呢!” “哦,不知老丈的徒弟是谁,他的朋友又是谁?” 老头道:“我徒弟叫何东离,他的朋友叫江北望。” 林平之恍然,随即嗤笑一声道:“前辈只知道你徒弟被打伤了,他朋友被打死了,需要我还账,不知是否知道,他们欠下的账,也还远未还清楚?” 老头淡淡道:“哦,他们欠下了什么账?” 林平之道:“他们勾结倭寇,攻入福宁州城,致使福宁州阖城百姓连夜逃亡,损失无计,福宁卫福宁守御所伤亡数百。” “前辈,你说这个账该不该还?” “不可能!”老头面色倏变,原本浑浊的老眼,突然间变得明亮如星,灼灼地瞪着林平之,似乎要看穿他的肺腑,“我徒弟是大户人家的护院,怎么可能跟倭寇有勾结!你小子不要在这里血口喷人!” 林平之道:“何东离和江北望去年是否去过福宁州城,或许你不容易查到。” “不过,南京顾家的顾少康去年从福宁州城返回南京,沿路被人追杀,就是何东离带人做的。我也是因为偶然介入了这两件事情,才引来何东离等人的围攻,才最后伤了他。” “前辈如果细心查访,这件事情必然能够查明。到时候,我所言是否属实,你自然就清楚了。” 老头脸色阴晴不定,恼怒地看着林平之。 虽然他极不愿意相信,但他直觉认为林平之没有说谎。 良久,老头面色恢复平静,冷冷道:“你所说的事情,我会去查,如果情况属实,我必定会给你一个交待。” “不过,这与你伤我徒弟却是两件事情。今日,你还是必须要给老朽一个交待。” 林平之道:“但不知前辈想要什么样的交待?” 老头望望官道上远远可见的人影,道:“这里是官道,人来人往,多有不便。你可敢跟我到旁边的树林中?” 林平之道:“前辈请带路便是。” 老头熟练地收拾摊子,眨眼间已全部收拾妥当,挑起担子便往路旁林中走去。 林平之毫不犹豫,跟着老头往前走,似乎丝毫不担心可能会遭人暗算。 一直走了两三里,已经远离官道。 老头在林中一片约三四丈见方的平坦空地上停下脚步,道:“行了,就在这里!” 说着,走到空地边缘,将担子放下。 老头转回身来,手中拎着两件古怪的兵刃。 林平之禁不住多看了两眼。 两世为人,他还真没听说过,用这种古怪兵刃的高手,当真奇门到了极点。 老头左手抓着一把笊篱,右手抓着一把勺子,竟是将他以之为生的家伙,练成了自己的兵刃。 看到这一对家伙,林平之心中不禁一凛。 他原本已猜测这老头必是一流高手,否则既知道自己伤了何东离,杀了江北望,便不会这么大剌剌的一个人找上来。 但看到他的兵刃,林平之不禁想到了文徵明。 文徵明是将书画之道化为剑法,独创“书画剑道”,练成了剑意,其武功在一流高手中亦属上乘。 但书画毕竟只是文徵明的爱好,而非职业。 这老头,以笊篱、勺子为兵刃,显然已经将武功修行与自身职业融为一体,每天卖馄饨既是谋生,亦是练功。 “馄饨武道”若论潜力或许远远不及“书画剑道”,但这老头数十年如一日地卖馄饨,也即是数十年如一日的修炼。 如此一来,他的武功肯定早已经练成了身体的本能,肯定比文徵明的剑法还要精纯,说不定武功比文徵明还要高深。 老头站在林平之两丈之外,笊篱和勺子往中间轻轻一搭,发出“当”的一声金铁交鸣之声。 这两件家伙竟然都是精钢打造而成,但他刚刚煮馄饨时,却完全没有露出痕迹。 很显然,老头对这两件兵刃的掌握,已经达到刚柔兼济的境界了。 “小子,听说你叫木坦之,还有个绰号叫‘游龙快剑’?只不知,你出自哪门哪派,是何人的弟子?” 林平之道:“在下无门无派,也没有师父。敢问前辈如何称呼?” 老头脸上闪过一抹明显的讶色。 江湖上,遵奉师命,不得透露师门的名头的人屡见不鲜,但直承“无门无派,也没有师父”的人,就太罕见了。 这种情况,要么是真得没有师门,要么就是被师门逐出了门墙。 老头看着林平之,心想:“这小子能够重伤东离,打死江北望,在江湖二流高手中也绝非庸手。即便与江湖上诸多名门大派中的精英弟子相比,也不差什么了。又怎么可能真的没有师门?” “就算是机缘巧合,获得了什么武功秘笈,从小开始修炼,若无人指导,也不太可能在二十岁的年纪达到这般境界。” “哦,还有一个可能!他或许是某个武林世家的子弟,武学得自家传,所以没有师门。” “嘿嘿,你就算不说,难道我从你的武功路数中,还看不出你的来历?” 第76章 何三七 老头心中思忖着,道:“老朽雁荡山,何三七。” “原来是雁荡山何前辈,倒是晚辈失敬了。” 林平之抱拳道。 在他的记忆中,似乎有何三七这个名字。 这位应该在原着中也是有名字的人物,难怪武功如此高强! 何三七见他既无震惊之色,亦无恍然之情,便知道这小子应该没听过自己的名字,至少也是印象不深刻。 又见林平之一副“久仰大名”的模样,何三七不禁有些好笑,道:“木小子,听说你的身法、剑法都极是精妙,来,尽情施展出来,让老朽见识见识!” 林平之道:“既然如此,晚辈僭越了。” 一言甫毕,“锵”的一声,短剑出鞘。 伴着这声剑鸣,林平之身形如风直进,身剑合一,直刺何三七的胸膛。 “好剑法!” 何三七好整以暇地赞叹了一声,左手铁笊篱轻描淡写地一摆便向身前捞去。 他这一招,却是将林平之的剑尖当作了馄饨来捞了。 与此同时,何三七右手铁勺一晃,斜斜舀出,就好像舀馄饨汤一样,但这次舀的却是林平之的右腕。 如果被他舀到,林平之的整只右手恐怕都要被这一勺舀了去。 林平之的短剑尚未刺及何三七的铁笊篱,已经感觉到一道绵密的气劲笼罩剑尖,受其劲力牵引,非但短剑方向被引偏,更有一股粘着之力似要将他拉近何三七身边。 林平之大吃一惊,连忙抽身缩腕,挣脱何三七铁笊篱气劲的粘着,避开其铁勺的攻击。 随即,林平之甫退即进,一剑刺向何三七的左腕。 这一退一进之间,变化极快,几无转折的间隔。 何三七左臂一缩,仍向林平之的剑尖捞去,同时右手一送,铁勺舀向林平之的右胸。 林平之短剑刺至半途,忽地一转,划向何三七的右腕。 何三七的铁勺距离林平之的右胸较远,而林平之的剑尖距离他的右腕较近,倘若他不变招,不等舀中林平之,自己的右腕就要先一步被林平之刺穿。 何三七连忙撤右手,送左手,铁笊篱捞向林平之的右手。 林平之倏退倏进,又刺向何三七的左腕。 倏忽之间,林平之已经连刺一十八剑,每一剑都快速至极,只见剑影不见剑形。 但何三七的应变亦极为迅捷,或左守右攻,或左攻右守,或以攻为守,将林平之这一十八剑尽数化解,更予以反攻,竟将林平之逼退了一十二次。 虽然林平之一退即进,并未落至下风,但剑法毕竟因此中断。 这却是前所未有之事。 以前与人交手,都是林平之逼得对手不得不中断招式,或者防守,或者退避,然后渐渐落至下风。 就算是去年面对十三名高手围攻的时候,他也是因被围攻而不得不闪避,而不是受当面之敌反击所致。 林平之被对手逼得频频后退,这还是第一次。 不得已之下,林平之只得又施展“九宫八卦步法”,避实击虚,以偏击正,不断地抢占何三七侧面,甚至背后的方位,以尽量避免遭到其两件奇门兵器的联手合击。 但何三七的身法亦极为轻灵、快速,而且铁笊篱和铁勺上下飞舞,前后缠绕,笼罩全身,指打八方。 纵然林平之身法如神,变化无方,剑法亦迅捷如风,变化莫测,却非但无法攻破何三七的防御,反而被其逼得不断游走。 何三七此时也感觉大是诧异。 “这小子不愧‘游龙快剑’之称,果然是身似游龙,剑如惊鸿!” “这小子的内力似是不太强,但剑法却着实了得,竟然凭之便能够与寻常的一流高手相争——难道竟是华山剑宗的传人?” “不对!他的剑法全然不符合华山剑法的路子,肯定不是华山弟子。剑法强,内力弱,应该只是恰好与华山剑宗相似罢了。” “他这剑法简单、古朴、纯粹至极,的确不是当今武林中任何门派的路数——难道不是出自武林门派,而是将门世家?” “也不对!他的剑法中毫无将门那种铁血杀伐之气,而且将门那种沙场武学也绝不会有这么灵动百变的步法。” “江湖上以快剑闻名的世家,最有名的便是福州福威镖局林家的‘辟邪剑法’了。” “但是,相传林家的‘辟邪剑法’以迅捷奇诡见长,而这小子的剑法快速之余却是凌厉阳刚,并不见诡异。” “而且,也没听说林家有这么精妙的步法。” “但是,除林家的‘辟邪剑法’之外,江湖上的快剑剑法我基本都见过,并没有与这小子相符的。” 何三七想破了脑袋,也想不到林平之武功家数,心中不禁有些烦躁,心道:“难不成,他在隐藏自己真正的武功家数?” “不对!” “如果他隐藏了自己真正的武功,还有这般战力,那他的真正实力就足以匹敌一些大派掌门了——” “这绝不可能,而且他也没有必要隐藏……” 何三七反复思索,仍想不透林平之的来历,索性不再想了,开始专心对敌。 两人以快打快,此时已换了一百多招。 林平之心中不禁赞叹:“这些老牌的一流高手果然都不是易与的。” “这位何三七的武功,似乎并不弱于文徵明,甚至可能还稍强一点儿。” 何三七刚刚想要通过林平之的武功家数,来推断他的来历,因此交手之时,便稍稍留手,只逼迫林平之尽量发挥其真正的战力。 但此时,他不再想着推断林平之的来历,手中的招式便不自觉地又凌厉、迅捷了几分。 他的铁笊篱和铁勺,有时当刀用,有时当剑用,有时使铲的招数,有时又使双锤的招数,变化莫测,凌厉至极。 林平之很快便感觉到了压力,被何三七逼迫得身形疾转,不断地躲闪退避,短剑也开始不得不格挡何三七的铁笊篱和铁勺。 所幸,他明劲大成之后,筋骨体力大增,内力也增长极快。 虽然他的内力仍远远不及何三七,但在快速交手换招之际,兵刃偶尔相碰,他有强大的力量弥补,倒也不至于因此便一败涂地。 第77章 圈套 但真正实力的差距,既非身法,亦非力气,所能弥补。 除非,某一方面能够形成碾压的优势。 随着林平之渐落下风,何三七的攻势更加强盛。 他的招式连绵不绝,仿佛一只大蜘蛛,将绵柔的气劲相接成网,要将林平之一网成擒。 林平之已经感觉到,不但手中短剑,就连自己的身体,都已受到何三七绵柔气劲的粘着之力所束缚,施展步法之时,有一丝凝滞的感觉,仿佛置身于粘稠的液体之中。 林平之暗叹:“内力不足,到哪里都吃亏!尤其是遇到这种老怪,基本没有取胜的可能!” 他知道,如果自己再拖延片刻,待到何三七的气劲束缚更进一步,只怕自己再想逃都不可能了。 蓦地,林平之施展一招“金鸡抖翎”,紧接“鱼翔浅底”,身体骤然一震一抖,浑身形成一个八方震荡的劲力,将何三七的束缚之力暂时尽数震开,随即一弹而出。 林平之这边方自一震,何三七立有感应,知道这小子要逃,顾不得再积势成网,右手铁勺骤然斜斜划出,直指林平之的背心。 “嗤”的一声。 林平之一步蹿出丈许,突感后背一痛,却不敢停下身来检查,立即又是一步跃出丈许。 感觉到何三七没有追过来,林平之这才停下身形,转身看向何三七。 只见何三七双手下垂,站在原处,丝毫没有继续再打的意思。 林平之心中稍松一口气,感受了一下后背的伤势—— 一条尺许长的口子,只划破了浅浅的一层皮,并不很重,鲜血缓缓渗出。 林平之放下心来,还剑入鞘,抱拳道:“前辈武功精绝,晚辈佩服之至。多谢前辈手下留情。” 何三七深深看了林平之一眼,道:“你小子的武功剑法确实有点儿邪门儿,老朽竟也看不出你的路数。经此一战,你伤了东离之事,便一笔勾销。” 微微一顿,又道:“前路或许坎坷,或能遇难成祥。你且去!” 林平之心中微诧,看看何三七又恢复了一副小摊贩的模样,只得道:“多谢前辈吉言,晚辈告辞了。” 林平之稍稍包扎了背后的伤口,然后出了树林,继续向北。 走了五六里,林平之突地听到右侧树林中,隐隐传出一个清冷、惊慌的女子声音道:“你……你要干什么?” 林平之心中一动:“这竟是顾婉茹的声音?她怎么可能到了这里?” 随即,一个粗豪男子的声音狠狠地道:“干什么?” “顾大小姐,因为你,我一整个船队都没了,现在成了丧家之犬,只能流落江湖,给人当狗!你说,我把你弄到这里,还能做什么?” “这是……那个顾船主……顾河的声音!” 林平之身形一顿,随即寻声向林中奔去。 奔了约六七十丈,隐约可见前面树木掩映中,露出一角黑衣和一角青衣。 林平之脚下微缓,落步无声,一边缓缓走近,一边打量周围的情况。 只听顾婉茹的声音道:“顾……河……河大哥,你过去在顾家所做的成绩,我们都有目共睹,也都不会忘记。仁伯昨天还跟我提起你,说你能力很强,本是顾家的顶梁柱,只是误入歧途,着实可惜。” “所幸那天没有造成什么损失。如果你现在能够迷途知返,回到顾家,顾家一定既往不咎,而且以后还会更加重用你。” 顾河嘲弄的声音道:“嘿嘿,顾大小姐,到了如今这个时候,你觉得顾家还有以后吗?” 林平之转过几株大树,看到了站在树丛之后的两道人影,心中微凛:“果然是圈套!” 一身黑衣,身材粗壮的顾河。 一身青袍,身材瘦长,面白无须,双目狭长的青年。 两人都转目向林平之望来,眼中透着无尽的嘲弄之色。 顾河微微转身,不着痕迹地退后一步,与那青年并肩而立。 林平之一语不发,骤然身形一闪,向后跃去,宛如有一根无形的绳索拖拽一般,瞬间已经奔出丈许。 突地,林平之身形止住,站立原地,手搭剑柄。 在他的身前数丈之外,站着一个人,身穿青袍,头戴银面,负手而立。 正是那个一流高手,银面人。 随即,四周脚步声、衣袂飘风之声响起,足足十几个人将他围在中间。 “木小儿,你今日插翅难逃了!” 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正是那位同为一流高手的强盗首领。 除了这两位一流高手之外,还有两个铜面人,两个黑衣蒙面人和曾经参与围杀林平之的四个人——两个使刀,一个使枪,还有一人正是尉迟峰。 加上顾河和那个青袍青年,在场便有足足十二人。 林平之感觉压力有点儿大。 不过,看看周围密布的树木,他心中又稍稍安定了一些。 目光一转,林平之看着尉迟峰,道:“尉迟峰,你的三弟‘铁背神猿’张山青,因这些人勾结倭寇而死。你竟然还跟这些人沆瀣一气,难道不觉得,对不起张山青吗?” 尉迟峰面色阴沉,冷笑一声道:“木小贼,因为你,老夫失去了平顶山数十年的基业,此仇非报不可!” 林平之又转首看着银面人和强盗首领,道:“两位都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而且似乎也跟陆家这些人并非一路,难道也愿意跟这种勾结倭寇,残害同胞的汉奸为伍?” 强盗首领嘿嘿冷笑,道:“木小儿,你太天真了!到了这个时候,还想要挑拨离间,分化瓦解?” “嘿嘿,老子们生是强盗,死了也是强盗,杀人放火不过寻常,哪里管得别人是不是勾结倭寇!” 林平之又转首看了那青袍青年一眼,道:“顾大小姐的声音是这位伪装出来的?果然惟妙惟肖!不知这位又是何方高人?” 青年自得一笑,道:“不敢!在下潘玉林,有个小小的绰号,叫‘千面狐’。” 银面人突道:“木坦之,看在你武功不错的分上,如果你愿意弃剑投降,此后一切听从吩咐,今日可免一死。” 第78章 恶斗 林平之道:“你们连自己的身份、来历、组织宗旨都毫不透露,我对你们甚至一无所知。你便直接要木某投降,未免也太没有诚意了。” “不若你们先介绍一下自己,说说我若投降之后,需要做什么,我再做决定。” “反正,这里都是你们的人,我已经‘插翅难飞’了。” 银面人不为所动,冷冷道:“木坦之,本座不是邀请你,所以你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我只给你三息的时间,倘若你三息之内,仍拒不投降,今日便死在这里!” “三——” “二——” “二”字方落,“一”字未出之际,林平之突地身形一闪,疾向顾河掠去。 顾河早已见过林平之的凶悍,当日五大高手均陨落在他的剑下,当然有自知之明,知道自己绝不是他的对手。 当即,顾河身形疾退,同时长刀斜斩,隔断林平之的进攻。 与此同时,他身旁的“千面狐”潘玉林却是挺剑疾刺。 他虽然早听众人讲过林平之的厉害,因此才在这里布下圈套暗算他,但他内心深处却着实不服。 他觉得,自己的轻功、剑法,也均不凡,如何不能与这个不知来历的“游龙快剑”相比? 林平之身法突地一变,斜踏一步,剑光宛如一道青虹,翩然掠向潘玉林的咽喉。 潘玉林骇然一惊,连忙侧身闪避,挥剑格挡。 林平之剑法,变化轻灵而不着痕迹,欻欻两剑,便攻破潘玉林的破绽,一剑将他的左臂齐肘斩下。 潘玉林惨叫一声,脸色煞白,汗珠滚滚,踉跄后退,横剑疾挥阻挡林平之的追击。 林平之一击得手,将潘玉林重创,却不追击,立即身形一闪,向右后转去。 银面人见自己三息还未数完,林平之便即突然动手,不禁又惊又怒,当即一摆手,命令众人立即动手格杀。 除了银面人之外,以强盗首领的武功最高,轻功也最强,是以他最先扑到。 林平之身法变化宛如幻影,上一刻还在与潘玉林交手,下一刻已突然来到强盗首领右侧,“青鲤剑”无声无息刺向他的右胁。 强盗首领虽然早知道此人身法、剑法均都极快,却还是有些吃惊,连忙疾挥右手戟斩向林平之的短剑,同时左手戟刺向林平之的右颈。 这两招均都刚猛霸道,势如猛虎。 林平之身形微矮,手腕微翻,剑势微挑—— “当”的一声,剑戟相撞。 强盗首领万没想到,林平之如此消瘦的身材,如此一柄最多重不过数斤的短剑上,竟然蕴含了千斤之力,当即被剑中劲力震得身形微滞。 林平之却早已有所准备,借着相撞的反弹之力,身形微蹲,短剑下指微微一送,已无声无息刺入强盗首领的右腿。 右腿本不是什么要害,但林平之对人体结构了如指掌,却是一剑刺断了强盗首领的右腿股动脉。 刹时间,鲜血喷溅。 强盗首领骇然色变,连忙扔了左手戟,一边后退,一边挥舞右手戟防守,一边以左手点穴止血。 这些人中,除了那银面人,就属这强盗首领对林平之的威胁最大。 因此,林平之趁着银面人暂未动手,其他人暂未合围,先是声东击西,继而诱敌深入,然后施展出明劲大成的千斤之力,趁强盗首领不备,将其重伤。 虽然强盗首领亦有千斤之力,但一来他心无防备,没有想到林平之会有这么大的力气;二来林平之明劲大成,浑身劲力贯穿,力量毫不浪费,已胜过强盗首领一些。 因此,强盗首领才会一个照面便被林平之重创。 可惜,林平之虽想要乘胜追击,将这个一流高手斩于剑下,完成首杀,但其他人已经合围而至。 林平之身形电转,借着林中树木的阻隔,身法变化莫测,手中短剑神出鬼没,片刻间又伤了三人。 银面人见强盗首领这么一个一流高手,竟然也瞬间遭受重创,其他九个人合围一人,非但没有伤到对方丝毫,反倒自己频频受伤,不禁惊怒更甚,再也无法稳坐钓鱼台。 青影一闪,银面人身形如风,一对点穴镢点、刺、推、穿、挟,招式轻灵,变化奇快,尽向林平之周身要穴和眼睛、喉咙等身体脆弱要害招呼。 银面人武功本就极高,更兼擅长轻功,林平之在树林这种优势地形下,纵然已将“九宫八卦步法”发挥到极致,仍不能摆脱银面人的纠缠。 林平之立即感觉到极大的压力,片刻之间,已经被人在身上划了四道口子。 银面人的武功其实尚不及何三七,但他轻功既高,又有其他九个二流高手从旁辅助,却使林平之立即陷入险境。 林平之身形疾转如风,已没有余暇反攻,只是不得已之下,运剑将敌人逼退。 “前辈,你再不出手,晚辈就只能逃跑啦!” 林平之突地大喊道。 他这一喊,不免稍稍分心,被人又在左腿上擦了一道口子。 银面人等人闻听此言,都是一惊,不免手中微缓,提防别人的偷袭。 林平之趁此终于能稍松一口气。 然而,过了片刻,既无人声,更无人影。 银面人嘿然冷笑,道:“木坦之,你以为故弄玄虚,便能逃出生天吗?你这不过是,痴心妄想!” 林平之亦中心中微微忐忑,暗道:“难道我猜错了不成?如果那人当真不在,我只能尽快破网而逃了……” 正在这时,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在林中响起:“木小子,这些二流货色,老夫懒得动手!我只对付这个没脸见人的家伙,如何?” 林平之心中大定,哈哈一笑道:“没有问题!这些二流货色,当然不值得前辈亲自动手,交给晚辈便是!” 林中竟然真有其他人! 而且听其说话的语气,至少也是一位一流高手! 银面人等人全都不敢再追杀林平之,各自收手,围着银面人组成一个圆阵,戒备地四处观察。 林平之趁此时间,连忙止血包扎,免得失血过多,还要花费时间补气补血。 第79章 剑网 银面人观察了半晌,仍未发现敌人的踪迹,心中更加忌惮,知道这人恐怕武功更在自己之上。 “阁下既要插手,何不现身一见?” “老夫不现身,本是想让你们知难而退,也好避免一场杀戮。既然你们不知好歹,老夫也就不必留手了!” 随着话音,又一个黑衣蒙面人,手持长剑,出现在诸人面前。 林平之心中微诧,随即恍然:“这老家伙是不想暴露了自己的真实身份,避免引来更多麻烦!” 银面人等人也是有些懵逼。 有那么两个刹那,他们甚至以为这是自己这边的援军! 蒙面人走到银面人身前两丈许处站定,“嗡”地一震手中长剑,道:“来!让老夫看看,你究竟是凭借什么,竟敢勾结倭寇,祸乱天下!” 银面人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点穴镢,双目陡然锐利如剑,身形一晃跃至蒙面人近前,左手一晃,右手点穴镢疾刺蒙面人的左胸“天突穴”。 蒙面人手中长剑一圈,划了一个圆弧,横斩向银面人的右臂。 银面人右手疾缩,左手横点蒙面人的剑脊。 蒙面人手腕一翻,长剑划弧,削向银面人的左腕。 银面人连忙闪身躲避,继而右手点穴镢刺向蒙面人的左臂“曲池穴”。 两人以快打快,眨眼间便已换了十几招。 银面人突地道:“阁下是武当派的高人?不知在下如何得罪了武当派,竟使阁下不远千里,前来南直隶为难我等?” 蒙面人冷笑一声道:“我可不是武当派的!至于为什么为难你?哼,你们自己做的事情,自己还不知道吗?” 林平之在旁听得也是暗自一笑:“这老家伙的剑法表面上看去,确实与武当派的‘太极剑法’有那么几分相似。不过本质上却截然不同。” “啧——‘馄饨武道’果然不凡,化为剑法使用,竟也这般厉害!” 不错! 这个蒙面人,正是与林平之一战之后,刚刚分开不久的,雁荡山何三七! 分别之时,何三七最后那句“前路或许坎坷,或能遇难成祥”,着实说得有些诡异,林平之不得不多番思量。 及至听到林中传出“顾婉茹”的声音,林平之基本可以断定,这多半是敌人的圈套。 何三七是一个真正的老江湖,见多识广,经验丰富,这些人想在他的面前搞一些阴谋诡计,基本是不可能隐瞒得住的。 再想到,何三七多半还是要去查明,何东离等人是否真的有勾结倭寇的行为,而这些人的圈套,同时也是一个查明真相的好机会。 林平之猜测,如果何三七确定这些人真做了勾结倭寇的事情,他多半就会出面相助;否则,他恐怕就会任自己自生自灭了。 虽然故意踏入敌人的圈套有些危险,但至少要比毫不知情地误入陷阱要好一些。 更何况,后面还有一个可能会出手的一流高手。虽然林平之也难以确定对方是否真会出手。 “只有千日做贼,而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林平之还是清楚的。 这些人既然要对付他,那么无论早晚,总是要对上的,倒不如化被动为主动。 因此,林平之才会毫不犹豫地闯入这个圈套之中。 果然,何三七到底还是现身了。 林平之看了片刻两人交手的情形,便即转身向那群二流高手冲去。 这两人的武功,他都已经见过了,而且还亲自交过手,观战固然有益,不观战也没什么可惜的。 现场还有九位二流高手。 这些人助纣为虐,作恶多端,全都死有余辜! 而且,留他们在这里,对于两人的战斗,多少也是个不稳定因素。 说不定,银面人本来必死,却因为有人替死,而逃出生天呢! 刚刚林平之的凶残,这几人都是有目共睹的。 银面人这样一位一流高手,跟他们一起围攻,尚且没有将他拿下,何况是他们这些人? 此时,见林平之竟向着自己等人而来,九人再也没有了刚刚的默契。 尉迟峰等人对林平之最为了解,也最为畏惧,于是便起意后退; 顾河此时与他们已是同伴,自然与他们同进同退; 两个黑衣蒙面人刚刚见到自家的首领一个照面便被重伤,而且首领现在都不知去向,他们自然也毫无战心; 两个铜面人的首领正在跟他恶斗,他们虽然畏惧,却又不敢不战而退,不免心中踌躇。 他们只稍一踌躇,身法慢了一瞬,便脱离了九人的阵型。 林平之手中短剑舞起一道道青虹,疾如星闪,变化莫测。 刹那间,两人已经一个咽喉中剑,一个胸口中剑,缓缓栽倒。 其他七人见状,更加惊惧,也不知是何人带头,纷纷转头便逃。 林平之迟疑了一下,没有去追。 长途奔袭的话,他的轻功优势不大,就算追击,也最多再杀死一两人,没有太大的意义。 林平之转目环视,最可惜的是,那已经重伤的强盗首领和潘玉林都已不见了踪影。 那强盗首领身为一流高手,如果能杀死,自然最好不过了。 那潘玉林号称“千面狐”,又有口技的本事,算是半个技术人员。他如果为恶,肯定恶行更重。 既然敌人都逃光了,林平之便转回身来,继续观看何三七和银面人交手。 这时,两人已经斗了一百多招。 银面人已经全面落至下风,只有防守之功,全无反攻之力。 点穴镢本就是擅攻不擅守的兵器,银面人这一落至下风,何三七的剑势随即大盛。 银面人虽然想要逃走,但却被一道道绵柔的气劲所束缚,根本逃不出何三七的剑势笼罩。 眼见败亡在即,银面人突道:“阁下,咱们往日无冤,近日无仇,请阁下放在下这一次,在下必有厚报!” 何三七不言不语,只按部就班地收拢剑势。 银面人又道:“只要阁下今日网开一面,此后在下绝不再与木少侠为难!” “阁下,在下其实并没有跟倭寇有任何勾结。勾结倭寇的事情,全部都陆家的人做的,跟我毫无关系!” …… 任银面人求饶也好,辩解也罢,何三七尽都毫不理会,只是缓缓收网。 眼见自己被气劲层层包裹,而对手却毫不理会自己的求饶,银面人不由恨意填胸,怒喝道:“你这老匹夫,还说不是武当派的!除了武当,还有哪个门派有这样的剑法!难不成,你就是武当冲虚?” 第80章 南京 “冲虚老牛鼻子!本座就算是死后化作厉鬼,也不会放过你们武当派!” 银面人一语即毕,竟是不再反抗,任由何三七的长剑将他的头颅舀去。 不错,何三七的剑法,即便是在斩人头颅的时候,也是走弧线,切口是一个微不可见的弧形。 一剑斩杀银面人,何三七转头看着林平之,不觉有些尴尬。 作为一位前辈高人,做事情还要隐瞒身份,让他有些不好意思。 林平之似笑非笑,道:“原来前辈竟是武当掌门冲虚道长,晚辈失敬了。晚辈多谢前辈出手相救,匡扶正道!” 听到林平之在旁揶揄,何三七更感尴尬了。 今天这口黑锅叫冲虚道长替他背了,他也觉得有些愧对冲虚道长。 “唉,大不了下次相遇,如果有机会,破例请那牛鼻子吃一碗馄饨!” 何三七仍用嘶哑的声音道:“木小子!这一次你助我确认情况,我助你解围,帮你杀了一个一流高手。咱们还是两不相欠,你也不必谢我。” 林平之摇摇头,道:“这个事情,你要查清楚,不过花一些时间。而我若措不及防,落入这些人的圈套,恐怕就是杀身之祸。所以,晚辈还是亏欠前辈一些的。” 何三七看了林平之一眼,微一沉吟,道:“那个使双铁戟的,叫黄猛,原本是江北巨盗;这个使点穴镢的,叫禇龄,原本是一个飞贼。据说,他们五年前都被魏国公府的小公爷单人独剑除掉了。” 林平之微微一怔,随即躬身道:“多谢前辈提醒,晚辈知道了。” 何三七摇头笑道:“老夫哪有提醒你什么,不过说几句闲话罢了!” “小子,老夫也不管你究竟是何来历。不过,江湖上出现你这样一个有趣的人物,也不容易,可不要年纪轻轻就夭折了!” 说罢,何三七不等林平之有何回应,身形闪了几闪,便消失在林中。 林平之看着何三七的身影消失,不禁微微一笑:“这位老前辈,虽然性格有点儿古怪,倒也算是一位侠义之士!” 转首看看倒伏在地上的三具尸体,林平之也不嫌弃,直接上手摸尸。 可惜,除了一些银两之外,只有银面人身上有一部点穴镢的武功秘笈,至于林平之最是期待的内功心法,想必仍是时机未到。 林平之先处理了一番身上的伤,然后回到官道继续赶路,时间不长便已进入无锡县城。 无锡虽只是一个县,但地处江南,物阜民丰,也算一座大城,只人口便有近二十万。 城内居民往来如织,其繁华已堪比前世的一个大县。 林平之浑身染血,衣衫破烂,多处包扎,又手提短剑,路上行人见了纷纷侧目走避。 对此,林平之早有预料,因之毫不在意。 他寻了一家成衣铺,买了两套青色衣衫——相比于其他颜色,林平之还是更为偏爱青色。 “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青不仅代表着不断地进步和优化,还代表着生命和希望。 儒服虽好,但却着实不太适合行走江湖,尤其是在这树林藤葛密布的江南地区。 然后,他又到布店挑来挑去,买了一些较适合用来包扎伤口的布料。 这几次受伤,他只能随便截一段衣襟应急,对于一个职业病患者来说,着实不好接受。 最后,他找了一家客栈,让伙计立即烧两盆热水送到房里。 清洗干净之后,重新上药包扎。 翌日,林平之退了房,自北门控江门而出,行出十几里之后,见前后无人,便倏然钻进了道左密林之中。 而后,自西面绕过无锡城,往南来到太湖北岸,寻了一处山洞,暂时住了下来。 他这次伤势虽不很重,但也难免会影响战力。 尤其是对方刚刚损失了一位一流高手,如果再次前来,就必是数位一流高手同时出动。 以他此时的武功和状态,暂避锋芒方为上策。 半个月后,林平之所有伤势尽已痊愈,林中两战的经验,尤其是与文徵明交流所得,尽已消化吸收,融入自己的武功之中。 林平之此前的剑法,快则快矣,但在转折变化之际,却仍有些生硬。 便是这一点儿生硬,既导致剑速迟滞了一丝,亦使剑上的劲力削弱了一分。 于是,林平之借鉴文徵明的“草书剑法”的运剑技巧和何三七的“馄饨剑法”的用力技巧,将之融入自身剑法中。 此时,他的剑法转折变化处,宛如草书笔法一般圆润流畅,全无滞涩。 劲力运使的优化则更难一些,但也稍有提高。 五日后,林平之头戴斗笠稍做遮掩,自通济门进入南京城。 南京,又称应天府,是明初的首都,此时的留都。 自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顺天府之后,南京仍保留了一套军政班子,如五军都督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等。 南京这套班子的官员,主要负责南方基础事务的管理,但因远离中枢,虽然品级与北京相同,但实权却差得太远。 不过,纵然如此,仍有不计其数的官员在钻营这些位子。 毕竟,品级到了,无论待遇还是名望都会随之而来。 况且,说不定什么时候,机缘到了,就被一道圣旨调到北京就任“实缺”了呢! 因此,整个天下,除了北京之外,就属南京的政治氛围最为浓厚。 而要说起学术氛围,全天下更是无出其右者。 毕竟,这里没有那位至高无上的存在,大家说话可以相对自由一些;却多了许多政务清闲的科场前辈。 这些人学问既深,地位亦高,自然能够引来江南大半的士人聚集于此。 林平之此来,没有打算接触那些士大夫们。 别说他现在只是一个粗鄙武夫“木坦之”,就算是恢复“林平之”的身份,虽然也已读书识字,甚至学问不浅,但以其尚未进学的现状,也完全没有资格进入那个圈子。 当然,如果他跟文徵明一同来此,有其带着,倒也能混进去。 但也是仅此而已了,仍是绝无说话的资格。 第81章 群贤楼 南京人口一百二十万,超出此时的京师——北京——近半,是当今世界上的第一大都市。 此时的南京,足可称得上是人文荟萃,商业繁华,凝聚了当今天下近乎一半的风流气韵。 林平之既然已经到了南直隶,而且还要一路西行,将会路过南京,自然便起意到这座世界第一都市来见识一番。 虽然将魏国公府得罪得不浅,但正常人应该想不到他会自投罗网,到魏国公府的根基之地来。 至于他此来南京,有没有顾家姐弟的因素,恐怕连他自己都不太清楚了。 通济门正是南京内秦淮河之始。 内秦淮河自通济门蜿蜒西南,至聚宝门(即今中华门)北,转而折向西北,至三山门(即水西门)汇入外秦淮河内,继续流向西北,直至汇入长江。 内秦淮河全长十里,正是“十里秦淮”的由来,南京城的大半精华尽集于此。 林平之自通济门入城,沿着秦淮河北岸一路前行。 秦淮河内华船如织,两岸梧桐如英武甲士、垂柳似娉婷少女。 青石板路宽阔而又平整、毫无缺损,显然定期有人养护。 路旁店铺鳞次栉比,门类众多,但各个都装点得清新雅致,没有一个粗俗混乱的。 路上往来的,多是士子佳人,偶有小厮护卫,也多相貌清秀,举止文雅,无一显露粗鄙之态。 这些人,或是指点江山,意比卿相;或是吟诗作词,状似周柳;或是巧言调笑,态近无赖。 林平之走了片刻,所见所闻,尽是这般人物,不禁有些失望。 随即,他又心想:“或许是因为这里太过靠近秦淮河,风月之气太盛,所以来此的大多都是这些纵情风月、不问世事的不入流人物?” 林平之看不上这些人,但在这些人的眼里,林平之一身短衣,头戴斗笠,满身风尘,完全是一个另类,行走在这秦淮河畔,完全是污染了此地的清华之气,因此全都避而远之。 甚至有人看到林平之,便面显厌恶之色,想要将他赶走。 多数人看到他背插宝剑,便即作罢。 但还是有一些带着家仆护卫出门的贵家公子,仗着人多势众,便想人前显圣。 对于这些人的行为,林平之虽然心中暗怒,但也不屑于跟他们太过计较。 不过,若是丝毫不施以惩戒,既助长了他们的气焰,他自己的心里,念头也不通达。 于是,林平之双指连点—— 眨眼间,十数位家仆护卫,四位贵家公子,连同四位风月女子,便尽被他点中了穴道,身不能动,口不能言,连眼睛都不能眨。 林平之自从学会了“定星”点穴手法之后,除了为自己、为顾家家丁止血之外,还从未以之对敌过。 这些人还没有资格做他的敌人,但也算让他试验了一番点穴手法。 林平之满意地点点头:“常言道,‘艺多不压身’,果然有道理!我这点穴手法,这不就用到了吗?” 留下这些人桩,林平之继续前行。 或许之前的事已经传来了,或许像之前那么冲动莽撞的人仅此四人,总之,林平之此后再未遇到这样不长眼的人。 林平之又不禁感慨:“这些人既无心胸,更无气魄,难怪有明一朝越来越弱,拥有上亿人口的泱泱大国,最后竟叫不过数十万人口的女真野人夺取了江山!” “这些人也算是社会上流人物了。他们既没有见识和勇气,自然便使得整个国家都每况愈下了!” 想到明朝未来的命运,林平之不由得心中有些沉重。 林平之走到秦淮河折向西北的河弯处,天已近午。 河弯处,临河建了一座酒楼。 这座酒楼共分五层,飞檐斗拱,气魄宏大,矗立于此,仿佛一位大儒俯瞰江南大地。 在五楼正对北方处悬着一块匾额,黑底红字,上书“群贤”两个大字。 林平之一望即知,这是王羲之的字体,圆润饱满,遒健飘逸,正是出自天下第一行书《兰亭集序》。 随即,林平之知道,这座酒楼取名“群贤”,当是取自“群贤毕至,少长咸集”之意。 “便看看这‘群贤楼’是否名副其实!” 正好林平之也饿了,便向群贤楼走去。 可是,他刚走到门口,便被人拦了下来。 楼外站着八个青年,虽是青衣小帽的伙计打扮,但却布料华贵,做工考究,眉目清秀,举止文雅,绝非普通的伙计可比。 这人毫不掩饰其目光中的鄙夷和轻视,道:“且住,我们群贤楼只接待文人雅士,恕不接待江湖草莽!” 其他七人并不上前,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似乎在看笑话。 这时,有几位儒服公子前来,那几人连忙恭敬相迎,请他们入内。 那几人却停了下来,似乎对林平之能否进楼颇感兴趣,也似笑非笑地看着这边事态的发展。 林平之心中也没有多生气,只是觉得有些好笑:“看来,无论在哪个世界,都有这种以貌取人的家伙!前世早就听得多了,只是没有遇上,却没想到这时候却叫我碰上了!” 林平之目光微凛,道:“难道,江湖人就不能是文人?” 那伙计被林平之看得目光一缩,但似乎有恃无恐,又挺直了胸膛,道:“那么,阁下可曾进学?” 林平之道:“尚未进学。” 那伙计神情愈加不屑,道:“既未进学,算得什么文人雅士!” 林平之道:“难道,只有进学之人,才算文人,才能进楼?” 不等伙计回答,旁边一个白衣青年接口答道:“也不一定非要进学。” “群贤楼规定,若无法提供进学凭证,或者未曾进学,只要能够按规定赋诗一首,也可以登上二层。” “不过,要想登上三层,就必须要有举人的功名,四层必须要有进士的功名,而登顶则非当世大儒不可!” “当然,若是有对应资格的人邀请,也是可以的” 他说话时,脸含笑意,颇有点儿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感觉。 这人虽不一定心存善意,却也是在帮林平之说话,林平之向他礼貌性的点点头,又转首看着那伙计。 林平之面色不变,心中却道:“不想这座群贤楼竟然还是大明一家士林会所?这家的主人当真有想法!” 那伙计稍显尴尬,僵硬地向那青年笑一笑,而后才道:“不错,我们群贤楼正是这个规矩。难道,你还会赋诗?” 林平之道:“不试一试,你怎么知道我不会呢?” 第82章 赋诗登楼 那伙计面色微胀,道:“这做诗可必须得切中诗题,而且有老前辈负责审验,想要抄袭前人诗句绝无可能,想用打油诗滥竽充数也是休想!” 林平之道:“这却与你无关?” “我……我是提醒你,不要等会儿自取其辱……” 这时,那白衣青年抢道:“时间不早,肚子都饿了!这位兄台赶紧进楼大显身手!” 说着,看向那伙计。 那伙计无奈,只得微微欠身道:“诸位请!” 正对楼门,是一道向上的楼梯,原木朱漆,宽达丈许。 左右两侧各有一道门,低垂着门帘。 左侧门旁挂着一个牌子,写着“曲径”二字。 右侧门旁的牌子写着“进贤”二字。 有伙计将右侧的门帘挑开,恭请众人入内。 这是一处宽敞的厅堂,长宽均足有三丈。 距门约两丈许处,横摆着一排四张长桌,每张桌上都摆有两套笔墨纸砚。 尽头靠墙处,摆着四套桌椅。 此时,其他三处尽都空置,唯有最北侧坐着一个青袍长须老者,握着一本书,正在翻看着。 老者身侧墙上,挂着一张条幅,上书两个大字“咏梅”。 白衣青年微讶道:“哦,今日的题目竟是‘咏梅’!这可不大容易做出好诗了!” 说着,看了林平之一眼,似有探究之意,又似有些怜悯。 那伙计闻听此言,却心神安定了几分,微笑道:“阁下请,自赋自书,然后请李秀才审验。若李秀才说你做得好,便可以登上二楼了。” 林平之微微沉吟,随即走到最北侧的长桌前,提起一支狼毫,在砚台中饱蘸浓墨,而后毫不迟疑,便在旁边的宣纸上落笔。 其他几人都走到他的身侧,看着他书写。 林平之方写了两个字,已有数人禁不住低呼道:“好字!” 随后,又有人惊叹道:“好诗!” 短短二十个字,林平之一挥而就,如行云流水。 那白衣青年见他想要搁笔,连忙道:“兄台,还需留下名讳!” 他这时说话,言辞中大是恭敬,已毫无调笑之意。 那伙计看着宣纸上的字迹,脸色不禁微微发白。 林平之稍一犹豫,还是在左下角留下落款——木坦之。 看到这个落款,几人却是微微一怔,相互看了几眼,面色微异,那伙计脸上也显出一丝疑惑。 这时,那长须老者已经放下书籍,缓步走了过来。 那伙计忙恭敬道:“李秀才,请审验一下这首诗!” 李秀才微微颔首,向那诗望去,随即禁不住赞道:“好字!此字已得柳少师三分神意!” 林平之暗暗点头。 他自己也觉得,自己现在的书法比之一年之前,着实大大进步了,这既因为他这一年来武功大进,更是与文徵明交流的功劳。 他初学书法时,因为想要以之锻炼对身体和劲力的控制,并且辅助练剑,因此便决定学习以瘦硬为宗的楷书字体。 最后,他在欧体和柳体中,选择了柳体。 相较而言,欧体刚劲挺拔,在瘦硬中透着秀美;而柳体则骨力劲健,在瘦硬中蕴含着更强的力量。 从这个角度来讲,其实林平之也早就隐隐在走书法武道之路,只不过,他既志不在此,便没有深入。 不过,林平之倒没有练过柳公权的行书。 无论是他们福威镖局林家,还是林先生,都没有渠道拿到柳公权的行书法帖。 只不过,林平之的柳体既然已经有些根底,在行书中,也难免带了一些柳体的法意。 李秀才先是欣赏了一番书法,捻须频频点头,好一会儿,才去看具体的诗句,吟道:“霜雪锻筋骨,落英护籽花。一枝出越地,清气满中华。好一个‘清气满中华’,比之王元章的‘清气满乾坤’,各俱其妙!” “木小友之心胸气魄,足与古人媲美,当真令老朽汗颜!” 林平之拱手道:“李前辈谬赞,后学末进愧不敢当。” “敢问李前辈,晚辈是否有资格登楼?” 李秀才忙点头,道:“当然可以!只看木小友这首诗,进学便绰绰有余。” 林平之拱手道:“既然如此,晚辈暂且告退了。” 李秀才亦拱手还礼道:“小友请。” 众人出了进贤堂,那伙计深深鞠躬行礼,请诸人登楼。 林平之等人都不再理他,径自拾阶而上。 直待诸人的身影消失在楼梯上,那伙计才灰头土脸地走出楼去。 林平之邀请白衣青年等人同坐,但那几人似突然有所顾忌一般,竟婉言谢绝了。 看着那几人仿佛躲避瘟神一般,跑到了一个角落里围坐,还有人悄悄地偷看自己,林平之目光微凝,感觉有些奇怪。 这几个人一开始只是想看自己的热闹,但待看到自己的诗后,便已郑重了许多。 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他们突然又态度大变,对自己敬而远之。 “似乎是,自从看到我的落款开始?” “他们知道我的名字?却不知,他们听说过我的什么事情!” “他们只是敬而远之,而没有什么敌意,应该跟魏国公府和陆府没什么关系!” 林平之左思右想,也猜不透导致这几个人如此态度的原因,只得暂且将其放在一边,找了个临窗的座位坐了下来。 林平之点了四个招牌菜,要了一壶金陵春,便转头向窗外望去。 此处位于正南,窗外就是秦淮河。 秦淮河水面宽达十余丈,水波不兴,澄平如镜。 对岸不远处便是聚宝门,亦即是后世的中华门。 再往南,有城墙阻隔,便看不到了。 秦淮河上一条条各式各样的彩船,往来游弋,丝竹管弦之声隐隐随风飘来。 随风一起飘来的,还有一丝丝脂粉香气。 “这秦淮花船,大白天就已经如此忙碌,真不知道,到了晚上又会是何等光景!” 林平之正在观赏秦淮河沿岸的景致,突地听到旁边有人提到“顾家”,不禁侧耳静听。 只听一个人道:“你们听说了吗?城西顾家正在大卖资产!据说,矿产、田地、店铺,甚至海船,简直无所不卖!” 第83章 通缉 另有一人道:“是啊,是啊,我也听说了!而且,听说价格非常便宜,简直就跟白送一样!” “可惜啊!我家完全没有准备,资金不足。否则,不管买点儿什么,那可真是血赚啊!” 第三个人嗤地一笑,道:“白兄,你这可就太天真了!” “你以为这些产业为什么这么便宜?难道顾家钱多得没地儿花了?” “你们家没有准备,没有出手是你们的运气!倘若你们当真贪便宜出手,恐怕非但不能赚钱,反要赔个精光!” “如果运气不好,家破人亡也未必不可能!” 姓白的大吃一惊,连忙给两人斟酒,低声道:“萧兄,盛兄,这次可真是小弟孤陋寡闻了!这里面究竟有什么隐秘,难道有哪位大佬在操作此事?还请两位兄台解惑!小弟先干为敬!” 另外两人相视一笑,各自举杯微一示意,一饮而尽。 第三人道:“我所知的也有限,若有不对的地方,还请萧兄纠正。” 姓萧的微笑道:“好说,盛兄请讲。” 姓盛的道:“白兄,你当知道,这两年有人在故意打压顾家的生意?” 姓白的点头道:“这个小弟知道,城北陆家纠集了一些商家,在全方位地打压顾家……难道陆家的目的是将顾家吃掉?” “可是,纵然他陆家的实力在南直隶首屈一指,也不敢针对所有买入顾家产业的商家?” 姓盛的道:“如果只是陆家,他们当然不敢!可是,陆家背后还有人啊!” 姓白的神色郑重而谨慎道:“听说陆家背后是那位……” 说着抬手指了指北面。 姓盛的道:“不错,陆家有那位作为靠山,有什么事情不敢做?在这应天府,又有什么事情做不成?” 姓白的恍然点头,连忙又殷勤斟酒。 三人又饮了一杯。 姓盛的道:“不过,有一个疑惑,小弟一直难解,却要请萧兄帮忙解惑。” 姓萧的微笑道:“盛兄请讲。” 姓盛的道:“陆家布局两年,势在必得,眼见即将收官,又为何会同意顾家出卖产业呢?” “虽然这些产业都要价很低,但加在一起,也是一笔不小的支出。以小弟对陆家的了解,他们肯定更愿意空手套白狼。而且,这样一来,顾家终究还留有一条生路。这可不像是陆家的行事风格啊!” “这件事情,小弟百思不得其解,还请萧兄解惑!” 姓萧的淡淡一笑,状甚自得道:“这件事确实比较隐秘,我也是偶然听说。我说与你们听,你们可不要出去乱讲!” 姓盛的和姓白的两人连声道:“萧兄尽管放心!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绝不会泄漏!” 姓盛的说罢拿起酒壶欲要斟酒。 姓白的一见赶忙抢过来,持壶斟酒。 姓萧的饮罢杯中酒,道:“两位可知去年调任南京吏部验封清吏司主事的那位顾大人?” 两人均点头,姓盛的道:“自然知道。” “这位顾大人本就是咱们应天府人氏,年少博学,才名、诗名,着于江南,更是年仅弱冠,便一次登科,中进士第。” “如今,顾大人年方而立,竟已官至正六品,实是前途无量!” “萧兄,难道是这位顾大人保下了顾家?” “顾大人交游广阔,许多同年都在各部任职,而且听说他的那位座师阁老也对他极为看重。” “如果是顾大人出面,就算是那位爷,也要给他几分面子。” 说着,姓盛的也抬手向北方指了指。 “不过,虽然都姓顾,但却从未听说两家有什么交往。顾大人怎会为一介商贾出面呢?” 姓萧的道:“顾家家主去年因病去世,主母不久也离世了。去年秋,顾家大公子顾少康也遭遇强人,不幸英年早逝。” 说着,姓萧的微微一叹,继续道:“如今,顾家只剩下顾大小姐和一个年仅八岁的孩童。” “唉,孤女、幼童,椿萱并谢,别无护持,着实可怜!” 这时,有伙计将林平之点的酒菜送了上来,他便一边自斟自饮,一边听几个人闲聊。 姓萧的继续道:“数日前,顾家姐弟随他们的姨丈拜访了顾大人。论起渊源,原来顾大人竟是她们的族叔。” 姓盛的道:“原来如此,顾家真是幸运!不过,既有顾大人出面,顾家又何必贱卖产业呢?” 姓萧的摇头道:“顾大人是何等样人?纵然碍于同族之情,不得不施以援手,但也不会纵容其经营那些灰色产业。” “原来如此,多谢萧兄为我等解惑!” 盛白二人齐齐拱手称谢。 林平之在旁边听着,暗暗点头,心道:“看来,顾家这次危机是成功渡过去了!” 只听姓白的又道:“萧兄,盛兄,都说顾家大公子顾少康是一个叫什么木坦之的江湖悍匪所杀,而且这姓木的还勾结倭寇!你们说,这事儿可信不可信啊!” 林平之闻听此言先是一怔,随即心中一股怒火直冲顶梁,恨不得将陷害自己的人碎尸万段。 不过,林平之很快就又平静下来,微微摇头,心中自嘲道:“我早知道,历史是胜利者书写的,真相是掌权者编织的,又何必为此而发怒呢!” “无论是陆家,还是那位徐小公爷,我都已经得罪得狠了。他们既然身为权贵,有此便利,直接给我安排一个罪名,然后借用官府的力量来除掉我,当然也是很正常的操作了!” “哦,难怪那几个人看到我的落款之后,便突然敬而远之。原来他们也知道这个事情,已经知道了我的身份。” 只听那姓盛的嗤笑一声,道:“白兄,你自己信不信呢?” “这两年,一直是陆家在挑头打压顾家,然后顾少康就突然死了……嘿,竟然还说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悍匪所杀!” “依我看,就算真是这姓木的动的手,也是陆家买凶杀人!甚至,极有可能是陆家故意栽赃陷害,而这姓木的是陆家的对头!” 林平之微微点头,心道:“这世上的明眼人还是不少的!” “不过,明眼人虽多,但却大都是大家各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没什么人愿意跳出来主持正义。” “唉,这也难怪!明哲保身,是中国人铭刻到了骨子里的处世哲学。不要说其他人了,就是我自己,恐怕也不会为了不相干的人去争取什么正义……”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楼梯声响,奔上来三个捕快。 第84章 捕快 这三个捕快全都穿青挂皂,腰缠绳索,手提铁尺。 其中一个老年捕快,须发斑白,满脸皱纹,向四周拱手道:“下官接到报案,有人打伤了李、朱、陆、钱四位公子,因此不得不来。打扰之处,还请诸位高贤海涵!” 楼上诸人都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这几个捕快行事。 其中几人本来见到,竟有捕快上楼,不由脸现不快,这时才怒色稍济。 正常情况下,群贤楼肯定是不允许捕快登楼的。 不过,既然有四家的公子被打伤了,群贤楼的管事顾忌到那四家的面子,从而放行,倒也能够理解。 三个捕快走到林平之桌前,那老捕快又向林平之抱拳道:“这位公子,下官是上元县捕头李桂,李、朱、陆、钱四家报案,说公子打伤了他们四家的公子,请公子随下官到县衙一行。” 群贤楼非等闲之地,能登上此楼的均非等闲之人。 因此,这位李捕头虽然奉命而来,却也不敢太过得罪林平之这位嫌犯。 此时,众人倒是好奇:“这人既然能够登上二楼,想必若非已有秀才功名,便是做出了群贤楼的题目,拿到了登楼的资格。如此样人,不仅打扮成这个模样,而且还同时打伤了四家的公子……这人到底是什么人?” 林平之端坐不动,兀自斟酒,举杯饮尽,淡淡道:“我只是点了那几人的穴道,一个时辰自解。现在一个时辰过去了,你们却还如此兴师动众——怎么,他们的穴道还没有解?是有人要强行替他们解穴?” 对于那些普通人,当然不值得林平之用什么厉害的手法,即便没有人帮他们解穴,一个时辰之后,也能恢复正常。 不过,如果有人想帮他们解穴,却功力不深,眼界不广,便非但无法解开穴道,反而还会延长点穴的时间。 李桂老脸一红。 他也是尝试给人解穴的其中一位,非但没能解开,反而使李公子更加痛苦。 现在,那些家仆、护卫和女子,都已经恢复了正常,就只剩下四位公子还在受苦。 李桂抱拳道:“公子武功高强,点穴手法神妙,下官佩服。请公子高抬贵手,为四位公子解开穴道。有我们太爷调解,四家想必都不会再纠缠此事。” 林平之道:“这些人以貌取人、恃强凌弱、当街行凶,我只不过是略施薄惩。他们即便再严重,最多一天之内,也会自行解开。何须我去跑一趟?” “这……” 李桂有些为难,一时踌躇。 他虽受命而来,但不知道林平之的背景,上元县令也不会力挺,自是不敢用强。何况,他自忖就算用强,多半也不是此人的对手。 林平之忽有所觉,转首瞥向窗外。 只见窗外河面上,停着六艘彩船,但船上却无丝竹之声。 隐隐约约,船上隐蔽处,有几道雪亮的光芒闪烁。 “这是……有埋伏?” 林平之心中一凛:“难道这是冲我来的?” 转首瞥了一眼李桂,见他一脸苦恼为难之色,皱纹都堆到了一起。 另外两个中年捕快,虽未说话,但也一脸忧色,显然是担心回去之后,会遭到斥责。 “不是他们……” 林平之微微摇头,正自疑惑,突地听到一串急促的楼梯声响,转首望去。 眨眼间,又有十二名捕快奔上楼来。 这些捕快却与李桂等人大不相同。 他们全都穿青挂皂,右腰缠绳索,左腰挂长刀,各个威武雄壮,精神抖擞,登楼之后,便往左右一分,成雁翅型排开,隐隐将林平之包围,左手按刀,右手叉腰,挺胸收腹,状如护法之神。 李桂等人面色一变,连忙退出包围圈之外,心中微松的同时,却也有些奇怪:“是哪一家的关系,竟然请动了六扇门的人出面?” 他们和六扇门虽然都算是捕快,但地位却天地之别。 他们只是县衙的捕快,连“吏”都算不上,只能算是“役”。 李桂作为捕头,在县里还算有些颜面,但也极为有限,稍有规模的家族便得罪不起。 而六扇门却直属于刑部。 虽然也没有官身,但就算一个小捕快,也比他这个捕头的面子大。 至于总捕头,那更是不弱于六品,甚至五品京官的存在,就算是他们县太爷,也必须要小心应付。 随后,又一个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声一声,几乎与人的心跳相合,令众人闻之不禁心神震动。 众人的目光均向楼梯口望去,随着脚步声,只见一个人影缓缓出现在视野中。 先是一顶青色幞头,继而是一双卧蚕眉、丹凤眼,随后出现的是鹰钩鼻、菱角嘴,宽厚的肩膀,壮硕的身材,一袭做工考究的天青色长袍。 李桂更加惊讶:“竟然是……总捕头亲自出面了?谁有这么大的面子?李、朱、陆、钱四家应该都没有这种门路才对……” 眨眼间,这人已经走上楼来,手按腰刀,卓立当场,目光如电,遍扫全场,威势凛凛。 突地,这人抿嘴一笑,如寒霜解冻,抱拳向四周微一示意,道:“本官今日身负要务,不得不来,打扰各位高贤之处,还请见谅。” 那姓萧的似乎交游颇广,身份也较高,站起身来,微微抱拳,道:“金总捕,是什么事,竟需要你这位总捕头亲自出手?” 金总捕道:“有一个官府通缉的杀人要犯,竟然混进了群贤楼。本官接到报案,亲自前来抓捕。” 说着,目光转向林平之,面色一正,目光微寒,道:“木坦之,你的事儿犯了,今日在本官面前,还不束手就擒?” 林平之毫无惊惧之态,举杯一饮而尽,这才缓缓站起身来。 “金总捕,不知木某身犯何罪?” 金总捕道:“这还需要我说吗?你勾结倭寇,背叛大明,见财起意,杀死顾少康公子,罪大恶极。” 林平之面色不变,似乎被控诉的不是自己一般,道:“金总捕所说的这些罪行,的确重大,却不知有什么证据?” 第85章 水遁 金总捕道:“福宁州城内你勾结倭寇之事,杭州城外顾少康之死,是他邀请的几位护卫亲眼所见,难道还能有假?” 林平之道:“那位‘狂涛掌’乔方乔老爷子也这么说?” 金总捕道:“当日你突施暗算,乔方猝不及防,为了保护顾少康,当场身死,你还假作不知?” 林平之微微颔首,道:“原来如此。如果乔方也黑白颠倒、是非不分,那就太让木某失望了。” 语声微顿,林平之目光闪动,扫了楼上所有人一眼,最后望着金总捕,郑重道:“虽然说了可能也没有什么用处,但木某还是要郑重声明:勾结倭寇的,是南京陆家;杀死顾少康的,也是陆家所为。” 金总捕摇头嗤笑道:“本官这一生,不知道抓捕了多少罪犯,从没有一个直承其罪的,全都说不是自己干的。但到底是不是你干的,你自己说了不算,需要抓捕之后,由官府调查取证,按律论罪!” 林平之摇头道:“金总捕,这件事你恐怕也是被人利用,自己做不得主。所以,木某刚才其实并不是单单对你说,而是对在场的所有人讲的。这件事情的真相,早晚会大白于天下。” 金总捕面色一肃,盯着林平之,道:“看来你今天是不想束手就缚了,还需要本官费点儿事儿,亲自将你捉拿归案!” 林平之从怀中取出一块碎银,扔在桌上,洒然笑道:“这恐怕由不得金总捕……” 话音未落,林平之突地一跃而出。 林平之这一跃,正是他在天目山脉苦炼数月之久的“虎扑”,亦是他此刻最快、最猛、最强的一招。 金总捕只见眼前青影一闪,随即仿佛一头斑斓猛虎腾跃而来,刹时间只觉一股腥风扑面,其威之恶,其速之快,其势之猛,前所未见。 林平之这一招,着实太过突然,速度也着实太快,金总捕竟然来不及出刀,只得双拳一并,齐往身前挡去。 林平之一跃两丈,瞬间便已经携风扑至金总捕身前,人在空中,便双手成爪,轻轻巧巧地按向金总捕的双腕。 手腕方一接触,金总捕突地感觉一股奇怪地劲力透腕而入,刹那间竟已直达脚后跟,自己一身浑厚的内力竟然没有丝毫阻挡的作用。 浑身一僵,金总捕感觉自己仿佛遭遇雷击,又好像被点了穴道,竟然瞬间动弹不得,禁不住面色大变。 林平之双手与金总捕手腕微微一搭,立即一个后空翻翻出,随即身形电闪,自两个捕快中间穿过直向正东方向奔去。 十二名捕快见到林平之骤然出手,连忙伸手拔刀。 岂料,他们中动作最快的两个,刀才只拔出一尺,林平之已经脱出了包围圈。 等他们拔出刀来,林平之已经跃过四丈距离;等他们转过身来,林平之已经团身一撞,撞碎窗棂,跃出楼去。 金总捕此时已经恢复行动能力,面色微沉,却未动作,只沉声喝道:“凶犯东逃,外围抓捕——” 语声雄浑,声震楼宇,覆盖秦淮河面。 “是——弓弩,射!” 群贤楼东面、南面,数十人齐齐响应。 十二名捕快抢步奔至东面窗前,探头向下望去,正见到林平之一个鱼跃,一头扎入秦淮河中,宛如一条大鱼,只溅起些微的水花。 数十支羽箭、弩箭,斜斜插入河岸、水畔,却没有伤到林平之分毫。 其中一个捕快道:“总捕,凶犯水遁而逃!” 金总捕喝道:“凶犯水遁,沿河搜索!” 语声微厉,远远传开,东、南、西三面,秦淮河两岸都传来应喝声:“是——沿河搜索!” 林平之暴起奇袭、骤然突围、破窗而出、鱼跃入水,所有变化不过是片刻间事,楼上许多人甚至还没有反应过来,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 李桂满脸堆笑,拱手道:“金总捕当真是武功通神!那木坦之一触之下,便知不是总捕的对手,而后立即遁逃,肯定是怕了总捕!” 金总捕看了李桂一眼,微微点头,而后拱手道:“本官今日打扰诸位高贤了,还要继续抓捕凶犯,就此告辞了!” 在场众人,尽皆还礼,道:“金总捕请便。” 金总捕虽地位不低,但毕竟是武人。 在这个重文轻武的时代,这些预备文官,虽然不想得罪他,但也耻于与其为伍,因此便多敬而远之。 金总捕对此早已习惯了,转身带着一众捕快下楼。 他面上虽然平静无波,心中却已掀起狂澜。 刚才他与林平之只接了一招,竟被瞬间制住。 虽然只不过转瞬之间便已恢复,但如果林平之心怀杀意,而不是选择逃走,他就算不死,也必定身受重伤。 尤其可怕的是,即便是现在,他自忖如果再次遇到林平之,仍没有应付这一招的办法,只能避免与敌人产生任何接触。 走出群贤楼,金总捕已经平复心绪,有了决定。 他作为南京六扇门的总捕头,对于南京官场、商界和江湖的事情,不说了如指掌,至少也比绝大多数人更清楚。 他自然十分清楚,林平之的罪名不过是那位小公爷和陆家动作的结果,他们还想要借六扇门之手将之除去。 他原本打算卖那位小公爷一个面子,顺手将之除去,却没有料到,此人竟如此棘手。 金总捕心中冷笑:“难怪以那位小公爷的性子,还要借六扇门之手除去此人!” “想必,他们已经在此人手中吃了大亏了!” “既然如此,本官又何必为了他人火中取栗?” 群贤楼四楼,中间是开阔的大厅,四周是一间间独立的雅间。 此时在东面的“明德”厅内,两个青年儒生正在凭窗而望。 其中一个,青袍宽带,意态娴雅,正是“衡山居士”文徵明。 另外一个,身穿一袭水蓝色道袍,面白微须,神清目朗,举止端严,带着一股淡淡的威严凝重之气。 “徵明兄,这就是你赞不绝口的那位木坦之?” “不错。华玉兄以为如何?” 第86章 试练 “他这首诗虽还稍显粗糙,带着些斧凿之气,但胜在心胸气魄卓然超群,纵然某些进士老爷恐亦尚且不及。” 两人旁边的桌上,放着一张宣纸,正是林平之所书的那首“咏梅”。 这首诗赋成尚不足半个时辰,竟已被送到了这里。 华玉兄转首看着那幅字,道:“见字而知人。此人的字已得柳少师三分神韵,必是一位骨可擎天,意能斩铁的英杰之士。” 文徵明淡淡一笑,微微摇头,道:“华玉兄这可就看错了!” “坦之兄只练了柳少师的真书,并未练过其行草,这幅字实是其自二王行书中加入了少师的些许法意。” “哦?竟是如此?如此说来,他至少已得少师真书七成神意了!” 他深知文徵明的书法造诣远在自己之上,因此并不质疑他的判断。 “可惜!” 华玉兄微微摇头,道:“此人竟不进科场,反入江湖,实是浪费了这一身才华!” “那些江湖人,各个好勇斗狠,无视国法,罔顾纲纪,于朝廷、于百姓,实是害大于利,甚至有害无利!” 文徵明不语,显然对于他的这个说法,很是赞同。 “徵明兄,你刚才突然间锋芒隐隐,莫非是打算出手相助?” 文徵明微微一怔,随即笑道:“没想到华玉兄你虽然不通武道,竟然也这么敏感!不错,文璧既明知坦之兄蒙受不白之冤,又怎能坐视他身陷囹圄,遭遇戕害!” 整个群贤楼二楼上,唯有金总捕有能力阻止林平之离开。 因此,林平之才会突然对金总捕出手,就是要通过内家拳的奇妙劲力迟滞他片刻。 除此之外,他也是要借此震慑这位金总捕。 金总捕毕竟不是那位小公爷和陆家一伙,若能不树此强敌,还是避免为好。 他是官府在籍的总捕,若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其杀伤,林平之便只能彻底与官府决裂了。 林平之明劲大成之后,又拿出自大盘山“海马”蒋青处得到的《翻江刺法》,研究其中的闭气之法。 果然,他对身体的控制更进一步之后,再修炼那闭气法,便轻易入了门,在水中,已能闭气小半个时辰。 正因此,他才会选择水遁逃离。 三山门内一个隐蔽之处,林平之悄然登岸,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略作伪装,化作一个粗壮汉子,然后便悄然潜向城北。 清凉山北,定淮门东,钟楼之西,有一座大宅院,三路四进,占地十余亩,宛如一头巨兽蹲坐在大地上。 宅院的院墙高达两丈,远超普通富贵人家,几乎堪比王公侯府的规制。 宅院内外,有一队队的劲装家丁护卫不断地往来巡逻。 这些护卫,各个持刀佩剑,精神饱满,一望即知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纵然普通的大明官兵也多有不及。 宅院内,重重院落之间,也有许多明岗暗哨重重护卫,戒备森严。 中路三进东侧是一间独立的书房。 书房内,梁上悬着一套八宝琉璃灯,上置八支小儿手臂粗的牛油烛,尽数点燃,将偌大的书房照得亮如白昼。 书案后的太师椅上坐着一位六旬老人,穿一袭酱紫色袍服,白面银须,寿眉斜伸,鹰鼻薄唇,两手食指各戴一枚蓝宝石戒指,不怒自威。 书案前站着一个三十多岁的青年,长相与老人颇有几分相似。 这老人,正是南京城北陆家的家主,陆兴。 而这青年,正是陆家嫡长子,陆昌。 陆昌道:“木坦之自潜入秦淮河逃走之后,金总捕派人穷搜群贤楼上下游三里之内,咱们的人更是在整条秦淮河沿岸搜索,甚至还派人到各个交通要道把守。” “可是,那个木坦之就好像突然之间,人间蒸发了似的,再也没有人发现他的踪迹。” “至黄昏时分,六扇门的人已经撤了,咱们的人也大部分撤了回来,只保留了关键位置的人手。孩儿让他们发现可疑之人后,立即回报。” 陆兴微微点头,沉吟了片刻,缓缓道:“昌儿,这次针对顾家的行动即将结束,虽然远远称不上圆满,未能克竟全功,但能斩获顾家大部分产业,尤其是拿到了顾氏海船和海贸商路,已经完成了最关键的目标。” “顾家借着顾东桥之势,虽得以苟延残喘,但孤女、幼子,已无足惧。” “木坦之虽仍在潜逃,但既已在刑部挂了号,又是一个江湖人,亦无关大局。” “你第一次指挥这么大的行动,取得这样的战果,已经难能可贵。” “如果不是突然跳出来一个木坦之,多次坏了你的计划,行动肯定会更加成功。” “对于这个结果,为父还算满意。你的这次试练,我给你一个甲下的评价。” 陆昌连忙站起身,恭敬地深深一拜,道:“孩儿能做到这些,全是父亲宿日殷殷教导之功,不值得父亲夸赞。” 陆兴微微点头,又摇头道:“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你也犯了许多错误,你可知道?” 陆昌道:“孩儿最大的错误便是,未能足够重视这个木坦之,竟让他屡次破坏咱们的计划。” 陆兴微微摇头,道:“木坦之着实是一个意料之外的变数,谁也无法预料这种变数的影响。” “因此,他出现之后,你虽然也多次决策失误,倒不算太大的错误。” 陆昌微微沉吟,道:“孩儿安排人手的时候,太过保守,致使稍有变数便即失手了。” 陆兴点点头,道:“不错,还有呢?” 陆昌微微犹豫,恭敬道:“孩儿愚钝,还请父亲指点!” 陆兴道:“你最大的错误,其实是动手的顺序错了。” “既然你起意覆灭顾家嫡系,然后趁其各支争权,再分化瓦解,各个击破,那么便应该先对付顾家小姐和小公子。” “她们那个时候,根本没有多少人关注,甚至就算是死了,都不一定有人会注意到,当然要比后面再对付容易得多了。” 陆昌恍然大悟,赞叹道:“还是父亲行事老道,思虑周全,孩儿佩服。” 陆兴微微摇头,道:“还不止此。” 第87章 父子夜话 陆昌躬身道:“请父亲指点!” 陆兴欣慰地点点头,道:“你既打算借倭寇之手除去顾少康,便不该画蛇添足,又派何东离和江北望前往。” “若没有何、江二人在福宁州现身,甚至出手相助倭寇,无论此事成也好,败也罢,都与咱们陆家无关。” “无论是谁,不管怎么怀疑,都不能将此事强加在咱们陆家的身上。” 陆昌赧然道:“确实如此,是孩儿做错了……” 陆兴又道:“在此之后,你又派何东离带人去追杀那木坦之。” “追杀倒也罢了,你竟还让人邀请了五个真倭同行。” “你的想法应该是,不想咱们陆家损失过大,而恰好倭寇又与木坦之有仇,便起了借刀杀人之心!” 陆昌不禁微微点头。 陆兴接着沉声道:“你这个做法,便是典型的‘见小利而忘义,干大事而惜身’!” 陆昌面色微白,忙俯首请罪道:“孩儿知错。” 陆兴面色淡然,似毫无感情,道:“哦,那你说说,错在了哪里?” 陆昌微微思索,道:“咱们跟倭寇的关系本极隐秘,只有极少的人知道。此次将五名真倭带到杭州地界,更与十余人一起围杀林平之,其中还包括新附的尉迟峰兄弟,甚至最后还没能杀死木坦之。” “这使得咱们陆家与倭寇的关系几乎暴露,若非尉迟峰心狠手辣,当场杀死了张山青,只怕咱们陆家会更为被动了。” “正是因为江湖上已有传言,说咱们陆家勾结倭寇,孩儿才会请小侯爷相助,将杀死顾少康和勾结倭寇的罪名安在这木坦之的身上。” 说着,陆昌抬眼看向父亲,心中颇为自得,希望听到父亲的赞誉。 陆兴却喟叹一声,道:“老夫实未想到,你到了现在还未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哼,若非你的几个弟弟更不成器,老夫甚至要考虑剥夺你的继承之权了!” 陆昌面色苍白,噗的一声跪倒,五体投地道:“孩儿错了,请父亲责罚!” 良久,陆兴才淡淡道:“起来。” 陆昌磕了一个响头,方才起身,面色依旧苍白,忐忑地站在案前。 陆兴道:“你前面说的倒也不错。” “咱们与倭寇的关系,不过是相互利用。倭寇借助咱们的情报抢劫获利,咱们利用倭寇打击竞争对手。” “咱们陆家的根基,说到底还是在这南京城内,应天府中,是在这座雄城中的关系网络。” “一旦与倭寇勾结的事情暴露,哪怕只是市井传言,也必定会影响咱们陆家在其他各家,甚至那些大人物眼中的形象。” “只要有一半的家族,因此而跟咱们陆家保持距离,损失便不可估量。” 陆昌嗫嚅道:“父亲……” 似想说什么,却又不敢随便插口。 陆兴看他一眼,道:“有什么话就说!” “是。”陆昌躬身应了一声,低声道,“父亲,这江南的大家族,只要做海贸的,大多都跟倭寇有所联系,无非是深浅不同,怎么会为此跟咱们保持距离?” 陆兴摇头,神色间有些失望地看着陆昌道:“难道你不知道,有些事情可以说,但不可以做;而有些事情,只可以做,但绝对不能说么?” 陆昌面色一白,连忙低头。 陆兴顿了顿,继续道:“我知道你不想咱们陆家的人手损失过大。” “可是,这些所谓的二流高手,在江湖上纵不能说如过江之鲫,那也是车载斗量。死了一批,咱们再招一批也就是了,有什么可惜的?” “你要明白,咱们只要家业兴旺,财势俱得,像这些所谓的高手、护卫,那是想要多少,就有多少!” “是,孩儿明白了,必谨记于心。” 陆兴微微点头,又道:“还有,你如此花费心力来对付一个木坦之,本就是一步臭棋;给他扣上杀死顾少康、勾结倭寇的罪名,更是臭不可闻!” “那木坦之,本就只是一个江湖人。即便他到处乱说,又有多少人会相信?即便有人相信,又会造成多大的声势?” “无论如何,你只要镇之以静,便可坐观其变,从容应对。完全没有必要,如此处心积虑专门去对付一个小人物。” “而且,你特意给他扣上这两项大罪,反倒引起了许多人的关注。尤其是,你的手段根本瞒不了人。” “这南京城没有傻子,大家都会猜测,到底是谁杀了顾少康,又是谁勾结倭寇!” 陆昌低垂着头颅,沉默不语。 陆兴又道:“你令人去请何三七,借何东离受伤之事,让他去对付木坦之——” “哼!咱们邀请了何三七这么多次,都没有请动他。” “由此可见,何三七至少不是个能受名利驱使的。这样的人,你怎么敢随便让他插手此事?” “无锡城外,那人虽蒙了面,变了音,但多半便是何三七了。” “若非你又一次画蛇添足,那木坦之说不定已经被小公爷的人除掉了。” “现在小公爷那边损失惨重,便迁怒于咱们陆家头上,咱们只得让出更多的利益,以平息他的怒火。” “这都是你决断失误所致!” “孩儿知罪,请父亲责罚!” 陆昌跪在地上,五体投地,泪如雨下,汗透重衣。 陆兴沉默良久,方喟叹一声道:“为父已经老了,这陆家早晚是你的!” “你很聪明,手腕也不错。只不过,你终究生在富贵之家,此生太过安逸,行事时便未免有些操切,思虑不周。” “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有得必然有失。为父只希望,你能够遇事多想一想,能够快速成长起来。” “为父自己改名为‘兴’,特意给你起名为‘昌’,就是希望咱们陆家,能够在咱们父子的手上兴旺昌达,成为江南第一商家,甚至成为江南第一家族!” 陆昌道:“孩儿此次让父亲失望了。父亲放心,孩儿此后定会更加努力,凡事思虑周全,绝不会再犯这样的错误。” 陆兴点点头,欣慰地道:“昌儿,为父相信,你在为父打造的这个基业上,将来肯定能够更加昌盛。” “这几日,你便不要回房睡了,到祠堂去过夜,好好地反思一下你这一段时间的举措。” “是,孩儿遵命。既然如此,孩儿这便告退了,请父亲早些安歇。” “嗯,你……” “父子夜话,深夜教子,好一出父慈子孝的好戏,倒叫木某也获益良多!” 一个陌生的声音突然在门外响起。 第88章 机关 陆氏父子尽都一惊。 陆昌霍然站起,站在书案一侧,右手已经摸上了桌上的砚台,面色微显心慌。 陆兴却一惊之后,很快镇定下来,坐在案后一动不动,扬声道:“是木先生吗?还请进房说话。” 他话语中似有一股安定人心的力量,令陆昌也很快镇定下来,松开了抓着砚台的手,挺直身形立在一侧,转首望向门口。 “吱呀”一声,房门打开,一条人影信步走进房来。 陆氏父子见到来人,都是一怔。 这人身材粗壮,甚至稍显臃肿,头戴斗笠,面目漆黑,看去约二十七八的样子。 两人都见过“木坦之”的画像,却见这个人的形象与“木坦之”完全不同,还以为自己猜错了。 此人当然就是林平之了。 他若非进行了一番乔装,又怎么能这般轻松地逃过南京诸般势力的搜捕? 林平之耳朵一动嘿嘿一笑,道:“陆老爷拉动铜铃,是在召唤你那些护卫吗?” 陆昌面色禁不住一变,陆兴却面不改色,反赞叹道:“木先生果然武功通神,远非老朽那些所谓的护卫高手所能相比。却不知,我那些护卫如何了?” 林平之道:“木某在来此之前,已经将他们,都送去投胎了。” 陆昌又惊又怒,又是恐惧,右手按着书案,禁不住微微发抖。 陆兴却仍是面不改色,笑道:“能够死在木先生这位大高手的手里,也算是他们的荣幸了。” 语声一顿,陆兴正色道:“此前,都是犬子行事莽撞,这才开罪了木先生。老朽在此代犬子,向木先生致歉。” “为了表示歉意,我陆家愿赠予木先生一成干股。如果木先生愿意担任我陆家的首席供奉长老,我陆家愿意再拿出两成干股,一共三成干股,奉给木先生。” “不知木先生,意下如何?” “父亲……” 陆昌闻言不禁大惊失色,但迎上父亲严厉的目光,登时住口,只是面上仍充满了不甘。 林平之冷冷一笑,道:“若非发现你在准备暗算,木某说不定就信了!” 陆兴闻言面色陡地一变,双掌猛地一按书桌,坐下椅子平平向后滑去。 “咔”“嗤嗤嗤”“呼——”“吱——”“唉哟——” 刹那间,一系列的声音在书房中响起,三人形势已经大变。 “咔”,是陆兴发动机关的声音。 “嗤嗤嗤”,是三支弩箭暴射而出,与空气摩擦的声音。 “呼——”,是陆兴身后的墙壁连同书架一起转动,扇动空气的声音。 “吱——”,是陆兴坐下的椅子与地面摩擦发出的声音。 “唉哟——”,是陆兴被林平之突然近身抓住后颈拎起,下意识地发出的声音。 林平之从一进房,便发现陆兴一直坐在书案后一动不动,自然而然便想到了,前世影视剧中已经用烂了的情节—— 两个人在办公室,或者书房中谈判,主人突然从桌下摸出一把手枪,或者一把匕首,亦或者突然发动机关,暗算对方…… 既然已经点明了,林平之当然不会再待在原地等着被暗算,立即便施展身法,瞬间便绕过了书案。 在陆兴躲入墙后之前,林平之一招“黄鹰掐嗉”,捏住他的后颈,将他提了起来,只余那张椅子继续后移,被转动的墙壁挡在了后面。 林平之知道这位陆老爷不会武功,出手本有余地,只是将他抓住罢了。 然而,他却无意间突地看到陆兴眼中闪过一抹狠色,心中不禁一凛,连忙左手微微用力,将他捏晕了过去。 随之,林平之一甩手,将之扔在了地板上。 陆昌突遭此变,不禁微微一呆,随即转身便跑。 林平之右手一挥,刹那间抄起书案上一个镇纸,扔了出去,正中陆昌后背的“风门穴”。 陆昌“噗”的一声伏倒,不仅一动不能动,而且出声不得。 林平之小心地检查了一遍陆兴的身上,却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最后发现,他双手各戴了一枚戒指,都是戴在食指上,戒面是两颗蓝宝石,足有常人小指肚大小,不禁心生疑惑。 纵然这位陆老爷家中巨富,要佩戴多个戒指以彰显其富贵豪奢,但也不应都戴在食指上。 林平之观察了片刻,手捏着他的右手,使他握拳,而后用他的大拇指用力一按戒指上缘—— 无声无息地,戒指蓝宝石戒面中探出一根细针。 这根细针只有三分长短,蓝幽幽的,极为骇人,一看便知必然喂有剧毒! 林平之见了,都禁不住背脊出了一层冷汗,后怕不已。 “倘若自己刚刚稍一疏忽,现在只怕就已经被人所擒,甚至魂归地府了!” “这些纵横一方的枭雄人物,尽管不会武功,但也都不可小觑!” “即便是江湖上的一流高手,跟这样的人做对,只要被他们一时稳住,恐怕最后都没有什么好下场!” “所幸,我从一开始就没有相信过他,并且及时出手,这才没有中了他的暗算!” 林平之先点了陆兴的穴道,防止他苏醒后再次生乱,然后才开始搜索这个书房。 他先检查了陆兴的书案和后方的书架,发现都是一些普通的书籍和陆家产业相关的文书,并无特殊之处。 书案之下虽有机关,但都是一次性的,如果还想生效,需要重新调制。 这也合理。 陆兴发动机关是为了逃跑,倘若敌人使用原有的机关,便能同样追进密室,岂不是全做了无用功! 林平之又检查了一番书房内其他摆设,仍是毫无发现。 虽然如此,林平之却能肯定,这个书房里,肯定还另有机关,可以打开密室。 否则,若是每次开启密室都要用那个本为了逃跑的方法,那就太过麻烦了。 不过,如果机关设计得足够高级,一旦启用逃跑的机关,其他机关便尽皆暂时关闭,也是有可能的。 只是,这样的机关更加精密和复杂,技术瓶颈和成本也都比较高,可能性其实比较小。 而且,主人逃进密室之后,也完全可以使用手动的方法暂时关闭机关,并非一定要自动化。 林平之提足连踢,解开陆昌的哑穴,只禁制他的行动。 第89章 报应 陆昌被林平之足尖微挑,身体一个翻转,仰面躺在地上,面色惨白,双目中尽是恐惧,道:“你……你……你要干什么?” 林平之淡淡一笑,道:“陆公子,你们家书房的密室怎么打开?你若老实说了,木某可以饶你一命。” 陆昌脸色更白,道:“我……我不知道……” “这个书房里有密室吗?” “有……有……” “你作为陆家的嫡长子,未来的接班人,竟然不知道,密室怎么打开?” 陆昌泫然欲泣,道:“我……我真不知道……这密……密室,只有我父亲知道……他……他说等我成为家主,才……才会告诉我……” 林平之转首看了一眼陆兴,心道:“果然是枭雄心性!就算是自己选定的接班人,也不相信,直到最后才会吐露。” “陆老爷,你既然醒了,又何必装睡?难道以为我看不出来?” 陆兴轻叹一声,睁开眼睛,目光中虽然藏着恐惧,却仍保持平静。 “木先生,老朽刚刚所讲,全都是真心的。只要你愿意做我陆家的供奉,我必定给你三成的干股。有我陆家站在你身后,无论你想要金钱、美女、权势、名望,全都唾手可得。你若还不相信,我可以发……” “我相信。” 陆兴一愕,诧异道:“你相信?你为什么会相信?” 他虽然主动说给林平之三成干股,但心中还是有些不舍的,因此便也以为,别人也不会轻易相信他会这么大方。 “你是一个真正的枭雄,虽然心狠手辣,但也同样野心勃勃。木某不才,在江湖中虽然寂寂无名,但也远远超过你招来的那里护卫高手。如果有我投靠你,你们便会如虎添翼,能够轻易解决许多的麻烦。虽然付出较大,但收获却更大。” “你……你既然相信,为什么还要动手?难道给你三成干股,你还不满意?” “我不相信你。” “你……” 陆兴张口结舌,一脸懵逼,不知说什么是好。 “我得罪那位小公爷太深,而他却是你的后台。我就算投靠你,也只能暗中行事。但纸永远包不住火。一旦此事泄露了,你们为了讨好那位小公爷,肯定会对我下手。” 陆兴张了张嘴,终于没有开口分辩。 从林平之说的话,他已经知道,这是一个心思缜密的人,自己绝对无法通过言辞便将其哄骗。 “何况,你们陆家做事太没有底线,心狠手辣,草菅人命,薄情寡义,不择手段……” “木某纵然再不肖,也不会与你们这样的人为伍。” 陆兴面色终于大变,倏地灰白,道:“木先生请直言,如何才能放过我们父子?” 林平之道:“若是你说出打开密室的方法,我便可以饶你们父子不死。” 陆兴微微沉吟。 陆昌忍不住道:“父亲,说了……说了,咱们……才能活命……” 陆兴斜眼瞥了陆昌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失望,道:“如果我说出来,木先生可能承诺,不以任何手段伤害我们父子,并且不做对我陆家不利之事?” 林平之道:“你的要求太多了!我只能承诺,若你说出,便饶你们不死!” 陆兴叹了口气,闭上眼睛,道:“木先生请动手。” 陆昌喊道:“父亲……” 陆兴喝道:“住口!” “你以为他真能饶了我们?只不过是饶我们不死罢了!” “除了死之外,这世上还有成千上万种酷刑,总能叫你生不如死!” 陆昌心中一寒,终于住口不言。 林平之笑道:“陆老爷果然枭雄心性,老谋深算,在这种情况下,面临生死的抉择,竟然还能保持冷静,木某当真是佩服至极。” “以你这样的心性,如果能够走正道,亦必可大有成就。确是可惜!” “既然如此,我便先让你体验一把,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喜怒哀乐!” 说着,林平之将陆兴拖到陆昌身旁,让他靠墙坐着。 “你……你要干什么?不……不要杀我……” 陆昌的声音戛然而止,却是被林平之又点了哑穴。 “陆老爷,我再问你最后一遍,说不说密室在哪里?” 陆兴仍是闭目不语,甚至面色都显得平淡了一些,似乎对于自己父子的命运,已经完全屈服了。 林平之又点了陆兴的哑穴,而后捏着他的右手,触动戒指的机关,现出毒针。 陆兴蓦地睁开眼睛,错愕、恐惧、悲痛、愤怒、怨毒、仇恨……种种情绪尽集于双目之中,唯一没有的,便是屈服。 林平之看了他一眼,却不说话,只以他的手凑近陆昌的手,用毒针在他的右手食指上轻轻扎了一下。 陆昌不能动,不能言,眼看着毒针靠近,眼中只有无尽的恐惧…… 下一刻,一股尿臊味儿在书房中缓缓弥漫。 林平之皱了皱眉,好在已经扎完了,起身跟陆昌拉开了一段距离。 陆兴紧紧闭上眼睛,面皮微微颤抖,显然心中已难以保持平静。 这毒针也确实剧毒至极,陆昌眼见着浑身浮肿,皮肤发蓝,片刻之间,便已没了呼吸。 林平之赞叹了一声,道:“陆老爷这毒针好毒,也不知已有多少人死在了你的毒针之下!今天,这也算是报应!” “既然你不说,我便自己找找便了。如果实在找不到,也只能就此作罢。” 说着,林平之开始以剑柄敲击书房的墙壁。 房间里所有的摆件,他都已经查看过了,却并无发现,那么机关便多半隐藏在某处墙后。 很快,林平之便将所房间所有墙壁都敲了三遍。 最后,他信步走到书架左边的,道:“陆老爷,如果木某没有猜错,密室的机关就在这里。” 陆兴仍紧闭着双眼,不予回应。 林平之又仔细观察片刻,又敲了几下,道:“原来如此,这几块砖是特制的,其后有机关。虽然砖的材质、形状与其他砖都极相似,但毕竟厚度不同。” 说着,林平之伸手在一处小小的凹陷处一抠—— 一块外表造型,酷似几块砖叠在一起的“砖板”落了下来。 第90章 密室盲斗 陆兴双目圆睁,目眦欲裂,愤怒至极,但被点了哑穴,口不能言。 林平之将那块墙砖随手扔在地上,“啪”的一声,摔成数瓣。 墙砖后的墙面上有两个小小的凹槽。 林平之略一思忖,便即明白,这是陆兴双手戒指的形状。 他转身走到陆兴身旁,笑道:“陆老爷,如何?你的密室终究还是藏不住,有没有后悔?” 说着,便伸手夺下他手上的戒指,将戒指戒面对准墙壁上的凹槽,按了下去。 只听“呼”的一声,书架所在的墙壁顿时旋转,露出一道门户。 里面黑漆漆一片,毫无光亮。 林平之神情一怔,微感疑惑。 以陆家的豪富,自然不差这点儿灯油、蜡烛,甚至就算是夜明珠,若是需要也能轻松寻来七颗八颗。 而且,陆兴若是每次进入密室都需要重新掌灯,那也太麻烦了。 可是,为什么密室之中,此时竟然漆黑一片呢? 林平之抄起书案上另一个镇纸,向密室中抛去。 “啪嗒咕噜噜……” 除了一阵镇纸落地滚动声,再无其他。 略一沉吟,林平之飞身自头顶八宝琉璃灯中摘下一支蜡烛。 而后,左手持烛,右手持剑,缓缓向密室中走去。 林平之堪堪走进密室,纵然有蜡烛照明,但从光明走入黑暗,仍不禁感觉眼前一黑。 就在这刹那之间,一股极细、极锐、极快的锋锐劲气突然自左侧刺来。 林平之尽管早有所料,但仍微感诧异—— 敌人这一招剑法,竟然又快又疾,凌厉至极,却又极其细微,若非林平之五感灵敏,恐怕直到中剑才会发觉。 这种剑法是刺客的剑法! 林平之心中念头一闪而逝,迅即转身,挥剑,斜斜削向三尺之外。 “呜——” 一股劲风突地袭来。 林平之连忙屏息后退,防止被敌人趁机以迷香之类的手段暗算。 岂料,身形刚刚一退,眼前突地一黑,只剩一线微光自密室外传入。 原来,敌人这一招不是针对他,而是为了扑灭他手中的蜡烛。 林平之心中一凛,挥手将左手蜡烛向身前抛去,同时向光源处冲去。 在这样黑暗的环境下,与对方交手,实在太吃亏了。 倘若是被困在这个密室里,那就更糟糕了。 只是“屋漏偏逢连夜雨”,他刚刚迈出一步,便不得不止步。 那人已经触动机关,墙壁瞬间闭合,密室内已只剩一片漆黑。 林平之心中暗叹:“我到底还是莽撞了!既然猜到密室中必有古怪,却还不小心一点儿……” 心知此刻凶险至极,恐怕比当日面对十六名高手围攻还要凶险。 林平之强迫自己摒除心中思绪,澄心静虑,抱元守一。 既然眼前一片漆黑,睁着眼睛除了看到恐惧,就再无其他,林平之索性闭上双眼,只以双耳的听觉和身体皮肤的触觉来感觉外界的危险和变化。 静立了片刻,密室中静谧一片,没有丝毫声音。 林平之恍然——在这样的环境里,对方也看不见东西! 当此之际,两个人都在屏息静立,戒绝任何声音,以免被对方发觉之后,失了先机。 此时,林平之有两个选择。 其一,跟对方比拼屏息时间。谁若坚持不住,开始呼吸,便会暴露踪迹,失去先手。 其二,故意暴露自己的位置,引诱对方来攻,然后再后发制人。 本来,以林平之气息之足,比较有把握胜过对方。 但是,此时陆兴一个人在外面书房里,万一有人恰好过来,将他救了,进而喊来大批高手,他就成了瓮中之鳖了。 思虑片刻,林平之缓缓蹲下身形,右足尽量前伸,呈仆步之型,随即落地,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这一声响极是细微,若在外面几乎弱不可闻,但在这个静谧的环境里,却十分清晰。 一瞬之后,林平之身形微转,右足往后移动了约莫两尺的距离,又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欻——” 只在刹那之间,一声剑啸骤然在静谧的密室中响起,震人耳鼓。 这一剑更劲、更疾,宛如兔起鹘落,又似寒芒掣电。 可惜,这一剑刺向的,却是两次脚步响起的中间位置。 林平之身形微起,短剑微微前伸。 无声无息,短剑已经悬在了那人必经之地。 那人的心思也灵敏至极,一剑方起,却未感觉到对方的任何反应,立知自己中了圈套,连忙凝身止步,长剑横斩,防止遭到偷袭。 林平之心中微赞,身形微俯,短剑微收,待对方长剑斩过,立即挺身、挺剑,直刺对方的胸口。 此时,那人一剑扫至半途,突然止步导致的片刻凝滞已经过去,立即抽身后退,恰恰躲过林平之这一剑。 林平之一剑不中,立即进步横扫,斩向臆想中那人持剑的右腕。 那人连忙缩腕避让,随即震剑疾刺。 林平之身形微转,挥剑返斩。 一团静谧黑暗之中,两人全都目不能视,只凭着听声辨器的功夫判断对方的身形动作、攻守之势,进而双剑挥舞,或刺或削,或斩或击。 两人一言不发,只是默默地挥剑,密室之中只能听到“欻欻欻欻”的剑刃破空之声。 黑暗之中,两人只凭声音和感觉出剑,以快打快,生死只在一刹那间。 眨眼间,两人便已换了三十多招,竟无一次双剑相交。 生死之间,林平之屏息凝神,抱元守一,摒弃外界一切干扰,全部心神都在对手以及对手的剑上。 那人毕竟略失先手,虽然多次尝试抢回先机,终是未能得逞。 林平之既抢到先手,更是一直抢攻,剑剑都指向那人必救之处,令其不得不屡屡转攻为守。 及至五十招后,那人已不得不以守为主,甚至迫不得已,改变剑法路数,挥剑格挡。 林平之一旦取得完整上风,剑法更加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变化莫测,运剑速度更是增加了三分。 十招之后,那人一个应对不及,被林平之一剑刺入右胸。 密室中剑刃破空之声,倏然消失,重又恢复了一片深渊似的静谧。 第91章 枭雄末路 林平之缓缓撤剑,听到对面尸体倒地的声音,不禁心中赞叹:“此人的内力如何尚不得而知,料想应该不是很强,但他的剑法却着实精妙。” “我若非抢占了先机,而且自与文徵明交流素描画法之后,一直在琢磨着将素描对空间的处理应用到对战中来,并略有所得,恐怕早已死在了他的剑下!” 林平之仍手持短剑,矗立原地一动不动,微闭双目,开始回忆与此人交手的整个过程。 一招一式,如何进如何退,如何攻如何守,尽在脑海中呈现。 偶遇一两招一时记不起,便暂时跳过,先回忆后面的。 直到所有能记清的交手过程,已全部回忆了一遍,便又再回过头来回忆、推演中间缺失的部分。 有前后的招式作为基础,又刚刚过去不久,隐约还有印象,过了不久,他便将整个交手过程都在脑海中复盘完毕。 随之,他又从刺死那人的那一刻开始,反过来在脑海中倒序整理两人交手的过程。 这倒序要比正序更难一些,经常需要从头开始回忆一遍,才能想起上一招是什么样的。 所幸,随着回忆次数的增加,他已经将整个交手过程用编号串了起来,越到后面,便整理得越快。 终于整理完毕,林平之禁不住长舒一口气,感觉头都有些昏沉——这是用脑过度所致。 林平之随即缓缓按照倒序的交手过程,开始舞剑。 原本是左扫,改为右抽;原本是下斩,改为上撩,原来是直刺,改为回抽…… 每一招每一式,他都反复琢磨,力求做到一模一样,丝毫不差。 半晌之后,林平之收剑而立,长出一口气。 感觉跟那人打,都没这么累! 林平之又回忆了一下那人第一剑疾刺的方位、角度和速度,迅即大步跃出,疾冲疾停。 伸手用剑柄轻轻往旁边触了触—— “当当当”,竟是金铁交鸣之声—— 旁边竟是精铁所铸! 林平之禁不住吸了一口冷气。 “我幸亏刚刚没有鲁莽,否则,要想出去便不知道要多久了!” 林平之以剑柄触着铁壁,在附近来回划动,片刻之后,终于发现了一个极小的凹陷处。 林平之伸手一摸,铁壁上有一个小孔,刚好可以插入一根手指。 再摸小孔周围,在其正下方,有两条半尺长的连接缝,相距亦不过一指的宽度。 林平之以食指伸入小孔中,轻轻往下一抠—— “咔”一声,机关触动,左侧墙壁转动,透进一线光芒。 林平之双眼微眯,心中轻松了一口气。 他刚才跟那人恶斗了六十余招,虽然身在黑暗之中,不明周围环境,不敢大幅度地闪展腾挪,甚至连“九宫八卦步法”都不敢用,但即便只是小幅度的移动,方位、方向也早已大变。 他本来随身携带有火折子,可惜下午借水而遁时受了潮,暂时无法使用。 故而,他只能摸黑寻找机关。 如果战斗结束后,他便直接开始寻找机关,不仅如大海捞针,也比较危险——天知道这密室是不是有其他伤人的机关? 于是,林平之才会回忆与那人交手的过程,然后反过来再退回到交手之前的位置,最后再找到那人所处的位置。 那人既然触动机关,关闭了密室,那便说明,机关就在他所处位置的附近。 而一般情况下,开和关的机关应该是一体的。 所幸,林平之反向舞剑,分毫不差;密室开启的机关,也确实就在这里。 陆兴坐在那里,希冀地看着密室的门户。 待看到,出来的竟是那个木坦之,他立即感觉万念俱灰——最后一丝希望也破灭了! 林平之又取了一支蜡烛,重新走进密室,借着烛光找到墙角的四盏烛台,将其一一点燃,且将这根蜡烛也放在最后一盏烛台上。 这间密室宽丈半,长两丈,四周均是精铁所铸,打磨得光亮如镜。 因此,虽只四盏烛台,但经过四壁不断反射,已使得密室内亮如白昼。 靠近入口的地面上,躺着一具尸体,一身黑衣,身材消瘦,面色惨白,颏下稀疏的胡须花白,双眼处绑着一条布带。 林平之上前解开布带,不禁“咦”的一声,随即心下恍然。 这人两个眼眶空空,竟然是个瞎子! “难怪他这么擅长在黑暗中战斗!” 可惜,此人身上除了一柄剑外,一无所有,也没有秘笈之类的。 林平之不禁微感可惜。 此人的剑法倒是跟他的剑法有些相似之处,若能得到其剑法秘笈,对他的剑法将是一个不小的补益。 密室最里面是一张书案,后面是一个书架;左边排着五个箱子,里面都是些古董字画;右边排着六个箱子,里面满满的都是黄金白银;角落里放着一个蒲团,应该是那人打坐练功和休息之处。 林平之没有理会这些珍贵之物——反正也带不走——走到书案之前,查看案上以及书架上的东西。 其中有陆家的产业资料,有陆家暗中控制的势力资料,有其他势力的一些阴私隐秘之事,也有陆家跟其他势力合作的资料。 当然,也有陆家与倭寇合作的资料,以及往来的书信。 此外,他还发现一个小匣子,里面装的都是不记名的银票,足有十万两之巨。 林平之犹豫了一下,终是只取了与倭寇相关的资料、书信和那些银票,转身离开密室。 对于这密室中的财货和秘密,要说林平之完全不动心,那是不可能的。 可是,他现在只是孑然一身,无论如何都无法掌握和利用这些东西。 倘若非要占有,必将身心俱为其所控,陷身于此,无法自拔。 不过,他也不会让其他人轻易得到这些东西。 林平之拔下两枚戒指,书架和墙壁合拢,密室便即关闭。 转身来到陆兴的面前,林平之将手中一沓资料向他扬了扬,道:“这些都是陆家跟倭寇勾结的证据,明天早上就会出现在各部各司官员的手中。” “就算你们陆家,或者你们的后台势力庞大,但想要掩盖此事,恐怕也不太可能。” 陆兴目眦欲裂,仇恨的目光直欲将林平之生吞活剥。 他毕生心血才使得南京陆家无中生有,逐渐壮大。 在他的心中,陆家是他的心血结晶,是他一生功业的证据。 陆家,比他的儿子们,比他的生命,还要重要。 可是,陆家马上就要风消云散了! 第92章 小公爷之怒 对于陆兴仇恨、怨毒的目光,林平之毫不理会,也不在意。 他虽不是佛门弟子,甚至对佛家的一些理念也不太赞同,但却觉得其因果之说,颇有些道理。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多行不义必自毙。 坏事做得多了,纵然一时猖狂,或实力强大,或背景深厚,未得报应,但从长期来看,报应也是早晚的事。 若是报应来得太晚,林平之觉得,他来做个“活报应”,也未尝不可! 林平之又用戒指中的毒针刺了一下陆兴的手指。 他刺得很慢,但陆兴或许当真已万念俱灰,或许确实意志坚定,竟始终神情平淡,并没有失去其作为一方枭雄的最后体面。 林平之见此,虽然有些遗憾,却也不为已甚,没有再用其他方法折磨他。 看着陆兴片刻之间,也已毒发而死,林平之蓦地将手中两枚戒指往空中一扔,迅即拔剑出鞘,当空疾斩。 “啪”的一声,短剑过处,两枚戒指都已被震得粉碎。 正所谓“身怀利刃,杀心自起”。 如此恶毒的暗器,虽然在某些人用来,是护身保命的利器,但恐怕更多的人得到,都会当成作恶的工具。 这种东西,他自己用不到,送给别人也难料福祸,倒不如一毁了之。 翌日整个南京应天府,波涛汹涌,暗流激荡。 天还没亮,城北陆家便有人分别到上元县及应天府报案:陆家家主陆兴、嫡长子陆昌,并八名护卫,一夜之间,均遭杀害! 上元县捕头李桂、应天府捕头韩春不敢怠慢,一边派人通报六扇门总捕头金总捕,一面带人前去勘察现场。 但他们到了现场之后,却只是将现场封住,并未开始勘察。 原因便是,在他们出发之前,知县和知府曾亲自面授机宜,让他们到现场之后,原地待命。 早在接到报案之前,他们已拿到一封书信,乃是倭寇写与陆家的书信。 这封书信本身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们都不清楚,还有哪些人拿到了这样的东西。 有多少人会选择循私隐瞒,又有多少人会选择秉公法办。 在这留都之中,他们都只是芝麻绿豆一样的小官儿,还是先看看今天的风向,再做决定! 如果不是陆家前来报案,他们甚至都不会主动派人前去。 这种事情,躲还来不及,谁还会主动往前凑呢! 不过没有办法,在这个敏感时刻,陆家来报案了,就必须前往,不能授人以柄。 然而,也正是陆家报案之举,让大部分人迅速做出了决断。 陆家勾结倭寇之事暴露了,不知道有多少人拿到了证据,知道的人只会更多! 陆家家主和第一继承人都死了,就算以前有些牵扯,人死了便万事皆休! 那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此时此刻,正是表现自己铁面无私、惩奸除恶、誓与逆贼不两立的形象的时候! 只有魏国公府,东院的花厅内,小公爷徐奎璧怒气冲天,暴跳如雷。 他愤怒之下,不仅砸坏了许多精美的瓷器,还踢断了两个仆役的腿,打折了三个仆役的肋骨,甚至将两个娇美可人的小丫鬟打得头破血流。 近月来,他部署的行动尽皆失败,人手更是接连折损。 那些二三流货色倒也罢了,就连他手下四大高手之一的禇龄都被人杀死在无锡城外。 而凶手,要么是武当派高手,要么就是雁荡山何三七! 如果是何三七倒也罢了,他武功虽高,却也只是孤身一人。 万一是武当派高手,即便是以徐奎璧之狂妄,也不想与武当派为敌。 所幸,那人是蒙面出现的,显然也不想正面跟魏国公府为敌。 为此,徐奎璧这些天本就心情不太好。 今天早上,突然得到消息,他麾下最大的钱袋子——陆家,出了大事! 不仅家主和嫡长子死于非命,连勾结倭寇的证据都已在南京城内传开了。 保是不可能保的! 作为魏国公世子,这点儿政治敏感度,他还是有的。 新仇旧恨相加,终于点燃了火药桶,徐奎璧暴怒如狂。 于是,这位小公爷传下命令:“不管花费多大的代价,三天之内,都必须找到那个木林坦之的行踪,否则便提头来见!” 至于事情是不是“木坦之”干的? 小公爷表示不在意。 他们这种人,只要自由心证便是,完全不需要证据。 就算不是木坦之干的,他小公爷认为他是,他便是了。 又不是官府办案,要什么证据? 再说了,小公爷要的又不是抓捕什么凶手! 他只是想要找个合适的出气桶而已。 木坦之早已在他这里挂了号,此时当然非他莫属了。 命令一下,小半个魏国公府都行动起来。 命令不断传递、扩散,南京城内外,不下三千人都接到了命令,要注意一个黑黄面皮、身携短剑、二十来岁的江湖人。 可惜,连续两天过去,仍然没人发现那位木坦之的蛛丝马迹。 小公爷这两天脾气越发暴躁,已有五人被其下令活活打死,受伤者更不下二十余人。 眼见魏国公府的气氛越来越沉闷,如果明天还没有消息,大家都没有好果子吃! 终于,有人想到了办法—— 咱们自己找不到,可以花钱买情报啊! 当今江湖上,最大的情报贩子便是丐帮。 丐帮历史悠久,据说早在唐末时便已立帮,至今已六七百年,底蕴极为深厚,历代高手如云。 这倒也罢了。 最关键的是,丐帮弟子遍布天下,消息最为灵通。无论想要什么样的情报,丐帮都是最可靠的选择。 第三日傍晚,一个小乞丐将一张纸条送到了魏国公府东院的后脚门,随纸条一起的还有一面腰牌。 很快,这张纸条便交到了小公爷门下,负责情报事宜的李师贤手中。 李师贤本是一个落第秀才,眼见科举无望之后,机缘巧合转而练武,没想到其武学天赋甚高,竟然突飞猛进,短短十几年便已经达到一流高手的境界。 后来,他被小公爷收归门下,成为其最心腹的高手,为其掌管情报。 第93章 千里追踪 李师贤抱拳躬身道:“启禀小公爷,属下已经得到了木坦之的确切消息。” 徐奎璧腾地站起,手按剑柄,寒声道:“他在哪里?” 李师贤道:“木坦之前日清晨,潜上了一艘路过南京的大船,溯江而上,今日晚间将至太平府芜湖县。” 徐奎璧道:“令周横、黄猛,再召集二十名好手,一人三马,歇马不歇人,立即启程!” “我要在两天之内,斩下这个木坦之的人头,祭奠那些阵亡的兄弟!” 李师贤心中一凛,暗道:“黄猛的伤势不轻,虽然经过半个多月的调治,已大为好转,但若是这么赶路,恐怕会受不了。” 但他更知道这位小公爷的性子,最是受不得别人的忤逆。自己若是出言规劝,恐怕非但帮不了黄猛,自己还可能被迁怒。 “管他去!死道友不死贫道,只能祝他黄猛,自求多福了!” 心中念头转动,李师贤抱拳简洁果断地应道:“是。” 翌日,三更。 月明星稀,夜色如纱。 铜陵县北,长江之畔,许多航船夜泊于此。 其中有一条大船,宽约十丈,长约二十五丈,占据了最好的舶位,在一众小船中,宛如鹤立鸡群。 朦胧月色下,二十四道黑影好像二十四只大鸟,轻灵、迅捷,无声无息地跃上了大船,随即两侧一分,将整艘大船都围在当中。 其中一人,头戴金色面具,身穿金色长袍,腰悬长剑,挺胸而立,自有一股凛然不可侵犯之势,正是魏国公世子徐奎璧。 另有三人,头戴银色面具,正是徐奎璧麾下三大一流高手,李师贤、周横和黄猛;其他二十人尽戴铜色面具,都是他麾下二流中的好手。 他们三马轮换,快马加鞭,只一日,便奔行近五百里,来到了铜陵县。 他们休息了半日之后,待到三更,才突然夜袭这艘大船。 为了掩人耳目,他们分别戴上了金银铜三色面具。 只见徐奎璧微微挥手,便有十人突然出手,强行破开船舱门户,抢入其中,将船上的船工、水手、乘客,以及船主,全都驱赶了出来。 但有微词者,便被拳打脚踢,得一个鼻青脸肿;若有反抗者,更是毫不留情,狠下辣手,轻者重伤,重者毙命。 片刻之间,便有五十八人被赶到了甲板上,其中鼻青脸肿者足有近四十人,缺胳膊断腿的,也有六人。 另有人点了几根火把照明。 其中一个铜面人走到徐奎璧身边,抱拳躬身道:“启禀主上,属下等已搜遍全船,所有人均已在此,未能找到那人!” “嗯?”徐奎璧轻“嗯”一声,微带不愉。 李师贤心中一凛,担心徐奎璧降罪,连忙抱拳躬身道:“主上,请让属下再检查一番。” 待徐奎璧稍稍点头,李师贤才快步走到人群里,逐一检查他们的相貌,甚至还揪一揪他们的脸,以防有人改容易貌。 结果,仍是未找到他们的目标。 最后,李师贤来到船主身前。 船主是一个瘦削中年人,面色苍白,丝毫都不敢妄动。 他亲眼见到,他请来的那位保镖,刚刚拔出刀,就被人斩为两段。 这伙人,那是真的杀人不眨眼! 李师贤取出一张“木坦之”的画像,问船主:“你可见过此人?” 借着火把的光芒,船主仔细地看了看那画像,再三确认,方道:“小人……见……见过此人……” 李师贤道:“他人呢?” 船主道:“他……他昨天在芜湖县,离……离开了……” “离开了?”李师贤面色一变,“噗”地一把抓住船主的衣襟,厉声喝问,“他当真离开了?” 船主道:“当真,当真……小人……小人不敢欺瞒各位好汉……” “他为什么要离开?” “听……听他说,好像是因为,在船上比较气闷!” “他去了哪里?” “这……这……小人是真的不知道。我们跑船的规矩,不问客人的私事。” “他在芜湖离开时,是在江南,还是江北?” “是江北。他特意让我把他送到江北登岸的。” 李师贤重重一推,将那船主推倒在甲板上,快步返回徐奎璧身边,单膝跪地,道:“启禀主上,那人竟在芜湖便已弃船登岸,属下办事不利,请主上责罚。” 徐奎璧冷冷道:“此罪暂且记下,限你一日之内,找到那人的踪迹。若是做不到——” “哼!到时候两罪并罚!” “是!多谢主上仁慈。” 徐奎璧已经转身,向岸上走去,只余淡淡的声音在甲板上飘荡:“这些人竟敢协助凶犯逃脱,其罪不小,死有余辜,都杀了!” 话音未落,寒光扬起。 伴着凄厉的惨叫声、求饶声、哭嚎声,甲板上血腥逐渐弥漫。 翌日,下午时分。 安庆府,桐城县,城西,大别山脚下。 徐奎璧勒住马,望着眼前重峦叠嶂、挺秀争奇的大别山脉,面色微沉。 “木坦之,进了大别山?” 李师贤道:“小公爷,那木坦之确实进了大别山。” “根据丐帮的消息,他昨天从芜湖县一直向西到了庐江县,今天却突然转向西南,似乎要去九江、黄州方向。但是,就在一个时辰前,他到了桐城之后,又突然转而向西,直接进了大别山。” 徐奎璧道:“这姓木的,不会是察觉了什么不对!” 李师贤道:“小公爷慧目如炬,洞若观火!丐帮的人,也是这样的判断。” “丐帮之人虽然遍布天下,但要想严密监视木坦之的行踪,也不免会露出行迹,被他发觉。” “他应该是发现了可疑之人,所以才会两次突然改变方向,以验证猜测是否属实,然后便直接逃进了大别山里。” 徐奎璧摇摇头,不屑道:“丐帮号称天下第一大帮,真是好大的名头!依本世子看,却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不过是监视一个人的行踪,竟然还能让人给发现!” 李师贤道:“小公爷所言甚是。若非咱们在这边没有人手,万万不会找丐帮的。” 徐奎璧点点头,突地面色一冷,道:“无论这木坦之逃到哪里,本世子都要找到他!只有将他碎尸万段,方解我心头之恨!” “进山!” 第94章 丐帮 林平之当夜从陆府出来,便趁着天没亮,依次到上元县、应天府、五军都督府、六部、监察院等要害部门,暗中投递了陆家勾结倭寇的罪证。 他知道经过自己这么一闹,南京城内第二天必定会暗流汹涌,将会有更多的人关注到自己,而且恐怕大多都不会有善意。 毕竟,对那些权贵来说,无论跟陆家是敌是友,都不会喜欢林平之这样,暴力蛮干、超出他们控制之外的人。 因此,林平之没有留下来欣赏自己犯罪战果的想法,直接趁着朦朦的晨雾,潜出南京城,悄悄潜入了长江边上一艘大船之中。 这艘大船本自扬州出发,溯游而上,既载货物,亦载乘客。 林平之虽然是突然出现,但既然给足了银子,船主当然便不会多说什么。 其实,对于林平之这样悬刀带剑的江湖豪客,船主本就畏惧三分,只要过得去,便不会得罪。 林平之之所以选择乘船,本意是想避开官府和魏国公府的眼线。只要离开南京数百里,出了南京六扇门和魏国公府的势力范围,便不会再有多少人注意他了。 他却未曾料到,他的形迹未被官府和魏国公府发现,倒让丐帮给发现了,而且还把这个消息卖给了魏国公府。 所幸,林平之到了芜湖之时,认为距离南京已经足够远了,便即弃船登岸。 否则,若是突然间被徐奎璧带人给堵在了船上,想要逃离也不是简单的事情。 林平之自芜湖登岸后,便一路向西,当晚在庐江县投宿。 第二天早晨,林平之寻当地特色早点摊吃早点时,却偶然发现有两个食客似乎特别注意自己。 若是平常,他也不会如此敏感,但他此时正被官府通缉,当然就分外警觉一些。 林平之特意绕了几个圈子,果然发现,路上一些人确实在关注自己。 这些人中,有乞丐,有行人,有商贩,甚至还有小孩子! 甚至,他还几次发现,之前遇到过的人,转了两条街又遇到了,只不过是换了衣服和身份。 林平之更加警觉,心中暗惊。 这些人真的是专门冲我来的! 他们是官府的人,还是魏国公府的人? 庐江距离南京数百里,怎么竟然还有这么多的人手? 无论是六扇门,还是魏国公府,无论是在庐江本就有这么多的人手,还是一夜之间抽调过来的,都太可怕了! 林平之顾不得考虑更多,已不敢在庐江久留,立即出城,疾向西南而行。 一口气奔了一百余里,已至桐城。 林平之心中警惕,这一路上,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暗暗留神,赫然又发现许多关注他的人。 渐渐地,林平之发觉了奇异之处—— 这些关注他的人,大多都是乞丐! “原来是丐帮的人!” 林平之心中微松。 只要不是六扇门和魏国公府的人,就还有的玩儿! 但同时,他也更加警惕! 乞丐是天下第一大帮,弟子遍布天下,最擅长情报搜集。 如果丐帮要调查什么事情,或者调查什么人,恐怕天下没有多少事,或者人,能够瞒得住! 自己纵然在武功上自信不会露出什么破绽,但毕竟是从福州出来的。 以丐帮的能力,一旦真的对自己展开调查,恐怕很快就能确定自己来自福州。 而一旦地点确定了,自己林家公子的身份也就瞒不了多久了。 林平之虽然心中忧虑,但远患不及近忧,还是先避过眼前的危机再说。 既然确定了是丐帮在监视自己,林平之便基本上能够确定,请动丐帮的,应该是魏国公府那位小公爷。 毕竟,以官府对颜面的重视,绝不会大张旗鼓地请江湖势力相助。 而且,自己所做的事情,所担的罪名,也不值得官府兴师动众。 林平之既知道是丐帮在监视自己,便即明白,只要自己还留在人群里,就肯定逃不开丐帮的追踪了。 丐帮作为天下第一大帮,其最可怕的不是帮内的诸多高手,而是其遍布天下的弟子帮众。 天下乞丐数以十万计,纵然不全是丐帮的正式弟子,也大多有所关联。 而且,丐帮分为净衣和污衣两派。 污衣派都是真正的乞丐,还比较好辨别;但净衣派平时却与常人无异,甚至可能是某地的地主富商,基本无人知道其竟然是丐帮弟子。 虽然已发现是丐帮在监视自己,林平之却没有当即出手。 这些不过都是丐帮的底层帮众,不说多如牛毛,也是无足轻重。 这种人,林平之就算杀得再多,也无法将其打痛、打退,只能将其激怒。 更重要的是—— 林平之下船已经近两天,敌人的主力想必已经快要到了,他着实没有闲暇时间跟这些乞丐纠缠。 若是因为他们,陷入魏国公府的高手包围,那就得不偿失了。 虽则如此,也不能完全忍气吞声! 林平之突然转身,站到了街角倚墙而坐的一个老乞丐身前。 这老乞丐浑身污垢,衣衫上钉了五个口袋,身旁放着一支黑黝黝的木棍和一只破碗,刚刚就一直在若有若无的盯着林平之。 “阁下是丐帮的五袋弟子?” 老乞丐面无异色,却不经意地抓着木棍一下一下轻轻敲着地面,呲牙一笑,道:“这位少侠好见识!不知找我这个老乞丐,有何指教啊?” 林平之道:“你们丐帮在帮助魏国公府监视我。” 他语气笃定,似乎在陈述一个事实。 老乞丐尴尬一笑道:“木少侠见谅,我们这些叫花子每天都有上顿没下顿的,只能想办法混碗饭吃。” 他虽然嘴上说的客气,但却没有给出任何承诺。 林平之道:“木某对于丐帮某些前辈英侠是很佩服的。看在那些前辈的面子上,这一次的事情,木某不予追究。” “但倘若你们以后仍做对我不利之事,木某便只能以手中剑来说话了。勿谓言之不预也!” 老乞丐面上的笑容收敛,右手攥紧了木棍,双目灼灼地盯着林平之。 丐帮虽然早已失去了往日的辉煌,在江湖上的声望,远远不及少林、武当和日月神教,甚至就连五岳剑派也已经压过一头。 但丐帮毕竟仍是天下第一大帮,岂能容江湖小肖之辈欺侮! 第95章 迷香 犹豫了一下,老乞丐还是将手中木棍放下。 这木坦之,是魏国公府那位小公爷的猎物。 顾主买的只是此人的行踪,可不是他的人头。 我若是越俎代庖,将顾主的猎物给抢了,万一顾主非但不感谢,反而责怪丐帮坏了人家的兴致,拒绝支付尾款,那可怎么办? 老乞丐阴阳怪气地一笑,道:“哦?那木少侠这次,可千万要小心一点儿,可别让人给杀了!” 林平之冷冷看他一眼,道:“木某言尽于此,今后是敌是友,便看丐帮诸位的选择了。” 说罢,林平之不再理会老乞丐,也不再关注周围的目光,转身径直向西,出了城门,直奔大别山。 三日之后,林平之已经深入大别山近两百里。 早在第一日,他便远远地发现了追踪之人的踪迹。 他没有过多理会,而是继续深入。 敌众我寡,硬拼绝非良策。 林平之打算先让这些人在这深山里好好转一转,而他也顺便做一些准备。 因此,林平之一有机会便故布迷阵,让徐奎璧等人每次都要耗费一番功夫,才能确定他的真实去向。 这种事情,三天以来,已不下十余次。 徐奎璧本就怒气难消,又被林平之用这种方式反复戏弄,禁不住大发雷霆,不仅周围的花草树木遭受池鱼之殃,就连其三个手下也遭受了无妄之灾,不知怎么触怒了他,被打得鼻青脸肿。 所幸,他还知道几位一流高手需要笼络,倒没有对李师贤等三人怎样,只是脸色亦不好看。 于是,一行人的气氛愈见沉闷、压抑,二十三人都小心翼翼,生怕触怒了这位喜怒无常的主子。 夜近二更,月色凄清,整片山林静谧无声。 徐奎璧怒不可遏、心意难平,强令众人乘夜追踪。 来到一个谷口,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下脚步,提起鼻子轻轻一吸。 一股隐隐的,却浓烈的烤肉香味儿沁入鼻端,令人不禁食指大动。 众人皆知“木坦之”肯定就在谷内,谁也不敢随便开口,生怕因此打草惊蛇,再把这人给吓跑了。 徐奎璧指了指李师贤和周横,又指了指其他四名二流高手,又从左边划弧指向山谷。 六人尽都无声点头,悄悄地往左边掩去。 他们的轻功在诸人中都是上上之选,因此徐奎璧便令他们绕过去,提前堵住山谷另一端的出口。 过了约一炷香的工夫,众人听到山谷中一声长啸,正是周横的声音。 徐奎璧亦一声长啸相和,随即带着众人飞身扑入山谷之中。 这个山谷长约十余丈,最宽处不过两丈,南北两侧都是数丈高的悬崖峭壁,东西两端都是狭窄的山口,仅容两人并行,形状像是一枚梭子。 此时,山谷中央一堆篝火正自熊熊燃烧,上面悬着半只山羊,早已烤得焦黄酥脆,浓烈的香气沁入肺腑,令人禁不住便将视线偏移过去。 林平之站在火堆北面,手持短剑,冷冷地望着东西两侧几乎同时围拢过来的敌人。 借着火光,徐奎璧看着木坦之那“僵硬”、“绝望”的脸色,忍不住哈哈大笑:“木坦之!你还真是属老鼠的啊,这么能跑!” “不过,老鼠再怎么能跑,也终究还是逃不出猫的手心儿啊!” “怎么样,你今晚逃不掉了?啊,哈哈哈哈……” 林平之冷声道:“你就是魏国公世子徐奎璧?” “大胆!你是什么东西,竟敢直呼小公爷的名讳!” 徐奎璧身后一个跟班突地跳出来,厉声喝道。 此声一出,立即有三四人齐声附和,其他人也随之附和。 徐奎璧抬了抬手,众人同时噤声。 徐奎璧道:“正是本世子。怎么,你木坦之也听说过本世子的名头?” 林平之道:“南京四大高手之首么,名头当然大得很!听说你二十六岁时,便单人独剑,打败、覆灭了南直隶十二路大盗?” 徐奎璧哈哈一笑,状甚得意,道:“不错,在本世子剑下,要么臣服,要么死亡!当年,那些人大多选择了臣服!师贤、周横、黄猛,以及……禇龄,都是其中之一!” 说到禇龄的名字时,徐奎璧的神情一沉,语气也倏然变得阴冷。 徐奎璧寒声道:“木坦之,那日在无锡城外,杀死禇龄的,到底是谁?” “你若老老实实说出来,本世子便给你一个乞求活命的机会!否则,今夜必将你碎尸万段!” 林平之道:“恐怕要让小公爷失望了。木某,人可以死,但却不会给人当狗!” “大胆!” “简直狂妄!” “这小贼太不识抬举了,竟敢拒绝小公爷!” 一时间,诸人都齐齐出言喝斥、指责。 李师贤、周横和黄猛等人面色也不太好——感觉自己受到了侮辱,却又不好直言,否则便成了不打自招了。 所幸,夜色极深,虽有火光照耀,但明暗恍惚间无法看清楚脸色。 徐奎璧面色如霜,目光森寒地盯着林平之,喝道:“木坦之!既然你敬酒不吃,非要吃罚酒,今夜本世子便成全你。看看到底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本世子的刀子硬!” 话声甫落,只听“扑通”一声,徐奎璧身后一个汉子,突地一跤摔倒。 如此惊变,令在场所有人都为之一愕。 随之,仿佛连锁反应,又有三人几乎同时摔倒,另有五人身形摇晃,摇摇欲坠。 “不好,是迷香,屏息。” 周横突地喝道。 与此同时,林平之身形一晃,一跃丈许,手中短剑划过一道青虹,刺向徐奎璧的前胸。 “小公爷小心!” 黄猛一直站在徐奎璧的身旁护卫,一见林平之突然发难,连忙暴喝一声,挺身上前,挥舞双铁戟将其挡住。 可是,身形方动,黄猛突然感觉头脑一阵迷糊,身体一阵酸软,体内的内力,身上的力气,都弱了几分,禁不住大吃一惊。 便在这刹那之间,林平之手中短剑一闪,刺向黄猛的左肩。 黄猛连忙侧身闪避,却仍慢了一丝,被林平之反手一带,在左臂上划了一道尺许长的口子。 顿时,鲜血喷涌。 手臂的疼痛倒使黄猛头脑一清,内力、体力也暂时恢复,一边狂舞双戟,一边喝道:“迷香厉害,你们保护小公爷快撤,我来断后!” 第96章 追杀1 只这片刻之间,又有三人摔倒,身形摇晃的,更是已多达八人。 徐奎璧伸手拔剑,只拔出一半,便感觉头脑微晕,力有不及,剩下一半怎么也拔不出来了。 李师贤和周横从火堆南面飞跑过来,架着徐奎璧便向东边谷口撤去,沿途遇到挡路的,尽数一掌拍倒,眨眼间又倒了五人。 另有三人功力较深,尚能坚持,跟在三人身后一起向东跑去。 只是,他们脚步虽还尚稳,速度却是大降,比之普通人也强不了多少。 除此之外,还有三人,也是摇摇晃晃的,强撑着往外走,只是不知什么时候便会一跤跌倒。 林平之跟黄猛又斗了两招。 黄猛毕竟是一流高手,而且在林平之手中已吃了两次亏,此时更加小心谨慎,虽然也中了迷香,却能凭着深厚的内力强行支撑,竟还守得颇为严密。 林平之眼见徐奎璧等人逃走,不再跟黄猛纠缠,身形一晃已经绕过他,亦向东边谷口奔去。 黄猛一惊,愤怒地大骂道:“木坦之!无耻小贼,不要逃走!有种的,便先将爷爷杀了再走!” 说着,手提双铁戟从后面追赶。 但他被林平之刺伤的右腿本就还未痊愈,此时又身中迷香,哪里能追得上林平之! 林平之身形如风,一步丈许,掠过那三个摇摇晃晃往外走的人时,短剑连闪,身形丝毫未停,已将三人的颈动脉削断。 三人本就强行支撑,骤然受此重伤,立即“噗”地倒地。 林平之继续向前,将到谷口之时,即见一个青衣中年,手持长剑,挡在谷口。 谷口最窄处只容两人并肩经过,现在被人一挡,在打败此人之前,确是休想经过了。 李师贤听到黄猛的骂声,便知木坦之追了上来。 现在大家都中了迷香,轻功受限,自然跑不过木坦之,必须要有人留下断后才行。 除了周横和李师贤两人之外,其他人功力较浅,能够勉强支撑逃跑已经难得了,又怎么挡得住木坦之! 考虑到周横江湖经验更为丰富,李师贤才主动选择留下来断后。 李师贤害怕谷中的迷香,不敢开口说话,眼见林平之逼近,抢先出手,手中长剑一闪,直刺向林平之的咽喉。 林平之手中短剑上挑,刺李师贤的手腕。 李师贤连忙撤身转腕,长剑划弧斩向林平之的右臂。 林平之手腕微翻,剑尖斜指。 这一剑本是指向空处,但如果李师贤原势不变,便会将自己的手腕送到林平之的剑尖上。 李师贤大吃一惊,右手变招已经不及,连忙奋力后跃三尺,与林平之拉开距离。 林平之却趁势近身,一剑刺向李师贤的右肘。 李师贤沉肩坠肘,避过此剑,随即手腕一翻,长剑上挑刺向林平之的小臂。 这一招却与林平之第一招有异曲同工之妙,用在这里实是神来之笔,却不是李师贤本来的剑法,而是他灵机一动变化而来。 李师贤自己也为自己这一招变化大感满意。 林平之心中微赞,手腕一转,短剑划弧,削向李师贤的右手。 李师贤连忙撤剑后退。 两人以快打快,眨眼之间便已换了十二招,李师贤却连退六步。 再往后退,便要退出谷口,无法挡住林平之了。 李师贤不敢再退,当即勉强运转内力,剑法越发快速、凌厉、刚猛,长剑撕裂空气的声音也越发尖锐。 正在这时,黄猛已赶了过来,双眼血红,身形摇晃,双铁戟一并,刺向林平之的后心。 林平之突地俯身撤步,使一招“燕子抄水”,左手插入黄猛裆下,一个起身,翻转,将他抛向李师贤。 黄猛本就中毒较深,又受了伤,从谷中极速奔过来,连右腿上本已堪堪愈合的伤口都要再次裂开,此时已是强弩之末,只想给予林平之最后一击,又怎能躲过他这突如其来的一招。 李师贤只觉眼前一花,黄猛便已当头飞来。 此时,他若是选择后退,便会让开谷口,若是选择接住黄猛,便会露出破绽,让林平之趁机抢攻,更占先手。 刹那之间,李师贤拿定了主意,长剑一横采取守势,左掌突起,印在黄猛的胸口。 “嘭”的一声,黄猛应掌而飞。 林平之一招抛飞黄猛,正想随后进攻,却突见其又飞了回来,亦是大吃一惊,连忙使一招“金刚铁板桥”避过。 刚要起身,李师贤已经紧跟而至,长剑斜斜刺向他的胸口。 林平之见此,心中一凛,连忙侧身以左肘和左足支地,右足倏然蹬出。 林平之这一招应变奇快,而且李师贤完全未料到林平之会有此一招。 他想躲避已经不及,竟被一脚蹬在左边大腿上,一个筋斗翻了出去。 林平之一弹而起,如影随形而至,短剑直刺李师贤的左胸。 李师贤本来一直以大部分内力压制迷香的毒性发作,此时被林平之一脚踢飞,下意识地提运内力,施展身法,以避免摔倒。 他倒确实没有摔倒,但内力一去,体内勉强压制的迷香立即发作,他立即感觉头昏眼花。 感到林平之跟上来抢攻,李师贤下意识地闪身躲避,岂料却是神虽动而体未行。 李师贤躲避不及,被林平之一剑刺穿了心脏。 林平之站在谷口,抬眼望去,徐奎璧几人却已经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在这夜色中,他孤身一人想要找到他们实在太难。 稍一犹豫,林平之转回山谷。 除了李师贤等四人已经毙命之外,黄猛被李师贤一掌打飞,伤上加伤,再加上迷香的药效,已经昏迷,其他十四人也都已经倒在谷内昏迷不醒。 林平之手提短剑,绕了一圈,将昏迷不醒的十五人尽数杀死在睡梦里。 这些人都是徐奎璧的爪牙,只看行事风格便知,他们早已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而且,林平之现在与魏国公府仇怨已深,若不除去这些人,便是纵虎归山,还要伤人。 另外,现在还有一个丐帮暂时是敌非友。也确实需要一些鲜血来震慑一下这些潜在的敌人。 第97章 追杀2 林平之这三日在这大别山中,除了逃跑之外,还顺手采集了一些药草,以之调配了一些安神催眠的药物。 今晚,他特意选了一个较为封闭的山谷驻足,然后用一些香料烤全羊,发出浓烈的香气,用以遮掩这种迷香的气味。 他本还打算想办法将这些追兵引过来,却没想到,根本不需要他辛苦,徐奎璧等人便自动送上门来了。 他之所以与徐奎璧啰嗦半天,也是稍作拖延,等待这迷香的药效发作。 这迷香的效果,出乎意料得好,令他立时化被动为主动,从猎物变成了猎人。 毒之一道,果然是以弱胜强,以寡敌众,逆势翻盘,反败为胜的良方,是行走江湖,杀人放火的必备技能。 只不过,内力这种力量也着实神奇,竟然能够强行压制药物对身体的影响。 经此一役,林平之不仅对医道更多了几分兴趣,对于内功心法亦更多了几分期待。 可惜,内功心法都是各大门派秘不外传的根本,甚至很多门派都是口传心授,不录文字,想要谋取,着实太难。 这山谷内的十九位,就没有一人带着内功心法秘笈的,其他一些武功秘笈,也只能稍稍增加林平之的武学底蕴,聊胜于无了。 翌日,林平之与徐奎璧、周横等五人在一座平坦的山巅不期而遇。 林平之调配的迷香,本就是安神催眠之用,对人体非但没有伤害,反倒还有调血理气、定神养心的作用。 因此,徐奎璧等五人待药效过去,立即便又生龙活虎,甚至似乎比之前几天精神更健旺了一些。 只是,他们当然对林平之全无谢意。 徐奎璧以剑点指林平之,怒喝道:“木坦之,你这个卑鄙无耻的小人!竟然使用迷香这种下九流的手段暗箭伤人,算得什么英雄好汉,就不怕江湖上人人耻笑吗?” 林平之道:“好说,好说。相比徐世子带着二十多个人以众凌寡的行为,木某这点儿事儿,也只是贻笑大方罢了。” 徐奎璧道:“小贼!昨夜在那封闭的山谷里,你的迷香能够生效。今日在这山巅上,山风呼啸不绝,你再使那迷香试试!” 林平之道:“对付你们这几个二流角色,木某倒还用不到迷香,只凭掌中剑便可。” 徐奎璧怒极,喝道:“小贼狂妄!大家动手,生死勿论!” 话音未落,周横已经飞身向前,寒光一闪,手中劈水刀直劈林平之的顶门。 与此同时,其他三人也都各挺兵刃围了上来。 一人使一条链子枪,枪出如龙,翻腾着刺向林平之的左肋。 一人使一对流星锤,锤如流星,携着风声撞向林平之的右肩。 一人使一支镔铁拐,以拐作剑,搠向林平之的后心。 林平之不退反进,上前一步,手腕一翻,短剑斜挑,刺向周横的右腕。 周横身形微退,撤臂收刀,正欲换招再攻,却见林平之蓦地斜身而走,撞向那使流星锤的汉子,连忙抢步向前,一刀刺向林平之的背心。 那使流星锤的汉子,一锤砸空,随即便看到林平之迎面向自己冲来,连忙左手一拖链子,以流星锤回砸他的左肋,同时右手一甩,另一只流星锤披面砸向林平之的面门。 林平之却又突地转向,短剑划弧点向周横的右胁。 周横拧身躲避,横腕推斩林平之的右肋。 林平之身法极快,倏然间便自周横身侧掠过。 周横心中一惊,忙道:“木坦之,休伤小公爷……” 说着,已经仓惶转身,望向身后的徐奎璧。 “小心!” 周横突听身后三人齐声惊呼,眼中已经瞥见一线青光刺向自己的左胁,立知敌人这一招是“声东击西”,连忙向右斜身,挥刀劈斩。 林平之身形疾转,短剑顺势一拖,在周横右腹划了一道近尺长的口子,鲜血瞬间倾泻。 周横一声不吭,挥刀横斩。 林平之身形蓦地一转,直向徐奎璧冲去。 周横目眦欲裂,喝道:“无耻小贼,有本事就来杀我!” 说着,左腿奋力一蹬,急向林平之身后跃去,长刀疾刺向他的背心。 徐奎璧见周横片刻间竟已重伤,也不禁心中一寒,又见林平之竟直向自己冲来,顿时恶向胆边生,手中长剑一闪刺向林平之的胸口。 这一剑迅捷、狠辣、凌厉、拙重,与“百战剑法”有些相似,确实是出自将门世家的剑法。 林平之面对前后夹击,突地身形滴溜溜一转,剑随身转,斜斩周横的右肋。 伤其十指,不若断其一指。 周横是五人中战力最强的,刀法既快,功力亦深,若是单独对上,林平之想要伤他也不容易。 可惜,他时时挂着徐奎璧,却让林平之抓住机会已将其重伤。 周横再想回刀格挡已经不及,危急时刻,右足勉力一扒,身形向左前方斜斜倒去,终于将这一剑躲开。 “小贼休走!” 徐奎璧已经抢步追上,长剑斜斜斩向林平之的肩背。 林平之却毫不理会,身形一闪,斜斜向左前方跨出一步,正好来到那使链子枪的汉子右侧,短剑一闪刺向那人的右胁。 三人见林平之绕过周横,将其重伤后,立即转向徐奎璧,也连忙紧跟周横往前救援。 但他们本就在周横之后,身法也比之稍慢,便落后了几步。 岂料,敌人竟又突然反转回来! 使链子枪的汉子见林平之纵横往来,如入无人之境,片刻间便将周横这位一流高手重伤,心中已经胆寒。 此时突见林平之攻向自己,竟是起了搏命之心,不管刺向自己的短剑,双手一抖,链子枪“哗楞”一声直向林平之胸口扑去。 与此同时,徐奎璧亦已追到,长剑疾刺林平之的右肩。 林平之身法去势不变,在这汉子身侧一掠而过,短剑一转,又已切向那使镔铁拐的汉子的右肩。 这汉子连忙拧步缩身,铁拐斜扫林平之的右肋。 林平之转身,返剑,欻欻两剑,一剑削断他的右腕,一剑切断他的右侧颈动脉。 第98章 追杀3 那使流星锤的汉子本已在准备应对林平之的攻击,却未料到,眨眼之间,一位同伴竟已丧命,不禁大骇。 不仅是他,徐奎璧和那使链子枪的汉子,也已经向他靠拢而来。 林平之身形一闪,短剑斜挥,斜斜刺向那使链子枪的汉子的左胁。 此时,周横已经爬起身来,顺手点穴止血,却不及包扎,复又提刀奔了过来,喝道:“小公爷,此贼凶悍,不可力敌。你和雷洪先撤,我和王锐断后。” 那使流星锤的叫雷洪,使链子枪的叫王锐。 王锐见林平之又来,连忙拧身撤步,右手持链子枪的枪头作为短剑使用,劈向林平之的短剑。 徐奎璧见己方五人,片刻间竟一死一伤,而敌人纵横来去,却毫发未伤,尤其是自己亲自出手,竟也毫无用处,不禁有些胆寒。 但要叫他就此逃跑,却是感觉有些丢脸。 堂堂魏国公世子,中山王徐达的嫡系传人,怎么能不战而逃? 雷洪听到周横的喝声,却是正中下怀,连忙抢过来,顾不得尊卑,抓着徐奎璧的手,便向南面跑去。 徐奎璧微微一挣,没有挣脱,便跟着雷洪往前跑,心道:“不是本世子不战而逃,而是被人拉着不跑不行……” 林平之身形一闪,转到王锐左侧,刺向他的左肩。 王锐左手一圈,“哗楞”一声,一截链子抖起崩向林平之的短剑。 林平之短剑倏收倏刺,如灵蛇吐信。 王锐只觉左腕突地一痛,如遭蛇咬,禁不住手一松,扔了链子。 正在这时,周横及时赶到,刀光如瀑,斩向林平之的脖颈。 林平之闪身避开,转腕刺向周横的左胸。 周横不理林平之的攻击,劈水刀一转,斩向他的头颅。 林平之短剑一翻,削向周横的手腕。 周横收刀,再刺林平之的前心。 王锐亦以枪为剑,刺向林平之的左肩。 林平之闪身避过,同时剑随身走,斜削周横的左胁。 周横此时没有徐奎璧拖累挂念,虽然已身受重伤,但其一身刀法仍快速、凌厉、变化莫测。 王锐左腕受伤,只以右手持枪,近时作剑,远时为枪,配合周横一起,将林平之缠住。 其实林平之也乐得这些敌人分开,然后自己各个击破。 虽然敌人人多的时候,他能够凭借“九宫八卦步法”占据一些优势,但毕竟极为危险。 尤其是,敌人两位一流高手若精诚团结、配合默契,恐怕就得换作他逃之夭夭了。 可惜,这位魏国公世子没有多少战斗经验,周横也不敢让他真正面对强敌,这才给了林平之“声东击西”、“各个击破”的机会。 眨眼间,三人已经斗了一百多招。 周横毕竟早已身受重伤,并且失血过多,虽凭着护主的意志和浑厚的内力勉力支撑,但到了现在也已经是强弩之末了。 林平之倏地收剑而退。 王锐持枪而立,面色警惕中带着一丝绝望,不解地看着林平之。 周横横刀而立,浑身颤抖,大汗淋漓。 林平之道:“我有个问题,一直疑惑不解,不知你们能否解答。” 周横嘶声道:“你说。” 林平之道:“按说,徐奎璧强迫你等归附,又不是什么礼贤下士的名主,做的也是伤天害理的勾当,你们为什么一个个,都如此忠心的保护他?” 周横面上闪过一丝苦笑,不语。 王锐忍不住道:“魏国公府掌握着我们的家人,若小公爷有失,而我们却活着,我们的家人都没有好下场!” 林平之点点头道:“原来如此,懂了!看来你们还没有坏到家,对自己的家人还是有些感情的。” 周横和王锐尽皆无语。 王锐道:“木……木少侠,你已经杀了这么多的人,能否饶过我们?” 林平之道:“你不是说,徐奎璧若死,你们也必须得先死吗?” 王锐面色一滞,道:“木少侠,自从咱们双方结……结识,一直都是你在杀我们的人,你除了受点儿伤,可以说没什么损失。” “就算是有仇,也是我们跟你有仇,你又何必非要杀小公爷不可呢?” “小公爷毕竟是魏国公世子,若你当真杀了小公爷,魏国公肯定跟你誓不两立。你又何必树此强敌!” 林平之道:“你们这位小公爷,可不是什么心胸宽广的人。我杀了你们这么多人,落了他这么大的面子,若是叫他回去,又岂会不继续找我的麻烦?” 王锐忙道:“木少侠,我们回去之后,肯定会力劝小公爷不再跟你作对!周大哥,你说是不是?” 周横沉默片刻,点头道:“王锐说的不错。况且,经此一役之后,我们也没有了再跟木少侠作对的实力了。” 王锐越说越顺畅,道:“木少侠,小公爷只掌握着魏国公府的一小部分实力,尚且能够追查到你的行踪。倘若你当真杀了小公爷,到时候魏国公勃然大怒,出动魏国公府的全部力量,你恐怕会更麻烦。” “就算木少侠你武功高强,行事谨慎,能够屡屡逃脱危难,但与你相关的那些人可就没这么好运气了。” “你上次离开南京所乘的那艘船,就因曾载你逃离南京,便被小公爷下令,将六十余人都杀了。你若一意孤行……” 林平之面色一变,双目倏地锐利森寒,如两柄利剑,射向王锐。 王锐只觉心中一寒,说不下去了。 周横无奈地看了王锐一眼,心道:“你威胁就威胁,说这些做什么?这木坦之这么年轻,万一是一个被侠义蛊惑,尚未认清江湖真实的愣头青呢?” 林平之点点头道:“没想到,这位魏国公世子,草菅人命、肆无忌惮,竟已到了这等地步。如此说来,他倒是非死不可了。” 王锐面色惨白,充满后悔,道:“你……我……” 但他终是再说不出其他理由,最后只得干涩地道:“你……你难道不怕魏国公府的势力倾巢而出,找你报仇雪恨吗?” 第99章 追杀4 林平之道:“堂堂魏国公世子,却纠集盗匪,混迹江湖,还被江湖人所杀。此事若被朝廷知道,恐怕魏国公府也要受到责罚。因此,魏国公府虽然强大,却也只能以江湖手段来报仇。” “若是只杀一个魏国公世子尚不足以震慑肖小,那木某便再杀几个便是。” “对于魏国公来说,魏国公府的传承,自是要比区区一个儿子重要得多。” “我相信,魏国公会考虑清楚的。” 林平之虽然说得平淡,但其话语中的杀气,却令周横和王锐也禁不住感到胆寒。 他们本就是江湖上的大盗,被徐奎璧收服之后,仍然做一些黑道的勾当。 无论前后,他们也通常只敢对平民百姓和一般地主富商下手,对于那些底蕴深厚,有背景、有权势的豪门,一般也是很少招惹的,就更不要提像魏国公府这般一朝权贵了。 但这位木坦之少侠,说了什么? 似乎在他的眼中,堂堂的魏国公府,也没有什么了不起,跟普通的平民、乞丐,乃至猪羊,也没有什么不同? 林平之看看两人,道:“两位,你们是自己动手,还是要木某亲自动手?” 周横早已筋疲力竭,连刀都要拎不动了,如何还能再战? 苦笑一声,周横嘶声道:“周某此生杀戮无辜,作恶多端,今日恶贯满盈,命该如此,便不劳木少侠了!” 说着,微微颤抖地缓缓将劈水刀横于肩上,横刀自刎。 王锐见周横已经横尸当场,亦是苦笑一声,将枪头倒转,刺入自己腹中,然后“噗”地倒地,嘴角有血沫溢出。 林平之走到王锐身边,冷笑一声道:“你倒是奸诈,竟然想要诈死脱身?” 王锐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林平之道:“莫非你还以为我是在诈你不成?” 王锐睁开眼睛,苦笑道:“你……你怎么发现的?” 林平之道:“对于人体的构造,这个世界上,都不一定还有人比我更清楚。你那一枪扎得虽深,却没有伤到要害。就连你嘴里的血沫,也是自己咬破舌尖流出的?” 王锐绝望地闭上眼睛,道:“原来如此,是我的命不好,你动手。” 林平之道:“你不是说,若徐奎璧死,而你们不死,全家都没好下场吗?你为什么敢活下来?” 王锐又睁开眼来,道:“那也要我有家人啊!我早就没有家人了,又怕得什么!” 林平之道:“原来如此。” 说罢,转身往南走。 王锐一怔,道:“你……你不杀我?” 林平之头也不回,道:“既然你要隐姓埋名,重新来过,跟死一次又有什么区别?既然如此,木某便给你一次重新来过的机会。希望下次见到你,不会染红我的剑。” 王锐怔愕半晌,直到林平之走到山南开始沿路而下,才大声道:“木少侠今日活命之恩,成都黄锋必将终生铭记,日后若有用到之处,必誓死以报!” 林平之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明白,王锐这是在向自己说明以后的名字和去处,却并不理会,继续下山。 林平之被周横和王锐阻了这么长时间,徐奎璧和雷洪两人早已跑下山去,不知去向。 站在山坡上向下望去,只见山下满山满谷的葱绿,尽被草木覆盖。 有这些树木遮掩,想要找到这两人的去向,肯定是不太容易的了。 林平之一路下山,仔细地观察着路上的各种痕迹—— 草叶被踩踏的痕迹,石头上留下的脚印,泥土上留下的脚印,草木枝叶被撞到歪斜的痕迹,树枝草木被斩断泄愤的痕迹,等等。 林平之虽然既没吃过“猪肉”,也没看过“猪跑”,但却在电视、电影、小说、网络上看到过许多军旅、刑侦、侦探等题材的作品,耳濡目染之下,对于痕迹学也有一些粗浅的认知。 他一路下山,一边思考一边练习,发现了越来越多的痕迹,等到了山脚,已经不需要太过费事,便能发现徐奎璧和雷洪经过的痕迹了。 既然有清晰的痕迹指引,林平之便不再迟疑,运起轻功“飞鹰身法”,沿着痕迹向南飞奔。 两个时辰之后,林平之看到了灰头土脸、浑身狼狈的徐奎璧和雷洪二人。 两个人仓惶逃下山来,一直不辨方向没命飞奔,至此已是又累、又饿、又渴。 所幸,雷洪身上带了一点儿食水,都叫徐奎璧享用了。 他却仍嫌不足,正在埋怨雷洪没有多带一些。 好在,他此时身边只有雷洪这一个跟班,不觉便产生一些亲近感和依赖感,倒没有拳脚相向。 对此,雷洪却是感到有些受宠若惊。 按照他对这位小公爷的了解,如果平常遇到这种情况,自己早就不知道被他踹了多少跟头了。 两人相对,徐奎璧坐在一块石头上,雷洪就直接坐在地上,一边休息,一边小心地观察着周围的动静。 林平之看见他们的时候,徐奎璧也看到了他,“噌”的一声站了起来,拔出长剑。 雷洪也连忙跳起来,站在徐奎璧左前方,手提流星锤,神色惶恐。 林平之独自一人追了过来,那么周横和王锐必然已无幸理了! 徐奎璧道:“木坦之!莫非你真要赶尽杀绝不成?” “我是魏国公世子,你难道不知道,擅杀国公世子,便是目无王法、目无朝廷、目无皇上,便是谋逆之罪,是要诛九族的!” 林平之道:“哪里有什么魏国公世子?木某只看到了一个聚众为虐、呼啸山林的盗匪头子。” “若真是魏国公世子,又怎么会与这些强盗为伍,又怎么会草菅人命,无故杀死六十余条无辜的性命?” “你……”徐奎璧心中一怒,双眼一瞪,刚要开口辱骂,突地又强自忍住,半晌才道,“木坦之,你苦练剑法,行走江湖,为的是什么?金钱?权势?名望?美女?” “只要你愿意归顺于我,我愿与你结成八拜之交,自此以后,我所拥有的一切都可以与你分享。我没有的,只要你想,我也竭尽全力帮你达成心愿!” 第100章 追杀5 “你的武功如此高强,若想从军,我保证你能在最短的时间内,升到一省总兵的官位。” “听说你文采也极不凡?如果你想做文官,有我魏国公府运作,状元不好说,但进士及第总是没有问题的。” “如果你想在江湖上扬名立腕,有我魏国公府的资源,就算是武林盟主,也并非不可能!” “木贤弟,不知你是想从军、做官,还是想做武林盟主呢?” 徐奎璧似是认为自己给出了这么优厚的条件,林平之绝无不同意的道理,说到最后,神色已经平静下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平之,等着他做出选择。 林平之微微摇头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木某可万万不敢跟你这样的人结成八拜之交,我怕死后要下十八层地狱。” “徐奎璧,你还是快点儿下去,你若不去,被你害死的那些人恐怕没有办法转世投胎啊!” 徐奎璧面色大变,双目凶狠、怨毒地盯着林平之,长剑一震,喝道:“雷洪,拦住他!” 话声未落,他身形一晃,已经逃了出去。 林平之见此,不禁微感诧异。 他现在竟然选择逃跑,而不是跟这个雷洪一起以二打一? 难道他竟以为雷洪能够拦住我足够的时间,让他趁机逃掉? 雷洪却似毫不意外,徐奎璧话音未落,便已经舞起流星锤向林平之冲去。 他使的流星锤其实也是一种擅长以一敌多的兵器,而非以多打一。 因此,之前在山巅上,他的武功并不能充分的发挥出来。 这也是周横选择让他保护徐奎璧离开的原因。 现在,雷洪舞起流星锤,两只布满尖刺的铁锤头盘旋飞舞,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忽近忽远,刚猛霸道,凶残狠辣,以攻为守,竟使林平之一时不得近身。 林平之的短剑只有二尺长,若不能近身,自然对雷洪没有什么威胁。 初次面对这种奇门兵器,林平之既无法近身,自然便有些无可奈何,一时竟不知道应该怎么对付。 林平之数次尝试近身,都被雷洪的流星锤逼了回来,一时间只能凭借步法和身法闪避,慢慢思索对付这种兵器的办法。 对付任何兵器,要么就是限制其优势,要么就是突破其劣势。 流星锤的优势是什么? 灵活百变,远近皆宜,速度奇快,冲力奇大。 这些优势归根结底,都是因为连接流星锤的绳索而得。 借着绳索,将流星锤舞起来,要有一定的空间供其变化施展,才能发挥出其优势。 如果想要限制其优势,就要借助特殊的战场环境。 比如,人群里,树林里,狭窄的巷道里等等。 之前在山顶上,雷洪就是因为周围有四个同伴,才无法将流星锤的威力发挥出来。 流星锤的劣势是什么? 相比刀枪剑戟等兵刃,控制稍显困难,变化稍显迟滞。 其一锤抡出去,基本不可能中间变招,只能将其收回后才能重新打出。 即便有功力深湛,技巧超凡的,能够中途改变流星锤的运行轨迹,但流星锤的强大威力主要来自惯性,突然改变运行轨迹,也会导致威力大大下降。 对付这种兵器,就要以奇快的速度打得对方应对不暇。 最方便有效的方式,便是箭雨覆盖,或者暗器齐发。 林平之却是不打算用暗器的方式破解,而是仍想找到用剑破解的办法。 若要用剑破解,除了剑法、身法必须要达到足够的速度之外,还要找到流星锤最弱的点。 表面看去,似乎流星锤收回时,是其最弱的点。 但实际上恰恰相反,此时才是其最强的点。 因为这个时候,流星锤可以随时、向任何方向打出。 明白了这一点,那么其最弱的点,也就很容易找到了—— 正是流星锤打到极限,威力最大的时候。 无论是直击,还是抡砸,当达到顶点时,其力最大,其势已尽,自此之后,威力便大大降低,甚至可能毫无威力。 不过,一般情况下,流星锤都是一对锤头,轮转交替击出,本就是为了弥补这个破绽。 雷洪的流星锤正好一锤直击林平之的胸口。 林平之微微后退,待其冲势已尽,正欲拽回之际,倏地一剑刺出,正中流星锤中心。 这一剑虽是刺击,但其劲力却并不是锋利、穿透,而是一股推送的力道。 这颗流星锤受此一剑,骤然弹回,而后“噗”的一声坠地。 雷洪拖拽绳索时,却觉手中一空,无法将流星锤收回,不禁一愕。 两颗流星锤拴在同一条绳索上,那一颗流星锤不收回,这一颗流星锤便打不出去。 林平之右足一踏,一个“虎扑”跃起,两丈的距离瞬间掠过,顺势一剑疾刺向雷洪的胸口。 雷洪再想收回那颗流星锤已经不及,危急时刻,顾不得其他,只得将身边这颗流星锤当头打出。 林平之短剑往流星锤上一搭,随即向下一压,便将锤上的冲势化解,流星锤倏地向下落去。 林平之随即手腕一翻,刺向雷洪的咽喉。 雷洪的一身武功尽在这对流星锤上。 此时流星锤被破,立时心若死灰,再无丝毫战意,连忙转身想要逃走。 他若是正面相抗,说不定还能支撑几招,这一转身逃走,又怎能逃得过林平之的快剑! “嗤”的一声,林平之一剑刺中雷洪的后心。 雷洪“噗”的一声扑倒在地。 林平之看看雷洪的尸体,轻轻摇头,转身向徐奎璧逃离的方向奔去。 徐奎璧急于逃跑根本不辨方向,只是闷头朝前跑,有的时候遇到绝路,又必须折回来改换方向。 如此一来,却是省了林平之不少时间。 只过了一个时辰,林平之便看到了徐奎璧的身影。 徐奎璧却没有看到林平之,仍然闷头往前跑。 林平之也不出声,只是默默地在后面追。 徐奎璧的战力虽然不行,轻功却着实不错,林平之直追了小半个时辰,竟然还没有追到。 突然,徐奎璧停了下来,呆愣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跑。 第101章 中山剑法 徐奎璧刚跑了三步,倏地止步—— 他已经看到了站在身前三丈处的林平之。 “锵——” 长剑出鞘,徐奎璧横剑当胸,目光凶狠地瞪着林平之,只是胸前的长剑却微微颤抖。 “木坦之!你不要欺人太甚!我徐奎璧也是一位堂堂的一流高手,不是好欺负的!” 林平之缓缓拔剑,道:“听说魏国公世子,已将中山王徐达所传的‘中山剑法’,练到了大成境界,青出于蓝。木某正要领教当年徐达所创的剑法,究竟有何奥妙。” 徐奎璧听林平之提到自己最为崇拜的天祖父,突然之间勇气倍增,心中原本翻涌不断的忐忑和恐惧,宛如一团青烟,随风而逝。 “我也是被气糊涂了!李师贤、禇龄、周横、黄猛,甚至金一刀、秦岳、乔方等人都不是我的对手,这才成就了我南京第一高手之名,又何必怕木坦之这个乳臭未干的小辈!” 握紧长剑,稳重如山,徐奎璧冷笑一声,道:“木坦之,你想见识我徐家的‘中山剑法’?哼,也罢,你能够死在这套,威震朝廷百万大军,曾令元狗闻风丧胆的剑法之下,也算是你的荣幸了!” “看好了,这是我徐家‘中山剑法’的第一招,‘定鼎江山’!” 徐奎璧说着,大步向前,手中长剑直刺林平之的胸口。 一剑即出,徐奎璧仿佛换了一个人,忐忑、恐惧、暴躁、焦迫等等情绪尽去,整个人端凝厚重、不怒自威,仿佛一位统率万军、威压天下的绝世将帅。 这一剑,并不特别快,招式也平平无奇,只能算中规中矩,但却堂堂正正、中正不偏、大气磅礴,有一种沛然莫御之势。 “好剑法!” 林平之忍不住出声赞叹。 这一剑潜劲暗藏,后招连绵,剑意不尽,已经笼罩林平之身前数尺方圆。 若是其他人使用类似的剑招,林平之便会“攻敌之所必救”,刺击敌人的手腕,迫使敌人撤招躲避。 但现在,他却不敢如此应对。 徐奎璧这一剑,剑势圆满,剑意充沛,林平之身前数尺之内,都是此剑攻击的范围。 林平之倘若敢如此应对,还未等他刺中徐奎璧的右腕,便已先被徐奎璧将手腕刺断了。 找不到这一剑的破绽,林平之只能后退。 徐奎璧一剑将林平之迫退,信心更增,大步向前,长剑微斜、推出,横斩林平之的前胸,口中喝道:“这一招叫,‘直斩楼兰’!” 这一剑,仿佛以堂堂之师,直捣黄龙,其兵势宛如滔滔江河,莫能挡之。 林平之仍找不到破绽,继续后退。 徐奎璧手腕一翻,长剑自左而右横扫,喝道:“这一招,‘横扫天下’!” 这一剑,仿佛百万大军分兵数路,如水银泻地,威压天下。 林平之仍找不到破绽,后退。 徐奎璧这套“中山剑法”共有十八招,乃是徐达毕生统率大军、覆灭元廷的经验总结,是一门以兵法入道,所创的剑法。 徐达的兵法,以正合,以奇胜,擅长以堂堂正正之师,凝聚必胜之势,凡所遇者,无所不克。 这套“中山剑法”,也与这种兵法思想一脉相承,其剑势之强,是林平之生平之所仅见。 徐奎璧十八招剑法使完,剑势连绵,毫无间隔,亦无破绽,林平之便连退了十八步。 见此,徐奎璧豪气冲天,仿佛已经看到了,林平之被自己打败之后痛哭求饶,却仍被自己一剑斩下狗头的场景。 徐奎璧哈哈大笑:“木坦之,你现在想要求饶吗?本世子告诉你,已经晚了!” “不过,你也不要担心!” “本世子不会轻易杀你,我要把你摆成一千八百种花样,然后再考虑是否杀你!哈哈哈哈!” 笑声未落,徐奎璧又是一招“定鼎江山”刺出。 林平之面色不变,身形微侧,随即身形后坐,短剑挑起,剑势沉凝,如挑山岳,正是一招“枪挑铁车”。 既然剑法没有破绽,那便横冲直撞,强行破之! “当——” 一声金铁交鸣声中,徐奎璧应声向后踉跄而退。 “你……你是开平王的后人?” 徐奎璧面色大变,又惊又怒,不可思议地道。 林平之大步欺近,挺剑直刺,冷笑一声道:“你想多了!” 徐奎璧身形还未站稳,只得一边挥剑格挡,一边后退,口中却道:“你姓木……难道是云南黔宁王的后人?” 林平之手腕一转,斜削徐奎璧的手腕,道:“不是。” 徐奎璧后退一步,站稳身形,强自镇定心神,手腕微缩,长剑斜横,回一招“直斩楼兰”。 林平之挥剑直劈,剑势烈烈,无坚不摧,正是一招“摧坚克难”。 “当”的一声,徐奎璧又被林平之一剑震退,怒吼道:“还说不是开平王的后人!” “木兄,咱们都是本朝开国大将的后人,我的天祖父跟你的先祖开平王相交莫逆,咱们可不能自相残杀啊……” 林平之虎跃向前,使一招“单骑冲阵”,疾刺徐奎璧的前胸,口中轻喝道:“都说了,我不是常遇春的后人!你们徐家敝帚自珍,可常遇春的‘百战剑法’却早已经广为流传!” 徐奎璧听林平之竟直呼常遇春之名,终于相信了,他确实不是开平王的后人。 他们这些开国功臣的后人,均以身为先祖的后裔为豪,不要说自己的先祖,就算是其他开国功臣,也很少会直呼其名。 徐奎璧身形微侧,使一招“铁壁铜城”。 这一剑寓攻于守,攻守兼备,正是一招以弱敌强,“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的妙招。 可惜,徐奎璧连续两剑被林平之攻破,必胜的信心和心气即失,这一剑便大失水准。 “当”的一声,两剑相交,徐奎璧又复踉跄而退。 林平之乘胜追击,短剑化出一道道青虹,每一剑均指向徐奎璧的要害。 徐奎璧被林平之迫得连连后退,原本威势如山,沛然莫御的“中山剑法”,再也施展不出,只能勉强招架。 十招之后,徐奎璧右腕中剑,“啊”的一声,撒手扔剑。 林平之短剑一闪,正要将其刺杀,徐奎璧却“噗”地跪倒在地。 第102章 帮魏国公执行家法 林平之微微一怔,将短剑横在徐奎璧的颈间。 徐奎璧感受到脖颈间的森寒锋锐之气,一动不敢动,却已泪流满面,哭道:“木……木……木少侠,木大侠!我……我再也不敢跟你做对了,求……求你……求你饶了我!无论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林平之微微摇头,道:“木某早已说过了——你若不死,那些被你害死的人恐怕都没有办法转世投胎。所以,你还是去跟他们谢罪……” “木少侠,剑下留人!” 身后突然传来一个洪亮的声音。 声如洪钟,震动山林,显然有着一身极为浑厚的内力。 林平之心中一凛,连忙转身绕到徐奎璧的身后,短剑却仍横在他的颈间。 寻声望去,只见十数丈外,几条身影正飞奔而来。 眨眼之间,四个人已经奔到近前,站在两人三丈之外,却是四个乞丐。 其中便有林平之在桐城县城内见过的那个老乞丐。 除他之外,还有两位五袋弟子,甚至还有一位八袋弟子。 那两位五袋弟子看去四十多岁的模样,那八袋弟子看去五六十岁。 这三人却与之前那老乞丐不同,虽然身上有口袋,但衣衫整洁干净,身上也毫无污秽,应该是净衣派的弟子。 林平之道:“原来竟是丐帮的八袋长老!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那八袋老人抱拳道:“木少侠,老朽是丐帮安庆分舵的舵主,姓施,我叫施本中。” 林平之点点头,道:“原来是施舵主。敢问施舵主有何指教?” 施本中道:“木少侠,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我丐帮受魏国公府所托,前来保护徐小公爷。还请木少侠看在我丐帮的面子上,饶过小公爷这一次。我丐帮承木少侠这个人情,必有后报。” 徐奎璧闻听此言,精神大振,叫道:“木坦之,你听到了吗?还不赶快把本世子放了!你若敢伤害本世子一根寒毛,丐帮的英雄们,必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施本中苍眉微皱,看了徐奎璧一眼,心道:“这位小公爷,不会是个傻子?此时,生死操于人手,竟然还敢这么嚣张?” 林平之不理会徐奎璧,只是将短剑压了压,徐奎璧立即噤声。 “木某自南京乘船西行的消息,是贵帮传给这位小公爷的?” 施本中面色微沉,道:“不错。我丐帮以贩卖消息谋生,却不介入具体的争端。此事江湖人人皆知。” 林平之道:“那艘船上的六十余人,尽数被这位小公爷杀死,施舵主不会不知?” 施本中微微沉吟,道:“此事,小公爷确实做得过了。” “不过,小公爷毕竟年纪尚轻,未经世事,被那些人触怒,一时冲动做下错事,也是有的。” “何况,木少侠,已经将具体动过手的那二十三人尽数诛绝,也算是为那些人报了仇了。” “此事,老朽一定跟魏国公说一说,让他狠狠地责罚小公爷。” 林平之道:“施舵主这样就太过了!” “魏国公虽然秉性忠直,家法森严,一定会大义灭亲,但他已经偌大的年纪,咱们怎么能让他亲手做这白发人送黑发人之事?” “嗯,还是让木某越俎代庖,替魏国公执行家法……” “噗” 话音未落,林平之短剑一挥,将徐奎璧的人头斩落。 颈血直冲三尺,血气弥漫。 徐奎璧的人头在地面上滚了三滚,双眼中仍是不敢置信之色。 “你……” 施本中双眼大睁,不可思议地盯着林平之,说不出话来。 另外三人,一个手握木棍,两个拔出长刀,只待施本中一声令下,便将这个胆敢扫丐帮颜面的家伙碎尸万段。 林平之手腕一震,“嗡”的一声,震落短剑上的鲜血,还剑入鞘,微笑道:“施舵主请回复魏国公,就说木某帮他执行了家法,不必谢我。” 施本中面色如霜,寒冰一样盯着林平之。 残阳如血,场中气氛压抑而阴冷,却又蕴含着一丝丝灼热,仿佛一个火药桶。 良久,施本中道:“木少侠今日这个人情,我丐帮记下了!老朽会原原本本回复魏国公,至于魏国公将会如何决断,就不干我丐帮的事了!” 林平之道:“好说,好说。有劳施舵主了。” 施本中冷哼一声,转身便走。 其他三人,也都还刀入鞘,放下木棍,瞪了林平之一眼,转身跟随。 林平之冷冷一笑,好心地提醒道:“施舵主!这位徐小公爷与你们丐帮也算做过生意,相识一场,你们难道就打算令他这么曝尸荒野吗?” 施本中闻声止步,身体微微颤抖,半晌才头也不回的挥一挥手。 三个乞丐见此,转回身来,忌惮地望了林平之一眼。 老乞丐手持木棍戒备,防备林平之突然偷袭,另外两个中年乞丐,一个背身,一个捧头。 四人一路疾行,很快奔出数里之外。 那捧头的乞丐终于忍不住道:“师父,刚刚你老怎么不下令,将这个胆敢无视咱们丐帮威严的小贼打杀当场?” 施本中脚步微缓,转头望望那老乞丐,道:“老李,你怎么看?” 老李咧嘴笑笑,道:“在舵主面前,哪有我一个区区五袋的老乞丐说话的份儿哪!” 施本中笑骂道:“老李你个老王八蛋,难道还要在老子面前装蒜?他娘的,让你说,你就赶紧说!” 老李被骂了却也不恼,反哈哈一笑,道:“既然舵主大人让我说,我就说说。” 说着,面色微沉,道:“徐奎璧此行共计二十四人,其中包括他自己在内,足有四位一流高手。” “虽然他们都不过是勉强列入一流,在咱们,尤其是舵主的面前,都不算什么,但他们四人合力,再加上二十名二流高手相助,也是一股不小的力量。” “这个木坦之就算是用了一些手段,但能够把这二十四人全都一网打尽,武功、心计,肯定俱都不凡。” “咱们虽然不惧他,但想要留下他,恐怕也没那么容易。” 施本中道:“还有吗?” 第103章 襄阳 老李微一沉吟,又道:“魏国公请咱们丐帮保护他的儿子,这一单生意肯定是黄了。非但说好的钱拿不到手,说不定,魏国公还会迁怒于咱们。就算咱们把这姓木的小子杀了,也不一定能获得魏国公的感谢。” “既然如此,咱们又何必冒着生命的危险,做这种费力不讨好的事情呢?” “相反,咱们留着这姓木的,说不定魏国公还会再找咱们谈一笔新的生意呢!” 施本中哈哈一笑,点指老李,骂道:“我就说老李你是个老滑头,一点儿亏都不吃的主,肯定能够把这事情里里外外都看清楚。果然不错!” “老李,你在这桐城待了也有八年了,这次便直接跟我去安庆!安庆这里便先让左雄先管着。” 老李闻言大喜,忍不住咧嘴笑着向施本中行礼,道:“属下多谢舵主提拔,此后必为舵主马首是瞻。” 那捧头的中年乞丐也连忙道:“多谢师父!” 另外那位背身体的中年乞丐,羡慕地看看老李和左雄,没说什么,但望着施本中的目光更加热切。 施本中让老李这位桐城丐帮分舵舵主去安庆,肯定是要提拔了。 都是五袋弟子,但在安庆听人指挥,跟在桐城坐镇一方相比,重要性自然便差得多了。 施本中提拔了老李,便多了一个心腹;同时又将弟子安排过来坐镇一方,既为历练,又混资历;同时还给了另外一个弟子希望,让他以后更加尽心尽力办事。 当真是一箭三雕! 林平之待施本中等人离去后,继续西行,在天黑之前找了一处避风的山凹处落脚。 这五日来,他先是逃跑,后是追杀,一直精神紧绷,没有怎么休息,确实也需要调整一下。 而且,这一夜一日间,经历了连场血战,他也需要好好的回顾总结,将之化为自己武学进步的资粮。 这四场战斗中,价值最高的,无疑便是最后与徐奎璧一战,其次却是跟雷洪的战斗。 跟雷洪的交手,使他明悟了破解流星锤这种兵器的方法。 这倒是其次。 更为重要的是,他借此开始触及天下各种兵器的破法。 无论何种兵器,无论威力多强,都必然有其优势和劣势。 应对和破解之法,无非是限制其优势,突破其劣势。 而按照兵法之道,则是乘隙而入,击其惰归。 虽然天下兵器种类数不胜数,运用之法也千奇百怪,但这个总的思路却是不变的。 林平之忍不住想道:“继续这么发展下去,难道我真的要自创出一套属于我自己的‘独孤九剑’?” 徐达所创的这套“中山剑法”以兵法入道,化为剑法,以煌煌大势令敌人莫之能当,着实是一门剑法绝学。 若非徐奎璧心性不够、意志不坚、经验不足、内力不纯,恐怕林平之想要胜过他,也绝不容易。 相比之下,常遇春所创的“百战剑法”,威力虽然不弱,但潜力和底蕴却着实不及。 “百战剑法”是一门纯粹的沙场剑法,冲锋陷阵,十荡十决,是一门猛将的武学。 而“中山剑法”却将兵法与武功相合,兵法与武功互为促进,却是一门统帅的武学。 林平之不是武将,更非统帅,至少现在没有从军的想法,对于这门剑法本身倒没有太多的想法。 但这门剑法中对于势的使用,却又令他对自家的“翻天掌”又有所领悟。 当夜,在火堆之旁,林平之再次练习“翻天掌法”,已隐隐有翻天覆地、威压四方之势。 只不过,这毕竟仅仅是掌法的运用,他自己现在却没有这样的想法,并不能做到掌出意随,出乎于自然。 但纵然如此,他在“翻天掌”上的造诣,也已经足以称之为小成了。 翌日,林平之转向西北而行,两日后走出大别山脉。 随后,林平之一路向西,经黄州、随州,三日后到了襄阳。 林平之虽然知道“剑魔”独孤求败晚年隐居的山谷就在襄阳附近,但具体的方位却不清楚。 不过,他却记得那山谷附近生着一种叫“菩斯曲蛇”的异种怪蛇。 神雕长年以这种怪蛇为食,杨过在食用了这种蛇的蛇胆之后,内力、气力均是大增,才在神雕的指导下用玄铁重剑,练成了刚猛无俦的玄铁剑法。 林平之所以来襄阳寻找独孤求败的剑冢,除了想要瞻仰剑魔独孤求败的遗风之外,最重要的原因,便是惦记这怪蛇蛇胆的功效。 历经数百年的时空变化、世事沧桑,前人所隐藏的那些神功秘笈,一者极难寻找,二者也极可能被时间湮灭了。 但这种菩斯曲蛇作为一个具有极强生存优势的物种,却并不是那么容易灭绝的。 相比之下,找到这种菩斯曲蛇,要比《九阳神功》、《九阴真经》等更为靠谱一些。 当然,是人就应该要满怀希望。 如果有些线索,又顺路,那么去碰碰运气,找一找,倒也是理所当然的。 襄阳东、南、西三面环山,只有北面是南阳盆地。 林平之此次在大别山强行斩杀徐奎璧,大大地扫了丐帮的面子,不想这么早被丐帮发现踪迹,便稍稍改容易貌,也没有特意找人去打听菩斯曲蛇的踪迹。 倒不是怕了丐帮。 只是,他既然打算借助菩斯曲蛇的蛇胆练功,必然要在这里耽搁一段时间。 如果泄露了形迹,被丐帮,或者其他人找过来,不但会打扰他的修炼,而且还极有可能暴露菩斯曲蛇的秘密。 至于为什么不彻底地改容易貌? 他的武功路数已经广为人知,至少会关心他行踪的人都一清二楚。 只要一动手,很容易便会被人识破他的身份。 如果彻底地改容易貌,非但作用不大,反而还会暴露他易容的本领。 届时,便可能会有人怀疑,他现在的容貌是不是其本来面目。 若是叫人借此发现了他的真实身份,那就得不偿失了。 想到蒙古大军自北而来,双方交战的地点多半在城北,而东北的桐柏山又距离较远,林平之便从襄阳城西北的群山开始找起。 第104章 剑冢 幸运的是,林平之在山中转了两天,便发现了菩斯曲蛇的踪迹。 林平之大为振奋:“菩斯曲蛇,果然还没有灭绝!” 他没有急于猎杀菩斯曲蛇,反正这些蛇就在这里,而且蛇群庞大,又跑不掉,完全不必着急。 而且,他不是杨过,更不是神雕。 作为一个受过现代医学教育的专业人士,他可不想生食蛇胆! 蛇胆上的寄生虫和细菌多不胜数,对人体的危害极大,可能会感染、侵蚀人的大脑、眼睛、肠胃、血液等器官和组织。 而且,蛇胆上所携带的毒素,也可能会损坏人体的肝肾功能。 他既然已经学习了医道,自然便可以采集一些药物,与蛇胆一起配伍,只得其利,摒除其害,更有效、更健康地利用这菩斯曲蛇蛇胆。 另外,他也想先找到剑冢,然后在附近寻一个合适的落脚之地,然后再专心制作“蛇胆大补汤”。 除了附近的菩斯曲蛇之外,林平之记得,最明显的地标是,独孤剑冢位于一个很高的峭壁之上。 于是,林平之在附近专门寻找峭壁,然后观察峭壁上是否有平台,或者“剑冢”二字。 到了第三天,不负所望,林平之终于找到了剑冢。 这峭壁宛如一座极大的屏风,冲天而起。 在峭壁中部,离地约二十余丈处,有一块三四丈见方的巨石,恰似一个平台。 那石上隐隐刻得有字,林平之极目上望,依稀似是“剑冢”两个大字。 他虽然看不十分清楚,但在这个地方,除了“剑冢”二字,也多半不会是其他了。 若非林平之目的明确,注意观察,一般人就算来到这里,惊异于这座峭壁的宏伟规模,但只消目力稍弱,或者没有注意,便无法发现那“剑冢”二字。 石壁上草木不生,千百年来被风雨打磨得光滑圆润,无可容手足之处,只在那“剑冢”二字的正下方,每隔数尺便生着一丛青苔,数十丛笔直排列而上。 林平之纵身跃起,探手到最底下那一丛青苔中摸去,抓出一把黑泥,果然是个小小洞穴。 知道多半是独孤求败当年以利器所凿,年深日久,洞中积泥,因此生了青苔。 林平之仰头看着二十余丈高处,巨石上那“剑冢”二字,不禁喟叹出声:“独孤求败当年,选择在这么高绝、险绝的地方立下剑冢,想来也是无敌于天下,俯视江湖武林的情绪使然!” 林平之收敛情绪,深吸一口气,当即微微一跃,窜高丈许,左足踏在第一个小洞之中,跟着窜起,右足对准第二丛青苔踢了进去,软泥迸出,石壁上果然又有一个小洞可以容足。 如此左右足交替,踏着这一排小洞,林平之一口气登上了峭壁上的平台。 缓了一口气,林平之向那巨石望去。 只见巨石正中正是“剑冢”两个大字。 只不过,经过数百年风雨侵蚀,两个字均已斑驳,只剩下浅浅的一分深的刻痕。 尤其是这个“冢”字,其笔画繁密之处,已经斑驳成一团。 幸而在刻痕中落了一些泥土,长了少许青苔,否则,林平之恐怕还无法从地面上看到这两个字。 “剑冢”两字之旁,尚有两行字体较小的石刻: “剑………求……无…于天下,乃…剑于…。 …呼!……束手,长剑空利,不亦…夫!” 这两行字本就刻痕较浅,更是斑驳得厉害,原本刻了三十一个字,但此即只有十九个字还能勉强辨认出来。 但只从这区区十九个字,林平之亦能约略看出,这位剑魔独孤求败前辈的剑法,凌厉无匹、刚柔相济、方圆随心,实已到了随心所欲的境界。 林平之欣赏了一番这十九个字体,忍不住伸出手指,以指代笔,按照其字体,凭空临摹。 半晌之后,林平之颓然停手,喟叹道:“可惜,可惜!这些字都被风雨侵蚀得太厉害了,无法领略其中真意!” “不过,此地似乎不仅仅只有这里刻得有字!” 一念至此,林平之心中不觉有些急迫,连忙双手齐动,不多时便搬开冢上石块,露出并列着的两柄长剑。 在两把长剑之间,另有两块长条石片,两柄剑和石片并列于一块大青石之上。 林平之提起右首第一柄剑,只见剑下的石上刻有两行小字,也极斑驳,勉强可以辨认出是:“…厉刚猛,无坚不…,弱冠前以之与河朔……争锋。” 再看这柄剑,长约四尺,青光闪闪,虽已历数百年,而不腐不锈,的确是天下利器。 他将剑放在一旁,又提起第一个长条石片,见石片下的青石上也刻有两行小字:“紫…软剑,三十岁前所用,误伤…士不祥,乃弃之深谷。” 林平之将石片放下,又提起第二个长条古片,只见下面的青石上刻着的两行小字是:“…剑无…,大巧不工。四十岁前…之…行天下。” 林平之知道,这便是玄铁重剑所置之处,已经被杨过得去,后来被郭靖重新熔铸为屠龙刀。 他想:“想必杨过见紫薇软剑的位置放了一个长条石片,便在拿走玄铁重剑之时,也放了一片在这里替代。” 林平之再去看那左首的长剑,由于年深日久,整柄长剑均已腐朽、碎裂,只剩了一堆长剑形状的木屑了。 他将这些木屑拂去,但见剑下的石刻道:“四十岁后,不…于物,草木竹石均可为剑。自此……,渐进于无剑胜有剑之境。” 林平之看着这些字迹,心中不禁开始思索独孤求败的这四重剑道境界。 依独孤求败自己的总结,他此生的剑法演变,共经历了利剑、软剑、重剑和木剑四个阶段。 但他又说,“自此精修,渐进于无剑胜有剑之境。” 又好像“木剑”境界之后,还有一个“无剑”境界,两者并不能等同。 对于“木剑”境界,林平之此时还可以想象,应该是内力和剑法均至巅峰,以“草木竹石”亦能发挥出利剑的攻击力。 但对于“无剑”境界,他就感觉自己想象力还是太过匮乏了。 第105章 独孤剑道 不过,无论是“木剑”还是“无剑”,都离他远得很,纵然暂不能理解,也没有什么。 第一个阶段“利剑”之境。 只看这柄利剑,便与武林中寻常剑器相似,无非剑质极佳,堪称神兵利剑罢了。 但从独孤求败所述“凌厉刚猛,无坚不摧”八字,却可推想,他那个时候的剑法必然是迅捷无伦,刚强霸道,有攻无守,当者披靡。 第二个阶段“软剑”之境。 紫薇软剑既是一柄软剑,自然便以招数诡异、变化莫测为长。 这个“诡异”和“莫测”却与评价寻常剑法的不太相同,而是极端的诡异和莫测,几乎会违反运剑之理。 对这个阶段,独孤求败连一句像样的评语都没有,似乎只是对自己过去的陈述。 看上去,他晚年时,对自己这个阶段的剑法,并不太在意,更没有什么自豪的,甚至都比不上第一个阶段的利剑之境。 或许,因为这个阶段的剑法太过依赖软剑本身的特性,而于剑法本身没有什么突破和创新,所以独孤求败才会不以为意。 第三个阶段“重剑”之境。 只从独孤求败的八字评语“重剑无锋,大巧不工”之中,便可推测,这重剑剑法必然没有太多变化,只是寻常的顺刺、逆击、横削、倒劈等用法。 如此剑法确实大违武林中以轻灵迅捷为宗的剑理,但重达六十四斤的玄铁重剑,配合深厚的内力和气力,也的确是无坚不摧、莫能当之。 但独孤求败既然写了“大巧”二字,便绝不会是无意义地用来凑字数、调平仄的。 “大巧”二字说明,重剑剑法并非单纯的“不工”,在简洁古朴的剑招中,实是蕴含着极致的智慧和技巧。 林平之推测,独孤求败当年初持玄铁重剑之时,应该内力和气力都远未达至巅峰,使用时还有些勉强,并不能做到举重若轻,无论是速度还是变化,都远不及使用普通长剑之时。 但唯其如此,他才必须做到每一剑都千锤百炼、精准无误、无坚不摧,同时还要做到尽可能节省内力和气力。 这就需要做到两点:第一,一眼看破敌人的破绽,以最简洁、高效的招式攻击;第二,对玄铁重剑的掌控,达到身剑合一的境界,对劲力的运用,达到精细入微、应机而动的境界。 这样的话,“大巧”二字之妙,一是运剑之法,二是用劲之法。 而千锤百炼、一击破的的运剑之法则暗暗与“独孤九剑”的剑理相合。 如果是这样,那么“独孤九剑”便是独孤求败在这个阶段所创的剑法,至少是在这个阶段开始领悟“独孤九剑”的剑理,并创出其雏形。 前面的“利剑”和“软剑”两个阶段,独孤求败还是以精妙绝伦、诡异莫测的剑法克敌制胜,没有必要,也没有道理突然创出“独孤九剑”这种后发先至、一剑破敌的剑法。 想到这里,林平之心中蓦地升起一个疑惑:“杨过使用玄铁重剑,自创玄铁剑法,到底有没有达到独孤求败的重剑之境呢?” 只以剑法招式外型而论,两者应该是没有多少差别的。 这不是由人的喜好决定的,而是由玄铁重剑的特点决定的。 但杨过开始在河流和瀑布中练剑,后来到大海中练剑,从始至终,都是以重剑之重、内力之厚和膂力之强,以强击弱。 在大海潮流的磨砺下,他对重剑的掌控和对劲力的运用,应该境界不低。 但直到最后,他似乎都没有领悟类似于“独孤九剑”这样,窥敌破绽,一击制敌的剑法。 虽然到了后来,他自恃已踏入木剑之境,却基本上是凭借深厚的内力,只能以强凌弱,遇到金轮法王这样的同级高手,再用木剑就不行了。 很显然,他并没有真正达到木剑之境。 如果使用木剑,只能欺负弱小,而无法对付同级高手,独孤求败也不会以此为傲。 到了后期,他的最大成就其实是一套“黯然销魂掌法”,而在剑法上,实则并没有太大的突破和建树。 如此看来,杨过的重剑,还未达到独孤求败的高度。 想到这里,林平之突然对木剑之境,又有了一些猜测。 第四个阶段“木剑”之境。 独孤求败既然单独将这个阶段拎出来,并且颇为自豪地说“草木竹石皆可为剑”,并且作为达至“无剑胜有剑”的剑道至境的一个过度,那便绝不可能是仅仅凭借着无敌的内力加持草木竹石,以力压人。 武林中,能够凭借浑厚的内力,使用树枝、木棍,便发挥出不俗威力的并不少见。 但却绝不能说,他们都已经达到了“木剑”之境。 他们若是遇到同级的高手,还是得乖乖地换成真正的长剑,比如《神雕》后期的杨过。 当然,内力达到如此境界,已经很厉害了,并不能心存任何小觑之心,甚至都不一定就真比独孤求败弱多少,不过是武学道路不同罢了。 以此推测,独孤求败的木剑之境,必须要达到神而明之,剑破万法的境界。 到了这个境界,破的已不是对手的招式,而是对手的神意。 林平之至今,已经遇到文徵明、何三七、徐奎璧,三位练成剑意的高手。 对付这种高手,除非剑法远胜,否则仅凭单纯的招式,已很难克制。 而且,“独孤九剑”中还有一招“破气式”。 这一招专破身具上乘内功的对手,显然是以剑破气,而不是强行互拼内力。 这也是独孤求败的木剑之境,并非以力压人的佐证。 林平之又禁不住想到:“那么,我现在的剑法又处于什么阶段呢?” 首先,软剑和木剑都可以排除。 由于知道“独孤九剑”的存在,以及其部分剑理,林平之已经开始在寻找对手的破绽。 但因为他的武学底蕴还太薄弱,也不知道“独孤九剑”的心法,并不能彻底做到,摒弃自身剑法,纯以破法胜敌。 从这个角度来说,他应该已经涉及部分重剑之境的剑理,算是介于利剑与重剑之间。 不过,他没有玄铁重剑,也不可能再寻到那么大一块玄铁,重铸一柄,想要真正重现独孤求败的重剑之境,基本是不可能了。 想到这里,林平之又不禁想:“我以后要走什么样的剑道之路呢?” 第106章 独孤遗刻 利剑之境纯粹是凭借精妙的招数对敌,绝大部分的武林中人毕生都在这个阶段。 林平之既然已经见到了重剑、木剑,乃至无剑的风景,自然不甘停留在这个阶段。 软剑之境凭借软剑的特性,将变化推到极致,其实却是走了极端,亦可以称之为极剑之境。 从这个角度来看,林家的“辟邪剑法”以极速取胜,实际上也是极端,本质上可以归为一类。 但林平之从后世而来,又学习儒家经典,秉承中庸之道,从心底里不喜欢这种走极端的路子。 重剑之境窥敌破绽,一剑制敌,剑法与劲力的运用,都达到巅峰,瞬息之间窥破敌招,剑之所向莫可当之,轻重刚柔随心所欲,刚劲柔劲混而为一。 林平之自思,这重剑之境倒是极为符合自己的脾味。 不过,若是真正做到一眼看破敌人的破绽,要么得到“独孤九剑”,要么打遍天下高手,见识世间所有武学。 对此,他却是有些犹豫。 对于剑破万法的木剑之境,林平之虽然向往,但却不是他此时可以惦记的。 毕竟,空中楼阁永远建不起来。 林平之神思冥冥,心念千转,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两个时辰。 夕阳西坠,红霞满天。 林平之回过神来,轻吐一口气,只觉气血和畅,神思空冥。 虽然还未最终确定自己的剑道前路,但已觉得剑道之路在自己面前清晰了许多。 林平之依次将两个石片放回原位,又提起那柄长剑。 突地,林平之心中一动,转目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鲤”短剑。 这柄短剑虽然也是难得的利器,但他自从修炼“虎豹雷音”,明劲大成,身体又长高了一大截之后,已经稍嫌不顺手了。 这柄长剑材质极佳,岂不是正合自己使用? 心中想着,林平之震腕一抖,长剑震颤,发出“嗡”的一声剑鸣。 果然极为合手。 林平之提起长剑,仔细打量,只见在剑肩处刻着两个浅浅的小字:“青光”。 “原来这柄利剑,名曰‘青光’!” 林平之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手腕微转,青光连闪。 “嗤嗤”两声,自旁边石头上切下两条石片。 林平之将这两条石片放到原本利剑和木剑的位置,而后又将那些石头覆于其上,重新立起剑冢。 他记得剑冢距离独孤求败隐居的山洞不是太远,当即下了峭壁,在附近寻找。 果然,日落之前,终于找到了。 这个石洞宽约两丈,深仅三丈,中间靠洞壁放着一张石桌和一张石凳。 洞底一角一具森然白骨匍匐于地,林平之骤然见到,也不禁吓了一跳。 仔细看去,这却是一头鸟类的尸骨,匍匐于地,仿佛跪拜,长约八尺,翼展约莫一丈。 若是其全盛之时,估计翼展能有两丈! “果是神雕!估计这头神雕临死之前,又回到了这里陪伴他的主人。” “嗯,杨过应该比它死得更早。否则,杨过不至于不给它立墓。” 雕骨头颅朝向之处,是一堆乱石高起,似是一个坟墓。 林平之知道,这便是剑魔独孤求败之墓了。 虽是后世来人,生性不拘小节,但林平之对于独孤求败这位只存在于传说中的剑魔,也崇敬至极,当即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而后又向神雕行礼。 这位神雕虽是畜类,但聪明智慧不输普通人类,而且亦是一位武林高手,更是忠心耿耿,值得尊敬。 此时日已渐落,光线昏暗,洞内更是视线不清。 林平之走出石洞,寻了一些枯枝回来,在洞口生起一堆篝火。 然后又举着一根枯枝,作为火把,走到洞底。 林平之抹去石壁上的青苔,现出三行字来,字迹笔划甚细,入石却是极深,显是用极锋利的兵刃划成。 只见那三行字写道: “纵横江湖三十余载,杀尽仇寇,败尽英雄,天下更无抗手。 无可柰何,惟隐居深谷,以雕为友。 呜呼,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诚寂寥难堪也。” 下面落款是:“剑魔独孤求败。” 这石洞中不经风雨,又比较干燥,这些字迹倒是还保存的比较完整。 这寥寥五十九字,每个字、每一笔皆入石半寸,虽然不是什么名家字体,但却间架严整,一气贯之,实是上乘书法。 这些字,每一笔都是以利刃划成,锋锐之气蕴满全篇,但却倏起倏收,圆转、停顿无不如意,绝无锋芒外露之象。 林平之忍不住拍腿赞叹道:“独孤求败不仅功力深厚无匹,对于剑的掌握更是已经妙至毫巅,否则又怎能写出这样的书法!” 顾不得腹中饥饿,林平之迫不及待地伸出右手食指,以指为笔,揣摩独孤求败这些字体中的剑意。 临摹了一遍之后,他仍觉以指代笔远不能贴合独孤求败当年的情况,便即拔出“青光”长剑,以剑为笔。 他轻轻地将长剑剑尖插入“纵”字的第一笔撇中,然后顺着笔画缓缓移动长剑。 长剑剑尖的宽窄厚薄,尖端的弧度,起笔、收笔,无不契合。 独孤求败当年,果然是用这柄“青光”写的这些字迹! 林平之一遍一遍临摹着这些字体,细细体会着独孤求败当年运剑使力、剑势转折的诀窍,全神贯注,竟忘记了时间。 一根枯枝燃尽,他便又去换一枝。 直到两个多时辰之后,林平之腹中饥饿至极,按捺不住,“咕咕”直叫,精神也已极是疲乏,这才回过神来,不得不暂时停止。 草草吃过东西,在火堆旁边,石洞一侧,倒头便睡。 翌日醒来,吃过东西,林平之又继续临摹独孤求败的字体。 如此连续三日。 林平之对于运剑使力、出剑收剑、转折变化,从开始的不得其门而入,到初窥门径,再到登堂入室、领悟越来越多。 再到后来似乎是已达到他此时的极限,便没有多少收获了。 林平之遗憾地叹息一声,只得停了下来,但心中又极是振奋。 其他收获暂且不说,林平之此时出剑收剑、招式变化的速度较之三日之前,足足提升了五成! 须知,他的剑速本就已经极快,便在整个江湖中,也仅在少数一流高手之下。 但自此之后,纵然是江湖顶尖的一流高手,也未必有他的剑快了。 或许,只有那几位几乎达到此世巅峰的绝顶高手,才能胜过他。 当然,这仅是以剑速而论,而非战力,更非武功修为。 第107章 蛇胆大补汤 林平之休整了一夜,养足精神。 第二天,他先搬了许多石头,将神雕的尸骸掩埋,立起一座大坟,然后便在周围的山间采集所需的药草。 到了此时,已经到了炼制“蛇胆大补汤”的时候了。 期间,他出了一趟山,买了一些炮制药材使用的刀、锉、碾、筒、杵、钵、锅等物,以及一些山里没有寻到的药材。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林平之悄然潜行,来到一处山林里,很快便看到几条菩斯曲蛇。 这些蛇果然如同书中所言,遍身隐隐发出金光,头顶上生有肉角,行走如风。 林平之不禁暗暗称奇:“这些蛇说不定是蛟龙之属。如果这个世界不是低武世界,但有修真的可能,这些蛇说不定便成蛟化龙了!” 看到这些蛇,他却没有妄动,而是隐在一旁仔细观察。 形意拳十二形中,有一个龙形,还有一个蛇形。 龙形能不能据此有所领悟,尚不能确定,但蛇形肯定是没有问题的。 蛇有拨草之能,能屈能伸,能绕能翻,最是灵活。 蛇形不仅是身法、是拳法,更是用劲之法。 蛇的绞杀力量极为强大,能够将人生生绞死。 这种强大的绞杀力量主要便来自其筋骨、皮肉的伸缩。 在金庸武侠系列中,对蛇研究最深的,莫过于“双雕”中的西毒欧阳峰,他甚至创出了一套“灵蛇拳法”。 这套拳法练成之后,双臂如同双蛇,可以扭向任意方向,着实是奇诡怪异于极。 但尤为可惜的是,欧阳峰只将之化为拳法,而未化入身法,甚至劲力运用之中,否则,他的武功必然更有精进。 林平之观察了一个时辰,随即见好即收,长剑如电斩杀了两条菩斯曲蛇,带回山洞。 当年,神雕和杨过只食其蛇胆,只因蛇胆是蛇类全身的精华所汇聚。 不过,林平之却知道,蛇肉也是极为美味的,而且说不定加一点蛇肉到“蛇胆大补汤”里,药效更佳。 所有药材炮制完成之后,林平之以之配合蛇胆和蛇肉,熬煮成一锅浓汤。 一股浓郁的香味在山谷中飘荡,令人食指大动。 所幸,这座山谷群山环抱,极深极低,香味也不易传出,否则,说不定便会引来什么禽兽,甚至人类。 林平之待蛇汤稍冷,先是呷一口尝了尝,感觉并无问题,便即咕嘟咕嘟一饮而尽。 片刻之后,林平之只感觉浑身火热,气血涌动,精神亢奋,精力百倍,便知道是药效开始发挥了。 他毫不迟疑,开始练拳。 形意拳、八卦拳、翻天掌、飞鹰身法,一一演练。 相较而言,剑法的攻击力虽然较强,但却主要是攻击之法,无法作为武学的根本功法。 林平之此时没有单纯的内功心法,只能退而求其次,通过拳法的修炼,将药力运转全身,化为根骨肉身之力和内力。 一直练了近两个时辰,林平之才将这一锅“蛇胆大补汤”的药效消耗完毕。 林平之感觉自己的气力和内力均有明显提升,原本已经达至明劲大成的身体,又再次进步。 于是,他又开始熬煮第二锅。 三天之内,林平之每天观察蛇形一个时辰,抓两条蛇,煮两锅蛇汤,每一锅都根据之前的经验做一些细微的调整,到了第六锅,已感觉暂时没有什么可优化的了。 过了月余,林平之每日观察蛇形,终有所悟,将之化入每日所练的拳法中。 渐渐地,随着林平之每一拳挥出,全身所有的肌肉骨骼尽都随之收缩、舒张、摩擦、扭转,仿佛一条大蛇在绞杀、缠绕。 如此一来,他吸收炼化蛇汤药力的效率更高了,身体力量和内力不断地提升。 这一日,林平之一早醒来,突然发现今日竟是天降倾盆大雨。 见此,他不禁心中一动。 当年杨过曾被神雕逼着在瀑布之下练剑,从此一发不可收拾,到后来甚至到大海中去练剑。 以神雕的见识和智慧,肯定是曾见到独孤求败如此练剑,记在了心里,才会将这种方法传给杨过。 不过,凭心而论,在瀑布洪流中练剑,确实可以有效地锻炼人的气力、内力、下盘、应变能力,以及运剑使力的技巧。 可是,林平之没有玄铁重剑,若是持“青鲤”或者“青光”去对抗洪流,甚至山石草木,却又太过伤剑。 稍一思忖,他立时有了主意。 这段时间,他在山中曾偶然见到一种奇怪的树木,他不认识是什么树种,但却木质甚坚,就连“青光”剑也很难斩断。 他完全可以截一段树枝,以之为剑。 虽然他远未到木剑之境,但以之练功,倒也没什么。 若是树枝损坏了,他再截一段便是了。 心思一定,林平之便手持“青光”,冒雨而出,奔行数里,寻了两条笔直的、鹅卵粗的树枝,凝气于剑,斩下四尺来长的两截。 纵以“青光”之利,林平之亦感觉有些费力。 若非之前从独孤求败的遗刻中,领悟了一些运剑使力的技巧,恐怕将会更难。 山洞东北数里之外,有一条瀑布,下面的溪心有一块方圆丈许的大石。 林平之早已发现了这里,只是没有留意,如今想来,应该就是独孤求败和杨过逆流练剑之地。 他急奔而来,站在溪边,张目望去。 只见山峰间一条大白龙似的瀑布奔泻而下,冲入一条溪流,势如天河,声如雷鸣,湍急异常,水中挟着无数的树枝石块,转眼便被冲得不知去向。 林平之虽然早有所料,但见到山洪这般声势,亦不觉有些惊骇胆寒。 稍微定一定神,林平之纵身跃上那块大石之上,立即扎了一个形意拳的三体式。 此时,洪水已没过他的小腿,且水势极大,冲得他禁不住身体微晃,稍不小心便要被洪水冲走。 林平之竭力站稳,过了片刻方才适应这股水势冲击。 在此期间,偶有树枝山石随着洪水冲来,林平之便横挥、斜劈,只将之击偏避过,避免被其撞在自己身上而已。 国术本就注重根基,三体式更是形意拳的基本功,有“万法出于三体式”之说。 林平之在这门桩法上的根基极深,所以才能这么快便适应过来。 这几天肺炎挂水,状态不佳,今日只能两更了。辜负诸位看官的期待,诚表歉意! 接下来几天,在下尽可能坚持做到两更。望谅解! 第108章 洪流练剑 适应之后,林平之开始挥舞手中木棒,以之为剑,挑刺溪流中带下来的树枝山石,将之向上游反击出去。 山石在洪水之中,有水流的浮力托举,重量已经大为减轻,林平之挑刺掠击,将之挑飞,倒也并不太过困难。 林平之此时没有人护法,不敢将体力完全耗尽,只待气力将尽时,便即跃回岸上。 过了片刻,体力稍复,又再跃回石上。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洪水越来越大,已浸到腰间,过了片刻,更涨到了胸口,冲力更大。 林平之双足抓地,腰身如蛇一般微微扭动,便将洪水的冲势稍稍泄去一些,倒并不觉得更为艰难。 只是,他的手臂和“木剑”也被浸在水中,受洪水的冲力和浮力所阻,运剑较之前更为困难。 又过片刻,洪水已经没顶。 林平之整个身体都浸在洪水之中,闭气凝神,身形岿然不动,手中“木剑”直刺、斜击、上挑、下掠,将身前数尺之内的树枝山石尽数击飞、击退。 此时,他不仅要对抗洪水的冲击,挑刺树枝山石的撞击,还要控制手臂和“木剑”对抗洪水的浮力和横击、斜撞的冲力。 突地,林平之心念一动:“这种感觉,似乎跟当日面对何三七以内力织成的气劲之网有些相似。虽然复杂多有不如,但其持久、力道却更胜之。” “难道,独孤求败的‘破气式’,是在与这山洪对抗中领悟来的?” 随即,林平之便又否定了这个判断。 独孤求败一生,面对过的高手、强敌,多不胜数,又怎会直到在瀑布中逆流练剑才领悟破解敌人内力之法! 不过,这种逆流练剑,对他的剑道肯定也有所裨益也就是了。 对“独孤九剑”的其他八式,林平之都能够理解其基本原理。 说到底,除了“总诀式”这总纲之外,都是针对各种兵刃的招式和用法的总结,进而针对性的分别制定破解之法。 但对于“破气式”,他却一直难以揣摩其破解内力的原理。 内力是无形无质之力,纵然施之于外,也看不见摸不着,等到感受到,通常就已经着了道了,必须以自身内力相抗。 既然看不见,又如何破解? 这洪水是有形而有质的事物,可以看到,可以触摸,但一剑斩去,或是一拳劈去,多数情况下并不能将之打散,而是绕过剑和拳,继续向前。 这种特性确实跟内力的效果有些相似。 心念至此,林平之在挥剑挑刺树枝山石之余,开始留心观察,“木剑”所过之处,对洪水激流的影响,以及自己手中“木剑”的感觉。 片刻之后,林平之发现,自己挥剑之际,有时阻力极大,有时阻力较小,而有的时候,阻力却又忽大忽小。 每当阻力极大时,水流会被“木剑”击得溃散。 每当阻力较小时,水流会倏然衰弱。 而当阻力大小不定时,水流却会变得更加混乱。 林平之大是振奋。 随即他一边挥剑,一边细心观察这种不同变化的原理。 不知过了多久,林平之终于发现了一些端倪。 简单来说,由于地形影响、杂物阻碍等原因,洪水整体会被分化为不同的水流。 这些水流的流向、流速均有不同,相互之间也存在影响。 这些水流相互间不断影响,水量、方向、速度、力量等都在不断变化。 或许,上一刻还冲势惊人的水流,下一刻便被分化瓦解,消于无形。 于是,每一道水流都有一个冲击力最强的点,或者说是锋面。 如果强势击破这个点,便能将这道水流击散。 如果避其锋芒,斩断其后续水流的供应,便能使这水流后继无力,逐渐瓦解。 如果从侧面给其施加一个影响,比如阻滞,或者增强其他水流的力量,则能使这道水流改变其流向。 明悟此理,林平之只觉在水中挥舞“木剑”更加如意,其运使轨迹常不走直线,而是曲线,甚至有时候会在一剑之中连变数次。 但剑速非但没有降低,反而更快了几分。 一道道水流被他击破、斩散、变向,他身前的水流冲击之力明显地减弱,到了最后,几乎化为一汪静水。 水流之势被消解之后,再对付那些树枝山石就更加轻松如意了。 突然,一股雄浑的水流迎面冲来,其声势之盛前所未有。 林平之张目看去,亦禁不住骇然色变。 只见,滔滔山洪中裹挟着一块方圆足有四尺的大石,翻翻滚滚迎面冲来。 正常情况下,像这么大的石头即便被洪水冲击移动,也会很快沉底。 不知发生了什么,竟使其冲到了自己面前。 此时再想跳出洪水已经不及,林平之丝毫不敢怠慢,将全身劲力灌注到“木剑”之中,一剑刺出。 “嘭”“咔嚓” 那大石竟被林平之一剑击得碎成几瓣,有的向上游抛飞,有的飞向两侧,瞬即从他身旁冲过。 林平之身前三尺之内竟是瞬间出现一个无水的空洞,迅即又被水流填满。 与此同时,他手中的“木剑”,也已从中折断,只剩了两尺来长的一截。 林平之连忙飞身而起,跃出洪流,身形在空中一个转折,落在了溪岸之上。 望望手中只剩半截的“木剑”,林平之不禁一阵后怕。 这种木质虽然极为坚硬,但毕竟韧性不足,如果施以太大的力量,便即支撑不住了。 不过,这也是他自身的内力不足之故。 如果他的内力再强一些,便能以内力护持“木剑”,就没这么容易折断了。 林平之休息了片刻,待体力、内力稍复,又手持另一根备用的“木剑”,跃入洪流之中,继续练剑。 这一日,林平之一直练到深夜,洪水水位已经下降到他的腰部,才返回山洞休息。 随后,他又在此住了两个月,仍保持每日两副“蛇胆大补汤”,已经吃了足有一百八十余副。 到了最后,再吃已经没有什么功效。 林平之知道,这菩斯曲蛇的蛇胆对自己的助益便即到此为止了。 在此期间,他又遇到三次天降暴雨,也到那溪流中练了三次。 对自身力量的控制,运剑的速度,击破水流的效率,都达到他此时的巅峰。 经过这三个月的进补和修炼,林平之原本便已达到明劲大成的内家拳术,又再一次精进。 单以力量而论,他便足足增长了一倍,已有两千斤的巨力。 遗憾的是,他仍是没有摸到暗劲的丝毫头绪。 于是,林平之静极思动,决定继续上路。 第109章 淫贼 林平之将山洞中打扫干净,那些炼药的器具尽数弃之深谷,而后便拜别独孤求败和神雕之墓,起身出山。 他先到襄阳城中,寻了一个铁匠铺,为“青光”剑定制了一个剑鞘。 然后才出了襄阳北门,向北而行。 行了十数里,突地听到身后如雷的马蹄声响起,听去似不下十几骑。 林平之忙避到路边,让马队经过。 岂料,那马队奔到近前,所有骑士竟同时勒缰止马,一个个飞身跃下马背,将他围在核心。 这些人足有十三人,各个悬刀挎剑,只看他们的身法,便知都不是庸手。 为首的,是一个身穿青布长衫,手提长剑的汉子,看上去三十多岁年纪。 这汉子站在林平之面前,盯了他两眼,随即面色一沉,目光森寒,道:“淫贼,你还想逃吗?” “什么?” 林平之惊诧万分,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竟会有人喊自己淫贼。 “这位兄台,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那人冷声道:“无耻淫贼,还想蒙混过关不成!三日前,我亲眼见你从襄阳城王老爷家出来,穿着打扮、相貌身材、说话声音、短剑样式全都一模一样,还能冤枉了你不成!” 林平之目光一凝,随即知道,必然是有人故意易容成自己的模样去做案,借此陷害自己。 他第一时间便想到,当初在无锡城外,树林中遇到过的“千面狐”潘玉林。 此人既然号称“千面狐”,多半精于易容改貌,而且他还精通口技,身形跟自己也比较相似,倒确实是栽赃陷害的最佳人选。 林平之道:“敢问阁下如何称呼?” 那人还没说话,旁边一个留着两撇小胡子,一脸精明相的中年人道:“怎么,难道你还想攀交情不成?也不怕告诉你,这位是武当冲虚道长的亲传弟子,古长风古大侠!” 林平之不禁又看了古长风两眼,抱拳道:“原来是古大侠。不知古大侠可曾与那淫贼交过手?” 这是林平之自进入江湖以来,见到的第一个名门正派的弟子,虽然不知道武功到底如何,但其站在那里如渊亭岳峙,倒是风度不凡。 古长风冷哼一声道:“明知故问!倘若交过手,古某又岂能容你活到现在?” 林平之道:“古大侠可曾发现那淫贼身上还有什么特征吗?” 古长风皱眉道:“你到底想说什么?” 林平之郑重道:“木某虽然不才,但也绝不会做这种采花淫贼。” “古大侠出身武当,见多识广,想必定然知道,这世间有一种易容术,可以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几乎能够以假乱真。” 古长风冷哼一声道:“你休想借此混淆视听!” “这种传说中的易容术,虽然在江湖上多有流传,但近数百年来,也没真正听说谁真的会用。” “难道你便想借这种传说中的功夫,撇清自己的嫌疑不成!” 林平之道:“不知古大侠可听说过‘千面狐’潘玉林?” 古长风微微沉吟,道:“从未听过。” 林平之道:“此人是否会这种易容术,说实话,木某并不确定。” “但是,他却极其擅长口技。我曾亲眼见到,他学一个女子的声音,学得惟妙惟肖。” “再以他‘千面狐’的绰号推测,他极有可能真的会这种易容术。” “另外,当日一战,木某已经齐肘斩断他的左臂。” “所以,木某刚刚才会问古大侠,那个淫贼还有什么特点。” 古长风本来听得眉头微锁,听到最后却即舒展,摇头道:“古某所见的淫贼是有左手的,肯定不是你说的那个‘千面狐’了。” “木坦之,你不要再妄图狡辩了。今日到场的这么多武林同道中,单单见过你做案的就不下十余人。人证物证俱在,你就算狡辩也没有用!” 话音甫落,便有十数人出声附和。 “不错!我也见过他作案,还跟他交过手,可惜他逃得快,没有除掉他!” “古大侠说的对,我也见过。如今人证物证俱在,岂容他狡辩!” “对,咱们这么多人还能冤枉了他不成!” “今天咱们一定要把这个万恶的淫贼碎尸万段,否则难解心头之恨!” …… 说话间,又有十几人从后面追了过来,场中包围林平之的人数已近三十人。 待众人不再开口,古长风道:“木坦之,今日这么多英雄好汉一起前来拿你,你已足够荣幸了。” “你若当场自刎,古某可以作主,给你留一个全尸,如何?” 林平之摇摇头,道:“木某再说一遍!那些案子都不是我做的。如果今日诸位咄咄逼人,说不得,形势所迫,木某的剑下便无法留情了!” 古长风冷笑一声,道:“冥顽不灵!既然如此,我等便也不必客气了!” “诸位且请退后,让古某来看看,这个淫贼凭什么这么猖狂!” 一个手持铁棍的黑脸虬髯大汉粗声道:“区区淫贼,何须古兄亲自出手?把他交给韩某!” 这人天生禀赋奇异,说话声音奇大,宛如半空焦雷。 古长风微微犹豫。 他是武当派嫡传弟子,当知道淫贼是“游龙快剑”木坦之时,便查过他的情报。 很多情报比较模糊,有些情报甚至全是推测。但这些情报都说明,这个木坦之竟已是一位一流高手。 真正见到林平之后,他也不禁怀疑情报的真实性,毕竟林平之看上去最大也不会超过二十岁。 但是,无论如何,他的武功都必定不凡。 他担心这位秉性鲁直的韩兄不是对手,但又不便明讲。 最后,古长风只得道:“韩兄,这淫贼的剑法极快,你一定要小心!” 姓韩的汉子道:“韩某省得,古兄放心!” 说着手持铁棍大步向前,站在林平之丈许之地,哈哈笑道:“淫贼,可认识你家韩爷爷?” 林平之面色微冷,道:“无名之辈,木某怎会认得?” 那汉子大怒,喝道:“你竟敢说我是无名之辈!你家韩爷爷外号‘震天雷’,我叫韩行健!今日,爷爷非得叫你认识我不可!” 第110章 太极剑法 话音未落,韩行健身形向前疾冲,铁棍一抬,以棍为枪,直搠林平之的胸口。 林平之身形倏地一动,青光骤闪。 韩行健“啊”的一声惨叫,左手手腕已被林平之刺伤。 岂料,这韩行健却也着实悍勇,虽左手已伤,无法用力,却须发戟张,只凭的右手单手持棍继续向林平之胸口撞去。 林平之身形倏退倏进,贴着铁棍欺近,青光一闪间复又刺中他的右腕。 “当啷”一声铁棍落地,韩行健两手均已受伤,只得乍着两条手臂,仓皇而退。 其看向林平之的目光中已满是惊惧。 不仅是韩行健,其他人,包括古长风,也尽都不敢置信地看着林平之。 在场大多数人都对韩行健非常了解。 这韩行健虽然生性鲁直,但却天生神力,根骨极佳,对于武学也有很高的悟性。 他才不过三十多岁,便已将家传的一套“霹雳棍法”练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甚至还推陈出新,另生变化。 在场这近三十人里,除了古长风之外,再无一人敢说能够打败他。 然而,这么一位一流高手,竟然只一个照面,只出了一招,就被这个木坦之两剑刺伤了手腕,无力再战! 这小子不过弱冠之年,怎么竟有这么高的武功? 如此战力,恐怕就算是古长风也不敢言胜? 难道,这世上又要出一个“万里独行”田伯光? 一时间,众人均被林平之震慑住,面面相觑,无人出声。 其实,林平之对这韩行健已经留手了。 他初时听这黑汉出言不逊,本有些生气,但后来又听他说话,方知其只是一个莽夫,倒并非故意占自己的便宜。 因此,他才两剑刺伤韩行健的手腕,而非斩断,更未取他性命。 只要善加调治,这点儿伤势还是可以痊愈的。 林平之这三个月,先是临摹独孤求败的遗刻,再是服用“蛇胆大补汤”使得体质大增,然后又四次到那洪流中练剑。 这种种增益,使他运剑的速度比之前提高了近乎一倍。 而且,这韩行健的棍法,胜在刚猛凌厉,拙于变化,恰恰被林平之克制。 因此,他才能胜得这么轻松随意。 片刻之后,古长风“锵”的一声拔出长剑,目光森然,踏步向前,道:“好个木坦之,无愧‘快剑’之名!古某来领教你的剑法!” 林平之长剑斜指地面,微笑道:“武当太极剑法,名震天下,木某也已闻名久矣,早就想领教一番,只是一直无缘得见。今日能够与武当嫡传交手,荣幸之至!” 古长风不答。 他见到林平之的快剑,心中已自凛然,知道此子虽然年轻,却是自己生平从所未遇的大敌。 因此,他丝毫不敢轻视,已经凝聚全身功力与全部心神,专注于手中剑与面前敌。 须臾之间,古长风已经走到林平之五尺之外,身形微转,手腕一翻,剑随身走,一道弧线划向林平之的咽喉。 这一剑剑势圆润,剑意圆满,剑尖到处,一道圆弧状的劲气随之成形,随着长剑地划动,向林平之上半身罩去,既攻其敌,亦护其身。 林平之双目一亮,手中“青光”长剑一转,划了一个弧形,自左而右斜斜撩起,切入古长风的剑势之中,剑尖点向他的手腕。 感受着长剑所受阻力的细微变化,林平之不禁大喜过望。 武林高手的内力变化虽然比洪流更加的细腻和复杂,也更难让人察觉其形状、走向和破绽,但其特点也确实跟洪流极其相似。 古长风见自己的太极剑的气劲竟似乎对林平之的长剑没有什么影响,不禁大吃一惊,连忙缩身、压腕,长剑划了一道斜斜的圆弧,向着林平之的左腹刺去。 林平之手臂斜抬,手腕翻转,长剑宛如一条游鱼,划过一条奇妙的曲线,直指古长风的右肩。 古长风撤剑缩身,身形外拧,手腕一翻,长剑立起,霍然一震,崩林平之的长剑。 林平之手腕一沉,剑尖下掠,削向古长风的右手。 古长风手腕一抬,身形微微拧转,手臂手腕长剑均随之翻腾如龙,剑尖划出一道光圈亦削向林平之的手腕。 林平之身形倏退倏进,长剑剑尖向古长风的剑圈中心点去。 这剑圈便似一道龙卷风,风眼便是其最弱的一点。 古长风连忙撤剑后退,长剑环绕,左划一道剑圈,右划一道剑圈,分别护住左右,继而剑尖斜斜划弧,指向林平之的前胸。 古长风的“太极剑法”,身体成圆,手臂成圆,长剑亦成圆,全身上下无不自成圆,无不在圆内。 随着剑法的施展,内力的加持,逐渐形成一圈圈一层层的绵密气劲。 这些圆形气劲左缠右绕,上腾下翻,宛如大海中的无尽涡流,却又和谐相处,并行不悖。 甚至到了后来,它们还相互支撑,使各自维持得更久。 “果然不愧是‘太极剑法’!这一重重的绵密气劲可是比那洪流复杂得太多了!” 林平之禁不住心中惊叹。 受到重重绵密气劲相阻,林平之的长剑纵然能够突破两三重气劲,也伤不到古长风的身体,只能剑指他的手肘以下。 如此一来,古长风所需倾力防护之处便只有手肘以下的这一截,自是压力大减,剑法施展的更加酣畅淋漓。 林平之则被迫得不断后退。 但林平之一点儿也不着急、焦躁,只是按部就班地见招破招。 “太极剑法”或许是天下间剑势最圆满,气劲最绵密的剑法。 这位古长风古大侠的武功又与他相仿,正是他将自洪流中领悟的“破流”之法,转化为“破气”之法的最好老师。 眨眼间,两人已经斗了一百多招。 林平之虽然被逼得步步后退,但却一直有攻有守,仍然毫无败象。 旁边观战的众人均都看得目眩神迷,叹为观止。 古大侠的“太极剑法”固然精妙绝伦,更超众人的想象,但这个采花淫贼“游龙快剑”木坦之的剑法更是令众人大感惊诧。 此人如此年轻,又非是名门子弟,究竟是怎么练出这般快速神妙的剑法的? 第111章 破气之法 斗到现在,林平之对于内力、气劲与洪流的差异已经逐渐有了一些发现。 第一,洪流水势滔滔,倾泻而下,纵然中间偶遇些微阻挡,终不改其大势,总体上都是向着一个方向奔流。 而武林高手发出的内力气劲,却由于功法的不同,招式的变化,劲力的差异,攻守的转换,方向、轨迹变化莫测,更加难以辨清其中真实。 第二,洪流是有形有质之物,本身具备重量、浮力、压力等多种物理特性,尤其是向低处流的特性永恒不变。 而内力气劲却是有形无质之物,其特性由主人的内力性质、功法、招式等多方面决定的,复杂万变,多种多样。 譬如,古长风所发出的气劲便包含绵密、粘粘、锋利等多种特性。 其中,所有内力气劲所共有的,最明显的一个特征却是,极其容易发散、挥发,若无补充,通常都会在很短的时间内便消失在这天地之间。 第三,洪流的奔腾倾泻是在天地自然的规则下的自发行为,中间因种种原因会有所变化,但却都是受外力所影响。 而内力气劲纵然已经发了出来,一定程度上却仍受到主人的影响,可以按需产生一些变化。这种影响的深浅强弱,则看主人的功法和内力的强弱了。 第四,若要击破洪流,可以正面击破,可以断其后援,可以击其侧翼,但内力气劲却大有不同。 正面击破当然还是可以的。 针对任何力量,都可以正面击破,无非是力量以及力量特性的较量。 断其后援的实用性却大大减少。 内力气劲是在最开始打出时,才是其动势最强的,之后便更多的按照其固有的特性,自发的对敌人造成攻击、阻滞等影响。 因此,要想断其后援,只有在打出时便即行动,方有意义。 但是,譬如古长风的“太极剑法”,其内力气劲的源头和前锋都是其长剑的剑尖,这种情况下,所谓断其后援便完全没有作用了。 除非是像传说中的“六脉神剑”、“降龙十八掌”、“百步神拳无影掌”等等,能够远程攻击的剑气和劈空掌力,才可能会有这种打法发挥的余地。 至于击其侧翼,就更没有什么用处了。 内力气劲是有形无质之物,本身没有什么活性,比较发散,即便受到侧面的攻击,也没有太大的影响,除非以极大的力量将其大范围的湮灭。 但若是如此,又何不选择效率更高的正面击破呢? 不过,针对内力气劲,林平之也试探出了一种破法。 沿着内力气劲的轨迹,将内力气劲中那仅有的一丝维系其形的神意打破,令其更快的消散。 其实倒也不一定非要沿着轨迹,如果功力或者技巧足够高,自然可以击一点而破其整体。 不过,纵然以林平之如今已超乎想象的明劲大成境界,对劲力的运用,对于这种有形无质的力量,也感觉无从下手。 或许待他突破至暗劲,甚至化劲,会有所改观? 随着林平之对破气之法的领悟,对付古长风的“太极剑法”时,开始逐渐化被动为主动。 很快,古长风发现,自己消耗内力打出的“太极剑气劲”,竟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便被木坦之破去了。 而且,看其轻松写意,信手挥剑的模样,似乎丝毫不费什么力气的样子。 “太极剑气劲”本就极为消耗内力,古长风也是三年前内力有成,达到了要求,才得蒙其师冲虚道长传授。 他苦练了两年,直到去年方才练成。 若非今日见林平之剑法太快,用其他的功夫都更加没有把握,他也不会贸然用出这张底牌。 此时,两人交手已一百余招,古长风的内力已将耗尽,而林平之却似掌握了破解其“太极剑气劲”的方法。 这怎能不令古长风惊心、震骇? 到了此时,在古长风的心里,一时的胜负荣辱倒是小事,但此人竟然能够破解“太极剑气劲”——这才是了不得的大事! 一时间,古长风战意大失。 林平之长剑挥洒,快如电闪,十数剑间,便已将古长风身周的气劲破解殆尽。 随之,又是闪电般的十余剑,最后一剑疾如星光,直刺古长风的咽喉。 古长风闪避格挡均已无及,只得闭目待死,心中翻涌的,没有面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未能将“太极剑气劲”被破的消失传回师门的不甘。 等了片刻,古长风并未感受到利剑穿喉的痛苦,只有一丝冰凉的气息浸染着喉头的皮肤。 古长风疑惑地睁开眼睛,问道:“你……你为何不杀我?” 林平之收回长剑,道:“古大侠既让木某一偿所愿,见识了这套天下闻名的‘太极剑法’,那么作为报答,木某此次便点到为止。” 古长风道:“你不怕我再跟你作对?” 一语即出,古长风立即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不由羞得老脸一红。 他今日已经使出了自身最强底牌,依然败在对方手里,还拿什么来跟人家作对? 林平之道:“木某早已说过,那些案子不是我做的。无论你信或不信,下次你若还再来,木某便只能以敌人对待了。” 古长风道:“现在,我倒是有点儿相信,你不是那个淫贼了。不过事实到底如何,总有一天会真相大白。” “今日,古某虽承蒙你剑下留情,但若日后查明那淫贼当真是你,便仍会追杀于你,至死方休!” 林平之淡一笑,道:“请便!” 古长风深深看了林平之一眼,还剑入鞘,转身向北走去,走了几步,看到地上韩行健遗落的铁棍,便弯腰拾了起来。 周围群雄都亲眼目睹古长风倾尽全力,仍败在林平之的剑下,此时见他面色阴沉,均都默默地让开去路。 待他走到人群之外,终于有一个赤红脸膛的汉子,忍不住道:“古大哥,你便这么走了吗?你走了,我们怎么办?” 古长风止住脚步,头也不回,道:“古某既已败于敌手,无颜在此逗留。诸位朋友若想继续围杀此人,古某诚心祝诸位马到功成;若无此意,随古某一同离去也可。” 语声一顿,又道:“韩兄,你跟我一起走吗?” 第112章 杀出包围 “啊?”韩行健诧异地叫了一声,随即大叫道,“哦,古兄,我跟你一起走!” 古长风有些无语。 他特意拾起这根铁棍,便是想叫韩行健跟自己一起离开。 在他看来,木坦之的剑法武功如此高强,在场群雄也有诸多心思,而韩行健又已受伤没了战力,再留在这里,说不定就让谁给算计了。 只是,他万万料不到,这位韩兄当真是憨得可以,自己都走到人群之外了,竟还站在原地傻呆呆地看着。 古长风将铁棍挂在韩行健战马的鸟翅环、得胜钩上。 韩行健双腕受伤,倒不太影响下盘功夫,不用别人帮忙,便飞身跃上战马。 古长风也自上马。 这时,又有三个人奔出人群,道:“古大哥,我跟你一起!” 眨眼间,五匹快马已往北奔去,转眼间便不见了踪影。 正在这时,人群里,不知是谁喊道:“大家对付这样的采花淫贼,何必讲什么江湖规矩?大家并肩子,上啊!” 另有一人接着道:“是啊,是啊,先用暗青子招呼!就不信,他全身是铁,能捻几根钉!” 林平之听得心中一凛,目光一转,却未发现说话的两人是谁。 这两个声音俱都有些飘忽,显然是用了什么法门隐藏了自己的身份。 林平之虽然凭着“九宫八卦步法”不太畏惧围攻,但如果面对暗器满天飞,还是有些危险。 尤其是,这些暗器里,也不知道有没有喂了毒的。 这种事情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万一挨一下带毒的,纵然以林平之此时的体质,也不知道能挺住多长时间。 这时,不知是何人先出的手,打出了数枚铁莲子。 但这数枚铁莲子打得歪歪斜斜,全无准头,尽从林平之数尺之外飞过,连他的边儿都挨不到。 林平之心中一动,转首望去,只见东北方向,有一个身材壮硕的大汉,正手提双锏站在那里,紧盯着他。 此人双手都有兵器,自不是他发的暗器。 仔细再看,却见那人身后似乎还藏着一人,却看不到身形,只露出一角灰色衣角。 这几枚铁莲子虽偏得厉害,但却像是打开了泄洪的闸机。 一瞬地静默之后,嗤嗤之声密集如雨,漫天的暗器都向林平之笼罩而来。 金镖、袖箭、甩手箭、金钱镖、飞刀、铁莲子、铁瓜子、铁蒺藜、丧门钉、银针、飞蝗石等等,应有尽有。 刹那间,近百件暗器铺天盖地一般向林平之笼罩而来。 林平之看这声势,也禁不住吓了一跳。 他顾不得那人是不是故意挑拨,连忙纵身向西北方向跃出,先避开暗器最密集的位置,而后长剑连点,青光如雨,瞬间连刺十二剑,击飞对自己有威胁的暗器。 随即,林平之右足蹬地,倏地向东北方向跃出。 只在这刹那之间,又是漫天暗器如雨射出。 林平之复又一步踏出,仍向东北,同时挥剑刺落迎面而来的数枚暗器。 此时,林平之距离包围圈已仅一步之遥,目光森寒,冷声喝道:“挡我者死,避我者生!” 众人见他竟在这漫天暗器群攻之下,进退自如,毫发未伤,其轻功之高、身法之快,着实令人匪夷所思。 再加上,才刚刚见他打败了比众人武功更强的武当嫡传古长风,众人不禁更加惊惧,心气颓丧。 最重要的是,古长风一去,众人失去了首领,并无一人有资格和威望,能够令所有人信服,听命行事。 此时,见林平之已经即将突围,众人竟是各怀心思,行事各异。 离得较远之人,或者犹豫观望,或者继续发射暗器,或者飞身追赶。 林平之对面之人,或者犹豫难决,或者怒而抢攻,或者抽身退避,甚至还有两人转身飞逃! 那手提双锏的壮汉,正是三个怒而抢攻的人中之一。 这三人也都是江湖中二流中的好手,否则也不可能站在包围圈的最前面。 但林平之此时的剑法,经过三个月的修炼,无论剑速、变化、还是临机应变,尽都突飞猛进,不可同日而语。 他此时的武功,仅以战力而言,已经足以正式列入武林一流高手之林。 否则,他也不可能打败武当嫡传的一流高手。 他以前打败、打杀的一流高手,虽已有几位,但却都有些投机取巧。 但这一次,却是堂堂正正的交锋,丝毫未曾取巧。 古长风也已经将自己的最强底牌用了出来,绝无不服气之意。 古长风尚且不敌,他们三人又凭什么能够抵挡林平之的快剑? 林平之手中“青光”长剑连闪三闪,只不过一招三剑,三人均已咽喉中剑,“噗”地倒地,眼中全是悔恨之色。 林平之身形一掠而过之际,目光在人群中一扫,却并未发现那个身穿灰色衣裳的人。 他也并不在意,继续向前,随手数剑刺出,又刺倒四名动手阻挡之人。 到此,他已经突出了包围圈。 林平之毫不停留,身形如飞,直接蹿进了旁边的树林之中。 “这淫贼怕了咱们,逃进了林子里,大家快追啊!”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随即便有三四人手提兵刃,相互掩护着追进林内。 其他人面面相觑,最终又有十几人追了进去。 剩余十来人相互对望几眼,神色晦暗而沮丧,踌躇许久,终究还是各自散去。 林平之奔行里许,没有听到后面有人追来,心中一宽。 这些人中或许混有心怀叵测之徒,但既然能够聚在一起来追杀他这个淫贼,想必也多是偏白道的人物。 若是正面对敌,死伤自不可避免,谁也无法为此多说什么。 但如果杀戮太多,待他日后真实身份大白于天下,恐怕会对他们林家的声名不利。 因此,林平之并未跟这些人多作纠缠,只杀出手进攻阻拦之人,直接摆脱了他们。 否则,以他此时的身法、剑法,一旦杀进人群里,使他们的暗器失效,不说杀个一干二净,至少杀得七七八八,那是一点儿问题都没有的。 第113章 死中求活 林平之辨一辨方向,继续向东北方向而行。 行不过数里,迎面遇到一条大河,宽达十数丈,波翻浪涌直向东南。 林平之吸了一口随着河水飘来的新鲜空气,只觉一时胸怀大畅。 当即哈哈一笑,转而沿河溯流而上,折向西北。 又走了数里,河畔有一堆巨石。 虽经过千百年风吹雨打、河水冲刷,兀自巍然屹立,不改其志。 只这些巨石堆在这里,前后左右均无山石,极为突兀,林平之禁不住多看了两眼。 但他也没有多想,只在心中赞叹了一番大自然造化之玄奇,便即过去。 刚走了几步,蓦地听到一声尖厉的狞笑自身后响起,随即一道恶风击向他的后心的“心俞穴”。 林平之大吃一惊,连忙侧步转身,避开了偷袭者凌厉迅捷的一掌,同时“青光”瞬即出鞘,剑随身动,闪电一般刺向那人的胸口。 一瞥之间,林平之已经看到,这是一个中年汉子,身穿麻衣,身材瘦长,眯着一双细眼,满脸残忍冷酷的狞笑,似是不将天下任何人放在眼里。 纵然林平之此时的五感远超常人,但此人的内功修为亦非同小可,其屏住呼吸,藏在巨石之后,在未曾发动攻击之前,林平之亦未能有丝毫察觉。 林平之这一剑快速绝伦,麻衣汉子纵然侧身闪避仍是不及,只是勉强避过了心口要害位置,被一剑刺中胸前中心。 “当——” 剑尖刺处,如中金铁,竟是难以寸进。 遇到这种情况,纵然是林平之,亦不免微微一怔。 随即,他便反应过来:“这家伙一定是穿了铠甲或者戴了护心镜!” 这种桥段,他前世在各种武侠剧里见得多了! 只是没有想到,今天竟也让自己遇上了! 林平之心念一动,便欲收剑转攻他身体的其他部位,且看看他的头脸咽喉,是否也一样的刀枪不入! 然而,敌人所需要的,也正是他这瞬间的失神。 待林平之想要缩腕抽剑之时,“嘭”的一声,麻衣汉子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右腕。 他脸上的笑意更盛,仿佛已经见到了对手在自己手中求死不得的场景。 刹那间,林平之但觉一道阴寒、浑厚而凶猛的内力自手腕处透体而入,直向自己体内袭来。 自己的内力纵然自发的抵抗,但在这股内力的冲击下,却几乎毫无反抗之力,往往都是一冲即溃。 这三个月,服食了一百八十副“蛇胆大补汤”,林平之的内力其实进步也很大。 他估摸着,大概已经超过了何三七的弟子何东离。 何东离虽然被林平之打败、重伤,实是因林平之借着巧妙的劲力运用,抢占了先机之故,绝非他本身武功低微。 他能够成为南京陆家的护卫统领,其实也有了二流巅峰,接近一流的实力。 但这麻衣汉子的内功,竟似乎较之何三七也不遑多让。 而何三七却是成名已久的老牌一流高手,年纪比此人至少大着一二十岁。 只是瞬息之间,林平之便感觉到右半边身体已经微微发麻,心知只消稍一迟疑,便会全身被制,届时生死荣辱均将操于人手。 此时此刻,唯有死有求活! 刹那之间,林平之左足一蹬,身体勉力前进半步,左手握拳自腹至胸,由咽喉钻出,至眼前时,突地变掌向着麻衣汉子头顶劈落。 这一招正是形意五行拳中的劈拳。 劈拳属金,其形象斧。 麻衣汉子感受到林平之的内力确实堪称孱弱,如今又已制住他的右手和长剑,自然已自认为胜券在握。 看到林平之竟还要动拳脚,不禁心中暗笑:“看来这姓木的真是没有什么后手了。江湖上可没人见他动过拳脚!” 待到林平之一掌劈来,其身形凝重,掌势稳健,似有无坚不摧、无物不破之意,必定是经过了千锤百炼的绝学。 麻衣汉子不禁凛然正色,左手内力催逼稍缓,右手凝聚了全身内力迎上。 “嘭!” “咔嚓咔嚓——” 双掌相接,麻衣汉子立觉有一股雄浑无匹、莫可当之的大力袭来,还未等他有所反应,右手至右肩尽已寸断! “啊——” 麻衣汉子瞳孔收缩,见到林平之的手掌仿佛神佛之掌继续向自己头顶按落,知道此次已无法幸免。 自知必死,他发出一声不甘地长啸,不再理会自己的伤势,急运全身内力,自左手灌入林平之体内,誓要与其同归于尽。 “嘭!” 林平之左掌按至麻衣汉子头顶,劲力勃发,硕大的头颅,瞬间炸裂。 大大小小、难以辨识的碎骨、烂肉、浆液,喷溅覆盖周围三尺之内。 麻衣汉子的头颅只剩下了不规则的小半截…… “哇——” 麻衣汉子临死之前的绝死一击,雄浑的内力在林平之体内暴动,已使得他体内五脏六腑、奇经八脉、十二正经,无所不伤。 若非林平之这三个月来,体质又大幅度提升,几乎已经超越了绝大部分江湖高手,只这一下,此时便已心脉寸断而亡。 受此重伤,林平之禁不住喷出一大口鲜血。 林平之脸色苍白,感受着体内的伤势,心中不禁一阵凛然惊惧和后怕。 他方才若是稍一迟疑,此时已受制于人;若是心慈手软,此时已经任人宰割。 “看来,无论武功多高,都不能小觑了天下人。就算是别人武功不及,也总能想到各种办法来对敌。” “这人不知是谁!但此人既知我剑法高明,又知我内力不强,能够提前针对性布置,设下陷阱,直击弱点,肯定早已经盯上我了。” “能够请动这般高手,多半便是魏国公府的手笔了。” 林平之眼神闪烁,缓缓摸出两颗淡紫色的丹丸塞到嘴里。 这是他在剑魔谷中,以菩斯曲蛇蛇胆为主药,配伍炼制而成的,功能补气养血、通经疗伤。 他自己将之命名为“通脉养血丸”。 虽然菩斯曲蛇还有许多,但炼制丹药比之熬煮汤药要复杂费时得多。 林平之自忖,以自己此时的武功和体质,以后身受重伤,需要以这种强力治伤丹药救命的机会应该也不多。 因此,他没有多炼,只有十颗而已。 岂料,这才刚刚离开襄阳,第一天便服用了两颗! 林平之不禁微微苦笑。 第114章 骇退 林平之还剑归鞘,强抑胸中烦恶和疼痛,快速在麻衣汉子身上搜查了一番。 除了一些杂物之外,还有一个被层层包裹保护的油布小包。 林平之顾不得查看包里的东西,直接将之收到怀里,便缓缓转身,走到河边,仍继续步步上前,一步迈入河水之中。 林平之步步深入,越浸越深,直至消失在河面上。 他此时受伤极重,虽凭着强大的身体,并非全无反抗之力,但一身武功最多也只能发挥一二成罢了,轻功、内力更是无从施展。 如果被那些人循着踪迹追上来,林平之纵然能再搏命斩杀一二人,但终究会被人耗死。 因此,他选择最直接,最省力,遗留痕迹最少的方式,再一次借水而遁。 片刻之后,十几个人陆续追到了这里。 看着河畔的无头尸体,看着尸体周围数尺方圆血淋淋的地面,看着地面上一块块一滩滩难以分辨的血肉骨骼,众人虽然都已是多年的老江湖,仍禁不住面色凛然,心中生惧。 更有两人,甚至已经跑到旁边,扶着石头吐了个稀里哗啦! 良久,众人终于渐渐从极度震惊中恢复过来。 “这人不知是谁,难道也是被那木……木……打杀的么?这……这也太惨了,整个头几乎都被打没了……” “或许不是那人所为……这人明显不是剑伤,要么就至少是千斤重锤全力一击,要么就是极为刚猛霸道的拳劲掌力。不像是那人的手段。” “此人已无头,不知道真实身份,但看他的穿着,我有点印象,似乎之前也是跟咱们在一起的。却不料竟已经死在了这里,而且还死得这么惨!” “我对这个人也有印象,大概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高瘦,双眼细长,总是微微眯着。” “嗯,我也记得!这人先前一直躲在别人的身后,不敢上前。我本以为他自知武功低微,或者天生胆小,却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勇猛,竟一个人先追下来了!唉,我之前倒是误会了他!” “什么‘不敢上前’!有一点极为隐蔽,诸位可能都没看到,我恰好当时就站在他的旁边,看得清清楚楚——那第一把暗器,就是此人所发!” “什么?竟是如此!”许多人不禁惊呼出声。 “这人胸口衣服上有一个竖着的细缝,应该是被人刺了一剑。不过,他衣服下藏了一面护心镜,将剑尖挡住了。” “哎呀,这面护心镜上竟然也被刺出了一个小孔,几被刺穿!” “如此看来,多半还是那人!” “但是,那人的剑法迅捷凌厉,而打碎头颅这一招又分明刚猛霸道至极。这两种路子截然相反,有可能出自一人之手吗?” “会不会本就是两个人?” “这倒也有可能,只是,江湖上从未听说那人还有什么同伴。” “快看这里——那人也受伤了!这一块血迹明显是另外一个人吐的,他当时应该站在此人对面。” “看这一片血迹,那人似乎受伤很重!” “应该是这人早有准备,凭借护心镜硬抗了那人一剑,并趁机重伤了对方。” “可惜,或是那人身负某种奇功绝艺,或是另有其他高人暗中相助,竟一招便将这人的脑袋都给打没了!” “你们看这一串血脚印儿!步幅比之常人要小不少,说明脚印儿的主人确实身受重伤了。” “可是,这串脚印儿为什么到了河边,便直接消失了?” “难道还能飞了不成!” “估计是进了河里。” “一个身受重伤之人,还能游水吗?” “确实可能性极小。不过,也可能这里本就有一条船,他被船接走了。” “这样确实更合理。这样的话,这里出现过第三个超级高手,一招打爆头颅,将人救走的可能性就更高了!” “诸位,咱们接下来怎么办?还……还要不要继续追……追那人?” “追什么追?要追你们追,恕老子不奉陪了!我还要留着这颗脑袋喝酒吃肉玩女人呢!” “咱们这些人加起来,恐怕也不是人家一人一剑的对手,更何况还有一个不知来历的超级高手!咱们还是不要再不自量力了。不论诸位如何决定,我是不会再掺和这事儿了!” “不错。连武当古大侠都败在了那人的剑下,咱们自然更不是对手了!古大侠想必已经返回武当山。以后如何,且看武当派冲虚道长的决断!”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却全都无意再继续追杀林平之,随即便各自散去。 河边又恢复了往日的寂静,只余一具无头尸体,以及尸体周围恐怖的血腥,吸引着周围的虫蚁。 林平之全身浸在河水之中,脚踩着河底松软的泥沙,踏着趟泥步,一步一步,逆流而上。 河水哗啦啦地流淌,却并不湍急。 林平之浸在水里,浑身上下,均匀地受到河水的压力,对他的整个身体、所有内脏,都有一定的收束作用。 他一边前进,一边缓缓地、小心地以蛇形之法拉伸、收缩身体的各个部位,借此感知和发现身体的破损之处,进而收缩肌肉,运转气血,封锁和恢复伤处。 与此同时,他又以虎豹雷音之法,鼓荡气血,修复和淬炼五脏六腑中的损伤。 所幸,林平之的脏腑早已经由虎豹雷音之法锻炼得极为坚韧,这三个月连续服用“蛇胆大补汤”,又得到进一步的增强。 否则,这次受到那麻衣汉子临死前的绝死一击,恐怕就算一时未死,也没有什么行动能力了。 林平之以水压外固,以蛇形外炼,以虎豹雷音内炼,以两颗“通脉养血丸”作为补药,四管齐下,至两个时辰之后,身体内外的损伤已经修复得七七八八了。 只是,这些肉体损伤虽然不轻,却并不是他此时身体中最大的问题。 他现在最大的问题,是那麻衣汉子尚留在他体内的内力。 麻衣汉子虽已死得不能再死,但其一身浑厚内力却已有八成打入林平之体内,不仅将他的内力、经脉镇压、破坏得乱七八糟,更是一直盘踞其中,不见消散。 第115章 爷孙 林平之身体上的创伤已无大碍,且已逆流而上走了数里。 那些敌人寻不到痕迹,纵然大肆搜捕,想要找到这里,也绝非易事。 林平之重伤之余,连续潜行、疗伤两个时辰,至此时已经是筋疲力竭,只感觉浑身酸软,恨不得倒头便睡。 他还是强忍着疲倦自河东登岸,拖着沉重的双腿钻进树林。 勉强深入数丈,他缓缓坐在一株合抱粗的大树底下,往树干上一靠,便即沉沉睡去。 不知过去了多久,林平之被一股浓郁的烤肉焦香唤醒。 感受着身旁不远处火焰的温度,听着哔哔叭叭枯枝燃烧的声音,听到一个小女孩儿清脆娇嫩的声音,林平之心中一凛,纹丝不动,佯装未醒。 只听一个小女孩儿的声音撒娇道:“爷——爷——,还要等多久嘛!非非的肚子都快要被饿扁啦!” 一个苍老而慈和的声音呵呵笑道:“丫头,不要急,很多事情欲速则不达。” “这烤肉必须要烤得恰到好处,增之一分则焦,减之一分则腻,才能外酥里嫩,入口即化!” 小女孩儿道:“可是,非非肚子已经很饿了……” 老人道:“再忍一忍,马上便好。如果吃得太早了,把肚子吃坏了,就不好了。” 小女孩儿乖巧地“嗯”了一声,不再说话。 老人却又呵呵一笑,道:“小友既然已经醒了,又何必还要装睡?老夫如果对你有什么恶意,早就可以动手了!” 林平之听这老人说话中气充沛,实是一位内功深湛的高手,但听他点破自己已醒之事,仍不禁心中凛然。 他自醒来,便即警觉,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只是呼吸的轻重缓急难免有些变化。 这老人竟然在烤肉并跟孙女说话的同时,发觉了自己呼吸的变化,其功力之深,江湖经验之丰,实为林平之毕生仅见。 小女孩儿惊喜地叫道:“呀!大哥哥醒啦——” 林平之缓缓坐起,寻声望去,正对上一双在暗夜火光中,黑宝石一般的亮晶晶的大眼睛。 这是一片林中空地,中间生着一堆篝火,旁边坐着一老一少两个人。 老人身穿黑袍,系着黄色的带子,身材瘦长,面容清朗,苍髯白发,正似笑非笑地看着林平之。 他双手各持一根树枝,每一根上面都串着一只兔子似的小兽,正悬在篝火上炙烤,不时有一滴兽油滴落到篝火之中,炸出一捧火星。 小女孩儿不过十来岁年纪,穿一身淡绿色衣裙,虽年纪还小,却生得雪肤玉貌,已可见几分成年后的风采。 尤其是她那双圆圆的大眼睛,晶莹剔透,灵动若神,令人一见即知,这是一个聪明伶俐的小姑娘。 林平之站起身,恭恭敬敬地抱拳躬身,道:“晚辈木坦之,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他刚刚醒来之时,已经感觉到身体上的伤势又恢复了许多,似乎被人喂过止血养元的药物。 除此之外,他体内原本已经乱成一团的经脉和内力,此时竟已被人基本理顺,稍微地提气聚力已无妨碍。 只不过,仍有一团阴寒雄劲的内力盘踞在手太阴肺经诸穴。 老人摆手笑道:“小友可不要谢我——你是我孙女背回来的,也是她求我给你疗伤的。” 林平之转而向着小女孩儿恭恭敬敬地抱拳躬身,道:“木坦之,多谢小妹子救命之恩。敢问小妹子芳名,可能赐告?” 小女孩儿圆圆的大眼睛眯成了一条缝,站起身来,挺着胸脯,高昂着头,得意洋洋地瞥了老人一眼,强自抿着小嘴儿,忍住笑意。 忍了好半天,小女孩儿才状似豪迈地摆了摆手,道:“大家都是江湖儿女,些许小事儿何足挂齿!” 语声微顿,又像模像样地抱拳道:“小妹曲非烟,见过木大哥。‘游龙快剑’之名,江湖闻名,小妹今日得见木大哥当面,幸何如之!” 林平之看着曲非烟的目光微微一闪,心道:“竟然是她!” 他前世看《笑傲江湖》,整部书里,对他触动最深的两个人,一个是林平之,一个便是曲非烟! 林平之生性纯良,侠义为怀,仁善为本,见丑女遭戏而仗义出手,纵饥肠辘辘而拒绝为盗。 纵然是福威镖局遭遇灭门之祸后,仍然秉性不变,实为难得。 直到再次回到福州,看清了岳不群的真面目,使他对所谓的江湖侠义彻底绝望,对岳灵珊的爱情产生质疑,心中所余,唯有仇恨。 于是,在仇恨和死亡的压力下,他选择修炼《辟邪剑谱》,最终走入极端,走向毁灭! 曲非烟只在衡山城短短出场,是一个聪明伶俐、刁钻古怪的小姑娘。 她先和爷爷曲洋一起救了令狐冲,又到刘正风家中戏耍余沧海,然后骗仪琳去群玉院再救令狐冲。 可惜,就这样一个令人见之则喜的小姑娘,竟被嵩山派的“大嵩阳手”费彬毫不留情的一剑杀死! 想到这小姑娘未来的命运,林平之不禁感同身受,目光都不觉得温柔了几分。 下一刹那,曲非烟蹦跳着绕过火堆,拉着林平之的袖子,娇笑道:“大哥哥,爷爷说,你受了重伤,还没有好,赶快坐下!等一会儿,咱们一起吃兔肉。我爷爷烤的兔肉可好吃啦!” 林平之并未客气,顺势坐下,道:“刚刚听到前辈论述烧烤之道,虽言烧烤,却也同样是这世间颠之不破的大道真理。莫非前辈竟是道家高人?” 曲洋呵呵一笑,道:“什么高人,老朽万万不敢当!不过,严格来说,我倒确实分属道家一脉。却不知,小友又是怎么看出来的?” 林平之道:“道家讲‘守中’,儒家言‘中庸’。前辈一身清华出尘之气,既非儒家之人,便是道门高士。” 曲洋哈哈大笑,极为开怀,赞道:“小友年方弱冠,竟已博通道儒,当真是后生可畏!老朽今日能认识小友这样的少年英杰,亦是不虚此行啊!” 第116章 青海一枭 林平之道:“前辈缪赞了。” 曲洋将两根树枝自火堆上移开道:“好了,稍凉一凉就能吃了!” 曲非烟先是一喜,随即有些怏怏,只是两只大眼睛仍紧盯着烤肉,轻抿着唇角。 曲洋看着孙女淡淡一笑,又转向林平之,问道:“却不知,小友怎么得罪了‘青海一枭’?” “青海一枭?” 林平之闻言一怔,微微摇头道:“晚辈不认识什么‘青海一枭’。” 他隐约中对这个外号有些印象,似乎是原着中提及过的人物,但却并不深刻。 曲洋亦是微微一怔,看了他一眼,见其不似作伪,缓缓道:“老朽刚刚为你梳理体内经脉,发现你体内盘踞着一道阴寒属性的内力。” “这道内力阴寒凌厉,却又阴柔绵密,宛如附骨之蛐,纠缠不去。以老朽浅见,在江湖上,唯有‘寒冰绵掌’的掌力与之相符。” “而现在的武林中,唯有两个人会这一门‘寒冰绵掌’。” “一个人就是我刚刚说的‘青海一枭’,另外一个是他的师父,叫做‘白板煞星’。” 曲非烟左手抱腿,右手托着腮帮,大眼睛溜溜地转着,听爷爷讲故事,此时忍不住插嘴道:“‘青海一枭’?‘白板煞星’?爷爷,这两个人的名字怎么这么古怪呀?” 曲洋道:“‘白板煞星’早年为恶江湖,被一位前辈一剑削掉了鼻子,以作惩戒,自此便远走西域,不入中原了。” “他因为没有鼻子,脸孔是平的,又性格乖僻,手段毒辣,所以人称‘白板煞星’。” “‘青海一枭’是他唯一的弟子,多在青海一带活动。” “他自己本就武功高强,又有‘白板煞星’这样一个武功绝顶的师父做靠山,素来横行无忌,因此才人称‘青海一枭’。” “久而久之,大家倒不知道他们的本名叫什么了。” 林平之听到“寒冰绵掌”的名字,心中又升起一丝熟悉感,道:“无论是‘白板煞星’、‘青海一枭’,还是‘寒冰绵掌’,晚辈尽都闻所未闻。” “今日打伤晚辈的那人,是一个身材瘦长,双眼细长的麻衣中年汉子。不知道是不是前辈所说的‘青海一枭’?” 曲洋道:“老朽也未见过他们,不知道他们的长相。” “只不过,‘白板煞星’至少也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了。只看年纪,便应该是‘青海一枭’,不会有错了。” “据说‘青海一枭’的武功已堪比武林中一些名门大派的掌门。” “‘白板煞星’经过数十载苦修,武功到底有多高谁也说不清楚,恐怕就算尚不及少林方证、武当冲虚这等级数的高手,估计也差不多少了。” “如果是‘白板煞星’亲自出手,以小友你的功力,老朽不客气地说,绝对没有逃生的可能。” 林平之面色凝重,微微点头。 曲洋的分析很有道理。 林平之没跟名门大派的掌门交过手,此前遇到过的最强对手,便是雁荡山何三七。 纵然服用“蛇胆大补汤”并洪流练剑之后,内力、气力、剑法俱都大进,但他自忖,若再跟何三七交手,恐怕仍难以取胜。 他虽与“青海一枭”于瞬间便分出胜负生死,但更多的是双方均以己之上驷对敌之下驷,而且“青海一枭”一时大意,被他抢占了先机。 “青海一枭”的武功应该与何三七在伯仲之间。 如果双方正面交手,以“青海一枭”的功力和轻功,即便无法取胜,亦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从这个角度来看,“青海一枭”的运气着实太差! 他处心积虑地设下陷阱,要将林平之置于绝地,却同时也将他自己置于绝地。 他更加万万没有想到的是,林平之除了剑法之外,还有国术,内力虽然浅薄,但气力却足以惊世骇俗。 其结果,便是被林平之突然暴走,一掌把脑袋都打没了。 “青海一枭”尚且如此,“白板煞星”只会更强! 如果“白板煞星”亲自出手,以林平之此时的武功,即便未曾受伤,恐怕亦唯有搏命,才有命在! 林平之回望曲洋,道:“晚辈与这师徒两人从无交集,估计‘青海一枭’是受人指使或者收买,才会对我出手。” 曲洋点点头,道:“这倒也有可能。听说,‘青海一枭’有时候也会做一些杀手的买卖。无论什么人,无论善恶忠奸,只要出得起钱,便可以请他出手。” “那小友你以后可要多加小心了!这‘青海一枭’一击不中,绝不会善罢甘休,必然还会继续追杀于你,直到将你杀死为止。” 林平之道:“多谢前辈提醒。” “不过,不必担心。如果那人真是‘青海一枭’,那么,他已经死了。” “死了?” 曲洋一愕,问道,“怎么死的?” 林平之道:“让我给打死的。” 曲洋道:“可是,以你的内力,绝不会是‘青海一枭’的对手。” 林平之道:“这世上并非内力强便一定能胜,杀人的法子多得是。” 曲非烟道:“大哥哥,听说你有个响亮的绰号,叫‘游龙快剑’,你是用剑杀的吗?” 未等林平之回答,曲非烟已经自己否定道:“也不对!” “爷爷说,你的右腕上那几个青紫色的指印,便是‘寒冰绵掌’的痕迹,应该是被那个可恶的‘青海一枭’抓的。” “那个‘青海一枭’应该是已经提前抓住了你的右手,让你的右手无法再用剑。” “这么说,你是用左手剑,或者用拳掌功夫把他打死的?” 林平之看着曲非烟,点头赞道:“非烟小妹子当真是冰雪聪明,一猜就猜着了!” 曲非烟大眼睛弯成了月牙儿,得意地瞥了曲洋一眼。 以曲洋的武功和经验,曲非烟能够推测出来的经过,他自然也早已想到了。 但是,唯其如此,他更加感到不可思议。 他刚刚为林平之运伤疗伤,对他的内功修为非常清楚,对“青海一枭”的功力也能推测个七七八八。 他自忖,即便是他自己对上了“青海一枭”,也无必胜的把握。 因此,他着实想不明白,林平之的功力更不如自己,是怎么转败为胜,甚至打死了“青海一枭”的。 第117章 传艺 尽管心中疑惑,曲洋却没有问。 武林中人,无不对自己的绝招视若珍宝,秘而不宣,就算是夫妻父子尚不一定愿意分享,何况是他这样的陌生人。 虽然他刚刚帮助了林平之,但他却不能因此便妄自尊大、强人所难。 否则,倘若林平之是个敏感乖戾的,恐怕非但没有什么恩情,反而还会反目成仇。 但曲非烟却不管这些,直接开口问道:“那大哥哥,你到底是怎么反败为胜的啊?” 林平之道:“我是用的拳法——这样一掌下去,便将那人打死了。” 说着,坐在原地不动,左手做了一个劈拳的姿势。 曲洋在一旁看得暗暗摇头,有些不以为然,却也没有出言点破。 在他看来,这一招掌法虽然神完气足,起落翻转之间劲力运用也极为精妙,但要说能够凭借这一招便打死“青海一枭”,实在难以令人相信。 他以为,林平之只是搪塞曲非烟,以掩饰自己真正的绝招罢了。 为此,他对林平之不免看低了几分,认为他行事欠缺几分光明磊落。 “你若不想说,可以直接拒绝,我们爷孙也不会强问。但用假话来欺骗一个小姑娘,就未免将人看低了!” 曲非烟却没有想那么多,拍手赞道:“呀!大哥哥,你这一招好厉害,竟然一掌就把那个可恶的‘青海一枭’给打死了!大哥哥,你这一招能教给我吗?” 林平之稍一沉吟,曲洋忙老脸一板,道:“非非不要乱讲,怎么能随便让人教你武功!” “哦。”曲非烟见林平之也没说话,轻应一声,噘着小嘴儿,委屈地低下了头,泫然欲泣。 林平之道:“前辈不必如此。” “非烟小妹子,刚刚那一招太过刚猛,你现在年纪还小,暂时不太适合学。” “我另外教你一套步法,以及配套的拳法基本功。” 曲非烟破涕为笑,拍手道:“好啊好啊!大哥哥,你说话可一定要算数啊,可不能大人骗小孩儿,糊弄非非!” 林平之呵呵笑道:“小妹子你放心,哥哥从来不骗人!” “嗯!大哥哥真好!” 三个人吃掉了两只烤全兔,稍作休息之后,林平之便开始传授曲非烟武功。 曲洋本要回避,林平之阻止了他,道:“前辈无须回避,晚辈所传的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武功。” “而且,非烟妹子毕竟年纪还小,我又不能一直在旁查漏补缺,以后还需前辈根据她修炼的进度给予指导。” 曲洋闻听林平之这样说,便没有再坚持,只坐在旁边静静地看着。 事实上,对于林平之传授自己孙女的武功,他也有点儿不放心。 一则,他不确定林平之传授的武功是否适合曲非烟。如果只是平庸倒也罢了,如果是什么邪门儿的武功,他可不会同意。 二则,曲非烟现在不过十来岁,虽然聪明,但毕竟年幼,万一练错了,就可能遗恨终生。 林平之选择传授曲非烟的武功,便是他刚入江湖之时,恃之屡破强敌的“九宫八卦步法”,以及“八卦掌”中的“老八掌”。 “老八掌”亦称“母八掌”、“八大掌”、“变式掌”,据说传自创立八卦掌的始祖董海川,是八卦掌中最古老、最基本、最重要、最实用的掌法。 八卦掌的很多掌法,都从此八式中生化而出。 在八卦门中,“老八掌”的重要性就相当于形意门中的“五行拳”,都是各支各脉都视为基础,着重练习的掌法。 通过习练“老八掌”可以练出具有八卦掌技击特点的推托带领、搬扣劈进、穿闪截拦、拧翻走转、刁缠捋钻、按摇撞踏、粘粘连随等在技击中常用的招法和劲力。 曲洋看到林平之传授的“九宫八卦步法”时,还没怎么在意。 这套步法虽然也颇有几分精妙,但究其本质,却不过是进退趋避的步法和身法技巧,完全不涉及武功的根本功法,甚至都没有与内力配合的技巧。 这样一来,这套步法的潜力终究有限。 不过,当他看到林平之传授的“老八掌”,便禁不住动容。 以他道门一流大高手的眼力,自然一眼便看出,这套掌法虽然简单质朴至极,但却韵味无穷。 这八式掌法是根基,亦是总纲,完全浓缩概括了这套掌法的精义。 以这八式掌法为基础,进行生发演化,可以演变出无穷的掌法变化。 而且,在曲洋看来,这门掌法非常符合道家武学以柔克刚,避实击虚的要旨,非但不是什么歪门邪道的武功,反而是正宗的道家武学。 甚至,就算是在当世已知的道家武学中,这门以八卦为理论基础的掌法,亦是潜力极深。 纵然不及武当派的“太极拳”,也不会差太多。 然而,曲洋冥思苦想,想破了头,仍然没有想出这门正宗道家掌法的来历。 在他看来,这门掌法已经极为完善了,必是历经数代,甚至十数代道门高人不断苦心孤诣、推陈出新,方能成就。 而且,在这个过程中,必然也需要与天下各派武学碰撞、切磋、验证,才有可能成熟,绝无可能闭门造车。 但是,以他的阅历,竟然也从未听说过武林中有这样一门掌法! 就好像,这门掌法是某个人全新创出来的一样。 曲洋当然不知道,八卦掌本就不是这个世界的武学,他以前若是听说过,才真正有了鬼呐! 林平之所以传授曲非烟这套步法和掌法,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不忍见她数年后,小小年纪便落得一个香消玉殒的下场。 “九宫八卦步法”和“八卦掌”都是以弱敌强,败中求生的妙法。 不过,曲非烟就算学了,数年之间,也不一定能练出什么门道。 就算其天赋异禀,修炼有成,亦不一定就能在“大嵩阳手”费彬手中讨到好处。 纵然林平之对此很清楚,但他仍希望能够给曲非烟这个聪明伶俐、讨人喜欢的小丫头,多一丝生的希望! 第118章 内功 林平之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因感念曲非烟命运之不幸,而产生的一念之仁竟然还有意外的收获。 待“九宫八卦步法”和“老八掌”传授完毕,曲非烟也已演练无误,曲洋道:“未曾想,小友竟然也是我道家一脉。” 林平之道:“这套掌法是晚辈偶然所得前人传承,但可惜并不完整。因此,严格来说,晚辈尚称不得是道家一脉。” 曲洋颔首道:“原来如此。难怪你的内力似是通过修炼外功,由外而内,磨炼而成,全无道家内功的气息。原来是传承有缺,你并没有得到对应的内功心法。” 语声微顿,曲洋沉吟道:“我虽然运功为你梳理了周身经脉,已将‘寒冰绵掌’的掌力逼至手太阴肺经中,但以我的功力,也仅能做到这一步而已。” “以后进一步祛除或者炼化这股掌力,只能靠你自己。” 林平之道:“前辈不惜耗费功力,为晚辈疗伤,晚辈已经万分感激,不敢奢求更多了。” “晚辈相信,车到山前必有路,船到桥头自然直,最终必能化解这股掌力,恢复如初。” 曲洋赞许地点点头,道:“小友心性豁达,豪气干云,老朽佩服。” “本来,小友全无门户之见,毫无保留地传授非非这套道家绝学,老朽也不应该吝啬。” “可是,一则老朽师门曾有严令,本门功法不得外传;二则,小友若学了我的功法,必然会徒生事端,甚至可能为小友惹来杀身之祸。” “因此,非是老朽敝帚自珍,着实是别有苦衷,还请小友谅解。” 林平之道:“前辈若是不提,晚辈又怎么会知道?前辈直言相告,毫无隐瞒,足见您光明磊落。此事,前辈不必记挂在心。” 曲非烟跳了起来,焦急地叫道:“这怎么行!爷爷,你可一定要想办法!大哥哥这么珍贵的掌法都毫不吝惜地教我了,你可不能藏私!” 曲洋无奈失笑,道:“非非,爷爷的话还没有说完,你着什么急?” 说着,曲洋转向林平之,道:“虽然老朽本门功法不能外传,但我这里却恰好有一门道家基础功法。” “这门功法是老朽十几年前偶然所得,虽然算不得高深,但却胜在中正平和。” “修炼这门功法,或许化不去你体内的阴寒内力,但却能够固本培元,强筋养脉,封锁镇压住那股阴寒内力,使其无法对你的身体和经脉造成二次伤害。” “等到你的功力渐深,达到‘青海一枭’这样的境界,或者待你寻到其他办法,便能够化去这一股阴寒内力了。” “这门功法当然比不得小友这一套掌法,不过临时练一练倒也无妨。不知小友可愿学习这门基础功法?” 林平之道:“前辈一片厚意,晚辈铭感五内。木坦之感谢还来不及,又怎么会嫌弃?” “木坦之多谢前辈赐法。” 曲洋抚髯微笑点头,道:“这门功法叫做‘养元诀’,是一门纯正的道家功法。” “道家修行,讲究‘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炼神反虚,炼虚合道’。” “这门功法便是根据这个修行理念而创,乃是‘炼精化气’的前置功法,专讲锁精固脉,培精固元。” “因此,这门功法最好由童男修炼,且练至大成之前不能行房事,否则便会功力大损,且再无大成之望,只能再更换功法了。” “呃……小友,你……应该还没有成婚?” 曲洋突然有些尴尬地问道。 林平之道:“晚辈尚是童男之身。” “哦,这就好。” 曲洋点了点头,老脸微胀,比林平之还要尴尬。 随即,曲洋开始口诵“养元诀”功法口诀,每背诵一段便逐一解释口诀中的要点和精义,以及口诀中一些道门术语和譬喻的意思和深层用意。 这篇功法倒也并不算太长,只有一千余字,但其中却包含许多的道门术语和譬喻,极是艰深晦涩。 若非有曲洋逐一讲解,恐怕就算是给林平之一本秘笈,他也只能一脸懵逼,束手无策。 确如曲洋所说,这门“养元诀”以固本培元为主,其最核心的要义,在于修炼之后逐渐封闭固锁全身经脉窍穴,勿使精气内敛,不泄不漏。 功法中也确实明确提到,此功以童男修行最佳,否则精关一开,精元外泄,修行便会事倍功半。 不过,这门“养元诀”倒也并不像曲洋说得那么差。 虽然确实是道门筑基功法,为“炼精化气”打基础的,但亦有完整的十二正经修炼法门。 若将这门功法修炼至大成,亦能打通十二正经,内功修为达到一流高手的境界。 武林中人的实际战力,受到内功、外功、轻功、身法、拳法、兵刃、临场发挥等很多方面的影响。 因此除了实战之外,很难准确界定两个人综合实力的强弱。这也是江湖中人多数相轻,经常以武论高低的原因。 相对来说,内功的修行,一般都是循序渐进,次第分明的,而且对于实力的影响最为关键,各种功法的修炼过程也多大同小异,比较容易用来作为修为高低的衡量标准。 武林中绝大部分内功都是从修炼十二正经起始。 只要感受到气感,开始着手打通第一条正经,便有一定的内力可以使用,比之一般全无内力的人自然更强一些,便可称得上是三流武者。 打通六条正经之后,内力已有一定火候,可以在体内进行小循环,无论是轻功身法,还是拳掌兵刃,都能够在内力的加持下,威力大大提升,便可以称得二流。 待十二正经全部打通,可以进行小周天循环,内力不仅更为浑厚强大,亦能快速恢复,战斗力更为持久,便足以列入一流。 到了一流之后,接下来的修炼便以打通奇经八脉为主,每多打通一条经脉,内力更加精纯,运转更加迅速,修为便有极大提升。 在这其中,尤其以任督二脉的打通最为关键。 一般的一流高手,倘若遇到已经着手打通任督二脉的人,便几乎没有反抗之力,仿佛是相差极大的两个境界一般。 第119章 修炼 因此,许多人将开始打通任督二脉的人,单独列为一个境界,称之为“绝世高手”。 而事实上,一流高手与绝世高手相比,在本质上并无不同,无非是后者功力更深、恢复更快罢了。 林平之此前没有单独的内功心法,但却并非没有内力。 内力的本质是什么? 所谓内力,本质上仍是使力运劲的法门。 只不过,内力是通过运转调动体内的气息来催动的,而非一般的筋骨肌肉的力量。 如果有精妙的内功心法,自然可以更高效地培养和调动内息,形成内力。 但如果没有内功心法,通过长久的招式修炼,也能够一定程度地培养和调动内息,形成内力。 事实上,华夏武学的源头,道家导引术,最初就是这样来的。 天下绝大多数武功,无论是拳脚还是兵刃,修炼日久,都能够练出对应的内力。 天下绝大多数武者,其实都是这么练的。 这样练出来的内力,相比通过内功心法练出来的内力,区别很大。 最关键的区别就是,这样的内力在运用的时候,都是随着招式的变化,意到、招到、气到、力到,基本上没有经脉的概念。 这样使用,一般速度都不算慢,但却失之精妙,潜力固然不及内功心法,更没有一些内功心法所有的特点,比如绵密、坚韧、阴寒、灼热,等等。 另外,既然无论修炼和使用,都与经脉无关,当然也就没有打通经脉的概念。 其实力的强弱,功力的深浅,便只能通过实战来验证了。 纯粹的内功心法极为难得,涉及到人体经络、脏腑、气血、阴阳五行等方方面面。 唯有真正的武学宗师级别的人物,还要有足够的文化底蕴,才有可能创出。 因此,除了各大名门大派和武学世家之外,武林中流传的内功心法极少极少。 也有一些武功,拳法剑法本就有专门配套的内功心法,但这种就更为珍贵、罕见了,比如《葵花宝典》,比如《辟邪剑谱》,再比如曲洋提到过的《寒冰绵掌》。 林平之此时以内力论,只能算是二流后期,但他凭借剑法已能够匹敌武林中普通名门大派掌门这样的一流高手。 原着中的令狐冲,身受重伤,内力全失的情况下,只凭借“独孤九剑”,也能打败诸多一流高手。 当然,这只是极少数的个例。 绝大部分的武林中人,一般都是各方面齐头并进,就算是各有其长,也不会偏科这么严重。 这既有天赋的原因,也有各人所修炼的武功功法的因素。 毕竟,不是人人都有令狐冲这样的剑法天赋,更不是人人都有学到“独孤九剑”这种破尽天下武学的绝世剑法的机缘。 林平之记性极佳,听曲洋口诵解释了一遍,就已经记下了大半。 他立即背诵了一遍,只有两处需要曲洋提醒,另有五处错误。 曲洋一一纠正之后,林平之第二次背诵便已毫无差错。 林平之又问了几个疑惑之处,然后便在曲洋的指点下,开始尝试修炼。 林平之本就已有不浅的内功修为,无须像初学者那样从无到有,从寻找气感开始。 而且,林平之兼学了医道,对于身体的经脉穴位一清二楚,也不需要曲洋再一一传授。 大多数的内功修炼都从手太阴肺经开始。 不仅因为手太阴肺经是十二正经之首,亦是因为此经归属于肺脏。 按照中医的理论,肺主人体一身之气。 不仅是呼吸之气,凡元气、宗气、营气、卫气,皆受肺所统领,依赖肺的调节和敷布,才能运化于全身。 内功的修行,说到底还是对内气的运用,若先打通手太阴肺经,后续的修炼便能事半功倍。 可惜,林平之身中“青海一枭”的“寒冰绵掌”,以手太阴肺经伤得最重;曲洋给他疗伤时,也是就近将掌力逼至手太阴肺经诸穴。 有这些外来的阴寒内力阻塞,林平之却是不能从手太阴肺经开始练起。 林平之跟曲洋商议之后,决定从手少阴心经开始修炼。 手少阴心经起于心中,向下穿过膈肌,络小肠;向上经过肺,向下浅出腋下极泉穴,沿上肢内侧后缘,过肘中,经掌后锐骨端,进入掌内,沿小鱼际内侧直至小指桡侧端少冲穴,交于手太阳小肠经。 此经归属于心脏。 按照中医理论,心五行属火,为阳中之太阳,主血脉,亦为人体精神之主宰。 打通这条正经之后,血脉和畅,精神旺盛,对于“寒冰绵掌”的阴寒内力亦有一定的抑制作用。 林平之盘坐于地,按照功法所述,静心澄虑,万念归一,很快便摒除杂念,专注于体内气息的运行。 片刻之后,一股内息自丹田升起至左腋窝的极泉穴,然后沿左臂内侧由上而下,依次经青灵、少海、灵道、通里、阴郄、神门、少府诸穴,最后至小指桡侧端的少冲穴而止。 左侧诸穴打通之后,林平之原样画葫芦又打通右侧诸穴,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几乎毫无阻碍。 林平之感觉自己犹有余力,稍一犹豫,便即决定,继续打通手太阳小肠经。 手太阳小肠经起于小指尺侧端少泽穴,沿手背尺侧上腕部阳谷穴,循上肢外侧后缘,过肘部两骨之间小海穴,到肩关节后面肩贞穴,绕行肩胛部,交会于大椎穴,再前行向下入缺盆,深入体腔,络心,沿食道穿过膈肌,到达胃部,入属小肠。 此经有两条分支:其一,从缺盆分出向上,沿颈侧经下颌角上到面颊,至目外眦后,折行入耳中听宫穴;其二,从面颊部分出,向上行于目眶下,至目内眦,交于足太阳膀胱经睛明穴。 林平之仍从左侧开始练起,内息先循手少阴心经至少冲穴,再绕至尺侧少泽穴,然后沿手臂外侧后缘,由下而上,经前谷、后溪、腕骨、阳谷、养老、支正、小海、肩贞、臑俞、天宗、秉风、曲垣、肩外俞、肩中俞、天窗、天容、颧髎,最后至睛明穴而止。 第120章 勇猛精进 林平之打通左侧诸穴之后,又打通右侧诸穴,内气所至,仍然势如破竹,毫无阻碍。 至此,手少阴心经和手太阳小肠经已经形成一个小的循环。 林平之运转内息,左右各运行了三十六个循环方才停了下来。 此时,他感觉自己的内息还有余力,但精神却已稍显不足。 运转内息打通经脉必须要全神贯注,分毫不能出错,否则一旦内息走差,便有走火入魔之虞。 亦正因此,内功的修炼极为消耗精神,绝对不能急于求成。 不过,林平之原本今晚第一次修炼,只打算打通手少阴心经诸穴便即结束的,现在又打通了手太阳小肠经,已经是意外之喜了。 手少阴心经左右各只九个穴位,而手太阳小肠经左右各十九个穴位。 也就是说,林平之第一次修炼已经较之预计,多完成了两倍的任务。 其实这对于林平之来说,也不是什么难以理解的事情。 林平之除了自身的修炼之外,还服用了那么多的“蛇胆大补汤”,早已精元充盈,盈而欲溢。 正所谓,精盈则气盛。 内息说到底还是从精元中化生而来,以林平之此时体内精元之充盈,足以令内息如高山溪流,源源不绝。 另外,林平之此时明劲大成的国术境界,也使他的根骨几乎提升到了极限,这一点只从他超过两千斤的变态气力便可见一斑。 要知道,林平之可不是那种胳膊上能跑马的猛人,其从外表看去,仍是一位文弱消瘦的青年。 他的力量从哪里来? 全部来自筋骨气血。 受此影响,他的脏腑经脉也都强健得不像话。 如果其他人的经脉宛如一条条蜿蜒曲折的小溪,说不定什么时候还有断流的风险。 那么,林平之的经脉就像是一条条河流,河道宽阔,堤岸坚固。 也正是因此,林平之受了“青海一枭”绝死一击之后,还能坚持着在河底潜行两个时辰。 林平之盘坐不动,默默感受着体内内息的变化。 似乎,相较于之前,稍稍精纯、厚重、粘稠了一丝。 如果说他原本的内息是普通的空气,氧气占比只有百分之二十一,那么他现在的内气便相当于是氧气占比达到百分之三十,比原来的密度稍高。 另外,他对于体内内息的控制也稍稍灵活了一些。 原本,他的内息就像一个肥胖的聋哑人,更多要依靠动作、手势的引导,才能被慢腾腾地调动,而且更多是以劲力的形式,而非内息的形式。 而现在,他的内息就像一个刚刚懂事的孩子,虽然有时候还会出错乱跑,但却已经能够听懂大人的话,初步按指令行事。 待林平之睁开眼睛,时间已经过去两个时辰。 曲非烟奈不住困倦,已经依偎在曲洋身旁沉沉睡去。 曲洋则坐在火堆旁边,为林平之护法。 见到林平之结束修炼,曲洋看了他两眼,点点头,低声道:“小友第一次修炼,可还顺利?” 林平之微微点头,轻声道:“很顺利。” 曲洋道:“这部‘养元诀’极重根基,修行缓慢一些也是正常的。” “一般人修炼半年,能够入门已经不算慢了。” “你已经有较强的内力的根基,可以节省大量的时间。我估计,你应该三天之内便能打通手少阴心经诸穴。” 林平之一时无语—— “咱们两个人说的,是同一门功法吗?” 稍一沉吟,林平之道:“前辈,你刚才说这门功法极重根基,那么,是不是说,如果是一个根基本就极厚重的人,修炼这门功法就会事半功倍,精进极速?” 曲洋微微颔首道:“理论上确实如此。不过,实际上却并不现实。” “要想厚培根基,至少需要满足三点。” “第一要出身富贵,不仅衣食无忧,还要能够通过食补药补,使得精元充盈;” “第二要心定神闲,不为凡尘俗事而烦心劳神;” “第三要有专门的固本培元的功法。” “这三点之中,第一点最易满足。” “但是,凡是富贵人家的弟子,往往都被家族长辈寄予厚望,又有几人能够不为凡尘俗事所扰?” “尤其是少年之时,大多气盛血旺,更加不会甘于平淡。” “另外,这种固本培元增强根基的功法,亦极为珍贵,甚至比大多数内功心法还要珍贵。” “能够拿出这种珍贵功法的世家或者门派,多半都不会缺内功心法。” “对于很多人来说,与其花费数年时间苦培根基,然后再勇猛精进,还不如用相同的时间,从一开始便苦练内功,不仅能够看得到自己的进步,而且最后的成就也不一定就比前者会低。” 林平之微微点头。 世人大多如此,宁愿紧紧抓住眼前看得见的利益,却不愿意进行长远的、回报不确定的投资。 他自己虽然是一个例外,但也不是刻意为之,而是没有其他选择。 如果他早有内功心法,肯定也早就修炼了。 翌日,林平之与曲洋祖孙分别。 他要继续向北,而曲洋祖孙将要南行。 分别之前,林平之取了三颗“通脉养血丸”,赠予曲非烟,让她随身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关键时刻,这三颗药丸便是救命的良药。 看着曲洋和曲非烟渡河南下,林平之神情微微郑重。 如果他没有猜错,曲洋此行南下,估计便是要去与他那位知音好友刘正风相会。 可惜,林平之纵然知道他们两人相交,他们双方本人,乃至他们的家人都不会有好结果,但却无法说出来。 他若是直言相劝,恐怕曲洋非但不会相信,反倒还要怀疑他的身份和动机,怀疑他是不是别有图谋。 他既无法解释如何知道曲洋的身份,亦无法解释如何知道他与刘正风相交,更加无法解释为何能预见到两人的悲惨结局。 而且,以曲洋这种艺术家的心性,恐怕就算相信他的话,但为了他们的艺术,也不会知难而退。 心中暗叹一声,林平之收拾心情,转身向北。 他没有急于赶路,而是另寻了一处所在暂时安顿下来。 当天夜里,他又顺利打通足太阳膀胱经和足少阴肾经。 第121章 寒冰绵掌 接下来两天,林平之又先后打通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阳三焦经、足少阳胆经和足厥阴肝经。 到了第三天夜里,林平之尝试打通手太阴肺经,却终于遭遇了瓶颈,苦修三个时辰,仍未能顺利打通手太阴肺经诸穴。 “寒冰绵掌”的阴寒内力盘踞在他体内手太阴肺经诸穴,宛如一座座冰山、坚城,令林平之耗尽心力,亦无法打通。 无奈之下,林平之只能选择暂时放弃。 他知道,打通八条正经,已经是自己当前的极限了。 接下来,他需要做的,便是借着这已经打通的八条正经,每日不断地运转内息,将内息循经运转化为自己身体的本能,最终达到“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的“内三合”境界。 内功修行与国术修炼的区别很大,但是他觉得,“内三合”应该也是能够适用的。 另外,他也要趁此机会,将体内的内息全部转化为“养元诀”的内力。 经过这几日的修炼,林平之发现,这门“养元诀”虽然上限不算高,最高也只不过能打通十二正经,但其精微奥妙处,却远非寻常内功心法所能相比。 本来,林平之没有见过其他内功心法,是没有资格下这个结论的。 不过,他现在手中却正好有一部堪称绝学的武功秘笈—— 《寒冰绵掌》! 不错,林平之当日从那个“青海一枭”身上拿到的油布小包里面,便收藏着他独门绝学《寒冰绵掌》。 除了《寒冰绵掌》这部秘笈之外,还有两张四海钱庄发行的银票,每一张都是一万两。 看到这两万两巨额银票,林平之更加确定,这个“青海一枭”肯定是被魏国公府收买,才来设局追杀自己的。 他的仇人或许不少,但能舍得直接拿出两万两做定金的,也只有魏国公府了。 “魏国公府财雄势大,可用的手段多不胜数。我自己倒并不怎么害怕,不过——” “倘若我的真实身份暴露,恐怕福威镖局经不住魏国公府的报复。” “看来,我确实要尽快将这个麻烦解决了!” 虽然心中这么想,但林平之也没有太过着急。 他此时的身份还没有暴露,距离真正的危险降临还有一段时间,不能自乱阵脚。 他刚刚学了内功心法,武功在短时间内必然还会有较大的提升,而自身实力才是保命全家的最大倚仗。 他此前虽然也打败一些人,甚至杀了一些人,其中也有几位一流高手,但毕竟都是一流中垫底的角色,并不足以凭之震慑江湖。 他现在需要做的,第一继续修炼武功提升实力,第二继续行走江湖打败各方高手。 随着他打败甚至斩杀的高手越来越多,自然而然便会逐渐积蓄起无敌之势。 届时,他的威势渐盛,名声渐响,震慑渐足,不仅魏国公府将不敢再肆意妄为,就连他最为忌惮的敌人青城余沧海也必将收敛几分。 林平之自忖,以自己此时的武功,纵然还不能打败余沧海,多半也能保持不败了。 不过,青城势大,纵然他自己能够抵住余沧海,父亲林震南也仍挡不住其他青城弟子。 更为重要的是,若他的身份暴露,青城派和魏国公府也多半会狼狈为奸,各取所需。 因此,他还是不能松懈,需要继续提升实力。 在这个没有公道可言的世界,只有凭借实力,才能得到话语权,别人才会跟你好好说话。 林平之翻阅了《寒冰绵掌》这部武功秘笈。 《寒冰绵掌》中不仅记载了一套精妙的掌法,还有一套轻功绝学“飞絮青烟功”,更重要的是,还有配套的内功心法“寒冰真气”。 这门“寒冰真气”不仅包含十二正经的修炼之法,还有奇经八脉的修炼之法,凭之可以直接修炼到一流绝顶,甚至理论上有机会突破至先天之境。 不过,林平之看过其中十二正经的修炼法门之后,却发觉这部功法尚不及曲洋传授自己的“养元诀”。 “寒冰真气”虽然也要打通十二正经,但却从一开始便偏重阴寒,更注重手三阴和足三阴六条正经的修炼。 其他手三阳和足三阳六条经脉的修炼不过是用于调理阴阳,避免在修炼之初便阴气太盛,从而走火入魔的。 不仅如此,无论是对精神心性的修炼,还是对内息的细致控制,或是内息运转的复杂度等方面,“寒冰真气”比之“养元诀”都有所不及。 但“寒冰真气”也有其优势。 除了能够直达绝顶之外,其阴寒属性的内力无疑具备较强的攻击力。 而更重要的是,“青海一枭”打入林平之体内的也是“寒冰真气”。 若林平之选择转修“寒冰真气”,能够很轻易地将那道同根同源的“寒冰真气”化归己用。 这样,不仅能够快速解决体内伤势和隐患,而且有那道一流高手的“寒冰真气”作为基础,林平之甚至能以最快的速度打通十二正经,达到一流高手的境界。 不过,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林平之还是拒绝了这个诱惑。 “寒冰真气”虽然强,但却过于极端,不合林平之的心性。 而“养元诀”修炼出来的内力,中正平和,阴阳相参,刚柔并济,其坚若钢,其韧如绵,绵绵泊泊,既厚且长,不但符合林平之的心性,也能最大程度发挥他身上所有武功的威力。 而且,至少在十二正经的修炼上,“寒冰真气”尚不及“养元诀”。 林平之此时若转修“寒冰真气”,虽然能够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甚至一举踏入一流高手之列,但却也必然会导致根基不稳,后续定会遭遇更大的难关和瓶颈。 因此,林平之决定先继续修炼“养元诀”,最好将其修炼到大成,再考虑后续功法的问题。 或者,如果“养元诀”修炼到自己的极限,仍不能打通手太阴肺经,再考虑转修其他功法。 到时候,如果没有更好的选择,“寒冰真气”也不是不能接受。 毕竟,无论如何,“寒冰真气”总比“辟邪剑谱”更容易让人接受一些! 第122章 伏牛山十三连环寨 内功修炼,务须循序渐进,切忌急于求成。 林平之既已决定继续修炼“养元诀”,接下来又不适合打通新的经脉,而是以巩固现有境界为主,便不再原地停留,继续启程向北。 经新野,越邓州,走内乡,三天之后,林平之来到西峡口。 穿过峡口镇,又继续往西北走,林平之打算沿商洛古道前往关中。 正行走间,林平之突地脚步一顿,似乎隐隐听到一个凄厉的呼喊救命的声音。 这声音若有若无,似乎是来自山间的回声,又仿佛是风中的呓语。 林平之原地静立片刻,侧耳倾听,却又再无声音,便以为自己听错了,继续前行。 刚刚走了几步,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隐隐传来。 这一次,林平之确定自己没有听错,立即转身,施展“飞鹰身法”,向北侧山中奔去。 行了数里,转过两道山梁,惨叫声、悲嚎声、呼救声、狞笑声,越来越清晰。 直至,一个地狱般的画面进入林平之的视线。 这是一个深藏山间的小村子,坐落于一个山间谷地之中,看去不过百来户,两三百人的规模。 此时,村中已经处处火头,黑烟滚滚,烈焰腾空。 村口处守着两名粗壮汉子,各持长刀,刀口染血,旁边倒着十几具村民模样的尸体,有的断头,有的开腹,有的残肢,血流满地,其中还包括两名女子。 另外还有四五个女子,嘴里被塞了破布,捆绑着,瘫坐在一旁,身上血迹斑斑,不知道是她们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远远望去,村中还有一些村民在仓惶奔跑,后面一些壮汉在狞笑着追杀。 村中心处,还有几个青壮村民手持刀枪叉棒在跟几个大汉拼杀,已经满身鲜血! 林平之一望即知,这个小山村这是遇到了强盗屠村。 针对这种只知毁灭,不懂建设的强盗,林平之丝毫仁慈之心都欠奉。 他脚下不停,直接飞身上前,“青光”长剑划过一道青色的匹练。 那守在村口的两个强盗,还未反应过来,只在感觉一道清风吹过后颈,便同时感觉到天旋地转,随即陷入彻底的黑暗。 林平之剑光连闪,斩断那几个女子身上的绳索,道:“你们先到旁边躲一躲。” 说着,他便向村中大步走去,口中清喝道:“何方肖小,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屠村!” 其声朗朗,如金声玉振,在山谷间回荡,笼罩在山村上方。 随即,一个粗豪的声音在村中响起:“伏牛山十三连环寨在此办事,不知是哪条线儿上的朋友驾到,切莫自误!” 这人声音雄壮,宛如洪钟,显然一身内力亦自不凡,已经接近一流高手了。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什么伏牛山十三连环寨?木某听都没听过,也敢猖狂!” “小辈狂妄!竟敢小觑我伏牛山十三连环寨,真是好大的胆子!” “兄弟们,让这狗屁不懂的狂妄小子知道知道咱们连环寨的厉害!” “不过,可别把他伤得太重。咱们二寨主最是喜欢年轻后生,我看这小子就很不错,肯定合他的心意。” “杨寨主放心,交给兄弟们了!” “杨寨主好主意,到时候牛寨主一高兴,说不定还能多传授兄弟们几手功夫!” “不愧是杨寨主,您这见识可比兄弟们强得多了!” 此起彼伏地应和声中,十余条身形矫健、神情凶厉的大汉,各持长刀、短矛、铁棒、钢鞭等长短兵刃,从四面八方汇聚到村中的土街上,隐隐将林平之围在中央。 “杀!” 一个手持短矛的黑脸汉子不待众人汇齐,便即忍不住一声暴喝,身体前冲,短矛劈向林平之的右肩。 虽然那位杨寨主已经说过“别把他伤得太重”,但这些汉子都是常年刀口舔血,在生死之间打滚儿的,自然也不会因此便心存顾忌,不敢下重手。 无数次血的教训已经教会他们,一切都必须以保命为先,最关键的是先废掉敌人的反抗之力,才有可能为所欲为。 不过,当他们看到林平之只是一个年仅弱冠的青年,便不由得有几分轻视,将他当成了那种初入江湖,不懂世间险恶的热血少年。 林平之看到这些人眼中的凶厉之气,便知他们已非第一次做这种事了,目光更冷。 身形微动,长剑青光闪烁,宛如流星乍隐乍现;剑啸声声,仿佛雷鸣震荡虚空。 “噗噗噗……” 每一道剑光闪过,每一声剑啸响起,便有一颗头颅飞起。 眨眼之间,已有七颗头颅飞起、翻滚、坠落! 这些人无论是进攻、防守,还是躲避、逃窜,都避不过林平之随手一剑。 无论他们做出何种动作应对,都免不了被林平之一剑枭首。 林平之此前与人交手,很少使用枭首的杀人手法,一般都是或刺或削,以最小的力气,直击要害,达到最大的战果。 但是今日,他看到这伙人在这里杀人放火、屠村灭门,却感觉杀机涌动,心意难平。 唯有枭首,方能释放其胸中杀机! 唯有鲜血,才能稍稍警示江湖! “哎呀不好,点子太硬!” “杨寨主,快来支援!” “大家联手自保,杨寨主马上就到。只待杨寨主一到,这小子必将死无葬身之地!” 可惜,这些人不过是三流,甚至不入流的角色。 若是三个月前,他们或许还能给林平之制造一些麻烦。 但这三个月来,林平之的剑法、剑速、内功、身法,均是突飞猛进,再对付这等角色,着实已没有任何难度。 他的剑法实在太快! 每一剑斩出,必定能斩落一颗头颅,带起一篷鲜血! 他的身法也实在太快! 纵然有人转身逃跑,仍然被他瞬间追上,斩落头颅! 片刻之间,剑光消隐,剑啸止歇,十几颗头颅俱已滚落,鲜血如小河一般在地面上流淌,林平之面前已经没有站着的强盗。 鲜血顺着长剑剑尖滴落,林平之面色冰冷,踏着蜿蜒的血河,大步向前。 “伏牛山十三连环寨?就这点儿本事吗?” 第123章 救难 无人应声。 山村内,只有房屋燃烧的哔啵声,妇女孩童恐惧而又压抑的哭泣声,村民与强盗拼杀的嘶吼声,伤者的呻吟声,宛如鬼蜮。 林平之沿着山村唯一的街道大步前行。 正当他走到两座房屋中间时,突然“嘭”的一声爆响,两侧房屋的墙壁同时爆碎。 土坯、木屑漫天飞舞喷射,直向林平之全身罩来。 紧随而至的,是沉闷如雷的破风声,左右齐发,右边是一只大铁椎,左边却是一只流星锤。 林平之倏地左跨一步,身形微微后坐。 一只遍布铁钉的流星锤,携着劲风自林平之面前寸许处飞过。 林平之左手突张,自耳侧一抓,恰恰抓住流星锤后的绳索。 与此同时,林平之右手长剑连点,“叮叮叮”三声细响—— 在漫天土坯木屑,以及大铁椎破风之声遮蔽下的三枚丧门钉,应声倒射,尽数射入那挥舞大铁椎的大汉的胸膛。 林平之身形微微右转,左手抓着流星锤的绳索,往前拖拽抡甩。 “啊”的一声惊呼自左侧房屋中传来。 那使流星锤的汉子本还打算夺回自己的流星锤,甚至将林平之拖拽移动,给同伴创造机会。 可是,一股庞然巨力突然自绳索传来,仿佛对面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头大象。 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地被拖动,他果断松手,放弃了这对陪伴了自己数年的流星锤。 “呜——” 一只流星锤自左侧房屋中飞出,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撞碎空中仍在飞舞的土坯木屑,在漫空飞扬的尘土打出一条弧形通道,令尘雾翻涌,“嘭”的一声撞入右侧房屋中。 “啊!” 右侧房屋中,响起一声短促的惨叫,又迅即消失。 刀光如练,自左侧房屋中突地闪现,直刺林平之的后背。 林平之倏然转身,长剑上挑,无声无息,直刺那人的胸口。 那人的身手也着实了得,于极速冲刺中,亦能骤然停身止步,长刀斜斩林平之手中长剑。 林平之进步斜削,长剑剑尖如灵蛇吐信,倏然间便将那人持剑的右手斩下。 “啊——” 半声惨叫刚刚吐出,便已被林平之的长剑封在喉咙里。 “扑通!” 那使大铁椎的大汉突地翻身栽倒,面色青灰,七窍流血,已经死于非命。 那三枚丧门钉上,赫然喂了见血封喉的剧毒。 此时土坯木屑落地,尘雾渐散,林平之向右侧房屋中望去,只见一个瘦小汉子胸膛上嵌入一只流星锤躺倒在地,显然早已死了。 林平之又向左侧望去,那个使流星锤的汉子早已不知去向。 那人倒也机警,自失了流星锤后,便毫不犹豫,立即逃走了。 林平之施展身法,在山村里快速地绕行一圈,又斩杀了八名强盗。 二十几个村中猎户,各持刀叉,奋起反抗,保护亲人,此时还能站着的,已只剩六人。 他们虽然都不会什么高明的武功,但因常年翻山越岭,以猎杀山间野兽为生,无论勇力还是技巧,都磨练得远超常人。 正是因此,他们面对这些强盗,才能有一战之力,更关键是有反抗之心。 但尽管如此,当林平之挥剑斩杀了他们的对手,这六人也已是强弩之末了,每个人都身负数创,摇摇欲坠。 他们全身几乎都被鲜血染红了,甚至还有一人被斩断了右臂。 六人看着周围十几个尸体已经僵硬的伙伴,都禁不住悲从中来,泪如雨下,却又强忍悲痛,挣扎着跪倒叩谢林平之的救命之恩。 他们亲眼见到林平之随手数剑便斩杀了这些穷凶极恶的强盗,对其又是感激,又是敬畏。 林平之运指如风,给六人点穴止血,又取出金创药让他们相互包扎。 他道:“你们对村子比较熟悉,立即组织人手搜查一遍。一方面救治伤员,另一方面防止还有强盗藏匿。” “如果发现强盗,不必恋战,当以自保为主,可以立即呼唤示警,我会立刻赶过去。” 六个人听了,倒是悲意稍减,连忙应了一声,分成两组,一组向南,一组向北,一边呼唤着村里邻居的名字,一边挨家挨户搜索。 随着他们的呼唤和搜索,渐渐的,也有一些幸存的村民小心翼翼地从藏身之地走了出来。 他们仔细观察之后,发现确实都是村民,没有看到强盗,这才仗着胆子现身,加入到搜索的队伍中。 这伙强盗突然闯入村中,其实时间并不是很久,但造成的破坏和杀戮却并不小。 奋起反抗的、躲避不及的、试图逃走的、藏身不秘的…… 全村两百多口,被杀死的足有一百三十多人。 一时间,整个山村都被劫后余生的庆幸和痛失亲人的悲痛所笼罩,哭声震天。 能够活下来的,多半是孩子和年轻女人。 孩子主要是被各自的父母长辈优先藏匿,才得以幸存。 女人则更多是被强盗们有意留了活口,打算作为俘虏,后续与其他山寨交易。 对于这些强盗来说,女人虽非财货粮食,可也是一种硬通货。 村民们将整个村子都搜索了一遍,给所有受伤的村民都进行了简单的包扎,又将所有的尸体都搬到街上。 虽然也发现了三个藏匿的强盗,但都不是什么好手,不需要林平之亲自出手,便被村民们乱刀乱棍打死。 如此一来,倒是让他们积郁胸中的恐惧和怨恨稍泄。 但等他们再去找那位年轻的侠士,想要感谢,那人却已经不知去向。 林平之待村民们完成搜索,确定村中再无强盗藏匿,便即悄悄地离开了村子。 这个村子遭此大难,他所能做的,也只不过是将这些强盗杀死、赶走,即便继续留下来,除了收获一些感谢,看到更多悲伤,便再无益处。 林平之早已经注意到,强盗们逃走的方向基本都是东北方向。 于是,他便也往东北方向而去。 这些强盗自称“伏牛山十三连环寨”,想必他们的老巢应该就在这伏牛山中。 正所谓,“除恶务尽”。 如果他就此“事了拂衣去”,只怕隔不了几天,这个所谓的“伏牛山十三连环寨”,就将会再度大举前来。 他们找不到林平之,就会将怒火发泄在这些村民的身上。 到时候,等待这个山村的,将是毁灭的命运。 第124章 二龙山 伏牛山十三连环寨,其实不是一个山寨,而是由伏牛山脉中十三座大型山寨联合,组成的山寨联盟。 伏牛山脉,为秦岭东段支脉,位于河南西部,呈西北东南走向,长四百余里,宽约一百余里。 其北为河南府,其东为汝州,其南为南阳府,都是人烟稠密、土地肥沃的膏腴之地。 然而,河南却又是明朝藩王的聚集地之一。 有明一朝,共有十一位藩王就藩于河南。 这些藩王在政治上完全没有前途,甚至不敢提出任何的政治诉求,便将主要精力都倾注在子孙的繁衍和财富的积累上。 除了他们原本的封地之外,百余年来,也在一直不遗余力地进行土地兼并。 历经百余年的血腥扩张,河南之富尽集于藩王。 无数的百姓失去土地,只能成为藩王的佃户,遭受藩王的剥削。 如此一来,他们承受天灾人祸等不确定性灾难的能力几乎为零,很容易便被逼得卖儿鬻女,甚至家破人亡,游离失所。 其中一些强人、狠人,或者被逼无奈,或者顺水推舟,便纠集一伙人开山立柜,投身黑道,做一些无本的买卖。 久而久之,在伏牛山脉里开山立柜的强人简直多如牛毛。 这些强人之中,或许有些坚持劫富济贫、盗亦有道的信念,但绝大多数却根本没有办法坚持下去。 毕竟,那些藩王财雄势大,关系盘根错节,不仅有各地卫所驻军保护,而且还有无数的家丁护院,绝非普通的强盗所能触动。 于是,这些强人的目标,多数还是只能放在普通的百姓身上。 但是,强人如野草,百姓如禾苗。 当野草太多时,他们之间也就成了竞争对手。 伏牛山脉中的强盗团伙数不胜数,旋兴旋灭,谁都不知道山中到底藏着多少团伙。 有的外出劫掠时遇到硬碴子,或者遭遇行走江湖闯名立腕的侠士,被随手剿灭了;有的得罪了附近的其他强盗,或者只是被随便找一个借口,便被扫灭兼并了。 五年之前,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伙强人,各个武功高强,甚至还有数位一流高手,一出手便覆灭了伏牛山中势力最大的老君山,并将之据为己有。 在随后一年的时间里,老君山纵横伏牛山脉方圆数百里,软硬兼施,扫灭强梁,镇压不服,终于将整座伏牛山所有黑道势力尽数收于麾下。 经过近一年的杀戮和兼并,伏牛山脉已只余十三座规模、实力较大的山寨,因此便统一称为“伏牛山十三连环寨”。 二龙山是伏牛山十三连环寨中十三大寨之一,在十三大寨中排名第四,不仅有两位一流高手,还有四位二流巅峰的高手。 尤其是二寨主牛天健,号称“鬼剑”,不仅剑法鬼神莫测,而且智慧不凡,擅能审时度势。 当年,面对老君山横扫伏牛山的大势,牛天健说服大寨主牛天行,非但没有反抗,反而主动投诚归顺。 于是,老君山也投桃报李,对二龙山多有扶持,使其在后续的多番争杀中,非但没有被削弱,反倒还更增强了数分。 今日,二龙山三寨主杨东盛,率领四、五、六三位寨主,并二十四名好手,奉命前去屠灭锯齿沟那个小山村。 财货倒是其次,毕竟一个山间小村,也没有多富裕,不会有多少财货,他们最重要的目标,其实是村里的年轻女子。 这些强人久居深山,所见所遇都是弱肉强食,所做所为全是劫掠厮杀。 在环境的压力和行为的磨砺下,他们每个人的心性都已扭曲,早已失去自我,不再是自己想要成为的人,而是山寨需要的人——视人命如草芥,一怒便出刀,动手便伤人。 以这种心性,在这种环境下,他们不仅面对劫掠的目标和敌人时狠辣无情,而且相互之间也经常因为一点小事儿便生死相拼。 为了避免这种无谓的内部损伤,只要稍有规模的山寨,便会圈养一批年轻的女子,专门供他们发泄,释放多余的精力和火气。 因此,对于这些山寨来说,年轻女子是跟粮食酒水一样的生活必需品。 一些年轻貌美,懂逢迎,知讨好的人,可能会被指派去专门侍奉某位高层,如果偏巧这位高层又不很暴戾,倒还能小心翼翼地多活一些年。 但对于大部分女子来说,只是诸多强人发泄的工具,毫无感情和怜悯可言,甚至可能遭遇种种暴力虐待。 这些女子,一般都是活不了多长时间的。 所以,每隔一段时间,山寨便要到周围的村子里,劫掠一批女子,以补充消耗。 这一次,二龙山出动了四位二流巅峰的寨主和二十四名好手,去劫掠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山村。 在所有人看来,这都是以牛刀杀鸡了,哪怕是遭遇一些自命不凡、以侠义自居的所谓正道高手,也足以应对了。 岂料,出发时士气高扬的足足二十八人,竟只有三个人仓惶逃回。 四位二流巅峰的寨主级高手,竟只回来一位六寨主朱铁,甚至还连其吃饭睡觉也从不离身的一对流星锤都丢了。 二龙山,聚义厅。 大寨主“狂狮”牛天行和二寨主“鬼剑”牛天健高居虎皮交椅之上,面色凝重而愤怒,杀机炽烈。 六寨主朱铁和另外两个汉子站在厅中。 他们尽管已经回到了二龙山老巢,却仍有些惶恐不安。 三人已经相互补充将今日在山村里的经过讲述了一遍。 “啪”的一声,大寨主牛天行右手一拍交椅扶手,愤然而起,矗立在高台上,怒目圆睁,虬髯愤张,好像一头暴怒的雄狮。 “咔嚓”一声,交椅右侧扶手应声断裂。 “不论那个小畜生是谁,竟胆敢杀我牛天行的兄弟,本寨主必不与他干休!” 二寨主牛天健身材高瘦,颏下微须,面色阴柔,其神情气度不像是一位黑道寨主,反倒像是一位大户人家的师爷。 只有二龙山的这些寨主、喽啰们,才知道这位二寨主的疯狂和可怕。 第125章 威名 牛天健亦缓缓站起,与乃兄并肩而立,语声郑重道:“朱兄弟,你刚刚说那个人姓木?” “正是,那人自称‘木某’,应当是姓木。” “那人看去不过二十岁上下,面皮黑黄?” “是的。” “他的剑法快速至极,直指破绽,却完全看不出门派来历?” “是的。” “他的身法怎么样?你们刚才似乎没有提到。” “他的身法很快!咱们十四个兄弟围攻他一人,竟全无还手之力,被他一人一剑全给杀了,连逃走都来不及!” 牛天健微微点头,转向身旁的牛天行道:“大哥,如果我没有猜错,这个人应该是,这几个月来,在江湖上声名鹊起的‘游龙快剑’木坦之。” “‘游龙快剑’木坦之?我怎么没有听说过这个人?” 朱铁等人也好奇看着牛天健,显然也没听过。 牛天健道:“大哥你没听过他也并不奇怪,我也是前几天去老君山,听几位寨主谈论才知道的。” “这个木坦之是去年才出道的,似乎也不是什么名门大派或者武林世家出身,谁都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来历。” “他的身法变化莫测,不畏群攻,他的剑法快速至极,凌厉狠辣,但却似乎从未在江湖上出现过。” “许多人猜测,他要么是出身于某个隐世门派,要么就是偶然获得了什么隔代传承。” “他去年初出道时,是在闽浙一带。不知怎么跟南京陆家结仇,被陆家数次组织好手追杀,却不仅没有将其杀死,反倒损兵折将。” 牛天行突地打断,疑惑地道:“南京陆家?我怎么没听说过,有这样一个武林世家吗?” 牛天健道:“南京陆家不是武林世家,而是一个巨商大户,但麾下足有数十位二流高手,实力也不容小觑。” 牛天行摇摇头,一脸不以为然,显然没将这个陆家放在眼里。 牛天行继续道:“四个月前,这个木坦之潜入南京城内,将南京陆家的十二名护院尽数杀死,将家主和嫡长子杀死在书房里,还将他们勾结倭寇的罪证送到南京各大衙门,使得南京陆家被抄家论罪。” 牛天行面色郑重了些许,道:“这木坦之倒是一个狠角色!” 牛天健道:“不止如此。” “大哥你知道,南直隶那边有一伙无影盗?” “嗯,听说过。” “据说,这伙无影盗行事颇为诡异,手段极为狠辣,专门劫掠富商大贾,却又神出鬼没,来无影去无踪。” “数年以来,他们行踪飘忽不定,但每一次出手都满载而归。” “而他们的目标,全都是满门灭绝,无一遗漏。” “据说,南京六扇门多次布局,要将这伙无影盗一网打尽,却每次都是功亏一篑。” “大家都认为,这伙无影盗必然有数位一流高手主持,而且肯定在官府中也有内应。” “怎么,无影盗跟这个木坦之有什么关系?” 牛天健深吸一口气,道:“无影盗已经覆灭,据说就是栽在了这个木坦之的手上!” 牛天行道:“就凭他一个人,就覆灭了整个无影盗?” “不错。” “据说,这伙无影盗盯上了南京顾家,却被此人破坏了行动,然后便开始衔尾追杀。” “他们从南京先是一直追到铜陵,将一条楼船上的六十余人尽数杀死,然后又追到了桐城。” “最后,这伙无影盗追着木坦之进了大别山,然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 “正是他们在铜陵阖船灭绝的手段,暴露了他们无影盗的身份。” 牛天行沉默片刻,道:“无影盗没有再出现,倒也不一定是被覆灭了……不过,无论如何,姓木的能够在无影盗的追杀下仍安然无恙,都不可小觑。” 牛天健道:“数日之前,这个木坦之在襄阳出现,还正面打败了武当嫡传古长风,并且还在近三十人的围攻下,杀死八人,从容突围而去。” 牛天行惊道:“他竟然正面击败了古长风?” 古长风是武当派掌门冲虚道长的亲传弟子,数年以来在江湖上也颇有声名,已打败了许多江湖上的一流高手。 伏牛山距离武当山不过数百里,牛天行等人当然都听说过古长风的威名。 牛天行这些黑道强人,虽然心狠手辣、行事无忌、动辄屠村灭门,但他们同时也最是知进退、懂轻重,从来不会去挑衅像少林、武当这样的名门正派。 对于古长风这样的武当弟子,他们当然也会多加关注,避免一不小心,结下深仇,甚至惹来武当派的打压甚至报复。 牛天行虽然自恃武功不弱,但自问相比古长风这样的名门弟子,无论是武功还是底蕴,还是稍有不如的。 但是,他自己尚且自认不敌的武当掌门弟子,竟然正面交手败在了一个来历不明的弱冠少年手里! 牛天健微微颔首,道:“这几个月,襄阳附近出了一个采花贼,轻功卓绝,剑法奇快,身形、相貌、声音均与那木坦之极为相似。因此便惹来了古长风。” “数日之前,古长风等人在襄阳城北堵住了木坦之。两人交手一百多招,最后古长风不敌落败,愤而退走。” 牛天行点点头道:“连古长风都不是这个木坦之的对手,难怪杨兄弟他们以四敌一,而且还是爆起突袭,竟然还落得一败涂地,三死一逃!” “朱兄弟,你们几个能够从此人剑下逃回来,已经称得上幸运了。” 朱铁等人本就已被林平之吓破了胆,此时又听到牛天健说起他以往战绩,不禁更感到分外庆幸。 牛天健却神色更显凝重,突地双目盯着朱铁,道:“朱兄弟,你们这一路回来,有没有人在后面跟着?这个木坦之有没有一起跟过来?” 朱铁被二寨主看得浑身寒毛直竖,待他说完,禁不住打了个冷战,说话都有些颤抖地道:“不……不会……他……他怎么会跟来……” “你们是直接回来的?有没有故布疑阵?” 不仅朱铁,其他两人也都浑身颤抖起来。 “二弟,不必再问了!” 牛天行突地沉声打断牛天健,道,“敌人已经到了。” 第126章 你们想要造反 厅中众人尽皆大惊失色,全都转身戒备地盯着厅外。 夕阳西下,残云如血。 聚义厅内外,唯有呼啸的山风和几个沉重的呼吸声,愈显得静谧。 但几人看了半天,非但没有任何人影,也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处。 良久,牛天健道:“大哥,你发现了什么?” 牛天行凝重道:“血腥味儿比刚才重了许多。” 几人也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儿。 但山寨中本就经常见血,有血腥味儿也是正常的,而且朱铁等三人虽然没有受伤,可也染了一些血迹。 因此,几个人都没有觉得有异。 经过牛天行提醒,几人提鼻子一闻,细一分辨,不禁个个变色—— 这是新鲜的血腥味儿! 而且还颇为浓郁! 牛天行挺起胸膛,向着厅外朗声道:“木少侠既然已经驾临鄙寨,何不现身一见?如此藏头露尾,暗中偷袭,以强凌弱,算得什么英雄好汉?” 其声隆隆,宛如雷鸣,覆盖整座二龙山大寨,震得大厅的窗纸簌簌作响,厅中朱铁等人嗡嗡耳鸣。 厅外人影一闪,一个黑黄面皮的青年手持长剑,缓缓走进。 夕阳的最后一抹光辉映照着他冷若冰霜的面容和比寒冰更冷的目光,令牛天行等人都禁不住感觉心中微寒。 看着林平之缓缓走进厅中的身影,牛天行和牛天健面色更加难看。 牛天行刚才喝破对手的行藏,不仅是要打草惊蛇,激对方现身,也有示警、招唤寨中一众好手的用意。 可是,除了敌人确实应声现身之外,寨中数十名好手竟然一直全无动静,这意味着什么,两人自然心知肚明。 牛天行上前几步,站在众人面前。 牛天健紧随其后,站在乃兄左侧。 牛天行道:“阁下就是‘游龙快剑’木坦之?” 林平之道:“正是木某。” 牛天行道:“阁下以堂堂的一流高手之尊,竟然出手对付这些三流的小辈,恃强凌弱,以大欺小,这可不是英雄好汉的行径!” 林平之嗤笑一声,道:“这种话,别人说得,贵寨之人却说不得!难道你们屠村灭门,劫掠妇女财货,倒是英雄好汉的行径不成?” 按照江湖惯例,一流高手一般都自恃身份,不会轻易对二三流的小角色出手,以免落得以大欺小之嫌。 可是凡事都有例外。 如果恰好遇到对方行凶作恶,那么出手惩戒,甚至直接斩杀,也没有人会说什么。 牛天行听林平之这样说,顿时语塞。 牛天健接口道:“姓木的,你不仅恃强凌弱,打杀了我二龙山数十位兄弟,还敢追到山寨来行凶,莫非真当我‘伏牛山十三连环寨’无人不成?” 林平之微微摇头道:“抱歉,什么‘伏牛山十三连环寨’,木某听都没听过!但不知这个连环寨里,有什么厉害的人物?” 牛天健道:“哼,那是你孤陋寡闻!” “我‘伏牛山十三连环寨’共分十三大寨,单单第一寨老君山,便足有七位一流高手;第二寨石人山,有三位一流高手;第三寨玉皇顶,亦有三位一流高手;我们二龙山不过是第四寨而已;其余九寨,亦至少有一位一流高手坐镇。” 林平之虽然明知对方此言意在震慑,却也难免心中一凛。 按照对方所言,这小小的伏牛山,竟然聚集着至少二十四位一流高手! 就算此人话中有一些水分,将这个数量直接减半,那也是足足十二位,比林平之此生见过的所有一流高手数量还要多! 伏牛山方圆不过数百里,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一流高手扎堆? 尤其是那个老君山,竟有七位一流高手,难怪能够一统伏牛山黑道。 只是,不过一个黑道山寨,为什么会有七位一流高手,又为什么会做这种一统伏牛山黑道的事情? 这些黑道山寨,各个我行我素,无法无天惯了,绝不是能够轻易低头的,必然要经过一次次血腥杀戮,才有可能俯首称臣。 一般的黑道山寨,就算是想要扩大势力范围,也多半应该选择驱逐或者兼并,而绝不应该选择联盟这种既麻烦,又没有多少控制力的形式。 林平之心中瞬间念头百转,闪过几个可能,却因信息太少,都只是猜测,无法做出最终的推断。 虽然这个“伏牛山十三连环寨”出乎意料之外的强大,林平之感觉自己可能一不注意闯进了某个局中。 但事已至此,倒也没有必要瞻前顾后。 “原来你们‘伏牛山十三连环寨’竟有近三十位一流高手,恐怕少林、武当、日月神教和五岳剑派也不过如此了!” “却不知,你们在伏牛山聚集这么多高手和人马,究竟意欲何为?” “莫非,你们是想要举旗造反,推翻大明不成!” 牛氏兄弟听林平之称赞他们“伏牛山十三连环寨”足以与江湖顶尖大派相比,本来还颇有几分得意,觉得已经将其震慑住了,接下来说不定非但没有危险,反倒还有可能逼迫对方留下点儿什么。 岂料,林平之反手就给他们扣了一顶“造反”的帽子! 他们虽然是黑道山贼,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更跟白道和官府为敌,但却绝不敢举旗造反。 黑道山贼说到底只是治安问题,只会引起一县一府的注意,闹得太凶了,才会由当地官府邀请卫所驻军协助清剿。 但如果造反,那就是威胁朱明统治和朝廷正统,京城就会直接调动各地军队围剿,不死不休的那种。 牛氏兄弟,以及朱铁等人同时色变,心道:“我们只不过是给你秀一秀肌肉,想让你心有顾忌,不要这么莽,你至于反手就给我们扣一个反贼的帽子吗?” “你这特么也太不讲武德了?” “你这完全不像是热血冲动的江湖侠士啊,你不会是出身官宦世家的读书人?” 牛天健双目微眯,透出一股森然煞气,道:“姓木的,你休要在这里无中生有,含血喷人!” “既然你执意与我‘伏牛山十三连环寨’为敌,那也没什么好说的,咱们手底见真章!” 第127章 灭寨1 林平之淡然一笑,道:“早该如此……” 话音未落,牛氏兄弟已经同时出手。 牛天行使一条牛头镗,通体以精钢制成,重达四十八斤,外刷银水,光华闪闪,三个尖刃,锋芒逼人。 牛头镗的造型类似于在一条长矛的尖刃两侧添加了一对弯弯的尖刃,因其形状仿佛牛犄角,因此才叫牛头镗。 这种兵刃不仅极为沉重,非身具千斤之力无法运用自如,而且用法极为复杂,有捕、折、翻、撩、勾、捅、捞、咬、拨等?手法,还需要心思灵敏,对武功极有天分者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牛天行双手持牛头镗,双手微微一转,镗头“呜”的一声,旋转如轮,仿佛一柄大锤,抡至林平之向前时却蓦地静止,平平捅向他的前胸并左胁。 与此同时,牛天健亦运剑如风,洒出数点剑光,封锁林平之右侧的退路。 牛氏兄弟两人的武功,一者刚猛霸道势不可当,一者阴柔诡秘难破难防。 两人联手,刚柔相济,奇正相合,战力成倍增长,纵然是林平之甫一遭遇,也不得不暂避其锋。 林平之倏然而退,牛氏兄弟立即跟上。 牛天行手中牛头镗一翻,斜斜划向林平之的胸颈、左肩。 牛天健手中长剑寒光一闪,刺向林平之右胸。 林平之突地右踏一步,手中长剑青光一闪,斜刺牛天健的右肘。 牛天健左跨一步,长剑一收即吐,刺向林平之的小腹。 与此同时,牛天行双手一翻,牛头镗翻转搠向林平之的右肩。 林平之倏退倏进,倏忽之间已经转到牛天行的右侧,青光一闪,刺向他的左肩。 牛天行没有料到林平之身法这么快,不由大吃一惊,连忙拧身坐胯,左手收右手推,以牛头镗尾搠向林平之的小腹。 林平之手中长剑斜削,似是指向空处,却刚好等在牛天行右手必过之处。 仿佛是牛天行自己将右手送上去似的。 牛天行骇然色变,已来不及变招,连忙右手松开牛头镗尾,疾缩而回。 牛天健此时已自左侧掩至,疾刺林平之的右肩。 林平之身形一转间,左手已经抓住牛头镗尾,同时手中长剑剑随身转,斜斩牛天健的手腕。 牛天健连忙缩身撤腕,避过林平之这一剑。 牛天行见林平之抓住他的牛头镗尾,不惊反喜,立即双手倒持牛头镗,以尾为尖,向林平之胸口搠去。 林平之突地仿佛化作一团柳絮,毫无重量一般,随着牛天行的一搠,向后飘退五尺。 牛天行心中微讶,正想夺回牛头镗,蓦地感觉牛头镗杆一震,自手心至脚底,倏然一麻,随即脚下一轻,自己竟然双脚离地,被人以牛头镗生生挑了起来! 林平之以震劲震麻牛天行,然后将其挑起,但也不过只能维持瞬息之间,当即向着旁边正欲追击的牛天健劈去。 牛天健本来见大哥将林平之逼退,心中微喜,便要再接再厉,化优势为胜势,岂料,不过刹那之间,自己大哥竟被人生生挑了起来,砸向自己! 眼见着大哥庞大的身体向自己摔来,牛天健连忙将长剑收回,身形一转,左掌划圈,接住大哥的后腰。 只是方一接触,便有一股沛然不可抵抗的巨力袭来,震得牛天健“蹬蹬蹬”连退三步,方才站稳。 牛天行身上麻劲儿已去,被劈落的劲力又被乃弟泄去大半,倒是很快站稳了身形。 只是,无所不至的震荡,莫可当之的巨力,难以置信的惊骇,却也让他再也无法保住自己的牛头镗,最终只得松了双手。 牛天行失了牛头镗,自知不妙,立即后仰倒跃。 然而,此时再退却已经晚了。 林平之左手小臂微抬,牛头镗微微挑起,倏地钻出。 “噗”的一声,牛头镗中间的矛尖自牛天行咽喉处斜斜刺入,直插入颅腔之内。 牛天健刚刚泄去冲劲儿,稳住身形,便见到自家大哥被林平之用他自己的牛头镗贯颅而死。 一时间,滔天的仇恨怒火自心头涌起,但同时,彻骨的惊惧寒意亦自头顶浇下。 杀兄之仇使他血灌瞳仁,血脉偾张,恨不得立即将林平之碎尸万段,但彻骨寒意却又叫他迅速冷静下来。 他们兄弟两人联手,威力倍增,自忖能够胜过伏牛山十三连环寨任何一位寨主,这也是他们二龙山的立身之本。 但他们兄弟两人联手,尚且被林平之于数招之内便即击破,现在剩下他自己一个人,又怎么可能是其对手? 牛天健恨恨地瞪了林平之一眼,毫不犹豫,果断地转身便走。 林平之提剑疾追。 自修炼“养元诀”之后,林平之的内力运使更加得心应手,连带着“飞鹰身法”都随之提升许多。 虽然因内力修行尚浅,还未达到第二重“雏鹰展翅”的境界,但第一重“陆地飞腾”已经达至大成境界。 单以轻功的速度而论,他此时已经胜过多数一流高手。 牛天健的轻功亦是不俗,但与此时的林平之相比,尚有不及。 两人相距原本不过五步,待牛天健跑到大厅后门,已只有两步之遥。 朱铁等三人原本站在远处观战,他们深知两位寨主联手的威力之强,因此并没有多少担心。 本来,见两位寨主一出手便将林平之逼退,几人不禁信心大增。 岂料,倏忽之间,形势突变,两位寨主迅速落入下风,甚至连大寨主的牛头镗都被对方夺去了! 朱铁已经逃过一次,这次反应更快,亦毫无心理负担,立即转身逃走。 另外两人见六寨主都逃了,当然也不会留在原地等死。 但他们的轻功自然更加不如。 牛天健感觉林平之已经追到身后,心中惊惧更甚,连忙左手一探,抓住前面一人的衣领,向后甩去。 林平之虽然没有想到对方会有此招,却也并不惊讶,手中长剑一闪,便将其斩为两段。 这稍稍一阻,林平之便又落后两步。 又追近两步,牛天健故技重施,又将另外一人抛过来阻挡林平之的追击。 第128章 灭寨2 林平之已有准备,倏地脚步斜踏,长剑斜掠,将那人的左侧颈动脉切断。 鲜血喷溅的“嗤嗤”声中,林平之已经一掠而过,几乎没受到任何阻滞。 正在这时,牛天健反手一挥,一蓬银光乍现,宛如漫天银雨飞星疾向林平之上半身罩来。 林平之虽然早有提防,可也没想到牛天健竟然擅打一手银针暗器。 银针细小轻柔,通常都是十数枚,甚至数十枚齐发,需要内力、运劲、手法,都达到极高的境界才有可能练成。 牛天健这一蓬银针足有二十五枚,以“满天花雨”的手法打出,将林平之上半身尽数笼罩,劲力、手法,均自不凡。 像银针这种极细小的暗器,除非真正的高手直接以银针打穴,不以暗器本身的威力伤人;寻常人都会在针上喂上剧毒,以求尽最大可能增强暗器的杀伤力。 林平之看到牛天健打出银针暗器,而且并未针对他身上的穴位,便即心中警觉,猜测这些银针上多半喂有剧毒。 倏忽之间,林平之左跨一步,身形微转,剑随身转,在身前划了一道圆圈。 “嗤——”的一声,随着剑光闪过,一道旋涡形气劲凭空而生,将左侧八枚银针卷于其中,随之震碎落地。 林平之自与古长风一战之后,非但对于“破气式”的剑理多有领悟,而且对于“以气驭剑”、“剑生气劲”,也有了几分心得。 修炼了“养元诀”之后,林平之对于内力的运使更加如意,以气驭剑也更加自如,得以用于实战。 今日牛刀小试,一招建功。 牛天健虽然骤然撒出银针偷袭,却也并没有一击得手的信心,因此仍然继续疾奔,只是时刻留意着后面的动静。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料到,林平之竟然这么简单便破了他的银针,几乎没有任何耽搁便又追了上来。 惊骇之下,牛天健目光一转,想要寻找下一个人形障碍。 岂料,原本跑在最前面的六寨主朱铁竟然不见了。 牛天健匆忙间环目一扫,却见朱铁已经转向往左侧奔去。 连续两个人都被牛天健抓住当作了阻挡林平之的障碍,朱铁哪还敢再继续跑在牛天健身前,当即便转向往旁边奔去。 牛天健见此,虽心中暗恨,却也无可奈何,只能继续奋力奔逃。 可是,轻功不如人,想逃也逃不掉。 片刻之间,林平之又已追到了身后。 牛天健又以“满天花雨”手法撒出两蓬银针,不求伤人,只望阻敌。 不负牛天健所望,受两蓬银针所阻,林平之果然又落下两步。 可惜,不过两步之差,林平之眨眼间便追了上来。 牛天健无奈,只得返回身来,正面迎敌。 他也是老江湖,深知背对敌人只会任人宰割,只有正面相对,才可能有一丝活的希望。 “木坦之,你真的要赶尽杀绝不成?” 牛天健双目血红,色厉内荏地吼道。 林平之懒得跟他多话,长剑青光一闪,直刺牛天健的胸口。 牛天健自知武功不及,今日多半已无法幸免,当即起了绝死之心。 他不理会林平之的攻击,兀自不躲不闪,同样快速绝伦的一剑,刺向林平之的咽喉。 他竟要与林平之同归于尽。 虽然林平之的剑要比牛天健快一些,必能先一步刺中,但牛天健剑势已起,而且极快,即便先一瞬中剑,在身死之前,也能重伤林平之。 林平之如今占据绝对优势,自然不愿意与牛天健以伤换命。 倏忽之间,林平之手腕微翻,长剑斜斜挑起,指向牛天健的右肩。 虽然牛天健剑刺咽喉,林平之仅是剑指右肩,似乎是在以死换伤,大不划算。 但任何人运剑,都是以肩带臂,以臂催手。 若是持剑侧的肩膀中剑,无论多么高深的剑法也都用不出来了。 两人出剑,都是右肩在前,因此林平之刺右肩要比牛天健刺咽喉距离稍近一些。 其结果必然是,林平之先刺中牛天健的右肩,而牛天健右肩中剑之后,便无法继续刺出了。 这正是“攻敌之所必救”的剑理。 牛天健见林平之变招如此之快,剑法如此凌厉,心中更骇,连忙闪身、收剑,复又疾刺林平之的右胁。 林平之斜步转身,剑光一闪,斜斩牛天健的右肘。 牛天健连忙再次收剑换招。 两人身法、剑法,均极快速,变招、出剑均在刹那之间,几乎没有思考的余地,只能凭借本能应变。 眨眼之间,已经换了十余招,牛天健已被逼得步步后退,败亡在即。 “何方肖小,竟敢在我伏牛山撒野,莫非当我伏牛山无人不成!” 一声长啸突地自山寨寨门处响起,其声如雷,直震得群山回响。 牛天健闻听,不禁精神一振,又惊又喜,大声回应道:“刘寨主,我在这里……” 语声未毕,其声突敛。 却是林平之听到有人来援,立即剑法加紧,逼得牛天健连说话的时间和气力都没有了。 林平之来到二龙山之后,先探查了一番山寨的情况,确认寨中上下都是穷凶极恶之徒。 随即,他便先无声无息地斩杀了山寨中所有喽啰,然后才进入聚义厅,正面迎战两位寨主。 由于时间紧迫,林平之又孤身一人,自然没有余暇收拢隐藏尸体,甚至寨门处便倒着四具尸体。 因此,无论什么人,一到山寨寨门前,看到那些尸体,立即便能知道二龙山必然是来了敌人。 林平之不知道来人是谁,更不知道来了几人,但只听其声音,便知道对方的功力更在牛氏兄弟之上。 林平之几乎已经覆灭了二龙山,更已杀了大寨主,与二龙山已经不死不休。 无论如何,都要抢先杀了这位二寨主。 届时,没了真正的仇人,就算那个“伏牛山十三连环寨”出面为二龙山寻仇,也有更多腾挪的空间。 于是,林平之身形如风,剑光如雨,攻势比之刚刚还更盛了几分。 牛天健刚刚听到有强援到来,不由得精神大振,剑势大涨,竟抢回了几分优势。 但林平之骤然加紧进攻,仍使得牛天健应对起来颇为捉襟见肘。 第129章 灭寨3 片刻之间,牛天健已是连连后退,险象环生,虽然拼尽全力防守,甚至不惜采用同归于尽的招数,但仍是危在顷刻。 又过数招,牛天健更是不支,浑身衣衫都已被汗水浸透,虽亡命搏杀,却还是已被林平之在身上划了三道口子。 虽伤势不是很重,但鲜血不停地流淌,却使得牛天健愈加感到气力不济。 “住手!” 一声大喝突然在聚义厅后门处响起。 随着喝声,人影一闪,自聚义厅内跳出两个人来。 这两人都是四十来岁的中年人模样。 一个身材瘦长,鹰鼻薄唇,颏下短须,手提一柄厚背薄刃的鬼头刀。 另一个身材矮胖,狮鼻大嘴,一脸络腮胡,手提一柄锯齿刀,一看就颇为沉重,刀头还有一个弯钩,狰狞恐怖,令人望而生畏。 牛天健听到声音,眼角余光看到两道人影,不禁心中大喜,只觉今日生还有望了。 就在牛天健心绪波动之际,林平之手中长剑突地划了一个小圈,迫得他缩腕收剑,随即骤然一剑疾刺而出。 这一剑变化之奇,角度之准,速度之快,均已妙至毫巅,牛天健再想躲避、格挡皆已无及。 “嗤”的一声,长剑刺入牛天健咽喉寸许,如灵蛇吐信,一刺即收。 “锵”的一声,长剑归鞘,林平之转身,望着聚义厅门口的两个人。 “当啷”一声,牛天健手中长剑落地,“呵呵”声中,“噗”地栽倒在地,双目中满是不甘和怨毒。 那瘦长汉子见林平之竟毫不理会自己的喝止,当着自己的面一剑将牛天健刺死,不禁勃然大怒,双目中杀机大炽,握着鬼头刀的指节根根凸起。 不过,他们自寨门处一路行来,已看到数十具尸体,均是一剑毙命。 甚至身后的聚义厅中还倒着被自己的牛头镗贯颅而死的大寨主牛天行——双眼圆睁,死不瞑目。 再看看前面不远处,身受重伤,必死无疑,却还仍未死透的二寨主牛天健—— 他只觉好似有一盆寒冬腊月的冰水淋头,心中怒火顷刻全消。 二龙山牛氏兄弟的武功,他很清楚。 虽然他们任何一个人的武功都不及他,但若两人联手,却非他所能及。 看这情形,二龙山应该已经是阖寨俱灭了。 牛氏兄弟联手尚且不敌此人,他当然更加不是对手了。 看着面前这个不过弱冠之年的少年,瘦长汉子突地心中一动,道:“敢问阁下可是‘快剑’木坦之木少侠?” 林平之心中微讶,没想到这人竟认识自己,道:“正是木某,敢问两位怎么称呼?” 瘦长汉子道:“我是伏牛山十三连环寨老君山的七寨主,我叫刘向山。这位是石人山的三寨主,吴立春。” “我伏牛山与木少侠素不相识,更无恩怨,却不知阁下因何出此辣手,直接覆灭了二龙山全寨?” 吴立春曾亲自跟牛氏兄弟交过手,因此对他们联手的威力更加清楚,也更加忌惮,如今看到二龙山的惨状,也更加震惊。 但他同时也更加清楚自己身旁这位老君山七寨主的狠辣和狂妄,听他这次说话竟如此客气,禁不住悄悄瞥了他一眼。 于是,他对这位“木坦之”少侠也更多了几分好奇:“不知道这位林木少侠是哪个名门大派的弟子,竟让素来狂妄的刘寨主也学会了客气说话!” 林平之道:“原来是刘寨主和吴寨主当面。” “木某与伏牛山各位寨主确实素无恩怨。” “不过,二龙山屠村灭寨,烧杀抢掠,不留余地,人神共愤,天理难容。” “木某既然遇到了,自然不能容他们继续为恶世间。” 刘向山和吴立春互望一眼,都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就因为这,二龙山就被灭了? 牛氏兄弟也死得太冤了! 在江湖中,黑道、白道,正道、邪道,虽然貌似泾渭分明,誓不两立,但实际上却并不是不死不休的敌对关系。 江湖上这么多的黑道、邪道人物,杀人如麻、恶贯满盈的,也不在少数,其中比较出名的比如“塞北明驼”木高峰和“万里独行”田伯光。 但也没见少林、武当、五岳剑派,这些赫赫有名的名门正派大举出动,去为江湖除害。 说到底,江湖还是由人组成的,是人就逃不过“名利”二字。 除非要借着某个恶人的人头扬名立万,或者要拓展自家的势力范围,否则各大派通常都是各扫门前雪,不管别人瓦上霜的。 不管你做过多少恶,是天理难容,还是罪恶滔天,只要不来我的势力范围内挑衅,我都可以视而不见。 顶多在江湖同道面前口诛笔伐一番,却不会特意去做什么追杀、围剿之事。 哪怕是运气不好,恰巧遇到有人作恶,秉承着侠义之心,不得不出面,那也多半会留有余地。 要么互通名号,互给面子,就此罢手;要么以武论高低,负者败退,胜者名利双收。 当然,如果自身武功太差,却又强自出头,被人一刀砍了的,也并不罕见。 像林平之这样,见到有人烧杀抢掠,不仅将现场作恶的人杀绝,还找到对方的老巢,将人家灭门——这样的人才真是凤毛麟角。 其实,林平之此时,尚算不得真正的江湖人! 他前几年在福威镖局长大,对江湖上的一些事情有所了解,但是,就连总镖头林震南尚且不识江湖险恶,更何况是他? 他虽然对《笑傲江湖》的剧情早有所知,也知道一些江湖险恶,但也只不过是雾里看花,更没有什么切身的感受! 他这一年来,虽然行走江湖,但所知所见不过是江湖一隅,更没有接触过顶层的江湖人物,哪里能够见到真实的江湖? 更重要的是,他从前世孩童时起,便跟所有的男孩子一样,对于武功,对于侠义,都有着一种莫名的憧憬;而且,无论是前世的教育,还是此世的经历,都使他对于罪恶深恶痛绝。 如今真正行走江湖,见到这种罪不可赦的恶行,他又完全有行侠仗义的实力,自然而然便侠义之心大起,除恶务尽! 最近状态不佳,总是卡文,更新较慢,请大家谅解。我努力尽快恢复状态,加速更新。谢谢大家的支持! 第130章 缓兵之计 刘向山感觉很是头痛。 在江湖上,最怕遇到的就是武功高强的少年人了! 少年人血气方刚,不懂人情世故,不知进退分寸,沾火就着,动手就杀! 这种人说得难听一点,就是愣头青,火气上涌就不管不顾了。 如果偏偏还有一身高明的武功,就更难对付,一旦发起性子,危害更大! 这二龙山的结局就是一个明证。 如果此人同时还具备强大的背景,那就更难处理了。 刘向山不知道林平之的来历,但就算不考虑背景,只看本身的武功,他自忖也不是这少年的对手。 可是,二龙山毕竟是伏牛山十三连环寨的一员,而且明面上还是他们老君山的忠实拥趸。 十三连环寨成立不过数年,诸多山寨还未完全归心。 如今二龙山一朝被灭,如果老君山毫无表示,恐怕老君山好不容易杀出来的威望就会一朝丧尽,而其他山寨就会愈加离心。 尤其是,现在石人山的吴立春就在现场,眼睁睁地看着,他就算是想打马虎眼,也不可能。 刘向山看了吴立春一眼,心中暗自摇头:“不要说吴立春未必会为了二龙山而火中取栗,就算是他愿意跟我联手,我们两人联手也未必能将木坦之留下。” 刹那之间,刘向山心中念头百转,最后终于做出决断。 刘向山微微沉吟,目光一闪,凝视着林平之道:“这终究只是阁下一面之词,我伏牛山会派人去查证。倘若事情确如阁下所言,此事便就此一笔勾销;否则,我伏牛山麾下也不是任人欺凌的,必要血债血偿!” 这种刚出道的所谓少年侠士,满腔的热血正义,还不曾遭受过现实的残酷毒打,不太清楚江湖上的阴暗鬼蜮,只需要一番冠冕堂皇的言辞,或许便能暂时将其稳住。 这就是,“君子可欺之以方”。 吴立春本还担心刘向山头铁,非要当场翻脸,为二龙山报仇,还在想着是直接拒绝出手,还是婉言说和。 现在听刘向山这样说,心中不禁松了一口气。 他虽然不认识这位“快剑”木坦之,但只看对方仅以弱冠之年,便一人一剑挑了二龙山,便知道绝非易与之辈,说不定还有什么大来头。 他们石人山虽然和二龙山同属伏牛山十三连环寨,但二龙山是主动投靠的,他们石人山则是被打的不得不臣服,相互之间可没有什么交情。 他可不愿意为了二龙山随便去招惹什么不明底细的敌人——尤其是在完全没有把握的情况下。 林平之双眸微微一眯,淡淡一笑,缓缓道:“刘寨主,同属伏牛山十三连环寨,二龙山恶贯满盈、天理不容,老君山作为十三连环寨之首,恐怕也难辞其咎!” 他又不是真正初入江湖、毫无见识的愣头青,如何看不出刘向山的缓兵之计? 老君山作为伏牛山十三连环寨之首,类似盟主的存在,不管他们的目的是什么,肯定都必须要维护其在十三连环寨中的权威。 如果二龙山被灭,他们却无动于衷,既暴露了他们的软弱无力,又显得他们薄情寡义,其他山寨势必会再生别的想法。 因此,老君山就算本身对二龙山的死活不在意,也肯定会为他们报仇。 他们的真正目的不是报仇,而是展示肌肉,显露情义,千金买马骨。 既然注定了是敌人,林平之又岂会容刘向山从容施展缓兵之计,布置妥当了再来对付自己? 刘向山面色骤然一变,阴沉、冰冷地注视着林平之,寒声道:“木坦之,你什么意思?” 林平之道:“二龙山虽已覆灭,但两位寨主临死前已经说了,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遵奉老君山的命令行事。” “也就是说,二龙山只是作恶的工具,老君山才是主谋!” “你放屁!” 刘向山气得老脸通红,厉声喝道。 他生气,倒不是因为林平之冤枉了他老君山。 二龙山做的这些事情,虽然不是老君山指使的,但老君山也都是清楚的。 只是,大家都是混黑道的,有几人会在乎那些寻常百姓的生死福祸? 老君山之所以不做这样的事情,只不过是不屑,也不需要,而不是因为什么侠义,或者仁慈。 他生气,也不是因为林平之的话,触碰到了他的敏感神经。 老君山既然跻身黑道,便不太在意这些所谓的名声。 再说了,历史永远是胜利者书写的。 刘向山虽然不知道这句话,但混淆是非,颠倒黑白,本就是他们黑道的拿手好戏。 他生气主要还是因为看错了林平之,完全没有想到,这样一个貌似是雏儿的少年,竟然是如此的厚黑,张嘴就给老君山扣了一个主谋的罪名。 他本来的缓兵之计,立即成空! 林平之道:“刘寨主,何必恼羞成怒?” “咱们江湖中人,是英雄好汉的,做了就要认!” “更何况,你们本来就是黑道中人,谋财害命,烧杀抢掠,本就是你们的生存之道,也没什么可奇怪的。” 刘向山看着林平之揶揄的目光,瞬间冷静下来。 他闯荡江湖二十多年,经验极为丰富,又素来机警,又岂会被林平之轻易激怒? 当然,林平之此时其实也没有将其激怒,再趁机抢占先机的想法。 他只不过是看这位刘寨主打算将他当作江湖小白耍弄,因而反击罢了。 刘向山见林平之如此灵牙利齿,自知斗口不是对手,便即扬长避短,冷声道:“木坦之,休要再说那些废话!” “既然你绝意与我伏牛山为敌,便休想再生离此山了!” “吴兄弟,今日咱们两人联手,将这不知死活的小畜生留在这里!” 刘向山自忖自己一个人肯定不是木坦之的对手,但与吴立春两人联手,就算无法将其留下,也能保持不败了。 “……好!” 吴立春心中暗叹倒霉,却也不得不答应下来。 事已至此,已不仅是帮二龙山复仇了,而是要维护整个伏牛山十三连环寨的颜面。 如果他此时拒绝出手,无论最后刘向山是生是死,他自己乃至整个石人山,都将要承受老君山的报复。 第131章 不杀 刘向山鬼头刀藏于身后,吴立春锯齿刀横于胸前。 两人一左一右,成掎角之势,与林平之对峙。 吴立春的气势雄浑刚猛,凌厉逼人,宛如一头斑斓猛虎,张牙舞爪,作势欲扑;刘向山的气势却阴森诡秘,潜藏爪牙,好像一条毒蛇,藏在草丛里,欲择人而噬。 这两人都是一流高手,经验极其丰富,纵然未曾演练过,但此番联手亦配合得几乎天衣无缝。 林平之缓步向前,刘向山和吴立春却矗立原地,纹丝不动,只四只眼睛灼灼地盯着林平之,丝毫不敢分神。 林平之心念电转,很快猜到,多半是这两人彼此配合得并不是特别熟悉,因此担心移动身形会影响他们联手的状态。 “既然如此——胜负生死,便在刹那之间!” 这两个人既然无法轻易保持默契的配合,那必然是甫一交手出招的刹那,他们便会发出各自最强的一击。 最强一击,加上默契的配合,这将是他们联手最强的时刻。 但正所谓盛极则衰。 发出最强一击之后,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他们相互配合的状态也将跌落至低俗,联手的威力也必然骤落。 这又将是他们联手最弱的时刻。 再之后,他们的战力恢复至正常,配合也会越来越默契,联手威力又会逐渐提升。 当然,这只是其中一种可能。 不过,林平之看来,以他们现在的状态,这种可能性还是很高的。 “锵”的一声,长剑出鞘,青光如虹,仿佛一道闪电刺向吴立春的咽喉。 吴立春瞳孔微缩,不躲不避,身形微微一侧,右臂一探,锯齿刀如一头蛟龙夭矫,以刀背的锯齿锁拿林平之的长剑,以刀头的弯钩挂林平之的右臂。 凌厉狠辣,攻守合一。 与此同时,刘向山突地一步跃出,已欺至林平之右侧,鬼头刀倏地自其腰侧闪现,划过一道弧线,斜斜刺向林平之的右肋。 诡秘迅捷,一刀致命。 倏忽之间,林平之右足蓦地斜斜向后退了半步,身形后坐,同时以身带剑,长剑横掠。 这一招变化突兀至极,仿佛由进而退完全不需要停顿,却又恰恰赶在吴立春的锯齿刀即将锁中林平之的长剑之前,好像两人曾经千百次演练一般。 吴立春和刘向山万万没有料到,林平之竟有如此变化。 最重要的是,林平之的剑速奇快无比,刹那间便已切至刘向山的咽喉。 千钧一发之际,刘向山双瞳紧缩,肾上腺素急剧分泌,来不及使用任何招式,身体本能的反应,撒手扔刀,向后便倒,随之便是一招“就地十八滚”。 刘向山心中惊骇已极,本能地便要迅速远离林平之。 “就地十八滚”是江湖底层不入流的功夫,观之极为不雅,因此一般只有那些不入流的帮派底层斗殴才会使用,稍微懂一些武功的人都不屑为之。 但刘向山此际,除了这一招之外,已经别无他法。 为了活命,也顾不得什么面子了。 可惜,刘向山躲得过第一剑,躲得过第二剑,却躲不过第三剑! 林平之大步向前,俯身,长剑疾刺。 刘向山见此连忙翻转身形闪避。 林平之变招极快,倏地挥剑斜斩。 这一剑,刘向山再也躲避不及——“噗”的一声,头颅斩落。 鲜血狂涌,迅速浸红了地面。 刘向山的尸体又翻了一个身,才落在地上不再滚动。 他的头颅滚出去两步方才停住,一双无神的眼睛不甘地瞪视着天空。 林平之一剑斩落刘向山的头颅,看也不看,霍地转身冷冷望着吴立春。 这几下兔走鹘落,尽在刹那之间。 吴立春突见林平之换了攻击目标,竟逼得刘向山瞬间弃刀滚地而逃,禁不住微微一怔。 待他反应过来,挥刀向前支援,刘向山竟已人头落地。 吴立春举着锯齿刀,一步跨出,却突地僵住,看着林平之的目光,面色惨白,豆大的汗珠在额头、后背、前胸不断地沁出,瞬间便浸湿了衣衫,却一动都动不了,仿佛已经被人点了穴道。 两人联手,只一个照面,便被林平之斩杀了一人。 吴立春曾跟刘向山交过手,知道他的武功并不在自己之下,甚至还稍强一丝,但在林平之剑下却毫无还手之力。 眼见刘向山瞬间殒命,吴立春哪里还有丝毫战意? 其实,林平之纵然武功胜过刘向东和吴立春,倒也不至于差距这么大。 他之所以瞬间取胜,更多的还是出其不意。 当然,他本就具备种种优势,方才能达成出其不意的效果。 第一,他的“九宫八卦步法”已至大成,才能进退自如,变化无方,念动即行。 第二,他参悟独孤求败遗刻,领悟了许多运剑的法门,剑招变化才能如此之快。 第三,他的身体根骨、气力,几乎已进无可进,才能运剑如此之快。 第四,他对于吴立春和刘向山的应对反应早有预料,才能抢占先机。 良久,吴立春终于恢复了行动能力,但却依然毫无战意。 “当啷”一声,吴立春将锯齿刀扔在地上,面色灰败,一脸颓然,道:“木少侠,吴立春自知万万不是你的对手,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说着,吴立春便闭上了眼睛,一副认命了、听凭处置的模样。 “锵”的一声,林平之还剑入鞘。 吴立春浑身一抖,睁开眼来,不解地望着林平之。 林平之道:“吴寨主既不是二龙山的直接凶手,也不是老君山的主谋元凶,罪不至死。木某虽然行走江湖不久,但也不是乱杀嗜杀之辈。” 吴立春闻听此言,却是大喜过望,“噗”的一声跪倒,以头抢地,道:“吴立春谢过木少侠不杀之恩!今后少侠但有所命,吴立春必肝胆涂地以报!” 林平之道:“吴寨主言重了,请起。我之所以不杀你,并不是为了市恩,而是因为你没有做太多恶事。如果我以后发现你作恶多端,有取死之道,说不定便会杀你。” 第132章 计议奇袭 吴立春复又叩首道:“木少侠容禀,我们石人山虽然身为黑道,但也知道做人留一线的道理。我们虽然也会做一些无本的买卖,但大多都是找那些富家大户,并且很少杀戮。” 林平之伸手将吴立春扶起,道:“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黑道既然存在,便有其存在的道理,我也知道不可能扫清黑道的存在。” “不过,无论黑道、白道,正道、邪道,都不外乎人道。人之道,贵养利生,只有契合人道大势的,才能无往不利。” “如果杀戮太过,对于人道有损无益,终将被人道洪流席卷吞噬。” 吴立春心神震撼,不明觉厉,道:“少侠高论,可惜小人没什么文化,不太能听得懂。” “不过,小人自此之后,必定少造杀孽,多行善事。如违此誓,天人共诛!” 林平之道:“吴寨主,木某也不过是兴之所至,随口一说,你也不必发此毒誓。不过,若真能‘少造杀孽,多行善事’,那也是极好的。” “不多说了。吴寨主,此地实为是非之地,你这便去。” “是。” 吴立春恭恭敬敬应了一声,转身离去,但走了几步,却又转了回来。 林平之道:“吴寨主还有什么话要说?” 吴立春道:“木少侠,小人有几句肺腑之言,若说的不对,您可不要见怪。” “说来听听。” “木少侠,是这样的。” “这刘向山是老君山的七寨主,除他之外,还有六位寨主,武功均在他之上。尤其是大寨主霍展华,据说其武功已堪比一些名门正派的掌门。” “霍斩华?” 林平之听到这个名字,心中不禁升起异样的感觉。 在这个世界,叫这样的名字,哪怕只是谐音,也是不得了的事情,必然会引起华山派的敌视,甚至仇视。 尤其是武林中人,叫这样的名字,更是犯忌讳。 吴立春继续道:“少侠你不仅灭了二龙山,还杀死了老君山七寨主,老君山的其他六位寨主绝对不会善罢甘休的。” “不仅是这六位一流高手,伏牛山十三连环寨,除了老君山和二龙山之外,还有十一大寨,算上小人在内,还有八名一流高手和三四十位二流高手。” “现在十三连环寨中,以老君山一家独大,其老君令到处,其他各寨莫敢不从。” “少侠你虽然武功高强,但俗话说的好,‘双拳难敌四手,猛虎难敌群狼,好汉架不住人多’。若是老君山率领十几位一流高手和数十位二流高手群起而攻,少侠你以寡敌众,难免吃亏,还是非常危险的。” “所以,小人斗胆,请您暂避锋芒,先离开伏牛山。您现在武功就这么高,再过几年,武功必定更上层楼,到时候就不怕老君山这些人了。” “少侠,这都是小人的肺腑之言,您千万不要误会……” 林平之道:“之前二龙山的二寨主曾说,伏牛山十三连环寨,自第五寨至第十三寨,至少都有一名一流高手。他说的不对吗?” 吴立春摇头道:“伏牛山虽然地处中原,有许多高手汇聚于此,但也没有那么多,否则,也不会让老君山这么轻易便压服了。” “老君山这伙人到来之前,伏牛山内共有十五位一流高手,其中老君山、玉皇顶和我们石人山都是三位。” “可是,这伙人一战先夺了老君山,杀死了老君山原来的三位寨主。” “随后,二龙山的牛氏兄弟便反水投靠了新的老君山。” “此消彼长之下,对方有九位一流高手,我们只有十位,而且互无统属,各自为政,已经没有优势。” “后来,又有两位脾气火爆的寨主被老君山和二龙山先后打杀。” “我们无可奈何,只得同意组建伏牛山十三连环寨的联盟,实际上却是听老君山之令行事。” “老君山这伙人,究竟是什么来历,为什么要组建伏牛山十三连环寨?” 吴立春摇头道:“这个问题,早在五年之前,我们各寨都私下里讨论过,但谁都说不清楚原因。这七个一流高手我们都没听说过,他们的武功路数,也都各自不同,显然并非同门。” “这四五年来,也有人曾试探过,但他们都对此讳莫如深,丝毫没有透露。”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如此藏头露尾,鬼鬼祟祟,这伙人肯定还有着什么不可告人的图谋!” 吴立春点头道:“少侠所言甚是,我们私下里也这么认为。” 林平之道:“先发者制人,后发者制于人。既然已知道老君山必会发难,又岂能待其准备充分,大举来袭?” “正所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趁着现在老君山尚无防备,正是奇袭之时。” 吴立春微微一怔,道:“少侠,你的意思是说,咱们现在就主动杀上老君山,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林平之摇头道:“不是我们,是我自己。” “此次敌众我寡,虽然是奇袭,以有备击无备,但肯定无法将老君山的六位一流高手全部一网打尽。” “我自己一个人进退自如,一击之后便即远遁,老君山就算想要找我,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但你毕竟是石人山的三寨主,背后还有诸多牵挂,若是与我一同前往,被他们识破了,不仅你自己要就此亡命天涯,也会给你们石人山招来灭寨之祸。” “这样可就太不划算了。” 吴立春见林平之这么为自己着想,不禁感激涕零,眼圈都红了,道:“少侠,多谢你这么体谅小人,小人……小人实在感激无尽!” 林平之摆手道:“不必如此。此事本来就跟你没有什么关系,我又怎会将你牵扯进来!” 吴立春摇头道:“少侠仁义,小人佩服!不过,少侠这句话却说错了,此事其实跟小人有关系!” “哦?怎么会跟你有关系?”林平之好奇地问。 吴立春道:“小人此次跟刘向山一起前来二龙山,并非秘密,老君山、石人山,以及其他好几个山寨都知道。” “现在刘向山被您所杀,小人却毫发无损。老君山必定会以此为借口向我,以及我们石人山发难!”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你说的倒也有道理。不过,你可以自己在身上添加一些伤势,让老君山找不到借口。” 第133章 老君山 吴立春摇头道:“刘向山已经死了,只要我还活着,老君山就肯定会想办法对我出手。就算现在找不到借口,以后也肯定会再找其他借口。” 林平之点头道:“倒确实是这个道理。不过,如果你一起去,岂不是牵连了石人山?” 吴立春沉吟了一下,道:“少侠,我有个想法。” “这个所谓的伏牛山十三连环寨,本就是在老君山的武力强压下成立的,除了二龙山之外,其他各个山寨,就没有心悦诚服的,只不过是迫于形势,不得不屈服。” “现在二龙山的牛氏兄弟和刘向山都已经被少侠你杀死了,真正忠于老君山的一流高手已去其三,只剩下六位。而其他各寨的一流高手,再加上少侠你,共计九位,已经处于绝对的优势。” “既然如此,咱们何不联合各寨高手,群起而攻,直接将老君山覆灭,就此永除后患?” 林平之沉吟道:“二龙山覆灭和刘向山之死,估计能瞒过老君山多长时间?” 吴立春微微一怔,随即面色微紧,道:“这一次,我和刘向山一起过来,其实是巡视各寨的。原本的计划是今晚在二龙山过夜,明天去七星潭、云露山和五朵山,后天返回。这么算的话,至少可以隐瞒两天时间。” 林平之摇头道:“还有一个情况,你可能不知道——二龙山有一个人逃出去了。我不知道那人的名字,只知道他原来使一对流星锤。” 吴立春面现忧色,道:“那是二龙山的六寨主,叫朱铁,外号‘疾火流星’。” 林平之点点头道:“如果这个朱铁逃到了老君山,那么至少二龙山被灭之事瞒不住。” “老君山明知刘向山会来二龙山,却没有收到任何消息,就会知道刘向山也出事了。” 吴立春道:“这样的话,最多一天,老君山就会起疑。” 林平之道:“一天之内,要说服各寨,再赶到老君山,你觉得时间来得及吗?” “另外,各寨是不是真像你说的,都对老君山心存不满?就算各寨寨主确实不满,又敢不敢奋起反抗?寨内又会不会有人已被老君山收买?” 吴立春一脸颓丧,道:“是小人考虑不周了。各寨现在都有信鸽,传信倒是方便,但就像少侠所说,各寨寨主敢不敢反抗确实难以确定,而且各寨也肯定都会有一些已被老君山收买、收服的眼线。” 林平之闻听此言,却是微微一怔,随即若有所思。 翌日,午时,老君山,聚义厅。 老君山六位寨主齐聚一堂,正在开怀畅饮,高谈阔论。 居中而坐的,是一位六十余岁的老者,须发斑白,面容青癯,双目温润如水,正是老君山大寨主霍展华。 左右两侧各有三个席位,却只坐了五个人,只右侧最后一个席位空着。 这五人正是老君山其他五位寨主,空的那个席位则是给七寨主刘向山准备的。 他们现在还不知道,刘向山已死,再也用不到了。 四寨主尤方度坐在左侧中间,是一个双眼狭长,眸中精光闪烁的汉子,突然道:“大哥,我刚刚收到一个消息,牛氏兄弟昨天派人去山南的一个村子做买卖,竟然失手了,近乎全军覆没!” 二寨主狄风坐在左侧上首,是一个剑眉长目的白面老者,冷笑一声道:“牛氏兄弟行事过于张扬,肆无忌惮,早晚会遇上硬碴子,吃大亏的!” 霍展华放下酒杯,道:“知道是什么人做的吗?” 尤方度道:“据村民说,是一个二十来岁,面皮黑黄的用剑少年,好像姓木,多半就是那位近来声名鹊起的‘游龙快剑’木坦之。” 五寨主郭定坐在尤方度对面,身材壮硕,双眉粗重,道:“前几天不是听说,这个姓木的打败了武当掌门弟子古长风?他的剑法不弱啊,牛氏兄弟这次遇到对手了呀!” 六寨主黄汉坐在尤方度下首,身形精瘦,黑脸鹰鼻,道:“牛氏兄弟两人联手,武功还是不弱的,也就大哥和二哥有把握取胜。那个木坦之应该不是他们两人的对手?” 狄风道:“古长风是武当掌门冲虚道长的嫡传弟子,也是武当派这几年推出来的门面,或许将来有机会执掌武当一派,必然内外功均已至极深的火候,非是等闲一流高手可比。” “木坦之能够正面打败古长风,恐怕武功已不在我之下,牛氏兄弟未必是他的对手。” 郭定冷笑一声道:“牛氏兄弟这几年仗着咱们的支持,一向嚣张跋扈,甚至都快要忘记到底谁才是主人了!让他们吃一点儿亏,长长记性,提前收敛一下,也是好的,免得以后逼得咱们不得不大义灭亲。” 霍展华一直苍眉微锁,若有所思,此时突地道:“老七这次巡查诸寨,按照时间推算,昨晚应该是到二龙山了?” 大寨主甫一开口,其他诸人立即噤声,肃然听他说话。 待其说完,尤方度点头道:“大哥记得不差,七弟应该昨晚抵达二龙山,并在二龙山休整一夜,今天再去七星潭、云露山和五朵山。” 霍展华面色微肃,道:“二龙山发生了这样的事情,老七既然到了,就不可能发现不了。就算牛天行兄弟原本想要遮掩,老七也应该会飞鸽传书汇报一下。” 尤方度闻听也是面色一沉,眉头微锁,道:“木坦之救了村子之后很快就不知去向了,难道他竟追去了二龙山?” 黄汉道:“以牛氏兄弟的武功,就算打不赢,也不至于落败?何况,七弟和石人山的吴立春也会赶到二龙山。以他们四人之力,那木坦之无论如何都不是对手!” 尤方度神情沉重,道:“现在无非两个可能。” “第一,木坦之昨天根本没有到二龙山,七弟或者被其他事情耽搁了,或者被牛氏兄弟遮掩了,因此没有飞鸽传书通报。” “第二,木坦之不但已经到了二龙山,而且还发生了非常不好的事情——牛氏兄弟、吴立春,甚至七弟,可能都已遭不测!” 第134章 算计 黄汉连连摇头道:“不可能,不可能!木坦之的武功再高,也不可能在四名一流高手的手下讨得好去啊!” 尤方度道:“这个可能性确实很小。不过,除非木坦之没有出现过,他只要出现,七弟就不可能不汇报。毕竟,咱们对木坦之的关注度并不低,七弟也是知道此事的。” 狄风道:“牛氏兄弟联手确实不弱,但如果木坦之突起偷袭,各个击破,也未必不能将他们解决。七弟和吴立春因事耽搁,或许去得迟了。” “如果是前者,咱们应该很快就能得到消息,如果是后者……” 狄风说着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下去,但其他人也都知道他的意思,人去了却没有消息,显然是出事了! 五个人各抒己见,但谁都无法给出一个明确的结论。 最后,霍展华开口打断道:“不必再猜了,立即飞鸽传书,问一下二龙山现在什么情况,七寨主是否抵达。” “同时,飞鸽传书老界岭和七星潭,确认七寨主的行踪!” “是。” 旁边一个青衣汉子,躬身领命,转身直奔后寨鸽巢而去。 正在这时,一个青衣汉子自厅外奔进,抱拳躬身道:“启禀大寨主,石人山的两位寨主,玉皇顶的三位寨主,老界岭的白寨主,白云山的龙寨主,现在寨门外求见。” 六人听了,均是一怔,相互对望了几眼,既有几分诧异,又有几分疑虑。 无缘无故的,这七位一流高手突然齐聚老君山,意欲何为? 尤方度问道:“只有他们七个人吗?可还有其他人?” 青衣汉子道:“只有七位寨主,别无他人。” 尤方度又问:“他们是怎么来的,可带了什么东西?” 青衣汉子道:“都是轻身前来,只带了兵刃。” 狄风道:“大哥,他们既未得召唤,又未曾通报,突然一起前来,恐怕来者不善!” 霍展华沉吟片刻,道:“老四、老六,你们去迎一下几位寨主。” “是。” 尤方度和黄汉齐齐起身,恭敬地应了一声,转身向厅外走去。 那个前来禀报的汉子,亦跟在他们身后出去。 郭定道:“这几位跟咱们尚有芥蒂,向来不得召唤,从不会主动来老君山,这次一起赶过来,分明是提前约好了的。难道他们又得了什么倚仗,想要造反不成?” 狄风点头道:“不得不防。” 霍展华双眸微眯,不置可否,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三寨主柳狰是一条黑脸巨汉,面相狰狞,坐在右侧上首,一直未曾开口,只是大口喝酒,大块吃肉。 其他人都知道他的脾性,也不理会他。 “啊!四寨主——有刺客!” 前院突地传来一声惊叫,随之便是示警惊呼,是刚刚那个青衣汉子的声音,却没有尤方度和黄汉的声音。 霍展华等人闻声,均是一惊,蓦地站起。 他们均功力深湛,已经听到了前院有金刃破风交手的声音。 柳狰这次也没有例外,终于放下酒碗、肉块,站了起来,宛如一截黑塔,手里拎着一对狰狞恐怖的链子锤,比朱铁那对流星锤足足大了一倍。 四个人身形如风,出了聚义厅,寻声向前奔去。 片刻之间,四人已经来到前院,只见院中倒着三具尸体,鲜血淋漓,早已经气绝身亡了。 正是四寨主尤方度、六寨主黄汉和那个报信的青衣汉子。 尤方度左胁中剑,连刀都没有拔出来,便已毙命,显然是遭到了偷袭。 黄汉的镔铁怀杖扔在地上,胸口一个血洞,仍汩汩流着鲜血,圆睁的双眼中充斥着惊骇和难以置信的神色,竟然是在正面交手中被一剑刺心而死。 那个青衣汉子亦是胸口中剑,长刀扔在地上,满脸绝望和惊恐。 “快——剑——木——坦——之!” 狄风面色阴沉,一字一顿,咬牙切齿道。 郭定震惊道:“难道那个木坦之跟这些人勾结起来了?” 霍展华阴沉着脸,沉默不语。 柳狰面色更加狰狞,小儿手臂粗的链子被拽得“咔咔”作响。 突地,一阵衣袂破风声传来,七条人影自前面奔来,迅即来到院子里,看到了院中的尸体,齐齐停下脚步,全都面现惊疑之色。 郭定禁不住上前一步,攥紧了手中短枪,戒备地看着眼前的诸人。 霍展华等人也都冷冷地看着七人。 “诸位寨主今日突然相约,一同造访我老君山,未知有何指教?” 霍展华语音低沉,语气却极不客气,充满指责之意。 一个胡须花白的圆脸黄面老者,望了望身边诸人,上前一步道:“霍寨主,我们是得到贵寨的飞鸽传书,令我们今日午时赶到老君山,这才即刻动身,匆忙前来。” “我等还奇怪霍寨主这么着急召我们前来,所为何事呐!霍寨主怎么还反问我们?” 霍展华盯了他一眼,却不理会,转首向一个白面长须的老者道:“苏寨主,贵寨吴寨主何在?” 黄面老者是玉皇顶大寨主田元山,见霍展华竟如此小觑自己,不禁神色阴晦,瞳孔微缩,闪过一丝冷光。 但在霍展华积威之下,仍是强抑胸中怒意,稍退半步,默不作声。 白面老者正是石人山大寨主苏长青。 苏长青面上闪过一丝诧色,疑惑地道:“霍寨主,立春三日前收到飞鸽传书,奉命协助刘七寨主巡查诸寨。今日应该还未巡查完毕?” 苏长青似突地想到了什么,面现忧色,道:“难道刘寨主和立春遇到了什么事?” 霍展华深深看了苏长青一眼,见他担忧之色不似作假,方道:“苏寨主倒也不必担心,他们也不一定有事。” 苏长青看霍展华似有怀疑,但又绝口不提,自知问也无用,只得暂且压在心里。 霍展华道:“你们都是接到我老君山的飞鸽传书,才来的?” 苏长青、田元山、老界岭的白生金、白云山的龙啸峰俱都点头。 霍展华一时沉默,心头极为沉重,感觉老君山可能已经陷入了别人的算计,已经危在旦夕! 第135章 尔虞我诈 田元山身后,站着两个中年人,一个长脸汉子,是玉皇顶二寨主纪雄,一个瘦削汉子,是三寨主汪骏。 纪雄道:“霍寨主,尤寨主和黄寨主竟然被人刺杀!不知是什么人,如此胆大包天,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霍展华等人的脸色都不好看,堂堂老君山两位寨主,竟在自家地盘上被人杀死,颜面何存? 尤其是,这几位寨主都是他们老君山刚刚压服不久的,还不是特别顺服,或许因为此事,就会再起不臣之心! 但尤方度和黄汉的尸体就在这里,所有人都看到了,无论如何都遮掩不过去。 霍展华道:“凶手应该是这两年来,在江湖中声名鹊起的‘快剑’木坦之。” “不过,我们老君山自可将凶手揪出来,扒皮抽筋,报仇雪恨,倒也不必劳动诸位寨主大驾。” “现在,对于诸位来说,最要紧的事情,反而应该是,尽快返回山寨。” “诸位都说是接到飞鸽传书才会来此,但事实上,老朽根本没有飞鸽传书,请诸位前来老君山。这必然是有人夺了咱们的信鸽,冒充老君山的飞鸽传书!。” “敌人将诸位诓到老君山,说不定就是为了调虎离山,想要对诸位的山寨下手!” 他们现在最重要的是稳住局势,避免落入敌人的圈套。 无论敌人的目的是什么,圈套和陷阱在哪里,只要是敌人想做的事,不让他做成就对了! 现在敌人明显是,要让诸寨寨主齐聚老君山,那么己方就要将他们送走。 因此,霍展华才会危言耸听,请这些寨主立即离开老君山,返回各自山寨。 当然,他本来也不想让这些寨主看到老君山的虚弱和颓势。 霍展华此言一出,七人都禁不住动容。 在他们看来,霍展华确实没有在此事上说谎的理由。 而且,他们接到传书之后,虽然立即动身,但也确实全都心中存疑,觉得这封传书颇为古怪、突兀。 不过,他们迫于老君山的威势,纵然心有疑惑,也不得不依令行事,宁可信其有,不敢信其无。 既然飞鸽传书不是老君山发的,那么霍展华的这个“调虎离山”的猜测就有极大的可能。 不过,几人还是有些疑虑。 如果这真是敌人的调虎离山之计,又为什么要同时调动四大山寨的寨主? 难道敌人竟打算同时对四寨动手不成? 如果敌人真有这么强的势力,能够同时对付四寨,又何必这么麻烦,还玩儿什么调虎离山? 直接各个击破,不是更简单、更高效吗? 各山寨虽然都在伏牛山中,但山峦重叠阻隔,相距颇远,无论是消息传递还是相互救援,都很不方便,各个击破是完全可行的。 而且,他们这些一流高手才是各个山寨的根本。 如果敌人想要对付各寨,其实应该首先想办法对付他们这些一流高手才对。 只要他们还在,就算那些山寨被灭,他们也还能再建起来。 田元山突道:“霍寨主,老君山是咱们伏牛山十三连环寨之首,就算是其他十二寨全都被灭了,只要老君山还在,咱们十三连环寨就还在。无论如何,老君山都不能出事!” “现在,那个什么‘快剑’竟敢来刺杀咱们老君山的寨主,这是完全不把咱们十三连环寨放在眼里啊!” “是可忍,孰不可忍!” “霍寨主不必客气!” “老君山的事情,就是我玉皇顶的事情。在这个时候,我玉皇顶绝不能离开,必定要将那‘快剑’找到,碎尸万段之后,我们才能离开!” 田元山说的坚决、果断、义薄云天,在场所有人都大感诧异。 大家都相识已久,就算是霍展华等人,也已经认识田元山四五年了,相互之间可以说是极为了解的。 田元山向来是个老狐狸,素来是一点儿亏都不吃的,更不会为了别人火中取栗,今天怎么竟会这么大方地,要留下帮老君山应对强敌呢? 不要说玉皇顶还未完全臣服老君山,就算已经臣服,以他的为人,应该也不会做这种亏本的买卖! 苏长青、白生金、龙啸峰等人互望一眼,已经猜到了田元山的想法,一时间却还有些犹豫,并未开口声援谁。 霍展华道:“田寨主果然急公好义,老朽佩服,更是感激。” “不过,敌人冒充老君山,伪造飞鸽传书,诓诸位寨主前来,必有图谋。” “越是敌人想要做的事情,咱们就应该越要避免。所以,老朽才会劝诸位寨主尽快返回各寨。” 霍展华此时也猜到了田元山的一些想法。 他必是看老君山遭遇大敌,甚至连两位寨主都已经被人杀死了,因此才想要留下来,观察后续发展,如果有机会,说不定便会立即反水,把老君山这座压在头顶的大山打碎! 其他人虽然没有说话,却也未必没有相同的想法。 但这事却不能挑明,否则双方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霍展华这样说,其言外之意,无非是隐隐指出,现在的局势是敌人故意造成的,如果双方贸然内斗,便会中了敌人借刀杀人之计。 田元山、苏长青等人听了,一时间都感觉难以决断。 霍展华所说,也确实有道理。 他们虽然跟老君山有嫌隙,但毕竟同属十三连环寨,现在处于和平状态,而且双方相对也比较熟悉,知道对方的深浅。 但这个隐藏于暗处的敌人,除了霍展华口中的“快剑”木坦之,再无其他信息,着实不知深浅。 不过,只从对方能够冒充老君山伪造飞鸽传书,就知道这个敌人肯定不简单。 万一他们这边跟老君山拼了个两败俱伤,却有人突然跳出来,将双方一网打尽,那就太悲催了! 苏长青道:“霍寨主,请问这个‘快剑’木坦之是什么人,跟咱们十三连环寨有何仇怨,为什么出手如此狠辣?” 霍展华道:“木坦之号称‘游龙快剑’,是去年才出道的年轻高手。我现在所知其实也很有限,只知道昨天二龙山牛氏兄弟派人洗劫一个村子,被他破坏,近乎全军覆没。” “另外,向山和吴寨主昨夜应该在二龙山歇宿,却并未传回任何消息。” “所以,我们怀疑,二龙山可能出事了。” (这是二更,今天争取三更,还有一更!) 第136章 分歧 苏长青和他身后的二寨主顾宏禁不住面色大变。 苏长青连忙问道:“霍寨主的意思是说,刘寨主和立春可能也在二龙山出事了?” 霍展华道:“现在还无法完全确定。我已经命人飞鸽传书询问,但一时半会儿,还无法得到回信。” “不过,诸位既然是接到飞鸽传书而来,那么,敌人肯定已经夺取了至少一座山寨,得到了咱们的飞鸽。” “这座山寨极有可能就是二龙山!” “白寨主,正好你在这里,按照预计行程,吴寨主和向山应该昨天从你老界岭去往二龙山,他们是几时出发的?” 霍展华突地转首问老界岭寨主白生金道。 白生金是一个黑脸壮汉,着实名实不副。 “刘寨主和吴寨主昨天未时末便从老界岭出发了,确实说要去二龙山歇宿。” 霍展华神情微微凝重,道:“按照时间算,他们应该会在黄昏前后抵达二龙山。这样看,他们确实凶多吉少了!” 狄风和郭定也都一脸凝重之色。 柳狰面相愈发狰狞恐怖,一双大手已经攥得青筋暴露,但霍展华没有发话,他却只默默地站着,像是一头不知何时便会暴发的凶兽。 苏长青和顾宏对望一眼,俱都满脸忧虑,为吴立春的安危担心。 其他人面面相觑,均感有些诧异,却没有多少忧虑。 霍展华道:“现在咱们还不知道敌人究竟要耍什么阴谋诡计,但却绝对不能如其所愿,所有人都聚在这里。诸位以为如何?” 田元山还有些犹豫,苏长青已点头道:“霍寨主说的在理,我们石人山这便立即返回。” 见此,白生金和龙啸峰也点头附和。 田元山无奈,也只得道:“还是霍寨主考虑得周到,我们玉皇顶也立即回去。事不宜迟,我们就此告辞!” 看着七条人影消失,郭定道:“大哥,似乎他们这次确实跟木坦之没有勾结。” 霍展华冷声道:“无论是否有勾结,他们都已经生出了不臣之心。现在老四、老六已死,如果老七和牛氏兄弟真的死了,咱们已经无法压制诸寨。” “此事之后,必须要再灭一两个山寨才行!可惜,如此一来,咱们可用的人手就没有多少了。” 语声一顿,霍展华突地扬声喝道:“全寨所有人听令!” 语声洪亮,声传全寨。 一语即出,全寨上下,一百余个声音同时应声道:“属下在。” 霍展华道:“大索全寨,任何角落都不许遗漏。发现任何可疑之人、可疑之物,立即汇报;若有人反抗,格杀勿论;若敌人难制,立即示警!” “属下遵命。” 随着一声应和,整个老君山都立即沸腾起来。 苏长青、田元山等七人出了山寨,走到老君山下,不约而同停了下来。 田元山似笑非笑道:“苏寨主,恭喜啊!” 苏长青脸色微沉,道:“田老鬼,你这阴阳怪气的,什么意思?立春现在生死未卜,我喜从何来?” 田元山道:“现在二龙山多半已经覆灭,牛氏兄弟极可能已经死了,你们石人山便可以取代二龙山的位置,成为老君山的心腹。这难道还不值得恭喜?” 苏长青气得长须乱飘,骂道:“田老鬼,你别在这里放狗屁!牛氏兄弟是什么东西,二龙山岂能跟我石人山相提并论!” 龙啸峰是一个相貌儒雅的长须中年,见两人将要吵起来,连忙打圆场道:“两位老哥,现在这个情况,咱们可别开玩笑了,还是抓紧讨论讨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苏长青瞪了田元山一眼,紧锁眉头,不再说话。 田元山也不生气,道:“怎么办?要我说,现在老君山七大高手已去其二,刘向山和牛氏兄弟也多半已经没了,就算还在,也不在山上,咱们现在是以七敌四,占据绝对的上风,就直接推过去把老君山灭了!” “要是错过这个机会,再让老君山缓过来,恐怕咱们就要被老君山抓住机会各个击破了。到时候,咱们这七个人,就不知道谁死谁活了!” 苏长青道:“田老鬼说的确有道理,不过霍展华刚才说的,也不无道理。” “现在咱们都不清楚,这暗中布局的到底是什么人,其目的究竟为何。如果咱们贸然动手,跟老君山拼个两败俱伤,万一到时候有人突然跳出来,要将咱们也一网打尽,咱们恐怕逃都没法逃。” “要我说,咱们就先静观其变,看看到底是什么人在对付老君山,究竟有何目的,实力有多强。待局势更加明朗,咱们再决定接下来的对策。” 田元山道:“尤方度和黄汉都已经被杀死了,这咱们都看到了。无论如何,对方都已经跟老君山不死不休了,不太可能再跟咱们结仇。” “再说了,咱们现在是以七敌四,肯定能够取得完胜,哪里可能会两败俱伤,更不会给人趁人之危的机会。” 苏长青摇头道:“怎么没仇?如果立春真遭了对方的毒手,我们肯定是要报仇的。” 田元山和苏长青两人争论,其他人全都静静听着一言不发。 玉皇顶的纪雄和汪骏、石人山的顾宏,自然是听自家老大的。 老界岭的白生金和白云山的龙啸峰却都是孤家寡人,话语权有限,向来都是等玉皇顶和石人山争出一个结果,再一起执行。 可是,两个人争论了半天,仍然谁也无法说服谁。 两人也很无奈,便问白、龙二人的意见。 然而,白、龙二人的意见竟也全然相左。 白生金却同意苏长青的对策,认为在形势未明的时候,不宜有太大的动作,赞成“静观其变”。 龙啸峰赞同田元山的意见,担心夜长梦多,局势生变,建议趁着优势在我,先把老君山灭掉。 几人正在激烈争论,突地听到身后树林中,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大哥,诸位,不必再争了!” 田、白、龙等人闻声皆是一怔,苏、顾二人却是又惊又喜。 苏长青道:“立春,是你?老天保佑,你没有死!” 第137章 反转 吴立春背着锯齿刀从树林里走了出来,先向苏长青和顾宏行礼,又见过其他五位寨主。 苏长青道:“立春,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刘向山呢,没跟你在一起?” 吴立春道:“刘向山和牛氏兄弟都已经死了。” 接着,他把二龙山的事情,简要地叙说了一遍。 汪骏满脸不信地道:“你是说,那个什么狗屁‘快剑’木少侠,孤身一人就覆灭了二龙山,杀死了牛氏兄弟,还杀死了刘向山?他真有这么厉害?不会还有其他帮手?” 吴立春面色一沉,瞪了汪骏一眼,道:“姓汪的,你的嘴巴放干净一点儿!再让我听到你对木少侠不敬,老子认识你,老子这柄锯齿刀可不认识你!” 汪骏听吴立春口吐秽言,丝毫不给自己面子,不禁怒火上涌,双眼圆睁,反手拽出一对钢鞭,骂道:“姓吴的,你狂什么,当你爷爷怕你不成?” 吴立春见此,也拽出背上的锯齿刀,拧眉怒目,就要回骂。 苏长青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拦住,道:“立春,不过几句口角,再说汪寨主也不是有心的,岂能自相残杀,令亲者痛仇者快?” 与此同时,田元山也拦住汪骏,道:“老三,都是自己人,不要因一点口角便喊打喊杀!” 吴立春和汪骏相互瞪了一眼,只得恨恨地将兵刃收起。 苏长青道:“立春,刚刚汪寨主虽然话不好听,但是大家确实都比较好奇。那位木坦之少侠,真有那么强的武功?” 吴立春坚定地点头道:“木少侠确实很强,以我来看,霍展华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我和刘向山到得比较晚,没有看到前面交手的情形,但却正好见到牛天健被一剑刺死。” “后来,我和刘向山两人联手,但只一个照面,便被木少侠破了我们的联手之势。刘向山被逼得只能弃刀滚地而逃,但还是被斩掉了头颅!” “我还看到了一些人的尸体。所有喽啰都是一剑毙命,牛天行是被他自己的牛头镗贯颅而死。” 龙啸峰道:“尤方度和黄汉也都是一剑毙命。” “刚刚我特意看了一下,尤方度是被偷袭,连刀都没拔出来,就被杀死了;黄汉虽然还了几招,但也死得很快!” “咱们听到声音还耽搁了一会儿,霍展华等人却绝不会耽搁,但很显然,他们到的时候,凶手已经杀完人离开了。” “如此看来,这位木少侠,实力确实很强!” 苏长青和田元山对望了一眼,眼神中都有些忌惮。 这几人之中,以他们两人的武功最强,但他们既不是牛氏兄弟联手之敌,更没有把握于一个照面便击败吴立春和刘向山两人。 田元山道:“这位木少侠不仅武功高强,心机智谋也非同寻常。他竟能想到伪造老君山的飞鸽传书,让咱们在这里聚集,不仅节省了往来奔波的时间,也避免了被那些白眼狼提前发现、暴露的风险。” “吴寨主,这位木少侠人呢,何不请出来,也让我们这些人见识见识这位少年英杰!” 吴立春道:“到了老君山之后,我便与木少侠分开了。木少侠潜入老君山,伺机而动,让我留在外面等候诸位。” 田元山道:“我们刚到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拦住我们,却要等到我们下山后再现身?” 吴立春道:“诸位走的道路不同,我没有办法同时拦住;而如果距离老君山太近,我又怕打草惊蛇。所以,我便一直在暗中观察。” “刚才看你们退出来,才悄悄跟上来。我在后面留心观察了片刻,见老君山并没有派人跟上来窥探,我这才放心与大家相见。” 田元山道:“你们将我们聚到这里,有什么打算?” 吴立春道:“木少侠的意思是,如果咱们群起而攻,他愿意配合咱们覆灭老君山;如果咱们没有此意,或者不敢动手,他便就此远去,老君山的事情便到此为止。” “嘿!” 田元山轻笑一声,转头望着苏长青,道:“苏老头,你怎么说?” 苏长青道:“还有什么好犹豫的,现在咱们这边算上木少侠足有九位一流高手,而老君山只有四人。咱们当然是,直接杀上去,把老君山这些王八蛋都杀了啊!” 田元山嗤笑一声,摇头道:“要去你去,我不去!” 所有人都是一怔,苏长青不解地道:“田老鬼,你刚刚还非要直接杀上去呢,怎么现在又变卦了?” 田元山呵呵一笑,道:“此一时,彼一时!” “刚刚咱们大家都一样,谁也不知道老君山之后会对哪一家出手,当然要齐心协力,把这个共同的敌人覆灭。” “可是现在,老君山若要杀人立威,那肯定是找你们石人山呀!我们玉皇顶又何必为你们石人山去打生打死?” 苏长青和顾宏闻听此言,不禁面色一变。 白、龙、纪、汪四人也都神色古怪。 吴立春向苏长青道:“大哥,如果是这样的话,咱们马上返回石人山!回去之后,咱们立即遣散人手,解散石人山。” “咱们兄弟三人离开伏牛山,另外找个地方虽然需要重新开始,但贵在自由、舒心,总比在这里整日里提心吊胆,受人欺压好多了。” 苏长青先是一怔,随即会意,颔首笑道:“立春说的不错。既然老君山只会找咱们石人山的麻烦,那咱们惹不起,就躲一躲好了。” “咱们离开了,想必伏牛山里也就和谐了,在老君山的协调下,各寨之间也都会和平相处,不会再有什么纷争了。” 田元山脸上的笑意已全部消失,阴沉如水,瞪着苏长青。 白、龙二人都神色古怪地看着两人,默然不语。 众人都知道,吴、苏二人刚刚所言主要是威胁。 但如果众人真的拒绝出手,也未必不会成为事实。 毕竟,田元山刚刚说的也没有错。 刘向山已死,吴立春活着,老君山必然会以此为借口对付石人山。 石人山独木难支,既然敌不过,也只有避其锋芒。 第138章 伺机而动 但众人都很清楚,石人山的消失,并不会使伏牛山就此和平。 没了石人山的三位一流高手,老君山便有够的实力镇压诸寨,各寨仍然只能仰老君山之鼻息。 这还并不是结束。 刚刚在老君山山寨内,田元山曾经想要留下来。 虽然说是要帮老君山对付敌人,但真实目的大家都心知肚明。 老君山事后必会为此报复。 田元山道:“苏老儿,咱们明人不说暗话。你要用离开伏牛山,来威胁我?” 苏长青道:“田老鬼,既然你这样说,那我也敞开了说。” “老君山是咱们各寨共同的敌人,你想要让我们石人山单独出手,未免太不够义气了!” 田元山突地哈哈一笑,道:“我只是开个玩笑,你们怎么还当真了呢?” “我们玉皇顶从一开始就主张乘胜追击,彻底解决老君山这匹害群之马,又怎么会突然反悔呢!” 苏长青也是呵呵一笑,道:“田老鬼,我就知道你在开玩笑,所以也跟你开个玩笑,看来你是当真了啊!” “咱们早就说好要联手对付老君山,我们石人山又怎么会临阵脱逃呐!” 田元山干笑两声,道:“既然如此,那咱们就商量一下怎么出手。” “吴寨主,那位木少侠是什么意思,他会怎么出手?” 吴立春道:“我与木少侠商量的时候,他还未进入老君山,尤方度和黄汉还没死,应该是木少侠发现了机会,便果断出手。” “我们分别前,木少侠道,如果咱们想要覆灭老君山,就正面进攻,分别对付老君山的几位寨主,他会伺机而动,看情况出手。” 汪骏不满地道:“‘伺机而动,看情况出手’?就是说,如果没有机会,或者情况不对,他就不会出手,全靠咱们动手,他要捡现成的吗?” 吴立春冷笑一声道:“到现在为止,牛天行、牛天健、刘向山、尤方度、黄汉,老君山和二龙山,已经有五位一流高手是被木少侠亲自解决的。” “若非如此,咱们完全处于劣势,只怕连反抗的心思都不敢透露?” “依我看,就算木少侠此次不再出手,那也是头功——你又有什么资格指责他?” 汪骏不禁语塞,自知理亏,只得住嘴。 吴立春道:“咱们现在是以八敌四,已经占据绝对优势。难道还没有必胜的信心,还需要木少侠出手相助吗?” “如果是这样,咱们又何必反抗老君山呢?干脆向牛氏兄弟学,俯首帖耳,任其驱使,做老君山的走狗好了!” 田元山干咳一声,道:“吴寨主说的话虽然难听,但却不无道理。” “就按吴寨主所说,咱们直接动手,就让那位木少侠伺机而动好了!” 未时,正是一天中最热的时候。 盛夏的阳光炽烈地烘烤着大地,林间的知了不知疲倦地嚣叫。 老君山的一百多个喽啰,已经将全寨反反复复搜索了三遍,就差掘地三尺了,却没有发现任何可疑的痕迹。 忙碌了这么久,却又没有任何发现,所有人都不禁有些懈怠,胸口烦闷,昏昏欲睡,恨不得找个阴凉的地方灌两洗碗凉水,甚至啃上几块西瓜解暑。 但在诸位寨主积威之下,他们却丝毫不敢表露出来。 四寨主和六寨主被人刺杀,却连刺客的影子都没看到,诸位寨主正在气头上,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去触霉头。 霍展华等人坐在聚义厅中,全都阴沉着脸,使得厅中的气温都下降了两度,却又沉闷至极,原本在厅中侍候的喽啰都悄悄退到了厅门口,仍感觉有些透不过气来。 “啊!” 突然,前院远远传来一声惨叫,凄厉而短促,显然是被迅速解决了。 霍展华倏地跃起,身形一闪,纵掠如风,三步便蹿出厅去。 只看这一手轻功,其内力也必然有极深的造诣。 随后是狄风,然后是郭定,柳狰提着链子锤,迈开大步,踩得地面噔噔作响,速度也并不比郭定慢多少。 待四人去后,一条青衣人影轻飘飘自天而落,正是林平之。 他与吴立春分别之后,便孤身一人潜入老君山寨中。 老君山有六位寨主,都是一流高手,甚至据吴立春讲,大寨主霍展华还是名门正派掌门级的高手。 面对这样的对手,林平之可不敢太浪,因此并未打草惊蛇,只是暗暗寻找机会。 直到田元山、苏长青等七位寨主到来,尤方度和黄汉奉命前去迎接,林平之终于等到了机会。 六位一流高手齐聚,他不敢碰,现在只有两个人,他还是能试一试他们的成色的。 林平之骤然发难,尤方度全无防备之下,甚至都没有反应过来,便被一剑刺死。 可以说,他是死得一点儿痛苦都没有,极为安详。 黄汉虽然反应过来,连忙挥舞镔铁怀杖抵挡,但林平之的剑速太快,逼得他只能疲于招架,连连后退,连出声示警的余暇都没有。 正是因此,当时示警的才是那个随行的青衣汉子。 黄汉的武功也只是比刘向山略强,而且镔铁怀杖属于奇门重兵器,虽然也有其独到之处,但却重在以力胜巧,正被林平之的快剑所克制。 于是,不过七八招,黄汉便被林平之一剑刺心而死。 剩下的小喽啰,自然更不是林平之的一剑之敌。 斩杀三人之后,林平之立即退走,绕了一个圈子,进了聚义厅中,躲到了厅顶的横梁之上。 最危险的地方,便是最安全的地方。 老君山的喽啰们无论再怎么仔细搜查,都不会去搜查诸位寨主所在的聚义厅。 霍展华等人坐镇聚义厅中,也完全没有想到敌人竟然敢藏在自己的头顶。 林平之明劲大成之后,气息本就充沛至极,修炼“养元诀”之后,对气息的利用率更高,自然不虞被霍展华等人发现。 霍展华等人刚刚奔到聚义厅的院门口,便见两个青衣汉子倒飞进来,“扑通”“扑通”,摔倒在地,便一动不动。 随即,八个人各持兵刃闯了进来。 霍展华等人俱是勃然变色。 第139章 群战 他们虽然已看出诸寨寨主心存异志,但却着实没有想到,这些人刚刚离去还不到一个时辰,竟然就又折返回来,而且还直接翻脸动手了。 这是一点儿余地都不留了! 以霍展华对他们的了解,认为他们不可能这么快便达成一致,更不应该有如此决断,有魄力直接杀上老君山才对。 蓦地注意到苏长青身旁的吴立春,霍展华目光一凝,沉声冷喝道:“是你!” “吴立春!刘向山在何处?” 吴立春手持锯齿刀,哈哈一笑,道:“刘向山和二龙山牛氏兄弟恶贯满盈,恶报已至,已被木坦之少侠诛杀!” 霍展华看到吴立春的时候已经有所预料,但听到吴立春确认,仍禁不住心中一沉。 瞬息之间,霍展华已经将这前前后后的事情串了起来。 难怪无论二龙山还是刘向山,俱都全无音信,果然已经遭了木坦之的毒手! 难怪各寨高手突然齐聚老君山,原来是木坦之和吴立春从中串联,尤其是有吴立春这样一个熟悉伏牛山内情的反骨仔出谋划策! 难怪各寨高手,决断如此之速,这么快便去而复返,原来是有木坦之这样一个变数存在!想必是他说服了诸寨高手。 虽然对于一些细节,霍展华还不清楚,但却已无关大局。 “木坦之何在?既然已经处心积虑地分化瓦解,令我伏牛山各寨自相残杀,难道还不敢出来见人吗?” 霍展华杀意凛然地瞪了吴立春一眼,扬声喝道。 吴立春道:“木少侠是何等样人,岂是你想见便见的?该到木少侠现身之时,他老人家自会现身!” 此言一出,场中无论敌我亲疏,十一个人尽都用诧异地眼神望着吴立春。 所有人均想:“这个木坦之不知给吴立春灌了什么迷魂汤,怎么竟让他这么崇敬?好家伙,都称呼人家‘老人家’了!” 众人虽然都没有见过林平之,更不知道他的年纪,但只看“少侠”的称呼,便知道他肯定年纪不大,顶破天了,也就二十多岁。 霍展华冷笑一声道:“就你们这些酒囊饭袋,莫非以为凭你们八个,人数多就能胜了我们不成?当真是痴心妄想!” 田元山哈哈一笑,道:“霍老儿,你也不必在这里自吹自擂、大言欺人!老子承认,你的武功确实要比我们稍强,但你要说能够打败我和苏老儿两人联手,老子还真不信!” 说话间,苏长青也上前一步,与田元山并肩而立,道:“姓霍的,你这几年独霸伏牛山,以势压人,残害同道,今日你的报应到了!” “来!倘若你真能够打败我和田老鬼,今日便任你离去。” “哼,大言不惭!” 霍展华冷笑一声,“锵”的一声拔出长剑,与田元山和苏长青斗在一处。 田元山使一柄青钢长剑,苏长青使一口雁翎刀。 田元山的剑法迅捷轻灵,变化繁复,于重重变化之中,杀机暗藏,仿佛一条隐藏于暗处的毒蛇,总是在人措不及防之时,发出致命一击。 苏长青的刀法凌厉刚猛,霸道狠辣,刀势没有太多的变化,却雄浑厚重,刀刀直指霍展华的要害之处,只消一个疏忽,不死也要重伤。 两个人都是老于江湖的,经验、武功,均极老道,尤其是已相识数十年,相互间极为了解。 因此,他们的配合极为默契,刀剑并施,牢牢地将霍展华困在核心。 然而,霍展华不愧是威压伏牛山的老君山之首,其剑法之纯、内功之深,在整个伏牛山内不作第二人想。 虽然是以一敌二,但霍展华毫不畏惧,长剑挥洒,紧守门户,非但全无败相,甚至偶尔还能反攻几剑,逼得田元山和苏长青不得不稍作退避。 田元山等人上山之前,早已经商量好了分配方案。 他和苏长青亲自对付武功最强的霍展华。 除了他们二人之外,以白生金和龙啸峰二人的武功最高。 毕竟,他们能够以一己之身坐镇一寨,武功肯定非同寻常。 因此,由他们两人联手对付武功仅稍次于霍展华的二寨主狄风。 由于吴立春的锯齿刀,对于刀、剑、枪等兵刃有一定的克制,因此由他和石人山二寨主顾宏联手对付五寨主郭定。 最后的三寨主柳狰,则由玉皇顶的两位寨主纪雄和汪骏对付。 汪骏的钢鞭同属于重兵刃,对付柳狰倒也算合适。 刹那之间,十二个人,杀成了四团。 老君山七位寨主的座次是以武功高低排的,郭定身为五寨主,武功不过是中下。 此时,他面对顾宏和吴立春两口刀,尤其吴立春的锯齿刀,勾挂锁缠,招招都克制他的短枪,使其招招受制,不得发挥。 不过数招,郭定已被迫得不断后退,只有招架之功,没有还手之力。 柳狰天生神力,生性鲁直,寡言少语,心性单纯,从来不关心山寨中的事务,只听霍展华的命令行事。 唯其如此,他的武功极为精纯,一对链子锤挥舞开来,凶猛得一塌糊涂! 汪骏仗着自己力大,还用钢鞭跟对方的链子锤硬碰过几次,倒也不是挡不住。 但是,每一次相撞,近七八百斤的力量,汪骏只能凭借身体卸力化解,而柳狰通过链子控制锤头,却几乎毫不受力。 数次之后,汪骏便不敢再跟人家硬碰硬了。 钢鞭跟链子锤硬碰硬,这个亏吃得太大了! 汪骏不敢硬碰,纪雄的单刀更加不敢。 于是,两个人改变策略,只围着柳狰缠斗,务使其不能去掺和别人的战斗,并不寄望将其拿下了。 虽然有点儿丢脸,但两人也虽无选择,只能用“敌人的兵刃太难对付,别人碰到也是一样”,来安慰自己了。 狄风的武功仅次于霍展华,甚至他的剑法要更加凌厉迅捷。 白生金和龙啸峰两人一刀一剑,功力、招数均自不凡,但却也无法压制狄风。 纵然两人联手,也不过是跟狄风斗了一个旗鼓相当。 第140章 临阵反戈 甚至,狄风有时骤然施展绝招,还会将白生金或龙啸峰逼退,占得几分上风。 片刻之后,郭定在顾宏和吴立春的合击之下,已经岌岌可危,甚至身上、腿上,已经被划了几道伤口。 然而,霍展华仍被田元山和苏长青联手压制,无力救援;狄风被白生金和龙啸峰缠住,脱身不得;柳狰虽然占据上风,但若转而去救郭定,必会被纪雄和汪骏趁虚而入。 霍展华突地喝道:“狄风,动手!” 倏地,狄风一声沉喝,长剑一展,疾刺龙啸峰,其势劲急,宛如长枪大戟,沙场血战。 龙啸峰轻呼一声,连忙挥剑格挡,却被震得身形微晃,踉跄而退。 白生金举步迎上,运刀如风,直劈横斩,勇猛霸道,同时口中喝道:“想要去救郭定?此路不通!” 狄风长剑圈转,以攻为守,刹那间刺出五剑,剑剑均指向白生金的要害。 “当当当当当” 连续五声金铁交鸣之声,骤然响起,宛如一声,白生金被逼得退了两步,只感压力大增。 正在这时,眼角看到剑光一闪,白生金知道是龙啸峰抢上来接应,不觉心中稍松。 倏地,龙啸峰原本刺向狄风的一剑,骤然中途变向,竟向白生金右胁刺来! 白生金硬接了狄风五剑,正是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之际,突然遭此变故,不禁骇得双眼圆睁,瞳孔骤缩。 生死关头,白生金不暇细思,本能的拧身向后退避。 可惜,龙啸峰这一剑实在太过出乎意料,白生金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也太过快速,白生金想要躲避,已经不及。 “嗤”的一声,白生金胸前被划出一道八九寸长的口子,连肋骨都被刺断了一半! “啊——叛徒!” 白生金踉跄后退,嘶声怒吼,脸上尽是愤恨。 龙啸峰却毫不理会,脸色阴沉如水,长剑挥舞如狂风暴雨,攻势比之刚才还要猛烈。 白生金咬牙切齿,勉力挥刀招架,但重伤之下,血流如瀑,气血两虚,气力渐衰,已不过是强弩之末,也只能暂时勉强支撑。 所幸,狄风惦记郭定的安危,没有理会白生金,直接转身冲向了郭定,否则白生金只怕顷刻便要殒命了。 龙啸峰这一下临阵反戈,变生肘腋,田元山等人俱是惊骇不已。 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现在大家明明占据着绝对的上风,甚至还有一个木坦之尚未现身,覆灭老君山近在眼前,龙啸峰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反戈一击? 这完全没有道理! 受此影响,田元山和苏长青禁不住心神稍分,险些被霍展华趁机反攻伤到,连忙凝神对敌。 狄风一到,立即扭转战局,顾宏和吴立春被逼得疲于招架。 所幸,他们两人相交数十年,极为熟悉,配合极为默契,而且狄风还要分心保护郭定,短时间内倒也没有败亡之危。 正在这时,霍展华又喝道:“纪雄,动手!” 他这次竟然直接喊了“纪雄”的名字。 有了刚刚龙啸峰的前车之鉴,汪骏纵然不信自家二哥会突然叛变,但也禁不住心中戒备,下意识地拉开一点距离。 纪雄深深看了汪骏一眼,眼中闪过一丝复杂之色,随即转身向着顾宏和吴立春冲去。 “二哥……” 汪骏禁不住唤了一声,却又不知道要说什么。 “纪雄,你要做什么?可千万不要做傻事!” “是霍老儿威胁你吗?你说出来,咱们一起想办法解决!” 田元山见此,也是大惊失色,希望纪雄能够悬崖勒马。 片刻之间,竟然有两人临阵反戈,原本八对四的战局,突然变成了六对六! 而且,白生金已经身受重伤,眼见着便坚持不了几招了。 另外,霍展华、狄风、龙啸峰,都是难得的高手,而自己这边,却只有自己和苏长青两个高手,甚至单独任何一个还都不是霍展华的对手! 苏长青道:“田老鬼,你去还是我去?” 田元山神色一暗,沉声道:“你去!” 他明白苏长青的意思。 顾宏和吴立春绝不是狄风、郭定和纪雄三人的对手。 一旦他们两人被杀,让狄风腾出手来,自己这一方便必败不可了。 因此,两人之中必定要有一个前去支援,而另外一个就要担负起缠住霍展华的重任。 霍展华的武功确实要超过他们两人。 无论是谁,单独对上霍展华,恐怕都挡不住多长时间,重伤、甚至死亡,都不是没有可能! 可是,要让他去对付相交数十年的纪雄,他感觉自己很可能无法下手。 于是,他选择留下来缠住霍展华,让苏长青去救援顾宏和吴立春。 顾宏和吴立春是石人山的人,苏长青前去救援,也是顺理成章之事。 苏长青一去,霍展华哈哈大笑,立即转守为攻,长剑挥洒间,剑气纵横,迫得田元山只能收缩剑圈,紧守门户,勉强自保。 苏长青与纪雄几乎是同时赶到。 于是,六个人形成三对三的格局。 几人之中,以狄风的武功最高,但郭定却已经身受重伤,战力大减。 此消彼长之下,六人又勉强战成一个平局。 另外一边,纪雄去后,柳狰不必担心其他人的纠缠,链子锤飞舞宛如流星,狂猛地尽向汪骏轰去。 汪骏不敢硬碰,只能手忙脚乱地躲闪退避,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所幸,他的气力也不小,偶尔无法避过,也只能用钢鞭硬生生将链子锤磕飞。 短时间内,他倒还能坚持,但却已落入绝对的下风,时间一长,就必然会落败。 面对链子锤这样的武器,以及柳狰这样的猛人,一旦落败,必是骨断筋折,身死当场! 白生金这片刻之间,又被龙啸峰刺伤数处,整个成了一个血人,身形歪歪斜斜,长刀颤颤巍巍,已是到了强弩之末。 田元山心道:“木坦之在哪里,怎么还不现身?这个时候,也只能指望他的出现,能够力挽狂澜了!” 不仅是田元山,苏长青、顾宏、吴立春、汪骏,都在盼望林平之的出现。 霍展华等人却正好相反,有些担心林平之的出现,会不会使战局再次逆转。 第141章 再次逆转1 “无耻小人,临阵反戈,卖友求荣,死有余辜!” 突地,一起清喝自聚义厅中响起。 随即,一条青色的人影飞鸟一般自厅中蹿出,直向龙啸峰奔来。 最后一个“辜”字未落,来人已经奔到龙啸峰的身侧两丈许处。 龙啸峰早就在提防林平之的突然出手,也知道他的武功肯定很高,但见其身法如此之快,仍然感到有些吃惊,禁不住忌惮之心更盛。 他顾不得再继续乘胜追击,斩杀白生金,连忙转身应对林平之。 白生金已近油尽灯枯,连刀都要挥不动了,甚至眼前已经开始逐渐恍惚。 见到有人奔过来,龙啸峰转身迎敌,白生金却突地精神一振,双目神光大放,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倏地向前一扑,合身将龙啸峰紧紧抱住。 龙啸峰知道白生金受伤极重,气力耗尽,已无反击之力,因此便不将他放在心上。 再加上,他对林平之极为忌惮,几乎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他的身上。 他万万没有想到,白生金这将死之人,竟然还有这样的气力,而且还未用刀,而是直接合身将他抱住。 龙啸峰双臂被制,用力挣了两下,竟然未能挣开。 他不禁大感惊讶,刚才白生金明明已经没有什么气力了! 龙啸峰右腕一翻,长剑倒持,自右腋下斜斜向后刺出。 “噗”的一声,龙啸峰明显感觉到一股热血喷到自己后背上。 但是,白生金的双臂,仿佛两道铁箍,仍然一动不动。 林平之身形疾掠,长剑如虹,丝毫没有趁人之危、胜之不武的想法。 “噗”,长剑过处,龙啸峰的人头翻滚、坠落,双目中还残留着一抹诧异和不甘。 颈血喷溅,淋透了两具尸体。 白生金双眼圆睁,嘴角牵动,带着一丝心愿得偿的微笑和血仇得报的满足。 他已经油尽灯枯而死。 他合身抱住龙啸峰,是回光返照的最后力量。 林平之看了白生金一眼,心中暗叹一声,随即身形一闪,复又向柳狰奔去。 柳狰已将汪骏逼至墙角,退无可退,不出数招,便要将其轰杀。 霍展华见龙啸峰竟然被白生金临死反扑制住,以至于毫无反抗之力地,被林平之一剑枭首,不禁心中一沉。 自己这方少了龙啸峰这样一位高手,而对方却又多了一个木坦之。 形势已变,优势不在,孰胜孰败,难以预料! 眼见林平之又冲向柳狰,霍展华禁不住提醒道:“老三小心!” 柳狰霍然转身,望向林平之,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宛如怪兽。 迅即,柳狰怒吼一声,粗壮的右臂一抡,链子锤“呜”的一声向林平之头颅轰然砸来。 林平之长剑划弧,一引一卸,刹那间便将那狰狞锤头上的数百斤力道卸去。 随即,长剑轻轻一弹,那链子锤“呜”的一声,反向柳狰的胸口飞去。 与此同时,林平之身形如影随形,紧跟在链子锤之后,一步跨出,随即长剑斜斜掠出。 柳狰见自己的链子锤竟被弹回,心中也暗暗吃惊,连忙右臂横拉,要将链子锤重新纳入控制。 与此同时,他左臂斜抡,以左手锤抡砸林平之的右肩。 然而,他的左臂刚刚抡出,林平之的长剑已经掠至。 就仿佛,林平之早已知道他的招数,长剑早已等在那里一样。 柳狰禁不住大惊失色,连忙手臂一转,化抡砸为缠绕,想要锁拿林平之的长剑。 林平之手腕微翻,长剑划了一个圆弧,倏然疾刺柳狰的胸口。 这一招变化极妙,剑速更是迅速至极,柳狰此时空门大开,无论躲避还是防御,均已无及。 “叮”的一声—— 长剑刺在柳狰胸口,竟发出一声金铁交鸣之声。 类似的情况,林平之前不久刚遇到过,为此还吃了大亏,此时自然毫不迟疑,长剑倏地上挑,刺向柳狰的咽喉。 柳狰连忙后退,同时右臂回拉,链子锤砸向林平之的左侧太阳穴。 林平之不退反进,长剑一转斩向柳狰的右腕。 柳狰连忙缩腕、收锤,同时左臂划了个小圆,抡砸林平之的头顶。 林平之竟不理会柳狰的攻击,只手腕一翻,斜斜刺向柳狰的咽喉。 柳狰只得再次后退。 链子锤这种兵刃,一旦挥舞开来,其势如轮,凶猛至极;但如果被敌人打断招式,或者迫不得已中途变招,却又需要较多的时间和精力,去重新将锤头抡起来。 从这个角度来说,林平之正是柳狰的克星。 柳狰每一招只出到一半,便被林平之迫得或者变招,或者后退,不仅大耗体力精神,而且还极其影响锤法的发挥。 所幸,柳狰是双手链子锤,武功仅在霍展华和狄风之下,而且心思纯粹,锤法精熟,左右衔接,变化极快,这才能够勉强挡住林平之的快剑。 然而,林平之步步紧逼,长剑随心而行,应势而变,每一剑都出人意料,却又都指向柳狰必救之处,偏偏还快似闪电,迫得他连连后退,无力反击。 以柳狰的武功,虽然不敌林平之,如果能够平心静气、紧守门户,应该也能抵挡数十招。 可惜,他虽然心性纯粹,但却又暴躁易怒。 无论是一往无前,所向披靡,还是硬打硬进,针锋相对,柳狰都能够兽血沸腾,发挥出自己全部的实力,甚至还可能超水平发挥。 但是现在,面对林平之的快剑,他却连一招完全的锤法都使不出,只能步步后退,一身强大的气力和精妙锤法,全都无从施展,实在是憋屈至极。 不过十几招,柳狰便已抑制不住胸中的愤怒和暴虐,蓦地怒吼如雷,竟然撒手扔了链子锤,俯首抱头,合身向着林平之撞了过去。 这一下着实出人意料,而且猛恶至极。 柳狰本就体型高大,而且天赋异禀,足有千斤之力,这一下撞去,就是一株合抱粗的大树也要被生生撞断。 林平之虽然体型远不及柳狰,但比气力倒也不惧。 不过,他却不打算靠气力取胜。 以力胜人虽然畅快,但却终有极限,只有力与技、气与剑,齐头并进,才是长久之道。 他可不是华山派那些钻牛角尖的前辈,争什么剑气之先! 更何况,有些底牌,能藏还是藏久一些比较好。 第142章 两次逆转2 倏然之间,林平之仿佛一只牵线的风筝,好像没有重量一般,飘然而退。 “叮叮叮叮叮” 林平之飘退之中,长剑疾刺——肩膀、手肘、小臂、小腹、大腿——然而,每一剑都无法刺入。 这家伙竟然穿了全身甲! 这还是江湖吗? 这不是作弊嘛! 林平之都不禁有些无语。 柳狰感觉到对手连刺五剑都被自己的锁子甲阻住,不禁心中大快。 他原势不变,冲得更快、更猛,口中更是发出欢快的吼声。 林平之倏地拔地而起一丈多高,人在空中一个翻身,头下脚上,随之长剑顺势疾掠。 柳狰刚刚冲到林平之身下,正被一剑扫中手掌。 刹那间,一双半截手掌坠落,鲜血喷涌。 柳狰双手剧痛,“嗷”的一声惨叫,下意识地收回双臂,却恰好暴露了后颈要害。 林平之长剑一转,倏地自他的后颈刺入。 长剑一刺即收,林平之又一个腾跃,轻飘飘落于地面之上。 柳狰一步抢出,扑地伏倒在地,一动不动。 林平之家传“翻天掌法”中本就有一招“鹰击长空”,是一招以上凌下,空中搏击的掌法。 他之前没有高明的轻功身法,曾借用这一招中的一些法门化入身法之中。 后来,他学到了“飞鹰身法”。 偏巧,“飞鹰身法”的最高境界,亦唤作“鹰击长空”,练成之后可以凭空在空中转折扑击,与人交手之时,甚至可以借着敌人的反震之力一直在空中出招,全程都不必落到地面。 林平之当然还远未达到这样的境界,但两相参照之下,也颇有心得,短时间内凌空攻击还是没有问题的。 解决了柳狰,林平之转首向另外两处望去。 苏长青和狄风等六人仍然斗得焦灼,田元山和汪骏双斗霍展华,却仍是守多攻少。 汪骏见柳狰完全不是林平之的对手,又见自家大哥被霍展华逼得险象环生,自然是连忙跑过去支援田元山。 “田寨主,我来助你!” 林平之喊了一声,随即长剑一闪,刺向霍展华的后腰。 他虽然不认识田元山,但却听吴立春介绍过伏牛山的所有一流高手,因此便猜到这位是田元山。 田元山闻言精神一振,哈哈大笑道:“木少侠好剑法!有你相助,这霍老儿今日算是活到头儿了!老三,你去帮苏老儿,这里有我和木少侠便可。” 最后一句话,他却是对汪骏说的。 林平之的武功更胜苏长青,与田元山联手,足可打败霍展华了。 汪骏的武功就比较弱了,帮不上太大的忙。 但他若去另外一边,却是一个决定性的力量,足以打破平衡。 汪骏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当下应了一声,收鞭抽身,直奔受伤的郭定。 霍展华见柳狰被林平之杀死,便知今日大势已去,一时间愤怒、怨恨、不甘等种种情绪尽在胸中翻滚。 田元山、苏长青等人与他已经斗了五年,虽然名义上同属伏牛山十三连环寨,但实际上却是勾心斗角的敌人,因此,他倒并不怎么恨他们。 但林平之却是突然跳出来,莫名其妙与他们老君山为敌,牛氏兄弟、刘向山、黄汉、尤方度、龙啸峰、柳狰,现在已经死去的七个人都是被其所杀。 而且,田元山等突然杀上山来,跟老君山彻底翻脸,也是拜他所赐。 这么来看,老君山之所以两日之间,即将覆灭,大半都是此人所致。 如此种种,霍展华又怎么会不恨林平之入骨? “姓木的,我老君山与你无冤无仇,你因何非要覆灭我老君山而甘心?” 霍展华咬牙切齿地道。 对此,他实在不解,如果不能知道原因,他就算是死,也不能瞑目。 其实不仅是霍展华,其他所有人对此都很好奇。 从今日的战局变化来看,老君山已经暗中收买了龙啸峰和纪雄,恐怕要不了多久,玉皇顶便是老君山的囊中之物。 到了那时,其他各寨便别无选择,只能彻底臣服老君山了。 但林平之的出现,却完全打破了僵局,令老君山数年谋划,一朝丧尽,甚至眼看着便要全军覆没了。 林平之道:“二龙山作恶多端,恶贯满盈,天理难容,因之被我覆灭。” “老君山刘寨主赶到之后,非但装作对二龙山的种种恶行全然不知,甚至还想要倚仗老君山的势力找我报仇!” “哼,既然如此,木某又岂能任由你们从容准备!” 闻听此言,霍展华气得几乎吐血! 二龙山的所作所为,他当然知道得清清楚楚。 对于牛氏兄弟的张扬和跋扈,就是老君山的人也颇有微词,只是对于这个主动投靠过来的忠犬,他们不便过于苛刻罢了。 正像郭定所说,他们也是乐于看到牛氏兄弟“吃点儿亏”、“长长记性”、“收敛一下”的。 只是,他们万万没有想到,二龙山不出事则罢,一出事就是灭寨之祸,甚至还牵连了他们老君山。 霍展华心中暗暗骂道:“刘向山这个蠢货!二龙山灭就灭了,怎么能给老君山招惹这样一个敌人!” 此时,他自然而然便迁怒到了已死的刘向山身上。 其实,当时就算是换了他自己,为了维护、甚至提高,老君山在伏牛山的威信,也必然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毕竟,无论是谁,都无法预料到,招惹林平之,竟会带来这么可怕的后果! 无论是谁,都只会觉得以老君山、乃至伏牛山十三连环寨的势力之大,就算抓不到、杀不死林平之,也肯定能吓得他惶惶逃走。 现在这个结果,才真正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霍展华却突地哈哈一笑,道:“姓木的,你闯了大祸了你知道吗?” “今日我老君山覆灭全拜你所赐!就算是老夫,也不得不对你说一个‘服’字!” “不过,要不了多久,你肯定比我们死得还惨!” “无论你逃到哪里,肯定都逃不掉的。你最终的结果,必定是身败名裂,满门灭绝,死无葬身之地!” 第143章 两次逆转3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是吗?不知你背后还有什么人,不如说出来给大家听听!或许你说出来,就吓住了我们,乖乖把你们给放了!” 所有人都听着两人说话,出招都不自觉地慢了一些。 狄风和郭定不禁有些意动,但却不敢贸然开口。 田元山、苏长青等人得知老君山背后还有更强的势力,也不禁有些心中惴惴。 单单是老君山这七位寨主,就已经压得他们不得不屈服,若是其背后的人出来,他们岂不是只有死路一条了? 霍展华哈哈大笑道:“说也是死,不说也是死,老夫为何要说?” “你想知道未来的敌人是谁吗?老夫偏不如你的意!” “老夫就是要让你从今以后的每一天都活得提心吊胆、胆战心惊,就是要让你活在忧虑和恐惧之中!” 林平之嗤笑一声,道:“无论什么人来,木某都接着便是。就看是那些人的头铁,还是木某的剑快!” 他原来就觉得这个“伏牛山十三连环寨”背后必另有蹊跷,在知道“霍展华”这个名字的时候,也有了一个猜测,只是毕竟无法确定。 如果这伙人是嵩山派左冷禅安排的,那么以左冷禅的武功,以嵩山派仅次于少林、武当和日月神教的实力,确实极为可怕。 不过,左冷禅野心勃勃,一心想要五岳并派,与少林、武当并驾齐驱,继而覆灭日月神教一统江湖。 这个伏牛山十三连环寨就算是他的棋子,但毕竟是黑道强人,明面上与嵩山派这样的名门正派,份属敌对,无法宣之于口。 因此,嵩山派纵然找其他借口报复林平之,却多半不会为此大动干戈。 另外,以嵩山派的行事风格,霸道而又卑鄙,林平之以后若是遇到了,多半还是会得罪。 既然早晚都会得罪,那现在得罪也便得罪了。 而且,林平之自忖,以他现在的武功,除非左冷禅亲至,否则,就算是排名靠前的几位太保齐至,他就算不敌,也有把握逃掉。 因此,倒也不必过于担心。 虽然心中仍有疑惑,林平之倒也没有出言试探。 他自是不惧嵩山派,但田元山、苏长青等人却未必。 倘若当真爆出老君山的背后是嵩山派,这些人不一定还敢继续动手杀人。 万一如此,再让霍展华等人跑了,那就得不偿失了。 霍展华自然不可能知道林平之的想法,只以为他不过是死鸭子嘴硬,禁不住哈哈一笑,道:“姓木的,你无法想象你到底得罪了多么可怕的敌人!你就算是现在嘴硬,也终有追悔莫及的一天!” “不过,就算是今天,老夫也不会让你好过!” 话声未落,霍展华突地一剑将田元山逼退,随即将内力运到极致,长剑连环,纵横驰骋,霸道刚猛,凌厉迅捷,却又气象森严,堂堂正正,带着劲疾的剑啸,尽向林平之身上要害罩去。 霍展华自知今日难以幸免,又恨极了林平之,便施展出了生平绝招,要在临死之前给予林平之绝死一击。 纵然杀不了他,只要伤到他,也可稍泄其心头之恨。 林平之看到这几招剑法却是双目一亮,手中长剑应机而动,直刺、斜挑、左削、右斩,轻灵迅捷,变化莫测,将霍展华的剑法一一破去。 这几招的路数与气象,与霍展华之前所施展的剑法迥异,显然是另有机缘学到的,并非其本门武功。 林平之没有见过嵩山派剑法,但隐约却记得,嵩山派剑法的风格似乎便如长枪大戟,纵横千里,如堂堂正正之师,倒是跟这几招的路数比较相似。 见了这几招剑法,林平之觉得,这个伏牛山十三连环寨,多半确是左冷禅的手笔了。 《笑傲江湖》原着之中,先是偷袭华山派,后来又围攻恒山派,其中多有不知来历的黑道人物出现,显然左冷禅暗中收服了许多黑道高手。 老君山这些人多半早已被左冷禅收服了,甚至他还传授了一些嵩山派的精妙武功以示嘉奖和鼓励,然后派过来逐渐收服伏牛山这些黑道高手。 如果不是林平之这个变数,以霍展华等人的武功和手段,田元山这些人多半都逃不过他们的罗网,最终成为左冷禅的爪牙。 霍展华这几招剑法,也着实精妙,运剑的轨迹、招式的变化、运劲使力的法门,都有其独到之处,即便是林平之,亦感觉破解起来有些压力,有一种眼界大开的感觉。 正所谓,“操千曲而后晓声,观千剑而后识器”。 要想在剑道这条路上走得更远,必须要先阅尽天下剑法,将之化为自己雄厚的资粮和底蕴。 可惜霍展华只会六招! 林平之和霍展华同时暗叹,均感惋惜。 林平之是因未能见到更多的精妙剑法而感到遗憾。 霍展华则是感觉,如果能多学一些剑法,或许便能斩杀林平之,独立破除此难了。 六招使完,霍展华不免气势稍泄,林平之立即乘虚而入,长剑迅若飘风,招招均指向霍展华的周身要害。 与此同时,田元山亦挥剑从后进攻,与林平之前后夹击。 霍展华刚刚突然奋起,已是其奋尽全力的绝死一击。 其功力消耗殆尽倒是其次,最得要的是,他一击不中,心气亦失,已全然绝望。 如此一来,他的武功、剑法,自然便大打折扣。 此时,就算是只有林平之一人,他也不是对手,更何况还有田元山在后夹击。 霍展华心气既失,又失先机,情况便每况愈下。 不过十数招过去,林平之终于一剑刺入他的胸口。 下一刹那,田元山亦一剑将其枭首。 颈血喷溅而起,花白的头颅洒着腥红的血点滚落,不甘的双眼绝望地瞪视着天空。 汪骏加入战团,立即打破了六个人勉强维持的平衡。 本就身受重伤的郭定,第一个被汪骏和吴立春联手斩杀。 随后,由顾宏牵制着纪雄,汪骏、吴立春和苏长青三个人联手合攻狄风。 狄风武功虽高,却也不过是比苏长青略强一线而已。 现在有两个一流高手跟苏长青联手,况且吴立春的锯齿刀擅于锁拿长剑,汪骏的钢鞭力猛鞭沉,都较为克制他的剑法。 狄风立即落入下风。 狄风正在做困兽之斗,却突地看到霍展华人头落地,顿时心丧若死,身形禁不住一顿。 第144章 覆灭 苏长青反应最快,长刀如虹直刺入狄风的前胸。 随即,先是吴立春一刀斩落狄风的右前臂,紧跟着汪骏又一鞭将他的脑袋打了个万朵桃花开。 林平之站在原地没动。 田元山阴沉着脸,脚步沉重地走到纪雄的身前。 汪骏站在田元山的身边,神色复杂地看着纪雄。 此时,顾宏和纪雄已经停手。 五个人呈一个圆形将纪雄包围在中间。 沉默半晌,田元山才道:“老二,老君山究竟给了你什么好处,还是抓了你什么把柄,竟让你不惜甘犯黑道大忌,背叛玉皇顶?” 纪雄面色苍白,握着单刀的手,指节凸起,紧紧抿着嘴唇,目光中有愧疚,有绝望,还有恐惧,复杂至极。 良久,纪雄嘴角扯动,露出一丝僵硬的笑容,道:“大哥,三弟,纪雄最后再叫你们一声……你们不要问了,总之——是我对不起你们!” “霍展华刚刚说的不错,老君山背后还有更加可怕的势力。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大哥,稳妥为上,你们还是先离开伏牛山避避风头……” 话音甫落,纪雄突地举起单刀,横于颈侧,自刎而亡。 看着纪雄的尸体倒地,田元山面色复杂,汪骏已经泪流满面。 他们其实并不是无法阻止。 只不过,纪雄已经背叛了玉皇顶,也背叛了整个伏牛山。 作为纪雄的大哥,他可以原谅他。 但作为玉皇顶的大寨主,他不能放过一个叛徒。 苏长青突地道:“木少侠,田老鬼,霍展华和纪雄都说老君山背后还有更加可怕的势力,却又都含糊其词,对于此事,你们怎么看?” 田元山略略收敛悲伤的心绪,摇头道:“老朽见识短浅,对此着实是难辨真伪,不知木少侠有何高见?” 林平之道:“诸位对老君山比在下熟悉得多,你们尚且难以判断,更何况是我?” “不过,老君山如果背后真有其他势力,必然要相互通信。他们既然用飞鸽传书传递消息,说不定也会对应的信鸽。” 众人闻听,眼睛都是一亮。 “木少侠说的不错,咱们可以去鸽巢看……不好!那个方向,应该就是鸽巢!” 田元山说着便转首向山寨后面鸽巢的方向望去,却正好看到一缕浓烟升起,隐隐约约还能看到火焰升腾。 六个人施展身法,一路向北,穿过聚义厅,又越过两重院落,来到一座烈焰升腾,熊熊燃烧的木楼前。 田元山叹了口气道:“果然是鸽巢,已经被人毁了。” “木少侠,可还有其他办法能够弄清楚,老君山背后是哪方势力?” 林平之道:“毁掉鸽巢的人肯定是清楚此事的,其必定是霍展华的心腹,甚至可能就是背后势力派来的人手。” “他对老君山肯定比咱们熟悉得多,能够提前毁掉鸽巢,也就能够毁掉其他证据。” “现在再想去找其他证据,肯定已经迟了。” 田元山、苏长青等人都不禁叹了口气,面现忧色。 林平之道:“田寨主,苏寨主,各位,就此来看,老君山背后应该确实是另有势力的,而且这个势力也肯定非同小可。” “老君山有一百多个喽啰,我刚才杀了三十多个,其他的早就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 田元山道:“难怪我们打了这么久,老君山的二流高手竟然一个也没有出现,原来还是少侠你的功劳!今天若不是少侠你在,我们估计早就死透了。” 林平之向田元山点点头,继续道:“逃走的那些人里,谁也不知道有几个知情者,分别是谁,逃去了哪里,咱们就算想抓也没法抓。” “况且,那人在毁掉鸽巢之前,很有可能已经放出了飞鸽传书,将这里发生的事情上报了。” “依在下之见,凡事还是小心为上。现在敌暗我明,而且敌人势大,咱们还是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甚至离开伏牛山,避一避风头为妙。” 众人听了尽皆点头赞成。 吴立春道:“木少侠,你现在是孤身一人,跟我们一起去石人山,到时候咱们大家在一起,也好有个照应。” 苏长青点头道:“是啊,木少侠,合则力强,分则力弱,咱们大家聚在一起,就算是有人来找麻烦,咱们也能跟他们拼一拼!” 田元山也道:“不错,苏老儿说的对。咱们现在面对未知强敌,确实应该同舟共济,相互扶持。” 林平之婉拒道:“多谢诸位寨主厚意,木某感激不尽。不过,在下还身有要事去办,不能在此逗留,只能辜负诸位的好意了。” 吴立春等人见林平之这样说,也只能作罢。 林平之道:“诸位寨主,老君山之事,有劳诸位收尾,在下还有事在身,便就此告辞了。” 众人都是一怔,吴立春道:“木少侠,这么匆忙吗?好歹大家一起吃顿饭,让我敬少侠几杯酒!” 林平之摇头道:“咱们以后有的是机会一起喝酒。此地终究是是非之地,不宜久留,诸位也尽快离开为好。” “诸位,木某这便告辞了。” 众人见他执意要走,无法挽留,也只得送他离开。 目送林平之的身影消失在山道上,汪骏忍不住道:“这老君山背后的势力真有这么可怕吗?木少侠这么高的武功,竟然也迫不及待地离开!” “欻”的一声,吴立春拽出锯齿刀点指汪骏,怒目拧眉道:“姓汪的,你竟敢背后骂木少侠胆小?” 汪骏怒目圆睁,道:“姓吴的,你少放你奶奶的狗臭屁!木少侠也是汪某的救命恩人,汪某就算再不堪,也不会骂自己的救命恩人!” 吴立春怒目瞪着汪骏,良久才收了刀,道:“最好如此!” 田元山道:“苏老儿,你有什么打算?” 苏长青道:“木少侠说的非常有道理。老君山都已经这么强大了,他们背后的势力只会更加强大,绝对不是咱们能对付的。” “依我看,咱们确实不能在伏牛山呆了,得马上解散山寨,离开这里,找个地方避避风头。” 田元山点点头,道:“嗯,你说的有道理,我也是这么想的。” “那咱们赶快把这老君山的事情了结,然后返回山寨,将兄弟们解散。” 苏长青道:“对。正好老君山这几年积蓄甚多,咱们得了之后,可以给兄弟们多分一些,让他们以后的日子能过得好一些。” 一个时辰之后,老君山上烈焰飞腾,燃起冲天大火。 历经数十年,换了数代主人的山寨,在大火中化为灰烬,终于彻底覆灭。 第145章 平封 明月在天,星光璀璨。清风徐来,水波潺潺。 老君山北,一条大河自西向东蜿蜒流淌,正是伊河。 沿着伊河溯游而上五十余里,有一个山谷。 山谷长约四里,宽约二里,其形状仿佛胃囊。 伊河在山谷北缘流过,水声淙淙。 岸边有一处空地,有数丈方圆。 林平之在空地中间升起一堆篝火,正在烤着一只野兔。 林平之近两年来,时常餐风露宿,早已练成了一手高明的烧烤手艺。 再加上盐巴和他自制的香料,这只野兔更是被烤得外焦里嫩,香气四溢,令人馋涎欲滴。 “咳!老朽路过此地,旅途劳顿,想要叨扰小兄弟,在此歇息一晚,不知小兄弟是否介意?” 东边十数丈外,突地一声清咳之后,一个洪亮的声音道。 林平之站起身道:“深夜清寂,有良朋相伴,不亦快哉!前辈快请!” “既然如此,老朽叨扰了。” 随着话声,一道人影快速走近。 也未见那人作势奔跑,只是信步而行,但却极为快速,十数丈的距离,说话间便已经走到了近前。 这人看去五十岁上下,身形瘦削,腰间佩剑,背后背着斗笠,面色焦黄,连鬓络腮的短髯已稍见斑白,嘴唇微薄,不说话时紧紧抿着,双目狭长,眼角余光隐隐透出几许凌厉的锋芒。 林平之道:“晚辈木坦之,敢问前辈尊姓大名?” “呵呵,什么尊姓大名,老朽姓平,我叫平封。” “木兄弟也不要叫什么前辈了,你若是看得起我,便直接叫我平老哥,或者封老哥便是。”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既然如此,坦之便厚颜喊您平老哥了!” “平老哥请坐。” 林平之举手相让。 平封也不客气,在林平之对面盘膝坐下。 林平之也坐下,道:“老哥来得正是时候,这只兔子马上就烤好了。” 平封笑道:“木兄弟真是好手艺!这一手烤肉的功夫,就算是长安知味楼的大厨也不过如此了!” “不过,我也不能白吃!” “如此美味,岂能无美酒相佐。我正好带了一坛好酒!” 说着,他左手向背后一伸,取出一个酒坛,撕开封纸,先自己灌了一口,而后将酒坛抛给林平之。 两人中间隔着火堆,相距约有八尺。 平封却将酒坛向左抛出,酒坛滴溜溜旋转着,绕着火堆飞了半圈,正好飞到林平之身前两尺,坛中酒水一滴都未洒出。 若非武功达到极高深的境界,内力深厚、劲力精妙,绝对不可能做得如此轻松。 林平之左手一伸,轻巧巧将酒坛接到手中。 酒坛自快速旋转突地停止,虽然突兀,却也没有丝毫震动,更没有一滴酒水溅出。 林平之先是轻轻嗅了嗅,点头笑道:“果然是好酒!” 说着,也是仰头灌了一口,随即手腕一抖,酒坛又打着旋儿,从另外一边划弧向平封飞去。 平封伸手接住酒坛,哈哈一笑,道:“木兄弟如此年纪,便有这样一身高明的武功,当真是后生可畏!” “恕老哥眼拙,敢问木兄弟出自何门何派,是哪位高人的门下?” 林平之道:“平老哥谬赞了。我这点儿微末功夫,哪里称得上高明。” “我无门无派,也没有师父,我这身武功都是机缘巧合,自己胡乱练成的。” 平封听得微微一怔,神情古怪地上上下下打量着林平之,半晌才道:“竟然是自己练成的,这倒是奇了!” “木兄弟,可愿跟老朽切磋一番?” 林平之道:“老哥愿意指教,坦之自是求之不得。” 此时兔肉已经烤好,两人很快便将一只肥兔和一坛美酒分食。 稍稍休息了片刻,林平之主动起身,走到旁边距离火堆丈许之处,“青光”长剑出鞘,恭敬行了一个剑礼,道:“坦之斗胆,请平老哥指教。” 平封哈哈一笑,腾身跃起,道:“指教不敢当,咱们相互切磋,共同提升。” “锵”的一声,平封拔出长剑,斜指地面,道:“木兄弟,你先出招。” 林平之知道此人自恃身份,不会先行出招,所以也不谦让,道:“坦之僭越了。” 一语甫毕,林平之倏地一步踏出,身体平平地前移丈许,身至剑至,长剑如星飞电射,疾刺平封的右肩。 这一剑迅捷至极,却又几乎没有声音,仿佛没有空气的阻力一般。 “好!” 平封双目一亮,禁不住喝一声彩。 他的剑法武功,在江湖一流高手中亦是少有。 其自身更是出身名门,见识非凡。 因此,他一眼便看出,林平之这一刺,虽然看去简单至极、平平无奇,除了速度之外,似乎再无其他,但实际上却纯粹、精纯至极。 单以纯粹而论,这一剑实是他生平之所仅见。 正所谓,“观一叶而知深秋,窥一斑而见全豹”。 平封自这一剑,便知林平之的剑法必然是千锤百炼而得,已经化为身体的本能,绝非易与。 面对这平平无奇的一剑,纵然以平封的武功,亦感觉到几分压力。 他丝毫不敢轻忽,连忙斜步转身,同时长剑一闪,划过一道弧线,刺向林平之的左胁。 这一剑势携风雷,亦是迅捷凌厉至极。 林平之剑势忽止,手腕微转,长剑斜斜斩向平封的右肘。 平封斜身、缩肘、转腕,长剑忽地一转,划了一道圆弧,刺向林平之的小腹。 林平之手腕一翻,长剑翻转,绕了一个小圈,刺小向平封的右肩。 平封沉肩缩身,踏步斜走,随即挺身、转腰、挥剑,击刺林平之的右肋。 林平之身形微转,反臂刺向平封的右腋。 两人这一招其实招式、动作极为相似,只不过攻击方位一上一下有所区别。 但林平之的运剑路线和速度拿捏得却更加巧妙,必然能够先平封一瞬刺中对方。 然而,高手过招,本就只争刹那之间的先机,虽只快了一瞬,却往往已是胜负生死之别。 平封连忙撤剑转身,避过林平之这一剑,随即长剑一闪,斜斩林平之的后颈。 林平之身形微转,长剑一收即吐,疾刺向平封的小腹。 平封稍退一步,随即退而复进,迅捷无伦地连刺七剑,如风如雷,一剑快过一剑。 题外话:新情节、新角色,写得比较慢;另外,随着小林武功的提升,遇到的对手武功也越来越强,对于武功和打斗的描写,也应该有所变化,山青在这方面也在逐渐寻求突破,力求合理、精彩,也不免有些卡文。请大家谅解。 看到许多朋友送礼物、催更、评论,甚至有朋友每次都送好几个礼物,山青在这里统一表示感谢,感谢大家一贯的支持,我只能努力码字,写出更精彩的故事来报答大家。 第146章 斗剑 林平之手中长剑,应机而动,随心而发,迅捷如风,灵动如蛇,于方寸之间极尽变化,将平封凌厉迅捷的剑法一一化解破除。 平封的剑法轻灵迅捷,奇正相合,变化极为繁复。 他出剑的方位和角度往往别出机杼,明明剑至穷尽处,却又偏偏另生变化,令人大开眼界。 单以剑法的招式和变化而论,平封实是林平之平生所见的第一高手。 雁荡山何三七的武功或许不弱于平封。 但他的武功贵在精纯,是在数十年如一日卖馄饨的生涯中,寓武功于生计,修炼出来的“馄饨武道”。 若只论及剑法变化,他却远远不及平封。 武当古长风的武功固然不及平封,他的太极剑法亦是以气御剑,内外合一的绝学。 若只论剑法招式,而不谈内力,便偏离了太极剑法的精髓,其威力必将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还不及江湖上那种二三流的剑法。 平封的剑法精微奥妙,变化繁复,实是武林中难得一见的绝学,实非寻常的一流高手所能匹敌。 好在,林平之以十三式基础剑法作为自己剑法的根基,向来是随形就势,见招拆招,遇招破招。 他自己的剑法是应机而发,随势而变,全无定规。 因此,当对手的剑法招式变化离奇莫测之时,他的接受能力也比较强。 如果是与林平之战力相近的其他一流高手,骤然遇到如此精妙的剑法,只怕数十招内便要落败了。 纵然如此,林平之亦感觉到压力极大,不得不凝聚全部的心神专心应对平封的剑法。 甚至有时候,一时想不到招式的破法,不得不挥剑格挡,以力相搏。 这对于林平之来说,却是极为罕见之事。 内力一直是他最大的短板,就算是现在,虽然修炼了“养元诀”,内力有所提高,但相对其一流高手的战力,仍是如此。 因此,面对同级高手时,林平之一向是以巧破力,扬长避短,避实击虚。 不过好在,平封的剑法亦是以变化和速度见长,内力只蕴于剑上,加持其力量和速度,并不以内力对敌。 而林平之的内力虽然不及,但一身极其强横的膂力和明劲境界的国术功夫,却补足了缺陷,与平封对剑,也并未落至下风。 相反,林平之倒还要注意收敛力量,避免一不小心,用力过大,将平封的长剑震飞。 两个人以快打快,身形如风,剑光如电,翻翻滚滚在两丈方圆内往来盘旋,剑气纵横,劲风呼啸,金铁交鸣声不时响起。 周围树木中栖息的鸟类,都被两人打斗的声音自睡梦中惊醒,扑啦啦地飞了起来,观察片刻后全向树林深处飞去。 转眼间,两人已经斗了两百余招。 平封的剑法,实为天下剑法之精华荟萃,包含了天下八成的运剑之理。 林平之的剑法,以基础剑法为基,随意组合变化,全无一定之规,其实是非常考验见识的。 如果博闻强记,深悉天下剑法剑理,自然而然便可以产生无穷变化,举手投足皆是绝妙剑法。 如果见识短浅,闭门造车,那就真的是最粗浅的基础剑法,就算练得再熟,不懂得组合变化,也只能以本伤人。要是遇到剑法高明的对手,很容易便会被寻到破绽,避实击虚,致其死命。 林平之八年如一日,修炼基础剑法,早已将这十三式基础剑法,练得纯之又纯。 即便是平封见了,也大感惊异。 甚至可以说,整个武林之中,无出其右者。 另外,文徵明的“书画剑道”、何三七的“馄饨武道”,尤其是独孤求败在剑魔谷中的遗刻,使得林平之对于剑法的转折变化、运剑使力、招式衔接等方面深有领悟,剑法的变化和速度都打破桎梏,更进一层,这才真正筑就了他超过普通一流高手的战力。 自从踏入江湖以来,林平之每经一战,都在丰富他的剑理,拓展他的见闻。 尤其是,林平之有复盘和回顾的习惯。 每历一战之后,他必定会复盘回顾,直至充分挖掘和汲取战斗的经验,将之完全化为自己武学进步的资粮,才会停止。 他参考“独孤九剑”的理念,领悟“攻敌之所必救”的剑理,其实正是这种武学道路的副产品。 林平之其后之所以基本上都是以“攻敌之所必救”的剑理战斗,只能说,“攻敌之所必救”的剑理确实非常契合他以基础剑法为基的剑法道路。 当然,也正是因为他一直以“攻敌之所必救”的剑理战斗,这反过来又促使他,不断地汲取所知所遇的所有高手武功中所蕴含的剑理。 这也是林平之踏入江湖不过两年,剑法却一直突飞猛进,甚至已经堪比一流高手的原因。 林平之初入江湖时,随随便便几位二流高手,都能令他领悟颇多,见识大涨,剑法武功亦随之精进。 随着他战力的提升,面对的高手越来越强,甚至已多是一流高手。 但战斗之后的复盘与回顾,反倒没有之前那么大的收获。 林平之离开剑魔谷之后,与古长风一战倒是收获颇多。他不仅见识了武当绝学太极剑法,更借之领悟了自己的“破气式”。 其后与“青海一枭”交手,顷刻便分出生死,自然谈不上什么武学领悟,更多的是江湖经验的增长。 再之后,他接连诛杀伏牛山八位黑道一流高手,但却并没有太大的收获。 只有霍展华突然施展的六招剑法,令他眼前一亮。 武林中寻常的剑理,林平之基本都已经见识过了。 这些寨主们都没有什么高深的传承,是依靠积年累月的苦修,才达到一流境界。 他们的武功中,自然也就基本没有多少能够令林平之感兴趣、有收获的东西。 与之相应的,林平之在对付他们的时候,感受不到太大的压力,也就比较容易理解了。 平封却完全不同。 如果说霍展华等人,对于林平之来说,只是汤汤水水,那么平封就可以说是饕餮盛宴了。 第147章 小师弟 林平之看着平封的剑法,双眸大亮,一眨不眨,仿佛看到了什么稀世珍宝。 随着平封的剑法如长江大河一般源源不断地施展出来,林平之只觉得自己脑海中灵光不断闪现,种种剑理、运剑的技巧、变化的窍要,不断涌入他的心底,化作其剑道的资粮。 林平之早已今非昔比,其剑道境界之高,早已超过了寻常的一流高手,其眼光、见识、悟性,自然也是水涨船高。 虽然还没有细细地复盘、回顾,但很多剑理、技巧、窍要,林平之已是一见即知,入目即懂。 及至后来,随着林平之的领悟越来越多,其应对起平封凌厉迅捷的攻势也越来越轻松,双剑交击的频率越来越低。 无论平封使出多么凌厉迅捷、变化精妙的剑法,林平之总能一眼便看出其招式中的破绽所在,随手一剑,便逼得他不得不撤剑换招。 平封虽然剑法精奇,所学渊博,但人力有时而尽,剑法变化终有穷尽之时。 待到两人斗到三百招,平封的剑法中已无多少新意,林平之的剑法变化却更加精微奥妙、层出不穷,信手挥出,便是绝妙的剑法,直指平封剑法中的破绽,迫得他不得不退。 至此,两人手中长剑,便再未相碰。 平封突道:“木兄弟的剑法果然神妙莫测,老哥还有一套剑法请木兄弟品鉴!” 话音甫落,他突地斜行而前,长剑路数突地一变,横削直击,迅捷无比,未到五六招,其剑势中竟已发出隐隐风声。 他出剑速度越来越快,风声也是越来越强。 及至后来,他剑锋上所发出的一股股劲气渐渐扩展,林平之只觉寒气逼人,脸上、手上被疾风刮到便隐隐生疼。 至此,平封已不是徒以剑招取胜。 他以雄劲的内力催动长剑,配合以绝妙的剑法,竟然生生催逼出狂风之势。 这套剑法已经隐约有了一丝“狂风”剑意的雏形。 平封剑上所发的风势仍在渐渐增大,旁边的篝火都被剑气逼得向外飘扬,火光被压迫得忽明忽暗。 林平之矗立场中,任由平封挥舞长剑自四面八方汹涌攻至,宛如百丈洪涛中的一叶小舟。 狂风怒号,骇浪如山,一个又一个的滔天巨浪向小舟扑去,而小舟随波上下,却始终未被风浪所吞没。 与平封之前的剑法相比,这套剑法胜在凌厉迅捷,但在轻灵变化、精微奥妙处却颇有不如。 林平之自剑魔谷临摹剑魔遗刻,又数次洪流练剑之后,自忖单论运剑速度已不惧绝大多数武林中人。 平封剑法虽快,但却还在林平之接受范围之内。 而且,因其变化灵动大减,林平之反倒更容易看出其招式中的破绽。 然而,除了剑法招式之外,平封剑上还在不断地发出狂风似的劲气。 这些劲气散而不凝,虚而不实,自发出之后,便渐渐四散,除了刮得人皮肤生疼之外,便再无危害。 如果是生死相搏,林平之自然无须在意这些劲风,但现在是切磋比试,他又已经领悟了自己的“破气式”,也希望有机会验证提升,便将这些劲气也当作对手的手段来对待。 如此一来,林平之再要化解平封的剑法却难得多了。 他的“破气式”本就是刚刚领悟不久,更少有机会使用验证,远未至成熟,而平封的剑法又极快,因此纵然林平之将剑法运至极致,仍只不过堪堪能破去其大约三成的劲气。 平封这套剑法委实快极,一百零八招片刻间便已使完。 平封倏地收剑后退,哈哈大笑道:“小师弟果然不愧是小师叔的传人!你这剑法已足可纵横天下!为兄不是你的对手,我彻底服了!” 林平之诧异地道:“平老哥何出此言?坦之确确实实没有师父,更不是平老哥师门长辈的传人。” 平封听了又是一怔,随即似是想通了什么,笑道:“小师弟,或许你自己也不知道呢?来,咱们坐下慢慢说!” 林平之没有急着否认,依言走到原处坐下,拾起一根木棍,拨开火堆,道:“平老哥,我在这火堆中还埋了一只叫花鸡,现在应该可以吃了。” 平封摇头道:“小师弟,你应该叫我封师兄!” 林平之笑一笑,没有说话,已从火堆中扒出一个焦黑的泥团。 他用木棍轻轻一敲,便将坚硬的泥壳敲碎,一股诱人的香味瞬间弥漫在空地上,令人禁不住食指大动。 平封忍不住赞叹道:“小师弟,你这手艺简直绝了!你要是去开个馆子,保准赚钱!” 林平之无奈摇头道:“平老哥,你真的认错人了,我肯定不是你的师弟。” 说话间,林平之已经将叫花鸡一分两半,递了一半给平封。 平封大块朵颐,嘴中塞满了鲜香软烂的鸡肉,呜呜了两声,却暂时没有空闲说话。 片刻之后,整只叫花鸡都已进了两人的肚子,平封还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手指上的油腻,复又赞道:“太好吃了,这是我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鸡了!” 林平之去河边洗了手,又重新回来坐下。 平封郑重道:“小师弟,为兄再重新介绍一下,我不姓平,而是姓封,叫封不平,是华山剑宗弟子。” “之前不确定你的身份,因此有所隐瞒,小师弟请不要见怪。” 林平之道:“原来是封老哥!封老哥,我确实不是你的师弟,更不是华山剑宗弟子。” “而且,坦之孤陋寡闻,只听说过华山派,甚至并未听过华山剑宗。” 林平之其实早在他报名“平封”的时候,就已经猜到他是封不平了,只是未曾点破罢了。 不过,他倒是真的猜不透,封不平为什么会认为他是风清扬的传人。 封不平口中的小师叔,应该就是风清扬了。 封不平听林平之说,没有听过“华山剑宗”,眼神中闪过一抹阴翳,随即又收敛,笑道:“小师弟,你不要着急,听我说完你就明白了。” 语声微顿,见林平之认真倾听,便道:“你可听说过华山风清扬?” 第148章 误会 林平之当然知道风清扬,但却不能承认。 他轻轻摇头道:“坦之见识浅薄,并未听说过这位风前辈。” 封不平又道:“你刚刚跟我切磋,所用的剑法,难道不是‘独孤九剑’?” 林平之心中恍然:“原来他误认为我用的是‘独孤九剑’,所以才以为我是风清扬的传人!” “我今天尚是第一次听到‘独孤九剑’这个名字,难道跟我的剑法比较相似?” 封不平听林平之这样说,不禁大感诧异,道:“你刚刚使用的剑法,难道不是‘独孤九剑’中的‘破剑式’和‘破气式’?” 林平之道:“‘破剑式’和‘破气式’?嗯,这两个名字倒也恰当。” “封老哥,我的剑法是自十三式基础剑法演化而来,其要旨是窥破对手招式中的破绽,‘攻敌之所必救’。我确确实实没有学过‘独孤九剑’和‘破剑式’、‘破气式’——你真的误会了!” 封不平不敢置信地盯着林平之,见他神情诚恳,绝不似作假,而且他似乎也完全没有作假的必要。 但如果这都是真的,那就更加令人难以相信了。 风清扬比封不平不过年长十来岁,甚至比他大多数的师兄还要小得多。 但封不平十几岁开始学剑的时候,风清扬便已经剑法大成、声名鹊起了。 他几乎是听着风清扬的传说长大的,也一直以风清扬的事迹来激励自己——努力学剑,以后跟小师叔一样行走江湖,行侠仗义,光大华山! 及至成年,封不平的剑法不过小成,但风清扬却已经成长为华山“清”字辈第一高手。 风清扬的剑法天赋固然远超乎众人之上,但他机缘巧合,学到的一套绝世剑法“独孤九剑”,亦是非常重要的因素。 封不平的师父是当时的华山剑宗掌门,自然也知道风清扬修炼“独孤九剑”的事情,并且对封不平简单介绍过“独孤九剑”的特点和剑理,对这套剑法推崇倍至。 封不平记得当年师父是这样说的:“你小师叔这套‘独孤九剑’实为天下剑法之大宗,囊括了剑法、刀法、长短兵刃、软硬兵刃、拳脚暗器、甚至上乘内功等天下所有武功的破法,非身具绝顶智慧、绝顶悟性的剑道天才,无法学成。若是勉强去学,非但无益,反而有害。” “纵观咱们华山上下数百弟子,包括你的诸位师叔,也只有你小师叔一人,有资格、有能力,练成这套剑法。” 二十余年前的记忆,又一次在封不平脑海中泛起。 他的脸上浮现一抹又是温馨,又是悲怆,又是愤恨,又是狠厉的神色。 良久,封不平的思绪自回忆中收回,收敛心中复杂的心绪,重又看着林平之,更感觉不可思议。 纵然是当年剑道天赋冠绝华山的小师叔风清扬,尚且还要通过前人的秘笈才能练成“独孤九剑”,甚至他的师父,华山剑宗掌门,竟连修炼的资格都没有—— 而眼前这个少年,竟然只凭借其一己之力,从一套最简单不过的基础剑法开始,不过弱冠之年,便已经练成了类似“独孤九剑”的绝世剑法!? 他的剑法或许还远不及“独孤九剑”那样圆满和完善,但封不平是亲身交手体验过的—— 虽然很郁闷,但他不得不承认,自己已不是此人的对手了。 闭关苦修二十年,封不平自忖,虽然还不及师父当年,但比之其他师叔——当然要除了小师叔之外——已经不差什么了。 纵然是名门大派的掌门人,武功达到这个境界的,也并不多见。 正是因此,封不平才会静极思动,到江湖上来走一走,若有机会,便寻一些恶人,验证一下自己的剑法。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刚刚离开中条山,还不到十天——准确的说是只有六天——他便遇上了林平之,遭遇了其二次出世的首战。 首战,竟然就遭遇了败绩! 好在,他看林平之的剑法极似师父说过的“独孤九剑”,便以为这个对手是自己小师叔风清扬的传人。 因此,他虽然被打败了,却非但不恼,反而大喜过望—— 小师叔极可能还在人世! 小师叔的传人都这么厉害,小师叔肯定已经天下无敌了! 华山剑宗有了如此传人,何愁无法复兴? 可惜,林平之竟然说不认识风清扬,也没有练过“独孤九剑”! 听到这个残酷的事实,封不平为了维持师兄的颜面,勉强压制在胸中的喜悦,如汤沃雪,刹那间消融殆尽。 到了这个时候,他基本也已经确定,自己可能真的是,误会了! 封不平看着林平之的目光,既有震惊,也有尴尬。 “难道,这个少年,是比小师叔还要逆天的剑道天才?” 其实封不平又一次误会了,高估了林平之。 独孤求败,那才是真正的剑道天才,从无到有,身经万战,会遍天下英雄,创出“独孤九剑”,甚至达到“无剑胜有剑,无招胜有招”的剑道至境,乃至“生平求一败而不可得”! 林平之的剑法之所以有现在的成就,也是站在巨人的肩膀上。 他知道“独孤九剑”的根本剑理,而这个剑理又恰恰契合他以基础剑法为根基的剑法道路。两者相合,他才能在这条道路上越走越远。 可以说,这是林平之无奈的选择,当然从现在的结果来看,也是他最好的选择。 而风清扬原本便身具华山派的上乘剑法,而华山剑法本就是天下最高明的剑法之一。 不要说他得到“独孤九剑”之前,并不知道这套剑法的根本剑理,就算知道,也根本没有动机去参悟、去开创自己的“独孤九剑”。 他最可能的选择是,将所知的“独孤九剑”的剑理,融入自己的华山剑法之中,从而开创出一门只攻不守的华山剑法。 两个人的处境不同,所学所知不同,所走的道路也注定不同。 这便是后天环境、经历,对人的塑造之功。 至于两人的剑道天赋,到底孰强孰弱? 这种没法数据化的东西,就没办法衡量了! 第149章 前情 封不平看着林平之年轻的面庞,心中遗憾地叹道:“剑道天赋如此惊人的少年,竟然不是我们华山剑宗的传人,真是太可惜了!” 这样想着,封不平突地心中一动,浮现一个神奇想法。 封不平哈哈一笑,稍稍掩饰尴尬,道:“哎呀,木兄弟,都怪老哥我见识短浅,完全没有想到,竟然有人能够全凭自己一己之力,研创出一门这么神妙莫测的剑法绝学,因此才会把你误认为是,小师叔暗中收下的弟子。” “老哥我鲁莽了,还请兄弟勿怪。” 林平之笑道:“区区小事,封老哥不必介怀。” “封老哥虽然是误会,但也是对坦之的赞誉,我只会感激,又怎么会怪你。” 封不平哈哈一笑道:“木兄弟,实话对你说。” “早在昨天下午,你在那山谷村子里救人的时候,老哥就看到你了。” “我也是听到有人呼救,这才寻声而去的。不过,我到的时候,你已经基本将强盗杀光了,我才没有现身。” “后来,我看到你追着那些逃走的强盗去了,一时好奇,也便跟了去,一直到了二龙山。” 林平之道:“封老哥侠义之心,坦之佩服。” 他知道,封不平之所以跟下去,除了好奇之外,肯定也有些担心他孤身犯险,想过去帮忙的。 封不平笑一笑,并不谦虚,接道:“看到你直接对上了二龙山的两个寨主,我还为你捏了一把汗,却没想到,兄弟你剑法超绝,各个击破,竟将两个一流高手轻易解决了!” “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才有些怀疑,你练的是‘独孤九剑’,于是对你更加好奇了。” 林平之道:“那个逃走的朱铁,是被老哥你杀了吗?” 封不平点头道:“不错。我看那个家伙逃走,你一时无法分身去追,便越俎代庖,替你把他解决了。” 林平之道:“难怪自那之后,那个朱铁一直未曾现身,更未到老君山报信,原来是老哥暗中帮了大忙了。坦之在此多谢了。” 封不平笑道:“些许小事,何须客气。” “后来,我又见你杀了刘向山,饶了吴立春,然后设计利用飞鸽传书,令伏牛山各寨寨主齐聚老君山,最终覆灭了老君山。” “我越看你的剑法,感觉越像‘独孤九剑’,这才追过来跟你切磋,再确认一下。没想到,我最终还是走眼了!” 封不平尴尬一笑,接道:“木兄弟,你不仅剑法如神,这排兵布阵,因势得导,借力打力的智慧谋略,也着实令老哥我叹为观止啊!” 林平之道:“老哥谬赞了。” 封不平道:“我可不是谬赞!老哥我是实诚人,向来是有一说一,不会弄那些弯弯绕!” “不过,木兄弟,我今天与你切磋数百招,发现以你的剑法,若要对付二龙山的二寨主和老君山那个大寨主,不应该耗费那么大的功夫呀!莫非你当时是故意留手了?” 林平之笑道:“封老哥眼光果然犀利,竟然没有瞒过你。” “实不相瞒,我昨天离开村子,赶往二龙山的时候,便隐约感觉后面有人。” “我不知道是封老哥你,更不知道是敌是友,因此便留了几分余力,以防不测。” 封不平哑然失笑,道:“枉我自诩武功高强,轻功高明,一路跟随人不知鬼不觉,却不料竟然早早便被你识破了!”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封老哥,请恕坦之交浅言深,你似乎内功修行有些差错,导致气机运转之时有些不协调,因此才会被我发现。” 封不平颔首赞道:“木兄弟慧眼如炬。” “我年轻时修炼急于求成,伤了肝经,自那之后内力在足厥阴肝经和足少阳胆经中运转之时,便颇有阻碍。” “时至今日,我虽然十二正经俱通,又已经打通了阴跷脉、阳跷脉,内力大进,但肝胆两经仍然不太通畅。” 林平之道:“我看封老哥的情况多半不仅仅是修炼内功急于求成导致的,至少这不是最开始的原因。” “《黄帝内经·素问·阴阳应象大论》中有明确记载:‘肝在志为怒,怒伤肝。’” “肝与胆相表里,肝既受损,胆也会受到影响。” “你肝胆两经不畅,多半是肝胆淤积所致。” “封老哥不妨找一个高明的大夫诊治调理一下,或许可以改善,甚至治愈。” 封不平笑道:“木兄弟你竟然还懂医道?在你身上,老哥我真是惊讶得都麻木了。还有什么是你不会的吗?” “若不然,一事不烦二主,你就直接帮我治一治!” 林平之摇头笑道:“我也只是略通医理而已,可没有资格给人看病开药。” 封不平笑一笑,也不在意。 其实,他并不觉得自己这是病,更不觉得找个大夫就能改善。 他一直觉得,自己这是练功走火入魔所至,非药石所能医治。 封不平道:“木兄弟,那个老君山的大寨主一直说他背后还有人,并且以此威胁你。对此,你有什么想法?” 林平之道:“此事极有可能是真的。不过,有人毁掉了证据,我们都不知道他们后面是谁。封老哥见多识广,难道有什么发现?” 封不平道:“我只是发现,那个大寨主中间突然使出的六招剑法,极似嵩山剑法的路数。” “有可能,他们背后便是嵩山派。” 林平之道:“可是嵩山派是名门正派,一向与黑道、邪道水火不容,怎么会招揽这些黑道高手?” 封不平道:“这也是我疑惑不解的地方。也有可能是有人故意抹黑嵩山派,但如果是这样,那个势力至少也不比嵩山派弱。” 林平之道:“封老哥可知道那个大寨主叫什么名字?” 封不平疑惑地摇头,道:“他的名字有什么特殊的吗?” 林平之道:“他叫霍展华!” “霍斩华?” 封不平一惊,霍然跳起,刹那间目光森冷,杀机四溢。 林平之道:“他那个展是展露的展,华倒是华山的华。” 虽然只是谐音,但明显对华山派颇不恭敬。 无论其背后势力是谁,对于封不平来说,全都其心可诛! 虽然现在的华山是华山气宗,而封不平是华山剑宗,但无论如何,华山剑宗也是华山! 有人想对付华山气宗,封不平非但不会在意,还会拍手称快,但如果有人对华山不敬,便触了他的逆鳞。 第150章 代小师叔收徒 封不平冷笑一声,道:“斩华?真是好大的胆子!真当我华山无人吗?” “哼!岳不群那个蠢货!徒掌华山二十年,非但无所作为,反倒让华山之名日渐衰落。现在给人在背后算计,恐怕也是毫不知情,还在做他‘君子剑’的春秋美梦!” 封不平缓缓坐下,向林平之道:“木兄弟,这次还要多谢你,为我华山除此大患。” 林平之摇头道:“封老哥客气了。我这么做,也只不过是自保罢了。而且,霍展华的名字,也可能只是一个巧合,并没有要针对华山的意思。” 封不平道:“不要说这件事是巧合的可能性很小,就算真是巧合,那也不行!” 江湖上很多的纷争便是因名头而起,因门派名字、绰号名字,甚至武功名字相冲突,而引发的绵延数代的血战仇杀并不罕见。 如果只是一个江湖底层的小角色,封不平还懒得在意,但对方是一位执掌一方的一流高手,他就不能不在意了。 这样的人,是确实能够对华山造成威胁的。 语声一顿,封不平收敛胸中怒意,道:“老君山已经覆灭,霍展华,嘿,也已经死了。嵩山派是幕后黑手的嫌疑很大,但却没有证据,也只能暂且搁置。” “木兄弟,你刚刚说你无门无派,也没有师父?” 封不平突地话题一转,问道。 林平之点头道:“正是。” 封不平道:“木兄弟,我看你的剑法纯之又纯,世所罕见,剑法变化也是轻灵迅捷,精微奥妙。” “你简直是天生的华山剑宗弟子啊!” “木兄弟,你愿不愿意拜入我华山剑宗?” 封不平期待地看着林平之。 林平之诧异地看着封不平,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会突然提出这样一个建议。 封不平接着道:“木兄弟,你若愿意拜入华山剑宗,我便代小师叔收你为徒。” “如此一来,你便是我的小师弟,跟我一样是‘不’字辈弟子。” “我的小师叔,便是我刚刚提过的风清扬风师叔。” “他是我们华山百年来剑道天赋最高的弟子,早在二十年前,便已是华山第一高手,就是在整个江湖上,也几乎没有对手。” “小师叔虽然已经二十年不履江湖,但经过二十年的潜心修炼,他的武功肯定更加高深莫测,就算不是天下无敌,估计也差不多少了。” “入门之后,作为‘不’字辈弟子,你可以修炼咱们华山剑宗所有的剑法武功。” “虽然以木兄弟你此时的剑法,那些剑法也只不过是锦上添花,但至少也能极大地丰富你的剑道底蕴。” “最重要的是,小师叔有一套剑法,便是我刚刚提到过的‘独孤九剑’。” “你的剑法路数与这套剑法极为相似,待小师叔传授你这门剑法,你肯定能够快速练成。” “到时候,你的剑法必定还能再次突飞猛进,臻至大成。” “……” 封不平见林平之没有直接拒绝,不禁信心大增,不断地说着拜入华山剑宗的好处,甚至还不惜凭空画饼! 虽然封不平故意不说,但林平之却知道,他其实并不清楚风清扬的下落,甚至都不知道他是死是活。 至于传授“独孤九剑”,就更是空头支票了。 但不得不承认,拜入华山剑宗,成为“不”字辈弟子,对于林平之来说,确实是极大的诱惑。 最直接的好处,就像封不平说的,他将能够学到华山剑宗所有剑法武功,包括内功心法。 华山剑法,尤其是华山剑宗剑法,经过数百年、数代高手不断地丰富完善、推陈出新,实已推演到了天下剑法的极致。 正因如此,数十年前,江湖上才有“拳出少林,剑归华山”的说法。 只不过,剑气之争后,华山高手骤然凋零,威名日丧,这才没有人再提。 如果能学到华山剑法,确实是对林平之剑道的极大丰富。 他现在的剑法虽然已经不弱,甚至可以说是很强,连封不平都自承不是他的对手,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也鲜少能敌。 但他剑法中的缺陷却难以弥补。 他的剑法本质上,是由十三式基础剑法招式组合变化,而至无穷无尽,理论上确实可以演化出天下任何剑招。 但也仅仅只是剑招而已。 武功到了高深处,绝不可能仅仅凭借招式便能克敌制胜。 毕竟武功达到一流、甚至绝顶之后,内力越来越深厚,已经逐渐能够发之于外。 而林平之的“破气式”还只是草创,远未圆满。 甚至就算是“破气式”推演至圆满,要对付身负上乘内功的高手,也必须要有足够的内功根基,而且还要能将内功运用到剑法上,才能克敌制胜,无往不利。 而且,林平之推测,要想将“破气式”推演至圆满,自己首先要身具上乘内功。 毕竟,要想破解上乘内功,必须要先对其有深入的了解。当然只有自己具备,才能更直观的了解和感受,知道如何发挥出更大的威力。 华山剑宗也是修炼内功的。 原着中的令狐冲后期也是身负深厚内力,才能战胜诸多高手。 若能学到华山剑法,便能弥补这个缺陷。 而且,华山剑宗虽然重剑轻气,但也是有高明的内功心法的,至少能够修炼到绝顶之境。 林平之现在修炼的“养元诀”只不过是十二正经的修炼之法,还需要另外寻找奇经八脉的修炼功法。 除了这些最直观的好处,其他的隐性好处也有不少。 第一,华山剑宗还有三位一流高手,若有这三位为林家站台,余沧海肯定不敢轻易出手。 基本上,林家的灭门之祸便可借此免除。 第二,作为华山剑宗的“不”字辈弟子,林平之瞬间变成了五岳剑派掌门同辈。 虽然剑宗已经离开华山,但毕竟还是出于华山,至少明面上,少林、武当、四岳等派,都必定会有几分尊重。 第三,作为华山剑宗,如果运作得当,是有可能重新入主华山的。而以林平之的武功和谋略,成为掌门也并非不可能。 如果这样,那可就相当于借壳上市了,而且还是至少全国前十,潜力无限。 甚至,就算是五岳剑派联盟的盟主宝座,也不是不能想一想。 第四,虽然封不平不知道,但林平之却知道风清扬隐居于华山的。 借着剑宗弟子、甚至风清扬弟子的名头,还可能有机会得到“独孤九剑”的传承。 第151章 剑气之争 封不平见林平之面现犹豫之色,又连忙趁热打铁道:“木兄弟,以你的武学天赋,再得到咱们华山派的上乘剑法传承,数年之间,必定能够远超于我,成为江湖中顶尖的一流高手。” “到时候,咱们再上华山,将岳不群那个蠢货打败,你就是新的华山派掌门。” “假以时日,就算是五岳剑派的盟主,也必定是你囊中之物。” 林平之道:“封老哥,你刚刚说你是华山剑宗的弟子,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华山派内部还有派系之别吗?” 他虽然从原着中知道华山派的“剑气之争”,但在这个世界却没听说过。 这是华山派隐秘,向来秘而不宣。二十年前虽然知道的不少,但时过境迁,随着老一辈高手名宿逐渐去世,江湖中已鲜有人知,少数知道的顾及华山派的面子,也鲜少提及,更不会外传。 林平之作为一个初入江湖的少年,又没有师门长辈,自然不应该知道。 同时,他也想看一看封不平此时对“剑气之争”的看法。 封不平听林平之问起华山剑宗的问题,又禁不住面色有些阴郁。 略一沉吟,封不平喟叹一声,道:“既然木兄弟你问起,老哥我便据实以告。” “只是,这实是我华山派自立派以来的最大耻辱,二十年来,向来秘而不宣,耻于出口。木兄弟知道后,请不要对外人讲。” 林平之道:“封老哥,既然是华山隐秘,那不提也罢。” 封不平摇头道:“我既然邀请你加入华山剑宗,那自然不能有所隐瞒。” “木兄弟只要不外传也就是了。” 林平之点头道:“封老哥放心,无论如何,我都不会对外人透露华山隐秘。” 封不平目光望着眼前的火焰,似乎陷入深沉的回忆中,过了半晌,才缓缓的道:“二十年之前,我们华山派功夫分为正邪两途。” “我们这一派认为,华山武功要点在于一个‘剑’字,门下弟子的武功都从修炼剑术开始,故此称为‘剑宗’。” “待弟子的武功达到一定根基之后,经过一段时间的磨砺,其根骨、心性、意志,均已有所进益,然后再修炼气功,方能事半功倍。此时,弟子的剑术已有小成,纵然内功平平,甚至没有内力,也能克敌致胜。” “然而,另有一派人物却认为,华山武功要点在于一个‘气’字,从弟子入门一开始便传授运气口诀,从修炼气功开始,故此自称‘气宗’。” “他们认为,只要气功一成,身具内力,不论使拳脚也好,动刀剑也罢,便都无往而不利。” “正邪之间的分歧,主要便在于此。” “但他们却未想过,或者有人其实想到过,却仍死不承认——一个人徒具内力,不过是气力大一点儿,若不修炼剑法,不懂武功,遇到敌人时便只有引颈受戮的份儿!” “我们华山派正厅为何叫‘剑气冲霄堂’,而不叫‘气剑冲霄堂’?那自然是祖师爷自立派之初,便已开宗明义,说明了‘剑’在‘气’先的道理。” “自有‘剑’、‘气’二宗之分,两宗弟子间便时有比试,大多都是我剑宗弟子获胜,即便偶有败绩,也多是气宗弟子以大欺小之故。” “但气宗之人却仍死硬到底,拒不接受事实。” “后来,他们还找借口道:‘剑宗功夫易于速成,见效极快,而气宗功夫却潜力无限,厚积薄发。因此,大家都练十年,定是剑宗占得上风;但各练二十年后,便会各擅胜场,难分上下;到得二十年之后,练气宗功夫的便会越来越强;再到三十年时,练剑宗功夫的便再也不能望气宗之项背了。’” “哼哼!”封不平冷哼两声,不屑道,“气宗那帮家伙简直是强词夺理、白日做梦!” “他们气宗之人修炼气功,我们剑宗又不是不练!他们的内功不过是比我们稍强,但我们的剑法却远强于他们,他们又凭什么敢说三十年后便必定能胜过我们?” “木兄弟,你来说说,到底是我们剑宗对,还是他们气宗对?”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朱子曾言:‘孔子教人,各因其材。’” “我想,咱们修炼武功,也最好是根据每个人的天性秉赋,因材施教。” “有的人,对于剑法有着天生的灵性和感悟,一学即会,一练即精,便不妨让他先学剑法。” “而有的人,对于剑法比较迟钝,但对于运气行功却极有天分,也能够静得下心来,长时间静坐修炼,也不妨让他先学气功。” 封不平摇摇头,有些不满地道:“你这个说法太过理想!世上怎么会有那么多的天才,大多数人还是中人之资,成就高低更多还是要看,师父教授的方法是否正确,修炼的道路是否正途。” 林平之道:“如果是普通人,那不妨让他先练剑法,磨砺其心性,待其心性足够之后,再传授其内功心法。” 封不平抚掌道:“就是啊!” “新入门的弟子,年纪幼小,心性不定,一开始便传授运气之法,不仅进度缓慢,而且遇到别派弟子也全无反抗之力,这不是误人子弟吗?” “木兄弟虽然年轻,但却着实有真知灼见呐!” 林平之看了封不平一眼,本来想要委婉地劝一劝封不平,但见他如此执着于剑气之争,也只得将到了喉咙的话,又咽回了肚子里。 封不平神情又复黯然,过了半晌,才缓缓道:“二十年前,华山剑气两宗弟子争斗愈来愈激烈,为此重伤、甚至死亡的弟子已超过二十位,更是几乎人人带伤。” “于是,剑气两宗掌门、长老商议之后,相约在玉女峰上大比剑,要通过一场决斗,决定华山派剑气之论,结束这场绵延数十年之久的剑气之争。” “可是,”封不平目光中突地充斥着仇恨和愤怒,咬牙切齿地道,“气宗那些……那些师伯、师叔,却担心不是我小师叔的对手,特意设下奸计,调虎离山,将他骗去江南,无法参与比剑!” 纵然愤恨至极,但封不平对于那些气宗长辈,仍是未曾口出秽言。 显然,除去剑气之争外,华山弟子门规素严,对于长辈丝毫不敢不敬。 哪怕是身负杀师灭门之仇,又时隔二十年,封不平对于华山派门规仍谨记于心,不敢或忘。 题外话:下午有事外出,无法更新,晚上看情况,如果时间允许,再加一更。请大家体谅! 第152章 开宗立派 封不平稍稍平复剧烈翻涌的心绪,继续道:“当年玉女峰上大比剑,我剑宗的师伯、师叔原本占了大多数,气宗却是少数,我们在形势上大占优势。” “但是,比剑之时,我剑宗的师伯、师叔即便胜了,也多点到为止,而气宗的那些……前辈,却多毫不留情,狠下杀手。” “若只是一个两个,大家也只以为是偶然失手,但死得人多了,师伯、师叔们到底发现了不对。” “于是,双方再交手时便开始互不留情,狠下辣手,及至后来,终于演变为一场大混战!” “双方都杀红了眼!” “不仅师伯、师叔们在打,师兄、师弟们在杀,甚至师伯、师叔们也开始对后辈弟子下手!” 说着,封不平目中,显出一丝恐惧之色,半晌方道:“我当年便被气宗的一位师叔打了一掌,重伤昏倒在地。他只道我已经死了,没再理会。倘若他随手补上一剑,或者踢上一脚,嘿嘿!” “等我再次醒来,混战已经停止,玉女峰上铺满了尸体,有我们剑宗的,也有气宗的,血流成河!” “还活着的,不过寥寥数人。” “我们剑宗这边还剩下我师父和一位师叔,另外就是我和成师弟、丛师弟,但师父和师叔已经身受重伤,连站都站不起来了。” “气宗那边还剩下岳不群的师父和师妹宁中则。” “当时没有看到岳不群,不知道他是受伤昏迷了,还是躲了起来。” “但宁……宁……宁师伯却是站着的……” “宁师伯跟我师父和师叔说:‘这场比剑,剑宗已经一败涂地!结果已经证明,气宗胜于剑宗。你们还不服输吗?’” “我师父哈哈大笑,一边吐血,一边道:‘一败涂地?哼,哼,小师弟不在这里,你们气宗耍弄阴谋诡计打败我们,便敢说气宗胜过剑宗吗?我今日可以死,但剑宗不会灭!’” “师父说完,便……便横剑自刎!” “随后,那位师叔,也横剑自刎!” 封不平稍稍缓了一下,又道:“宁师伯又问我和成师弟、丛师弟,愿不愿意改拜在他的门下,仍是华山弟子,只是此后修行,便要以‘气’为主。” “我们均道,我们生是剑宗的人,死是剑宗的鬼,绝不会背叛剑宗,改投气宗门下!” “宁师伯当时也没有为难我们,只让我们离开华山,不得返回。” “我们只以为他身为长辈,自恃身份,不想跟我们这些晚辈为难。” “直到两年之后,我们听说宁师伯突然病故,岳不群接掌华山门户。我们那时候才知道,他那时候必定也已是油尽灯枯,无法出手,我们倘若当场出手,说不定就能当场将他杀死,一举改变剑气之争的结局!” “自那之后,我和成师弟、丛师弟,便隐居在中条山,苦练剑法二十年。” “我们毕生的心愿便是再上华山,重新夺回华山掌门之位,让华山武功再归正途!” 封不平看着林平之,目光灼灼,充满期待,道:“木兄弟,你可愿加入我华山剑宗,同我一起夺回华山,复兴华山,令华山剑法之名,再次威震江湖?” 林平之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向着封不平深深一揖。 封不平见此,心中不禁大喜,却强抑喜色,正襟危坐,勉强维持作为师兄的威严。 林平之道:“坦之万分感谢封老哥的厚爱!” “只是,请恕坦之无礼,我不能加入华山剑宗。” 封不平闻言一愕,以为自己听错了,忍不住伸手掏了掏耳朵,道:“什么?你……再说一遍!” 林平之道:“请恕坦之辜负封老哥的厚爱,我不能加入剑宗。” “这……这是为什么?难道你嫌弃我华山剑宗都是些孤魂野鬼?” 封不平皱着眉头,疑惑地看着林平之,眼中透着一丝戾气。 林平之道:“封老哥将华山隐秘据实以告,坦之便也不瞒老哥了。” “自从我剑法有成以来,便即立志,想要别开天地,另创一家。” “我自不量力,打算自己开宗立派。” 封不平惊愕地看着林平之,心中的疑惑和不满尽去,随之升起的,却是浓浓的钦佩之情。 以江湖之大,每年都有许多小门小派、小帮小会,旋兴旋灭。 不要说是林平之这样的一流高手,就算是二流高手,甚至三流角色,也可以创立帮派。 但以林平之的武功,他既然拒绝加入华山剑宗,放弃成为华山这种名门正派掌门的机会,当然不可能只为了创立一个中小型的门派。 封不平下意识地便认为,林平之是要创立一个能够与华山派比肩的名门正派。 但任何一个名门正派从开宗立派,到站稳根脚,再到威压一方,直至名传天下——那是需要数代弟子门人数十年、乃至百余年的不懈努力和奋斗,由无数的鲜血和死亡才能筑就。 封不平虽然自恃不弱于江湖中许多名门正派的掌门,但却也从没有想过,自己去开创一个门派。 这不仅需要一身极其高明的武功,还需要具备广博的见识、深远的谋略和百折不挠的意志。 如此,才能在这步步荆棘、尔虞我诈的江湖中趟出一条大路,闯出一片威名。 林平之“开宗立派”之言,当然只是婉拒封不平的推托之辞。 事实上,他到现在为止,还没有认真想过,以后要做什么。 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他一直在为改变福威镖局灭门的命运而努力。 还没有余暇,也没有心思,去幻想那些不切实际的未来。 华山剑宗对他的诱惑确实是挺大的,若能加入,必定名利双收。 但是,封不平对于华山剑宗的执念太深,对于“剑”“气”之别,根深蒂固,难以扭转。 这却与林平之自己的理念不合。 纵然现在勉强捏合在一起,将来也必会因为理念冲突而分道扬镳,到时候或许又是一场“剑气之争”。 虽然林平之现在不惧封不平,将来更不会怕,但过河拆桥、恩将仇报的事情,他是绝对不会去做的。 第153章 三策 封不平满脸遗憾之色,喟叹一声道:“木兄弟,以你的剑法和天赋,必定前途无量,日后以一己之力,开宗立派,称宗作祖,名传江湖,也并非不可能。” “既然你有如此志向,老哥便不再强人所难,不再邀请你加入我华山剑宗了。” “不过,若是你以后想法有所改变,可以随时来中条山找我。只要老哥我还在,华山剑宗的大门便随时为你敞开!” 林平之微微躬身道:“坦之多谢封老哥厚爱。” 封不平呵呵一笑,道:“木兄弟不必客气,最主要还是你的剑法和天赋,天生契合我们华山剑宗的理念。” 语声微顿,封不平正色道:“木兄弟,你覆灭了老君山,那幕后黑手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就算不能明面上因此与你为敌,各种阴谋诡计、栽赃陷害的手段也防不胜防,你此后可要多加小心!” 林平之微微一笑道:“坦之身上的麻烦其实已经不少,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也不少。” “而且,今日得老哥你指点之故,我的剑法再次精进,正缺试剑之人。若能有一些够分量的高手前来给我试剑,才正合我的心意。” 封不平微微一愕,随即禁不住哈哈大笑道:“木兄弟豪气冲天,视那些江湖肖小之辈如无物,当真令老哥佩服啊!” “不过,木兄弟,江湖上的鬼蜮伎俩也数不胜数,你可也莫要太过大意!” 林平之道:“坦之省得,老哥放心。” 语声微顿,林平之又道:“封老哥,你对我如此看重,有些话,坦之便直接说了,还请老哥不要怪我多管闲事。” 封不平摆手道:“木兄弟,咱们俩一见投缘,便是忘年之交,有什么话但讲无妨。” 林平之点点头道:“如果幕后之人确实剑指华山,肯定不会因为老君山覆灭便就此收手。” “除了针对华山的各种明暗手段之外,如果他们还知道老哥你们的存在,可能就会辗转找上你们,以华山为饵,再度挑起剑气两宗之争。” “他们这样做,一方面可以坐收渔利,另一方面也可借此将华山剑气之争公布于世,打击华山的声望。” “对此,老哥最好有所准备。” 封不平听得一怔,稍显迟疑,道:“你是说,会有人用离间计挑拨我们跟岳不群相斗?这不太可能?” “玉女峰比剑之事,实为我华山的奇耻大辱。自那之后,我和成师弟、丛师弟一直在中条山隐居,从未出山。料想这等自相残杀的丑事,宁师伯和岳不群也万不会外传,必会设法遮掩。按道理,应该不会有外人知道才对呀!” 林平之道:“封老哥,刚才听你说,剑气之争早已延续了数十年之久,直至越演越烈,才最终导致玉女峰比剑。” “外人或许不知道玉女峰比剑之事,但剑气之争历时数十年却绝对无法瞒过江湖上诸多名门大派,尤其是跟华山交往较多的门派和名宿。” “偌大的华山派,既未遭遇外敌,却于短短时间之内,无声无息地几乎覆灭,又只剩下气宗的少数几位。” “只要知道华山剑气之争的人,恐怕都会猜测是剑气之争所致。只不过,碍于华山派数百年积累的威望和交情,又没有什么证据,所以才没人直接说出来罢了。” “另外,封老哥你既然现身于此,想必也是静极思动,打算到江湖上走动走动了。” “凡是走过,必留痕迹。” “且不说老一辈的人,可能还有人记得老哥你的容貌,老哥你要是出手,必然使用华山剑法。” “老哥你这般年纪,华山剑法又如此精妙的高手,江湖上可并不多见。对华山过往比较熟悉的人,就可以据此推断出老哥你的身份。” 封不平愣愣地看着林平之,半晌才喟叹一声,道:“木兄弟,你真的不考虑加入我们华山剑宗吗?” “我和成师弟、丛师弟都是粗人,这些年又一心练剑,对于这些动脑子的事情,实在是太不擅长!” 林平之微微苦笑,摇头不语。 封不平又叹了口气,道:“木兄弟,老哥我打打杀杀还行,对于这种勾心斗角的事情,却实在不擅长。” “你给老哥出出主意,若当真出了这种事情,我应该怎么办?” 林平之微一沉吟,道:“老哥,对此,我有上中下三策供你选择。” 封不平大喜过望道:“竟然还有三策?赶快说说!” 林平之道:“咱们先说下策。” “幕后之人主要是针对现在的华山岳不群的,说不定会打着支持封老哥夺取华山掌门的旗号行事。你可以将计就计,借势而行,跟他们一起上华山。” “但是封老哥夺取掌门之位,毕竟是华山派内部之事,他们会表示支持,可以做见证,但肯定不会直接出手。” “说白了,事实上还是要让你们自相残杀。” “首先,岳不群和现在的华山派,也不是那么好对付的,即便取胜,恐怕也会有所损伤;” “其次,就算你们夺取了掌门之位,除非接下来对幕后之人言听计从,否则便会成为他们下一个要对付的目标。” “而且,由于封老哥你们归隐二十年,与江湖各派没有任何关系和情面,他们要对付你们,较之对付岳不群,各方面的顾忌便会少许多,会更加容易。” 封不平神情凝重,点头道:“木兄弟,你说的对。如果不是你,我恐怕真会中了敌人的奸计了。” 林平之继续道:“至于中策,便是继续隐居中条山,不为敌人的诱饵所动,表现出一副看破红尘,一心隐居,不问江湖的姿态,静观其变。” “幕后之人所图甚大,纵然无法说动你们,也必会有所行动。” “无论岳不群是否有所准备,双方相争定会两败俱伤。到时候,封老哥便可趁机出山,收拾华山残局,重新复兴华山剑派。” 封不平又惊又喜,强自压抑住大笑的冲动,道:“木兄弟,你这中策就非常妙啊!不知上策又如何呢?” 第154章 不欢而散 林平之沉默了片刻,道:“我所说的上策,恐怕封老哥并不愿意听。” 封不平微微一怔,道:“木兄弟尽管说便是,无论如何,老哥都不会怪你的。”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幕后之人能够安排一个老君山在伏牛山,历时五年,甚至更久,应该是为了收拢伏牛山诸多一流高手,为其所用。” “由此可见,此人心机之深、谋算之远、势力之强。” “恐怕待他们骤然动手的时候,岳不群并不能对他们造成什么实质上的伤害。封老哥你们纵然想要坐收渔利、收拾残局,也不一定是幕后之人的对手。” “《诗经·小雅·棠棣》中有一句话:‘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 “无论剑宗还是气宗,终究都归属于华山派。” “所以,其实最上之策,是封老哥去跟岳不群开诚布公地谈一谈,为了华山派的传承,剑气两宗捐弃前嫌,重归于一,共同应对即将到来的危机。” “刚刚封老哥你也说了,你们师兄弟三人都不太擅长谋算。而那位岳不群岳掌门,人称‘君子剑’,听说是读书人出身,学识极深,精于谋算。” “而且,他已经做了近二十年的华山派掌门,在前辈高手尽丧的情况下,还能勉强维持华山的声名和威望不坠,必定是极有心机之人。” “如今面对幕后之人的算计,其实他这样的人,才更适合做华山派掌门。” “只不过,如果岳掌门真是一个心机深沉之人,说不定便会算计封老哥你们,让你们跟敌人两败俱伤。” “对此,老哥也要有所准备。” 封不平的脸色早已经阴沉下来,只是听着林平之说话,强自忍耐。 林平之也已经看到了他的脸色,却也仿佛未见,仍然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把话说完。 封不平对自己的看重和善意,林平之感受得非常清楚。 封不平初时对林平之那么友善,甚至就算被他打败也丝毫没有动气,自然是误认为他是风清扬弟子的缘故。 但林平之否认了风清扬弟子的身份之后,封不平也完全没有改变态度,甚至还邀请他加入华山剑宗。 封不平除了执着于剑气之争外,宽宏大度,光明磊落,实不愧名门正派培养出的精英弟子。 因此,林平之纵然知道自己这样说,肯定会使他非常不快,甚至可能会因此与自己反目,却仍旧直言不讳。 这个时候,什么委婉含蓄的建议,对于封不平这样已经先入为主的人来说,没有一点儿用处。 只有这样直截了当地说明利弊,直接刺痛封不平,他才有可能有所思考。 封不平听到林平之竟然要让他去向岳不群低头投降,早已经气得血冲顶门,双目微红。 不错,在封不平看来,什么“剑气两宗捐弃前嫌,重归于一”,实际上就是让剑宗向气宗低头投降,这是完全不可接受的事情。 只不过,本就是他请林平之出主意,他也早就说过不会怪他,便即一直强抑怒气,并不发作。 待林平之说完,封不平面色阴沉,浑身都充斥着一股暴虐乖戾之气,似乎随时都可能爆发出来。 沉默良久,封不平才缓缓站起,声音嘶哑干涩,道:“木兄弟,多谢你的建议,老哥会认真考虑的。我突然想起还有急事要办,不能在这里陪你了。咱们就此别过。” 林平之亦起身,道:“封老哥,你的肝胆淤积之症,最好还是找名医看一看,万一能够医治,武功必能更上一层。到时候,不管应对什么危机和敌人,也可有更多胜算。” 封不平点点头,并不说话,转身便走。 走了十余步,封不平突地站定,道:“木兄弟,你的武功智谋均远胜于我,若是正面交锋,江湖虽大,但能让你吃亏的也屈指可数,就怕敌人卑鄙无耻,施展一些阴谋诡计。你一定要多加小心!” 林平之道:“多谢封老哥关心,坦之省得。” 封不平微微点头,再不多言,疾走东行,眨眼之间便已消失在夜色中。 看着封不平的身影消失,林平之微不可闻地轻叹一声。 封不平提前知道了嵩山派针对华山派的图谋,又听了林平之的分析和上中下三策,其命运轨迹应该会有所变化,只是不知是会变好,还是会变得更差。 在原着之中,封不平等剑宗弟子虽然是反派角色,甚至还在药王庙趁人之危,但他们其实算不得坏人。 他们主要还是受到左冷禅的挑拨蛊惑,又一直对当年玉女峰比剑时气宗所使的手段耿耿于怀,因此才显得有些不择手段。 三人之中,成不忧被桃谷四仙撕成四块,封不平和丛不弃败于令狐冲剑下,绝望归隐。 从封不平错认自己的剑法为“独孤九剑”来看,他对“独孤九剑”是有一些了解的。 既然如此,他便不可能认不出,令狐冲所使的是“独孤九剑”。 他之所以“凄凉落魄”,其实并非因为被令狐冲打败。 毕竟败于风清扬传授的“独孤九剑”之下,也并非什么不可接受之事。 他刚刚败在林平之剑下,也没有什么颓丧的表现。 他真正在意的,其实是风清扬竟将“独孤九剑”传于气宗弟子这件事。 封不平虽然不知道风清扬的下落,但却一直将自己这位小师叔视为精神支柱。 在他看来,只要风清扬还在,剑宗就不会覆灭;只要风清扬想,就一定可以打败气宗,令剑宗重掌华山。 在他心里,风清扬便是剑宗的旗帜,唯有这位小师叔才能真正代表剑宗。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风清扬竟会将“独孤九剑”传授给气宗弟子。 在他看来,这是风清扬对剑宗的背叛。 支撑他苦苦坚持了二十年的精神支柱,骤然崩塌,封不平才会突然间凄凉落魄、万念俱灰。 在林平之看来,这个状态下的封不平,身体虽然没有死,心却已经死了。 林平之实在不希望封不平最后落得一个这样的结局。 他之所以说“开宗立派”,一方面是给自己找的拒绝加入剑宗的借口,另一方面也是隐晦地给封不平另外一个选择。 他之所以给封不平分析即将到来的危机,并给出上中下三策,也是希望他在外来的危机和压力下,能够重新审视剑气之争对华山派的影响。 至于结果如何,林平之无法预料,只能暗暗在心中为封不平祝福。 第155章 穷则变 林平之没有急于离开,一直在山谷中逗留了一个月。 在这一个月之内,他不仅反复复盘和回顾与封不平比剑的经过,还重新回顾了他两年来所遇到的每一位对手,每一次战斗,乃至看到过的其他人的战斗。 不得不说,对于修炼“独孤九剑”,或者类似“独孤九剑”的人来说,跟封不平比剑,就相当于获得了一个超级经验大礼包。 除了风清扬之外,偌大江湖,单以剑法的广博和繁复而论,无人能出封不平之右者。 任我行、左冷禅、冲虚道长等人的武功、剑法肯定在封不平之上,就算是岳不群,凭借着“紫霞神功”,很可能也略高于封不平,但他们的武功相对而言都是专而精的路子,就博而繁而言,均不及封不平。 就算是风清扬,虽然他的剑法肯定远超封不平,但他已达到了返璞归真的境界,又精研“独孤九剑”,已接近了“无招胜有招”之境,随手出剑均是妙招,反而不会像封不平这样展示出各种各样的剑理,给予对手足够的刺激。 在原着中,令狐冲正是因为跟封不平一场恶斗,才能明悟“独孤九剑”的诸般招式、变化和剑理,从而剑法大进,此后遇到诸多高手才能无往不利。 若无封不平这位天下剑法大家给令狐冲喂招,他想要将“独孤九剑”领悟到相同的境界,势必要花费数年、甚至十数年的时间。 如果他的命运还是按照原有的轨迹运转,肯定会遭遇更多的磨难,甚至倘若运气不太好,还有可能会折戟沉沙。 林平之现在的情况,跟那时候的令狐冲有些相似。 所不同者,令狐冲基于“独孤九剑”,是从破解的角度来看待封不平的剑法,借此领悟“独孤九剑”中的精义;而林平之则基于“基础剑法”,是从融合和破解两个角度来看待封不平的剑法。 由于没有“独孤九剑”作为参考,林平之参悟封不平的剑法更为艰难,时常遇到难点,需要反复琢磨演练。 但也正因为他全凭一己之力来参悟,就深度和广度来说,却又远胜令狐冲。 一个月后,林平之终于将封不平施展的所有剑法招式全部参悟完成。 他再次演练剑法之时,只觉得十三式基础剑法——点、刺、劈、抽、带、截、击、扫、抹、撩、挂、托、拦——每一招、每一式尽都得心应手,任何变化全都信手拈来、毫无生涩之处。 他可以从任意方位出剑,也可以随时变化为任意招数,其出剑之快,变化之速,也再一次提升。 林平之感觉,如果自己现在再跟封不平交手,如果是全力出手,应该十招之内就可以迫得他弃剑认输。 剑法招式修炼到这个境界,已经近乎达到巅峰,纵然还未穷尽天下所有的剑法变化,但所余不过是极少数的细枝末节,已无关大局。 但这还远远不是剑法的极致。 林平之自忖,不要说是东方不败和风清扬,就算是左冷禅和任我行之流,自己现在也没有把握战胜。 毕竟,剑法并非变化繁复便一定能胜,以拙胜巧,以简胜繁的,也屡见不鲜。 到了这个阶段,林平之的剑法再想取得突破,便必须要求变。 《周易·系辞下》曰:“易穷则变,变而通,通则久。” 任何事物,发展到极致之后,都必须要求变,才能继续发展。 现在,摆在林平之面前的,有三条路。 第一,是领悟剑意。 剑意是精神层面的一种力量,也是最神秘、最核心的一种力量。 理论上讲,任何武功都有可能练成其所对应的一种“意”的力量。 但前提是,修炼者要对其所修炼的武功有极度深刻的领悟,从而明悟这种武功所对应的“意”,对此深信不疑——无论对错——并且还必须对此身体力行、知行合一。 就林平之所遇剑道高手,文徵明练成了“书画剑意”;何三七练成了“馄饨剑意”;古长风的“太极剑法”对应着“太极剑意”,但他却还未练成,只练出了“太极剑气劲”的功夫;封不平的剑法并不弱于前三者,甚至可能更强,但他的剑法路子是博而繁,要想练成剑意,此生已基本不可能。 可惜,林平之至今为止,仍未能确定自己心意,不想随便选定自己未来的方向。 毕竟,剑意这种精神层面的力量,肯定是会影响人的精神认知的。 如果仓促选择,以后万一出现了什么问题,再要后悔可就晚了。 虽然极可能根本没有机会出现后悔这样的情绪,但林平之仍然坚持按照自己的本心去做选择。 第二,是以内功增强剑法。 绝大多数的武功绝学,都有高深的内功心法与之相配合,内外合一,才能发挥出最强的威力。 比如,“太极剑法”、“真·辟邪剑法”、“寒冰绵掌”等等。 江湖中人大多专注于修炼本门武功,而对于别派武功招式通常只作参考,除了门户之见外,亦是因为,若只得其招式的外形,而没有相应的内功心法,其威力一般是比不上自家武功的。 相对而言,拳法、掌法的威力更多的依赖拳掌中所蕴含的劲力,对劲力和内力的运使要求更高;而剑法、刀法等兵刃,因其本身便有一定的攻击力,便对劲力和内力的依赖稍低。 但如果有配套的内功心法,无论是力量、速度,还是细微变化,都能够更上一层。 林平之虽然内功尚浅,但他的剑法有如今的威力,运剑的速度能够如此之快,招式的变化能够如此之奇,亦得益于他对于劲力的精妙控制和运用。 而他在劲力方面的造诣,则主要源自他内家拳的修为。 这其实也是他虽然一直以剑法对敌,却还是坚持修炼内家拳的原因。 林平之要以内功增强其剑法,现在却存在两个问题。 其一,他虽然修炼了“养元诀”,内力增长很快,但相比他的战力仍然是短板,至少仍无法匹配他的剑法境界。 其二,他还未得到过有高深内功配合的剑法,如果想要从无到有地自创出一套完整的、以内功增强剑法的法门,其难度却要比将基础剑法演化到他如今的境界还要大。 第156章 扬州五雄 这两个问题不解决,研创增强剑法的内功法门的效率就太低了,简直就是事倍功半。 第三,继续借鉴独孤求败的剑法道路,将剑法化繁为简。 林平之现在的剑法境界,大约相当于独孤求败的“软剑”之境。 虽然他没有使用软剑,但其剑法的变化,已经近乎推演到了极致。 而独孤求败的“软剑”之境,也正是变化的极致,只是借用了一部分软剑的特性,更加诡异而已。 独孤求败的下一个境界是“重剑”之境——“重剑无锋,大巧不工”。 这一重境界的剑法,其本质是“化繁为简,一击制敌”。 林平之没有玄铁重剑,无法借用玄铁重剑那“无坚不摧”的特性。 但以他现在的剑法境界,更准确地说是窥破敌人破绽的能力,应该已经不弱于那时的独孤求败,倒也可以使用“青光”长剑,有意识地将剑法化繁为简,尽可能以简洁高效的招式一击制敌。 剑法既化繁为简,其变化必少,想要做到一击制敌,便要继续在速度和力量上下功夫。 独孤求败当年手持六十四斤的玄铁重剑,不得不选择了力量。 林平之虽然没有玄铁重剑,但他的剑速已经很难再有提升,也唯有选择力量。 而想要加强剑法的力量,也唯有继续在劲力和内力上下功夫。 这也恰恰与第二条路相符。 所以说,武学之道,修炼到高深处,总是殊途同归的。 确定了自己接下来的剑法修行道路,林平之才继续启程。 他继续向西,行至卢氏折而向北,越过崤山,来到灵宝地界。 时近黄昏,距离灵宝县城还有三十里。 林平之脚下加紧,准备到灵宝好好地休整一番。 正行走间,他突地听到东边树林之后传来一个尖利的女子的声音:“救命啊!杀人啦——求求你们,不要这样对我……呜呜呜呜……” 一个淫邪猥琐的男子声音道:“嘿嘿嘿嘿……小美人儿,你哭什么!” “就你那瘦弱得跟只小鸡崽儿似的丈夫,能给你什么快乐?” “你只要跟了大爷,尝到了大爷的厉害,你就会知道什么才是极致的快乐……” 林平之微微一怔,心道:“这是有强盗杀人逼奸?竟然这么巧,被我遇上了?” 目光微眯,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望了一眼,林平之微一沉吟,随即施展轻功悄悄地寻声掩去。 他虽然感觉有些巧合,心中微感可疑,但也不能容忍有人在他面前行凶作恶。 而且,他这一个月内剑法再次精进,艺高人胆大,也不怕一般的陷阱,甚至还希望有一些人来帮自己磨砺剑法。 穿过一片树林,是一片数亩大的空地。 空地中间是几间茅屋,由一道篱笆圈出一个院子,周围是开垦的田地,大部分种的玉米,小部分靠近院子的种的各种蔬菜。 院中站着五个汉子,各持兵刃,中间围着一个女子。 那女子披头散发,正蹲在地上,抱着肩膀,掩怀呜呜痛哭,身上的衣服已被撕破,露出大片雪白的肌肤,还有一角紫色的肚兜。 林平之沿着田埂,快步穿过田地,径直走进院子。 那五个汉子本就是围成一圈,有人看到林平之走进院子,立即发出一声招呼。 刹那间,五个人全都展动身形,排成一个圆孤,隐隐将他包围。 林平之目光森然,冷声喝道:“哪里来的毛贼,竟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强闯民宅,杀人逼奸!真是死有余辜!” “小子狂妄!鲁某来试试你的斤两!” 最右侧一个粗眉鹰鼻的中年人,怒喝一声,当先挥舞一双板斧扑了过来,双斧如轮,划出一片斧影,势如劈山,莫可当之,令人望而生畏。 林平之冷笑一声,“锵”的一声长剑出鞘,倏地直刺而出。 这一剑,方位、角度、时机,全都把握得妙至毫巅,恰好抓住了那人双斧招式于刹那间暴露的破绽。 那人身形突地僵住,随即“当啷”“当啷”两声,一双板斧全都跌落地上。 旁边几人这才看到那人的胸口赫然多了一个血洞,全都忍不住惊呼道:“五弟!” 林平之这一剑一刺即收,疾如闪电,旁边几人全都没看明白他这一剑是怎么刺的,也都没看明白是怎么收的。 那人满脸惊恐之色,却已无法回应他的四位兄长,“噗”的一声栽倒在地。 “姓木的,你竟敢杀害我们五弟,我们跟你拼了!” “你太狠了,我们‘扬州五雄’必跟你不死不休!” “姓木的,拿命来!” “兄弟们,把这小子碎尸万段,给五弟报仇雪恨!” 四个人纷纷怒喝,挥舞兵刃一齐向林平之扑了过来。 当先一人是一个苍髯白发的瘦削老者,手舞双刀,刀光如雪,目光中充斥着无尽的恨意。 但他的刀法竟是采取守势,将他自己,以及身后的三人,尽数护在刀光之后。 林平之手中长剑突地斜斜掠出,迅如飘风,却无声无息。 老者“啊”的一声惊呼,右腕已被林平之长剑刺中,右手刀已脱手飞出。 就在这刹那之间,刀光收敛,一条金锏、一条长枪、一对铜锤,蓦地向林平之扑来。 林平之倏地身形一转,左移八尺,同时长剑蓦地刺出。 使铜锤的是一个中年黑面壮汉,见林平之突然转到自己旁边,顿感一阵心悸,连忙怒吼着,收锤转身,右手锤在上,左手锤在下,双锤上下夹击林平之的长剑。 其他三人也都呼喝着,急扑过来救援。 林平之手腕微凝,倏地运力前刺。 那壮汉虽然锤沉力猛,但穷尽毕生之力,竟然还是夹不住林平之的长剑。 林平之的长剑,仿佛丝毫没有受到阻滞,轻易地刺入壮汉的左胸。 壮汉面现绝望之色,突地双锤一分向前直推,撞向林平之的前胸。 林平之身形仿佛没有重量一般,飘然而退。 “当啷”“当啷”两声,一双铜锤跌落在地,壮汉也“噗”的栽倒,将自己的铜锤压在身下。 刹那间,兄弟五人,已去其二。 “杀!” 剩余三人恨意填胸,血灌瞳仁,齐喝一声,分三个方向将林平之包围在中间。 题外话:情节转换中,要考虑场景、情节、人物、对话,写得很慢,有好几次自己都不满意,只能大段删掉重新再写。今天就这两更了,请大家谅解。 第157章 淫贼之名 林平之脚下一蹬,蓦地向正前方蹿去。 正面是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手持一杆八尺长枪。 眼见林平之向自己冲来,瘦削中年双手一抖,抖出一个车轮大小的枪花,直向林平之头脸、前胸罩去。 林平之脚下突地一缓,身形微微后移,待长枪之势将尽,蓦地手中长剑一伸,将剑尖搭在长枪的枪尖之上,一压一旋。 那瘦削中年感觉手中长枪竟被林平之的长剑牵动,不禁大惊,立即双手运劲,要夺回对长枪的控制。 便在这刹那之间,林平之左足用力一蹬,身形一跃八尺,落地之时,长剑已经顺势刺入那人的咽喉。 右侧是一个身材壮硕的老者,使一柄六棱金锏。 老者见林平之直接冲向使枪的汉子,便即飞身过来,打算合攻。 但他万万没有料到,林平之竟然于刹那之间,又破了自己三弟的长枪。 便是这一点误判,使其错失了阻击林平之,救援使枪汉子的最后时机。 眼见林平之一跃而前,长剑刺向自己三弟,老者禁不住目眦欲裂。 虽然由于林平之的身体阻隔了视线,老者看不到这一剑的结果,但林平之两剑杀死两名高手的情景犹在眼前,自己三弟恐怕这一次也是凶多吉少! “住手!”老者一声厉喝,六棱金锏疾刺向林平之的后心。 他寄希望于这一招能够“围魏救赵”。 林平之长剑一刺即收,右足斜向后跨,身形如风旋转,剑随身转,回身横斩。 这一招变化突兀至极,完全出乎老者的预料之外。 而且,他救援义弟心切,这一锏直刺不知不觉便用力过猛,再想变招,已是不及。 老者只觉眼前突地掠过一道青色剑虹,随即一道血线喷出,浑身的气力迅速地离体而去。 心中闪过一丝懊悔,老者眼前一黑,“噗”的一声栽倒。 这时,那使枪的汉子的尸体,也“扑通”一声倒地。 林平之转身望向最后那人。 那人右腕被林平之刺伤,已失一刀,只左手紧紧握着一柄长刀,正双目充血,恶狠狠地盯着林平之。 “姓木的狗贼!”那人突地嗔目大喝道,“你奸淫掳掠、乱杀无辜,还残杀武林同道,简直是作恶多端、人神共愤!” “今日我们‘扬州五雄’除不了你这个狗贼,反被你杀害。” “但你也休要得意!我们‘扬州五雄’虽然败了、死了,但天下还有千千万万的武林同道,早晚会有其他正道高手主持正义,将你这个狗贼击杀,给被你杀死的同道和祸害的女子报仇雪恨!” 语声未落,老者突地长刀倒转,“噗”的一声,刺入自己的胸口。 恰在这时,一声“住手”的喊声遥遥传来。 那人还在数十丈之外,但声音却仿佛就在耳畔响起,显然拥有一身极高明、极深厚的内功。 看到老者软软倒地,林平之转身寻声望去,只见数十道身影正自南方,沿着田埂飞奔而来。 这群人服饰、兵刃各异,显然不是出自同一门派。 其中人数最多的,是十几个黄衫人,各持长剑,为首的是一个蓄着三绺墨须的中年人。 还有六七个身着青衫的,所持长剑均较寻常剑器稍短,却又阔了一倍,为首的是两位中年道人。 除了这两伙人之外,其他再没有统一的服饰。 其中有一位中年美妇,看去不过三十多岁的年纪,容貌秀美,英气逼人。 她手持长剑,身形飘逸,鞋不染尘,只看其轻功身法,竟然也是一位极为了得的一流高手。 林平之目光微眯,瞥了那个仍在抽泣的女子一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眨眼之间,这群人便已奔进小院之中,将林平之团团围住,又将那衣衫不整的女子隔在包围圈儿外。 那中年美妇见那女子衣衫不整,春光外泄,还取了一件衣裳,披在那女子的身上。 人群中,有不少人忍不住悄悄地向那女子裸露在外的雪白肌肤瞟去,直到那女子披上衣裳,遮住外泄的春光,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 人群中有人认出了地上五人的身份,惊道:“‘扬州五雄’!这几个人竟是‘扬州五雄’!” “真是‘扬州五雄’!听说他们兄弟五人义结金兰,都是江湖上少有的一流高手!真没想到,他们竟然在这里,被木坦之这淫贼给害死了。” “早就听说木坦之这淫贼号称‘游龙快剑’,一手快剑剑法极为高明,足以匹敌江湖上的一流高手,没想到连‘扬州五雄’都栽在他的剑下!” 那黄衫中年人如众星捧月一般站在中间,负手而立,面色肃然,打量了林平之两眼,冷声道:“你就是近来江湖上出现的那个淫贼,木坦之?” 林平之听他说话,已知这些人来者不善,却只作未曾发现,只不卑不亢道:“不知阁下怎么称呼?” 中年人没有回答,倒是他身后的一个黄衫汉子道:“这位是我嵩山派十三太保第五位,江湖人称‘九曲剑’,尊号姓钟名镇。” 林平之道:“原来是嵩山派的钟太保,在下确是木坦之,但淫贼之名木某却敬谢不敏,请钟太保收回。” 钟镇还没开口,旁边一个中年道人已忍不住怒骂道:“无耻淫贼!” “你一个月前,在襄阳地界侥幸逃过了诸多武林同道的追杀,今天竟然又到这里来做案。” “现在已经被我们这么多人抓了现行,竟然还敢狡辩?” 林平之神色不变,道:“这位道长怎么称呼,在何处出家?” 这次却是钟镇亲自介绍道:“这两位是泰山派的天雷道长、天云道长,这位是华山宁中则宁女侠,其余人都是晋豫道上的英雄豪杰,和泰山、华山、嵩山门下弟子。” 林平之看了宁中则一眼,心道:“她就是华山女侠宁中则!” “难怪连任我行都高看她一眼,果然一副英侠之气,更胜须眉。” 林平之道:“原来是泰山、华山、嵩山三派的高人和晋豫两地的英雄豪杰齐聚于此。木某倒是失敬了。” “只不过,难道五岳剑派的人就能毫无证据,便随便给人安插罪名吗?” 第158章 指证 天雷道长怒道:“无耻小辈胡说八道!” “我们五岳剑派都是名门正派,怎么可能给你安插什么罪名?” “现在这里人证、物证俱在,还能容你狡辩不成!” 林平之气定神闲,道:“谁是人证,哪是物证?” 天雷道长不禁一滞。 他们到了这里之后,便先入为主地,将林平之视为淫贼,根本还没有问询、查证,哪有什么人证和物证可言! 钟镇道:“天雷道长说的对,我们都是名门正派,绝不可能给什么人安插罪名。” “我们绝不会冤枉一个好人,更是绝不会放过一个坏人。” 说罢,钟镇深深地看了林平之一眼,转头道:“请那位姑娘上前说话。” 话音甫落,人群往两旁一分,露出了后面那个女子。 那女子低垂粉颈,似乎仍有些惧怕,缓缓地走到钟镇身后,便不再上前。 钟镇和声道:“姑娘,我是嵩山派的钟镇,在场大多都是江湖上的英雄侠士。我们肯定都会为你做主,问你什么,你照实回答便可。有我们这么多人在此,绝不会有人能够伤害到你。” 那女子轻轻“嗯”了一声。 钟镇道:“姑娘怎么称呼,这里是你家吗?” 女子轻声道:“小女子夫家姓刘,这里是我的家。” 刘夫人一开口,宛如间关莺语,娇嫩婉转,荡人神魂。 许多人闻之,禁不住心中一荡,下意识地便自心底升起一股保护欲。 钟镇道:“你家中还有什么人?” 刘夫人道:“小女子家中还有公公、婆婆和我的丈夫。可是……可是……他们都已经给这贼人害死了……” 说着,刘夫人又“嘤嘤嘤”地哭了起来。 钟镇道:“刘夫人还请节哀。咱们现在最重要的是尽快抓住凶手,给被害的人报仇雪恨,也好使他们在九泉之下能够安息。” “事情是怎么发生的,凶手是谁,你给大伙说一下。” 刘夫人这才渐渐止住哭泣,道:“我们刘家数代以来一直人丁单薄,到了我公公这一代,更是只有先夫这一个儿子。” “小女子与先夫已经成婚两年,始终未能生下一儿半女。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公公和婆婆还跟我们商量,打算明天要去灵宝城里请个大夫来给我们看一看……” “谁能想到,这半天都还没过去,公公、婆婆和先夫,竟都被恶贼给害死了……” 刘夫人说着,又忍不住啜泣,半晌方才收住,继续道:“今天下午,近黄昏时分,家里突然来了一个外人,说是要讨水喝。” “我们刘家向来与人为善,公公不仅连忙叫先夫给客人上茶,还说要留他吃晚饭。” “我当时本来躲在里间,没有露面。但先夫这几天身体不太舒服,我不忍他劳累,便抢着倒了一碗水,给送出去……” “都怪我……如果不是我多事,我们刘家也不会惹上这样的灭门大祸!我……我就是个不祥之人……呜呜呜呜……” 说着,刘夫人又哭了起来。 虽然刘夫人还未说完,但在场众人都已经猜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肯定是有人见到了她的姿色,便突然见色起意、恩将仇报! 一时间,几乎所有人都对林平之怒目而视。 果然,刘夫人收住哭声,继续道:“那人……那人见了小女子之后,便对我动手动脚,举止轻佻。公公、婆婆和先夫全都过来阻止,却……却让那恶贼一人一剑,都……都给杀死了……” 话未说完,刘夫人又是泣不成声。 片刻之后,刘夫人止住哭声,又道:“那人撕破了我的衣服,想……想要图谋不轨。小女子挣扎不过、逃脱不了,只能呼喊求救。” “正在这时,五位侠士及时赶到,阻止了那人的恶行。” “小女子本以为,那人肯定不是五位侠士的对手,肯定会恶贯满盈,遭到报应,便想着待看到他的下场之后,再自缢而死,把这恶人的下场告诉我那九泉之下的公公、婆婆和先夫。”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这恶人的武功竟然这么好,五位侠士竟然先后都遭了他的毒手!” “幸亏诸位侠士及时赶到,否则,小女子身死事小,倘若此身有失清白,便再无颜面去见我那公公、婆婆和先夫了……” 说罢,刘夫人又哭泣起来,哭声中充满了庆幸和后怕的情绪。 钟镇道:“刘夫人,凶手是谁,你把他指出来,自有在场这些英雄好汉为你作主!” 刘夫人突地收住哭声,第一次抬起头,仇恨地盯着林平之,纤白的素手也指着他,坚定地道:“就是他!我听到他报名了,他叫木坦之。他就是杀死我公公、婆婆和先夫的凶手!” 此时天色渐暗,有许多人升起了十几支火把,将小院内照得亮如白昼。 刘夫人原来一直低垂着头,众人只闻其声,未见其面,只听声音、凭想象,便觉得这是一位绝色佳人。 此时,她终于抬起头来,众人都下意识地向她脸上望去。 看到这张脸,众人都禁不住微微失神。 肤若凝脂,梨窝微现,带着点点晶莹的泪珠,仿佛梨花带雨; 丰唇红润而饱满,娇艳欲滴,充满迷人的诱惑; 弯弯的柳叶眉下,是一双仿佛会说话的凤眸,诉说着无尽的惆怅和哀伤。 看着这张如雨中荷花般的娇艳面庞,在场所有人都下意识地信任她,想要保护她,不容任何人欺侮她、伤害她。 短暂的寂静之后,许多人开始喝骂。 “无耻狗贼!简直丧心病狂,竟然忍心杀死祸害这么善良的一家人!” “如此恶贼,如此恶行,就算是扒皮抽筋、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无耻淫贼,竟然忍心伤害这么纯洁善良的刘夫人,简直是人面兽心!” “杀了他,给刘夫人报仇雪恨!这样的人,不配活在这个世上!” “姓木的,你还有何话说!刘夫人是为人证,‘扬州五雄’的尸体是为物证,现在人证、物证俱全,这就是铁案如山!” 第159章 破案1 林平之看了刘夫人一眼,对她的姿色倒是感到几分诧异。 但他前世当面见过的各式各样的美女,人造的、天然的、浓妆的、素颜的,少说也有上百,在各种媒体上看到的就更多了,当然不会放在心上。 再说了,这位很明显还对他不怀好意! 被这么多人指责、谩骂,林平之却老神在在,仿佛说的不是自己。 钟镇见林平之面对千夫所指竟还如此淡定,倒是对他的定力和修养更高看了几分。 他微微抬手,嘈杂的指责声迅即止歇。 钟镇见此,亦不禁感到有几分得意:“这就是如今的嵩山派在江湖中的威望,一统五岳,甚至一统江湖,指日可待!” 钟镇看着林平之,冷声道:“木坦之,如今刘夫人亲自指证你,现场还有‘扬州五雄’,这五位被你杀害的英雄好汉的尸体为证,你还有什么可狡辩的?” 林平之道:“木某也是听到女子的呼救声,才立即赶过来。” “我到这里时,正看到这五个人围着这位刘夫人,那个使板斧的家伙正欲图谋不轨,这才现身阻止。” “至于这位刘夫人,到底为什么竟会反咬一口,诬陷木某,木某也很好奇啊!” 天雷道长道:“呸!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要蒙混过关不成?” “‘扬州五雄’在扬州一带,向以侠义闻名江湖,此事天下皆知,又怎么会做你说的那种事情!” “你以为我们会听你这厮一面之词吗?” 林平之嘿然一笑道:“天雷道长说的好啊!清官断案,不能听信任何人的一面之词。” “如此说来,这位刘夫人刚刚也是一面之词,肯定也是做不得数的。” “你……” 天雷道长竟被林平之以己之矛攻己之盾,禁不住怒火中烧,便要发作,被其师弟天云道长拉了一下,这才忍耐下来。 钟镇道:“咱们名门正派做事,自然是要有理有据,肯定要把案子办成铁案,不能有任何可指责之处。否则,岂不是让天下英雄笑话咱们行事不公?” “登达,带几个人去勘察一下现场。诸位朋友也请几位一起前去,做个见证。” 一个身材高大的黄衫汉子躬身应是,带着四个人,举着火把便向茅屋走去。 另有五六人,也恭敬地应声而去。 片刻之后,众人返回。 那嵩山派的高大汉子道:“启禀师叔,诸位师伯、师叔,堂屋中有三具尸体,两老一少,俱为利剑刺胸而死,一剑毙命。” 天雷道长瞋目道:“木坦之,你还有何话说?我们到的时候,这里只有你一个人用剑,凶手除了你还能是谁?” 林平之看了天雷道长一眼,非但对其毫无怒意,反而有几分喜欢。 这位天雷道长脾气火爆,说话也难听,但捧哏的角色却扮演得很好,每次总能很好地引导和推进局势。 林平之淡笑道:“天雷道长,你这话可就外行了。如果你做县太爷,只怕会制造许多冤假错案。” “你!”天雷道长气得胡须飘摆,怒目圆睁,道,“你最好说出个道理,否则,道爷必要跟你不死不休!” 林平之道:“如果谁用剑,谁就是凶手,那么现在这里少说也有近三十个用剑的高手。” “虽然你们来得比较晚,但你们人多眼杂,说不准就有人就趁着别人不注意,先到这里做了案。” “要是这么说,在场大多数人就都有嫌疑。” 林平之此言一出,场中又是嘈杂一片。 “胡说八道!我们都是名门正派,怎么会做出这等恶事!” “无耻小人,信口雌黄!” “这个淫贼肯定是理屈词穷了,才会胡搅蛮缠,企图蒙混过关!” “不错,不能放过他,他肯定就是凶手!” 天雷道长脸色铁青,却缄口不言。 他虽然感觉林平之是在强词夺理,但他自己刚刚的说法也确实不太妥当。 钟镇抬手止住众人的喧哗之声,看着林平之道:“木坦之,倘若你只是这个说法,恐怕无法说服在场的诸多英雄好汉,更不能自证清白!” 林平之看着他目光中隐隐的寒芒,心知他所谓的“要把案子办成铁案,不能有任何可指责之处”,只不过是在众多江湖人面前做个样子罢了。 他的真实目的,只不过是为了,以此体现嵩山派名门正派的做事风格,树立人设,增加威望。 至于林平之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是清白无辜还是罪无可赦,都没有关系,反正死人不会说话。 就算最后有人发现事有蹊跷,但也是这么多江湖同道的共同决定,并非嵩山派恶意诬陷。 林平之知道,自己倘若拿不出有效的证据,恐怕钟镇就会立即翻脸动手。 若是如此,不但自己要彻底担上淫贼之名,而且还会与这么多正道中人结怨。 林平之转向那黄衫汉子,道:“这位嵩山派的少侠怎么称呼?” 黄衫汉子看了钟镇一眼,道:“在下‘千丈松’史登达。” 林平之道:“原来是史少侠。请问史少侠,这茅屋中可有年轻女子的衣物?” 史登达微微一怔,想了想,才道:“西侧房间里有年轻女子的衣物。” 林平之颔首道:“多谢史少侠。” 他又转向旁边的宁中则,道:“宁女侠,你刚刚应该看到这位刘夫人的肚兜了?依宁女侠的见识,可能判断这只肚兜价值几何?” 宁中则闻言一怔,下意识地便转头向刘夫人望去。 刘夫人道:“这条……这条肚兜是……是小女子的陪嫁之物。小女子也只有这么一件珍贵之物!” “哦,原来如此。” 林平之点点头,又道:“宁女侠,这位刘夫人身上的脂粉香气,你应该也能分辨一二,可知其价值几何?” 宁中则没有说话,但看着刘夫人的目光已经带了几分审视之意。 林平之语声微顿,继续道:“刘夫人身上虽然没有任何首饰,但左腕却有佩戴手镯的印痕。但不知,这枚手镯何在?” 第160章 破案2 刘夫人听到林平之询问宁中则脂粉之事,心中极为紧张,下意识地将两只手搅在一起。 骤然听到他又说起手镯印痕,连忙将左手放下,用衣袖遮住。 这本是她身体下意识的动作,但一经做出,便立即知道不妙。 刘夫人强作镇定,道:“我……我这根本就不是手镯的印痕,而是……是被你抓的!” 林平之面上露出一丝古怪的笑容,道:“刘夫人此言当真?” 刘夫人看着林平之的笑容,感觉自己似乎又落入了对方的圈套。 但她刚刚话已出口,已难以更改,只得硬着头皮道:“当然是真的。” 林平之笑道:“既然如此,刘夫人何不将证据给各位英雄好汉看看?” “说实话,木某刚刚只不过是随便一说,并未看到刘夫人臂上有手镯的印痕!” 刘夫人粉面气得通红,瞪着林平之,一双妙目像两把尖刀,恨不得在这个可恶的家伙身上戳一百个、一千个血洞! 她长这么大,一向是捉弄、玩弄别人,还从来没有被别人这么捉弄过! 刘夫人勉强镇定心神,道:“小女子清白之身,宁死也不能给你这样的淫贼玷污!” 林平之呵呵一笑,对刘夫人的话并不在意。 院中一时静寂下来。 众人看着刘夫人,沉默不语,目光中有疑虑,有惋惜,也有期待。 虽然美色动人心弦,但众人毕竟都是名门正派的弟子,又在大庭广众之下,所有人都不得不注意自己的言行,避免在别人面前失了身份,损了声名。 名门正派和黑道、邪道人物不同,声望、名誉,通常是比生命还要重要的东西。 林平之这几个问题,虽然看似与今天的事情风马牛不相及,但实际上却直接点明刘夫人身份的可疑之处。 试想,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女子,纵然美貌绝伦,又怎么可能穿得起华贵的衣服,用得起名贵的脂粉?又为什么要掩饰她戴过手镯的事实? 大家都是聪明人,很多人的江湖经验也很丰富,自然明白林平之言外之意,也看出了刘夫人确实有些可疑。 只不过,对于美好的事物,大部分人都会多几分宽容。 哪怕明知道对方做了错事,也会下意识地认为对方必有难言之隐。 钟镇道:“木坦之,现在时辰也不早了,你还有什么话说?” 见到林平之不过几句话,局势竟突然有逆转之势,钟镇不禁感到有些后悔,不应该给林平之说话的机会。 他心中暗暗发狠:“不能再拖了!只要这小子拿不出有力的证据,我便立即动手!” “纵然因此被一些人指责、不满,那也暂时顾不得了!” 林平之微微一笑,向钟镇点头道:“多谢钟大侠提醒。” 随即又向史登达道:“史少侠,麻烦你到那西侧房间中找一双年轻女子的鞋子出来。” “咱们看一看,这位刘夫人能否穿上她自己的弓鞋!” 说着,林平之似笑非笑地望向刘夫人。 院中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向刘夫人双脚望去。 刘夫人双足上穿着一双绿底绣红花镶金边的布鞋。 只看鞋子上的花样纹路在火光下熠熠生辉,便知这双鞋子无论做工还是用料,都极考究,绝非寻常百姓家能穿得起的。 而且,刘夫人果然有着一双天足! 在场都是江湖人,平日里见的也多是江湖女侠。 江湖女侠们为了行动方便,当然不会缠足,但普通人家的女子,十个中至少有六七个都会缠足。 史登达看了钟镇一眼,见自家师叔没有反对,便即应了一声,转身向茅屋中走去。 林平之虽然年轻,而且身负淫贼之名,但却是近来声名鹊起的一流高手。 嵩山派第五太保“九曲剑”钟镇,协同华山、泰山等派数位一流高手,一起前来对付,着实也是对其江湖地位的一种肯定。 在外人看来,林平之是至少能够跟钟镇平等对话的。 被这样一位一流高手客气地称之为“少侠”,史登达不自觉便与有荣焉,听其命行事,便不觉得有什么为难。 他当然不知道,他的钟师叔现在是有苦难言。 在这么多正派高手面前,他当然不能阻止史登达前去取证。 刘夫人突地蹲在地上,“呜呜”地哭了起来,一边哭一边道:“真是老天无眼啊!我全家都被这恶贼害死了,他还要在这里百般诬蔑,玷污我的清白……” “偏偏这恶贼还强词夺理、巧舌如簧,竟连这么多的英雄侠士都阻之不住……” “与其被这恶人玷污清白,小女子宁愿一死……” 语声未毕,刘夫人突然跳了起来,素手一伸,从旁边一个嵩山弟子腰间抽出一柄明晃晃的长剑。 她这一下动作极为突兀,如兔起鹘落,那嵩山弟子全无防备,竟被她一招得手。 “你……你要干什么?” “刘夫人,有我等为你做主,可不要寻了短见啊!” “刘夫人,赶快把剑放下,若是不小心伤到自己,那可就不好了!” 许多人见此,以为她要寻死,纷纷出言劝阻。 “诸位侠士,小女子所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铲除木坦之这个淫贼,请你们不要阻我!” 伴着一声娇喝,刘夫人手中长剑一送,刹那间连刺三剑,指向身前三个嵩山派弟子。 这一招一式三剑,轻灵迅捷,法度森严,竟然也是极高明的剑法。 三个嵩山弟子根本未曾料到,这个娇滴滴的刘夫人,竟然还有这么一手高明的剑法,都被迫得仓惶而退。 好在,刘夫人也只是想要逼退他们,并无意伤人。 否则,其手中长剑只要再往前一些,至少能够刺伤其中一人。 刘夫人的身形如弱柳扶风,轻盈至极,倏然间便自三人中间掠过。 一时间,全场哗然。 有人惊诧莫名,一时还未搞清楚状况,不知所措;有人自恃身份,不愿与一介女子动手,纷纷退避;有人仍怀怜香惜玉之心,虽然动手,却处处掣手掣脚,根本发挥不出他们自身真正的本事。 第161章 破案3 这位刘夫人,轻功、剑法均极精妙,竟然还是一位二流巅峰高手! 在场这些名门正派的二代弟子,大多都是门中精英弟子,否则也不可能获得行走江湖的资格。 他们若是能够发挥出全部实力,纵然单打独斗不是刘夫人的对手,但这么多人围攻合击,就算不能将其击败拿下,也不至于让她破围而逃。 但是,他们面对这样一位娇艳动人的绝色佳人,要么退避三舍,要么出招疲软,竟然没有一个人能挡住她三招。 眨眼之间,她竟已突破重重阻拦,堪堪就要闯出重围。 钟镇站在原地,微眯着眼睛,淡淡地看着刘夫人与诸派二代弟子交手,完全没有出手阻拦的意思。 林平之却能感觉到,钟镇的大部分注意力其实都放在自己的身上,只要自己稍有动作,他便有借口突然发难。 这种情况下,他自己的确是不能贸然动手,以免激化矛盾,让嵩山派的阴谋得逞。 既然如此,就只能让别人出手了! “宁女侠,这位刘夫人既然是冒牌货,那么真正刘夫人的生死便要着落在她的身上,麻烦你出手将她擒下!” 林平之突地开口道。 宁中则微微一怔,随即道了一声“好”,便飞身向前,道:“这位姑娘,真正的刘夫人在哪里?你把事情交待清楚了,再离开也不迟。” 她身为华山派前辈,自恃身份,自然也不便出手对付这样一个小女子。 但事情牵扯到一位无辜女子的生死安危,她便不得不出手了。 她也已经看出来了,这女子的武功虽然不弱,倒算不得多么高强,但这些二代弟子跟她动手时却一个个都束手束脚,施展不开,着实令人气闷。 而在场诸多一流高手中,其他人都是男子,更不方便跟一个后辈女流动手,也唯有她自己比较方便出手了。 宁中则的剑法轻灵迅捷,却又内劲暗藏,剑势连绵,确实与封不平的剑宗剑法是两种完全不同的风格。 刘夫人的武功固然不弱,但与宁中则相比,却又相差甚远。 不过二十招,刘夫人手中长剑便被宁中则击落,随即便被其点中了穴道。 周围众人看着被宁中则制服的刘夫人,神色各异,却又都颇为复杂。 史登达此时返回,手里拎着一双三寸弓鞋,但显然已经用不到了。 宁中则道:“姑娘,真正的刘夫人被你藏到了哪里?你趁早说了,待将刘夫人救出来,我便作主,放你离开,如何?” 刘夫人两只水盈盈的大眼睛直直地盯着宁中则,真诚地道:“宁姐姐,我根本就没有见过真正的刘夫人,又怎么可能知道她在哪里呢!” “她根本就不在家呀!说不定,说不定,她回娘家了呢!” 宁中则黛眉微皱,心中有些不悦,却也没有发作。 这女子行事诡异,谎话连篇,甚至不惜让人撕破她的衣服,裸露出大片肌肤——绝不是什么正派人物! 被这样的人叫“姐姐”,宁女侠是很反感的,甚至觉得可能会损害自己的名誉。 宁中则微微沉吟,道:“那么,你究竟是谁?” “小女子是襄阳府的人氏,我叫萧嫣,我师父是巫山神女峰无定庵苦虚师太。” 钟镇、宁中则、天雷道长、天云道长等人听到“无定庵苦虚师太”的名字,都禁不住神色微显凝重。 苦虚师太虽然二十年来绝迹江湖,但在二十年前,却也是江湖中屈指可数的女侠,一手剑法罕逢对手。 时隔二十年,这位师太的武功,恐怕就更加深不可测了! 萧嫣说着,眼圈一红,随即泪珠扑簌簌滚落。 “我本来在巫山跟随师父学武,却突然接到家信。信中竟然说……说我全家遭难,小妹……小妹更遭凌辱而死,而凶手就是这个该死的淫贼木坦之!” “于是,我才禀明师父,匆匆下山,到处寻访这个淫贼的下落,誓要将这个淫贼碎尸万段、报仇雪恨。” 萧嫣哭得宛如梨花带雨,声音中带着一股悲痛和仇恨的情绪,令人不自觉便心中怜悯。 一些人听了萧嫣的话,又恨恨地瞪向林平之,握着兵刃的手都紧了几分,似乎只要有人一声令下,便会一齐出手,将这个淫贼乱刀分尸! 好在,还有许多明眼人仍心有疑虑,并不能完全相信萧嫣。 毕竟,她刚刚才说过谎。 只不过,要想戳穿她的谎言,也不是容易的事。 甚至,有些人还并不一定希望戳破她的谎言! 林平之轻咳一声,道:“钟大侠,诸位,现在时间紧迫,稍晚一会儿,说不定真正的刘夫人便会遭了毒手。” “哪一位好汉擅于严刑拷打,请不必客气,赶紧出手。现在最紧要的是尽快问出口供,毕竟还是救人要紧!” 众人闻听此言却面面相觑,全都默不作声。 纵然有人真的擅于严刑拷打,那也是在背地里行事,又有谁愿意在这么多人面前落一个冷酷、狠辣的名声! 而且,针对的目标还是这样一位我见犹怜的绝色佳人? 更何况,这位绝色佳人还有一位武功深不可测的师父? 林平之诧异道:“怎么?诸位这么多人,竟然没有人自告奋勇吗?” “钟大侠,你是老江湖了,必然擅于拷问。要不,你亲自动手?” 钟镇冷冷瞪了林平之一眼,道:“钟某不通此道。” 天雷道长见林平之的目光望过来,不待他开口,便急忙道:“老道可不会逼供!” 林平之叹了一口气,道:“既然诸位都爱惜羽毛,此事又迫在眉睫,便由木某来做这个恶人,如何?” 众人闻听此言都是一怔。 他们此行,本来是响应嵩山派号召,数派联合,要铲除木坦之这个作恶多端的淫贼的,怎么现在竟要让他去拷问一个女子? 一时间,无人应声。 所有人都不想答应,但又没有人愿意主动承担拷问之责。 半晌之后,宁中则道:“事急从权。现在确实是救人要紧,便让木……木少侠来拷问。” “不过,你必须在我们所有人的面前拷问。而且,如果你的手段太过分,我们必会立即阻止。” 她最后一句却是转首对着林平之说的。 第162章 第七人 天雷道长道:“宁女侠说的有理,便让这姓木的小子拷问。” “有咱们这么多人看着,料他也做不出什么出格的事儿。” 钟镇深深看了林平之一眼,心中对他更加忌惮几分,点头道:“既然如此,我嵩山派也没有意见。” 他一开口,其他诸派也纷纷出声表示赞同。 林平之叹了口气,摇头道:“你们当着这俘虏的面,便直接说手段不能太过分,岂不是让俘虏有恃无恐?这样我还怎么拷问!” 天雷道长冷哼一声,道:“有我们这些人在此,难道还能容你肆意妄为?” 林平之摇头道:“罢了,为了救人,木某也只能勉为其难了!” 说话间,林平之已经来到萧嫣身前,诚恳地道:“萧姑娘,你不远千里来到灵宝,就是为了找我报仇的?实话跟你说,襄阳那些案子确实不是我做的,我也是无辜的。” 萧嫣恶狠狠地瞪着林平之,似欲将他生吞活剥,却一言不发,对他的话仿若未闻。 林平之道:“你现在不信也没有关系,真正的淫贼早晚必会落网,事实的真相早晚必能大白于天下!” “现在,在场的英雄好汉们最关注的是,那位真正的刘夫人的下落。你若是不配合,大家绝对不可能放你离开的。” “对了,这一家当真姓刘吗?不是你随便说的一个姓氏?” 萧嫣沉默了片刻,深吸了一口气,道:“这一家确实姓刘。” 林平之道:“你和‘扬州五雄’是怎么结识的,他们为什么会跟你在一起?” 萧嫣道:“我跟‘扬州五雄’也是在来这里的路上偶然相遇。我听他们说,他们也是为了捉拿淫贼木坦之,所以才跟他们同行。” 虽然又被萧嫣称之为“淫贼”,林平之却仿佛说得不是自己,又道:“你们在这里设下陷阱,诱我前来,是谁的主意?” 萧嫣道:“是‘扬州五雄’的老五鲁振堂的主意。” 林平之道:“他撕烂你的衣服,必然会损你的清白,你也愿意?” 萧嫣眼圈又是一红,道:“我……我也没有办法……他们五个人是一伙的,而且武功都比我高……我本不同意,鲁振堂便直接动强……” “那时候我才明白,他们跟我同行,虽然说是要齐心协力,一起捉拿淫贼,但他们其实从一开始就居心不良……” “可我虽然醒悟,却也已经晚了!” “所幸……” 萧嫣看了林平之一眼,没有说话,眼中的恨意却似消减了一些。 林平之又道:“堂屋中的三个人是你杀的,还是鲁振堂杀的?” “是……是鲁振堂杀的。” “是用什么兵刃杀的?” “是……是用剑……” “那把杀人的剑在哪里?” “剑在……我不知道……被鲁振堂丢掉了……” “你在撒谎!‘扬州五雄’都不用剑,用剑的是你!是你用剑杀了那一家三口!” “不!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萧嫣听林平之把杀人的罪名安在她的头上,禁不住有些急了。 如果当真坐实了她杀人的罪名,旁边这些名门正派的弟子,说不定便会打着为民除害的旗号,一剑将她给杀了! 她虽然对自己的美貌很有信心,但这里不但有年轻弟子,还有老辈高手,甚至还有华山宁女侠。 对于这些人,她的美人计便大打折扣了。 林平之道:“不是你还能是谁?” “是……是……” “那个真正的凶手离开了这里?” “是……是的……” “他还带走了你的剑!” 萧嫣惊讶地看着林平之:“你……你怎么知道?” 林平之继续道:“他还带走了真正的刘少夫人!” 萧嫣道:“你……你那个时候就来了?不……不可能……” 林平之道:“你是使剑的,不可能不随身携带兵刃,但现在身边却没有,肯定是被人带走了。” “你要假扮刘少夫人,那么真正的刘少夫人就必定不能留在这里,哪怕是尸体也不行,必然也是被人带走了。” “所以,你们其实不是六个人,而是七个人。” “第七个人带走了刘少夫人和你的剑。” “你们肯定已经约定了会合的地点。” “说,那个人带着刘少夫人去了哪里?” 萧嫣震惊地看着林平之,一时踌躇不语。 林平之道:“萧姑娘,刚才大家都不确定你是否知道刘少夫人的下落,所以才不让我动用手段。” “现在,可不一样了。你若是再不开口,木某可就要辣手摧花了!” 萧嫣沉默片刻,叹了口气,道:“你说的不错,确实有人带走了刘少夫人和我的剑。我们约定在东边十里外的一个破庙里会合。” 众人都看着林平之和萧嫣两个人问答。 前面似乎都是无关紧要的事情,许多人都听得有些不耐,只是暂时忍耐罢了。 谁知道,不过数句之间,问答便突地峰回路转,林平之不但确定了第七人的存在,萧嫣也说了那人的下落。 天雷道长忍了半天,现在结果既出,终于无须再忍,大声赞叹道:“木小子,你真行!不说别的,就你这手断案的本事,老道当真是心服口服!” 林平之客气地道:“天雷道长过誉了。” 语声微顿,又向宁中则道:“宁女侠,那位刘少夫人有可能尚未被害,麻烦你带几位好汉一起去把刘少夫人救回来。如果可能,最好把那第七人也擒回来,他是真正的杀人凶手!” 宁中则道:“好!这件事情,宁中则义不容辞。冲儿,跟我一起去。” “是,师娘。” 宁中则身后一个二十岁左右的青年应声道,随即跟着宁中则向院外奔去。 林平之禁不住转首望了一眼,只见这青年长方脸,剑眉薄唇,眉眼间还稍有些稚气,却已有一股洒脱不羁的气质外露。 “这就是《笑傲江湖》的主角,初出江湖的令狐冲!” 钟镇道:“登达、狄修,你们跟宁师叔一起去,听宁师叔之命行事。” “是,师叔。” 两个嵩山弟子应声领命而出,追着宁中则和令狐冲而去。 天雷道长也不甘示弱,指派了两名弟子一同前去。 第163章 清白 见宁中则已带着五名二代弟子前去救人,林平之又转首望着萧嫣,道:“萧姑娘,木某今日刚从崤山中出来,自忖行踪并没有多少人看到,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会路过此地,竟然能够准时在此设伏?” 萧嫣道:“这个……我并不是很清楚。‘扬州五雄’似乎是有什么消息来源,今日一早便知道了你会路过此地。” 林平之道:“那位第七人到底是什么身份,你现在可以说了?” 萧嫣犹豫了一下,道:“我说了,你可能不信。那人整天蒙着面,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那么,他有什么特征?” 萧嫣想了想,道:“他年纪应该在三十岁以下,用剑,左手一直藏在袖子里,不知有什么古怪。” 林平之深深看了萧嫣一眼,知道她经过刚刚的教训,现在每说一句话都小心翼翼、斟酌再三,轻易不会再暴露什么破绽了。 于是,他也不再强求,转向钟镇和天雷道长道:“钟大侠,天雷道长,诸位这次莫非也是为了木某而来?” 未等钟镇开口,天雷道长已大声应道:“不错!听说近来江湖上新出了一个淫贼,作恶多端,人神共愤,自襄阳府一路向北。我们北地豪杰们,当然不能任由此等败类在北地肆虐为恶!” “我们在灵宝张网以待,就是等着这个淫贼自投罗网!” 天雷道长说话时吹胡子瞪眼,语气极不客气,但其眼神中毫不隐藏的笑意,却分明显示他只是在说笑罢了。 俗话说,“耳听为虚,眼见为实”。 他们刚刚都认为林平之是杀人逼奸的淫贼,但事实证明他们都误会了。 尽管现在还无法证明林平之不是那个淫贼,但许多人心里其实已经在怀疑此事了。 林平之笑道:“幸亏木某不是这个淫贼,否则此刻,焉有命在!” 天雷道长忍不住哈哈大笑,其他人却都默不作声。 尽管已经有所怀疑,但江湖上确实风传木坦之是一个作恶多端的淫贼。 空穴来风,未必无因。 大多数人,还是不想这么早便改变对他的态度。 尤其是,林平之看去只有弱冠之年,却已是名动江湖的一流高手! 纵然有许多人原本并不服气,以为多是江湖人吹捧,但现在“扬州五雄”的尸体还伏在院内,自然所有人都已明白,这位木坦之的快剑果然名不虚传! 诸派的前辈高人自恃年高,不愿意折节,主动与一个小年轻相交。 而后辈弟子们则对林平之这位年轻得过分的一流高手敬畏中还有些嫉妒,不敢与其平辈相论。 只有天雷道长生性耿直、心直口快,也不端什么前辈高人的架子,还跟他开了两句玩笑。 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之后,夜色中数条人影闪动,宁中则等人返回。 宁中则的背上背着一位二十来岁的少妇,面色苍白,泪光盈盈,虽然也称得上清秀温柔,但却远远无法与萧嫣相比。 史登达手上还拎着一个身材瘦长的男子。 这人果然蒙着面,就算是此时,也还未除下蒙面黑巾,露出其庐山真面目。 宁中则轻轻地将那少妇放在地上。 史登达则是毫不客气地将那人直接扔在地上。 那少妇整理衣襟,双膝跪地,恭敬叩首,道:“未亡人刘张氏,多谢诸位大侠为我刘氏一门报仇雪恨。” 钟镇等人面面相觑,忍不住微微后退,有些尴尬。 在给刘家报仇这件事情上,他们所做的着实有限。 “扬州五雄”是林平之杀的,萧嫣是宁中则抓的、林平之审的,刘氏是宁中则救的,凶手是史登达等人抓的。 史登达等人则是挺胸抬头,一副与有荣焉的模样。 宁中则俯身将刘氏扶起,道:“刘氏,心意到了便可,不必行此大礼。” 林平之道:“史少侠,烦劳你把这凶手的面巾除去,给大家看一看他的庐山真面目!” 史登达这次没有再去看钟镇的脸色,直接应了一声“是”,便即俯身,一把将那人的蒙面黑巾扯去。 他已经数次按照林平之的吩咐行事,几乎形成了习惯。 钟镇见此,双目中闪过一抹阴翳,却也无法说什么。 众人往那人面上望去,都禁不住“啊”的一声惊呼。 只有林平之似笑非笑,淡淡看了萧嫣一眼,似乎对此早有预料。 萧嫣粉脸上露出震惊至极不敢置信的神色,樱唇微张,喃喃道:“这……这怎么可能?” 那人蒙面黑巾之下,是一张黑黄的面皮,剑眉朗目,直鼻薄唇——竟与林平之长得极为相似,只是年纪稍长而已。 众人看看林平之,再看看地上这位与他相貌极为相似之人,顿时明白了淫贼究竟是谁。 钟镇暗叹一声,双目微暗,心道:“这一次行动到这里,算是彻底失败了——非但没有除掉木坦之,反倒还让他趁机洗去污名、重获清白,甚至还声名大噪!” 天雷道长道:“木小子,这人怎么长得跟你这么像?难道他是你的兄长,因嫉妒你的才学武功,所以才会故意冒你之名,陷害你?” 林平之白了天雷道长一眼,笑骂道:“天雷老道,你可不要瞎说,木某可没有这样恶毒的兄长!” 天雷道长丝毫不以为意,道:“那他为什么跟你长得这么像?古怪,古怪!” 林平之不理会天雷道长,缓缓向那人走去。 沿途几人连忙让开道路。 林平之先是将那人的左袖扯下。 众人又禁不住“啊”的一声惊呼,只有史登达等一起前去的人未觉奇怪。 显然,他们方才交手时已经发现此人左手的异常。 那人袖下隐藏的,竟然不是正常人的手臂,竟是一只铁手! 林平之淡淡点头道:“原来如此!” 说着,他又在那人脸上检查了一番,随即轻轻揭下一张人皮面具。 众人又是一阵惊呼。 人皮面具下藏着的,是一张面白无须,双目狭长的青年面孔,看去二十多岁的模样。 林平之道:“果然是你,‘千面狐’潘玉林!” 第164章 五百刀 林平之说着,右手运指如风,刹那间连点潘玉林胸前四处大穴。 萧嫣突地尖叫道:“姓潘的狗贼,竟然是你冒充木少侠杀害了我的全家!” “你们真是卑鄙无耻,竟然还骗我说要去铲除淫贼!我真是太天真了,竟然还相信了你们的鬼话!” “我萧嫣发誓,一定要亲手杀了你这个狗贼,才能解我心头之恨!” 潘玉林躺在地上,恰好能够看到萧嫣的上半身。 看着萧嫣咬牙切齿、恨恨地瞪着自己,潘玉林不禁一怔。 林平之笑道:“萧姑娘,你放心!这潘玉林既是你的大仇人,这最后的致命一刀肯定会留给你来砍的。” “不过,你这几个月的所作所为,简直是恶贯满盈、罄竹难书,想要轻轻松松、痛痛快快地一刀了账,却也不是那么容易。” 最后一句,林平之却是转向潘玉林道。 潘玉林面色一变,转眼望向林平之,双目中闪过一抹恐惧,道:“你……你想干什么?” 林平之刚刚连点潘玉林四处大穴,解穴点穴一气呵成,已解了他的哑穴,因此他现在才能说话。 林平之道:“我听说,官府最高明的刽子手,在执行凌迟之刑的时候,犯人死前,最多可以割三千多刀!木某当然是没有这样的本事的。” “不过,慢慢地割,边割边治,尽量避免流血过多——百刀之内,木某还是有信心让你死不了的。” 其实,以林平之人体解剖学的造诣,以及其外科手术的水平,纵然还不及最顶级的专业刽子手,但一千多刀的能力还是有的。 只不过,他没有必要说得那么夸张,五百刀已经足够吓人了。 而且,如果他说能割一千多刀,虽然他自己是说实话,反而可能没人相信。 旁边众人听着林平之这样说,都禁不住变色,看着他的目光已带着一些凛然和畏惧。 甚至还有人忍不住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 大家都是江湖中的好手,对于人体的要害都很清楚,用刀也极为精准。 单以能力而论,其实大多数人都有把握,在一两百刀内保证受刑者不死。 但是,这件事情,可怕的根本不是凌迟的能力,而是敢于执行凌迟的冷酷心性。 江湖中人快意恩仇,哪怕是有生死之仇,也最多将仇人大解八块,很少会有千刀万剐的。 千刀万剐,那是官府对于谋反、大逆之罪的最高刑罚。 林平之突然说,要对潘玉林千刀万剐,怎么能不令闻者惊心,听者胆寒! 萧嫣面色微白,樱唇微启,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潘玉林面色惨白,忍不住大声道:“姓木的,是英雄好汉的,就不要折磨人!你要是条汉子,就直接给爷爷来一刀,给爷爷来个痛快!” 林平之道:“就你做的那些事情,实在没有资格提‘英雄好汉’这四个字!” “以你所行之恶,所害之人,判你一个五百刀的凌迟之罪,其实还便宜了你!” “不过嘛——你若是能够戴罪立功,这刑罚倒也不是不能减轻!” 闻听此言,周围许多人禁不住轻轻松了一口气:“原来他不是真的要千刀万剐,而是在恐吓潘玉林,让他交待一些事情!” 潘玉林被史登达等人抓住的时候,就已自知今日绝难幸免,等到被林平之揭穿身份,就更不抱任何生还的希望了。 但他虽然自知必死,也已经无奈地接受了这个结果,却仍是万万难以承受这千刀万剐之刑! 关键是,他又不是什么忠臣义士,又怎么会甘心,为了一些不相干的人,遭受如此酷刑? 潘玉林看着林平之,觉得他可能只是在威胁自己,但却不敢拿自己的身体来赌。 实在是,这赌注的两端,完全不对等,尤其是对潘玉林自己来说。 “你……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林平之道:“关键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你知道什么!” 潘玉林道:“倘若我说出一切,你能放了我?” 林平之道:“到了这个时候,你还想活着?你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能得痛快一死!” 潘玉林早就知道自己难逃一死,听他这样说,反而相信了几分。 稍稍沉吟,潘玉林道:“我之所以扮成你采花作案,其实是魏国公的命令。这样做的目的,便是让你成为江湖上人人喊打的败类,然后借正道、白道高手之力,将你除去。” 林平之道:“这一点我已经猜到了,你继续说!” 潘玉林道:“这‘扬州五雄’也是受了魏国公之请,专门前来对付你的。只因你近来突然深入山林,难觅行踪,我们才会到这里来守株待兔。” 林平之冷冷道:“你便用这些明眼人一望即知的事情来搪塞我吗?” 潘玉林面色一滞,额头微微沁汗,半晌才道:“我们每到一地,都有各种各样的人给我们传递消息。我不知道提供消息的到底是什么人,但他们对你的行踪几乎是了如指掌。我们之所以在这里设下圈套,也是得到了对方的消息。”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这还有点儿意思!你继续。” 潘玉林沉默片刻,突地道:“我可以交出易容术,不求你放过我,只求你给我一个痛快,如何?” 林平之摇头道:“这种害人的东西,留在世上也是祸害,不要也罢。” 他倒不是真的对易容术完全不感兴趣。 只不过,现在这个场合却不太对,这里还有诸多名门正派的高手。 易容术这种干坏事儿的神技,正直之士必然反感,邪祟之人肯定觊觎。 潘玉林这个时候突然抛出易容术,未必没有抛出一个诱饵,想要以此算计林平之的意思。 听到林平之拒绝,潘玉林固然失望,旁边许多人虽然面上不显,心里却在暗叫可惜。 潘玉林易容成林平之的模样,众人早已看在眼里,虽然还达不到以假乱真的地步,但也是极为相似了。 这样的易容术,许多人还是很感兴趣的。 如果学会了这种易容术,那么他们做很多事情都会方便很多了。 林平之道:“念在你还算比较识趣,也算说了一些有用的消息,五百刀的刑罚便降到一百刀。” “你若是再没有其他话说,木某这便开始行刑了。” 第165章 飞狐 林平之从地上拾起一柄短剑。 这柄短剑是刚刚狄修扔在地上的,显然是自潘玉林身上缴获的。 除此之外,还有一柄纤细的长剑,应该是萧嫣的佩剑。 这柄短剑的形制与林平之的“青鱼”短剑极为相似,明显是潘玉林为了冒充林平之的身份,才特意让人仿制的。 短剑出鞘,闪过一道青盈盈的虹光。 这柄剑虽然尚不及“青鱼”,但也是一柄不可多得的利刃了。 林平之转眼向潘玉林望去,目光冷然、淡漠,在他的全身上下逡巡。 他的目光中既无怜悯,亦无冷酷,仿佛面前的不是同类,就像是一个屠夫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寻找下刀的最佳位置。 潘玉林只觉林平之目光所及之处,皮肤都在隐隐刺痛,一股寒意在胸中升起,额头上冷汗涔涔。 他感觉得到,林平之真的不只是说说而已,他是真的能够完成千刀万剐这样的刑罚。 林平之前世作为外科医生,固然有治病救人的医德,但在手术室里,即将对患者下刀的时候,却必须要将怜悯、同情等等情绪排除,尽量保持绝对的冷静和理智,才能发挥出其全部的水平。 因此,如果真的有必要对某个人下刀,林平之确实是不会有任何不适的。 感觉林平之的目光已经驻留在自己的右肩上,潘玉林只觉得右肩的皮肤火辣辣的刺痛,仿佛下一刻就要被一剑削去—— “我……我还有一个秘密!” 潘玉林突地大声喊道。 林平之转目看着潘玉林的眼睛,淡淡点头道:“嗯,你说。” 潘玉林道:“这个自称叫萧嫣的女人,她根本不叫萧嫣……” 所有人都转首惊诧地望向萧嫣,神情复杂至极,俱是难以置信。 众人本来都以为,他们已经成功揭穿了此女的假面目,已经知道了她的真实身份,却万万没有想到,他们以为的真相竟然仍旧只是她的谎言! 只听潘玉林继续道:“她的真名叫柳笑嫣,外号‘玉面飞狐’,是江南一带这两年新出道的女飞贼,也是受魏国公之邀前来对付木少侠的!” “今天在刘家所设的这个圈套,从头到尾都是她设计的。我和‘扬州五雄’不过是按她的计划行事而已!” 萧嫣恨恨地瞪着潘玉林,尖声道:“你……你卑鄙无耻!你为了自己不受刑,竟然无中生有,胡乱攀咬!” 林平之看着潘玉林,道:“她说你是在攀咬,你有什么证据吗?” 潘玉林道:“她的佩剑上镌刻着‘飞狐’二字,可以为证。” 萧嫣道:“这柄‘飞狐’剑,是家师所赠,跟那什么‘玉面飞狐’有什么关系?肯定是他看到我剑上的字,才会故意牵强附会!” 潘玉林躺在地上,无法动弹,只得翻着一双充血的怪眼,瞪着萧嫣,喝骂道:“臭婊子,你撒谎!” 萧嫣道:“明明是你无中生有!” “你……” 潘玉林气得头上青筋暴起,却是无言以对。 半晌之后,潘玉林突地双眼一亮,嘿嘿一阵冷笑,道:“柳笑嫣,你以为你矢口否认,老子就没有证据了吗?” 他转向林平之道:“木少侠,魏国公府家大业大,富可敌国;魏国公为了给小公爷报仇,出手也特别大方。” “就算是我,出发之前,也得到了魏国公一万两银子的谢礼。” “这一万两的银票,是四海钱庄发行的,见票即兑,认票不认人。” “以‘扬州五雄’的武功、名望,每个人至少也是一万两。” “柳笑嫣虽然武功和名头稍弱,但至少也应该有五千两,甚至有可能也是一万两!” “只要她的身上有四海钱庄的大额银票,便能证明她是受魏国公之邀而来!” 众人闻听,全都禁不住双眼大亮,既是惊诧,又是心动。 即便不算萧嫣,只潘玉林和“扬州五雄”六人,就已至少六万两了。 诸多名门正派虽然也是家大业大,但多数也没见过六万两。 尤其是华山派,虽然过去也阔过,但二十年来,每况愈下,一直少有进项,坐吃山空,现在恐怕连一万两现银都拿不出来了! 更何况,在场这些人,也没几个能真正代表各自门派,能够对门派的资源予取予求的,这六万两对他们来说更是天文数字了! 许多人的目光在潘玉林和萧嫣身上转来转去,神色莫名。 更多的人目光悄悄转向躺在地上的“扬州五雄”。 萧嫣听到潘玉林突然自爆其富,而且还牵扯上“扬州五雄”和自己,禁不住面色大变。 林平之转首望向萧嫣,道:“萧姑娘,你怎么说?需不需要烦劳请宁女侠搜一搜你的身上,看是否有四海钱庄的银票?” 萧嫣脸色僵硬,半晌才泫然欲泣地道:“人家……人家确实有四海钱庄的银票,但却不是什么魏国公给的,而是我家最后的家产……” 林平之摇摇头道:“萧姑娘这话,恐怕不能让诸位英雄好汉信服。” 萧嫣突地转向潘玉林,破口大骂道:“姓潘的,你个蠢驴!你自己已经死定了,还不赶快去死,非要拖你姑奶奶下水!” “你自己死还不算,还要让大家一起完蛋!” “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一点儿都不讲江湖道义!” 潘玉林也毫不示弱地还击道:“臭婊子!老子在破庙躲得好好的,是怎么被人找上门的?你他妈的出卖了老子,竟然还让老子替你保密?” “老子没有第一时间卖了你,已经很对得起你了,你他妈的有什么资格骂老子!” 林平之眉头一皱突地喝道:“住口!” 潘玉林当即噤声,萧嫣也随即住口。 林平之转向萧嫣道:“萧姑娘还有什么话说?” 萧嫣沉默了片刻,突地扬眉道:“不错!我不叫萧嫣,而是叫柳笑嫣,受魏国公重金相邀,前来设计杀你,以报魏国公世子被害之仇!” “木坦之,你竟然能够一而再再而三地寻到我的破绽,打破我的谋划,揭穿我的身份——本姑娘确实是小瞧了你!” “你能够发现我的破绽,推断出第七人的存在,恐吓潘玉林这个蠢货把我供出来,我都不奇怪!” “让我一直想不通的是,你怎么知道刘少夫人是缠了足的?” 第166章 狠辣无情 林平之道:“我既未见到,当然也无法完全确定。” “之所以那么说,一方面是根据线索推断,大概率应该如此;另一方面则是行打草惊蛇之计。” 柳笑嫣黛眉微锁,道:“你是怎么推断的?” 林平之道:“第一,我来的时候正值黄昏,天色还尚未全黑。我在田埂上看到了三寸弓鞋的鞋印。” “第二,你的衣服换了,但鞋子却没有换。若非你没有注意到鞋子的差异,便是你根本无法穿上刘少夫人的鞋子。” “有此两点,我自然可以大胆地推测刘少夫人是缠足的。” “况且,就算我推测错误,你既然没有换鞋,便极可能未曾注意到刘少夫人究竟有没有缠足。” 柳笑嫣深深看了林平之一眼,咬牙道:“原来如此,这一次本姑娘输得不冤!” “你要杀了我,以除后患吗?” “尽管动手!” “本姑娘虽死,但早晚都会有人替我报仇雪恨的!” 说着,柳笑嫣轻轻闭上美眸,长长的睫毛像一对小扇子覆盖着下眼睑。 她的神情极为安祥,似乎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林平之望向钟镇等人,道:“诸位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钟镇、天雷道长、宁中则等人尽皆摇头。 林平之又道:“钟大侠,在场群雄之中,以嵩山派弟子人数最多,以你的武功声望最高。” “这两个人,一个是采花贼,恶贯满盈,一个是女飞贼,多伤无辜。” “便请你来决定,如何处置他们!” 众人闻听此言,全都转首望向钟镇,显然也比较赞成林平之的提议,同时也对林平之生出一些好感。 他们都是名门正派的长老、弟子,不自觉地便带着一些优越感。 然而今天,林平之先是单人独剑斩杀“扬州五雄”这五位一流高手,又在被人冤枉、被人误会的情况下抽丝剥茧逆转局势,不仅还自己清白,还揭露了柳笑嫣的真面目。 可以说,今晚的风头几乎全让林平之一个人给出了,也就宁中则、史登达等寥寥几人稍稍做了一点儿事儿,分了点儿汤水。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 林平之不仅武功高强,连智慧谋略也远在众人之上,又怎会不引起众人的嫉妒和敌意? 现在,林平之请钟镇来决定如何处置潘玉林和柳笑嫣,不仅是对钟镇和嵩山派的尊重,同时也是对所有名门正派的尊重。 这就显得林平之知进退,懂分寸,并不是那种骄傲自满、目中无人的性格。 这样的性格当然更容易获得别人的些许好感。 但也并不是所有人都这么认为。 钟镇就觉得,这小子极可能是在给自己下套儿! 潘玉林本就是一个人人齿冷的淫贼,恶贯满盈,罪该万死,将之杀了只会人人拍手称快。 但柳笑嫣却不同。 她的罪行是设计暗算林平之,主谋杀害了刘家老少三口。 如果是普通的江湖人做了这等事,自然也是无须犹豫,一剑杀了了事。 但柳笑嫣却说过,她是巫山神女峰无定庵苦虚师太的弟子。 虽然柳笑嫣今天所说没有几句实话,几乎都是谎言,但谁也没办法确定她这一句是真是假。 钟镇却不愿意无缘无故地得罪这位隐修多年的大高手,哪怕只有一些可能。 但如果将柳笑嫣轻轻放了,他又会落一个被美色所惑,徇私枉法的恶名。 他看了林平之一眼,又扫了一眼周围众人,呵呵一笑,道:“木少侠客气了。” “今日咱们能够杀死‘扬州五雄’这五个沽名钓誉之辈,擒获真正的淫贼潘玉林,救出刘少夫人,揭穿柳笑嫣的真面目,全是木少侠的功劳。” 林平之道:“钟大侠谬赞了。” 钟镇道:“事实如此,木少侠也就不必谦让了。” 天雷道长道:“钟师兄说的不错。木小子,你也不必谦虚了,过分的谦虚可就是骄傲了!” 宁中则也道:“木少侠的功劳有目共睹,不必谦让。” 钟镇笑道:“正是如此。” “正所谓一事不烦二主,这两个人的处置,还是由木少侠来决定。” 林平之道:“这怎么可以!咱们这里有这么多前辈高人,木某何德何能,岂敢越俎代庖!” 钟镇道:“木少侠不必客气,此事非你不可。无论木少侠做何决定,我等都不会有任何质疑。”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既然钟大侠这么说,木某便僭越了。” 话声甫落,林平之手中短剑倏地挥出,宛如羚羊挂角、毫无烟火气,无声无息却又快到极致,刹那间便已刺入柳笑嫣的咽喉。 柳笑嫣美眸中闪过一抹不敢置信之色,随即俏脸上便显出无尽的愤恨和怨毒,狠厉地瞪着林平之。 林平之拔出短剑,手腕一震,短剑电射而出,飞出丈许,深深刺入潘玉林的胸口。 潘玉林面色微松,双目中闪过一抹释然,缓缓合上双目。 柳笑嫣“扑通”一声倒地,原本绝美的俏脸已经扭曲变形,丑陋凶恶至极。 钟镇等人都未想到,林平之竟然如此果决狠辣,竟然一句废话都不说,直接便动手杀人! 众人看着他,都禁不住瞳孔微缩,感到颇为忌惮,甚至是惊惧。 许多人已决定,一定要告诫亲朋好友、弟子门人,万万不能招惹这个杀星! 这个少年也太过狠辣无情了! 这样一个堪称倾国倾城的绝世佳人,竟然也能毫不手软地一剑刺死! 纵然知道对方有一位武功高强的师父,竟然还是毫不留情! 而且,众人虽然看到“扬州五雄”的尸体,知道林平之剑法超绝,但毕竟没有见过,并没有直观的印象。 这一剑一掷虽只是刹那之间的变化,却已经约略显示出林平之的剑法之精、劲力之奇。 当场大部分人自忖,是没有本事接下林平之一剑的。 纵然是钟镇,看到林平之的剑法,亦感到几分诧异,不由得深深看了他几眼。 林平之微微一笑打破院中的沉寂,道:“钟大侠,诸位,木某已将这两个凶手贼人处决,接下来如何善后,还请诸位示下。” 第167章 分赃 钟镇看了林平之一眼,感觉不能再让他继续表现了,当即微一沉吟,转首道:“宁师妹,刘少夫人这边就交给你来安排了。” 宁中则点头道:“好,此事我义不容辞。” 钟镇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又向林平之道:“木少侠,这‘扬州五雄’、潘玉林和柳笑嫣都是为你所杀,他们身上的所有东西都是你的战利品,由你处置。” 林平之双目微眯,淡笑道:“钟大侠太过抬举木某了,我自己可没有这么大的本事!” “这柳笑嫣是被宁女侠所擒,潘玉林是被嵩山派史少侠所擒,木某不过是手挥屠刀,做个恶人罢了。” “木某毕竟年轻识浅,动手杀人还可以,可万万担不了分配战利品的重任。” “此事还是钟大侠亲自来分配!” 钟镇道:“既然木少侠谦辞固让,钟某便厚颜说几句,倘若说的不对,还请诸位直言不讳。” “不过,今日之事,属木少侠你的功劳最大,这是咱们所有人的共识。” “你必须要先挑选合你心意的战利品,否则,我们其他人可就更没有脸面分什么战利品了!” 林平之看了满面春风的钟镇一眼,微一沉吟,笑道:“钟大侠都这么说了,木某再推辞就有些不识好歹了。” 说着,林平之的目光在院中七具尸体身上扫过,接着道:“这样,木某对那柄六棱金锏有些兴趣,我便选择这柄金锏和它主人身上的东西。” “诸位以为如何?” 许多人听到他的选择,稍稍松了一口气。 钟镇道:“使金锏的这位是‘扬州五雄’中的老二,名叫卢方义。” “木少侠,以你的功劳怎么能只挑这么一点儿,还是再挑一份!” 林平之摇头笑道:“多谢钟大侠。” “咱们江湖规矩是见面分一半。木某不过孤身一人,独自占有一份已深感惭愧,又怎么能再贪婪无尽?” “还是诸位英雄好汉多分一点儿!” 听到林平之这样说,大部分人看他的目光都和善了几分。 钟镇道:“既然木少侠高风亮节,钟某便不再强人所难了。” “依钟某之见,咱们这些人里只有宁师妹一个女子,柳笑嫣虽已被木少侠处决,但毕竟是还个女子,她这一份便归华山派所有。” “‘扬州五雄’中的老三李玉亭这一份便归泰山派所有。” “我嵩山派便厚颜愧领‘扬州五雄’中老四杜怀忠这一份。” “剩下的‘扬州五雄’中的老大洪正兴和老五鲁振堂,以及潘玉林这三份,便由其余几派的朋友平均分配。” “诸位以为如何?” 天雷道长当先笑道:“我们泰山派没有意见!” 宁中则亦道:“我们华山派也没有意见。” 其余诸派高手也都纷纷表示赞同钟镇的分配方案。 七人之中,潘玉林明确有一万两银票,而且还可能有易容术的秘笈;“扬州五雄”的老大洪正兴最为年长,可能身家最厚。 因此,他们两个人最为众人所觊觎。 现在,林平之没有选择这两人,钟镇给华山、泰山、嵩山三派也没有分配这两人,众人又怎么会不开心、不赞同! 钟镇让林平之先选择战利品,其实是包藏祸心的。 如果林平之选了潘玉林,众人就算面上不显,暗地里却会怀疑他会不会得了易容术! 嵩山派再稍加运作,便能使其再次成为众矢之的。 所幸,林平之一直对嵩山派心怀警惕,已识破了钟镇的用心,并没有选择潘玉林。 众人分赃完毕,夜已近三更。 宁中则陪着刘少夫人到房中休息,其他人便都在院中盘坐静修,以代睡眠。 翌日天明。 众人将“扬州五雄”、潘玉林和柳笑嫣的尸体抬到野地里掩埋,又帮忙将刘家父子三人抬到刘家的坟茔中入土为安。 刘少夫人已怀有身孕,此时别无依靠,已恳求宁中则同意,会随她一同返回华山。 各派汇聚于此,本就是为了铲除淫贼,此时林平之污名尽去,真正的淫贼也已经授首,他们当然已没有再滞留于此的道理。 各派离去之前,尽都邀请林平之前去做客。 林平之一一道谢,然后婉言谢绝。 其实大多数人都只不过是客气一下。 虽然这一次因为林平之,他们都收获不匪,但他们还是下意识地对其敬而远之。 林平之毕竟成名不久,其名声除了武功,便是淫贼的恶名,所有人对他的品性、心性都还不怎么了解,更没有什么真正的交情。 况且,经过昨夜之事,众人对林平之的印象便是料事如神、心狠手辣、冷酷无情! 林平之既已被贴上了这几个标签,众人当然会下意识地便对他敬而远之。 而这,其实也正是林平之想要的效果。 他近期最主要的任务还是提升武学修为,当然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去跟这些名门正派的老狐狸们虚与委蛇。 林平之辞别众人,继续向北,辰时便已赶到灵宝县城。 城中心十字街东北,坐落着一座二层的酒楼,名叫“醉仙楼”。 林平之这次又在山里待了一个多月,虽然他自己的手艺也很不错,并不会亏待了自己的口舌肠胃,但毕竟太过单调,时间长了总是会腻的。 他这一次进入灵宝县城,便是打算好好吃几顿,犒劳犒劳自己。 这醉仙楼气魄宏伟,又占据了最佳的位置,明显是灵宝县城最好的酒楼之一。 林平之看酒楼已在营业,便直接走了进去。 此时正值辰时,正是吃早点的时候。 醉仙楼是灵宝最好的酒楼,同时也兼卖早点,包子、馒头、花卷、烧卖、甑糕、面条、凉粉、豆腐脑、脂油饼、肉夹馍等一应俱全。 一楼大堂几乎坐满了,还有许多在排队等待,准备打包带走的。 林平之一副江湖人的打扮,背后背着一柄长剑,一柄六棱金锏。 他一走进酒楼,凡是看到他的都下意识地噤声。 没看到他的,发现周围突然静了下来,也迅速收声。 原本吵吵嚷嚷、极具生活气息的酒楼大堂倏地一静。 所有人看着他的目光都有些畏缩。 这些普通人最常见到的江湖人便是县里的帮会成员,最常见到的江湖事便是敲诈勒索、收缴保护费。 林平之无论神情气度,还是背着的兵刃都明显比那些帮会底层人员可怕得多。 因此,众人见到他都下意识地安静下来。 林平之目光一转,扫了众人一眼,便即向二楼走去。 题外话:这一段终于结束了!这种比较复杂的剧情真的很难写!角色的安排,前后的逻辑,场景,对话,都挺难的,经常要大段地删除重写!尽管如此,我对这一段仍然挺不满意的,感觉有许多不足。 之所以在这里安排这么一段,一方面是对自己的一个挑战,另一方面,也是要趁这个机会帮小林洗白。就像有些朋友说的,小林如果恶名太盛太久,导致杀太多正道高手,到时候可能就无法洗白了。 小林接下来要继续走他的江湖路,也将要得到他的内功心法,希望大家一如既往地支持小林! 谢谢! 第168章 令狐冲 与一楼相比,二楼就要冷清很多,不过寥寥数人而已。 林平之一眼便看到,临窗一桌旁坐着一位二十来岁的青年,正在举杯痛饮。 那人一身青衣,长方脸,剑眉薄唇,左脚踩在凳子上,身体斜斜靠在桌子上,正在自斟自饮。 他的动作虽然粗鲁不雅,但却并不惹人厌烦,反倒给人一种潇洒恣意、豪放不羁的感觉,令人不知不觉便心生好感。 林平之登上楼来,那人似若有所觉,瞥眼望来。 看到林平之的相貌,那人禁不住一怔,随即便连忙站起身,迎上前来,抱拳道:“华山弟子令狐冲,见过木少侠。” 林平之抱拳还礼,笑道:“原来是令狐少侠,木坦之有礼。” 林平之着实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里,再次遇到令狐冲。 不过,想想原着中令狐冲那嗜酒如命的性格,似乎在酒楼里遇到他,也并不是多么奇怪的事情。 令狐冲是《笑傲江湖》的绝对主角,也是金庸先生所塑造的,极为精彩的武侠角色之一。 林平之前世之时,金庸武侠的爱好者数以亿计,甚至金庸作品还被译成英、法、意、希、日、韩、泰、越等多种文字广传于世。 在金庸塑造的诸多精彩角色中,令狐冲堪称是其中最为复杂的,向来都是褒贬誉毁不一。 有人说,令狐冲外表洒脱不羁,内心忠厚笃实,小节不拘,大节不亏,对朋友忠诚,对爱情执着,同时还具有扶危济困、奋不顾身的侠义之道。 也有人说,他孤高不驯,性情顽劣,狂纵不羁,善恶不分,自私自利,不知感恩,是一个十足的小人! 前世,林平之读《笑傲江湖》时尚是青葱少年,深深为其洒脱不羁,智计百出,舍身赴义,重情重义而击节赞叹,同时又为他遭受小师妹和师父岳不群的诸般误会和冤枉而义愤填膺。 此世,林平之身负福威镖局满门灭绝的悲惨命运,再度审视令狐冲在原着中的表现,却又有了截然不同的观感。 在林平之看来,令狐冲是一个义气深重的朋友,也是一个温柔真挚的情人,但却不是一个忠诚笃孝的弟子,更不是一个雄才大略的掌门继承人。 他的性格太过自我,也太过崇尚自由,就像一匹野马,根本受不得拘束和枷锁。 因此,只要一脱离岳不群的视线,他便开始放纵自我,什么华山戒律,什么师门教诲,全都抛之脑后,一切全凭他自己的心意行事。 甚至,哪怕当着岳不群的面,他也屡次耍弄小聪明,对他的命令阳奉阴违。 他明知道向问天是魔教高层,只因见他孤身一人,又身受枷锁,却遭受正魔两道的人围攻,便感觉他可怜,同情之心大盛,继而挺身而出,拔剑相助。 及至他们逃出重围,路遇三个寻常百姓乘马路过,向问天骤然间杀人夺马,令狐冲虽见他滥杀无辜,却也只是暗暗叹息而已,并无其他表示。 到了后来,令狐冲帮助任我行杀死东方不败,重新夺回日月神教,任我行邀请他加盟日月神教,甚至许诺将来会将教主之位传给他。 他虽然屡次拒绝加盟日月神教之议,但却并非因为正邪之别、善恶之辨,而是因为忍受不了日月神教那令他极度恶心的切口,认为如此溜须拍马非是英雄好汉所为。 在令狐冲的心中,正邪、善恶的观念极为淡泊,更重要的是好汉子,讲义气;谁看得起他、称赞他、恭维他,便是好朋友。 他又自命为侠义之士,为了扶危济困、行侠仗义,甚至可以抛却性命。 至于他那些好汉朋友们做了什么坏事—— 既然阻止不了,他便全当作没有看到! 不过,这样的令狐冲单纯简单,没有心机,确实非常适合做朋友,也比较容易忽悠。 在原着中,令狐冲便被少林方证和武当冲虚一起忽悠着,成为对抗左冷禅和岳不群的主力。 对于这样的令狐冲,林平之只将其看作一个涉世未深,容易被人忽悠的少年,虽然没有什么好感,但也没有多少恶感。 令狐冲道:“我不过是一个初出江湖的无名小卒,怎配得少侠之称,木少侠直接叫我的名字。” 林平之道:“我看咱们俩的年纪差不多,如果令狐兄不嫌弃,咱们平辈论交如何?” 令狐冲道:“木少侠与我师父、师娘平辈而论,令狐冲岂敢僭越。” 林平之道:“我看令狐兄可不像是如此循规蹈矩,会为世俗礼法所拘之人,现在竟然拒绝,莫非是嫌弃木某过往声名不佳?” 令狐冲道:“木兄这样说,可就让令狐冲无地自容了!” 说着,令狐冲举手相请,道:“木兄,令狐冲刚刚说错了话,待会儿我自罚三杯向木兄请罪!” 林平之举步向前,道:“令狐兄言重了,我刚刚不过是说笑罢了。” 桌上摆了两个菜两坛酒,一盘是花生米,一盘是卤猪头,两坛酒都是二斤装的,其中一坛已经开封,甚至已经空了一半,菜却没怎么见下。 林平之与令狐冲互道一个“请”字,相视一笑,一起坐了下来。 令狐冲大声喊了店小二,一边等小二过来,一边道:“木兄,咱们两人刚刚分别还不足一个时辰,便即在此相遇,当真是有缘。请容令狐冲稍尽地主之宜,请你喝酒!” “听说醉仙楼的醉仙醇是灵宝一绝,小弟刚刚已经品尝过几杯,着实是名不虚传,咱们两人今日不醉不归!” 林平之道:“如此,木某便谢过令狐兄了。” 令狐冲道:“木兄客气了。咱们江湖儿女,自当不拘小节。” 林平之道:“为何未见宁女侠?” 令狐冲道:“我师娘带着张师妹先行返回华山了。张师妹刚刚入门,与我还不熟悉,一起同行多有不便,我便与师娘她们分开行走了。” 林平之道:“我猜,更重要的原因是,令狐兄可以正好来这醉仙楼品尝这醉仙醇!” 令狐冲道:“知我者木兄也——哈哈哈哈……” 说着,令狐冲禁不住颇为得意地笑了起来。 这时,店小二已经赶了过来,令狐冲点了一桌上等酒席,又点了六坛醉仙醇。 题外话:今天小林与令狐冲第一次接触,写得很不顺,硬堆出来的,感觉比较生硬。欢迎大家提意见。 第169章 对饮 很快,店小二便先将六坛醉仙醇送了上来,同时还带来一只酒杯和一副竹箸。 令狐冲为林平之斟酒,而后举杯邀饮,道:“木兄请!” “令狐兄请!” 两人微一示意,同时举杯饮尽,而后翻腕亮杯。 令狐冲哈哈一笑,大声道:“痛快!” 林平之翘起一个大拇指,赞道:“好酒!醉仙之名,名不虚传!” 令狐冲又是一串大笑,再次持坛斟酒。 两人连饮三杯,方才暂停饮酒,举箸吃菜。 令狐冲道:“木兄,听说你闯荡江湖已经两年了?” 林平之点头道:“嗯,差不多两年了。” 令狐冲羡慕地道:“木兄不但剑法精深奥妙,远超同侪,智慧更是远远超过常人。难怪你的长辈放心,竟让你这么早便出来,孤身一人闯荡江湖!” “我早就想到江湖上闯一闯了。可惜,我师父老是说我的剑法、内功火候都还浅,不允许我下山。” “老实说,这还是我第一次下山,还是陪着我师娘一起。而且,下山之前,我师父还下了严令,让我办完了事儿不得在外面耽搁,必须得立马回山!” 林平之微微一笑道:“令狐兄,你就不要身在福中不知福了!” “华山派是武林中有数的名门正派,剑法武功精微奥妙,独步武林,世所共知。” “令师岳先生‘君子剑’的威名更是轰传江湖,令无数肖小之辈望影而逃。” “岳先生身为一代武学宗师,武功见识必然远在我等之上,想必他不让你闯荡江湖,必是有他的考虑!” 令狐冲道:“这我当然也明白,只是仍然忍不住羡慕木兄你,能够这样自由。” “江湖这么大,各地的英雄好汉数不胜数,名酒佳肴无穷无尽,结交朋友,畅饮美酒……哈哈,只要想一想,便能想象那将是何等畅快!” 林平之道:“令狐兄羡慕我,却不知,我也在羡慕你啊!” 令狐冲微怔,道:“木兄说笑了!你的武功智慧、江湖声望,均远胜于我,我有什么值得你羡慕的?” 林平之微微摇头道:“我之所以这么早便出来闯荡江湖,实是不得已而为之。” “我没有什么高深的武学传承,所学武功的潜力有限,只能到江湖上见识百家武学,寻找机缘。” “如果我能够如令狐兄这样拜入名门正派,有名师教导,习得上乘武学,自然可以按部就班地修炼,而不必到江湖上冒险了。” “江湖上确实有许多英雄好汉,但也有许多阴邪小人。若不是我运气比较好,又有几分实力,此时早不知已经埋骨何地了!” 令狐冲看着林平之,眼睛瞪得溜圆,只觉得他是故意在自己面前显摆—— 什么“没有高深的武学传承,所学武功潜力有限”? 就这样,还能成为江湖上也少有人及,仅凭借一人之力,便连斩“扬州五雄”五位一流高手,的顶尖一流高手吗? 就这一手武功,恐怕自己的师父岳不群也不过如此? 可是,师父已经五十多岁了,而这位木兄,才不过二十岁左右! 听了林平之所说,令狐冲禁不住对闯荡江湖更加向往了。 他是华山派掌门大弟子,剑法内功均远在诸位师弟师妹之上,一向得师父师娘赞誉看重,自有一股傲气。 虽然他不得不承认自己此时的武功远不及林平之,但华山派武功本就是厚积薄发的路子。 他并不觉得自己就当真不如林平之。 令狐冲道:“有阴邪小人才好啊!咱们侠义中人,正是要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惩奸除恶,济困救人!” “若非如此,就算是闯荡江湖,也少了许多趣味!” 林平之道:“令狐兄侠义心肠,令人钦敬。” “不过,令狐兄为人太过正直善良,容易轻信于人,日后若是闯荡江湖,一定要对各种鬼蜮伎俩多加小心!” “下毒暗算、围攻设陷、挑拨离间、阴谋诬陷……各种各样的伎俩简直是层出不穷,让人防不胜防。” 令狐冲听林平之称赞自己,心中大是得意,但听他让自己小心各种江湖伎俩,却又感到有些不以为然。 他可不觉得自己会中了别人的圈套。 两人只是萍水相逢,也没什么深厚的交情,林平之也不过是略略一提,见令狐冲不以为然的模样,便不再多言。 这时,菜肴已经备好,眨眼间便摆了满满的一桌。 “木兄,你这两年肯定去过很多地方,遇到过很多有趣的事情,能不能给我讲一讲?” 待店小二下去,令狐冲一边为林平之斟酒,一边颇为期待地道。 他虽然对林平之的警告不以为意,但却对他经历过的江湖事非常感兴趣。 对于他这种,对江湖有着无限憧憬的少年来说,最喜欢听江湖故事、武林典故。 在华山上,只有岳不群和宁中则夫妇两个有江湖经验,但他们都是长辈,平时并不会跟弟子们谈笑,也只有适逢其会,才会偶尔讲一讲江湖上的典故,给弟子们一些警示。 这当然并不能满足弟子们对江湖的渴望,却使他们对江湖更加的期待。 林平之稍稍沉吟,便讲了讲顾家遭受追杀的事情,包括湖州城外的围杀,太湖楼船上的毒酒,无锡城外的圈套,等等。 令狐冲听得很是认真,不时地抚掌赞叹,杯中酒也几乎未停,有时候邀林平之共饮,有时候听得入迷,便不自觉地自斟自饮。 待林平之几个故事讲完,桌上共八只酒坛,已经空了五只,其中至少三坛半都进了令狐冲的肚子。 两个人谈谈说说,边吃边聊,及至酒足饭饱已经到了午时。 令狐冲面上一片酒红,双眼微现迷离,说话也没有初见时那么流畅,却更显豪迈不羁。 八坛醉仙醇,令狐冲至少喝了六坛。 他此前一直在华山上没有机会下山,虽然好酒,却也只能偶尔偷师父的酒喝。 这是他第一次下山,也是第一次没人约束、可以不限量地饮酒,而且还是灵宝名酒醉仙醇,那自然是要放开肚皮来者不拒的。 于是,不出意外地,他果然过了量! 第170章 夜战 令狐冲道:“木兄,此处距离我们华山很近,不过百余里。你都已经到了这里,便到我们华山玩儿几天。” “我师父最是爱交朋友,若知道你到我们华山,一定会非常高兴的。” 林平之道:“令狐兄,我现在还有事,暂时不方便到华山拜访岳掌门和宁女侠。” “令狐兄见到岳掌门和宁女侠,麻烦替我谢罪。日后若有机会,我一定亲自到华山拜访,到时候再跟令狐兄你痛饮三百杯!” 令狐冲哈哈笑道:“好!好!到时候咱们兄弟一起痛饮三百杯!” “不!不!”令狐冲突地摇头道,“三百杯还不够,咱们要痛饮三千杯!” 林平之笑道:“若是三千杯,恐怕咱们要喝三天三夜才行!而且,木某可没有令狐兄这么好的酒量,不知道能不能坚持下来。” “好,到时候,木某便舍命陪君子!” 令狐冲大笑道:“对!咱们就喝他个三天三夜!” 说着,令狐冲拿起长剑,站起身时禁不住一个趔趄,以手撑桌方才站稳,道:“木兄,既然你还有事,我就不强人所难了……师父让我办完事立即回山,我不能耽搁,这就回山……咱们后会有期!” 林平之亦起身道:“令狐兄,你今天喝得不少,不如休息一下解解酒再启程回山?” 令狐冲摆手道:“没事儿!这点儿酒,小意思,我没喝多,你不用担心!” 说着,已举步向楼下走去。 令狐冲果然没有喝多,神志还很清醒,竟还记得到柜台上汇了账。 林平之跟着令狐冲到了醉仙楼外,见他执意要返回华山,便没有再多劝,看着他缓缓向西门行去。 令狐冲毕竟是这个世界的天命主角,按照玄幻一点儿的说法就是——必有气运在身,就算遇到什么事情,也肯定能逢凶化吉,遇难呈祥。 林平之虽然前世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无神论者,但现在,穿越重生这种离谱的、yy小说里才会写的事情都发生在了他的身上,他早已经无法再坚持原来的唯物主义信仰了。 他觉得,对于令狐冲,没有什么可担心的。 与其担心令狐冲,倒不如多担心一下自己。 林平之转而向东,在东城门附近的一家高家老店,开了一间房住了下来。 夜至二更,月冷风清。 林平之在房中留了一锭银子,便悄悄地离开房间,出了店房,便径直向东。 此时,城门已经落锁,林平之便直接跃城而出。 他继续向东,一直奔出十余里,才折而向北,自北面绕过灵宝县城,又转而向西。 林平之近来功力愈加纯厚,又借鉴了一些《寒冰绵掌》中所述“飞絮青烟功”的运劲轻身技巧,其“飞鹰身法”已经达到了第二重“雏鹰展翅”的境界。 他的身法更轻,奔行更速,在月色下,仿佛一缕青烟一瞬即逝。 自灵宝向西一百余里,便是潼关。 潼关城东十余里,黄河岸边,有一座龙王庙。 由于此地滨临黄河,而黄河又最是桀骜不驯,一言不和,便即老龙翻身,恣肆千里。 因此,这座龙王庙倒也能够保持香火不断,每年都有官府组织富绅百姓修缮、祭祀,以祈求黄河龙王保佑两岸风调雨顺。 时近三更,夜色正浓。 溶溶月色下,一道青色的人影,如箭一般自东方飞奔而来,眨眼间便已到了龙王庙外。 距离庙门仅余两丈,那人倏地停下脚步,自极动至极静,动静转换之间毫无滞碍,竟仿佛完全不受物理惯性的影响。 月光下,显出一张黑黄的年轻面孔,正是林平之。 与此同时,自庙门前种植的一株合抱粗的古榆后,转出两个人来。 两个人都是一身黑衣,面蒙黑巾,只露出两只寒光烁烁的眸子。 左侧一个身材魁伟,右侧一个身材削瘦,两人右手各持一杆精铁铸成的短矛,长约四尺。 林平之反手自背后抽出六棱金锏,道:“两位是什么人,因何在此阻住木某的去路?” 魁伟汉子嘿嘿一阵怪笑,道:“姓木的,你得罪了什么人,你难道自己还不清楚?我们兄弟俩受人之托,特意前来取你的性命!” 声音嘶哑,仿佛生锈的铁片相磨,难听刺耳至极。 “原来如此。”林平之点点头,道,“那便没有什么好说的,两位动手。” “狂妄!”削瘦汉子闷哼一声,语声粗犷。 话音未落,两人仿佛心有灵犀,两杆短矛同时挑起疾向林平之身上刺来。 魁伟汉子手中的短矛轻飘飘的,似乎没有什么重量,仿佛一条毒蛇,无声无息,摇曳之间,瞬间化作九条矛影,将林平之的右半身尽数笼罩。 削瘦汉子手中的短矛却刚猛凌厉,气魄宏大,仿佛沙场悍将手中的长矛,撕风裂气,刹那间刺出七矛,笼罩他的左半身。 两个人一轻一重、一柔一刚,却配合得天衣无缝,各自将对方的破绽弥补。 林平之身形一闪,倏地后退尺许,随即双脚踩地,力从地起,由足至膝,由膝至腰,以腰带肩,以肩带臂,手中六棱金锏划了一个弧形,斜斜扬起,扫向削瘦汉子的手腕。 削瘦汉子手腕一缩一翻,手中短矛格向林平之的金锏。 “当”的一声金铁交鸣,金锏与短矛相撞。 削瘦汉子只觉手心一震,一股雄浑巨力袭来,手臂酸麻,竟然一时把持不住,短矛应声向左荡去,堪堪阻住了魁伟汉子的进势。 林平之右臂缩回,收于肋下,金锏隐隐指向削瘦汉子的上半身。 削瘦汉子此时手臂酸麻尚未恢复,短时间战力大降,又见林平之已将金锏指向自己,丝毫不敢怠慢,连忙缩身后退。 与此同时,魁伟汉子突地发出一声如猛兽一般的咆啸,手中短矛倏然间化轻柔为刚猛,仿佛一支激射而出的攻城矛,疾刺向林平之的胸口。 这一招化繁为简,既快且猛,凌厉异常,实是魁伟汉子千锤百炼的妙招,势要凭借此招一举抢到先手。 第171章 一力降十会 魁伟汉子见到林平之竟然于一招之间便将同伴击退,禁不住大吃一惊,原本的一丝轻视之心尽去,这才突地施展绝招,以免在阴沟里翻船。 林平之手腕微微一挑,金锏倏地斜斜向上刺出。 这一锏本是刺向空处,但魁伟汉子短矛继续刺出,手臂前伸,却恰恰会将自己的手腕送到金锏之前。 魁伟汉子又吃一惊。 虽然金锏无尖无刃,但他刚刚亲眼看到林平之一锏将同伴震退,知道林平之的劲力必雄,因此可万万不敢以自己的血肉之躯硬挡。 百忙之中,魁伟汉子连忙屈膝坐胯,沉肩坠肘,于刹那间变招,短矛一收即出,向下刺向林平之的小腹。 林平之手腕一抬,金锏一顺,直刺向魁伟汉子的右胸。 魁伟汉子再想变招已经不及,无奈之下只得后退。 林平之大步跟进,手腕一转,金锏划了一道圆弧,在半空中微微蓄势,迅即“呜”的一声斜劈而下,直奔魁伟汉子的左肩。 这一招,凌厉刚猛,力达千钧,势不可挡。 但魁伟汉子却不退反进。 他也是老江湖了,无论武功还是眼力,均非寻常人可比。 虽然双方只不过斗了寥寥数招,但他已经看出,林平之剑法既快,劲力亦雄,倘若不能尽快阻扼他的攻势,反叫他的招数施展开来,形成大势,必会更难对付。 魁伟汉子上前半步,右手持矛,斜斜举在头顶左侧。 他自幼便天生神力,数十年来苦修不辍,修行的又是上乘武学,一身功力亦极为浑厚。 在他看来,林平之虽然膂力过人,但毕竟年纪尚轻,无论功力还是气力,肯定都远不及自己。 因此,他便放弃跟林平之比拼招式,而是选择一力降十会,以己之长,攻敌之短。 “当——” 一声金铁交鸣声,在夜空中响起,声传数里,惊起无数栖息的鸟雀野兽。 鸟鸣声,兽吼声,飞腾声,纵跃声,突地在方圆数里的山林间响起,整片天地骤然之间沸腾起来。 魁伟汉子只觉得右手手心微麻,一股超乎他想象的力道透过短矛传入手中,继而又顺着右臂传遍全身。 “这小子好大的气力!这力量,至少得有两千斤!” 魁伟汉子心中暗惊。 金锏被震起一尺多高,林平之身形微长,手腕微翻,金锏顺势扬起,在空中划了一个小小的圆弧,随即又“呜”的一声,力劈而下。 “还来?” 魁伟汉子目光一凝,心中更惊,“他卸力换劲儿竟然这么快么?” 但林平之招式变化之快,只在刹那之间,他想要换招躲避已经无及。 无奈之下,魁伟汉子左手举起握住矛头之后,以双手持矛横架。 “当——” 前一声金铁交鸣的回音尚未消散,又一声继之响起。 魁伟汉子只觉得伴着一股巨力,有一股震荡感由手至足,瞬间传遍全身,就好像被雷击一般,全身都微微一麻,刹那间竟然动弹不得。 “不好!” 魁伟汉子瞳孔骤然一缩,连忙运转全身功力,以图解除全身麻痹。 他的功力着实浑厚,功法亦臻上乘,瞬间玄功三转,便已将身体的麻痹解除。 然而,林平之金锏招数变化亦快速至极,又一锏力劈而下! “当——” 魁伟汉子只觉得全身麻痹,双臂发软,胸口胀闷——急运玄功调动气血恢复身体状态。 “当——” 魁伟汉子全身麻痹,双臂酸软,胸口酸胀,喉咙发咸——急运玄功。 “当——” “噗!” 林平之第五锏劈下,魁伟汉子终于承受不住,一股郁气自胸中泛起,禁不住便张嘴喷出一口鲜血。 他此时黑巾蒙面,鲜血被黑巾所阻,无法当真喷出,但却已顺着黑巾淌下,如一道道的小瀑布。 “师兄!” 削瘦汉子深知自己的师兄,无论剑法、膂力,还是功力,均远在自己之上,因此对其信心满满。 但是,当他看到自家师兄竟然摆着一个守势,一直被动挨打,就感觉有些不对了。 只是,林平之金锏变化快速至极,等他奔过来支援,魁伟汉子已经硬接了五锏,受伤吐血。 削瘦汉子见此,大惊失色,甚至都顾不得隐藏身份和声音,一声“师兄”脱口而出。 与此同时,削瘦汉子手中短矛疾舞,刹那间刺出十几道矛影,均指向他周身要害。 林平之微撤半步,身形微转,手中金锏在空中划了半个圆弧,突地翻腕挑出。 “当”的一声,林平之的金锏刚好挑中短矛。 削瘦汉子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手臂酸麻再也握持不住,短矛应声而飞。 林平之顺势进身,金锏疾刺削瘦汉子的胸口。 削瘦汉子见此,惊骇欲绝,连忙向右闪避。 然而,林平之的身法、锏法,着实太快,削瘦汉子纵然极力闪避,仍未能完全避开,被金锏刺中了左臂。 林平之这一刺,重逾千钧,无坚不摧。 “噗”的一声,削瘦汉子左大臂应声而碎,半条胳膊抛飞半空。 削瘦汉子禁不住厉声惨嚎。 “师弟,风紧,扯呼!” 魁伟汉子眼见师弟危急,连忙强压胸中翻腾的气血,奋力将手中短矛掷出。 林平之正要乘胜追击,补上一锏,将削瘦汉子彻底击杀,突听到身侧恶风劲疾。 他心知道,这必是那魁伟汉子所发暗器。 他刚刚跟魁伟汉子连换数招,虽然以五锏将其打伤,但也已知此人功力之深,绝非易与,因此丝毫不敢大意,连忙闪身躲开。 趁着这一瞬的空当,削瘦汉子和魁伟汉子强忍伤痛,爆发出各自的潜力,将轻功身法施展到极致,蹿入南面的林中,眨眼消失不见。 林平之向龙王庙的方向望了一眼,也飞身蹿入南面的密林之中。 眨眼之间,龙王庙外复归于寂,只余下两支短矛,一只断臂,几滩鲜血,诉说着曾经发生过的恶斗。 片刻之后,龙王庙中缓缓走出两道身影。 前面是一个中年书生,玉面长须,看去不过四十余岁,身着一袭青衫,轻袍缓带,右手摇着折扇,神情潇洒。 后面是一个持剑的青衣青年,长脸,剑眉,薄唇,正是令狐冲。 第172章 岳不群 令狐冲咂舌惊叹道:“木兄果然厉害,竟然不过十来招,便打败了这样两位大高手!” “师父,你刚才为什么不出手相助,也不让我出手啊?” “你若是肯出手,想必那两个藏头露尾的家伙一定逃不掉!” 这中年书生正是华山派掌门,江湖中号称“君子剑”的岳不群。 岳不群瞪了令狐冲一眼,道:“这都想不明白,还整天想要闯荡江湖?” 令狐冲讪讪一笑,想了想,道:“我知道了!” “这两个家伙早早地跑到龙王庙来守株待兔,竟然真的等来了木兄,按照常理,多半是另外还有其他同伙,或者设计引诱,或者通风报信。” “师父不急于现身,甚至也不让我出手,便是要避免打草惊蛇,让对方提前有所准备。” “而且,以师父你的眼力,应该也早已经看出来了,木兄胜过那两个家伙并非难事。” 岳不群不置可否,淡淡道:“你还想到了什么,都说出来。” 令狐冲仿佛得到了表现自己的机会的孩子,一时间显得极为兴奋。 又想了想,令狐冲面色渐显凝重,道:“师父,这两个人蒙面、变声,连趁手的兵刃都换成了两支短矛,其真正的身份肯定非同寻常。” “师父,你可是已经看出了他们的身份来历?” 岳不群仍是不答,反问道:“冲儿,你还看出了什么?” 令狐冲低头沉思片刻,道:“这两个人虽然使的短矛,但他们施展的招数却分明是剑法。” “而且,他们的剑法路数虽然刻意隐瞒变化,但却极似师父之前说过的嵩山派剑法的路数。” “另外,那个身材削瘦的人,最后喊的那一声‘师兄’,没有变声,弟子听着很是熟悉。” “再加上体型也极为相似,应该就是嵩山派的‘九曲剑’钟师伯。” “师父,这两个人竟然是嵩山派的师伯?他们为什么要劫杀木兄?” 令狐冲震惊之下,语声不禁大了起来。 岳不群脸色一板,喝道:“不要胡说!你嵩山派的诸位师伯都是英雄豪杰,怎么会做这等事?” 语声一顿,压低声音道:“小声一些!小心隔墙有耳,徒惹是非!” “是——” 令狐冲从懵逼状态回过神来,下意识地看了看左右,小声问道:“师父,真的是他们?” 岳不群不答,却厉声道:“冲儿,这件事情你给我烂到肚子里,再也不许对任何人提起,尤其是你的师弟师妹们,更是一个字都不能说!知道吗?” “是!”令狐冲下意识地躬身应诺,但目光中的不解却显而易见。 岳不群知道自己这个弟子素来聪慧,但遇到事情、有了疑惑,却必要想明白不可,若是不给他一个说法,让他自己去冥思苦想,说不定一不小心便泄露了出去。 想到这里,岳不群不禁有些后悔,不该让他思考太深,竟叫他发现了嵩山派的身份。 岳不群稍一犹豫,低声道:“无论到底是为了什么,木少侠和他们必定都不想让外人知道他们之间的恩怨。” “咱们知道也就算了,如果让你的师弟师妹们知道,万一他们不小心传出去,对他们可没有什么好处。” 令狐冲微微一怔,感觉师父说的也有道理,便点了点头。 但他心中仍有疑惑,道:“师父,木兄似乎不是被人引过来的,后面也没人跟踪,那两人是怎么知道他会路过这里呢?” 岳不群瞪了令狐冲一眼,道:“可能是有人见到你和木少侠同桌共饮,相谈甚欢,以为他会到咱们华山!” 说着,岳不群面色一冷,道:“冲儿,你这第一次下山,便喝了个酩酊大醉,甚至还走到半路上,倒头便睡。若是遇到的不是我,而是一个歹人,你此刻焉有命在?” 令狐冲吓得一缩脖子,小心陪笑道:“师父,弟子再也不敢了!” 岳不群冷哼一声道:“若叫我再发现一次,你此生休想再下山,给我一辈子老死在山上!” 令狐冲忙道:“师父放心,弟子仅此一次,下不为例!” 岳不群道:“你的酒也醒了,咱们这就回山,省得你师娘为你担心。” “是。”令狐冲恭声应道。 临走之前,岳不群回头望了一眼南方的密林,眼中闪过一抹深深的疑虑和凝重之色。 林平之进入树林之后,却没有去追赶那两人。 连令狐冲都已经发现了两人的真实身份,何况是林平之? 他确实没有想到,嵩山派的两大太保级高手,竟会提前在此守株待兔般地等他。 不过,想一想嵩山派对华山派的种种忌惮和谋划,而他又和令狐冲在醉仙楼相谈甚欢,似乎派两个人提前堵在这里,防止他前往华山,倒也不是不可以理解。 林平之虽然近来剑法再度精进,但自忖与嵩山派左冷禅这等顶尖高手相比,应该还是有些差距的。 正面交手之时,战况瞬息万变,无法留手,纵然将对手击杀也是没办法的事情。 现在这两人既然逃走,林平之倒也没有继续追杀的必要。 如果嵩山两大太保都折在林平之的手里,左冷禅恐怕就真的再也坐不住,要下山亲自来报仇了。 林平之虽然不惧战斗,甚至渴望战斗,但明显超纲的战斗,能避免还是尽量避免为好。 相反,如今两大太保亲自出手,尚且重伤而退,嵩山派纵然霸道,但没有十足把握的情况下,恐怕也不会在明面上找他的麻烦了。 如此,他便有更多的时间成长。 林平之追进林中,其实主要是为了趁此避开其他人的视线。 他半夜从灵宝城内出来,还绕了一个大圈子,也是为此。 虽然在灵宝城内时间不长,但他已经发现,城内有一些人在或明或暗地观察自己。 这些人,或许是丐帮弟子,或许是嵩山派的眼线,或许是其他门派或者势力的眼线。 林平之对此难以分辨,也不是太在意。 但他接下来,却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去向,以及自己要做的事情。 第173章 重剑剑法 月明星稀,山风送爽。 林平之在林中行了数里,便渐渐偏向西南方向。 又行了十数里,已经深入山中,走上一座山冈。 时间已至四更,四野寂寂,冷月无声。 林平之寻了一处干净的地方,盘膝而坐,运转“养元诀”略作调息。 然后,他便开始复盘和回顾刚刚跟钟镇二人交手的过程。 自伏牛山中,剑法的速度与变化均达到极致后,林平之便决定参照剑魔独孤求败的剑道之路,接下来将剑法化繁为简,在力之一字上寻求变化和突破。 然而,在灵宝城外,跟“扬州五雄”一战中,他虽然轻松取得全胜,却已发现,“青光”剑着实不适合用来体悟“重剑之境”。 关键倒不是“青光”剑的轻重,毕竟以林平之此时的内家拳修为,已足以做到举轻若重。 他此时的“重剑之境”尚处于初始的探索阶段,与敌动手,乃至自行演练的时候,运转作用到剑上的力道必然要做各种尝试。 这种力道无论是阳刚还是阴柔,在运用之时、变化之际,难免会突兀、猛烈、滞涩、僵硬,对剑器本身的伤害很大。 尤其是跟敌人交手时,肯定要跟敌人的兵刃撞击,倘若剑上的劲力运用不当,就很容易受损。 “青光”剑固然剑质极佳,或许能够承受得住这种种伤害,但林平之却舍不得让“青光”剑冒这样的风险。 玄铁重剑当然是不必再想了。 杨过的玄铁重剑已被郭靖重铸为屠龙刀。 若想另铸一柄“玄铁重剑”,却又实难寻到那么多的玄铁。 昨日与“扬州五雄”交手时,看到卢方义的六棱金锏,却叫他别生想法。 锏也属于重兵刃,可以双锏并用,也可以单使,卢方义用的便是单锏。 这柄六棱金锏长约四尺,粗近一寸,重达二十八斤,已是一件极重的兵刃。 这柄金锏无论重量还是材质,都远远不及玄铁重剑,甚至都不是剑形,既无剑锋,亦无剑刃。 但在林平之手中,他却可以放心地使用,而不必担心用力过猛,或者运力过急,或者撞击太烈,使其受损甚至断折。 而且,正因为其无锋无刃,只能以力伤人,对于林平之现在来说,也正适合用来体悟修炼“重剑之境”。 刚刚跟钟镇二人交手,虽然林平之十招之内便力克两大高手,但他自己对此却并不满意。 他使用六棱金锏的本意,是希望在战斗中体悟和升华自己的剑法,然而当他面对两大高手之时,却下意识地使用了形意拳的技法,将之化入锏法之中。 其他暂且不说,他连续五锏力劈,将那魁伟汉子打伤,就绝不符合剑理。 他使用这样的招数克敌制胜,着实是凭借着金锏的坚韧厚重,才能够将其一身气力发挥出来。 如果换了寻常的剑器,遭受两千斤的力量撞击,早已经断折了,又如何能够取胜? 除非他的功力浑厚无匹,能够以内力护持剑器,使之能够承受剧烈撞击。 但如果是这样,却又何必用剑? 无论何种兵刃,无论何种武功,本质上都是为了提升攻防效率,力求以最小的消耗,施展出最大的威力。 对于一个剑客来说,自然是以内力加持剑之锋刃,才能最有效地提升其攻击力。 林平之现在以金锏为兵刃,完全是为了提升自己的剑法,将来肯定还是要用剑的。 因此,他所需要的用劲使力的法门,也必须要能够用在剑上才行。 而他刚刚的用劲手法,刚猛、霸道,隐藏一股穿透力极强的震荡之力,可以用于鞭、锏、锤、棍等重兵刃,但却不适合用于普通剑器。 林平之回想两人的武功,思考着自己如果改用普通长剑,又该如何应对。 思索良久,林平之禁不住喟叹一声。 如果改用普通长剑,将剑法的速度与变化施展到极致,林平之有把握在三十招内取胜,但如果想要将剑法化繁为简、以力胜之,他恐怕非但不能取胜,还会破绽百出,甚至为敌所乘。 这其实一点儿也不奇怪。 林平之现在所要做的事情,不亚于新创一套与其风格完全相反的剑法。如果他轻轻松松便能做成,江湖上也就不会为了一门剑法绝学,便掀起腥风血雨了。 不过,林平之也并未因此而灰心丧气。 他早已料到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对其中的艰难也早有心理准备。 林平之将自己之前的剑法路数,暂时简单地归纳为“快剑剑法”;将即将要领悟和修炼的剑法,归纳为“重剑剑法”。 他的“快剑剑法”已经大成,但“重剑剑法”却还太过粗疏、稚嫩。 若是对付二流,甚至普通的一流高手,凭借着他此时的剑法武功,使用“重剑剑法”,倒也能够取胜。 但如果对手是今晚,像钟镇两人这样的顶尖一流高手,他此时的“重剑剑法”便就远远不足了。 林平之明白,他的“重剑剑法”还所缺颇多。 首先便是内力。 他修炼“养元诀”之后,内功修为进展颇快,而且修成的内力极为纯厚、后劲绵长,但他终究还是只打通了八条正经,仍只是二流的内力。 如此内力,若对上普通的一流高手,以质取胜,倒还不至于吃亏,但若是对上名门正派的一流高手,便就力有未迨了。 而“重剑剑法”的“重”字,在林平之想来,绝非是剑器重,而是剑力重。 欲得剑力之重,绝非仅仅气力强便可,更需要深厚的内力。 林平之要想内力再进,首先要化解手太阴肺经中的寒冰绵掌掌力,然后还得有更加高深的内功心法。 这两个问题,他都要尽快想办法解决。 其次便是运剑使力的法门。 他的运剑使力的法门,一者源自自悟,二者源自内家拳,三者源自独孤求败遗刻。 这些法门用在“重剑剑法”上,都显得有些不足。 最后便是使用“重剑剑法”对敌的经验。 他自学剑之始,练的便是“快剑剑法”,至今已近八年,更凭之行走天下,败尽强敌。 可以说,“快剑剑法”已经融入了他的骨髓,成为他的本能。 而“重剑剑法”却还几乎只是他的一个构想,基本没什么经验。 第174章 终南山 对于高深的内功心法和运剑使力的法门,林平之早已有所打算,但究竟是不是有缘、能不能得到,他此时也还没有万全的把握。 但就算他最终能够得到,也不是容易的事。 林平之现在,也只能尽自己所能,先在对敌经验方面稍作弥补。 天亮之后,林平之沿着山势,继续向西南方向行走。 走到巳时,日头渐烈,他便寻了一处阴凉之地休息。 林平之盘膝而坐,先修炼了半个时辰的“养元诀”,然后便澄思寂虑,开始回忆自己所遇到过的对手。 他此时的武学见识已经颇为广博,尤其是对各种兵刃的招式变化,更是了如指掌,整个天下也没有几人可堪比拟。 每一位过往对手所用过的招式,以及可能出现的变化,都在林平之的脑海中呈现。 随即,他便尝试以“重剑剑法”将之一一破解。 以他此时的境界,那些二流高手的武功,在他眼中自然是到处都是破绽,一击即破。 但他丝毫不觉得枯燥无趣,对于每一位对手的每一招,都尽可能地使用更多的方式将之破解。 他在以这种方式,来提升自己使用“重剑剑法”的经验,增加“重剑剑法”的积累。 每有心得,或者遇到什么难题,林平之便即站起身来,使用金锏试演自己所推演的招式,或者消化吸收,或者斟酌改进。 原本,林平之是打算避开别人的视线之后,稍稍改容易貌,然后再出山继续赶路的。 但他现在每天都要花许多时间来推演和修炼“重剑剑法”,倒是并不着急赶路了。 因此,他便不再出山了,每天一边向着西南方向行走,一边推演和修炼“重剑剑法”。 十天之后,林平之所遇到过的所有二流高手的武功已经被他反复推演,穷尽变化,每一招、每一式、每一个变化,都已经被他用“重剑剑法”破解。 随即,他又开始推演破解所遇一流高手的武功。 每一位一流高手的武功均各有其妙,远非二流高手可比,林平之推演的速度便没有之前那么快了,甚至随着所推演的高手武功越来越强,他遇到的难题还越来越多。 但在推演的过程中,他的收获却越来越多,对“重剑剑法”的领悟也越来越深。 直到两个月后,林平之自忖,自己单凭“重剑剑法”已经能够匹敌钟镇、魁伟汉子和封不平这三位顶尖一流高手,而保持不败。 但他若想凭借“重剑剑法”胜过这三人,却仍是不可能。 他的“重剑剑法”再要进步,便只能在内力和运剑法门上下功夫了。 他的“重剑剑法”之所以在短短两个多月的时间内,便有如此进境,着实得益于他“快剑剑法”的雄厚积累。 他已经穷尽天下剑法的招数变化,能够轻易看破天下大部分武功招数的破绽。 无论是“快剑剑法”,还是“重剑剑法”,本质上都不过是通过各自的运剑之法,去攻击敌人的破绽,凭之破解敌人的武功。 对于任何人来说,穷尽变化、看破破绽,都才是最难的。 林平之已经掌握了最难的部分,现在所做的只是用另外一种运剑之法去攻击,相对来说,自然就容易得多了。 至此,“重剑剑法”的修炼遇到瓶颈,告一段落,林平之也来到了他此行的目的地——终南山。 终南山,又名太乙山、地肺山、中南山、周南山,简称南山,位于古都长安之南,素有“仙都”、“洞天之冠”和“天下第一福地”的美称。 在金庸武侠世界中,终南山是南宋、金、元时,曾盛极一时的全真教祖庭,“重阳宫”所在之地。 当年第一次华山论剑,全真教掌教王重阳掌法、剑法、内功均冠绝群群,因而赢得“武功天下第一”的尊号。 自此,全真教更是声威日盛,号称“天下第一大教”,与“天下第一大帮”丐帮一并称雄江湖。 全真教极盛之时,教众信徒几达数十万,遍布天下,纵然金、元两朝帝王亦是多有忌惮,更频频设法笼络。 终南山重阳宫作为全真教祖庭,汇集天下英才,常驻弟子足有数千之众;殿宇楼台,堂阁塔榭,覆盖数十亩,气象万千。 只可惜,往昔繁华,俱化尘埃,无穷声名,皆作云烟。 两三百年时光磨灭,原本恢宏浩大的重阳宫早已消失不见。 如今,重阳宫原址上,树木丛生,藤葛遍布,鸟唱虫鸣,一派野趣生机。 若非偶尔还能看到几处残留的断壁残垣,只怕谁也无法想到,这里竟是当年天下第一大教的祖庭所在之地。 林平之到了终南山后,也是找了三天,才终于找到这片遗址。 在这三天之内,他其实至少有五次路过这里。若非偶尔看到一处殿宇建筑的地基遗址,他恐怕就会彻底错过了。 如果再过数十年,待所有断壁残垣俱化尘土,只怕重阳宫就永远地消失,再也没人能找到了! 看着这片足足有数十亩之广的全真遗迹,林平之只觉心中五味杂陈。 当年声威赫赫、号称“天下第一大教”的全真教,名震天下、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的“中神通”王重阳,不过两三百年,却俱已成灰,江湖中再也无人会提起他们的名号,知道他们的威名和事迹了! 纵然华山派出自全真教,为全真七子中“广宁子”郝大通所创,但数百年来,江湖上也早已无人提及其与全真教的渊源了。 其实不仅仅是全真教和王重阳。 “纵横江湖三十余载,杀尽仇寇,败尽英雄,天下更无抗手,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的“剑魔”独孤求败那等英雄人物,也近乎消失在江湖人的记忆中。 若非杨过遇到神雕,得窥剑冢,彼时江湖中便无人知剑魔之名! 若非风清扬得传“独孤九剑”,此时江湖中也无人知独孤求败其人! 想到这里,林平之不禁有些意兴阑珊。 连王重阳和独孤求败这样号称天下第一和天下无敌的人物,尚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化为云烟,被世人所遗忘,那么,就算自己练得武功再强,在江湖上的声名再高,最终仍不过是身名俱灭,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呢? 第175章 寻找活死人墓 好在,林平之现在的主要目标还是改变自家满门俱灭的命运,修炼武功、扬名江湖,都是为了这个目标服务的手段,对于“武功天下第一”之类的名头并无妄念。 因此,他心情低落了片刻,很快便自行调整了过来。 否则,若是他为此而心神灰败、走火入魔,恐怕就后悔莫及了。 林平之瞻仰了一番全真教重阳宫遗迹,又怀古幽思、伤春悲秋了一回,便即以此遗迹为中心,开始探查“活死人墓”的位置。 终南山活死人墓,深藏于山腹之中,不识之人除非机缘巧合,绝无可能轻易寻到。 相比之下,重阳宫虽已覆灭,却更容易寻找,也是一个比较合适的地标。 找到重阳宫的位置之后,再在其周围寻找活死人墓便方便了许多。 活死人墓既藏于山腹之中,自然不可能是重阳宫所在的这座山。 王重阳既不可能在林朝英所居的活死人墓头顶立观建庙,以林朝英的骄傲,更不会允许王重阳踩在自己头顶。 林平之施展身法,纵跃如飞,一直爬上山顶,而后纵目四顾,观察周围的山势。 活死人墓既规模宏大,所处山峰必然也是一座巨峰。 王重阳修建活死人墓既需要大量的工匠、资源,修成之后又储存了大量的器甲粮草,以备起事之用,其周围的交通必然不会太过繁艰。 林平之站在山顶,向四周望去。 目光所及,只见山峦重叠,绿林滴翠,白云缭绕,令人禁不住胸为之阔,神为之清。 距离此山数十里范围之内只有六座山。 北方两座山一左一右,仿佛门户,但却较为矮小。 这两座山规模既小,又距离山外平原较近,甚至其形势还是重阳宫的门户和卫士,自然不可能是活死人墓所在的位置。 东方一座山,孤峰直立,势如插天,高逾千丈,宛如一位天神矗立人间。 这座高峰极为雄峻,但却下临绝涧,隔断了与重阳宫的交通,自然也不可能是活死人墓。 南方也有一座大山,巍峨高耸,壁立千仞,足以在其中开辟活死人墓,沿途也没有明显的险阻,不过距离山外平原较远,可能性虽有,却也比较小。 西方也有两座山。 一座位于正西偏北,虽不甚高,但却颇为宽大,在诸山之中距离重阳宫最近。 另一座位于前一座山的西南方,亦极高峻,山势绵延,向西南方延伸,只见其头,不见其尾。 最后这三座山都有可能是活死人墓的位置,但就可能性来说,西北这座山的可能性最高,西南次之,正南再次。 古墓派自小龙女和杨过之后,还有传人,比如《倚天屠龙记》中出现过的黄衫女子。 自大明开国至今,已过了一百多年,江湖上却早已没有了古墓派的丝毫信息。 古墓派究竟是否还有传承存世,杨过的后人是否还有人在世,是否还住在终南山,谁也不知道! 林平之在山顶连续驻留了三天,不断观察三座山附近的情况,却没有发现丝毫有人类生存活动的迹象。 他觉得,活死人墓内外,很可能已经没有人居住了。 古墓派的传人、杨过的后人,要么早已搬离了这里,要么便是已经死绝了。 林平之下了山,直奔西北。 他仍不敢太过大意,先小心地围着这座山转了一圈,搜索人类活动的痕迹。 古墓派若还有传人在世,多半武功不凡,而且对方常年幽居深山古墓,多半也不太好说话。 林平之跑过来窥探、觊觎人家的武功绝学,已经颇不好意思了,又怎么能再得罪人家! 早在决定要来终南山之前,林平之就已经打定了主意—— 如果活死人墓早无人迹,林平之自然能毫无心理障碍地发掘遗迹,获取自己的机缘;但如果古墓派还有人在,他也不会强求,只会选择悄悄地离去。 在山峰西南方向的山谷中,林平之果然发现了一些人类生活过的痕迹。 几座状似木屋的建筑早已坍塌,只余几根深插地下的立木,也早已腐烂,上面长满了木耳、青苔。 旁边还长着一些野芹菜、野韭菜,与诸多野草野花杂生,自然生长,显然是没有人打理的。 林平之心中越发笃定自己的推断,但也没有就此停止,还是小心地将周围都搜索了一遍。 见附近果然没有新鲜的人类生活的痕迹,林平之才彻底放下心来。 休息了一夜,到了第二天,林平之又开始沿着山峰仔细寻找有溪流流出的山洞。 当年活死人墓的断龙石早已落下,杨过和小龙女后来再回古墓,并且在此生息繁衍,必会设法再将断龙石升起,或者另外再开墓门。 但现在既然此处已无人迹,那么无论他们的后人是离开了,还是死绝了,都肯定会将墓门封闭。 因此,林平之并未想过去寻找活死人墓的正门。 林平之记得,活死人墓除正门之外,还有一条隐秘的通道,可以通过一条地下暗河直通墓内最隐秘的地下石室。 这条地下暗河便从一个山洞中流出。 林平之要找的便是这条通道。 其实他之前搜索人迹时,就已经顺便在寻找山洞,但却并没有找到。 他也不以为意,只以为自己主要的注意力都在搜索人迹,对于山洞寻找得不够仔细。 然而,他围着这座山转了三圈,一直找了三天,也没有找到这样一个山洞,甚至连相似的山洞都没有找到! “难道我的推断错误,活死人墓不在这座山腹内?” 林平之心中禁不住疑惑,甚至有些惴惴,“还是说杨过,或者他的后人,后来将这条通道封死了?” 他想了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即便有人想要封锁这条暗道,也不必在出口处动手。 毕竟,要封堵一条地下暗河并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甚至还可能产生不可预知的影响。 想要封锁这道暗道,完全可以在古墓内部将通道封死,既快捷,又方便,甚至还能对那些入侵者,造成极大的心理伤害—— 花费了极大的代价,潜过地下暗河,进入秘道,满以为能够得偿所愿,结果却被封死了前路! 无论什么人,遇到这种事情,恐怕都会产生极大的心理阴影! 第176章 古墓秘道 林平之用了两天的时间,又仔细地搜索了一遍,仍是一无所获! 他感觉极是失望,心情亦极是失落,晚上修炼“养元诀”时,花了往常三倍的时间才得以平复下心情。 第二天,林平之仍不死心,开始在西南那座山的周围寻找。 这座山绵延西南,长达数十里,比西北这座山要大得多。 按林平之推断,暗河出口所在的山洞虽然隐秘,但却不应该距离重阳宫太远。 但具体会有多远,他也完全没有把握。 无奈之下,他不敢偷懒,只得将整座山都搜索一遍。 他在此山东南侧开始寻找,沿着山势走向慢慢向西南方向行走,不放过任何一条水流,任何一个山洞。 三天之后,他已寻到此山的西南端,又开始在西北侧,缓慢向东北方向寻找。 又过了三天,林平之突地听到哗哗流淌的水声,急步向前走去,很快眼前便出现一条水势极大、水量极丰的小溪,向着正西方向流去。 林平之精神为之一振,沿着小溪溯游而上,疾步向东奔走。 行了不过数百步,溪流一转,折而向东北,几乎紧贴着山壁而行。 林平之跃过小溪,到了北岸,继续溯游而上。 又行里许,果然见到溪流从一个山洞中涌出,林平之禁不住大喜过望—— 耗费了半个月的时间,终于找到了! 这个山洞不大,宽不过五尺,高不过八尺,似乎专为这条溪流而成。 洞口有一块圆石约有三尺方圆,显是千万年风雨侵蚀磨砺而成。 林平之坐在圆石上,稍稍平复下略显激动的心情。 此时红霞漫天,夜幕渐低,林平之没有急于入水潜行,而是停下来好好地休息了一晚。 翌日。 林平之折了十几条松枝,绑成一捆,背在身上,这才跃入溪流溯游而上。 这溪流是自地下暗河而出,颇为阴寒,幸而林平之内家拳明劲大成,气血雄厚,“养元诀”的内功修为亦颇有根基,能够以内力护体,倒也不惧。 走了不过数丈,溪水已经没顶。 林平之自己身体的浮力,再加上背后松枝的浮力,浮力更大,几乎要飘起来。 他连忙气沉丹田,使一招“千斤坠”的功夫,两脚才牢牢地踩在溪底,缓步前行。 再走数丈,眼前光线越来越暗,终至于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只能循着溪水流动的方向缓缓行走。 地势越走越低,水势越走越急。 林平之心头如古井无波,仍不急不徐一步一步前行。 他担心这地下暗河分叉太多,会错过真正的通道,因此不敢走得太快,只能一边行走一边观察水势变化。 好在,林平之曾修炼“翻江刺法”中的闭气之法,自修炼“养元诀”之后,内力渐深渐纯,闭气时间更长,倒并不担心时间不够。 行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林平之果然感觉到前方水流自两个方向而来。 他脚下顿了一顿,感觉右侧水流小而急,显然水道狭窄,不可能通过成人,便循左侧水流继续前行。 林平之又行了约一顿饭的工夫,期间又遇到三处叉流。 好在,林平之都很快便判断出不是正确的通道,及时回到了正途。 此时地势渐高,水位渐低,已只及他的腰部。 林平之自背后抽出一条松枝,手腕一震,抖落其上沾着的水滴,随即运转功力灌注松枝,将其蒸干,然后点燃松枝将其作为火把。 此时深处山腹之中,伸手不见五指,若是不小心走错了道路,到不了古墓倒是小事儿,若是被困在这里,出去的路也找不到,便只能等死了! 林平之举着松枝火把,大步前行,仔细观察着周围的地势和通道。 此处的地下洞窟岔道甚多,宛如迷宫,有时候相隔数丈便有三四个岔道。 林平之自然不知道真正的道路,只能以破解迷宫的最傻瓜式的办法,每遇岔道便向左转。 走过几个岔道,地势渐走渐高,几至于笔直向上,而且地面极其湿滑。 若非林平之下盘稳固,轻功亦高,恐怕早滑了七八个跟头了。 一直走了将近三个时辰,不知道转过了多少岔道,松枝火把都换了五条。 林平之看到眼前一个岔道,下意识地便信步走了进去。 一步跨入,林平之眼前突地一宽,竟不再是狭窄的洞窟甬道,而是一间石室。 林平之微微一怔,随即心中一动,当即举臂抬头向室顶望去。 石室高约丈许,室顶密密麻麻刻满了文字符号,最右侧刻着四个大字:“九阴真经”。 林平之心中大喜,却不急着去看“九阴真经”的内容,而是游目在室顶寻找。 如果他没有记错,这里应该有古墓水道的地图才对。 果然,室顶一角刻着一幅地图。 林平之仔细看去,暗暗与自己所经过的岔道方位进行印证,果然发现,这正是古墓秘道的地图。 突地,他感觉这幅地图所绘有些奇怪,仔细想了想,忽地醒悟—— 这古墓秘道的出口虽在西南那座山脚,但真正的古墓却还是在西北这座山内。 只不过地下暗河在地底穿行,跨过了两座山之间的山谷。 林平之当下仔细记忆,将这幅图牢牢记在心里。 随后,他从石室另一端的石门走出,穿过一条短短的甬道,眼前是一面石壁。 这面石壁全是巨石砌成,将甬道封得严严实实。 林平之微叹一声,对此却并不感到意外。 外面石室上的“九阴真经”等功法是王重阳所留,严格来说并非古墓派所有。 杨过学了王重阳的“九阴真经”,也算是承了他的人情,既不会将之据为己有,更不会将之破坏,而是留之不动,以待有缘。 但这一处墓道可直通古墓派祖师陵寝,直入活死人墓核心重地,他当然不会留着,让后来者去打扰祖师们的安眠。 林平之虽然对此早有预料,但等到发现自己果然与全真教和古墓派的武功无缘,他还是禁不住感觉有些失望。 第177章 大海无量功 林平之转身返回石室。 他仍强行抑制住去看那“九阴真经”的冲动,又记了一遍秘道地图,确认无误,便即走出石室,沿秘道向外行去。 他要先验证一下这地图的正确性。 毕竟已经过了数百年,沧海桑田,天翻地覆。 这数百年间,若是有什么地壳变动,导致这地下洞窟出现变化,也不是没有可能。 如果原来的地图已不准确,而他又耗尽了火把,到时候没有火把的光芒照耀,他想要再靠着笨办法走出迷宫,就会更难了,说不定就会被困死在这里。 事实证明,林平之的顾虑,并非杞人忧天。 他完全按照地图所示行走,但走了一顿饭的工夫,眼前的甬道突被阻断,无法前行。 看这阻断的痕迹,应该是甬道顶端突然坍塌导致。 这是自然伟力所致,绝非人力所能为。 林平之深吸一口气,默默回想自己来时的通道形状,与地图进行比较。 他来时所经岔道实在太多,记忆早已模糊不清,如果没有地图作为参照,实难形成出墓的秘道。 如果只有地图,此时地图所示道路已被阻断,他也只能再用笨办法走出这迷宫了。 不过,他现在以来时的记忆,参照地图所示的洞窟结构,两相对比,倒是很快就想出了可能的道路。 用了一顿饭的工夫,他连续尝试了三次,才终于找到了正确的通道。 等林平之从山洞溪流中出来,日头偏西,已近黄昏。 翌日。 林平之背着二十条松枝和一些自制肉脯,再次通过秘道进入古墓。 这一次,他只用了半个时辰,便即来到了那石室之外。 刚要走进石室,林平之突地发现,前面丈许之外,竟还有另外一个门户,似乎是另外一间石室。 林平之不禁大为讶异—— 这里竟然有两间石室吗? 这第二间石室可是从所未闻之事! 林平之怔了一怔,随即便举步向前走去。 他站在门口,借着火把的光芒向门内望去,只见里面确实是一个石室,看上去与旁边的石室也没什么差别。 林平之走进石室,当先便抬头向室顶望去。 只见室顶果然密密麻麻刻满了字迹符号,最右侧写着四个大字:“大海无量”。 其下是无数的小字,林平之暂且略过不看,目光向左侧扫去,又见四个大字:“黯然销魂”。 再往后,又是四个大字:“惊涛剑法”;最后又有四个大字:“金关玉锁”。 林平之回过头来,又看最前面“大海无量”下的小字,只见开篇写道:“天下武功,无非两途,一者招数精妙,以快制慢,二者内力充沛,恃强克弱。” “大海汪洋,暗流汹涌,波涛无尽,日夜不息,万年不减。” “此门内功取象于大海汪洋,练成之后功深若海,挥掌击剑,均如狂澜惊天,层层叠叠,如潮起潮落,无穷无尽。是以名之曰‘大海无量功’。” 再之后便是“大海无量功”的修炼次第、运功口诀,洋洋洒洒不下两千字。 林平之逐字逐句读下来,不禁叹服:“果然不愧是数百年前,天下武林中后五绝之一的‘西狂’!其所创的功法果然高深莫测!” 待到读完一遍,林平之微微沉吟,随即返回头来再读一遍,细细品味功法口诀中的精微奥妙。 良久,林平之禁不住微微摇头:“这部‘大海无量功’固然精微奥妙,威力宏大,练成之后,几可无敌于天下。” “但似乎过于偏重刚猛霸道,一味地勇猛精进,燥气极重,实不符合养生之道。” “而且,其练功的过程中,还要到瀑布、洪流,乃至大海汪洋中,不断与洪流巨浪对抗,借此磨砺内力,不断地激发练功者的身体潜能,以求速成。” “如此功法,如此修炼,功法、内力固然能够精进神速,短短数年之内便可练成雄劲无匹的内力,足可凭之匹敌天下顶尖高手,但恐怕后患不小!” “正所谓:‘孤阴不生,孤阳不长。’” “这门功法一味地阳刚霸烈,缺乏阴柔之气调和,若修炼到极深处,只怕会导致体内阴阳逆乱,阳亢阴虚。” “而且,在大海中练功,正面对抗自然伟力,不可避免地会造成一些身体中的暗伤,再加上潜能激发过甚,损耗先天元气,必然会导致老年时体质虚弱。” “年轻人身体强健,生机旺盛,又有雄厚内力镇压,倒还没有什么,但等到年纪渐长,身体日衰,便会阴虚火旺,脏腑失调,甚至最终爆阳而亡!” 林平之又读了一遍,将这部“大海无量功”牢牢记在心里。 他虽然觉得这部功法缺陷极大,不宜修炼,但其中种种精微奥妙,却着实有可取之处。哪怕是不修炼,作为自己武学的资粮,也是极好的。 随即,他又看后面的“黯然销魂掌法”。 这部掌法共有十七招,是杨过汇集东邪、西毒、北丐、中神通,以及林朝英等五位当时武林中最顶尖的武学大宗师的武功精要,又恰逢与小龙女离别日久,忧思神往思,神会意动,机缘巧合而创出的绝学,着实是集杨过毕生武学之大成。 《神雕侠侣》最后,杨过便是凭借这套掌法方才打败了将“龙象般若功”修炼至第十一重的“金轮法王”。 可惜,这套掌法以心生意,以意领气,必须要身与心合,同时有“黯然销魂”的心境才能发挥出最强的威力。 哪怕是杨过这个创功者本人,在见到小龙女之后,心中无限愉悦,也无法用出这套掌法。直到最后,杨过身处绝境,即将与小龙女死别之际,才再次使出这套掌法,打败“金轮法王”。 林平之自忖,自己极可能毕生都无法用出这套掌法,但掌法中的武学原理却依旧对他极有益处。 再之后,便是“惊涛剑法”。 这套剑法只有十八招,是杨过数年如一日,在与洪流海浪的搏击中所领悟研创的剑法。 其根本要旨,便是“内力充沛,恃强克弱,以气御剑,无坚不摧”。 这套剑法需要以“大海无量功”的内力配合才能发挥出最强的威力。 但对林平之来说,他纵然不修炼“大海无量功”,单只这套剑法中以气御剑的法门,便是他当前“重剑剑法”的最佳补充。 杨过虽然最后号称以木剑胜重剑,但本质上仍未脱离独孤求败“重剑之境”剑理的范围。 因此,“惊涛剑法”和林平之的“重剑剑法”都是源自独孤求败的“重剑之境”,自然更容易纳为己用。 最后,是“金关玉锁诀”。 第178章 金关玉锁诀 林平之印象中,“金关玉锁诀”应该是全真教嫡传的一门内功心法。 但现在,却被杨过写在这里,这着实令他感觉有些奇怪。 林平之抬眼望去,只见杨过写道:“余三十岁前,自创‘大海无量功’,功力大成,恃之横行天下,败尽仇寇,深以为傲。” 随后,话风一转,道:“岂料,五十岁后,骤然阳亢阴虚,狂躁难制。虽借寒玉之气压制,却终究无法根除,越演越烈。” “余闭关苦思数日,反复推演,终知是功法阳刚太盛,阴柔不足,阴阳不调,以致走火入魔。” “余自知命不久已,不及重新推演完善功法,苦思竟月,唯得一可行之法。” “全真教‘金关玉锁诀’锁精固脉,固本培元,内外皆壮,阴阳俱调,实为筑基第一神功。” “以‘金关玉锁诀’奠定根基,其后再练‘大海无量’,便无阴阳不调,走火入魔之虞。若犹智有余力,可参照‘九阴真经’中所载精要,调和阴阳,以完善‘大海无量’。” “后辈弟子若能完善此功,余纵死亦无憾矣。” “唯惜者,余年少轻狂,未得‘金关玉锁’之精要,只得其残篇,现录于此,以供后学者借鉴。” 看到这里,林平之禁不住喟叹:“‘大海无量功’果然是有缺陷的!杨过堂堂后五绝之一,郭靖等去后,便是真正的天下第一,没想到只因年轻时贪功冒进,功法过于极端,竟然五十多岁便死了!” 仔细看看“金关玉锁”这一段字迹,笔迹虽与前面的相同,但笔意却相差甚远。 前面三段的笔意是胸襟广阔,傲骨天成,这一段的笔画之间却隐隐带着一股躁动之气,仿佛时刻想要挣脱束缚的恶龙。 显然,这第四段是杨过晚年自知命不久矣,既不愿“大海无量功”遗祸后人,却又不舍毁去,因此才补充了这么一段可能的改进之法。 再后面的文字便是杨过所得“金关玉锁诀”残篇的功法,篇幅不长,只有五六百字。 林平之注目望去,不过看了数行,便禁不住瞪大了眼睛。 强抑心中惊讶,林平之一目十行,五六百字不过数息便即读完。 深吸一口气,轻轻吐出。 林平之只觉得又是惊诧,又是喜悦,又不禁感叹命运之奇妙。 这“金关玉锁诀”残篇的功法内容,竟然正是他现在所习“养元诀”的一部分! 日月神教长老曲洋所授的“养元诀”,竟然便是当年全真教嫡传的,道门正宗筑基功法“金关玉锁诀”! 难怪曲洋称之为“道门正宗”、“最善筑基”! 林平之平复下心中的惊诧情绪,暗自猜测:“襄阳陷落之后,南宋不久灭亡,元朝统一天下。” “其后,元廷因忌惮全真教之势,采取崇佛抑道之策,逐步打压全真教,甚至最终调派各方高手,一举覆灭了全真教祖庭重阳宫。” “自此,全真弟子星散各方,隐姓埋名,另创教宗。这其中多数都是道教门派,以武功响誉武林的,唯有广宁子郝大通所创的华山派。” “武当派的道统虽然源自龙门派,但武当武功均是张三丰所创,却与全真教没有什么关联。” “‘金关玉锁诀’被改名为‘养元诀’,想必是当年某位全真弟子所为,只为掩人耳目,避免暴露行踪,遭到元廷高杀追杀。” 其实,“金关玉锁诀”如何成了“养元诀”,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林平之现在身怀“金关玉锁诀”,便可尝试修炼“大海无量功”。 以杨过当时近乎天下第一的武学修为,和博通数家的武学见识,他既判断练成“金关玉锁诀”后可以修炼“大海无量功”,便应该没有太大的出入。 不过,他现在手太阴肺经中潜伏的“寒冰绵掌”掌力还未祛除,“金关玉锁诀”的修炼已经遭遇瓶颈。 若是不能将这个问题解决,一切都是空谈。 林平之回过头来,又记忆了一遍“大海无量功”、“黯然销魂掌”和“惊涛剑法”,确定都已记忆纯熟,便即走出石室。 他又来到另外一间石室,借着火把的光芒,观看室顶的“重阳遗刻”。 王重阳这石室所刻,只是“九阴真经”的一小部分,而非全文。 毕竟,他只是想要让古墓派后辈弟子,知道他“重阳一生,不弱于人”而已,并非有意传下“九阴真经”。 尽管如此,室顶也刻了近万字。 其中小半都是“九阴真经”中所录的天下武学要旨,包罗万象,言简意深,揭示了内功、轻功、拳法、兵刃等诸般武学之奥秘。 林平之第一遍阅读,便觉得每一句都意韵深刻,奥妙无穷,读后便有无数的灵感在心头跳动。 “‘九阴真经’不愧号称天下武学之总纲,果然是精微奥妙,包罗万象!” 林平之读完一遍,禁不住赞叹一声,却又不敢耽搁,继续读第二遍,努力记忆。 一直背了近两个时辰,他才将这篇六千余字的经文全部记在心里,一字不错。 随后,他又去看王重阳所刻“九阴真经”中的部分武功。 “九阴真经”中所录武功甚多,但王重阳所留较为完整的武功,不过寥寥数种,比如“易筋锻骨篇”、“大伏魔拳”、“摧坚神爪”、“移魂大法”、“闭气秘诀”和“解穴秘诀”。 “易筋锻骨篇”是“九阴真经”的筑基功法,讲究“圆通定慧,体用双修,即动而静,虽撄而宁”,既有打坐修炼的静功,也有由外而内的动功,练成之后功力进境可更为迅速。 林平之看过之后,不禁大喜过望。 “易筋锻骨篇”与内家拳的修炼颇有相通之处,两者相合,必能事半功倍。 “大伏魔拳”,刚猛凌厉,威不可当;“摧坚神爪”,无坚不破,摧敌如土。 林平之看了也禁不住连连赞叹:“只这两门武功,便是江湖中不可多得的绝学!” “移魂大法”是一门精神秘术,可以“放心离魂,神游物外,心不附体”,亦能使对手神昏志迷,为己所控。 林平之再看“闭气秘诀”。 欲练此功,需先练成“移魂大法”,届时神游物外,方可避免修炼时窒息断气,气绝身亡。 但此功练至大成,却可以彻底隔绝内外,气凝身寂,宛如活死人。 看到这“闭气秘诀”,林平之不免想到“翻天刺法”中所录的闭气之术。 前者是真正的内外断绝,后者则是化肺呼吸为体呼吸,仍存在内外交换。 两者各有其妙,难分高下。 再看“解穴秘诀”,林平之不禁心中一动,感觉自己化解体内“寒冰绵掌”的掌力有望了。 第179章 九袋长老 “解穴秘诀”中讲述的是自通穴道之法。 如果修习内功时走火入魔,穴道闭塞;或者被人点中了穴道;即可以此法自行打通。 “移魂大法”、“闭气秘诀”、“解穴秘诀”这三门功法互有关联。 人的穴道经脉因受封而闭塞,非经外力,难以通解。 但若自身能以“闭气”之法暂停呼吸,内息停运,即可顺势解开闭塞之穴道经脉;然而,修炼“闭气秘诀”却需以“移魂大法”为基。 由移魂而闭气,由闭气而解穴,三功连贯,浑为一体。 林平之现在的情况虽非穴道闭塞,但“寒冰绵掌”的掌力盘踞于手太阴肺经诸穴,与被人点中穴道时的情况也相差不远,都是外来内力侵入了自身穴道经脉。 所不同者,点穴时是通过劲力或者内力对穴道甚至经脉造成一定的影响,使人气血不通,经脉不调;而林平之则是身中“寒冰绵掌”之后,被曲洋以高深内力,将寒冰真气小心逼迫至手太阴肺经诸穴中,因此并未对他的身体产生影响。 但这些寒冰真气盘踞在诸穴之中,却仿佛一座座冰山、大坝、坚城,堵在内力运转的必经之路上。 如果不将这些异种真气化去,林平之就休想打通手太阴肺经,“金关玉锁诀”就永远也不可能大成。 这门“解穴秘诀”之所以能自通穴道,其原理便是闭气之时,身体内外隔绝,体内的异种真气,失去外界无主气息的供养,便仿佛断绝了援军的孤城,士气低落,不敢言战,便比较容易被自身的内力化解了。 林平之将这两门功法,三门秘诀一一记熟,随即又往后看。 此后便是王重阳一一破解古墓派《玉女心经》的方法了。 这些方法大半都是前面的真经要旨和功法中所提到过的,小部分是一些灵散的招式、散手。 王重阳在破解《玉女心经》之时,不可避免地会约略提及《玉女心经》中的武功奥妙。 以林平之此时的武学见识,通过这些一鳞半爪的文字,虽然仍不可能得窥《玉女心经》之全貌,但也可以稍见其一部分精微奥妙了。 这些都是技击应用之法,相比前面的武功和武学要旨,就要容易理解得多了,林平之很快就将之理解记熟。 见所有内容都已记熟,林平之禁不住轻松一口气。 短时间内,如此高强度的背诵,脑海里骤然装下这么多的文字,而且其中大半还未能理解,只是强行记忆,林平之此时感觉很是有些头昏脑胀。 他知道,自己这是用脑过度所致。 此时,林平之带进来的二十条松枝,已只剩下一条。 他不敢耽搁,最后看了石室一眼,连忙转身出了石室,循着通道潜出古墓。 自出口山溪中跃出,林平之只见明月高悬,夜风细细,竟已至二更时分。 他这次在古墓中竟然逗留了七八个时辰。 林平之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又将湿衣服拧干、晾在旁边的圆石上。 随后,他便盘膝而坐,运转“金关玉锁诀”,祛除体内的阴寒湿气,避免大意之下,使寒邪、湿邪入体,乃至病倒在这里。 虽然此时头昏脑胀,昏昏欲睡,但林平之还是强自抑制住睡意,先默诵了一遍杨过和王重阳所留的功法。 虽然他之前已经记得熟了,但毕竟还只是短期记忆,需要再多背诵几次,才能转化为长期记忆,避免遗忘。 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亮。 深吸了一口清晨清凉的空气,林平之只觉得心胸舒畅,神清气爽。 林平之起身稍微舒展了一下身体,先默诵了一遍功法经文,而后才略作梳洗。 吃掉昨天剩下的肉脯,林平之将随身之物收拾妥当,随即沿着溪流向西南而行。 他刚刚得到武林中最上乘的数种武学,急需要寻找一个僻静之地,闭关修炼一段时间。 但他现在树敌颇多,甚至其中还有像魏国公府、嵩山派这样的大势力,尤其是丐帮也在其中推波助澜。 他虽然是自深山中一路跋山涉水而来,未经人烟,鲜露行迹,但也无法保证就不会被人寻踪而至。 刚刚受了杨过的遗泽,他也算得上是杨过的隔世传人,自然不希望因为自己的事情,引来诸多的敌人,打扰杨过等人在此地的安眠。 刚刚走了里许,正到溪流转折之处,突见对岸树丛之后走出几个人来。 这一下,双方都是猝不及防,全未想到对方会突然出现,一时全都怔住,停下脚步。 “木坦之!” “终于找到了!” “他竟然真在这里!” 有几人禁不住低声惊呼,更有几人已经抽出兵刃,戒备地盯着他。 林平之不禁心中一凛。 听其言,察其行,这几人必定是为自己而来,而且包藏祸心,来者不善! 对面一共九个人,一老四中四青,每个人身上都背着口袋,一看就是丐帮中人。 为首的是一个老者,中等身材,体型微胖,苍髯白发,满面红光——十足的鹤发童颜——手中提着一柄长剑。 他一身做工考究的蓝色长袍,又长得慈眉善目,像极了一位乐善好施的老员外。 但他身上背着九只口袋,却分明已经告诉林平之,这竟是丐帮中也屈指可数的九袋长老! 他身后的八个人,分别是两个七袋弟子,两个六袋弟子和四个四袋弟子。 林平之道:“原来是丐帮的九袋长老,敢请教怎么称呼?” 老者微笑道:“老朽崔长盛。” 林平之道:“原来是崔长老。敢问崔长老,贵帮寻找木某,不知有何指教?” 崔长盛道:“这终南山中隐居的前辈,与我丐帮渊源极深。这位前辈留下的东西,自然应该归我丐帮所有。木少侠拿了什么不该拿的东西,还请交出来!” 林平之道:“崔长老的话,木某可是听不明白了。” “木某并未见过什么前辈,更没有拿过什么东西。却不知,崔长老所说的前辈,是哪位高人,你所说的东西,又是什么东西?” 题外话:有书友提醒说重阳遗刻中包含“易筋锻骨篇”。今天去查了一下,果然是有的,杨过跟欧阳峰学“逆九阴”时有提及。已经修改补充。多谢提醒! 一家之言,难免有遗漏和缺陷,欢迎大家批评。谢谢! 第180章 重剑首战 崔长盛目光一寒,道:“这些不是你应该知道的!你拿了什么东西,若识趣地主动交出来,我丐帮便不追究你的擅闯之罪。否则,若让老夫亲自来取,你小小年纪,今日便要埋骨荒山了!”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丐帮号称天下第一大帮,传承数百年,英雄豪杰辈出,历久不衰。孰料,竟然也会出现像崔长老这样的不肖弟子!” “大胆!” “放肆!” “竟敢侮辱崔长老!” 崔长盛面色阴沉,目光冰冷,他身后诸人纷纷怒喝。 林平之不以为意,继续道:“诸位受魏国公所请,不远千里,前来寻木某报仇,又不是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你们又何必杜撰一个什么前辈出来,找这么蹩脚的借口,来寻木某的麻烦?” 崔长盛老脸微红,双目浴火,瞪着林平之,喝道:“猖狂!小辈,莫非你以为,你打败了‘扬州五雄’那五个废物,就以为自己武功高强,能视天下英雄如无物了?” 林平之道:“木某自然不敢小觑天下英雄,但你崔长老吗——哼哼,倒也确实不被木某放在眼里!” “狗贼竟敢辱我师尊——丐帮石广成前来取你的狗命!” 崔长盛身后一个使剑的六袋长老,突地暴喝一声,抽出长剑,飞身跃过溪流,向林平之咽喉刺来。 其他七人见此,也纷纷抽出兵刃,站在溪边,严阵以待。 崔长盛见自己心爱的弟子含怒出手,为自己出气,不禁老怀大慰。 但他知道“扬州五雄”尽数死在林平之的剑下,此人的武功必定非同小可。 “扬州五雄”虽然不被他看在眼中,但毕竟也都是成名江湖数十年的一流高手,绝非自家弟子现在所能及。 石广成虽然也已经堪堪突破一流,但多半不是此人的对手。 崔长盛往前走了两步,做好准备,只待弟子稍露败势,便上前援救。 林平之见此,却不退反进,手腕一翻,六棱金锏斜斜上挑,击向石广成的手腕。 石广成来势太疾,用招过老,想要躲避已经无及,只能尽力缩臂翻腕。 林平之的金锏微微一震,将石广成的长剑荡开,随即长挑疾刺。 “噗”的一声,金锏正中石广成的咽喉,刺出一个核桃大的窟窿。 石广成双目圆睁,满脸的不可置信,仰面摔倒。 “成儿!” “石兄弟!” “石大哥!” 崔长盛等人尽皆惊呼,纷纷施展轻功跃过溪流。 林平之身形一闪站在旁边的密林之前,防止遭受围攻。 众人早知林平之武功不俗,纵然在一流高手中也属上乘,但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石广成这样一位一流高手,竟然仅仅一个照面就被杀死了! 崔长盛抱着石广成,呼唤着他的名字,老泪纵横。 石广成咽喉被刺穿,气管、声带、血管均破,窒息、失声、脑部失氧,自知命不久矣,又说不出话,只能不甘地盯着自己的师父。 崔长盛道:“成儿,你放心,为师一定将姓木的小贼碎尸万段,为你报仇雪恨!” 石广成脸上浮现一抹释然的笑容,闭上双眼,再也不动。 崔长盛将弟子轻轻放在地上,缓缓站起身,死死地盯着林平之,脸上仍挂着珠泪,双目却已近干涸。 “小贼!你竟然对我徒儿下如此毒手,也太过狠毒了!老夫今日若不将你碎尸万段,便不姓崔!” 林平之嗤笑一声,道:“杀人者,人恒杀之。木某项上人头在此,只要崔长老有本事,尽管来取!” “好!” 崔长盛沉喝一声,猱身而进,“锵”的一声长剑出鞘,划过一道银虹,向林平之当胸刺来,发出“嗤”的一声锐啸。 他竟毫不顾忌落下一个以长欺幼的名声,一出手便即抢攻。 这一剑快速而又凌厉,且蕴含着极强的内力,难挡难防。 林平之见了也不禁心中微感郑重。 单从这一剑便知,这位丐帮九袋长老的武功竟丝毫不弱于嵩山派的“九曲剑”钟镇。 与此同时,林平之也禁不住见猎心喜。 他此前自行推演“重剑剑法”,自忖就算是遇到钟镇,也可恃之与其分庭抗礼,但毕竟没有真正实战过。 今日遇到这位武功丝毫不弱的崔长老,正可以验证一下自己“重剑剑法”的成色。 心念既定,林平之手腕一翻,六棱金锏斜斜指上,倏地刺出,同样快速至极,发出“嗤”的一声锐啸。 这一招角度惊奇,刺向崔长盛的手腕,却又暗指他的右肩。 崔长盛闯荡江湖数十年,战斗经验丰富无比,能够见微知着,只听林平之金锏刺破空气所发的啸声,便知他锏上的力道竟然不弱于自己,不禁暗感吃惊。 “这小贼小小年纪,怎么竟已练成这么一身浑厚的内力!看他的武功路数中正平和,大气磅礴,也绝非急功近利的邪派弟子。他究竟是哪门哪派的弟子?” 要知如果天赋其才,武功招式还有可能速成,但即便身负上乘绝学,内功却仍必须要经年累月的苦修,才可能有所成就。 崔长盛见林平之剑力雄劲,不知他是气力雄强,只以为他内力深湛,是以惊诧不已。 与此同时,崔长盛也发现了林平之这一招余意不尽之处,连忙侧身收剑,长剑在胸前划了一个圆弧,“嗤”的一声,又向林平之左腹刺去。 林平之微退一步,六棱金锏一收即出,仍刺向崔长盛的右肩。 崔长盛倏地转身,长剑随身环转一圈,斜斜斩向林平之的后背。 林平之身形微转,剑随身转,斜斜横扫崔长盛的长剑。 崔长盛虽然自忖功力精深,但剑轻锏重,不愿与其硬碰,随即收剑抽身,一退即进,刺向林平之的胸口。 “重剑剑法”的每一剑都神完气足,劲力充沛,以力克巧;每一招使完,均需收剑,重新出招,以使内力、劲力能够与招式相合;因而其轻灵变化便不能像“快剑剑法”那样随心所欲、变化万千。 崔长盛着实是一个极好的对手,剑法精妙,功力深湛,林平之将自己所悟的“重剑剑法”发挥到极致,方才与其打了个旗鼓相当。 第181章 内力耗尽 林平之所悟“重剑剑法”的种种招数和运剑之法尽数施展出来,一一在崔长盛剑下进行验证,去粗取精,去伪存真。 开始时,他的“重剑剑法”还稍显粗陋,不够圆融,屡屡被崔长盛窥出破绽,抢占上风,被逼得手忙脚乱,不得不施展几招变化精微的“快剑剑法”将其逼退。 到了后来,他的剑法越使越熟、越用越纯,直刺、斜削、直劈、逆斩,招式虽简,效力却宏。 崔长盛剑法虽精,却已无法占得上风。 两个人剑法既快,劲力亦足,“嗤嗤”之声不绝于耳,震荡山林,令山间鸟雀小兽纷纷逃离躲避。 丐帮其余七名弟子看着两人交手,全都目眩神迷,心为之夺。 他们早知道崔长老剑法超卓,堪称丐帮第一,不弱于武林诸派的剑法大家。 在他们想来,“木坦之”纵然“快剑”之名已经传遍武林,甚至很是打败了许多一流高手,但崔长老既然亲自出手,必然能够手到擒来。 他们万万料想不到,林平之初时还偶露败相,斗了五六十招之后,竟然已能跟崔长老势均力敌! 这少年不过弱冠之龄,剑法武功竟似已丝毫不弱于丐帮九袋长老,当真是妖孽! 他们虽是敌人,但此时却禁不住对林平之产生了敬佩之情。 这时,两人已经斗了近两百招。 崔长盛固然无法打败林平之,林平之也无法占得上风。 又斗了二十多招,林平之内力已消耗大半,后继无力,剑势微衰。 “内力终究还是太弱了,必须要尽快提升上来!” 林平之心中暗自喟叹。 这还是他所修炼的“金关玉锁诀”是全真嫡传、道门正宗,最是后劲绵长,否则只怕一百招也未必支撑得住。 突地,林平之奋起神力直劈横斩,连环数招,将崔长盛逼退数步。 趁着崔长盛后退数步转攻为守之机,林平之倏地折身蹿入林中,道:“木某身有要事,暂不奉陪了,以后有机会咱们接着再打!” 空中余音枭枭,林平之的身影却已消失。 丐帮众人全都一怔,不明白两人本来打得好好的,林平之丝毫未露败相,他们也还没有打算偷袭,怎么就突然跑了? 崔长盛毕竟老奸巨猾,刚刚交手时无暇细想,此时见林平之突然遁走,心中念转,立即察觉了他刚刚剑法中的颓势。 “大家快追——这小贼内力耗尽了!” 崔长盛怒喝一声,须髯乱飞,当先蹿入密林之中,循着林平之离去的痕迹追了下去。 其他几人闻听,也立即醒悟,各展轻功紧紧追赶。 崔长盛斗了两百多招,内力也消耗不少,再加上年逾七旬,体力渐衰,轻功便大打折扣。 奔了里许,两个七袋弟子已经当先追到了他身后,却未越过他,而是速度稍缓,只跟在他的身后。 崔长盛道:“你们俩赶快追上去,只要缠住他一段时间,等我前来即可。” “是。” 两人齐齐应了一声,一前一后自崔长盛身旁掠过,加速向前追去。 又过了片刻,那个六袋弟子也追了上来,陪在崔长盛的身旁。 崔长盛犹豫了一下,终是担心两个七袋弟子仍无法缠住林平之,让他给逃了,无法给徒弟报仇,当即道:“你也赶快,辅助他们俩一起缠住木坦之,务必不能让他逃了!” 林平之此时身负数种堪称绝顶的轻功身法和步法绝学。 “飞鹰身法”的第一重境界“陆地飞腾”最擅长途奔袭,第二重境界“雏鹰展翅”最擅腾空纵跃翻越障碍;“九宫八卦步法”最擅于方寸之间转折变向;“飞絮青烟功”中的轻身之法则可以一定程度地使身体更轻盈、身法更迅捷。 种种绝学加持之下,他的功力虽还不足,但轻功却已不弱。 如果崔长盛在全盛状态,还可能追得上,现在则是不可能了。 林平之一直向西,奔出三十余里后,登上一座矮山。 这座矮山高不过百丈,形状酷似一头卧虎,林平之自然不知道这座山的名字,便直接叫做“卧虎山”。 他这些日子多次登高望远,观察地势,早已经看到了这座山的形势,所以才会顺路直奔此地。 林平之自卧虎腹部开始攀援,至脊背之后,折而向南,很快来到卧虎的头部。 卧虎的头部是一块巨大的突出的岩石,三面都是悬崖峭壁,只有北面与山脊相连,形势险要万分。 林平之登上山顶之后,便盘膝而坐,运转“金关玉锁诀”恢复内力。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林平之的内力已经恢复大半。 他霍然站起,转身又向山下行去。 刚刚下了虎头,穿过虎颈,踏上虎脊,迎面正好撞上那两名丐帮七袋弟子。 这两人自从循着林平之留下的行迹,来到卧虎山,一路登山,便感觉有些不对劲儿。 一般情况下,逃跑之时,如果对地形不够熟悉,但有其他选择,着实不应该登山的。 这样不仅会消耗更多的体力,而且也有可能会不小心走到死路去。 但两人又不敢停下来。 万一因为他们,让林平之给逃了,他们可没法给崔长盛交待。 若是平时也就罢了,但现在崔长盛的亲传弟子刚刚死在林平之的手里,他正在盛怒之时,可不会听他们说什么理由。 因此,两人自登山开始,便疑神疑鬼,不自觉地便放缓了脚步。 此时,他们看到林平之竟然又折返回来,都禁不住大喜过望,此前的些许疑虑瞬间消散一空。 “木坦之,你难道还想逃吗?” 左边的双目淡金,形容消瘦,手持一条铁杖,戏谑地笑道。 右边的红脸长眉,鹰鼻薄唇,提着一口长刀,亦道:“此路不通。” 林平之目光一冷,并不答话,反而脚下加紧,几个大步便已来到两人身前。 这两名丐帮七袋弟子刚刚亲眼看到林平之与崔长老恶斗了两百余招不落下风,怎敢有一丝的懈怠! 眼见林平之一言不发,迎面扑来,两人不约而同,左杖右刀,同时出招。 第182章 再战 使刀的捧刀直刺林平之的小腹,使杖的则挥舞铁杖横扫他的脖颈。 刀光森寒,杖影如山。 两人这一招虽然看似凌厉刚猛,但实际上却是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其意图只不过是为逼退林平之,使其不能闯过二人的阻拦而已。 他们现在只需要将林平之挡在这里,过不了多久,崔长盛便会赶来,到时候便是他的死期了。 林平之疾冲的身形仿佛有一根绳子在后面拖拽一般,突地化进为退。 两人一刀一杖尽数走空,随即气势大衰。 林平之倏地身形微长,手中六棱金锏蓦地伸出,搭在铁杖上往下一压。 使杖的中年汉子本就一招使完,即将收杖再攻,完全未曾料到林平之出招竟然如此之快。 猝不及防之下,再想运劲换招已经不及,只觉一股奇大的力道自铁杖上压下,不由自主的便向下落去。 “当”的一声,铁杖正好砸在长刀之上,震得长刀一阵剧烈地颤动嗡鸣。 使刀的汉子面色一变,连忙用力握紧长刀收回,横于胸前。 使杖的汉子也连忙收回铁杖作势防御。 便在这刹那之间,林平之手腕倏地一翻,金锏划了个圆弧直向那使刀汉子的胸口刺去。 这一招变化极为迅速,使刀汉子措手不及,只得横刀格挡。 “当”的一声响,金锏正好刺在长刀刀面上。 长刀弯出一个夸张的弧度,撞在自己主人的胸口。 “噗”的一声,使刀汉子口吐鲜血,向后抛飞出去。 使杖汉子见林平之攻击同伴,随即铁杖一摆搠向他的右胁。 林平之一锏将使刀汉子击飞,立即转身,锏随身转,斜击使杖汉子的右侧太阳穴。 使杖汉子将铁杖竖起,挡在身侧。 “当”的一声金铁交鸣声,两人各自收招退步。 随即,林平之中宫直进,金锏直刺使杖汉子的胸口。 使杖汉子自知若论招式精妙,自己远远不及林平之,只能全力防守格挡,当即铁杖一摆斜斜格向林平之的金锏。 林平之手腕微转,金锏如螺旋前钻。 “当”的一声,铁杖格在金锏上,却如蚍蜉撼树,竟丝毫无法撼动金锏。 刹那之间,金锏已经“噗”的一声刺在使杖汉子的胸口,宛如铁枪入土,刺断肋骨,直入心脏。 林平之手腕一甩,将使杖汉子的尸体甩开,看也不看,继续大步向前。 那使刀汉子胸口遭受重击,内伤颇重,当场吐血,直飞出三丈之外。 虽然脏腑欲裂,胸颈如焚,但他不仅见到,甚至亲自感受到了林平之的厉害,知道同伴一个人肯定不是对手,因此丝毫不敢怠慢,立即翻身爬起。 岂料,他刚刚挣扎着爬起来,却正好看到同伴被一锏刺胸。 眼见着林平之大步向自己逼来,杀气如沸。 使刀汉子瞳孔骤缩,面色铁青,急道:“木坦之,我是丐帮弟子,你现在若停手,我还可帮你转圜;若你胆敢杀我,丐帮必与你不死不休!” 林平之脚下不停,口中淡淡道:“丐帮又如何?木某早已给过你们选择的机会了。既然不识时务,以为木某软弱可欺,屡次三番与我为敌,木某又何必再手下留情。” 话声未落,林平之一锏刺出。 使刀汉子本已重伤,气血不畅,武功大减,林平之这一招又快速绝伦,他竟没有躲避反抗之力,被一锏刺中心脏而死。 林平之继续向北,走不多远,迎面一个黑衣中年汉子飞奔而来,正是丐帮剩余的那个六袋弟子。 那六袋弟子蓦地看到林平之,先是一惊,继而一喜,随即面色大变,转身便逃。 “倒也算个聪明人!” 林平之冷笑一声,运转身法,疾掠而前。 那人的轻功远不及林平之,不过片刻便被林平之追到了身后。 那人早有准备,蓦地一回手,打出三枚丧门钉。 林平之脚下丝毫不慢,手腕一抖,金锏如风连刺。 “叮——”三声细响宛如一声,三枚丧门钉尽数被林平之以金锏打回,“噗”的一声,尽数刺入那人的后背上。 “啊——” 那人一声惨叫,扑倒在地,脸色迅速发青,不停挣扎,右手颤抖着伸入怀中。 这三枚丧门钉本身倒是小伤,但钉上却喂有剧毒,猛烈至极,若不及时服下解毒,必死无疑。 林平之走上前去,金锏一挥,好心地替他解除了痛苦。 正在这时,前方蓝影一闪,崔长盛跃上山来。 经过一段时间运功调息,他的功力也已经恢复大半,轻功也随即大长。 他担心让林平之逃掉,于是快速追了上来,却刚好看到这一幕。 崔长盛看到林平之先是大喜,随即看到地上的尸体,面色顿时一沉,阴冷地看着林平之,道:“小贼!好大的胆子,死到临头,竟然还敢肆意杀戮我丐帮弟子!”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我早就说过了,杀人者,人恒杀之。无论谁,胆敢与我为敌,就要做好被我杀死的准备。” 崔长盛冷喝道:“狂妄!” “你本就是内力即将耗尽,先跑了这么远,现在又连杀我丐帮三名高手,必然已是内力枯竭。” “而老夫内力本就远胜于你,现在又恢复了大半,你如何还是老夫的对手。” 林平之道:“是吗?那崔长老不妨试试看?” 崔长盛冷笑一声道:“你想拖延时间恢复功力?却是休想!” 话音未落,崔长盛已经猱身直进,长剑幻起一道银虹,直刺林平之的右肩。 林平之手腕一翻,金锏斜挑崔长盛的手腕。 崔长盛转臂折腕,长剑一转以剑脊按向林平之的金锏。 林平之金锏一转,刺向崔长盛的小腹。 崔长盛压腕,长剑下挥,截向林平之的金锏。 林平之金锏又蓦地一跳,刺向崔长盛的手腕。 上一次交手时,崔长盛惧怕林平之的锏重而自己的剑轻,不敢以剑碰锏,因此一直以巧破力,不与林平之的金锏接触。 但此时,他自忖已看破林平之内力低微,而且已经“耗尽”的事实,因此便主动去寻他的金锏,意图以己之长,攻敌之短,与林平之比拼内力。 第183章 顿悟 林平之此时内力虽然已经恢复大半,并非崔长盛所想的内力枯竭状态,但他自家知道自家事,深知自己内力完全无法与崔长盛这等顶尖一流高手相抗,自然不会傻到去以短击长。 而且,他之前以“重剑剑法”与崔长盛斗了两百多招,直至内力将尽也未能取胜,当然也不会再重蹈覆辙,继续用“重剑剑法”对敌。 林平之现在所用的,自然是他此时最为擅长的“快剑剑法”。 两人刚刚换了十来招,崔长盛不禁心中大讶:“这小贼的剑法,怎么会突然进步这么多?” 他原本还能跟林平之斗得旗鼓相当,但现在不过十招,竟被逼得后退数步,似乎自己剑法中的破绽已被对手尽数掌握。 “不对,这不是剑法进步了!这是风格、路数,完全不同、甚至完全相反的剑法!” “他刚刚的剑法,直来直去,批亢捣虚,剑势雄浑,神完气足,全是以简驭繁、以力为胜的路子;但他现在的剑法,却是变化无形,随心所欲,直指破绽,用意不用力,都是以快打慢、以巧胜力的路子。” “这小贼号称‘游龙快剑’,难道这才是他真正擅长的剑法!” 崔长盛突地凛然一惊,额头上霎时禁不住冒出了细密的冷汗。 他心中生惧,胆气衰弱,剑法便不自觉得转攻为守。 又斗了三十余招,崔长盛越看林平之的剑法路数,越觉得熟悉,似乎自己曾经看到过,只是时间太久,一时想不起来! 蓦地,崔长盛老眼圆睁,面上显出惊骇之色,急忙道:“木少侠,你是剑圣风清扬风大侠的高足,怎么不早说?” “风大侠当年行侠江湖,名满天下,实是我辈楷模!老朽若早知道木少侠是风大侠的传人,万万不敢失礼!” 看到林平之毫无停手之意,手中金锏一如既往的凌厉迅捷,崔长盛连忙又道:“木少侠,请停手!” “看在风大侠的金面之上,你与我丐帮的些许不快,就此一笔勾销!老朽保证,我丐帮自此之后,绝不再与少侠为敌。” 林平之闻听此言,手中金锏禁不住一缓。 不得不说,崔长盛这话还是比较有诱惑力的。 只要林平之承认是风清扬的传人,便能就此去掉丐帮这样一位大敌,甚至还可能化敌为友。 若是这个消息在江湖上传开,大部分的武林门派和高手名宿,无论是否认识风清扬,看在他的面子上至少都会对林平之另眼相看。 可以说,林平之只要承认,立刻便会从一介草根,变成拥有显赫出身的武二代。 “我之前武功尚弱时,尚且没有怕过什么。以我如今的剑法、武功,又刚刚得到了诸多绝学传承,如果反倒畏首畏尾、投机取巧、借人成势,今后还能有什么前途可言!” 林平之心中的犹豫只是刹那,随即便被一道坚定而刚强的意志冲散、泯灭。 一股无畏无惧、无坚不摧的豪气在林平之胸中激荡、澎湃。 林平之冷然道:“崔长老认错人了,木某与风清扬前辈并无任何关联。” 一语既落,林平之手中金锏剑势大盛,变化之迅捷、攻势之凌厉,比之方才更强三分。 崔长盛心中极端不解,实在想不通,除了风清扬之外,还有何人能有这等剑法,教出这等弟子。 但他在林平之剑势逼迫之下,只能殚精竭虑地全力防守招架,却已经没有心思和精力去思考其他。 林平之对《笑傲江湖》的原剧情虽然只记得一个大概,但对于风清扬的强大和“独孤九剑”的神妙,却早已深刻于心。 即便是前世,少年读《笑傲江湖》时,他也未尝没有“拜风清扬为师,习得‘独孤九剑’,恃之行侠天下”的幻想。 此世,他虽然经过数年苦修和种种机缘促进,已经自行练成了近似“独孤九剑”的“快剑剑法”,但其潜意识中,仍然对“拜师风清扬”和“得传‘独孤九剑’”有着一丝期待。 现在,这一丝最后的期待、犹豫和软弱破灭,林平之已决意完全走自己的武学道路,胸中的自信瞬间爆棚。 仿佛心灵上笼罩的一层薄纱和灰尘被揭去、被清洗,清灵通透至极,连“快剑剑法”都变得更加灵动了几分。 武功修炼到林平之当前这般境界,在技巧上已近乎达到了极致,没有太多可以提升的余地。 他虽然内力稍显不足,是其一直以来最大的短板,但其实也不过是缺少一门合适的内功心法。 而且这一点现在也已经补足,此后内力突飞猛进,弥补短板,已是可以预见之事。 但他此后纵然将内力修炼得再强,哪怕是天下第一,若是别无创见,也只是一个功力雄厚的大力士,只不过使现有的招数威力更强罢了。 到了这个地步,林平之此后如再想于武学上别开境界、另创篇章,便需要在精神、心意上下功夫了。 林平之刚刚彻底放弃学习“独孤九剑”的念头,其实便相当于一次较浅的顿悟,打破假我,得见真我。 其精神、心意更加纯粹,对自己的剑法,也更有信心,因此才会显得突然之间,似乎又有进境。 崔长盛本就已经被林平之的“快剑剑法”逼得手忙脚乱,勉强招架,此时他的剑法再生变化,就宛如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立刻便打破了僵局。 不过二十招,崔长盛已经被林平之击中三次。 只是,林平之现在是用六棱金锏运使“快剑剑法”,锏上劲力难免不足,又没有锋刃,而且崔长盛武功也着实了得,刻意避开了威力较大的招式,又有深厚内力护体,竟只受了一点儿皮外伤。 不过,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崔长盛的剑法防护既然已被林平之攻破,便再难扳回劣势。 又斗了二十招,崔长盛又接连中了五锏,被打得晕头转向。 随即,林平之一锏疾刺而出,正中崔长盛左胸,刺破心脏,一击毙命。 第184章 尽灭 眼见终于击杀了崔长盛,林平之也禁不住轻松一口气。 此人实是他自出道以来,正面搏杀的最强高手。 “青海一枭”或许不弱于他,可惜意欲算人,反遭人算,一身武功完全没有发挥出来,就被瞬间强杀了。 若非崔长盛先入为主,以为他是风清扬的弟子,以致心气大衰,而他也恰好因此勘破内心隐含的一丝执念,心境、信心大增,使剑法又有进益,只怕他今天也未必一定能够将此人留下。 “不愧是丐帮的九袋长老,牌面就是大!” 林平之检视崔长盛的随身物品之后,赫然发现,他的身上竟然带着五张一万两的四海钱庄银票! “扬州五雄”的卢方义不过才一万两,“青海一枭”不过才两万两,崔长盛竟然直接五万两! 林平之想了想,应该是崔长盛身为丐帮九袋长老,可以动用帮中力量的原因,魏国公才会给予远超他人的报酬。 不过,魏国公府才是真正的狗大户! 不言其他,至今为止,已中转落到林平之手中的,就已足足八万两了。 “扬州五雄”其他四人,潘玉林和柳笑嫣,至少又是六万两。 魏国公绝不可能只找了这么几个人来寻他的晦气——他没发现的,甚至没有遇到的,肯定还有。 最重要的是,丐帮给魏国公府提供情报支持,也绝不可能是友情援助,必然是要收费的。 从魏国公出手的大方程度推测,丐帮的情报费用,恐怕也不少于十万两。 毕竟,如果没有足够的利益,丐帮又何必耗费如此多的人力,监控林平之的行踪,得罪这么一个前途无量的少年天才? 虽然是为了给世子和儿子报仇,魏国公一定不会吝啬,但魏国公府能够轻松拿出近三十万两,只是作为预付定金,那么魏国公府至少拥有数百万,甚至千万资产。 “魏国公府不过是一个外姓国公爵位,一百多年间,便就积累了如此庞大的家产,当真是触目惊心!” “恐怕与魏国公府体量、地位相似的其他四大世袭公爵,定国公、成国公、英国公和黔国公,多半也相差仿佛。” “至于皇室累世册封的那些亲王、郡王们,恐怕也不遑多让,甚至可能更多。” “就是不知道,他们这么庞大的家产,有多少是经营所得,又有多少是搜刮的民脂民膏!” 想到这里,林平之莫名其妙地想到,明末时国库空虚,崇祯发不出军饷,厚着脸皮向皇亲国戚和大臣们募捐筹措,竟然只得了二十万两! 这一刻,他不禁感到又是可笑,又是可悲,又是可恨,又是可叹! 喟叹一声,林平之将这些杂乱纷扰的思绪祛出脑海,转身下山。 行到山脚,正碰上最后四名丐帮四袋弟子。 他们武功低微,即便在二流中也不过是一般的货色,此次跟随崔长盛等人前来,不过是打杂跑腿罢了,又怎么可能跟得上诸位一流高手的脚程! 但他们却一点儿都不敢偷懒。 他们纵然明知道自己追不上,而且就算追上也帮不上什么忙,但还是一个个都拼了命得跑,只盼望着哪一位大佬看在他们态度认真,又颇有苦劳的份上,能够提携一二。 他们却万万没有想到,崔长老等四位一流高手一齐出手,竟然都没有能拿下对方一人—— 他们拼了命得跑过去,竟然不是奔着升官发财去的,而是奔着转世投胎去的! 四个人叉着腰、弯着背、气喘吁吁、满头大汗,正望着山路感觉嘴里发苦,竟见到林平之不疾不徐地走下山来。 四人怔了半晌,不知谁发了一声喊,全都转头就跑。 这一刻,似乎他们一身的疲劳和痛苦,一瞬间都消失了。 然而,死亡的恐惧虽然让他们都爆发出了各自的潜能,但奈何腿短的劣势却叫他们根本逃无可逃。 林平之施展轻功,没有花多少时间,便轻易将四个人都捉了回来。 他没有一句废话,直接点了他们的穴道,令他们身不能动,口不能言,随即以“定星点穴法”中的手法点了他们身上几处穴道。 刹那间,四个人八只眼睛圆睁,全身的肌肉不断地痉挛、颤抖,脸色时青时红、变幻不定,神情也不断地变幻、扭曲,似是痛苦、似是怨恨、似是恐惧、似是祈求。 林平之看了一会儿他们的反应,又分别给他们摸脉,查看他们的脉象。 这是“定星点穴法”中所载的几种秘传点穴手法,专门用于刑讯逼供。 一经中招,或者全身麻痒,或者浑身刺痛,或者如置冰窟,或者如浴岩浆,俱是痛苦至极,绝非常人所能忍受。 不过,这几种手法都需要内力分化出阴阳属性才能使用。 林平之虽然早就得到了“定星点穴法”,但内力平平,之前根本无法施展。 但他后来修炼的“金关玉锁诀”,阴阳相济,变化由心,虽然还未臻至大成,却已能分化出阴阳两种内力。 于是,他便可以勉强用出这几种手法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使用这几种手法,因此才会特别好奇手法的效果。 事实证明,这几种点穴手法的效果还是挺不错的。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时间,他才给他们解了穴道。 四个人汗出如浆,浑身瘫软在地上,身体还不时地痉挛,大口的喘息。 林平之道:“刚刚的滋味你们已经亲自感受过了。我会逐一问你们一些事情,如果有人说谎,我便让他再享受享受!” 四人听林平之这样说,全都用祈求的眼神望着他,目光中满是坚定,显然意思都是绝不敢说谎了。 他们都不是宁死不屈、百折不挠的信仰斗士,又刚刚品尝了“定星点穴法”的滋味,当然不敢有任何隐瞒。 凡林平之所问,他们全都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甚至还主动说了一些林平之本未问到的事情。 待四个人全都审问完毕,林平之念在他们都比较配合,没有浪费自己多少时间,还提供了一些很有价值的情报,便痛快地给他们每人都赠送了一份安乐死。 第185章 用剑说话 从四人口中知道,他们此行一共就是九人而已。 既然所有人都已解决,林平之便不再耽搁,直接动身沿着山势向西南方向走去。 一边行走,林平之一边想着从四人口中得到的诸多消息。 首先是丐帮现在的形势。 丐帮现任帮主解风,号称“风尘奇丐”,继任帮主之位已逾二十年,但却性喜游戏红尘,不太理会丐帮的俗务。 丐帮的帮务多由副帮主张金鳌打理,由传功长老、执法长老、掌棒龙头、掌钵龙头等四大长老辅佐。 除此之外,丐帮还有五位九袋长老,武功高绝,地位尊隆,其中便包括崔长盛。 丐帮的分舵遍及大明两京十三布政司,每省皆设有分舵,设有八袋舵主一名,七袋副舵主数名。 各府县几乎都有丐帮设立的分坛,依据规模大小,设立四至六袋的弟子作为分坛坛主。 甚至在某些比较繁华的小镇,也有丐帮弟子驻留。 其次是这位崔长盛长老的一些情况和他们找来这里的过程。 丐帮的九袋长老,地位极尊,虽不负责具体的事务,但弟子门人众多,在丐帮中影响力也极大,就算是帮主、副帮主,对他们也要有几分尊敬。 崔长盛原本是南直隶分舵的舵主,五年前升为九袋长老,此后便不问俗务,在凤阳府颐养天年。 而继他之后接任南直隶分舵舵主的,则是他的大弟子何君阳。 据说,就连现在的副帮主张金鳌,当年都是崔长盛亲自介绍入帮的。 三个月前,“扬州五雄”、柳笑嫣和潘玉林阴谋败露,尽被杀死的消息传回南京,魏国公又惊又怒,大发雷霆。 此后,他便轻装简从,亲自前往凤阳府拜访崔长盛,请他亲自出手为自己的儿子徐奎璧报仇雪恨。 双方当时怎么谈的,魏国公许下了什么承诺,付出了什么报酬,四个人当然不得而知。 但崔长盛却立即带着关门弟子石广成,又挑了一名六袋弟子和两个四袋弟子,一起动身北上。 他们在灵宝县城调动附近的丐帮弟子,调查了许久,却一点儿都没有发现目标的去向。 甚至,崔长盛还派人去华山试探了一番,也未发现林平之的下落。 直到后来,有人偶然提及,在潼关城东龙王庙外,曾经发现了两支短枪和一截断臂,似乎发生过一场恶斗。 崔长盛让人将短枪寻来检查,发现在其中一支短枪的枪杆上,有几处猛烈撞击留下的印痕。 而这印痕,正是六棱金锏的印痕。 于是,崔长盛给出两个判断: 第一,交手双方的其中一人,肯定就是他们此行的目标。 第二,既然交手地点是在灵宝之西,那么木坦之多半是西入关中了。 随即,崔长盛等人向西赶奔陕西,河南分舵的一位副舵主带着一位四袋弟子陪伴同行。 陕西分舵也派了一位副舵主相陪,并且尽全力协助崔长盛搜索林平之的行踪。 然而,丐帮几乎将关中翻了个底儿朝天,也没有寻到林平之的丝毫踪迹。 数日之前,崔长盛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带着他们进入终南山,结果却在重阳宫遗迹发现了一些新鲜的足迹。 于是,众人寻着这些足迹寻找,一直找了数日,竟真得撞到了林平之! 最后是丐帮对魏国公府提供情报的情况。 据河南分舵的那个四袋弟子所言,河南分舵确实曾接到总舵的命令,密切监察“游龙快剑”木坦之的行踪,并且将之及时传递给“扬州五雄”。 但他们那时候,其实并不清楚这是应魏国公府所请。 至少,这位四袋弟子就是不清楚的。 至于那些舵主、副舵主等分舵高层是否清楚,他就不得而知了。 至于南直隶分舵和陕西分舵的三个四袋弟子,对于此事,倒是并不知情。 丐帮的强大,着实有些出乎林平之的意料。 在《笑傲江湖》原着中,江湖上真正的大势力,也就是日月神教、少林、武当、五岳等寥寥几家,丐帮虽然也偶有出场,却基本上都是龙套一类的角色,也没有体现出多么强的武功和势力。 因此,林平之虽然也不想轻易得罪,却也没有太过担心。 但是,听这四人所言,丐帮的势力却着实不小! 在原着中,解风是跟少林方证、武当冲虚、嵩山左冷禅等人平等论交之人,其武功即便不如左冷禅,应该也差不了多少。 张金鳌这个名字,也有一点儿印象,却不深刻,想来戏份很少,武功应该不是很高,暂且不谈。 其他四位九袋长老应该与崔长盛的武功相若,如果传功、执法、掌棒、掌钵四大长老也有这等实力,那么丐帮的高层战力就不比嵩山派弱了,甚至还可能更强。 毕竟,嵩山十三太保未必都有钟镇那般实力。 而论及中低层战力,恐怕嵩山派更是无法与丐帮相比了。 两京十三布政司,共十五个分舵,至少有十五位八袋舵主和三十位七袋副舵主。 再加上直属总舵的八袋和七袋弟子,恐怕至少有六十人。 如果这六十人都是一流高手,哪怕只是普通的一流高手,也是一股非常可怕的势力了。 更何况,今日所见的两个六袋弟子,也都是一流高手,虽然只是初入一流。 这无疑说明,丐帮的潜势力是极为强大的。 至于更底层的二三流角色,丐帮就更占优势了。 不过,林平之并不后悔今日斩杀崔长盛,尽灭丐帮来人。 丐帮已经不是第一次跟自己作对了,而是一而再,再而三。 他半年前刚离开南京之时,丐帮便将他的行踪出卖给徐奎璧,其后还继续监视他的行踪并传递给徐奎璧; 后来,他在襄阳附近的事情,多半也是丐帮调查出来,透露给魏国公府,这才有了潘玉林在襄阳作案栽赃的事情发生; 前不久在灵宝,也是丐帮给“扬州五雄”传递消息; 现在,崔长盛这位九袋长老又亲自出马,寻到了终南山来! 早在桐城,进入大别山之前,林平之便警告过丐帮中人了。 既然丐帮无视他的警告,一再与他为敌,那么,他也只能用剑说话了! 在江湖中,归根结底,还是要以武力来说话,以鲜血来威慑! 第186章 易筋锻骨 而且,今日刚见面之时,崔长盛一开口便说”终南山中隐居的前辈,以及“前辈留下的东西”。 他所说的“前辈”,自然不可能是全真教,而一定是活死人墓中的杨家后人。 他或许知道的并不多,之所以这么说,也只不过是略有猜测,甚至可能只是借口。 但林平之刚从古墓中出来,若是任由他们搜索,多半能够发现他在洞口留下的痕迹,进而猜到那个溪流可能是进入古墓的入口。 林平之没有毁掉石室中的遗刻,也没有截断秘道,自然是不介意日后有人再进古墓,再得机缘和传承的。 但他却绝不愿意,这些与自己为敌的人获此传承,尤其还是自己给他们指的路! 崔长盛知道古墓派的存在,多半只是丐帮中前代帮主遗留下来的记载或者传说。 古墓派与丐帮的渊源,源自杨过和郭靖、黄蓉。 倚天时期,丐帮帮主史火龙被害,临终时命其女史红石到终南山寻求帮助,结果被杨过后人“黄衫女子”所救。 史火龙既知道终南山古墓派的存在,说明那时丐帮还有关于古墓记载,当然也可能是历代帮主口口相传。 后来,史红石得到黄衫女子的帮助,继任丐帮帮主之位,只会更加尊敬古墓派传人。 不过,历经数百年,古墓水下秘道又是古墓派绝秘,原本知道此秘道的人多半不会外传或者记录,因此丐帮知道古墓水下秘道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否则,古墓派既然已经绝迹江湖,那些知道古墓派武功之强的人,未必不会前来寻找发掘。 就如此时的林平之! 崔长盛来终南山寻找林平之,多半只是一时兴起,突有猜测,就算找不到,也只当是瞻仰前辈遗迹了。 但他们一行九人,一去不回,就此消失无踪,只要时日稍久,丐帮必会有所察觉。 到时候,丐帮无论是否能够找到崔长盛等人的尸体,都会认为他们已经遇难了。 至于凶手,当然只可能是崔长盛等人正在寻找的木坦之! 除非古墓之事只有崔长盛一人知道,否则,丐帮中人也一定会有人怀疑,木坦之为什么会去终南山? 林平之几乎已经看到,丐帮、乃至江湖上各方高手,一起向自己讨要古墓派武功秘笈的情景。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 无论今日林平之做何选择,都无法避免这个结果。 “看来,我注定不可能安安稳稳地修炼提升,也不可能悄无声息地改变命运!” “可能,任何人想要改变命运,都必须要冲破重重阻碍,都必须要弄出举世瞩目的大动静才行!” “呵!我林平之刚刚来到这个世界时,手无缚鸡之力,背负着满门灭绝的命运,尚且不惧!” “现在,我身负绝世剑法,习得旷世绝学,纵然是与天下人为敌,又有何惧哉!” 林平之想到这里,胸中豪气倍生,激荡澎湃,禁不住停下身来,张嘴一声长啸。 这一声长啸,如雏凤清鸣,清越激昂,声震数十里,群山尽皆回应。 啸声既毕,林平之只觉得心胸舒畅,精神饱满,刚刚经历一场大战的疲惫全都一扫而空,连体内的“金关玉锁诀”真气都似乎活泼灵动了几分。 林平之向西南方走了数十里,又折而向东,之后便随着山势,忽而向南,忽而向东,忽而向北。 连续走了三天,连他自己都不清楚自己到底走到了什么地方。 林平之登上一座高峰四下张望,目光所及,尽是高山大岳、古木长林、群鸟欢唱、百兽共舞,全然一片自然风光,却没有一丝人迹。 于是,他便决定在此闭关一段时间。 他寻了一处位于半山腰的石洞,洞外是一片数丈见方的石坪。 石坪三面都比较陡峭,若非身具不凡轻功绝难攀登,普通的野兽也难以攀爬。 纵然如此,林平之仍搬了一些石块堆在洞口,打算若修炼内功至关键时刻,不能被打扰,便以石块封洞,避免被意外到来的人兽惊扰。 这三日来,林平之每日都要默诵两遍功法经文,虽然还未修炼,却早已经考虑清楚接下来的修炼次序。 第一个要修炼的,当然是“易筋锻骨篇”。 “易筋锻骨篇”是“九阴真经”的筑基功法,体用双修,动静同练,内外俱壮,可以一定程度上提升修炼者的根骨资质。 此功练成之后,再练其他功法,无论内功外功,均能事半功倍。 郭靖和杨过之所以能追平老一辈的五绝,一定程度上便得益于这部“易筋锻骨篇”。 林平之修炼“易筋锻骨篇”简直是如有神助,不过半个月的时间便已练至大成。 这却得益于他已经达到明劲巅峰的内家拳功夫。 内家拳,同样是体用双修,动静同练,内外俱壮。 所不同的是,“易筋锻骨篇”相对偏重于内,而内家拳则侧重于外。 林平之苦修内家拳近八年,又进补了近两百副“蛇胆大补汤”,将其内家拳推进到巅峰之境,筋骨、脏腑、气血、皮肉,都已经锻炼得坚韧强大至极。 如果说这些都比较隐晦,不太好衡量得话,他身具的两千斤巨力,便是很好的明证了。 他有这样非人的根基,再修炼“易筋锻骨篇”,自然是事半功倍,突飞猛进。 至此,他体内的经脉更加坚韧、宽阔,内力在经脉中运转更加迅速、流畅,甚至连“金关玉锁诀”的内力都较之前足足提升了一半! 他此时的内力,已经足以媲美初入一流的高手。 除了经脉内力的提升,他的力量、筋骨、脏腑、气血、皮肉等各方面虽然没有明显的提升,但他却明显感觉到,自己身体更加圆润、和谐,打拳时身体、劲力更加如臂使指、控制随心。 他猜测,应该是之前在剑魔谷时,通过服用“蛇胆大补汤”大补身体,虽然使明劲功夫更进一步,但却因是借外物而成,使得身体存在一丝极细微的不协调。 而“易筋锻骨篇”的修炼,却恰好将这一丝不协调之处弥补了。 自此之后,他的内家拳达到暗劲,将指日可待,只缺少一个突破的契机。 第187章 养元诀大成 接下来,林平之便要设法解决体内手太阴肺经中寒冰真气的问题。 唯有将体内这些盘踞的异种真气化去,他的内功修为才可能继续进步。 他所要采用的方法便是王重阳所留下的“解穴秘诀”。 要想运转“解穴秘诀”,却是要先练成“移魂大法”,然后再练成“闭气秘诀”,最后才是“解穴秘诀”。 “移魂大法”与林平之前世所知的催眠术及正念冥想有异曲同工之妙。 好在,林平之前世作为外科医生,也学过冥想,以此来帮助自己缓解工作压力、保持专注,并提升手术状态。 而且,他此世修炼内家拳、剑法,乃至内功心法时,每一次都尽可能地全神贯注,惟精惟一,某种程度上也是比较接近冥想的。 此时有“移魂大法”的口诀指导,他又有两世冥想的经验,他修炼“移魂大法”也极为顺利。 到了第三天,他已经达到了神游物外,心不附体的境界。 至此,他想要以“移魂大法”去催眠别人虽还比较勉强,但用于自己身上已经足够了。 有“移魂大法”为基,“闭气秘诀”便毫无阻碍,一气呵成。 最后便是“解穴秘诀”。 “解穴秘诀”中最核心的,其实是秘诀中所述的,化解目标真气的方法,而非只用于解穴而已。 亦是因此,林平之看到“解穴秘诀”之后,才会想到以之化解自己体内的寒冰真气。 “解穴秘诀”只是方法,不需要修炼,只要能够闭气,兼且内力有一定根基,便可使用。 林平之盘膝坐于山洞之内,先定心静念,继而放心离魂,然后闭气,最后运转内力至左侧腋下的“中府穴”。 “养元诀”的内力循着十二正经运转,自手少阴心经而始,依次经过手太阳小肠经、足太阳膀胱经、足少阴肾经、手厥阴心包经、手少阳三焦经、足少阳胆经、足厥阴肝经,最后一波一波的内力汇至手太阴肺经的“中府穴”,宛如一波波的巨浪,沿着河道冲入湖泊,冲击着矗立于湖泊中心的孤峰。 全真教已成过往,“金关玉锁诀”之名也已随着全真教在历史中湮灭,林平之决定,以后这门功法,还是唤作“养元诀”。 此时,林平之的身体内外断绝,气息凝滞,诸穴窍间的寒冰真气也被相互隔断,仿佛十万大军被重重天堑分隔,孤立无援,只能被敌人的优势兵力各个击破,步步蚕食。 如果只是被点中穴道,些许异种真气,在这样的内力冲击下,自然是一击即溃,瞬间瓦解。 但林平之体内所盘踞的,却是“青海一枭”这位一流高手的大半内力。 虽然这些内力在林平之体内已分散至手太阴肺经二十二处穴窍中,但每个穴窍中的真气也都非同小可,远非点穴所用的那点儿真气所能相比。 当然,每个穴窍里的寒冰真气虽然堪称雄厚,却仍远远比不上林平之此时的全部内力。 然而,现在双方的战场却在林平之自己的身体经脉中,他自然是顾忌重重,不敢使用太过暴烈的手段。 正是因此,兵家手段,最上者不战而屈人之兵,其次就食于敌国之境,再次歼敌于国门之外,最次者坚壁清野、诱敌深入。 林平之运用“闭气秘诀”,断绝口鼻,乃至全身毛孔的呼吸,将身体与外界完全隔绝,只坚持了一盏茶的工夫,便即支持不住,只得停了下来。 林平之大口呼吸着空气,心脏嘭嘭地跳动,周身气血疾速地运转,浑身都有微微的酸麻感,脑袋也感觉微微地发晕,但他却极是兴奋。 这一盏茶的时间,虽然左侧“中府穴”中的寒冰真气远未能完全化去,却也已经削弱了大概三分之一。 由此可见,这“解穴秘诀”还是卓有成效的。 片刻之后,林平之平复下激荡的心绪和气血,细细琢磨在运用“解穴秘诀”时的得失。 突地,“大海无量功”中的几句口诀在他的脑海中掠过。 林平之不禁心中一动,“大海无量功”中运转内力根本要诀之一,也是形成一波一波无穷无尽的惊天巨浪,似乎与这“解穴秘诀”中的要诀很是相似。 “难道,当年杨过自创‘大海无量功’时,也参考了‘解穴秘诀’中对内力的运用之法?” 林平之对比两者的口诀,发现确实有一部分几乎完全相同。 相比于“解穴秘诀”只是一种简单的对真气的运用之法,“大海无量功”中却已在此基础上推陈出新: 第一,击出的内力若被反震回来,还能被巧妙地吸纳归一,再度化归己用; 第二,运用之时,内力如潮,源源不绝,其攻击效率和持久力至少提高了一倍。 林平之精神一振,转而仔细研究这一段“大海无量功”的口诀。 在“大海无量功”中,这种内力运用之法,唤作“潮汐劲”。 “潮汐劲”需要练成“大海无量功”,才能发挥出其最强的威力,但林平之只借鉴其中部分运用内力的法门,将之与“解穴秘诀”中的要诀相合,倒也能大幅度提升“解穴秘诀”的效果。 一个时辰之后,林平之再次闭气,使用“潮汐劲”的法门运转内力,再度冲击左侧“中府穴”中的寒冰真气。 “潮汐劲”果然效果显着! 一盏茶后,林平之还犹有余力,“中府穴”内的寒冰真气却已经被完全化解一空。 相比于原版的“解穴秘诀”,杨过优化后的“潮汐劲”,不仅威力倍增,而且消耗更小、更加持久,因此林平之在内外断绝,气息不通的情况下,才能坚持更长的时间。 三天之后,林平之已将在其体内盘踞数月之久的寒冰真气,尽数化解,手太阴肺经也在这个过程中彻底贯通。 随着寒冰真气尽去,手太阴肺经贯通,林平之只觉得自己呼吸吐纳,周身气血运转,都较之前顺畅快速了许多。 他又连续三日,以“养元诀”反复运行手太阴肺经,温养诸穴窍,祛除寒冰真气盘踞所带来的影响。 十日之后,林平之连续打通手阳明大肠经、足阳明胃经、足太阴脾经。 至此,林平之终于完全打通十二正经,“养元诀”已经修炼至大成境界。 第188章 蛤蟆功 “养元诀”大成之后,林平之感到自己的身体内外,隐隐有一种圆满无缺的感觉。 他尝试着挥拳踢足,内力自然而然便达至拳面和足尖,几乎是随心所欲,念动即至。 他又抓起六棱金锏,练了一趟“重剑剑法”。 他此时体内的真气,几乎是之前的两倍,内力之纯厚、后劲之绵长,亦是成倍增长。 不仅每一剑的力量更重、气势更足,内力在金锏上流转也更加灵活,因而运剑之时,也较之前更为灵动。 至此,他的内力也已达到一流境界,已成为一位完完整整的一流高手! 林平之又连续十日修炼“易筋锻骨篇”和“养元诀”,以巩固这段时间以来的成果。 与此同时,他开始参悟“大海无量功”、“九阴真经”上所录的武学要旨。 他的“养元诀”与“易筋锻骨篇”均已大成,对于内功和内功心法的了解早已非昔日阿蒙,此时将三门内功心法与“九阴真经”所述要旨一起参研,每时每刻都有领悟,智慧的火花不时迸现。 有好些次,他都几乎按捺不住,想要立即着手修炼这些神功绝学,但最终都被他以顽强的意志,克制住了自己的欲望和冲动。 虽然他还没有开始修炼,但这些领悟和收获却已无形中开始对他产生影响。 这十日内,每次修炼“易筋锻骨篇”和“养元诀”的时候,他所领悟的种种内功运转的法门和精要,不自觉地便融入了他的功法修炼之中。 虽然两种功法的修炼方法和真气的运行路线并没有任何的变化,但在修炼时的精神意念,以及真气运行时的轻重缓急,却都产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这些变化,使得这两门功法更加精微奥妙、细致入微。 林平之也隐隐感觉到自己的内力似乎产生了一些细微的、几乎无法感知的变化。 “大海无量功”中同时包含十二正经和奇经八脉的修炼之法,前者为上卷,后者为下卷,不过却并没有提到先天。 据此,林平之猜测,当年的江湖五绝,应该都是先天之下的绝顶高手,并没有人突破先天。 否则,哪怕只有王重阳一人突破了先天境界,杨过也至少都会畅想一下,而不至于连提都不提。 而且,在王重阳所留遗刻中,也没有涉及先天的内容。 或许,突破先天之法,早在《射雕》之前便已失传了;亦或,虽尚未失传,却已无人能够练成,以至于世人都以为只是传说,不再妄求。 “先天”还太远,林平之只是心中念头一闪而过,并没有深究。 他的主要关注点,还是在“大海无量功”应该如何修炼上。 林平之反复研读“大海无量功”上卷,意欲将其融会贯通,然后再判断是否需要从上卷开始修炼。 毕竟杨过自己并没有练过“金关玉锁诀”,也没有明确说明,练成“金关玉锁诀”之后,具体应该如何修炼“大海无量功”。 然而,越是研读,林平之越是感觉其中某些段落中,遣词造句的习惯与其他部分有些细微的差别,似乎并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突然,林平之脑海中闪过一句话:“蓄劲涵势,蕴力不吐,敌不动,我不动,敌若动,我先动,掌疾劲烈,如蛙捕蚊,一击毙命。” 这句话并不是“大海无量功”中的内容,而是“黯然销魂掌”中的一招“魂不守舍”的部分口诀。 这一句却与那些段落中词句的用法比较相似,似乎是出自一人之手。 林平之随即明白,这部分功法口诀,应该是杨过借自西毒欧阳锋的“蛤蟆功”。 “蛤蟆功”讲究积蓄内力、以静制动,全身蓄劲涵势,蕴力不吐,只要敌人一施攻击,立时便有猛烈无比的劲道反击出来。 其骤然爆发的掌力刚猛霸道至极,纵然是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也要暂避其锋,不愿正面相拼。 不过想一想杨过所学过的武功,他的“大海无量功”对“蛤蟆功”有所借鉴,也不是什么奇怪的事情。 《神雕》中,天下六位绝顶高手的传承,杨过已得其五——除了没有学到过“南帝”一灯大师的武功之外,其他五位的武功,他或多或少都有学到。 古墓派的武功是林朝英所创,以阴柔灵动为主,以变幻奇妙为宗,讲究以快打慢,以巧胜力,绝无刚猛的用法。 全真派的武功是王重阳依道家义理所创,阴阳相济,中正平和,变化精微,厚重古朴,也鲜少刚猛霸道的功夫。 《九阴真经》是黄裳遍阅道藏所创的天下武学总纲,其中确实包罗万象,也包含一路阳刚霸道的“大伏魔拳法”。但以真经总体而言,还是更合道家柔弱胜刚强的理念。 北丐洪七公的“降龙十八掌”确是天下阳刚之至,但可惜杨过并未学过,只是从洪七公处学到了“打狗棒法”的招式,后来又从黄蓉处学到了口诀。而“打狗棒法”却是纯然以柔克刚、以巧破力的绝学。 东邪黄药师曾传授杨过“弹指神通”和“玉箫剑法”,但东邪的武功也全是轻灵迅捷,变化精妙的路数。 只有西毒欧阳锋,将其自负天下无敌的两大奇功“蛤蟆功”和“逆九阴真经”都倾囊相授。 “逆九阴真经”大反常理,古怪异常,暂且不谈。 “蛤蟆功”却是一门玄奇奥妙、刚猛霸道至极的绝学。 欧阳锋正是恃此,才成就其西毒之名。 杨过在剑魔谷中,经神雕授意,改用玄铁重剑,领悟了“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剑理,自此便在重剑之道上一去不返。 他正是真切感受到了重剑无坚不摧的威力,才进一步领悟了“内力充沛,恃强克弱”的道理。 之后,他又被神雕引导至大海之畔,每日与大海潮汐相抗,费数年之功,终于磨砺出其一身刚猛无匹的内力和剑法。 杨过的“大海无量功”内力雄厚无匹,讲究恃强克弱,掌力、剑力均是刚猛绝伦,绝然不可能是凭空创出、无中生有,只可能是从其义父西毒欧阳峰的“蛤蟆功”中借鉴而得。 第189章 突飞猛进 既然想明白了,“大海无量功”是杨过基于“蛤蟆功”自创的功法,林平之再回头来看这部功法的上卷,就更容易理解了。 到了第十天时,林平之已将上卷所述的功法完全融会贯通,下卷也已经参悟了十之二三。 不过,林平之最终还是决定,直接从“大海无量功”下卷开始修炼。 “大海无量功”不愧是杨过基于欧阳锋这位五绝高手的“蛤蟆功”,又糅合林朝英、王重阳两大五绝级高手的武功精义,在“九阴真经”的武学要旨指导下,所创出的旷世绝学。 其与“养元诀”相比,虽然在中正平和、阴阳相济、内外俱壮、纯厚绵长等方面远远不如,但在阳刚霸烈、凶猛凌厉、运劲奇妙、勇猛精进等方面却又胜过之。 两者实可称得上是各有千秋,并称瑜亮。 如果不修炼“大海无量功”上卷,直接修炼下卷,很可能会导致功法中一些精微奥妙处无法领会,或者无法运用,甚至修炼下卷功法时还很可能会遭遇瓶颈,导致无法完全练成。 但“大海无量功”的缺陷本就因为其过于勇猛精进,太过极端所致。 如果林平之修炼上卷功法,确实可以使修炼体系更完整,最终可以将这部功法修炼至大成,发挥出最大的威力,但却也同时会使其内力偏性更重,最终可能导致积重难返。 虽然林平之修炼了“养元诀”,按照杨过的推测,再修炼“大海无量功”,就不会导致阳亢阴虚,阴阳失衡。 但以他的理解来看,上卷功法着实是勇猛精进,阳刚至极,大违阴阳平衡之理。 他的武学见识远远无法与临终前的杨过相比,又没有高人指导,自然要选择更为稳妥的一条路。 当然,这其实也是他自忖,以自己当前的武功,已经足以应付江湖中的大部分危机,更不再惧怕青城派的余沧海了。 如果他两年之前,甚至一年之前,便获得“大海无量功”,恐怕直接就会忍不住修炼了。 另外,他此时已通过内家拳、“养元诀”和“易筋锻骨篇”打下雄厚的根基,又身怀“大海无量功”和“寒冰真气”两门直达绝顶的绝学,更有着“九阴真经”这部天下武学总纲,其实已不自觉起了壮志雄心,要自创一门独属于自己的绝学。 毕竟,他现在的剑法基本上都是自创的,这已经使他树立起了极大的自信。 在这种情况下,本就走极端,甚至有着极大缺陷的“大海无量功”,以及“寒冰真气”,在他看来自然就不再是最佳选择了。 十二正经全部贯通之后,接下来便是对于奇经八脉的修炼。 奇经八脉包括任脉、督脉、冲脉、带脉、阴维脉、阳维脉、阴跷脉和阳跷脉。 任脉,行于腹面正中线,其脉多次与手足三阴经及阴维脉交会,能总任一身之阴经,故称为“阴脉之海”。 督脉,行于背部正中,其脉多次与手足三阳经及阳维脉交会,能总督一身之阳经,故称为“阳脉之海”。 冲脉,上至于头,下至于足,贯穿全身;是气血的要冲,能调节十二经气血故称“十二经脉之海”,又称“血海”。 带脉,绕身一周,如腰带,能约束纵行的诸脉。 阴跷脉和阳跷脉有濡养眼目、司眼睑开合和下肢运动的功能。 阴维脉和阳维脉分别与诸阴经交会“维络诸阴”和与诸阳经交会“维络诸阳”。 绝大多数功法都是从阴维脉或阳维脉开始修炼,“大海无量功”和“寒冰真气”也不例外。 不过,前者先练阳维脉,而后者则先练阴维脉。 林平之思索之后,毅然决定,先从阴维脉开始修炼。 并且,他还决定以“大海无量功”为主修炼的同时,再借鉴一些“寒冰真气”中的功法诀窍。 “大海无量功”偏于阳刚,主修阳维脉,阴维脉的修炼功法便稍显薄弱,而“寒冰真气”却刚好相反。 “寒冰真气”的一些功法诀窍,正好可以在一定程度上弥补“大海无量功”阴维脉功法的不足。 不过,两者相较,“寒冰真气”还是稍弱一些,而且其中一些太过极端的练法,还不能用,否则,非但不能调和阴阳,反而还会导致阴阳冲突。 如此一来,虽然功法最终仍会是阳盛阴衰,但比之什么都不做,肯定要好得多了。 林平之又用了十天的时间,反复推演新的阴维脉修炼功法,直到将每一个细节都研究透彻,才开始修炼。 修炼之时,他将山洞的洞口以石块封住,以免自己太过专注,或者修炼过程中出现什么意外,无法应付外界的危机。 一个月后,阴维脉已完全贯通,林平之一边巩固修炼的成果,一边又开始研究阳维脉的功法。 这一次,“寒冰真气”就不能借鉴了。 “寒冰真气”的阳维脉功法本就是用来调节阴维脉功法太过阴寒的问题的,本就偏于阳刚,若是非要借鉴,只会使功法更为极端。 三日之后,林平之开始修炼阳维脉。 这一次,林平之足足用了两个月的时间,才将阳维脉完全贯通。 阴维、阳维两脉尽数贯通,十二正经都被两条经脉串连起来。 内力在周身经脉中流转更加快速、流畅、高效。 每一招击出可以运使更多的内力,使威力更强,同时变招换招的速度也可以更快。 内力的修炼速度和消耗之后的恢复速度也大幅度提高。 此外,林平之的内力较之修炼之前,又几乎提高了一倍。 而且可以预见,此后的一段时间之内,林平之的内力还会有一个快速增长期。 可以说,这一次修炼,林平之的武功得到了全面的提升。 甚至,因为此次提升太快,他对自己的身体,以及内力、气力的掌控都没有之前那么如意,时常用错了力道,对外界造成一些意外的伤害。 幸好他现在独居深山,周围除了他自己,也没什么不能伤害的人和物。 于是,从第二天开始,他逐步练习拳法、剑法,以慢慢地适应突然暴涨的内力。 第190章 武当 林平之没有继续修炼“大海无量功”。 虽然以他的根基,完全可以再打通阴跷脉和阳跷脉,但却至少要花费半年甚至更长的时间。 他却担心,如果自己在江湖上消失太长的时间,那些敌对的势力——尤其是丐帮,会追根溯源,最终寻到福威镖局去。 相反,如果他在江湖上现身,那些势力有的放矢,便至少不会急于去追查他的出身。 从杀死崔长盛至今,已经过了四个多月,将近五个月。 算下来,此时应该已是第二年的二月了。 林平之动身离开山洞,奔向东南方向,准备出山。 不过,他也没有特别急切,而是一边行走,一边参悟刚刚得到的几门拳法、掌法和剑法。 首先是杨过的“惊涛剑法”。 在这门剑法的“自序”中,杨过颇为自得的说,他凭借这门剑法,达到了“草木竹石皆可为剑”、“以木剑胜重剑”的境界;之后又颇为遗憾地说,“唯惜终生未能悟得‘无剑胜有剑之境’,仍远不及独孤前辈,深以为憾”。 且不谈杨过是不是吹牛。 这门剑法确实精微奥妙,威力宏大,尤其是其中以强横内力运使剑法的窍要,更是神妙至极。 在剑法的最后,杨过还特意说明了,如何修炼木剑剑法,如何以内力护持木剑,使其胜过铁剑的种种窍要。 但这门剑法却需要身怀极浑厚的内力才有可能练成。 至少以林平之此时的内力,依法施为,只出了三四剑,便已经内力不济,无法接续了。 林平之虽然对此早有所料,但还是禁不住为杨过浑厚无匹的内力而惊叹。 好在,他原本也没想过原样葫芦得去学这套剑法。 在他看来,这套剑法中,最有价值的部分,便是其中以内力运剑的种种法门。 这正是他的“重剑剑法”所欠缺的东西。 后来,林平之又发现,这套“惊涛剑法”中剑招变化的手法、运劲使力的法门,与他在剑魔谷独孤遗刻中领悟的法门,颇有一些相通之处。 相比之下,这套剑法中剑招变化的手法,比他所悟要粗糙得多,但其运劲使力的法门却更精湛得多。 这应该是两人领悟方式不同所致。 杨过当年是在跟神雕的搏击过程中领悟玄铁重剑剑法,自然是力胜于巧。 而林平之却是在独孤求败所留字迹中,依笔画转折变化而悟,那自然是更易领悟到可现于形的剑法变化,而对于隐不可见的运力法门所悟有限。 足足用了一个月的时间,林平之才将“惊涛剑法”中种种运使内力的法门全部参悟透彻,并且将之融入到自己的“重剑剑法”中。 此后,他又花了三天时间,将“大伏魔拳法”和“摧坚神爪”练成。 这两门绝学虽然也极精妙,但一来没有“惊涛剑法”那么强的限制,二来林平之也不需要提取其中精华融入自创武学之中,因此都比较顺利。 再之后便是杨过的“黯然销魂掌”了。 林平之早知这门掌法需要身心合一,心神契合“黯然销魂”之境,才能发挥出其威力,因此并未想过修炼。 但这并不妨碍他参悟借鉴这门掌法中运劲使力的法门。 又过了数日,林平之正行走间,突地发现眼前一空。 大河蜿蜒,山峦环绕,丘陵起伏,阡陌纵横。 一片片的农田隐现新绿,一座座的房屋青烟袅袅。 这似是一处河谷平地。 “我做了半年多的野人,今天终于重回人世了!” 林平之禁不住面现微笑,心中萦绕着淡淡的喜悦和满足。 找人打听了一下,林平之才知道,此处地属湖广行省,郧阳府,郧县地界,过了汉江,再往东走,不远便是武当山。 林平之不禁感到有些诧异,万没有想到自己一路翻山越岭地胡乱走来,竟然从陕西直接走到了湖北。 他之前在襄阳城北,打败了武当派掌门弟子古长风,破了他的“太极剑法”,也算是小小地得罪了武当派。 只不过,自那之后,武当派便再无表示。 他也不清楚,武当派的沉默,究竟是对此并不介意,还是在暗中准备着找回场子。 虽然前面不远便是武当,当今江湖上仅次于日月神教和少林的顶尖大派,而且还敌友难辨,但林平之既然已经自此出山,便绝没有再转身回去的道理。 武当派确实很强,但他也不至于便因此而心生畏惧。 林平之到郧县稍稍休整了一下,洗了个澡,换了一身衣服,吃了一顿当地美食,最后美美地睡了一觉。 第二天,他坐船渡江,继续赶路,至下午未时,已经来到武当山脚下。 正行走间,林平之远远看到前方大道上站着四个人。 林平之目力极强,已经认出其中一人正是武当掌门弟子古长风,其他三个都是一身道家打扮。 林平之虽然对此早有所料,但今日当真要面对武当派高手,仍禁不住瞳孔微缩,心中提高了几分谨慎。 他在郧县停留了一夜,今日出发时又未做任何伪装,本就是故意把自己的行踪展示在武当派面前,进而把他们引出来。 他和武当派的矛盾,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全看武当派如何看待古长风被打败之事。 如果认为古长风的失败,辱及了武当派的声名,必须要反将林平之打败,才能维护武当之名,那就可能逐步结成生死之仇。 如果只将此事看作一场普通的切磋,不升级到门派名誉的程度,反而可能不打不相识。 其实以林平之的了解,武当派近些年来在冲虚道长的领导下一直比较低调,除了维持着名门正派的门面,基本上很少参与江湖纷争。 所以,他觉得武当派多半不会仅仅因为古长风之败,便跟自己结仇。 不过,无论他怎么猜测,在武当没有正式表态之前,都只是猜测而已,就还有着为敌的可能。 他已经预见到,不久的将来,肯定会跟魏国公府、丐帮,甚至嵩山、青城等其他门派对上。 如果武当派要与自己为敌,那么这颗雷肯定是越早爆掉越好。 无论到时候是化敌为友,还是结仇更甚,浮出水面的敌人都会更容易对付一些。 第191章 两仪剑法 渐走渐近,古长风四人仍站在大道上一动不动,静静地打量着林平之,颇有几分审视之色。 只有古长风的面色有点儿僵硬。 双方相距已不足三丈,四个人齐齐举步迎上前来。 古长风抱拳道:“木少侠,上次在襄阳城外,是古某误信谣言,没有查清真相,冤枉了你,今日特来向你赔罪。” 说着,躬身一揖。 林平之连忙还礼道:“古大侠言重了。” “潘玉林扮成我的模样,用着我的声音,任何人见了,也都会以为是我。” “古大侠也只不过是行侠仗义,惩奸除恶,何罪之有?” “不知这三位前辈是?” 古长风道:“木少侠,我来给你引荐。” “这位是我的师父,武当派现任掌门,冲虚道长。” 林平之抱拳躬身道:“原来是冲虚前辈当面,木坦之今日有缘得见前辈,不胜荣幸。” 冲虚道长是一位年过古稀的老者,苍髯白发,身形干瘦,但一双眼睛却温润如一泓清泉,神情更是安详慈和,令人一见便心生亲近之感。 冲虚道长呵呵一笑稽首还了半礼道:“木小友不必多礼。今日老道能够见到如此少年英侠,亦是不虚此行。” 古长风继续介绍,指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白脸道人道:“这位是我的师叔,清虚道长。” 随后又指着一个年近五十的黄脸道人道:“这位是我的师兄,玄高道长。” 三人随即相互行礼,全都执礼甚恭,非常客气。 林平之望向冲虚道长,道:“冲虚前辈,不知前辈今日亲身前来,有何指教?” 冲虚道长看了清虚道长和玄高道长一眼,拈须笑道:“自前次玄风败在小友你的剑下,回山之后便一直对小友的剑法推崇备至。” “可是,我清虚师弟和玄高师侄却对玄风的话半信半疑,认为他言过其实。” “今日,听说小友你即将路过武当山下,玄风便要下山来向小友你道歉。” “偏巧这事儿也让清虚和玄高两人知道了。” “他们两个便非要跟着一起过来,认识一下你这位少年英杰,见识一下小友神妙莫测的剑法。” 林平之初听“玄风”之名,不禁微微一怔,随即明白,这应该是古长风的道号。 只不过,他平时行走江湖多用自己的俗家姓名,而未用道号。 这在江湖上也是常有之事。 比如余沧海,他其实也是道士,却用自己的俗家姓名行世。 古长风见林平之看向自己,不禁尴尬一笑。 清虚道长和玄高道长却板着脸,默不作声。 林平之道:“武当剑法博大精深,武林驰名,晚辈怎敢在几位大家面前班门弄斧?” 冲虚道长笑道:“他们两人年纪虽然都不小了,但却闭门造车、少历江湖,没有见识过真正精妙的剑法。” “小友不必谦虚,给他们一点儿教训,让他们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的道理,对他们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清虚、玄高二人闻听此言,齐齐向前一步,行了一个剑礼,面色肃穆。 清虚道长道:“木少侠,我和玄高师侄合练了一门‘两仪剑法’,需要两人同使才能达到最高境界,绝非有意要以多欺少。” “我等久已仰慕少侠的绝世剑法,今日有缘相逢,还请不吝赐教!” 林平之见此,只得道:“既然如此,晚辈便恭敬不如从命了。” “好!” “锵”的一声,清虚、玄高两人齐齐抽出长剑,斜指地面,目注林平之,等待他拔剑。 林平之想了想,反手抽出“青光”剑。 他知道,武当众人想看的,是他打败古长风的剑法,也即是“快剑剑法”。 而且,他近来“重剑剑法”虽然也进步极大,但相较“快剑剑法”仍稍逊一畴。武当派这几人虽然看去并无恶意,但既然要比剑切磋,林平之便正好展示一下自己的最强剑法,趁机秀一秀肌肉,再加强一些他们的忌惮之心。 如此一来,武当派以后就算因为某种原因,想要跳反,也会更谨慎一些。 另外,双方既然是比剑,如果林平之不使剑,而使用六棱金锏,未免会显得对武当派多少有些不敬。 “木少侠,贫道僭越了。” 清虚道长说着,手腕一抖,长剑斜指,歪歪斜斜一剑向林平之刺来。 但两人相距一丈,清虚道长的手臂,加上长剑,攻击距离最远也不可能超过六尺,绝不可能刺到林平之的身上。 林平之微微一怔,随即明白,清虚道长此意是只比剑法招式,不必兵刃相接。 他见这一剑远远地无形中笼罩自己上身九处要害,的确是非常精妙,叫道:“好剑法!” 随即,长剑斜挑,反刺过去。 长剑指处,正是清虚道长剑法的破绽。 清虚道长长剑回转,向着空处刺了一剑。 林平之长剑划了一个圆弧,也削在空处。 两人连出七八剑,每一剑都刺在空处,双剑未曾一交。 但清虚道长却一步又一步的倒退。 玄高道长见自家师叔被逼得步步倒退,全面处于下风,不敢再坐视,连忙提起剑来一阵乱刺乱削,刹那间便接连劈了二十来剑。 但他的每一剑也都不是劈向林平之,剑锋所及,距他的身体足有七八尺远。 林平之手腕微抖,长剑于方寸间,刺、削、撩、斩,变化万千。 玄高道长只觉对方剑法的每一个变化,都指向自己剑法的破绽之处,只有后退才能避免剑毁人亡的下场。 故而,他也不得不步步倒退。 随着两人不断后退,三人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大,但三人都是顶尖的一流高手,眼力均都远超常人,纵然相距数丈之遥,仍能根据对方的剑势,准确判断出对方剑法的攻击意图,从而立即应变。 清虚道长的剑法呆滞笨拙,东刺一剑,西劈一剑,仿佛全无章法,但却沉凝厚重,凌厉无匹。 玄高道长的剑法乱劈乱刺,出手极快,状若癫狂,但每一剑都极为纯粹,剑力凝练,绝无轻佻之意。 尤其是两个人的剑法相合,剑招一个迟缓,一个迅捷,互为补充,其剑法中的破绽之少,实所罕见。 林平之手中长剑宛如跳动的精灵,迅捷无匹,变化无方,有时向清虚道长虚点一式,有时向玄高道长空刺一招,剑锋离他们的身体也均有七八尺。 但两人一见他出招,便神情紧迫,或跳跃闪避,或舞剑急挡。 忽地,清虚道长和玄高道长齐声呼啸,剑法大变。 清虚道长长剑大开大阖,势道雄浑;玄高道长则疾趋疾退,剑尖上幻出点点寒星。 第192章 冲虚道长 两人使出了“两仪剑法”中的绝招,出剑更快,变化更妙,剑力更强。 林平之手中长剑也舞得更疾,仿佛一个青幽幽的光团悬在他的胸前。 他的剑法每一变化,都使两人立即变招,或大呼倒退,或转攻为守。 他们纵然已经使出了绝招,境况仍然毫无好转。 又过了片刻,清虚道长和玄高道长已都是全身大汗淋漓,衣裤都被汗水湿透了。 三人虽然相距甚远,绝无当真以身试剑之危,但这一番比试却更耗心力、眼力、体力。 尤其是武当剑法讲究内外合一,绝无只演剑招,不运内力之理。 在林平之剑法的压力下,他们仿佛遭遇了平生从所未遇的大敌,命在顷刻,更是不自觉地便运足内力,以施展平生所学。 因此,他们的内力也已经耗损极为严重。 古长风看着清虚师叔和玄高师兄跟林平之斗剑,只觉得三个人的剑法全都妙至毫巅,实非自己所能及。 尤其是林平之,他的剑法相比九个月前,竟然又有了极为可怖的提升。 以他原本的判断,林平之剑法虽强,但与清虚师叔和玄高师兄两人的“两仪剑法”相比,应还稍逊一畴。 但现在,两人联手,竟然似乎仍远不是林平之的对手! 冲虚道长一直在旁观看,一言不发,这时突然咳嗽一声,说道:“佩服,佩服,你们远远不是对手,还是退下!” 清虚、玄高齐声应道:“是!” 林平之也应声收剑,还剑归鞘。 清虚、玄高二人见到林平之收剑,立即感觉到压力骤消,禁不住同时向后纵出,便如两头大鸟一般,稳稳的飞出数丈之外。 冲虚道长道:“木小友剑下留情了。若是真打,你们二人身上早已千疮百孔,岂能让你们将一路剑法从容使完?快来谢过了。” 清虚、玄高二人飞身过来,一躬到地。 清虚道长道:“今日方知天外有天,人上有人。少侠高招,世所罕见,今日是我等不自量力了。” 这两人刚刚还累得汗流浃背、气喘吁吁,但只不过几个呼吸的工夫,便即调匀了呼吸。 武当派内功,果然不凡! 林平之拱手还礼,说道:“武当剑法,果然神妙。两位的‘两仪剑法’,剑招一阴一阳,一刚一柔,相辅相成,令晚辈大开眼界。” 玄高道长黯然道:“却叫少侠见笑了。我和师叔两个加起来足有一百岁,却完全不是少侠的对手。真是空活了几十年!” 林平之道:“在下远远瞧去,勉强能看出一些剑法中的精微。要是当真近身相搏,也未必便能乘隙而进。” 冲虚道长道:“小友何必过谦?小友长剑所指,全是‘两仪剑法’每一招的弱点所在。唉,这路剑法……这路剑法……” 他不住摇头,接着说道:“五十余年前,我们武当派有两位前辈,在这路‘两仪剑法’上花了数十年心血,自觉剑法中有阴有阳,亦刚亦柔,唉!” 长长一声叹息,显然是说:“哪知遇到剑术高手,还是不堪一击!” 林平之道:“晚辈这门剑法最是讲究窥探敌人招数中的破绽,因此才能略有所得。毕竟天下武功,只要有招,便必会有破绽。” “不过,纵然被敌人窥到破绽,却也未必便真能破解。我听说以前有一位前辈,只用一套粗浅至极的‘太祖长拳’,便硬生生打败了无数的一流高手。” 清虚道长、玄高道长和古长风闻听此言,尽都若有所思。 冲虚道长淡淡一笑道:“武学一道,博大精深,若是修炼到极高的境界,确实能够化腐朽为神奇,便是以最粗浅的功夫也能发挥出极强的威力。” “不过,这却也唯有在以强克弱的时候才能如此。” “若是两人武功相若,那自然还是使用精妙的武功更能占到便宜。” 清虚道长等人闻言尽皆恍然。 两强相争,力大者胜;功力相若,技巧者胜。 这本来就是武林中最简单的道理。 冲虚道长点头道:“年纪轻轻,身负如此绝艺而不骄不躁,也当真难得。木小友,你曾得华山风清扬前辈的亲传吗?” 林平之早已数次遭人误会了,而且以冲虚道长的身份、年纪和武功,知道风清扬,甚至曾与其有过交集,都毫不奇怪。 “前辈误会了。在下的剑法别有来路,与风清扬前辈并无关系。晚辈也曾听说过风清扬前辈的名号,可惜无缘一见。” 冲虚道长着实未曾料到林平之竟会否认与风清扬的关系,一时看着他怔住,默默无言。 清虚道长等三人,也都诧异地看看林平之,又转首看着冲虚道长。 显然,他们早就在冲虚道长的口中,听说了他对林平之剑法来路的推测,只是万没有想到,冲虚道长竟然猜错了! 良久,冲虚道长呵呵一笑,道:“原来如此。倒是老道孤陋寡闻了,竟不知道武林中除了风清扬前辈之外,还有其他高人练成了如此高深莫测的剑法。如此,老道却不能不见识见识了。” 说着,他从清虚道长手中接过长剑,握在左手,说道:“老道便以老卖老,厚着脸皮,以‘太极剑法’领教领教小友的神妙剑法。” 林平之道:“晚辈如何敢与前辈动手?” 冲虚道长又微微一笑,身子缓缓右转,左手持剑向上提起,剑身横于胸前,左右双掌掌心相对,如抱圆球。 林平之见他长剑未出,已然蓄势无穷,当即凝神注视。 冲虚道长左手剑缓缓向前划出,成一弧形。 林平之只觉一股森森寒气,直逼过来。 这一剑出剑虽缓,气势却足,一股森寒潜劲直逼林平之胸腹。 “锵”的一声,林平之长剑出鞘,当空斜斜一斩,将这一股潜劲破去。 “好!” 冲虚道长喝了一声彩,突然之间,剑交右手,寒光一闪,直向林平之颈间划出。 这一剑快速无伦,突兀至极,清虚道长等人都禁不住暗暗喝彩。 林平之手腕翻转,长剑划了个小弧,倏地刺出,径指他胁下“渊液穴”。 冲虚道长倏地收回长剑,竖立在身侧。 第193章 华山混元功 “当”的一声响,双剑相交,两人都禁不住退了一步。 林平之只觉得对方剑上有股绵劲,震得自己右臂隐隐发麻。 冲虚道长也“咦”的一声,脸上微现赞叹惊诧之色。 随即,他又是剑交左手,在身前划了两个圆圈。 他这两个圆圈极为简单,但却剑劲连绵,护住全身,竟无半分空隙。 林平之看了,不禁暗暗赞叹:“不愧是武当派掌门,这‘太极剑法’,确实比古长风高明多了。” “不过,纵然防守得再是严密,仍需进攻,只要进攻,便必生破绽!” 冲虚道长右手捏着剑诀,左手剑不住抖动,突然伸臂平刺,但剑尖急颤,看不出攻向何处。 他这一招中笼罩了林平之上盘七大要穴,着实精妙至极。 但他这一挥剑进攻,便即暴露了身上的三处破绽。 林平之长剑微转,平平淡淡的指向对方左眉。 冲虚道长倘若继续挺剑前刺,左额必先中剑,待他剑尖再刺中林平之时,便已迟了一步。 倏然间,冲虚道长剑未吐尽,已然圈转。 突然之间,林平之眼前出现了几个白色光圈,大圈小圈,正圈斜圈,闪烁不已,耀人眼目。 林平之双目微眯,后退一步,向冲虚道长望去。 只见冲虚道长剑上所幻的光圈越来越多,过不多时,他全身已隐没在无数光圈之中。 这些光圈,一个尚未消去,另一个已再生出,前后相续,仿佛无穷无尽。 冲虚道长长剑虽使得极快,却没有丝毫金刃劈风之声,足见其剑劲之柔韧已至于化境。 此时,冲虚道长全身被无数的光圈笼罩,仿佛有千百柄长剑护身,将他的身体遮掩得丝毫不漏,更不可能避过光圈、长剑,攻到他的身体。 冲虚道长这一招纯采守势,确实是绝无破绽。 可是这座剑锋所组成的堡垒却能移动,千百个光圈犹如浪潮一般,缓缓向林平之涌来。 冲虚道长此时并非一招一招的相攻,而是以数十招剑法混成守势,然后再整体化为攻势,宛如一个龙卷风,要将其卷入其中。 玄高道长看着场中,目泛异彩,轻声赞道:“掌门师叔这一招‘太极龙卷’,守势无双,绝无破绽,破无可破。咱们武当派的太极剑法,毕竟还是没法被破掉的!” 清虚道长没有出声,却也微微点头。 只是古长风却面色微微沉重,默不作声。 这一招其实既可为攻,亦可为守,攻守兼备。 他之前在襄阳城北,也使过类似的一招攻击,却给林平之破掉了。 这一招用于防守,确实绝无破绽,但只要用于进攻,却仍存在破绽。 林平之看着冲虚道长笼罩全身的剑光圈,不禁赞叹不已。 冲虚道长能够施展出如此剑法,其内力之深、运剑之快、使劲之妙,俱都叹为观止。 “不过,若是以为靠着这一招,便能打败我,却是想多了!” 心念一定,林平之倏地手臂一伸,长剑便从冲虚道长身侧的一个剑光圈中心刺了进去。 “当”的一声大响,林平之只感胸口剧烈一震,气血翻涌,连忙后退三步,方才消去这一剑的反震之力。 冲虚道长亦退开两步,收剑而立。 他脸上神色古怪,既有惊诧之意,亦有惭愧之色,更带着几分惋惜之情。 隔了良久,冲虚道长才道:“小友剑法高明,胆识过人,佩服,佩服!” 清虚、玄高两人也都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看着林平之。 古长风暗叹一口气,心道:“果然如此!连师父都败在了此人的剑下,我又算得了什么呢!” 无论如何,剑光圈总还是运剑而成。 每一个剑光圈,越是靠近边缘,便距离剑尖越近,不仅剑速更快,蕴含的力道也更强;相反,越是靠近圆心,便距离剑柄越近,不仅移动的速度更慢,而且其中力道也较为滞拙。 如果是用于防守,哪怕是攻击圆心,亦会被长剑所阻,因此算不得破绽。 但如果是用于攻击,敌人一招击中圆心,便会破去这一道剑光圈,那么这一招也便被破了。 林平之抱拳道:“前辈剑法通神,晚辈不过是误打误撞,侥幸破了这一招的攻势。” 冲虚道长将长剑还给清虚道长,摆手道:“小友不必太谦了。老道这一招既已为你所破,其他的招式就不必再试了。” 林平之道:“晚辈不过是侥幸破了一些招式而已。前辈功力通玄,劲力玄妙,若论真实功夫,远非晚辈所能及。” 冲虚道长自嘲地一笑,道:“若论年纪,老道恐怕是你的三四倍还多。老道跟你比剑,已经是脸皮比城墙还厚了,难道还能靠着内力以大欺小?” 林平之道:“这是前辈宽宏大量。” 冲虚道长微微一笑,没有再跟林平之客套。 沉吟了一下,冲虚道长缓缓道:“小友,老道刚刚与你交手,发现你的内力中正平和、阴阳相济,似乎也是道家正宗?” 林平之道:“前辈法眼如炬,晚辈机缘巧合之下,有幸习得一门道家内功心法。” 冲虚道长犹豫了一下,道:“木小友,你可听说过华山派一门叫做‘混元功’的内功心法?” 林平之微微一怔,道:“略有耳闻。” 冲虚道长道:“小友可知,你的内功与华山‘混元功’,极为相似?” 林平之在初听冲虚道长提起“混元功”时,便已隐隐对他要说的话有所猜测。 但等冲虚道长当真说出两者“极为相似”的话来,他还是禁不住感到颇为诧异。 清虚道长、玄高道长和古长风全都古怪地看着林平之。 他们的眼神无疑在说:“就这,还说不是华山风清扬的传人?” 冲虚道长看着林平之道:“老道年轻的时候,曾与华山派许多高手英杰相识,也曾多有切磋,甚至还曾探讨过内功修炼的窍要,因此对华山‘混元功’也比较熟悉。” “华山‘混元功’中正平和,阴阳相济,混元为一,修习时全无走火入魔之虞,练成之后威力也是奇大,临敌之时,一招一式之中,皆自然而然便有内劲相附,能于不着意间便制胜克敌。只是,这门功法见效较慢,需要耗费较长的时间,才能练成。” 第194章 与华山派缘分极深 林平之眉头微皱:“冲虚道长所说的华山‘混元功’的特点,倒确实跟自己修炼的‘养元诀’比较相似。” “难道,华山‘混元功’原本也是全真教的‘金关玉锁诀’,亦或者是在其基础上拓展改进的功法?” 只听冲虚道长继续道:“不过,依老道之见,小友所修炼的功法却一定不是华山‘混元功’。” 闻听此言,林平之、清虚道长等人都是一怔。 冲虚道长道:“小友的内力,纯厚、绵长、阴阳混一,深合道家义理,较之华山‘混元功’,根基更厚,内力更纯,亦更加艰深。” “按照常理,功法所筑根基越厚,便应该越是难以修炼才对。但小友小小年纪,便已修成,着实是不可思议!” 林平之心道:“当时曲洋也说过类似的话,现在冲虚道长也这么说,但我修炼‘养元诀’的时候却一直突飞猛进,进步神速。” “这或许是因为我在此之前,便已先将内家拳练到了明劲巅峰,后来又练成了‘易筋锻骨篇’,已经筑成了最为浑厚的根基,所以修炼‘养元诀’才会这么顺利。” 冲虚道长又道:“只是,小友似乎后来又修炼了一门偏于阳刚霸道的功法,致使你此时的内力已稍偏阳刚。短时间内,当无大碍,但如果你继续修炼下去,功力日渐阳刚,说不定就会浪费了你这一身阴阳混一的根基。” 林平之禁不住心中大为赞叹:“果然不愧是《笑傲江湖》世界中少有的绝顶高手,只不过是两次双剑相交的刹那时间,便已经将我的内功根底,基本上给看穿了!” “嗯,刚刚双剑相交之际,冲虚道长剑上的内力柔韧如绵,刹那之间先引后放,显然其太极拳剑的用劲使力之法已经臻至化境。应该是借助这种独门的用劲之法,他才能够如此清晰地感受到对手内力和劲力的虚实变化。” 微微沉吟,林平之道:“晚辈所得的‘养元诀’仅有十二正经的修炼之法,因此晚辈才不得已,又修炼了另外一门功法。” 冲虚道长微笑点头道:“老道想来也应该是如此。否则,既有珠玉在前,小友又怎会选择其他瓦砾呢!” 林平之心道:“‘养元诀’确实可称得上珠玉,但‘大海无量功’无论如何,都算不得瓦砾!” 冲虚道长想了想,突地问道:“你们可知道华山派的来历?” 林平之微微一怔,道:“晚辈不知。” 玄高道长和古长风也均摇头。 清虚道长迟疑了一下,道:“师兄,我好像曾在一部典籍上看到,华山派是全真教广宁太古道人传下的道统。” 冲虚道长点点头,道:“师弟所言不错。” “当年全真教被元廷覆灭,弟子星散,各自隐姓埋名,远走他乡,秘传道统。” “咱们武当派的武功根基纯是三丰祖师所立,但道家道统的一部分却是祖师机缘巧合之下,得到了全真龙门派的一部分传承。” “当年,全真七子中的‘广宁子’郝大通前辈确实在华山创立了一脉道统。” “只不过,到了后来,有些弟子专心修道,有些弟子一意练武,渐渐地竟使道武两分。因此,现在的华山派只修炼武功,已经没有人修道了。” 说着,冲虚道长摇了摇头。 他虽然没有明说,但显然对华山派这种做法很是不以为然。 武当派一向主张道武双修,以道御武,尤其是掌门人,除了需要武功超凡脱俗,道法亦要超出同侪。 与武当派相似的还有少林寺,只不过是将道法换成了佛法。 林平之还是第一次知道,华山在“剑气之争”前,竟然还有一次“道武分化”! 他不禁感到非常无语:“难道华山派是注定了要不断内斗、分裂?” 冲虚道长转头看着林平之,道:“小友,华山派这些年,没有出现过道法高人,就算是风清扬前辈,也是以剑法名震天下。” “而你的‘养元诀’比‘混元功’的根基更厚,更合道家义理,若非道法武学均达至极高的境界,是不可能创成的。” “如果我没有猜错,你的‘养元诀’应该是全真重阳祖师所亲创,是华山‘混元功’的源头!” 林平之满脸诧色地看着冲虚道长。 他着实想不到,冲虚道长竟然只凭着这一点点信息,就推断出了“养元诀”的来源。 清虚道长等人却都满脸惊诧、艳羡地看着林平之。 那可是全真重阳祖师亲创的功法! 重阳祖师可是丝毫也不弱于三丰祖师的存在! 冲虚道长道:“小友,老道之所以跟你说这些,并非是为了探究你的功法来源,而是想要提醒你——” “以你‘养元诀’的雄厚根基,如果随便选择一部后续功法,那就太浪费了。” “对你而言,‘混元功’才是你最好的选择。” 林平之犹豫了一下,道:“前辈,这‘混元功’是华山派绝学,怎会外传?” 冲虚道长微微一笑,道:“华山绝学自然不会外传。” “但小友你若是加入华山派,那便是华山弟子,自然就可以得传这门‘混元功’了!” “小友,江湖传言,说你无门无派,亦无师承,是这样?” 林平之点头道:“确是如此。” 冲虚道长道:“既然如此,那便没有阻碍了。” “小友你小小年纪便已练成如此高深的武功,可见天资之强,福缘之厚。” “纵观你这两年在江湖上的所作所为,亦足可称得上是光明磊落、心怀侠义,不失为好男儿、大丈夫的行径。虽然你有时出手稍嫌狠辣,但那些被你杀死之人,也确实都有取死之道。” “以你的天资、心性,若不是我武当没有适合你的内功心法,老道唯恐浪费了你这一身根基,都想要邀请你加入我武当了。” “你修炼的‘养元诀’源自全真,与华山派可以说是同宗同源,恰好‘混元功’又是最适合你的后续功法,而你又恰恰无门无派、孑然一身。可见,你与华山派缘分极深。” “华山派二十年前遭遇瘟疫,高手尽丧,如今这一代只有‘君子剑’岳先生夫妇两人支撑门户。想来,他们应该会非常欢迎小友这样的少年英杰加入的。” 第195章 跟魏国公好好谈一谈 林平之沉吟了片刻,道:“晚辈不敢欺瞒前辈,我与魏国公有杀子之仇,前些时日又杀了丐帮的九袋长老崔长盛。如果晚辈就此加入华山,只怕会为华山招惹强敌,此非大丈夫所为。” 冲虚道长怔了一下,恍然道:“原来如此。难怪这几个月来,丐帮诸多高手活动频繁,更传讯四方,大肆寻找小友你的行踪。” 清虚、玄高、古长风三人都惊诧地看着林平之,都感觉自己似乎仍旧低估了此人,甚至不知不觉间多对他多了几分忌惮。 他们都是武当派核心高层,对于江湖上的高手,几乎如数家珍,自然知道丐帮九袋长老的分量。 不要说古长风,就是清虚和玄高二人,凭借“两仪剑法”,虽然自信肯定能打败崔长盛,但也没有把握将其留下。 更重要的是,此人不仅武功高强,而且年轻气盛,似乎不知敬畏为何物,头铁异常。 他不仅直接斩杀了魏国公世子,与魏国公府结下死仇,而且还悍然杀了丐帮的一位九袋长老! 九袋长老可是丐帮的绝对高层,虽然不负责具体事务,但却地位尊隆,德高望重。 丐帮绝不会善罢甘休! 对于一个武功高强的江湖人来说,得罪了魏国公府,还可以隐姓埋名、亡命天涯,但得罪了丐帮,那真是躲都无处可躲。 丐帮弟子遍天下,只要你还在人世,就一定逃不脱丐帮的探查。 冲虚道长微叹一声,道:“小友所言极是,如此恩怨尚未了结,确实不宜加入华山,此事也只能从长计议了。” 语声微顿,冲虚道长面色忽地郑重,道:“木小友,以你的武功,在江湖上已罕有敌手,天下之大,皆可去得。” “不过,武林之中,高人异士层出不穷,除了武功之外,各种奇特秘术也让人防不胜防。” 林平之等人都禁不住点头。 其他的秘术大家或许不太清楚,但那潘玉林的易容术却着实给林平之造成了不小的麻烦。 除了林平之之外,古长风也曾亲眼所见,所以一直对此深以为戒。 冲虚道长继续道:“魏国公府本身的势力虽大,但其影响力主要是在朝廷和军中,纵然能邀请一些江湖上的高手与你为难,毕竟还隔着一层。对于咱们江湖中人来说,不足为虑。” “但丐帮却完全不同。” “丐帮是天下第一大帮,弟子眼线遍布天下。” “说不定,小友你在武当现身的消息,现在已经传到了丐帮总舵。” “而且,丐帮不仅帮内高手如云,还跟各大名门正派都有交情,若是开口,可以请到许多的高手助阵。” “实不相瞒,就是老道我,也跟解帮主有数面之缘,相互间有些交情。” “更重要的是,如果丐帮与魏国公府联手,其威胁必将数倍增长,更难抵挡。” 林平之轻叹一声道:“前辈有所不知。丐帮早已跟魏国公府沆瀣一气了。” “初时还仅是给魏国公府通风报信。魏国公世子的追踪,潘玉林的诬陷,‘扬州五雄’等人的陷阱,都是基于丐帮的消息。” “到了后来,丐帮九袋长老甚至亲自出手了。” “正因丐帮一而再再而三地助纣为虐,甚至还变本加厉,晚辈才会将崔长盛斩杀。” “原来如此。” 冲虚道长喟叹一声,道:“这也怪不得小友。” “不过,如此一来,小友与丐帮之间恐怕就难以转圜了。” “刚者易折,柔则长存。” “小友,快意恩仇固然好,但有时候做事也要留有余地。这样,才能进退自如,方是长久之道。” 林平之道:“前辈金玉良言,晚辈必铭记于心,践之于行。” 冲虚道长微笑点头,道:“小友接下来有何打算?” 林平之道:“正如前辈所言,丐帮弟子遍天下,说不定早已经发现了我的踪迹。” “既然晚辈无论如何都避不过去,倒不如祛除怯懦,迎难而上。” “魏国公府是这一切事情的源头,所以晚辈打算前往南京一行,去跟那位魏国公好好谈一谈。” 冲虚道长等人听了都是一怔,均未想到林平之竟然要主动前往魏国公府。 沉吟良久,冲虚道长喟叹一声道:“但愿小友此行能够顺利化解恩怨,少造杀业。” 面对魏国公府这种敌人,如果不想亡命天涯,似乎也只能直接将敌人解决了。 林平之道:“借前辈吉言。” “前辈,时辰已经不早了。如果前辈没有其他示下,晚辈这便告辞了。” 冲虚道长望望天色,道:“与小友相谈甚欢,竟没注意到天色已晚。小友不若与老道到武当山盘桓几日?” 林平之道:“多谢前辈盛情。不过,晚辈现在与魏国公府和丐帮恩怨未解,实不宜到武当拜访,以免引起丐帮误会,致使两派徒生隔阂。” 冲虚道长面色一板,哼了一声,道:“小友这样说,却是小看了我们武当派!我武当难道还会怕丐帮误会不成!” 林平之道:“前辈和武当自然不会怕,但晚辈却不能做出此等事情。” 冲虚道长面色缓和,赞叹道:“小友果然是英侠风范,光明磊落!既然如此,老道便不勉强小友了。老道预祝小友此行一切顺利!” 林平之抱拳躬身道:“多谢前辈吉言,晚辈告辞。” 说着又与清虚道长等人互相行礼辞别,转身继续向东。 眼见着林平之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清虚道长道:“师兄,这位木少侠当真不是风清扬的传人吗?” 冲虚道长微微沉吟道:“三十年前,我曾见过风清扬的剑法。” “木坦之的剑法招式与风清扬的剑法截然不同,运剑使力的法门也差异很大,但其最核心的剑理却如出一辙,肯定是‘独孤九剑’的剑理。” 玄高道长道:“掌门师叔,你的意思是说,木坦之是风清扬的传人,他刚刚是在说谎?” 冲虚道长微微摇头,道:“以他的性格和武功,当做不出说谎的事情。” “如果他的剑法当真传自风清扬,肯定就不会直言不讳地说‘与其无关’。” 第196章 各有心思 清虚道长道:“难道是风清扬已经将‘独孤九剑’传给了别人?或者除风清扬之外,‘独孤九剑’还另有传承谱系?” 冲虚道长道:“如果木坦之是风清扬这一脉所传,无论教他武功的人是不是风清扬本人,都不可能只传剑法,而不传内功。” “从他的内功来看,他肯定是以‘养元诀’筑基的。如果这‘养元诀’也是来自风清扬,既然有更合适的‘混元功’,就不会让他再修炼其他的功法。” “所以,他确实没有说谎,他的剑法跟风清扬确实没有关系。” 清虚道长道:“但是,他又说自己‘无门无派,亦无师承’。这样的话,要么教他武功的人并未收他为徒;要么他的武功就是源自家传,而非师授。” 古长风道:“师叔,有没有可能,他是机缘巧合,得到了某位前辈高人留下的武功秘笈?” 清虚道长道:“这种可能性并不大。‘独孤九剑’艰深晦涩,‘养元诀’精微奥妙,都不是在无人指点的情况下,仅靠一己之力,便能根据秘笈快速练成的旷世绝学。” “尤其是‘养元诀’,如掌门师兄所说,比之‘混元功’所筑根基更加雄厚,就势必更加耗费时间才对。若非从小便在高人指导下修炼,就断然不可能使其仅仅弱冠之年,便即练至大成。” 古长风道:“师叔所言极是,弟子还是考虑不够周全。那他究竟是家传,还是别授呢?” 清虚道长沉吟了一下,还是摇头道:“这我也无法判断了。掌门师兄可有高见?” 冲虚道长微微沉吟,道:“木坦之两年前,第一次在江湖上出现,是在福州,跟侯官县的朱家和五虎帮结怨,似乎还吃了一点儿亏。那应该是他初出江湖,无论武功、手段,还是江湖经验,都还很稚嫩。” “依此推断,他多半便是福州附近的人士。” “不过,福州、甚至整个福建,都没有什么出名的武林世家,只有一个福威镖局林家。但自林远图去后,林家早已经声威大衰,只靠着一点儿林远图的余威支撑局面。” 说着,冲虚道长声音微顿,似乎有一道灵光在脑海中闪过,却是一闪而逝,根本来不及抓住,更无法追溯。 冲虚道长不以为意,继续道:“而且,那时的他,却有着一口福州与北方夹杂的口音。这说明,他跟一个来自北方的人常年生活在一起。” “我本来以为,这个人会是风清扬。但现在看来,这个人是另有其人。” 清虚道长等三人尽皆点头,认可冲虚道长的推断。 古长风道:“师父,木坦之将要和魏国公府和丐帮对上,咱们接下来如何应对?” 冲虚道长等人在这里讨论林平之的武功来历,林平之也在思索着冲虚道长的立场和意图。 在林平之看来,冲虚对自己应该是没有明显的恶意的,但要说他有多少的好意,只怕也未必。 只看他对自己提起华山“混元功”,并且建议自己加入华山派,未免有些过于交浅言深了! 每个江湖中人所修炼的武功,尤其是内功心法,都是特别私密的事情。 不要说仅仅只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就算是兄弟、父子、夫妻,也未必会坦诚相告。 尤其是他身为武当掌门,却给人说起华山派内功心法的好处—— 如果林平之是一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卑劣小人,就极可能会因为他的一句话,便给华山派惹来天大的麻烦。 就算林平之是一个光明磊落的君子,冲虚道长作为老江湖,也不应该如此轻率地说出这样的话。 凡有所行,必有所求。 以林平之对《笑傲江湖》原剧情的了解,不得不怀疑冲虚道长的目的是让自己加入华山派,然后帮助华山派牵制嵩山派,以打破左冷禅五岳并派、一统江湖的野心;甚至制造五岳剑派的内部矛盾,使其无法威胁少林和武当两大门派在江湖中的地位。 当然,只要有左冷禅在,五岳剑派的内部矛盾根本就不需要制造。 正因为林平之感觉到冲虚道长目的不纯,别有所图,因此才要跟他保持一定的距离,婉拒他登山之邀。 以林平之的本心而言,如果冲虚道长并非另有图谋,其实他并不介意利用武当的势力去制衡魏国公府和丐帮,从而更有效地化解自己当前所面对的局面。 最多,他以后将利用武当派的这个人情,通过其他方式给还上也就是了。 但现在冲虚道长明显打着利用自己的算盘,而且其武功精湛、老谋深算,只通过一点儿蛛丝马迹便洞悉了自己的内功根底,林平之实在担心再跟他接触的时间长一些,自己所有的老底都会被其给扒出来! 虽然他的判断也可能有误,但也没有关系。 如果武当派对他确实只有善意,而全无恶意,日后自然会在具体的行事中表现出来。 到时候,他再“以德报德”,也就是了。 林平之一路东行,每到一地,都发现有丐帮弟子在关注自己。 他自己既未遮掩自己的身份,丐帮弟子也都是光明正大地观察他。 只不过,这些丐帮弟子似乎是已经得到了高层的吩咐,都只是远远地观察,却并不接近他、打扰他,更没有对他动手的。 林平之虽然跟冲虚道长说的是,迎难而上,“去跟魏国公好好谈一谈”,但事到如今,已不仅是他和魏国公府之间的恩怨了。 他之所以将行踪暴露在丐帮的视线中,也是对丐帮意图的一次试探。 如果丐帮只是因为其九袋长老崔长盛之死,才来找林平之的麻烦。 其最佳的选择无疑是与魏国公府联合起来,借着魏国公府与林平之恩怨的名义对付他。 如此,丐帮不但能以最小的代价达到目的,而且还能从魏国公府再赚一笔。 但如果丐帮别有所图,比如觊觎林平之身上的什么东西。 其便不会跟魏国公府一起行事,或者虽然明面上跟魏国公府联合,但暗中却单独部署高手对付他。 毕竟,丐帮绝不愿意跟其他势力分享林平之身上的东西。 甚至,就连丐帮内部的人,也极可能会各怀心思,意图独享林平之的宝物。 第197章 千手神雕 林平之一路东行,晓行夜宿,穿过襄阳府北境,进入随枣走廊。 这一日,他过了随州府,错过了宿头,在一间破庙中过夜。 夜至三更,盘膝静修的林平之倏地睁开眼来,随即也未见他有丝毫蓄势借力的动作,整个身体突地一个筋斗翻起,跃出丈许之外。 便在这刹那之间,“咝咝咝”,极细微的破风声响起,三枚银针破空飞至,“噗噗噗”,尽数射入林平之原本盘坐之地。 “嗤嗤嗤”,劲疾的破风声中,三枚铁莲子疾向林平之上中下三路射去,快似闪电。 林平之跨步转身,手中六棱金锏斜斩。 “当”的一声响,其中一枚铁莲子被金锏斩飞,“噗”的一声斜射入地面。 林平之只觉手中微震,手心微麻,那小小的铁莲子中所蕴含的劲道,竟然出乎预料的强大。 不仅如此,铁莲子中还有一股极阴柔的内力,在金锏斩飞莲子的瞬间,便侵袭而入。 林平之连忙运转内力,将其扑灭。 显然,发射暗器之人的内功着实强悍! 另外两枚铁莲子在他身旁掠过,“噗噗”两声,射入后面墙壁之中。 正在这时,三枚蝴蝶镖分左中右三路飞至,中路直射前心,左右两路划弧射向其左右两胁。 林平之倏地后退一步,金锏横扫。 “当——” 三声齐响,宛如一声。 三枚蝴蝶镖尽被击碎,林平之身形微震。 紧接着,破风之声不绝,各种各样的暗器追着林平之的身形如狂风暴雨一般飞射而去。 这些暗器,有的劲疾凌厉,有的细小阴毒,有的沉重刚猛,其中还夹杂着数根几无声息的银针。 铁莲子,铁蒺藜,丧门钉,蝴蝶镖、飞蝗石,袖箭,金镖,银针…… 各种各样的暗器,或者直射,或者斜飞,或者飞旋,或者中途碰撞转向,有的先发而后至,有的后发而先达,虽然发射角度、蕴含力道、飞行速度、所经路线,各有不同,但却并行不悖、协调共存,没有一丝冲突。 林平之初时发现这么多数量、这么多种类的暗器齐向自己飞来,还以为自己不知不觉间,已被数位暗器高手包围了。 待看到这些暗器相互之间配合得如此巧妙,而且都是自同一个方位发射出来,才知道自己猜错了——对手只有一个人! 虽然对手只有一人,但却比十人更加可怕! 只凭借一人之力,竟于刹那之间,发出数种、数十件暗器,仿佛十余人同发暗器——这般暗器手法确实有些匪夷所思! 至少,林平之自己就从未想到,暗器之道竟然也能达到如此神妙莫测的境界。 要想达到这种境界,其眼力之准、手法之精、出手之快、运劲之妙、算计之巧,都必须达到令人瞠目结舌的程度才行! 林平之手持六棱金锏,竖斩、斜削,既劲且疾,“叮叮当当”,倏忽间已斩碎挑落十数枚暗器。 每一件暗器上,都蕴含着极为一股刁钻阴柔的内力,渗透力极强,若非林平之近来功力大进,已正式踏入一流高手之列,恐怕就要因此吃亏了! 与此同时,其身形宛如灵猿,纵跃如飞,躲过更多的暗器。 下一刻,又有十数件暗器紧随而至,每一件尽都指向他周身的重穴要害,任中一件,都绝无幸理。 林平之运锏如风,再一次闯出暗器的围剿。 然而,敌人的暗器仿佛无穷无尽一般,如影随形,无论林平之避向哪里,都立即紧跟而至。 “阁下徒以暗器伤人,算得什么英雄好汉?若有本事,便来跟木某正面一战!” 林平之被逼得在破庙中不断往来逃窜,无暇停歇,终于忍不住愤声喝道。 一阵苍老而略显尖利的得意怪笑声响起,随即道:“老夫丐帮九袋长老杜青宏,江湖人称‘千手神雕’,暗器就是老夫对敌的兵器,就是老夫正面对敌的手段!” “小子,你若识趣,便立即乖乖地投降服输,发誓自此听从老夫的命令行事,老夫肯定不会亏待于你。” “如若不识趣,老夫的暗器可无法留手。到时候中了老夫的暗器,纵然老夫心慈手软,不想杀你,你不死也必重伤,那就可惜了你这一身武功了!” 林平之冷哼一声,道:“老匹夫,难道你以为,就靠着你这难登大雅之堂的暗器,就能吃定小爷了不成?” “你简直是痴心妄想!” 林平之话音未落,突地身形疾退,后背正正撞在破庙的后墙上。 “轰隆——” 土石飞扬,烟尘四起,后墙上应声出现一个人形门户。 林平之屏息躬身自那门户中倒跃而出,迅速退出烟尘弥漫的范围,而后抹掉脸上的灰尘,毫不停留,立即转身往北面的山林间奔去。 “老匹夫,今日之事,小爷记下了,早晚要找你找回这个场子!” 林平之恨恨的声音在夜空中飘荡。 “小子,在老夫面前,你还想逃?乖乖地留下!” 一个清癯削瘦的身影轻飘飘地跃上破庙之顶,随即如大鸟一般凌空飞掠数丈,直向林平之逃走的方向扑去。 相隔数丈,杜青宏身法不停,右手微扬,三枚铁莲子破空而出,跨越数丈距离,直向林平之后心射去。 林平之步法微变,左偏尺许,将暗器避开,身形丝毫不停,继续向前奔逃。 杜青宏左手复扬,又是三枚丧门钉破空疾射,分左中右三路,排成一行,直打林平之背心的高度。 林平之身法丝毫不变,手中金锏倏地反臂疾刺。 “叮”的一声,中间的丧门钉被林平之击落,两侧的丧门钉却自林平之身体两侧疾掠而过。 杜青宏不禁暗自赞叹:“‘快剑’木坦之,果然不凡,难怪能杀死崔老头!他这手听风辨器之术,已堪称绝顶;其剑法亦随心所欲,精纯至极。若非是我,其他人还真不一定能拿下他!” 片刻之间,杜青宏又是连发数种暗器。 林平之反手击落了数枚暗器,但也被逼得不得不数次转折变向,以躲避暗器,显得颇为狼狈。 第198章 涡流劲 杜青宏本就轻功极高,林平之又在奔跑中屡次反击、变向,难免使其速度受到影响,两人之间的距离眼见着越来越小。 但这座破庙之后不远便是树林,眨眼间,林平之已经奔进林中。 杜青宏紧随其后,同时不断射出暗器,以干扰林平之的轻功。 眼见前面的树木密度越来越大,越来越不适合自己暗器的发挥,杜青宏不禁心中微微焦急:“再继续拖延下去,到了密林深处,我的暗器威力大打折扣,说不定还真会让这小子给逃了!” 一念至此,杜青宏双手齐扬,瞬间打出十数枚暗器,或直击,或斜行,笼罩了林平之方圆丈许之地,令他避无可避。 随即,他右足用力一踩,在地上踩出一个足有三寸深的脚印,身形一跃而起,如大鸟一般疾掠而出,紧追着漫天暗器之后,向林平之左侧扑去。 杜青宏自忖,只要不被林平之逃入密林深处,以自己的暗器手段,必能很快将其制服。 因此,他才一面以漫天暗器迟滞林平之的身法,一面打算绕到前面阻拦。 林平之已感觉到此次暗器非同以往,倏地停身止步,手中六棱金锏疾速挥舞,刹那间刺出一十八锏。 “叮叮当当”之声如雨打芭蕉,刹那之间,十八枚暗器尽被六棱金锏打碎、击飞。 此时,杜青宏身形落地,距离林平之不足一丈。 林平之目光一冷,杀机毕现,左足一蹬,飞跃而起,直向杜青宏扑去。 杜青宏见林平之竟于刹那间便破了自己的绝招,不禁心中微凛。 感觉到林平之看向自己,杜青宏连忙飘身后退,同时双手一扬,十数件暗器又如暴雨般向林平之飞射。 林平之手中六棱金锏飞速旋转,宛如涡轮,带起一个涡流一般的气旋,直向杜青宏所发的暗器迎去。 这一招的招式是林平之借鉴了冲虚道长最后所施展的那一招“太极龙卷”的外形,内里运使内力的法门则是“大海无量功”中的一门“涡流劲”。 这一招不仅防御力极强,而且其内含的涡流劲还能化解敌人的内功劲力。 唯一的缺陷就是对功力的要求极高,非常消耗内力。 十几件暗器射入涡流气旋,仿佛鱼儿跃入大洋涡流,未曾溅起一丝浪花。 杜青宏本以为自己的暗器就算不能建功,也必能将林平之的来势稍阻一阻,给自己拉开距离的时间。 他万未料到,林平之这一招竟如此凶猛,直接将他十几件暗器都罩了进去。 纵然如此,这一招的去势仍未穷尽,直向杜青宏上半身罩来。 事情的发展完全出乎了杜青宏的预料,他再想躲避,已是不及。 眼见着四尺大的金色光圈疾速向自己罩来,杜青宏脸色一变,右手自腰间一摸,摸出一柄短刀,向着光圈劈去,准备借着反震之力抽身而退,拉开距离,再图反攻。 岂料,短刀劈到光圈,非但没有丝毫反震之力,反而还有一股强大的粘着吸引之力,仿佛劈中的不是金铁之物,而是一处洋流漩涡。 短刀上所蕴的劲力和内力全都被旋涡泄去,如泥牛入海,未曾激起一丝浪花。 杜青宏感受到短刀上传来的旋转吸引之力,面色巨变。 虽然杜青宏此生从未见过这样诡异恐怖的招式,但凭着数十年面对生死危机的经验,他还是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他将全身功力运至短刀之上,逆着那旋涡吸引力的方向,竭尽全力地旋转短刀。 “当当当当——” 金铁交鸣声接连响起,一声未寂一声又起。 终于,杜青宏感觉到了一些反震相持的力量。 借着这些力量,他尽可能的后退。 金色光圈继续向前,杜青宏不断后退。 刹那之间,金锏与短刀相击不下十余次。 金色光圈的去势终尽,林平之也已把握不住这一股已积蓄得极端强大的力量,连忙勉力转臂甩手,将六棱金锏扔出,同时竭力后退丈许。 “嘭”的一声闷响。 右前方两丈之处,六棱金锏所形成的金色光圈,失去林平之控制之后,在半空中突然爆炸。 无数细碎的金铁碎屑和凌厉气劲向四面八方崩飞,覆盖丈许空间。 杜青宏看到金色光圈势尽,刚刚松了一口气,突然又发现敌人竟然将其直接扔了出去。 他虽然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数十年的江湖经验告诉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于是,他连忙翻身向右倾倒。 刹那间,无数的细碎之物如雨点一般溅射在他的身上,打出了无数的血点。 与此同时,“咔嚓”一声。 杜青宏奋尽全力,挥动短刀与金锏刹那间相撞十余次,既要对抗“涡流劲”的吸引力,又要承受金锏的反震之力,其右臂的经脉、骨骼、肌肉,早已严重受创,只是受他的内力防护,未曾显露罢了。 此时,他向右倾倒,下意识地以右臂撑地,立即使得右臂的伤势爆发出来——经脉断裂、骨骼碎裂、肌肉坏死。 杜青宏一声未吭,立即一跃而起,拖着如死蛇一般软软下垂的右臂,反身钻入密林中,眨眼消失不见。 林平之缓缓松开握着“青光”剑柄的右手,面色微白,轻松一口气。 这一招竟然比“惊涛剑法”消耗的内力还要多! 当然,主要也是因为这一招刚刚成型,还远未臻成熟。 但不管因为什么,结果就是他此时的内力已经耗尽。 如果杜青宏还有余力,那么他就只能依靠明劲巅峰的体魄运使“快剑剑法”拒敌了。 爆炸处下方的地面上,出现了一处六尺宽,尺许深的凹陷,表面都是豆粒大的小坑,中间插着六棱金锏。 林平之将六棱金锏拔出来,随即感觉手感不对,检查了一下,禁不住叹了口气。 金锏表面出现了许多大大小小的划痕。 这倒没有什么,最重要的是,金锏竟然有些弯曲变形了。 看到旁边插在地上的短刀,林平之插出来看了看,心里立刻平衡多了。 这短刀不仅刃上出现了许多大大小小的豁口,甚至已经扭曲得不成样子了。 “看来,真的不能在战斗的时候尝试新招!” “费兵刃倒是小事儿,要是新招失控把内力耗尽,甚至把自己弄伤了,那就是自己作死了!” 第199章 破箭式 林平之收起六棱金锏,随便找了个方向,也钻进密林里。 两人交手只是片刻时间,林平之并未发现其他人的踪迹,显然杜青宏是孤身前来,并没有同伴。 但两人交手的声音会不会引来其他的高手,却是谁也无法预料的。 他此时内力耗尽,虽然凭借体魄仍有不低的战力,自信足以应付普通的一流高手,但毕竟不是全血,如无必要,还是先恢复状态为妙。 随便找了一个隐蔽之地,林平之立即盘膝而坐,运转“养元诀”恢复功力。 林平之虽然已经修炼了“大海无量功”,但他尝试过,在修炼时,“大海无量功”的效果固然远超“养元诀”,但在恢复功力时,却是“养元诀”的效果更佳。 恰好林平之也不希望自己的内力阴阳失衡,因此每每都以“养元诀”来恢复消耗的内力。 待内力尽数恢复,感觉到经脉内的充盈感和身体内的力量感,林平之亦感觉到满满的安全感。 他之前内力低微的时候也没有这样的感觉,但现在拥有了一身不俗的内力,每当内力耗尽的时候,便不自觉地会产生一种淡淡的空虚无力和不安全感。 晨光熹微,生机勃发。 林平之望着东方的鱼肚白,默默思索杜青宏的到来,所隐藏的信息。 杜青宏既然是单独前来,而且还曾劝他投降,显然并不是为了给崔长盛等人报仇而来。 这么看来,丐帮确实在怀疑他在终南山得到了什么武功秘笈。 杜青宏自言,他的暗器无法留手,事实也确实如此。 如果是丐帮安排的行动,肯定是要尽量活捉的。 毕竟,林平之就算在终南山有所得,也未必会随身携带秘笈原本,极有可能只是熟记于心。 那么,丐帮就不太可能安排一个出手非死即伤的暗器高手前来,而且也不太可能只安排一个人。 无论在什么地方,人心都是经不起考验的,信任更是难能可贵。 就算丐帮高层确实都信任杜青宏,但作为一个合格的领导者,丐帮帮主也必须要给他安排一个助手,纵然不为监视,也要考虑避嫌,哪怕出了什么意外,也让任何人都无话可说。 这不是信任与否的问题,而是一个成熟组织的规矩和法度。 杜青宏孤身前来,一方面是有私心,想要独吞林平之身上可能存在的武功秘笈;另一方面更是有信心,认为自己的暗器功夫一定能将其打败、擒杀。 事实上,在林平之看来,杜青宏也确实是他此生所遇,武功最强的人,而且最为危险,也最为难杀。 在金庸武侠系列中,真正以暗器闻名江湖的几乎没有,大多数都是自身武功本就不凡,因之内力、眼力、手法、用劲均有独到之处,故而暗器功夫也随之水涨船高。 像杜青宏这样,直接以暗器为兵器的人,林平之此前是闻所未闻。 东方不败虽然也以银针为兵器,但他的银针却当真是他的兵器,而非暗器。 杜青宏这一手暗器功夫,就林平之所知,比之前世的蜀中唐门,也不遑多让了,或许仅仅弱于传说中“例无虚发”的小李飞刀。 “独孤九剑”中有一式名为“破箭式”,正是破解天下间诸般暗器的剑法。 林平之此前也曾仔细琢磨过“破箭式”的剑理。 要想破解诸般暗器,首先要“快”,要能于刹那间刺出十数剑,乃至数十剑,每一剑都能准确刺中暗器; 其次要“灵”,要能于刹那间看出、或者感应出每一件暗器上的劲力特点,并作出针对性的应对,将之击落、甚至借力打力将之反弹,总之,务必要避免反被暗器借力绕过长剑的防御; 最后要“厚”,要具备雄厚的内力,至少要能够从容化解敌人附于暗器之上的内力。 以林平之此时的剑法,在“快”字上已基本足够,但在“灵”字和“厚”字上,却还颇有不足。 他运劲使力的方法,大多来自于内家拳的修炼。 但他的内家拳毕竟还只是明劲巅峰,巧妙有余,而细腻不足,尤其难以通过长剑在刹那间感应到暗器上的劲力,并及时变化应对。 他近来的功力虽然进步奇快,但相比杜青宏这等成名数十年的高手,仍然相形见绌。 因此,林平之面对杜青宏的暗器,确实有些被动。 对于那些直线攻击的暗器还比较好处理,但对于那些曲线飞行地暗器,林平之要么避开,要么就只能将其斩碎。 但这样一来,他就要耗费更多的气力和内力。 一旦他内力消耗过多,恐怕就会为敌所趁。 最关键的是,杜青宏是远程攻击,林平之既无法借力打力反弹攻击,便无法对其产生威胁。 纵然他可以尝试顶着漫天暗器强行突进,但杜青宏也完全可以采取“放风筝”的战术,一边保持距离,一边远程攻击。 杜青宏来到破庙之外,距离林平之不过丈许,他都没有发现,直到其发射暗器之前,动了杀机,才将他惊动。 很显然,他的一身轻功,也必然是少有人及的。 正因此,林平之才会示敌以弱,先讽刺他“以暗器伤人”,然后撞破后墙,作势逃走,待他追到近前之后,才突然爆起发难。 想着杜青宏暗器的可怕,林平之禁不住有些庆幸:“幸亏此人怀有私心,此次是孤身一人前来!” “否则,若是他与其他同级高手一起围攻,我恐怕就更加危险了,就算能够闯出包围,也非受一些伤不可。” “现在,杜青宏右臂已受重伤,就算能够痊愈,也至少要费数月之功不可。短期之内,他应该没有太大的威胁了。” “凡事有弊必有利,果然如此。” “我被丐帮在终南山发现踪迹,被怀疑身怀全真教或古墓派的武功秘笈,虽然惹来了丐帮的觊觎,但也令他们无法上下同心,一致对外。” “如今,丐帮非但不跟魏国公府联合行动,甚至其内部也各怀私心。有人想要率先夺取秘笈,独占好处;也有人心有顾忌,坐观其变。” “这对我来说,倒是好事。” 第200章 上官云 “敌人一批批地来,我就可以各个击破,逐渐削弱敌人。” “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敌人也并不都是傻子,早晚都会吸取教训,不会一直送人头!” 林平之取出六棱金锏,仔细看了看。 距离顶端五六寸的位置有十几道较深的划痕,中间位置还有许多细密的划痕,最关键的是,中间还折了一个一百七十度左右的钝角。 林平之禁不住喟叹:“这六棱金锏终究还是远远比不上玄铁重剑。如果是玄铁重剑,就不会有这样的损伤了。” “不过,也多亏了这柄金锏,如果是‘青光’剑,遭受这样强度的打击破坏,恐怕结果比杜青宏的短刀也好不了多少——非得心疼死我不可!” “以后坚决不能再贸然尝试新的招数了!” 林平之摇摇头,双手握住六棱金锏两端,双臂一较力,“吱”的一声,硬生生将其扳直。 随即,他又手持金锏,练了一趟“重剑剑法”。 这柄六棱金锏,受此重创之后,内部已经受损,质量和使用寿命均大减,但还勉强可以使用,聊胜于无。 林平之没有急于上路,而是在原地停留了十日,才继续启程东行。 他这样做,不仅稍稍拖延东行的进程,给自己更多的时间修炼,而且还示敌以弱,让人以为他跟杜青宏一战之后,也身受重伤,因此才会躲起来养伤。 另外,他其实还一直在期待有人在此期间主动找过来追杀他。 这样,他就可以再削弱一下敌人。 可惜,这十日间,并无一人找过来,使他的期待落空。 林平之猜测,很有可能丐帮的高手大多已经聚集到南直隶去了,导致附近并没有什么高手,以至于其他人都被他重创杜青宏的战绩吓住了。 因此,他们纵然怀疑他已身受重伤,也不敢贸然寻过来。 林平之出了随枣走廊,再往前便是大别山脉。 他此次要给敌人出手的机会,不欲在深山中跋涉,便转而向北,要自大别山北麓绕过。 这一日他来到罗山县,正是午时。 县中有一座落雁楼,是罗山县最大的酒楼。 林平之登上落雁楼,临窗而坐,点了四个菜、一壶酒。 片刻之后,酒菜均已上齐,林平之便即自斟自饮。 一杯酒刚刚斟满,林平之还未来得及品尝,忽见一个青衣老者走上楼来。 这人看去五十多岁的模样,身形削瘦,长手长脚,眉锋挺直,直鼻方口,双目精光灿烂,踩在木制楼梯上,却几无声音,显然其内功精湛、轻功超卓,远非常人可比。 此时虽是饭点儿,食客众多,但落雁楼规模甚大,楼上仍有数张空桌。 但那老者上楼之后,先是张目向四方一扫,随即便径向林平之走来。 “小兄弟,可容老朽拼个桌儿?” 老者脸上笑容爽朗,语声浑厚。 其声音虽不高,却字字如珠,清晰地传入林平之的耳中。 林平之看了老者一眼,心知此人必是一流高手,且为自己而来。 “看此人的衣着,全无丐帮中人的痕迹,难道又是魏国公邀请的高手?” 他心中起疑,面上却不动声色,淡然一笑,道:“老丈请自便。” 老者施施然在林平之对面坐下,看了看桌上的酒菜,洒然一笑,道:“小兄弟,请老朽喝杯水酒如何?” 说着,他抬手轻轻在桌上一按,桌角方盘里一只倒扣的青瓷酒杯,倏地跳起,在空中飞过二尺左右的距离,“笃”的一声,正正落在老者面前,既不反弹,亦不摇晃。 这一手隔物传功,分寸精准、手法神妙,控制得分毫不差,着实令人咂舌赞叹。 林平之微微沉吟,随即淡淡一笑,道:“不过一杯水酒,算得了什么,在下岂会吝惜!” 说着,林平之抬手轻轻在桌上一拍。 伴着“啪”的一声,自酒壶的壶嘴儿射出一道酒箭,在空中划过一道长虹似的弧线,直直地落入老者面前的酒杯中,点滴未失。 酒箭射入酒杯,毫无声息,在酒杯中生出一个小小的旋涡,良久方才消失。 老者看着自己面前的酒杯,以及酒杯中仍在旋转的酒液,禁不住面现讶色,眼中闪过一丝惊叹和凝重。 他自忖以自己的功力,也能做到凌空注酒,但却没有把握做得像林平之这样轻松写意,在手掌一拍桌面的刹那间完成,更没办法在酒杯中生成旋涡。 林平之看着老者面前的酒杯,也在心中暗道:“侥幸!” 其实以他此时的功力,虽也能做到隔物传功,却还欠一些火候,尚不能如臂使指。 他这一拍,所用的手法,其实并非内功,而是以内家拳的劲力震动酒壶中的酒液,从而激射出酒箭。 然后,他又在酒液离壶的瞬间,在酒液中加了一点儿“涡流劲”的法门。 因此,酒箭注入酒杯时,才会形成旋涡。 破庙一战之后,他虽吸取教训,决定此后不再随便试招,但经过一次实战,其实对“大海无量功”里的“涡流劲”领悟颇多。 他此时的功力,虽然还远不足以用“涡流劲”对敌,但借之施展一点儿小手法,令人瞠目,还是没有问题的。 老者竖起一支大拇指,赞道:“木兄弟,果然名不虚传!你年纪虽轻,但这一手功夫着实了得,老朽佩服,佩服!” 林平之毫无得意之色,目注老者,淡淡道:“敢问阁下是何方高人,今日来找在下,有何指教?” 老者挺直腰杆,微微扬头,颇有些自豪之意地道:“老夫上官云,承蒙东方教主器重,如今忝为圣教白虎堂长老之职。” 林平之闻听此言,禁不住双目微眯,瞳孔骤缩,面色也凝重了几分。 日月神教—— 此世江湖中最强大的势力! 东方不败—— 此世江湖中公认的天下第一! 这个势力,这个人,是江湖中任何人都无法轻忽,也不敢轻忽的存在。 他终于要跟这个势力,要跟这个人,产生交集了! 第201章 东方之邀 林平之微微沉吟,郑重道:“原来是日月教大名鼎鼎的‘雕侠’上官长老,木某失敬了。” 上官云哈哈一笑,自有一股豪迈之气溢出,摆手道:“木兄弟不必客气,我上官云今日能认识你这位武林第一少年英杰,也是荣幸之至!” 林平之摇头道:“上官长老谬赞了,木某愧不敢当。” 上官云正色道:“木兄弟不必谦虚。” “以木兄弟你的武功剑法,纵然是那些寻常门派帮会的掌门、帮主、总舵主,也多有不及,在武林年轻一辈中更是无人可比,又如何当不得‘武林第一少年英杰’之称?” 林平之微微摇头,淡淡道:“上官长老过誉了。” 上官云见林平之竟仍一副冷淡的模样,毫无自得之色,不禁心中更为佩服他的心性过人。 见林平之目光淡然地看着自己,并无多余的话,显然是无意跟自己多谈,在等待自己说出来意。 上官云也知道日月神教在江湖上的凶名昭着,人人皆畏如蛇蝎,避之不及,林平之有所忌惮也在情理之中,因此也不以为意。 微微沉吟,上官云道:“木兄弟自出道以来,虽不过两年,但自南而北,独行万里,斩敌灭寇,视若等闲,剑法之精,罕有其匹,胆魄之盛,令人叹服。” “尤其是近几个月来,丐帮在陕西、山西、河南、湖广、四川等诸省广撒人手,寻访你的行踪,更让你的名头广为人知。” “木兄弟,连我教东方教主都听说了你的名头,而且还对你赞誉有加呐!” 上官云看着林平之,目光中显出极为赞叹艳羡之色,仿佛能得东方教主赞誉有加,便是世间最为荣耀之事。 林平之对此却没有丝毫荣耀之感,反而心中有些沉重,猜测不透东方不败究竟有何用意。 他细细回想自己这两年来的所作所为,感觉应该没有什么事情能够惊动这位天下第一才对。 纵然是丐帮九袋长老崔长盛和杜青宏,虽然都是江湖中顶尖的一流高手,但应该也没资格被东方不败放在眼里。 上官云继续道:“一个月前,木兄弟突然在郧阳府现身,此后便一路东行。” “丐帮和魏国公府也召集各方高手,准备对木兄弟你展开追杀。” “听说丐帮九袋长老,‘千手神雕’杜青宏,于半月前突然身受重伤,想必便是木兄弟你的杰作?”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木某确实曾与杜青宏短暂交手。” 上官云一副果然如此的神情,道:“丐帮和魏国公府准备以势压人,以多欺少,实非英雄豪杰所为。” “东方教主知道此事之后,对于解风等人的行为极为不耻,故而亲命老朽前来寻木兄弟一见。” “东方教主说:‘木坦之那小子,剑法不凡、胆识过人,实为江湖中年轻一辈的翘楚,若是被解风、徐公辅那等冢中枯骨害了,着实可惜!’” 上官云语声舒缓淡漠,仿佛不将天下任何人放在眼里的样子,语气中带着一丝惜才之意,似乎是要模仿东方不败当时说话的语气神情,但却终究只是东施效颦,难得其神。 上官云顿了一顿,似乎也觉得自己无法学出东方不败的神态,当下也不再勉强,继续道:“教主说了!只要你愿意加入圣教,便是圣教长老之尊。解风、徐公辅倘若敢不识趣,便是与圣教为敌,那就没有活着的必要了!” “木兄弟,以你的武功、胆魄和智慧,想要立功升迁肯定是轻而易举之事,假以时日,十二堂长老、十大长老,乃至光明使者,都不是不可能。” “而且,”上官云压低声音,道,“木兄弟,以你的年纪、天赋,二三十年之后,就算是那个位置,也必是你囊中之物。” “到时候,这整个江湖都是你的,陟罚臧否,生杀予夺,尽随你心。” 说罢,上官云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平之,等待着他的回答。 林平之听到上官云所言,东方不败竟是要招揽自己,不禁感到非常惊讶:“东方不败深居绣房,与杨莲亭谈情说爱,竟然还有心思招揽人才吗?” 随即,他便醒悟:“是了。东方不败是修炼‘葵花宝典’大成,领悟了‘天人化生、万物滋长’的要道之后,才性情大变,化身为‘东方阿姨’,开始与杨莲亭谈情说爱的。” “此时,距离《笑傲》开局还有数年之久,距离黑木崖巅峰之战则更久。” “东方不败现在虽已有天下第一之名,威压江湖,但还会偶尔在江湖上现身。他现在应该还是那个智计超绝、雄才大略、杀伐果决的魔教教主,而非耽于情爱的‘东方阿姨’。” 微微沉吟,林平之道:“能得东方教主赞誉,木某不胜荣幸。” “烦请上官长老回禀东方教主,在下闲散惯了,暂时无意加入任何门派势力。” “多谢上官长老和东方教主的好意了。” 如果林平之面临生死危机,别无选择,或许会同意加入日月神教。 如果林平之有一统江湖、俯瞰天下的野心,说不定还会挖空心思地主动加入日月神教,以便借着日月神教即将大涨大跌的时机,将其抄底。 但他现在武功大进,信心更足,意志如刚,又怎会甘心加入日月神教,受制于人? 上官云面色微冷,道:“木兄弟莫非也跟那些道貌岸然的所谓正道人士一样,斥我圣教为魔教,认为我圣教弟子都是十恶不赦的凶徒不成?” 林平之道:“圣教、魔教不过是一个称呼,并不能代表善恶。” “任何一个势力,都不可避免地,既有义薄云天的正人君子,也有卑鄙无耻的奸诈小人。” “不过是有多有少、有显有隐罢了。” 上官云冷哼一声道:“想必在你看来,我圣教便是奸诈小人多,而正人君子少了!” 林平之淡淡一笑,没有回答,但其隐含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 第202章 魔教是怎样练成的 上官云道:“木少侠如此直言不讳,难道不怕因此得罪了我们圣教,自此在江湖中再无立足之地?” 林平之道:“日月教的势力固然比丐帮更大,东方教主的武功更比解帮主为高。但对于木某而言,都是无法力敌的庞然大物,也差不了多少。” “木某既然不怕丐帮,自然也不会怕了日月教。” “更何况,咱们江湖中人刀头舔血,看淡生死。纵然不敌,亦无非一死而已,又有何惧!” 上官云深深看了林平之一眼,神色稍缓,道:“木兄弟果然光明磊落,胆魄超群,难怪连教主都对你赞誉有加。” 语声微顿,上官云道:“木兄弟此言,倒也公允。你这番见识,已经超过了江湖上那些所谓的正道高人。” 上官云郑重道:“凡日月之下,光与暗、正与邪、善与恶,均入圣教之中,恶以净世,善以养生。” “木兄弟,若你有心抑恶扬善、扶正黜邪,不妨便加入圣教,以你之武功与才智,想必二十年后,一定能令圣教焕然一新。” 林平之听到上官云的话,尤其是“抑恶扬善、扶正黜邪”八字,不禁心中灵机一动,似乎有所感触。 但这种感觉只是一瞬,如惊鸿一瞥稍现即逝,再也找不到,仿佛幻觉一般。 林平之知道这种感悟全看机缘,无法强求,虽然十分遗憾,却也只能暂且放下。 “上官云所说,应该是日月神教的教义。观这教义,也是善恶二元、光明与黑暗对立而又统一,与明教、或者说摩尼教的教义非常相似。” “这么说,日月神教确实是当年明教残余所创了。” “不过,这种善恶二元论的教派,既然视恶为净世之力,认为恶也是一种合理的、有必要存在的力量,其教徒就更容易放纵自我。” 毕竟,相对于严守戒律的善,肆无忌惮的恶更容易做到,也更轻松、更自在、更能与其利益相合,形成增强回路。 他们非常清楚自己是恶的,但却执着地认为,自己的所作所为都是在净化世间黑暗邪恶,是有益于世界的,因此并不以恶为耻。 连真正有着虔诚信仰的信徒都是这种状态,那些只是打着宗教之名,行着巧取豪夺、奸淫掳掠之实的凶徒,就更加变本加厉了! 如此一来,教派中的凶残狠辣、穷凶极恶、利欲熏心之辈,自然就会越来越多;教派就会在魔教的道路上越走越远。 无论是《倚天》时期的明教,还是《笑傲》时期的日月教,都被称为魔教,其根源便在于此。 宗教的核心在于其教义和戒律。 教义规定了宗教的核心价值观和思想体系。 戒律的存在,则是为了避免其教徒的思想和言行偏离教义。 武力为护教之用,虽是必要的,但理论上却处于从属的地位,必须要为宗教的生存和教义的纯粹服务——至少明面上必须如此。 明教和日月教初创时如何,已不得而知。 但自《倚天》和《笑傲》时的情况来看,明教和日月教虽以教为名,但却更像是一个江湖帮派,而非宗教。 其所做的事情,都是江湖仇杀、争权夺利,而非教化众生、传道天下。 掌握两教权力的高层,都是威震江湖、杀人如麻的武林高手,而非义理精深、信仰坚定的宗教信徒。 林平之甚至怀疑,明教和日月教可能只是将教义当作招揽人才的口号,或者批判别人维护自己的理论依据,根本没有人真正去研究教义义理。 而且在林平之的印象中,在《笑傲》原着中,日月教的人从未提过其教义;而在《倚天》中,明教众人也只是在光明顶之战中,阖教即将覆灭时,才口诵教义经文。 既有“恶以净世”的指导思想,又没有严谨的戒律规范约束其言行,明教和日月教逐渐化为藏污纳垢的魔教,实在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了。 据此推测,在明教和日月教创教之初,初代教主应该多半也都是江湖人物。 其武功强而义理弱,因此没有能力、甚至更可能根本没有想到,要设立严谨的戒律和规矩,以防止后世教徒走入邪道。 反观少林寺,自南北朝时创寺至今,已逾千年,虽屡经劫难,却每每都能衰而复兴,伏而后起。 其生命力如此顽强,不是因为少林武功天下第一,也不是因为其一直恪守正道因而得道多助,而是因为其一以贯之的“禅武合一”的宗旨。 千年以来,少林以禅为精神,以武为体魄,以禅御武,盛时领袖江湖,衰时闭寺待时。 正是因为阖寺僧人,尤其是寺中高层,都会研习佛法,甚至还有许多专职精研佛法的文僧,使得少林弟子的智慧普遍高于其他门派。 每一个时代,哪怕少林弟子遍天下,名僧高手镇江湖,也总会有那么一些高手幽居古寺,修武参佛,不遇大难,决不现身。 正因此,纵然偶尔出现一些不肖弟子为少林带来劫难,或者遭遇统治阶级自上而下的打压,但以少林弟子之众、禅法精神之坚,亦能够一次又一次地度过劫难,再次兴盛。 …… 刹那间,林平之脑海中灵光闪烁,思绪万千,感觉自己似乎跨越了千年的时光长河,看透了江湖门派的盛衰兴亡的道理。 这些与武功无关,但却是社会、是人道的本质。 但他知道这只是自己的错觉。 这世上最复杂的是社会科学,而不是自然科学,最莫测的是人道,而不是天道。 任何一个组织的盛衰兴亡,都是由许许多多的因素综合促成的。 核心价值观只是其中最重要的因素之一。 林平之微微摇头,道:“木某对贵教教义一无所知,怎敢妄言改变贵教?上官长老若真有此心,不妨去研读贵教的教义典籍,想必一定会有所收获。” 他自然不会加入日月教,去花费偌大心力将其改魔归正。 在他看来,这一百多年来,日月教早已经积重难返,这块招牌也早已经黑得发紫了,根本没有救的价值。 与其花费偌大代价为其洗白,还不如另起炉灶。 第203章 群丐 不过,既然上官云提起,他也就顺口提点了一句。 他其实也并不觉得自己的随口一句提醒会有什么作用,但他和上官云却都没有想到,十数年后,日月教内忧外患,面临覆灭的危机时,上官云想起林平之今日之言,竟使日月教在毁灭的火焰中涅盘重生,又开出了一朵新花。 但上官云现在不过刚刚升任白虎堂长老,心中所想都是稳定地位、报效教主,既不会、更不敢,越俎代庖地去替东方教主操心日月教的前途和方向问题。 他听到林平之话语中明显的婉拒之意,禁不住面色微微一沉。 随即,他面色微缓,道:“既然木兄弟此时无意入教,老朽也不会强求。” “嗯,丐帮和魏国公府一再与木兄弟为难,实在让人看不惯,可需要老朽为你打发了?” 林平之道:“些许小事,木某自能处理,就不必劳动上官长老了。” 上官云虽然貌似友善,说要帮林平之解决困境,实际上却暗藏机心。 万一林平之点头同意,上官云必会大张旗鼓地召集日月教的人马,与丐帮和魏国公府大打出手,甚至还会宣扬得举世皆知。 到时候,江湖人就会将林平之彻底地跟日月教联系起来,将其视为邪魔一流。 那时候,林平之的名声就彻底毁了,将会在江湖中举步维艰。 关键是,这是还他自己同意的,根本还没办法解释和辩驳。 上官云也没指望林平之会同意,因此也不在意,淡淡一笑,道:“老朽听说,丐帮南直隶分舵的舵主何君阳,正在召集人手,赶来此地,声称要为其师崔长盛报仇雪恨。” “这一两天内,木兄弟应该就会遇上。你一个人,人单势孤,到时候可一定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要被那些卑鄙无耻的小人所乘。” “如果木兄弟需要帮忙,请随时开口,千万不要客气!” 林平之非常清楚上官云的意图,他是想让自己在丐帮和魏国公府的压力下,投入日月教。 但他丝毫不以为意,淡淡道:“上官长老的好意,木某心领了。不过,我想我应该用不到。” “用不到最好!” 上官云哈哈一笑,举杯向林平之示意了一下,一饮而尽,道:“多谢木兄弟的酒。老朽便不叨扰了,就此告辞!” 林平之一动不动,淡淡道:“上官长老请自便。” 上官云对林平之的无礼和疏离毫不在意,站起身来,向他点点头,随即下楼而去。 林平之看着上官云的身影消失在楼梯口,神色微微凝重。 日月教虽然貌似友善,但其魔教的名号可不全是正道人士的诬蔑贬低。 魔教中之人凶残恶毒、性情怪癖、动辄杀人,其行为往往无法预测。 “现在日月教也盯上了我,我以后必须要更加小心了!” “万一我不小心露出破绽,给日月教的人寻到机会,虽然多半不会杀我,但却有极大可能,直接将我绑上黑木崖。” “到时候要是被嗑一粒‘三尸脑神丹’,那可就有得玩儿了!” 虽然上官云根本没有碰他的酒菜,但他还是仔细检查了一番,确认没有问题,才继续食用。 翌日。 林平之继续向东,沿大别山北麓而行,出罗山、经光山、过固始。 第二日傍晚,他已经来到固始与霍邱交界的史河。 过了史河,再往前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正是江淮平原。 史河宽达数十丈,有许多舟楫在此摆渡以为营生。 林平之渡过史河,刚刚下船,走了还不到十丈,忽听身后一阵嘈杂声,其间夹杂着数声焦急喝骂。 回头一看,却见原本在东岸停泊的十几条船,竟同一时间全都起锚摇桨,飞快地向西岸划去,仿佛在躲避什么凶神恶煞。 其中有几个乘客还未来得及下船,船却已经匆忙离岸,因此气得在船上跳脚喝骂。 林平之看着船只匆忙离去,心中不禁一凛。 事有反常即为妖,他可不觉得自己刚刚下船便发生这样的事情,只是巧合。 林平之目光快速地在岸边数名刚刚下船的乘客身上扫过,见他们的确都是普通人,亦无任何异常,心中稍定。 正在这时,东、南、北,三个方向同时传来密集的脚步声。 林平之寻声望去,只见三个方向各有一群乞丐飞奔而来。 正东方向人数最多,足有两百,南北方向也各有一百。 虽然这些人全都是乞丐,他们的阵型很是散乱,脚步也颇为凌乱,但却各个都身强体壮,健步如飞。 见这么一群壮汉杀气腾腾地冲过来,而且是三面合围,跑都没地方跑,那几个乘客都已被骇得浑身颤抖,面无人色。 他们都以为这些人是强盗,不知道自己今日能不能活着离开,因而才会如此害怕。 林平之瞳孔一缩,微微眯眼,遥遥望去。 只见这四百多人大多都是三四袋的弟子,前面由四名六袋弟子带领。 在队伍的最后,另外还有十几个人,其中数人的神情气度异于常人,想必是丐帮的高层。 林平之想到上官云离开前所说的话,心知眼前这些人多半便是那位丐帮南直隶分舵舵主何君阳的手下了。 他竟然用出了以众凌寡的人海战术! 林平之见此,立即移动脚步退到了岸边,防止被敌人四面合围。 眨眼之间,群丐已将码头团团包围。 正北方向,一个六袋弟子喝道:“今日丐帮在此了结江湖恩怨,闲杂人等速速退去!” 说着,他手一挥,其身后的丐帮弟子宛如流水一般往两旁一分,闪出的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通道。 那几个乘客本已感觉人生一片晦暗,正自欲哭无泪,突闻此言,不禁大喜过望,眼角都已沁出惊喜的泪花,连忙自那条通道奔了出去。 待这几人离去,群丐立即移动身形,又将那条通道封死。 与此同时,正东方向的群丐亦往两边一分,闪出一条颇为宽阔的通道,原本跟在后面的十几个人,都穿过通道走上前来。 “木坦之,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胆敢杀害我的师父,今日到了你偿命的时候了!” 第204章 打狗阵 说话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青袍老者,身上背了八只口袋,手提长剑,双目恶狠狠地盯着林平之。 林平之道:“你师父是崔长盛?” “不错。何某就是师父门下大弟子何君阳,今日特来为师父报仇雪恨!” “这位,是我丐帮九袋长老吕正奇吕长老,今日特来助我报仇。” 何君阳上首站着一位青袍老者,看上去七十多岁的模样,细眼长眉,须发如霜,背后背着一柄厚背鬼头刀,身上赫然背着九只口袋。 吕正奇看着林平之,目光中带着几分忌惮和炽热,却没有开口。 何君阳继续道:“木坦之,你若束手就擒,何某可以给你一个痛快;倘若你负隅顽抗,待抓住你之后,必要让你尝遍三十六种酷刑!” 林平之道:“何君阳,你要给你师父报仇,此事天经地义,无可厚非。” “不过,你今天带着这么多的丐帮普通弟子一同前来,莫非是自知不是木某的对手,因此便想用他们的命,来报你的仇吗?” 何君阳面色微微一变,没有开口。 林平之此话实是诛心之言! 何君阳带着群丐来此,本质上就是这个意思,但他自己却不好对此说什么,甚至就算严辞反驳,也会显得苍白无力。 周围的群丐闻听此言,虽然没人敢出声议论,但却神色各异,相互以眼神示意。 何君阳身后一个七袋弟子突地大声道:“木坦之,你胆敢杀害我们丐帮的九袋长老,便是与我们丐帮为敌,就是我们丐帮上下、数十万帮众共同的敌人!” “凡是丐帮弟子,都有责任和义务诛灭你这丐帮公敌,为崔长老报仇雪恨!” “兄弟们,木坦之恶贯满盈,死有余辜,咱们今日必杀之!” “杀!” “杀!” “杀!” 群丐听了那七袋弟子的鸡汤,一时间群情激愤,喊杀声大起,直如山呼海啸。 刹那间,史河岸边杀气冲天,眼见着一场血战一触即发。 林平之看了那七袋弟子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杀机:“此人倒是一个人才,可惜不走正道,死有余辜!” 何君阳身后另外一个七袋弟子和八个六袋弟子看着他的目光却多是羡慕、嫉妒和遗憾之色。 “他奶奶的,又给这个狗东西抢先了!他怎么就这么会拍马屁!” 何君阳面色稍缓,看着林平之的目光却杀机大炽。 “何君阳,你既然将这些丐帮弟子的命当成你报仇的工具,那么,此后所有死在木某剑下的丐帮弟子,都要记在你的名下。” “等你到了阎罗殿,可不要妄想狡辩!” 林平之突地开口,一字一句宛如洪钟大吕,震荡四野,竟将四百丐帮弟子的喊杀声都给压了下去。 刹那间,海啸般的喊杀声消失,冲天的杀气消泯大半,四百丐帮弟子都不禁感到震撼,士气大幅低落。 何君阳和吕正奇等人都禁不住眉头微锁,看向林平之的目光更加忌惮。 “此人不过弱冠之龄,竟然已拥有一身如此雄厚的功力,真是匪夷所思!” 吕正奇自忖,就算是他,想要一言压下四百弟子的喊杀声,也做不到像林平之那样轻松。 但与此同时,他的心中亦更加热切,看着林平之的目光也更加炽热。 “这小子肯定身负神功绝学!无论是不是得自终南山,都不重要,只要老夫得到了,肯定能够再进一步!” 他们以己度人,都以为林平之全靠功力雄厚才能做到这等地步。 他们却没有想到,林平之能压下四百人的喊杀声,大半要归功于他的体魄。 他明劲巅峰的体魄,气盈血旺,脏腑皆壮,本就能做到呵声如雷,再加上内力的辅助,于是便震撼了在场所有人。 当然这也不能怪吕正奇等人误会。 林平之身上没有一丝一毫修炼外功横练功法的迹象,他们又不知道内家拳的存在和功效,当然就不会想到,林平之的体魄竟然丝毫都不弱于专修外功横练的一流高手。 何君阳突地喝道:“布‘打狗阵’,务必不能让这恶贼逃了!” 他已经看出来了,林平之不仅武功高强,亦极是攻于心计,若是再让他多说几句话,恐怕自己今天就要未战先败了! 因此,他不再给林平之说话的机会,直接上“打狗阵”! 他正是知道林平之先杀了自己师父,又重伤了杜青宏,其武功之强,绝非自己所能敌,因此才召集了南直隶分舵几乎所有最精锐的三四袋弟子一起前来,布下“打狗阵”——打算借助阵法,以势压人! 即便如此,他仍觉得不保险,于是又邀请了九袋长老吕正奇前来助阵。 吕正奇对林平之身上的武功也早有觊觎之心,只是看到了崔长盛和杜青宏的下场,便不敢贸然出手。 现在何君阳打着为师报仇的旗号,几乎倾尽丐帮南直隶分舵的精锐,才召集了足足四百人的“打狗阵”。 靠着“打狗阵”,就算不能将敌人拿下,也必能大幅度消耗他的功力,到时候他再出手,自然是手到擒来。 何君阳命令甫下,四百丐帮弟子立即应命变阵。 十名四袋弟子不约而同抢步而出,排成一行,一边以棍棒敲击地面,一边缓缓前行,向林平之逼近。 随后,又有十名弟子抢出,紧跟在第一排之后,缓缓向前。 与此同时,东、南、北,三个方向,一组又一组的“打狗阵”不断编成。 每一组“打狗阵”都是十个人,以棍棒敲地的声音协调控制各自的步调,使十人动如一人。 片刻之间,史河东岸此起彼伏,都是“笃笃”的棍棒敲地声。 初时,这些敲击声还颇为杂乱,仿佛有千百个人在胡乱敲击。 继而,一组又一组的“打狗阵”很快便协调一致,使得十人同敲,宛如一人,只响一声。 到了这时,史河东岸好像有四十个人,在同时以棍棒敲击地面的方式演奏一支曲子。 这支曲子正是叫花子要饭的时候要唱的《莲花落》,每一个丐帮弟子都熟悉至极。 再到后来,多组“打狗阵”的曲调渐渐相合,渐趋于一。 到了最后,全场已只剩下一声音,一支曲子,形成了一台多达四百人的超级大合唱。 林平之站在岸边,冷眼旁观群丐“打狗阵”的变化。 很快,林平之便明白了这“打狗阵”的诀窍。 这“打狗阵”的本质,其实是以音律来协调所有参与者的状态,使他们的身体、功力,乃至精神都和谐如一,相互配合时,便能发挥出更强的威力。 第205章 尸山 针对这种需要依靠音律来协调和指挥布阵者的阵法,最佳的破解方法,无疑是以音律对音律。 如果有一个音律高手,通过音律去影响对方的曲调,使其混乱变调,或者韵律失齐,甚至使其依自己的心意而演奏—— 这“打狗阵”自然便会不攻自破。 这种情况下,纵然有一些高手能够不依靠音律的协调便保持阵法不乱,也终究只是少数,无法发挥出“打狗阵”的人数优势。 可惜,林平之对于音律,虽然略懂,但却不足以恃之扰乱这大合唱的曲调,破掉这“打狗阵”。 第一组十名四袋弟子已经逼近至林平之身前,十条棍棒倏地挥起,或刺或搠,或劈或扫,或缠或绊,十人宛如一人,配合得妙至毫巅,将林平之上下左右尽数笼罩。 这“打狗阵”不愧是由丐帮前代高手苦心孤诣研创而成,专门用于以弱克强,对付大对头的护帮大阵。 十条棍棒同时出手,相互配合,弥漏补缺,纵然以林平之的眼力,亦未发现任何破绽。 “可惜,这些丐帮弟子的武功太低,力量太弱,速度也太慢了!” 林平之手中六棱金锏轻飘飘地斜斜一挑,动作舒缓而优雅,不带一丝烟火气,正好挑中一条横扫而来的棍棒上。 “笃”的一声,这条棍棒应声跳起,恰恰击中一条力劈而下的棍棒。 两条棍棒相撞,各自反弹,又分别撞中其他的棍棒。 刹那之间,原本配合得天衣无缝的十条棍棒,已是一片混乱,处处都是破绽。 林平之手腕微颤,刹那间连刺六锏。 “噗——” 六声相叠,宛如一声,六名四袋弟子尽数被刺穿了咽喉,缓缓倒地。 他们的脸上还残留着震惊和恐惧,目光却已迅速黯淡。 剩余四人面色狂变,纷纷后退,自后面一组“打狗阵”的缝隙间退出。 他们这不是不战而逃,而是“打狗阵”的变化原本便是如此。 每一组“打狗阵”,全力一击之后,无论成败胜负,都不得恋战,要立即后退,换下一组“打狗阵”接替。 一组一组的“打狗阵”,便好像一波一波的海浪潮汐,汹涌而上。 每一组都是以其最强的状态面对敌人,给予敌人最强的一击。 这既是“打狗阵”的精妙之处,也是丐帮前代高手对其弟子徒孙的爱护。 丐帮弟子的人数虽多,但高手的比例却极小,占据绝对多数的还是那些武功低微,甚至只会几手粗浅功夫的底层弟子。 这“打狗阵”其实就是给这些底层弟子准备的,让他们在面对江湖高手的时候,不至于毫无反抗之力。 这些弟子在面对高手的时候,通常最多也就只有一击之力,一击不中,便只能任人宰割。 因此,在人数充足的情况下,每一组“打狗阵”都是一击即退。 林平之倏地身形一闪,瞬间上前八尺,手中金锏如电刺出。 第二组“打狗阵”,以及第一组正在后退的四人,见到林平之突然进攻,下意识地挥舞棍棒,或者攻守,或者防守。 但林平之身法如风似电,疾进疾退,都只是刹那间事,他们的攻击、防守,尽数落空。 “噗——” 然而,林平之却并未空手而回。 于一进一退的刹那之间,他已经连续刺穿了五人的咽喉。 第二组“打狗阵”还未出手,已经十去其五,相当于已经被破了。 因此,其余五人,连同第一组的四人,一同后退,面色惨然,有悲痛、有愤恨,也有恐惧。 此时林平之若是乘胜追击,有把握将这九人也一起留下。 但他没有动。 他卓然而立,身姿挺拔如剑,金锏指地,尖端一滴圆滚滚的鲜血缓缓滴下,宛如一尊俯视众生、视生命如草芥的天神。 他敢于杀人,也不介意杀人,但杀人从来都不是目的,而只是手段。 这些丐帮底层弟子,他就算全杀了,对于何君阳和吕正奇这些真正的敌人,也没有多大的伤害,只不过是造就自己杀人狂魔的恶名。 现在这样,杀一半留一半,既破了“打狗阵”,又留下恐惧的种子,让他们将恐惧传染给其他丐帮弟子。 同时,他既表现出自己不惮于杀人的狠辣,又展现出他的高傲和矜持,不屑于去追杀那些几乎没有反抗之力的底层弟子。 丐帮“打狗阵”宛如海潮,一波又一波地涌上,向林平之发起绝死的攻击。 林平之手中的金锏或挑或刺,或撩或削,每一招都简洁至极,毫无花哨之处,但金锏到处,棍棒横飞,死尸倒伏。 每一组“打狗阵”在他的面前仿佛都毫无威胁。 何君阳见此连忙下令变阵,每两组“打狗小阵”合成一个“打狗大阵”,一齐涌上。 “打狗阵”的人数多了一倍,二十条棍棒有前有后、有攻有守,确实给了林平之更大的压力。 他不得不花费更多的精力,用于格挡破解“打狗阵”的攻击。 但也仅此而已。 其金锏指处,每次仍有数人被一击毙命。 这些丐帮弟子的武功最高也不过勉强达到二流,大多数都不过是三流,而且由于空间所限,最多只能有十余人同时出手,自然对他形不成真正的威胁。 他们最多也不过是消耗他的体力和内力。 当然,这其实也是何君阳的主要目的。 林平之就仿佛一座矗立大海中的巨峰,每一波海潮涌过来,要么被撞碎成细小的浪花,要么乖乖地退潮返回。 片刻之间,三十多组“打狗阵”轮番涌上,非但没有在林平之身上留下一丁半点儿的伤痕,反而留下了一百多具尸体。 这些尸体在史河岸边已经堆成了小山,林平之站立在尸山上,仿佛一尊自尸山血海中走出来的杀神。 自始至终,他都面色冷然,没有一丝怜悯,也没有一丝不适。 何君阳面色铁青,但任凭他再指挥呼喝,甚至重赏激励,再无一人敢于踏上那座尸山。 四百丐帮弟子已经损失了四分之一,都是一击毙命,没有一个伤员! 关键是,“打狗阵”轮番冲上,却无法对林平之造成任何威胁! 死亡的恐惧、反抗的无力,使他们再也没有勇气对这样一个杀神出手。 林平之仍然淡漠地站在尸山上,俯视着何君阳等人,仿佛在看一群蝼蚁。 吕正奇突地道:“何舵主,他在拖延时间恢复功力,‘打狗阵’既已失败,咱们必须要立即做出决定了!” 第206章 万无一失 何君阳微微沉吟,道:“吕长老以为我等应当如何?” 吕正奇道:“木坦之这半个时辰之内,遭受三十余‘打狗阵’围攻,杀人过百,功力肯定已经消耗得差不多了。” “如果这种情况下,还无法将之打败、拿下,咱们丐帮也就不必再找人家的麻烦了,直接低头认输!” 何君阳道:“吕长老所言极是,有吕长老在此,咱们今日必定能够将这小贼拿下!” 吕正奇摆手道:“何舵主,你也不要给老夫戴高帽子了!” “你师父崔长老和杜长老的武功都不在老夫之下,他们都栽在了此人的手里,显然他的武功确然不凡。” “纵然他的功力已经即将耗尽,但肯定还会有一两手杀手锏未曾使出。” “老夫虽不怕他,但若叫他趁机突围逃走,今日这些兄弟们可就白死了!” “所以,还是咱们部署周全,一同出手,务必不能让他逃出生天!” 何君阳道:“还是吕长老经验丰富,料事周全。若非长老提醒,咱们今日恐怕还真要空手而归了。” “吕长者,你看这样如何?” “咱们两人一自东北,一从东南,成犄角之势夹击木坦之。” “刘、徐两位兄弟和于、周两位师弟,带着其他兄弟在外围再拉一个包围圈,务必使其不能逃离。” 吕正奇道:“如果他要向西跳水逃离呢?” 何君阳自信地一笑道:“那倒省得咱们费力气了!我已经请了苗兄弟亲自坐镇史河,姓木的若敢跳水,一定会被苗兄弟活捉。” 吕正奇恍然道:“难怪何舵主会将战场选在河边,原来苗舵主也到了。” “既然如此,咱们这一次应当万无一失。” 何君阳微微一笑,显然他对于自己今天的部署也是极为自得。 “吕长老,事不宜迟,咱们这便动手!” 吕正奇微微点头。 下一刻,两人几乎同时一左一右向两侧跃出,向林平之夹击而去。 四位七袋弟子互望一眼,随即施展身法隐隐呈一个弧形,将林平之连同整座尸山都包围在中间。 林平之看到何君阳、吕正奇等人终于要亲自出手,双眼不禁微微一眯,闪过一道寒光。 杀死再多的普通弟子,都比不上斩下何吕二人的一根小指更有威慑力! 眼见何吕二人身法如电,即将奔至,林平之倏地一跃而前,同时手中六棱金锏自上而下,斜斜指向何君阳的胸口。 这一招借着自上而下的一跃之势,力逾千斤,猛恶至极。 何君阳见林平之竟突然主动向自己攻击,不禁面色微变。 刹那之间,何君阳心念百转,暗忖:“吕长老说的不错,这姓木的肯定还有杀手锏。我不必与其硬拼,只要稍加阻挡纠缠,吕长老便能赶过来。” “到时候,我与吕长老两人联手,必能将其擒下!” 一念至此,何君阳身形微微一侧,手中长剑斜斜刺向林平之的小腹。 林平之双腿微曲,身形微转下蹲,手中金锏宛如一座巨梁,径向何君阳的手臂、长剑一起压下。 何君阳撤步收剑,复又一剑刺向林平之的眉心。 林平之挺身立起,同时进步,金锏如金龙升天,霍然扬起。 “当”的一声,何君阳的长剑被震偏尺许。 他只觉得全身剧震,手心酸麻,好悬才没有撒手。 林平之金锏顺势直进,刺向何君阳的胸口。 何君阳此时长剑刚被震开,挥剑格挡、闪身躲避都已不及,禁不住面色陡变,心中惊惧:“这小子怎么竟还有这么大的气力……” 一念未毕,他下意识地向后仰倒躲避。 林平之继续向前,金锏斜斜下指刺向何君阳的咽喉。 何君阳此时长剑终于圈转,却顾不得反击,连忙横于身前,竭力格挡。 “咔嚓”一声,金锏到处,长剑骤然崩断。 “噗”的一声,金锏刺入何君阳的咽喉。 吕正奇见到林平之主动迎向何君阳,并没有急于上前相助,打算先趁机看看对手的武功。 岂料,何君阳堂堂的丐帮八袋舵主,在林平之手下竟然瞬间便落至下风。 吕正奇一见不好,连忙飞身上前救援。 却不想,仅仅刹那之间,何君阳竟已剑断喉穿,死于非命! 吕正奇见此禁不住心中惊凛,连忙止住身形,转取守势。 林平之却理也不理他,身形丝毫不停,微微偏转,向正东方向疾跃。 吕正奇怔了一怔,随即想道:“这小子肯定已是强弩之末了,不敢跟我动手,故此才会果断施展杀手锏,瞬间将何君阳击杀,然后突出重围!” “如此良机,老夫焉能错过!” “我只是跟何君阳有约定而已,现在何君阳已死,老夫若再抓住这小子,便能独得秘笈,不必跟任何人分享了!” 吕正奇眸光闪动,抑制住心中的喜悦,暗道:“不过也不能着急,最好是让这小子逃离此地之后,我再动手将其抓住,逼问出秘笈之后,立即斩杀——如此便死无对证!” 心中念头转动,吕正奇飞身直追,口中喊道:“于舵主、徐舵主,何舵主已被这小贼害了,你们赶快拦住他,咱们一定要给何舵主报仇雪恨!” 于舵主是何君阳的师弟、崔长盛的二弟子,在南直隶分舵身居副舵主之位。 徐舵主便是给群丐灌鸡汤的那位,也是何君阳手下的一位副舵主。 两人一个在东南,一个在东北,正组织人手设置防线,预防林平之逃走,却见自家师兄\/舵主不过几招竟已被对手干掉了。 师仇未报,又添兄仇,于副舵主双目腥红,目眦欲裂,拔剑便向林平之迎去,同时不忘喝道:“徐兄弟快来,咱们两人联手斩杀此贼!” 徐副舵主见此,只得也拔出雁翎刀飞扑而上,道:“于兄弟,不要莽撞,咱们两人缠住此贼,待吕长老赶到,必能收拾了他!” 眨眼之间,两人已经挡在林平之面前,各挥刀剑,齐施辣手。 两人的刀法和剑法均是迅捷凌厉一路,一出手便是凌厉无匹的攻势,将林平之整个身形尽皆笼罩。 他们刚刚见到何君阳失了先手,因而快速落入下风,直至败亡,因此便吸取教训,不约而同出手想要抢占先机。 第207章 想要报仇,更想活着 林平之身法丝毫不停,六棱金锏斜斩,自一个奇特的角度切入徐副舵主和于副舵主的刀光剑影之中。 “当当”两声金铁交鸣之声,原本挥舞得如流光幻影一般的刀剑,仿佛两条急欲噬人的毒蛇被击中了七寸,刹那间便静了下来。 两人均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强大力量击中了自己刀剑最为薄弱之处,霎时如遭雷击,禁不住便踉跄而退。 林平之身形微转,金锏倏地斜斜刺出,宛如羚羊挂角,“噗”的一声刺入于副舵主的咽喉。 徐副舵主刚刚看到何君阳都不是林平之的数招之敌,早已心生惧意,根本就不愿前来阻拦。 但于副舵主召唤他一起出手,他若是置若罔闻,日后在丐帮内必将声名扫地。 而且,他自忖两人刀剑合璧,何君阳也不是对手,应该可以跟对方纠缠几招,撑到吕正奇以及其他丐帮弟子的到来。 然而,林平之的剑法不仅势强力猛、无坚不摧,而且快速绝伦,竟然只出了两剑,便已杀死了于副舵主。 徐副舵主见此,顿时再无丝毫战意,亦再也顾不得什么名声的问题,立即便转身逃离。 林平之也没想到他竟然会这么果断,心中微诧,随即右足倏然踢出,正中于副舵主正在坠落的长剑的剑格上。 “啪”的一声,长剑应声飞出,发出“嗤”的一声锐啸。 这柄飞剑速度极快,宛如电光石火,瞬间跨越两丈的距离,自徐副舵主的后心刺入,前胸透出。 林平之也不去查看徐副舵主是否死透了,以他的眼力,根据这一剑刺入的位置和方位判断,此人已必死无疑。 他一锏斩退两人,又一锏刺杀于副舵主,一脚飞剑刺杀徐副舵主,都只是刹那间事。 他身形只是微微一顿,便立即加速,继续向东方奔去。 丐帮弟子早已被林平之杀得胆寒,此时又见一位八袋舵主、两位七袋副舵主顷刻战死,剩下的这些六袋弟子乃至三袋四袋弟子更不敢阻拦,全都四散而逃。 林平之也不屑于出手对付这些丧胆之辈,直接一掠而过,穿出丐帮的包围圈,继续向东方飞奔。 吕正奇见林平之竟然瞬间又连杀两名副舵主,对他的武功愈加忌惮,但同时亦更加向往。 眼见林平之已突出包围,吕正奇喝道:“小贼,杀我丐帮这么多的兄弟,还想活着离开吗?老夫今日必要将你斩杀,以告慰兄弟们的在天之灵!” 喝声如雷,还在码头上空震荡,吕正奇的身形宛如一股狂风已经穿过一片混乱的丐帮弟子,紧跟着林平之向东方奔去。 看到林平之这个杀神确实已经远去,剩余的三百多名丐帮弟子惊魂稍定,均觉庆幸不已。 丐帮号称天下第一大帮,势力遍及天下,人多势众,高手也不少。 一般的帮派纵然与丐帮有些龃龉,也多维持在较低的烈度,不敢将其激怒,以免招来灭顶之灾。 而如日月教这般的大势力,当然不惧丐帮,甚至偶尔还会争抢地盘和利益,但更多的是高层的博弈,高手的比试。 真正拉出数百上千人的小型战役,更是各方都在尽量避免的。 因此,丐帮真正动用“打狗阵”对敌的次数其实并不多,一次折损一百多人更是百余年来所未有之事。 今日这些丐帮弟子跟随何君阳前来围攻林平之,以四百敌一。 他们本来是有着极强的心理优势的,认为敌人就算武功再强,也不可能是他们这么多人的对手。 四百人的“打狗阵”,就算是耗也能把敌人给耗死! 甚至还有许多人打算趁着这个难得的机会,在舵主面前好好表现,多出一些力,多立一些功,如果能被舵主看中,那就撞了大运了! 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想到,他们寄予厚望,自认为强大无比的“打狗阵”,在他们这一次的对手面前,竟然是如此的不堪一击! 而他们这一次的对手、一个年仅弱冠的少年,竟然是如此的狠辣,一口气儿杀了一百多人,竟然没有一丁点儿地手软! 丐帮百余年来,从未有过如此大的损失,这些弟子此生,也从未见过如此可怕的敌人。 经此一战,林平之可怕的杀神形象彻底映入这些人的心中,他们从此,再也不敢对林平之有动手之念。 三百丐帮弟子此时都看着刘副舵主,等待着他的命令。 刘副舵主面色阴沉,看看群丐一张张仍残留着惊恐之色的脸庞、一双双担忧的目光,只觉得心中更加沉重。 他看了周副舵主一眼,犹豫了一下,没有问他的意见。 周副舵主是何君阳的师弟,但却从属于山东分舵。 万一他问了之后,周副舵主建议继续去追杀木坦之,他也不好拒绝。 刘副舵主道:“吕长老亲自去追杀那木坦之了,必能将其斩杀,给何舵主和兄弟们报仇。” “兄弟们,大家赶快清理一下战场,受伤的兄弟抓紧救治,阵亡的兄弟也整理一下仪容,稍后咱们带兄弟们回家……” 周副舵主听了刘副舵主的话,禁不住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是崔长盛的三弟子。 如今,他的师父、大师兄、二师兄和小师弟都已死在了林平之的手上,崔长盛门下已只剩下他这一根独苗。 他虽然也想要报仇,但却更想活着。 嗯,他只有活着,才能让师父的剑法继续传承下去;他只有活着,才能让师父在丐帮辛苦了一辈子,所积攒的人脉和势力继续存续,不至于直接烟消云散! …… 林平之施展“飞鹰身法”一路疾行,穿林过岗如履平地。 吕正奇蹑尾疾追,已经将轻功身法运转到了极致,却仍无法缩短两者之间的距离。 他的心中更加火热,更是紧追不舍:“内功、剑法、轻功,这小子身上的神功绝学绝对不止一门!我若是得到了,武功必能更进一步!” “我的年纪大了,丐帮帮主的位置是不用想了,但我的子孙后代却未必不能想一想!” 林平之奔出五六里,眼前突然一片开阔,出现了一片极大的水面。 他不得不停下了脚步。 第208章 奔雷刀法 吕正奇也看到了前面有一片湖泊水域拦路,顿时大喜过望,不禁大笑道:“哈哈哈哈,木坦之小儿,这是天要亡你啊!老夫看你还要往哪里跑!” 话音未落,吕正奇几个起落,已经追到了林平之身后丈许之地。 林平之转回身来,淡淡地看着吕正奇,道:“吕长老,木某不愿多造杀孽,这才主动离开,你又何必非要追上来送死?” 吕正奇面色一变,怒道:“小儿狂妄!老夫倒要看看你如何杀我!” 说着,吕正奇纵身跃上,鬼头刀高高举起,力劈而下。 这一刀,撕风裂气,猛恶至极,其刀势直似要劈山斩岳、摧金断玉。 林平之双足纹丝不动,手腕微翻,六棱金锏“嗤”的一声倏然挑起。 “叮”的一声,金锏尖端竟分毫不差地点中鬼头刀的刀刃后段,鬼头刀应声弹起。 吕正奇突觉右手一震,一股奇大的劲力自鬼头刀传来,几乎脱手而出,不禁大吃一惊:“这小子好大的气力!难怪何君阳几乎被他瞬杀,肯定是其全无防备之下,被他的气力所克,因此失了先手!” 他却不知,林平之一身气血雄厚至极,体力几乎没有穷尽,而且他所修炼的“大海无量功”对于如大海潮汐一般一波一波的攻击,应付起来最有心得,内力如潮汐,退潮时还可以回收利用,消耗极少。 因此,他现在所遇,其实几乎是全盛状态下的林平之。 刹那间,吕正奇身形一变,化进为退,蓦地飘退数尺,化解了这股力道,保住了兵刃。 林平之大步上前,金锏平平刺向吕正奇的胸口。 吕正奇闪身避过林平之这一招,鬼头刀划了一个圆弧,斜斜刺向林平之的左胁。 林平之手腕微翻,金锏翻转,“呜”的一声,斜斜向上挑出。 这一招上撩长刀,斜指咽喉,亦守亦攻,攻守兼备。 吕正奇连忙缩身后退,随即斜上一步,鬼头刀顺势横扫林平之的腰腹。 林平之微退半步,同时手臂斜斜向右下方拖拽,金锏划向吕正奇的右臂、右胁和小腹。 吕正奇已经感受过林平之锏上的气力,那是他自问远远不及的。 因此他虽然刀沉力猛,武功亦是刚猛凌厉一路,但却不敢与林平之硬拼,只敢以精微巧妙的招数跟他拆解。 林平之所使的都是直刺、斜削、正击、逆斩等简洁至极的招数,但劲力既足,威力亦宏,直迫得吕正奇不断后退。 吕正奇郁闷地几乎要吐血,心里暗骂道:“他奶奶的,谁给这姓木的起的‘快剑’的绰号?这也太坑人了!这明明是‘重剑’好不好!” “如果早知道这小子有这么大的气力,我肯定不会贸贸然地自己一个人追上来!” 吕正奇将身法施展到极致,身形如风,围绕着林平之快速地转动,刀光如一道道银色的波浪,从四面八方不断地向林平之身上涌去。 林平之矗立原地,金锏纵横挥舞,每一招均凝重如山,逼得吕正奇不得不退避换招。 眨眼之间,两人已经斗了一百余招。 吕正奇原还有攻有守,但五十招后,他的守势越来多,攻势却越来越少。 他原本不敢与林平之的金锏硬碰,但到了后来,迫于形势,他已不得不用鬼头刀去格挡六棱金锏。 而每一次刀锏碰撞,都使得他浑身震荡、内力滞涩、身法凝滞。 如此一来,又使他的境况更是雪上加霜。 吕正奇想要将林平之逼退,趁机离开,但无论他施展出何等凌厉的刀法,林平之却从不退避,每一招都是亦攻亦守,直撄其锋。 他想要借着闪避之机,直接遁走,林平之却每一次都如影随形,金锏的攻势异常猛烈凌厉,使他根本无法脱身。 打又打不过,逃又逃不了,吕正奇见自己确实不是对手,再打下去,恐怕这条老命都要留在这里,终于禁不住开口求饶。 “木少侠,快请住手!老朽愿意做个和事佬儿,帮你化解与丐帮之间的仇怨。自此之后,你与丐帮之间的所有仇怨全都一笔勾销,丐帮再不找你的麻烦!” 林平之冷笑一声,手中金锏丝毫不慢,道:“吕长老,你刚刚还穷追不舍,不死不休,现在却说要化解仇怨,叫木某如何信你!” 吕正奇一时语塞,半晌才道:“木少侠,刚刚确实是老朽不对,不该对少侠生出歹意……老朽发誓,只要少侠今日放我离去,我必定好好劝说解帮主,化解少侠与我丐帮的仇怨,若违此誓,叫我天诛地灭!” 林平之冷哼一声,道:“老匹夫,死到临头了,竟然还敢巧言令色,妄图蒙骗木某!看来你是贼心不死,恶念难消呀!” 吕正奇道:“木少侠何出此言?老朽确实是诚心化解双方仇怨,甚至已经发下此等毒誓,你还要我如何?” 林平之道:“你要想让我相信,倒也简单!你只要自断一臂,木某便放你安然离去。” 吕正奇勃然变色,怒道:“狂妄小儿,竟敢欺我!老夫我跟你拼了!” 话音未落,吕正奇刀法蓦然一变,刀如闪电,势若奔雷,刚猛霸道,所向披靡。 这是吕正奇压箱底的“奔雷刀法”,自学成以来,非到最后关头,绝不轻用。 只因这套刀法虽然威力宏大,所向披靡,但却是只攻不守,破绽极大,而且极其消耗内力。 倘若这套刀法使出,仍不能快速取胜,他便会内力耗尽,任人宰割了。 刹那间,吕正奇人刀合一,纵横往来,状似疯魔,每一刀都倾尽其全身之力,以破釜沉舟之心,直斩林平之周身要害。 任何一刀,只要稍稍碰到林平之一丝,他也必然是残肢断臂的下场! 林平之看到吕正奇这套刀法,禁不住眼前一亮。 这套刀法的每一刀都势若奔雷,重如山岳,当者披靡。 林平之挥舞六棱金锏,每一招都避实击虚,堪堪击在吕正奇刀法的最薄弱处,以最小的力量、最少的代价,将其刚猛绝伦的刀法化解。 第209章 青蛇 如果吕正奇此时的对手是其他的同级高手,他突然使出“奔雷刀法”,纵然不能恃之取胜,也至少能扳回一点儿劣势,说不定还能找到机会逃走。 但他此时的对手却是林平之,其最善于窥敌破绽,更是能一眼看出他“奔雷刀法”中的破绽。 当然,这其实不是刀法本身的问题,而是吕正奇的刀不够快。 如果他的刀法足够快,那么破绽再多也都无所谓。 因为,等到敌人看到破绽,再想出手的时候,破绽已经消失了。 本质上,任何只攻不守的武功其实都是这个道理—— 之所以“不守”,是因为其攻足已迫使敌人只能防守无暇进攻,所以也就不必守! 纵然如此,其实林平之已经留手了。 毕竟,他只是招架,而没有进攻。 否则,林平之若是攻击吕正奇身上的破绽,恐怕他刚刚使出第一招时就已经被击杀了! 林平之对他这套“重刀刀法”比较感兴趣,认为其可以稍稍补充自己的“重剑剑法”,因此才会让他尽情的施展。 吕正奇这套“奔雷刀法”一共三十六招,出招亦极快,转眼间便已使完,却仍未能伤到林平之一根毫毛。 吕正奇身法忽地停住,禁不住踉跄了一下,连忙以刀拄地作为拐杖。 他此时面色苍白,精神萎靡,浑身气力、内力、精力,均已耗尽,就算是想要强装镇定都做不到了。 林平之看着吕正奇,道:“吕长老,你这套刀法不错,只有三十六招吗?” 吕正奇微微一怔,随即明白对方刚才一直在观察自己的刀法。 虽然他不愿相信,但这种情况下,对方实在没有必要说谎。 突然喟叹一声,吕正奇道:“不错,这套刀法叫‘奔雷刀法’,共计三十六招。” “这套刀法尚且伤不到你,老夫的武功确实不如你。我今日认栽,杀剐存留,悉听尊便,你尽管动手。” 说着,吕正奇闭上双目,竟是引颈受戮的模样。 “既然如此,木某便成全你。” 林平之说着,身形倏地一飘而前,手中六棱金锏笔直刺出,“噗”的一声,刺穿了吕正奇的咽喉。 吕正奇蓦地睁开眼睛,目光中闪过最后一抹惊诧和不甘。 林平之一刺即收,身形复又回到原处,仿佛从未动过。 吕正奇的尸体缓缓倒地,死不瞑目。 冷笑一声,林平之自语道:“眼见着不敌了,先是巧言欺骗,然后抡刀拼命,最后又扮可怜搏同情——难道我看起来,就是那种天真单纯、只因为你几句软话便即放了你的无知少年吗?” 此时夜幕已降,天地间一片黑暗,只东边的湖面上反射着千点万点星光。 林平之四处望了望,没有发现任何的异常,随即便在原地盘膝而坐,运转“养元诀”恢复功力。 经过这一番打斗,尤其是与吕正奇一场恶斗,他的内力也已消耗了不少。 一时间,湖畔静了下来,只余风吹树梢声和虫儿细微的鸣叫声。 片刻之后,“噗噗”两声细响突地响起,在这寂静的夜空中分外清晰。 随即,一个气急败坏的怪叫声突地在夜空中响起:“哎呀!木小贼,竟敢杀了你爷爷的宝贝蛇儿!爷爷要你给我的蛇儿抵命!” 话音未落,一条黑影自树林中蹿了出来,直奔到林平之面前丈许之地。 林平之已经挺身而起,看着对方。 他的气血充沛,五感也都异乎寻常,所修炼的功法又是道门正宗内功,因此他的目力远超常人。 故此,虽然夜色沉暗,但借着隐隐约约的星光,他也能勉强看清来人的相貌神情。 这人是一个中年化子,浑身邋遢,重眉鹰目,手中提着一柄明晃晃的钢刀。 他先是沉痛惋惜地看看林平之身前尺许之处,脑袋已被击碎却仍在不停的扭动挣扎的两条青蛇,随即便恶狠狠地瞪着林平之。 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地方,林平之当然不可能毫无警惕之心。 他运转“养元诀”的同时,也在小心地警惕着周围的动静。 两条青蛇刚刚爬近他三尺之内,便被他发现了。 等到两蛇爬到他近前,将要发起攻击时,他才突地弹出两指,将这两条蛇的蛇头弹碎。 蛇类的生命力极为顽强,纵然蛇头已碎,竟然还能在地上扭动片刻。 林平之刚看到那中年化子的打扮,还以为是丐帮弟子追了上来,随即却发现,这化子身上没有一只口袋,竟然不是丐帮弟子。 念头一转,他随即想到,原着之中似乎确有一个玩蛇的化子,好像是叫“双蛇恶丐”的,似乎不是什么好人! 中年化子瞪着林平之,突地喊道:“玉灵道人,西宝和尚,仇松年,你们此时还不出来,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三条黑影应声自林中跃出,奔到中年化子的身旁,排成一排站定。 最左边是一个道人,身材高大,面色冷厉,手提一柄八角狼牙锤,看上去分量不轻。 挨着他的便是那中年化子。 再往右是一个和尚、一个头陀。 那和尚身披一袭血红的僧衣,面目凶恶,双手分持一钵一钹,均是纯钢所铸,钢钹的边缘锋锐异常,显然是一件厉害武器。 那头陀长发垂肩,头上戴着个闪闪发光的铜箍,束着长发,双目寒光烁烁,手持一对弯成半月形的虎头戒刀。 只看这三人的穿着形貌,林平之便知道其各自的名号了。 西宝和尚斜睨了中年化子一眼,道:“严三星,咱们之前已经说好不要打草惊蛇的,你偷偷让你那两条青蛇来暗算这小子也就罢了。” “暗算不成,你心疼宝蛇,自己跑出来,我们也管不着!” “但你喊破我们的行藏,让我们不得不出来,是何道理?” 林平之见他们自己先杠了起来,也不打扰,乐得站在一旁看戏,只可惜身上没带瓜子,更没有西瓜! 不仅西宝和尚,玉灵道人和仇松年也不满地斜瞟着他。 严三星知道,这几个家伙根本不是怪自己把他们喊出来,而是恼怒自己刚刚自作主张,让宝蛇出来偷袭。 虽然宝蛇偷袭不成,反被杀死,但自己这种想吃独食的行为却已经惹了众怒。 第210章 想靠空城计吓退我等 严三星咬了咬牙,沉声道:“三位,刚刚是姓严的不对,等将这姓木的小子干掉,我那一份再给三位各多分一成,如何?” 三人各打了一个眼色,仇松年舔了舔嘴唇道:“一成不够,每人各两成!” 严三星面色一变,怒道:“仇松年,你不要得寸进尺!给了你们六成,老子还剩下什么?” 玉灵道人道:“姓严的,你若不同意,咱们便散伙,到时候你连四成也没有,这笔买卖,你可就铁定亏本儿了!” 严三星面色阴沉,一时沉默,知道自己若是不同意,他们就要抛下自己,三个人联手去对付木坦之,到时候自己的一双蛇儿可就真的白死了! “好!老子同意了。” 严三星最终还是妥协了。 仇松年道:“姓严的,你说话可要算数!倘若说话当放屁,爷爷们可不会放过你!” 严三星怒道:“姓仇的,你要是信不过爷爷,现在就滚你妈的蛋!” 玉灵道人道:“好了,都是自己人,何必斗口,还是办正事要紧。” 仇松年和严三星这才闭嘴。 四人的目光这才齐齐凝注到林平之的身上。 林平之见四人的内讧这么快就结束了,心中不禁微感遗憾,道:“几位是,魏国公请来杀木某的?” 玉灵道人道:“不错。 你杀了魏国公的儿子,他当然要请人来杀你报仇。” 西宝和尚道:“木坦之,你敢杀了魏国公那混蛋儿子,也算得上是一条好汉,江湖上的朋友说起这件事来,都对你挑大拇指称赞。” “不过,我们此次受魏国公所托,也只能忠人之事,带你的人头去南京见他。” “没有办法,魏国公给的太多了!” 仇松年道:“看在你也算是江湖中一号人物的份上,如果你不加反抗,我们可以给你一个痛快,让你少受些活罪。” “倘若你抱着侥幸心理,非要跟我们动手,少不了要受皮肉之苦!” 严三星道:“不行!这小子杀了老子的宝蛇,我必须要将他扒皮抽筋,给我的蛇儿报仇!” 林平之道:“趁现在还未真正动手,木某给你们一个机会。” “你们若就此离去,不再掺和此事,木某今日可不杀你们。” 四人闻言尽皆怒目圆睁,瞪着林平之,嘿嘿冷笑。 西宝和尚道:“姓木的,你难道还想靠空城计吓退我等?” “你从丐帮‘打狗大阵’中突围出来,又跟吕正奇那个老家伙斗了一场,至少也得有一两百招,直待他筋疲力竭,才得将其杀死。” “很显然,你的内力和气力也都已经耗尽了,只凭着年轻力壮才能将那老家伙耗死。” “现在我们四人联手,就算是你全盛之时,尚且不惧,何况你现在只是强弩之末?” 林平之道:“呵,当真是好良言难劝该死之鬼!也罢!木某头颅在此,想要来取的尽管出手!” 严三星喝道:“狂妄的小子,还我蛇儿的命来!” 严三星叫得虽凶,但第一个出手的却是那玉灵道人。 还未等严三星的话说完,玉灵道人已经进步挥锤,“呜”的一声,砸向林平之的右侧太阳穴。 随即,严三星手中单刀斜斩林平之的右腰,仇松年身形一转,一双虎头戒刀一上一下分取他的后颈和左腹。 唯有西宝和尚瞪着一双怪眼,紧盯着林平之的双肩,蓄势待发,准备查漏补缺,后发制人。 林平之倏地转身向左斜跨一步,六棱金锏“嗤”的一声刺出,直指仇松年的胸口。 这一招出人意料,快速至极,不仅躲开了玉灵道人和严三星的攻击,而且还闯入了仇松年的中门。 林平之这一招虽是后发,却是先至。 他的金锏比仇松年的戒刀长了将近一尺,待金锏刺中仇松年的胸口,仇松年的戒刀距离他的身体还差三寸。 三寸距离对于一流高手,虽然只是刹那间事,但却已是生死胜负之别。 仇松年却好像根本不知道这其中的凶险,非但不闪避格挡,反而双刀更疾了一分。 就在这刹那之间,西宝和尚突地动了。 他突地向右一步踏出,同时右臂一伸,手中钢钵挡在了仇松年的胸口,六棱金锏之前。 与此同时,他左手钢钹倏地削向林平之的右臂。 “当”的一声巨响,西宝和尚倏地面色大变,惊骇欲绝:“他怎么会有这么大的气力!” 他只觉得自己挡住的似乎不是一柄六棱金锏,而是一支攻城弩! 掌心震荡、手臂酸麻,钢钵、手掌,不由自主地向后移动,狠狠撞在仇松年的胸口上。 仇松年凶狠冷厉的神情突地消失,刹那间,一脸的惊愕惶恐,双眼大张,感觉胸口好像被一只攻城椎击中一般。 仇松年整个身体倏然向后抛飞,人在空中已禁不住口喷鲜血,跌出三丈远后,复又翻滚出丈许,一动不动。 “咔嚓咔嚓”一串骨骼碎裂声响起,西宝和尚不受控制地被一股强大的力量牵引,向右踉跄了数步方才拿桩站稳,脸上尽是惊恐,周身尽是冷汗。 这时,玉灵道人和严三星一招走空,随即大步跟上,前者一锤劈向林平之的后脑,后者一刀刺向他的后腰。 林平之倏然向右跨步转身,锏随身转,“欻”的一声,横扫严三星的脖子。 严三星此时已经看到了仇松年和西宝和尚的下场,只觉得寒毛直竖,心胆俱寒,哪里还敢硬接,连忙缩身后退。 “当——”,严三星勉强侥幸躲过一劫,玉灵道人的身体虽也避过了,但他的八角狼牙锤却未能避开。 玉灵道人感觉到一股巨大的力量自狼牙锤上传至手臂、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左踉踉跄跄退了数步。 林平之毫不停歇,立即大步向前,手腕微翻,金锏直刺严三星的咽喉。 严三星骇然色变,一边竭力躲避,一边挥刀格挡。 “当”的一声,严三星的钢刀格在金锏上,却只如蚍蜉撼树,不能动其分毫。 “噗”的一声,金锏刺中严三星的左肩锁骨。 严三星禁不住发出一声惨叫。 林平之手腕一抖,严三星双足离地径向刚刚站稳的玉灵道人摔去。 第211章 勾结魔教 玉灵道人刚刚拿桩站稳,突见严三星的身体向自己撞来。 他毫不犹豫,立即挥起狼牙锤向着严三星的后心砸去。 “嘭”的一声,严三星后心中锤,在“咔嚓咔嚓”的骨骼碎裂声中,身体向前扑倒。 玉灵道人却借着这一锤的反震之力,向后疾退。 然而,林平之却如影随形,瞬间便追至他的身前,六棱金锏闪电般刺向他的胸口。 玉灵道人闪避不及,别无选择,只得挥锤格挡。 “当”的一声,金锏刺中狼牙锤。 狼牙锤应声震回,恰好砸在玉灵道人的胸口。 “咔嚓”一声,胸骨碎裂;“噗”的一声,口喷鲜血。 林平之手腕微翻,复又一锏刺出。 玉灵道人再也无法闪避格挡,直接被刺穿了咽喉。 他满脸不甘,双目中的神采快速消退,尸体“扑通”一声栽倒。 林平之转回身来,扫视全场。 严三星全无防备之下,后心要害中了玉灵道人全力一锤,当即毙命。 仇松年所中一锏虽被西宝和尚的钢钵垫了一下,但所余力道却也并不比严三星所中的那一锤弱,亦是当场死亡。 西宝和尚右臂重伤,却趁着林平之对付严三星和玉灵道人的时候,飞也似的钻入林中,早已不知跑到哪里去了,只留下一只钢钵静静地躺在地上,无人理会。 林平之正要离开,一个豪迈的声音突然自南侧林中响起。 “哈哈哈哈,木兄弟以一敌四,直如摧枯拉朽,无人能挡,果然是功力深湛,剑法精绝,实为当世罕见,老朽佩服之至。” 林平之止步,目光微闪,微微沉吟,道:“原来是上官长老。上官长老谬赞了,这几个人不过是江湖鼠辈,何足道哉。” 一道人影自南侧林中走出,正是日月教白虎堂长老上官云。 上官云道:“木兄弟太过谦虚了。” “这四个人虽是江湖鼠辈,但武功倒也颇为了得,非是普通的一流高手所能敌。” “然而,他们却在木兄弟你面前毫无反抗之力,顷刻之间便三死一伤,一败涂地,足可见你的武功确实远超同侪。难怪连东方教主都对你极为看重。” “老朽本来还打算伺机相助一二,却没想到根本就没有我出手的机会。” 说罢,上官云转首看着北侧树林的方向,道:“喂,嵩山派的鼠辈!你还鬼鬼祟祟的藏在林子里不出来,莫非还想要暗算我等不成!” 林平之双目微微一眯,目光在上官云面上扫过,又望向北侧树林,暗道:“原来是嵩山派的高手也在这里!” “难怪感觉上官云刚刚说话有些故意装模作样。” “他是故意为之,想让嵩山派误会我和日月教的关系。” 只听林中一个冰冷的声音道:“魔教妖人,也敢说别人鬼鬼祟祟!” 说话间,自林中走出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 此人中等身材,却极为瘦削,上唇留了两撇鼠须,双目精光闪烁。 那人甫一走出林子,便即驻足不前,先冷冷地看了上官云一眼,随即转向林平之。 上官云道:“我道是谁,原来是‘大嵩阳手’费彬。” “费彬,你躲在暗中,意欲何为?” 费彬却不理会上官云,打量了林平之几眼,突地冷哼一声道:“你就是木坦之?” “枉我钟师弟还对你推崇备至!” “枉我左师兄还打算亲自出面,帮你化解与丐帮的恩怨!” “真没有想到,你竟然自甘堕落,投身魔道,与上官云这种魔教妖人为伍!” 林平之皱眉道:“费四侠请慎言!” 上官云道:“费彬,你嘴巴放干净些!” “你算什么东西,竟敢口出不逊?” “如果是左冷禅亲至,老朽或还会忌惮一二,至于你费彬嘛,却还不够资格在老朽面前放肆!” 费彬仍不理会上官云,继续对林平之道:“木坦之,你今日如此心狠手辣,杀了这么多的丐帮英雄,应该不是简单地与魔教勾结,应该是将要加入魔教!” “否则,你怎敢杀戮如此之重,上官云怎会跟你称兄道弟,东方不败又怎会看重于你!” 林平之深深看了费彬一眼。 费彬今日明显是要给他扣上与魔教勾结的帽子。 关键是旁边还有上官云在推波助澜,明里暗里地提供证据。 恐怕明天他木坦之自甘堕落,与魔教妖人勾结的消息,就会传遍天下。 一夜间,他就要成为正道公敌。 林平之微一沉吟,缓缓道:“费四侠,你误会了。木某与日月教毫无关系,更不会加入日月教。还请费四侠不要凭空臆测,污人清白。” 虽然知道费彬本就不怀好意,但林平之却还是要耐心解释。 尽管他明知道这样解释不会有用,但却必须要表现出他的态度,不能落人口实。 果然,费彬冷冷道:“你说是误会就是误会了?” “你与魔教长老上官云称兄道弟是我亲耳所闻,上官云还说东方不败对你极为看重。” “难道你还想矢口否认不成?” 上官云笑道:“费彬,这你倒确实是误会了。” “东方教主确实有意请木兄弟入教,不过,木兄弟却还未同意。” 费彬冷笑一声道:“原来是魔教教主东方不败亲自相邀,难怪你竟会动心了。” “你为什么还未同意?” “难道你还想要在加入魔教之前,先施展阴谋诡计暗算正道诸派英豪,立一个泼天的功劳,以换取在魔教中更高的地位?” 上官云道:“费彬,你不要凭空臆测,污人清白——绝无此事!” 林平之瞪了上官云一眼,随即又看着费彬,目光微冷,道:“费彬,木某如何行事,本来无需向你解释,你更没有资格过问。” “木某刚刚之所以向你解释,只因不欲江湖同道,因你之故产生误会。” “木某最后再说一遍,我跟日月教毫无关系。” 费彬冷笑一声,道:“你说你跟魔教没有关系?” “也罢!费某便给你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今日,只要你将这位魔教长老留在这里,我就信你跟魔教没有关系!” 第212章 嵩山派人才鼎盛 林平之看着大义凛然的费彬,虽然双方已分属敌对,但他心中却禁不住有些佩服。 嵩山派这一代当真是人才鼎盛,难怪左冷禅做了五岳剑派的盟主仍嫌不够,更想着五岳并派,甚至还妄想一统江湖,窥视武林盟主的宝座! 嵩山十三太保,就林平之见过的钟镇和眼前这位费彬而言,便都是足以独挡一面的人才。 而且就林平之对原着的记忆,嵩山十三太保中只要正式出场的角色,似乎才智武功俱都不凡。 相比之下,非但其他四岳远远无法与之相比,就连少林、武当也相形见绌了。 当然,这很可能也是少林和武当的戏份较少的原因。 不过,嵩山派这十几年来,如此兴旺,竟能以一派压四派,独霸五岳,实非运气,而是实力使然。 他们的武功固然高强,但也只是个人战力,但他们每一个都心机深沉、脸厚心黑,甚至还能够颠倒黑白、指鹿为马,着实是将帅之才。 费彬貌似给了林平之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但实际上,无论林平之如何选择,他的目的都达到了。 如果林平之选择斩杀上官云,费彬自会相信他,甚至还会诚心诚意地向他赔礼道歉。 但林平之就会因此彻底得罪日月教,成为日月教首先要诛杀的目标,甚至东方不败都有可能亲自出手。 毕竟,像上官云这种长老级的人物,已是日月教中的绝对高层,关乎着日月教的尊严和脸面,绝不会任人斩杀而无动于衷。 有日月教这个庞然大物对付林平之,嵩山派自然乐得置身事外,坐看双方两败俱伤。 如果林平之拒绝出手,则就变相地证明了他与魔教勾结的事实。 费彬完全可以将此事传遍江湖,作为他勾结魔教的佐证。 如果林平之虽然出手,却没杀死,让上官云离开,那就更糟糕了。 这种情况下,他不仅得罪了上官云和魔教,费彬还可以说他故意留手,放跑了魔教妖人。 以上官云的武功,他们二人本就不一定能将其留下,更何况费彬还有可能故意留手,然后贼喊捉贼! 其实林平之还有一个选择,那就是斩杀费彬。 但费彬早就防到了这一手,一直站在树林边,未曾靠近他和上官云。 而且费彬的武功也非易与,在其有所防备的情况下,也难以一击必杀。 这着实是赤裸裸的阳谋,叫人纵然看破了也无法化解。 上官云怒目横眉道:“费彬,你他奶奶的真是无耻!” “先给人扣帽子,再让人替你们拼命,你们反倒坐享其成。这就是你们这些所谓正道之士的手段吗?” 费彬仍不理会上官云,只是冷冷地看着林平之。 上官云又转向林平之道:“木兄弟,老朽知道你为难。” “不过,咱们本来就没有什么交情,你尽管出手。” “老朽若死在你的手里,也只怪我学艺不精,绝不会怨你。” “再说了,老朽的刀可也不是木头做的,你们也不一定能留下我。就算留下,老朽自忖,也能拉个垫背的!” 他说最后一句时,却是转向费彬说的。 林平之淡淡看了上官云一眼。 这也是一个老奸巨猾的老家伙,难怪能够成为日月教白虎堂的长老,其真实权力比之十长老还大。 以上官云对林平之的了解,认为以他的武功和高傲,应该不会只为了向费彬证明什么,便向自己出手。 但他还是这样说了。 他这么说,一者是向林平之示好,二者再次向费彬展示他与林平之的亲近关系,三者也预防林平之当真向他出手。 与此同时,他还威胁了费彬一把,让他心有顾忌。 哪怕当真动手,他也有更多的把握安然离去。 林平之道:“费彬,你嵩山派与日月教为敌,誓不两立,不死不休,那是你们嵩山派的事情。” “你想要借木某这口刀替你杀人,却是妄想!” “木某行走江湖,被人威胁过,被人冤枉过,也被人追杀过,但木某却从未怕过。” “你们嵩山派若执意与木某为敌,那便尽管来!” “木某不惧丐帮,难道便惧了你嵩山派不成!” “不过,费彬,木某提醒你,做事情之前,一定要权衡利弊,不要做出让自己后悔的决定。” 上官云的脸上现出隐隐的笑意,却强自抑住,不让自己笑出声。 费彬面色阴沉,沉默了片刻,突地冷笑一声道:“好个木坦之,不但与魔教妖人勾结,还妄想恐吓我嵩山派。” “哼!我嵩山派与魔教斗了百余年尚且不惧,难道还会怕了你一个小小的木坦之?” “木坦之,你与魔教勾结,意欲加入魔教,此事我嵩山派必将传遍天下。” “届时,你的正邪善恶、生死存亡,自有天下英雄公断!” 说着,费彬身形缓缓后退,消失在树林的黑暗中。 上官云道:“木兄弟,你也看到了!” “这些所谓的正道,全都是这样混淆黑白、不辨是非的伪君子,一向是打着行侠仗义的旗号假公济私、排除异己。” “有这种人活在世上,便不会有真正的光明和正义……” 林平之转过头来,看着上官云,目光冰冷。 上官云神情一滞,再也说不下去了。 林平之淡淡道:“上官长老,你刚刚与费彬一唱一和,联手给木某戴上了与魔教勾结的帽子,莫非以为木某看不出来?” 上官云尴尬一笑,道:“木兄弟……” 林平之截道:“上官长老不必再喊‘木兄弟’了,咱们没有这么熟。” 上官云面色一僵,微微转冷,道:“木坦之,有嵩山派替你宣传,你勾结魔教的消息明天便会传遍天下。” “你马上就是正道公敌,只有我们圣教才是你唯一的选择。难道你还要自绝于圣教?” 林平之道:“既然事已至此,咱们便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 “首先,日月教的教义与木某的理念不合,我绝对不会加入日月教。” “其次,木某本无意与任何势力为敌,但以日月教一惯的行事风格,将来必然会遇到贵教之人为恶,我也肯定非管不可。” “最后,日月教此后是否与木某为敌,全凭东方教主决断,但如果再有日月教之人暗算木某,木某便不会再客气了。” “上官长老,你可听明白了?” 第213章 杀得无人敢横眉 上官云看着林平之,沉默片刻,突地赞叹道:“好胸襟!好气魄!” “木少侠,老朽原本也只是佩服你的武功和天资。” “但是现在,你竟敢只身一人,便与整个江湖为敌!如此胸襟气魄,却是老朽平生从所未见!” “今日之事,老朽自会原原本本地禀告东方教主,至于东方教主将会做何决断,那便不是老朽所能预料的了。” “木少侠,老朽诚心希望,你能够活下来,狠狠地打那些正道之人的脸!哈哈哈哈……” 伴着大笑声,上官云身形如一缕青烟飘入密林中,消失不见。 看着上官云消失的方向,林平之原本淡然无波的神情,蓦然变得凝重如冰。 虽然刚刚说的豪迈,但他即将顶着勾结魔教的帽子,成为正道公敌,而且他还彻底拒绝了日月教的拉拢,甚至有可能成为武林公敌,他又怎么会感受不到压力! 但他却别无选择! 内家拳讲究念头通达,剑道讲究宁折不弯。 倘若他迫于压力屈服于嵩山派或日月教,念头不通、胸臆难抒,那么他的内家拳和剑道,都将会止步于此。 纵然他以后依靠种种手段逆势翻盘,也必将走入邪道。 而且,无论他选择投入哪一方,对方都必会查明他的根底。 他“木坦之”的身份经不起查,就必然会暴露他“林平之”的身份。 到了那时,不仅他自己的生死操于人手,他的父母、乃至整个福威镖局也都会被人掌控,他就更加无法反抗了。 因此,无论是为了家人,还是他自己的武道,他都不可能选择屈服。 他现在唯一的选择,只能是破釜沉舟、背水一战,杀出一条血路,杀出一片生存的空间,杀得无人再敢横眉! 到了那时候,他才能放心地揭露自己“林平之”的身份。 当然,于他自己而言,他是宁愿这个身份永远隐藏的。 但是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自己又立于风口浪尖,遭受万众瞩目。 这个秘密早晚都会暴露于天下。 林平之换了一个干净平坦的地方,盘膝而坐,拧眉沉思,思考接下来自己要如何应对正道群雄的诘难与围攻。 足足一个时辰之后,林平之轻吐一口浊气,心神轻松了一些。 深入思考之后,林平之发现,事情似乎并不像自己先前所想的那样糟糕! 首先,纵然嵩山派传檄天下,但其号召力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大。 至少,像少林、武当这样的大派就不会做嵩山派的刀。 甚至,就连其他四岳剑派,也多半不会响应,就算碍于五岳剑派的盟约,不得不出人,也多半只会出工不出力。 真正愿意响应嵩山派号召的,多半是那些想要拍嵩山派马屁的小门小派,或者是那些想要借此扬名的少年新秀。 其次,虽然自己拒绝了日月教,拂了东方不败的面子,但日月教也未必会有多大的反应。 一者,以东方不败的身份和武功,处理教务,修炼武功,克制或者顺应其心性的变化……他有太多的事情需要做,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来跟自己一个小人物置气。 二者,现在明显嵩山派正在对付自己,日月教也乐得看正道的乐子。 最后,嵩山派的入场,或许还会有意想不到的好处。 嵩山派一旦动手,必然是声势浩大,轰传江湖。 到时候,正常人应该都不会觉得林平之能够活下来。 魏国公极有可能会暂时观望,希望仇人被正道围攻至死。 丐帮的变化倒不好预测。 如果他们仍觊觎他的秘笈,便会提前行动,避免被其他人发现端倪。 否则,丐帮便会选择观望,或者与嵩山派联合行动。 如果联合行动,虽然人多势众,但每一方都会不可避免地保存实力,尤其是丐帮这种已经实力大损的情况。 无论丐帮如何选择,都会打破其原有的计划,似乎对林平之都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 费彬和嵩山派的效率很高。 到了翌日中午,林平之走在路上,已经开始收获江湖人异样的目光。 这些目光有鄙夷,有恐惧,有不屑,有疏离,有羡慕,也有同情。 显然,江湖上也有一些明眼人,知道林平之这是得罪了嵩山派,才会遭此劫难。 到了下午,已经有一些年轻侠士响应嵩山派的号召,勇敢地站出来,要行侠仗义、除魔卫道。 对于这些尚不知江湖险恶的年轻人,林平之没有惯着他们,但也没有下杀手——凡是动手的,动手断臂,动脚断腿。 直到打断了七十八条胳膊、十三条腿之后,这些年轻的侠士们终于明白这个小魔头不是自己所能对付的,不再贸然前去除魔了。 天近黄昏,残阳如血,红霞满天。 林平之正行走间,突地听到后面轰隆隆一阵烈马奔腾的声音,眨眼间已经奔到身后。 林平之转回身寻声望去,只见最前面四骑领头,后面隔着一段距离零零散散还有十几骑跟随,再后面甚至还有一些江湖人施展轻功追赶。 后面那些人的衣着服饰各式各样,与前面四人完全不同,而且神情也多是好奇、兴奋、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模样,显然都只是跟来观战的。 四骑奔到林平之身前丈许之地,全都熟练地飘身下马,挡在他的面前,任由马儿跑到路旁草地上吃草。 后面的十几骑也都勒马止步,停在数丈之外观望。 四人中为首的是一个细眼长眉的长脸老者,腰携一柄雁翎刀,看着林平之面色极为阴冷。 他旁边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锦衣华服,长相与那老者极为相似,不知是父子还是爷孙。 最特别的是,他的右臂却打着绷带,吊在脖子上。 林平之一眼便认出,这个青年前不久才来找他除魔卫道,被他打断了右臂。 他当时报过名号,似乎是什么快刀门的少掌门,叫严正帆。 两人身后是两个三十多岁的汉子,各个身高体壮,杀气腾腾,腰间也都挎着一柄雁翎刀。 严正帆怨毒地盯着林平之,恨声道:“木坦之,你这个该死的魔头,竟敢打断小爷的胳膊!现在我爹亲自出手,必要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界上!” 第214章 太过阴险 林平之没有理会严正帆,而是看着那老者,道:“阁下是什么人?” 老者双手背负身后,下巴高高扬起,斜眼看着林平之,冷哼一声,道:“老夫六安快刀门掌门——严刚。” “小子,你就是那个勾结魔教妖人的木坦之?” “小小年纪便如此心狠手辣,动辄断人肢体,果然是邪魔心性。” “小子,能让老夫亲自出手,已是你的幸事!” “说,你想怎么死?” 严正帆凶狠地看着林平之,一脸得意畅快之色。 两个中年汉子冷冷地看着林平之,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远远的已经聚了几十号围观者,全都期待地看着林平之和严刚。 许多人窃窃私语,讨论着两人交手的结果。 “木坦之号称‘快剑’,今天遇到了快刀门的掌门。快刀对快剑,不知道是刀快还是剑快!” “说来也挺奇怪的。这木坦之号称‘快剑’,却不用剑,而是用一柄六棱金锏,也不知道是在搞什么!” “木坦之确实武功不凡,在年轻一辈中应该罕有敌手,估计也只有各大名门正派的精英弟子才能稳胜他。但他毕竟还是太年轻了,怎么可能敌得过严掌门?” “是啊,严掌门可是老牌的一流高手,在这六安地界,也只有摧坚门的黄掌门才能与其一战。这木坦之又怎么可能是严掌门的对手!” “不错,依我看,木坦之顶多在严掌门刀下走过十招。” “你太高估这木坦之了,我看他连十招都走不过,最多三招!” “你们是不是都低估这木坦之了?他可是敢勾结魔教妖人的,又岂是易与之辈?” “再说了,这个消息据说是从嵩山派传出来的。如果这人好对付,嵩山派何不自己派人除魔卫道,攫取名望?” “这你就不懂了?如果只是一个无名小卒,嵩山派就算打杀了,也没人在意。但如果等他的名声炒起来之后再杀,那可就不一样了!” “啊哟!对对对,还是兄台高见!” “不过,你说的也不错。嵩山派既然炒他的名望,而且还坐视江湖人出手除魔,想必这木坦之也绝非易与之辈。严掌门倒真不一定能拿下他。说不定,还会让他给逃了。” …… 这些人站在数丈之外低语,但以林平之的耳力,跟在他耳畔说话也没有多少区别。 他原本还奇怪,怎么这些普通的江湖人,也敢争相对他出手? 现在他倒是明白了。 嵩山派实在是太过阴险了! 他们在给林平之宣传的时候,多半是只强调了他的年纪相貌以及与魔教勾结之事,而对他的武功战绩则采取春秋笔法,略而不谈,最多粗略地说一句“此人武功高强,请江湖同道务必小心”。 但对于江湖中人来说,既没有亲眼见过对方的厉害,又没有具体的战绩支撑,谁又会自认不敌一个弱冠少年? 嵩山派其实也很清楚,少林、武当等大派的弟子和江湖中真正的高手不会轻易出手。 但他们真正要鼓动的目标也不是那些人,而是这些普通的江湖人。 这些人的消息渠道有限,并不知道林平之的真实战力,又迫切的想要扬名立万,正是江湖中最容易被鼓动的群体。 嵩山派当然并不会寄望于这些人真能杀死林平之,他们的真实目的其实就是让这些人到林平之面前送死! 江湖上的势力和关系盘根错节,若是牵扯出真正的高手将林平之斩杀,当然也是意外之喜。 就算没人能杀死他,但他杀得人多了,其魔头的身份也就彻底坐实了。 后续嵩山派再号召正道高手除魔,就更加名正言顺,就会有更多的高手响应了。 嵩山派就是要用这些普通江湖中人的血,来为林平之魔头之名染上底色。 刹那间念头百转,林平之已经看穿了嵩山派的计谋,当然也就不想落入敌人的圈套。 林平之道:“严掌门,所谓勾结魔教妖人,不过是嵩山派一面之词,明眼人都不会相信。” “严掌门身为一派掌门,见识自非寻常之人可比,更应该明白江湖流言不可信的道理,又何必为此大动干戈,中了别人的借刀杀人之计?” “令郞苦苦相逼,非要对木某动手,我只是打断他的右臂,略施薄惩,已是看在他年轻识浅、容易轻信人言的份上,手下留情了。” “严掌门非但不感谢我手下留情,反倒来继续找木某的麻烦,不怕被江湖同道耻笑?” 严刚闻言,突地仰天哈哈大笑,道:“真是笑话!” “嵩山派是名门正派,岂会自损声名,诬陷你一个小辈?” “我快刀门的少掌门又岂能任人折辱打伤,而不给予报复?” “我严刚的儿子被人打了,老夫又岂能息事宁人?” “魔头,你妄想凭空用言语将老夫吓退,却是打错了算盘!” “既然你不识趣,老夫也只能亲自动手,除魔卫道了!” 说着,严刚“呛啷”一声拔出雁翎刀,划出一道道银虹,刹那间接连向林平之劈出八刀。 这八刀凌厉迅捷,刀刀都指向林平之的要害,于刹那之间完成,果然不愧是“快刀”之称。 林平之轻叹一声,六棱金锏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手中,不闪不避,中宫直进,刺向严刚的咽喉。 “当当当……” 刹那间,严刚劈出的刀虹尽数消散。 这一招宛如摧枯拉朽,将严刚的八刀悉数破除,继而“噗”的一声,便刺入了严刚的咽喉! 严刚脸上的狰狞残忍之色尚存,眼中却尽是惊骇欲绝、不可置信之色。 随即他眼中的神采消退,死不瞑目。 “爹——” 严正帆扑到父亲的尸体上,失声痛哭:“爹,你不能死啊,爹!” “爹,你死了,我可怎么办啊……” 两个中年汉子右手紧紧握住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但那两口刀仿佛有千斤之重,怎么也拔不出来。 他们浑身颤抖,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脸色苍白,看着林平之的目光中唯有恐惧。 远远观战的众人尽都看得呆了,一个个以为自己眼花了—— 堂堂的快刀门掌门,竟然被一个年轻人杀死了,而且只用了一招! 严正帆突然转回身瞪着林平之,愤怒地道:“魔头,你不是只打断胳膊的吗,为什么这次竟然杀了我爹?” 第215章 嵩山派太不是东西了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之前没杀你们,是念在你们年轻识浅,又是首犯。” “严掌门却早已是一把年纪了,想必早已经考虑清楚了前因后果才会来此,自然不需要木某留情。” 话音未落,林平之身形微闪,手腕微动。 “噗”的一声,严正帆的咽喉上也出现了一个血洞。 林平之继续道:“至于你,既然冥顽不灵,那便陪你父亲一起去。” 林平之看了两个中年汉子一眼,两人下意识地连退数步,一脸惊惧,却又不敢反抗。 连师父都不是人家的一招之敌,他们又怎是人家的对手? 林平之又望了远处那些观战者一眼。 那些人也纷纷露出惊惧忌惮之色。 林平之未再出手,转身继续前行,片刻间便消失在众人的眼线里。 这时,才有人惊叹道:“‘快剑’木坦之!好生厉害!竟然只用一招便杀死了快刀门掌门严刚!” “难怪嵩山派要传江湖帖,号召正道英雄一起除魔,还说‘此人武功高强’!原来这人真的是太厉害了,嵩山派应该也是觉得难以对付!” “不过,此人的剑法可跟他的名号不符。他这哪是‘快剑’,分明是‘重剑’嘛!” “幸亏我生性谨慎,没有去除魔卫道,否则,说不定此刻也跟严刚父子一样了!” “也不一定!他不是说了吗,对于年轻识浅的,他会手下留情,说不定只是断臂断腿呢。” “是不是年轻识浅,还不是他说的算?再说了,就算只是断臂断腿也犯不上啊!” …… 正在这时,又有一阵马蹄轰鸣声传来。 众人寻声望去,待看清来人的相貌,纷纷向两旁让开道路,恭敬地抱拳行礼。 “黄掌门来了!” “见过黄掌门!” 来的共有三骑,都是一身黑衣,背后都背着同样制式的厚背斫山刀。 最前面是一个老者,中等身材,体型却极胖,仿佛一只水桶,五官几乎挤在一起。 中间是一个黑脸青年,右臂跟严正帆一样,也包扎了,吊在脖子上。 最后面是一位中年大汉,重眉虎目,一脸忠厚相。 三人远远地就看到了严刚父子的尸体,神色都有些凝重,又有些惊疑不定。 见老者似乎对严刚父子的事情感兴趣,旁边便有人将刚刚的事情说了一遍。 老者听完,脸上忽地露出悲痛伤感之色,喟叹一声,道:“严老哥,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年轻人血气方刚,好勇斗狠,就算是吃一点儿亏,全当作是对他们心性的一种磨砺,对他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年轻人之间的事情,就让他们年轻人自己解决,也是对他们的历练。你身为长辈,又何必介入其中呢!我听到你带人来报仇的事情便立即赶来劝解,没想到还是来晚了!” 说着,老者又喟叹一声,缓步走到快刀门两个中年汉子身旁。 两人下意识地退了一步,慌忙抱拳躬身行礼:“拜见黄前辈。” 老者点点头,和颜悦色道:“老夫和黄老哥相交数十年,现在黄老哥走了,他的身后事,我不能不管。” “你们是黄老哥最为器重的弟子,必然也是他在这世间最后的牵挂,老夫更得替他看护好你们。” “你们可愿意,拜老夫为师?” 一言既出,全场瞬间静寂,众人几乎连呼吸都停止了,落针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凝聚到那两人的身上。 两人刚刚擦干的额头再一次铺满了汗珠。 相互对望了一眼,两人仿佛心有灵犀,不约而同地跪拜在地,道:“弟子愿意,弟子叩拜师父。” 说着,接连磕了九个响头。 老者捻须哈哈大笑,道:“好,好,好!快快起来,不必如此多礼。” 两人还是执着地磕完九个头方才起身。 等他们再抬起头,两人的脑门早已是殷红一片,沾满了尘土。 旁观诸人面面相觑,均以目示意,却不敢出声议论。 直到有人出声祝贺,这些人才随声附和。 “黄掌门尽心竭力、妥善处置严掌门身后事,当真是义薄云天,令我等后生晚辈好生敬佩!” “恭喜黄掌门再得佳徒!” “恭喜黄前辈收得佳徒,摧坚门兴旺发达,日新月异!” …… 林平之一招将快刀门掌门严刚击杀的消息,快速在南直隶、河南、湖广三省传播开来。 尤其是此后快刀门的弟子和资产被他的老对头——摧坚门掌门黄绝全盘接收,使得这个消息更具有话题性,传播者更众。 虽然快刀门只是盘踞一府之地,但严刚却是老牌的一流高手,在江湖中也颇有些名望,至少相邻的三省之地知者众多。 自此,一流以下的武者自知差距太大,都不敢再前去挑衅,而一流之上的高手也非常谨慎地开始搜集林平之的各种情报。 随即,大家惊愕地发现,丐帮竟然也在对付此人,而且似乎还吃了大亏! 史河东岸,尸堆成山,血流成河—— 这一战,丐帮损失太大了,根本没有办法隐瞒。 有许多人好奇地又探查了一下,顿时感到惊骇、震撼、毛骨悚然—— 一战之下,那位不过弱冠的少年,竟然杀了丐帮一百多人! 最最关键的是,其中还包括一位九袋长老、一位八袋舵主和两位七袋副舵主! 随即,又有人发现三个横行江湖的邪道人物——仇松年、严三星和玉灵道人,竟然也死在了此人的手里。 随后,林平之以往的战绩和其在江湖中所做的事情,也逐渐被人给挖了出来! 数封密信令南京陆家被抄家灭门! 大别山中覆灭了无影盗! 被潘玉林冒名诬陷采花,打败了武当掌门弟子古长风,斩杀数人,突出重围! 疑似覆灭了伏牛山群盗! 团灭“扬州五雄”,杀死潘玉林和柳笑嫣,洗清冤屈! 甚至还杀死了丐帮一位九袋长老和两位七袋副舵主! 一时间,整个江湖都为之噤声! 所有人都禁不住在暗地里骂娘:“嵩山派太不是东西了!竟然让我们去对付这样一位杀神,而且还故意隐瞒情报!” 被林平之断臂断腿的那些年轻侠士,全都庆幸不已:还好我只是个小角色!人家都懒得对我下重手! 其他人也都在庆幸:还好自己没有当真动手,招惹这位杀神! 这其中最为庆幸的要数摧坚门掌门黄绝:“老夫还真是气运所衷!倘若我那日提前片刻,走到了严刚的前面,那就得换成严刚来接收我的遗产了!” 第216章 嵩山会议 嵩山,太室,峻极峰,峻极禅院。 大殿内,左冷禅高踞首座,嵩山十三太保之六,分坐两侧。 托塔手丁勉,仙鹤手陆柏,大嵩阳手费彬,大阴阳手乐厚,九曲剑钟镇,铁掌汤英鹗。 这六人便是嵩山派的绝对高层,亦是左冷禅之所以野心勃勃图谋五岳并派的底气。 但是现在,大殿中的气氛却极为凝重,仿佛冰封。 良久,费彬打破殿中的冷寂,站起身道:“掌门师兄,诸位师兄、师弟,此次都是小弟思虑不周、做事欠妥,才使事情超出了预料、难以收场。请掌门师兄责罚。” 左冷禅看上去六十余岁,须发微霜,剑眉鹰目,神情冷肃,缓缓道:“做错事情不可怕,关键是要从中吸取教训,避免再犯同样的错误。” “责罚就免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将这件事情解决,费师弟便戴罪立功。” 他的声音极是冷峻,带着一种不容质疑的权威气度,令人不自觉便崇敬、信任、折服。 费彬恭敬躬身道:“是,多谢掌门师兄。” 左冷禅定下了基调,殿中的气氛轻松了一些。 汤英鹗站起身,道:“掌门师兄,诸位师兄,这件事情其实也怪不得费师兄。” 汤英鹗四十来岁的年纪,白面微须,双目神光闪烁,神态儒雅,一副智珠在握的模样。 左冷禅等人都转首望着他,认真听着他的分析。 汤英鹗虽然在嵩山十三太保中排行仅至第六,但却智计深沉,且极善统筹帷幄,不仅是嵩山派的智囊,甚至还越过五位师兄,担任嵩山派副掌门之位,负责嵩山派的具体事务。 近年来,嵩山派的一应谋划,有大半都是由汤英鹗设计,左冷禅决断,然后交由其他太保去具体执行的。 只听汤英鹗继续道:“木坦之此人自出道以来,一向是杀伐果断,对敌之时从不留情,连魏国公世子和丐帮九袋长老,也是说杀就杀了。” “但谁能想到,他这次却突然转了性子,几十个人出手,竟然只杀了严刚父子,其他人都只是断臂断腿!” “以此观之,咱们虽然已经尽可能的高估他,但到底还是低估了他!” “此人不仅天赋卓绝,武功精湛,智计绝伦,恐怕其心机、见识,亦非寻常人可比,甚至可能并不输于江湖中的那些老狐狸。” “反观他这两年的经历,虽然貌似行事无忌、不顾后果、树敌颇多,但却又一直没怎么吃亏。” “很有可能,他虽然看似莽撞,但实际上做任何事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他这次突然行事风格大变,对于那些挑衅他的江湖人只伤不杀,然后又骤然凌厉出手,一招击杀了快刀门的掌门严刚,震慑群雄。” “极有可能,他已经看穿了咱们的意图,故而才会如此行事。” “如此一来,他几乎已经破了咱们的谋划,咱们借刀杀人之计,基本上已经行不通了。” “如果咱们没有其他应对,只怕木坦之勾结魔教之事,就要渐渐地不了了之了。” “如此一来,此事虎头蛇尾,江湖中人纵然嘴上不说,但心里多半要笑话咱们嵩山派,举一派之力,还对付不了一个木坦之了。” 乐厚道:“丐帮和魏国公府与此人仇怨极深,他们应该会借此机会除此强敌?” 乐厚在十三太保中排名第四,约莫五十来岁年纪,长得矮矮胖胖,面皮黄肿。 他形貌虽然丑陋,但坐在那里,全身犹如渊亭岳峙,气度凝重,令人丝毫不敢小觑。 汤英鹗道:“魏国公府虽然权势极大,但其本身实力有限,也只能借助外力报仇。” “这一年来,魏国公府已经邀请了许多好手前往报仇,但大多都死在了木坦之的剑下。” “如今,木坦之声名狼藉,成为正道公敌。魏国公多半会坐观其变,寄望仇人能死在咱们正道的手中。” “丐帮近来的行事则比较奇怪。” 汤英鹗微微沉吟,道:“近百年来,丐帮一直比较低调。尤其是解风继任帮主之后,这二十多年来,丐帮更加低调。” “解风本身更是很少参加江湖上的一些活动,纵算参加,也几乎不会发言。” “但丐帮本就是天下第一大帮,底蕴极厚,又经过这么多年的休养生息,其实力也是极为强大。” “单是一流高手,至少也有四十余位,顶尖的一流高手更有九位之多。” “解风虽然极少出手,但上次掌门师兄与其相见之后,说其武功应该也已臻至绝顶。” 众人均向左冷禅望去,后者微微颔首。 汤英鹗接着道:“近年来,丐帮在江湖上逐渐活跃。不过,因为主要是情报买卖之类的事情,所以关注者不多。” “但这一次,丐帮南直隶分舵的舵主何君阳竟然带着四百弟子去围杀木坦之。” “如果只是为了给其师丐帮九袋长老崔长盛报仇,何君阳完全没有必要这样做,更没有必要这样急。解风虽然是个老乌龟、老狐狸,但却不可能不为一位九袋长老出头。” 乐厚道:“汤师弟,你的意思是说,丐帮跟木坦之之间的恩怨,除了崔长盛之死外,还有其他缘由?” 汤英鹗点头道:“肯定还有其他缘由,只是咱们知道的太少,无从推测。” “正因如此,丐帮接下来的应对,咱们才难以预料。” “如果木坦之身上有丐帮必得之而甘心的东西,那么丐帮必定会在咱们之前倾巢出动,不惜代价,在别人反应过来之前,将其拿下。” “否则,以解风低调求稳的性子,在已经损失了这么多高手的情况下,恐怕就不会跟木坦之死磕。” 乐厚奇道:“丐帮在木坦之的手上,已经损失了一百多人。” “尤其是,其中还包括两位九袋长老、一位八袋舵主和四位七袋副舵主。” “吃了这么大的亏,难道解风还能息事宁人不成?” 汤英鹗微微摇头道:“如果能够轻易杀死仇人,他当然不会息事宁人。但如果仇人太难对付,可能会导致丐帮更大的伤亡,恐怕他就会退缩了。” “丐帮势力遍及天下,隐藏的敌人也很多。如果其帮内高手折损得多了,恐怕就会有人趁火打劫。” 正在这时,殿外一个洪亮地声音道:“掌门师伯,各位师伯、师叔,有丐帮的消息。” 第217章 亲自下场 汤英鹗唤那弟子进来,接过纸条,看了一眼,面色微微一沉,道:“解风已邀约木坦之,于十日之后,辰巳之交,在庐州之南,巢湖之畔,望湖亭中,比斗三场,化解恩怨。” 乐厚叹了一声,道:“解风这个老乌龟,果然退缩了。” 费彬沉声道:“如此一来,咱们嵩山就只能亲自出手了!” 其他人的面色也都有些难看。 借刀杀人不成,反要亲自下场,对嵩山派来说,这一次谋划已经算是失败了。 汤英鹗道:“丁师兄,费师兄,钟师兄,你们都见过木坦之出手,甚至还交过手,依你们之见,咱们要出动几人,才有把握将其除去?” 丁勉是一个身材魁伟的胖子,坐在那里渊渟岳峙,宛如一座铁塔,给人一种莫名的信任感和安全感。 他微微沉吟,道:“当时我与钟师弟与木坦之交手之时,他使用六棱金锏的招式还极为粗疏,全靠速度和劲力赢人。” “但他的膂力却极为雄浑,至少也有一千五百斤、甚至两千斤的气力——着实出乎我等预料!” “但是,据费师弟所说,他对付仇松年等四人之时,剑法精妙、雄劲,宛如摧枯拉朽,那四人竟然一招都接不下,非死即伤?” 费彬微微点头应和。 丁勉继续道:“但木坦之此前却是以‘快剑’之名名传江湖,显然其剑法是以迅捷凌厉为主。” “他的六棱金锏,也是在灵宝杀死‘扬州五雄’之后,从卢方义手中得到的。” “很有可能,他那时候得到了一部以刚猛雄浑为主的剑法秘笈,因此才会改换兵刃。” “这半年多以来,他的剑法风格大变,而且其剑法也愈发的精妙,显然是已经将这部新的剑法练成了。” “依我之见,如果掌门师兄不亲自出手,咱们六人中至少要四人同时出手,才有把握将其斩杀。” 陆柏讶道:“丁师兄,你是不是过于高估他了?你和钟师弟当日不过是未曾料到他竟是天生神力,使的又不是趁手的兵器,才会失了先手。如果你们使用长剑,应该足以将其打败?” 陆柏的身材极高极瘦,显得有些单薄,但一双眼睛却精光闪烁,极为有神。 丁勉微微摇头,道:“当日确实如此。” “但他现在剑法已成,且与他一身雄浑的膂力极为相合,恐怕已能够发挥出十二分的战力。” “我和钟师弟现在再跟他交手,恐怕已不能取胜。” 钟镇轻叹一声,道:“丁师兄说的对。” 他左臂衣袖空荡荡的,面色阴鸷,浑身隐隐散发着一股阴寒之气,令人胆寒。 “以那木坦之的气力,也唯有丁师兄能够抵挡一二,咱们其他师兄弟是一下儿都接不了的,只能以巧破拙。” “这样一来,咱们十成的功夫便只能施展出七成。” “两人联手可保不败;三人合力虽能败之,却不能保证将人留下;只有四人合围,才有把握不让他逃走。” 丁勉喟叹一声,接着道:“虽然有些长他人志气,灭自己的威风,但不得不承认,木坦之此人,无论武功还是心智,都远超常人。” “木坦之当真是天纵之资,这么小的年纪竟已赶上了我等数十年的苦修。可惜,如此人才竟不能为我所用!” 言语间,他的面上不禁显出几分落寞之色。 陆柏等人也都沉默不语,情绪有些低沉。 一直沉默着听师弟们议论的左冷禅突地缓缓开口,语音铿锵,如金石相击,道:“木坦之此人天生神力,又极具剑法天赋,前期武功突飞猛进,也属正常,正如二十年前的华山剑宗。” “但武功到了这等境界,再要往上走,便必须要内外兼修,就没有捷径可走,甚至以前取过的巧还要成倍的还回来,重新打牢根基才能继续前进。” “你们也不必灰心丧气。” “木坦之虽然小小年纪武功便到了这等境界,似乎天纵其才、惊世骇俗,但却已经提前耗尽了潜力,日后再想更进一步,就只会更加困难。” 丁勉等六人齐齐起身,躬身道:“多谢掌门师兄指点迷津。” 待六人重新落座,左冷禅又道:“费师弟。” 费彬起身行礼道:“在。” 左冷禅道:“传讯少林、武当、丐帮、昆仑、峨嵋、崆峒、青城诸派,发五岳盟主令至华山、泰山、衡山、恒山,邀请诸派高手,于十日之后,齐聚庐州,共诛此魔。” “为确保此行成功诛杀木坦之,丁师弟、陆师弟和乐师弟与你一同前往。” “此次行动仍以你为首。” …… 金阳当空,万里无云,清风徐来,惊涛拍岸。 庐州之南,巢湖北岸,望湖亭三面临水,唯正北接岸。 这是一座重檐攒尖亭,八柱八角,阔高均达四丈,地基全由花岗岩打磨筑就,高出湖岸三尺有余。 整座亭子虽然造型简约,但规格宏大,气魄雄浑,矗立在巢湖北岸,仿佛一尊神灵在镇压湖中的水怪。 亭中原本的石桌石凳早已被丐帮弟子搬走,只余一座空荡荡的亭子。 辰巳之交将至,望湖亭外、湖岸的空地上已经围满了人。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熙熙攘攘,沸反盈天。 现场有百余丐帮弟子在维持秩序,早已经提前划好了各大名门正派和各方散人高手的位置。 至于那些人数最多的底层江湖人,只能在外围随便挤了。 只要他们不闹出大乱子,丐帮弟子便不会管。 望湖亭正对面是今天的东道主——丐帮的位置。 三个苍髯白发、破衣烂衫的老乞丐站在正中间,周围簇拥着十几个中老年乞丐。 这些人最低也是七袋弟子,甚至有八个人身上背着九只口袋。 左边依次是少林、武当和昆仑三派,右边则是五岳剑派的位置。 眼见日头渐高,巳时将至,但丐帮约战的那个“木坦之”竟然还未现身。 昆仑派长老震云子不满地道:“这小魔头该不会是,看到今日有这么多正道高手齐至,心里惧怕,不敢来了!” 第218章 木少侠不是邪魔之流 武当派长老清虚道长呵呵一笑,道:“震云子道兄,何必心急?这不是还没到巳时吗?” 震云子道:“咱们这么多人都提前到了,就等他一个小辈!此人未免也太不知进退了,难怪竟会勾结魔教!” 古长风站在师叔身后,古怪地看了震云子一眼,心道:“少林方生大师都没说话,丐帮这个东道主也没着急,你不过是一个昆仑派的长老,端什么前辈高人的架子?” “木少侠连丐帮都不惧,难道还会怕了你昆仑派?” 昆仑派虽然仍是武林中的名门正派,但百余年来,人才凋零,高手寥寥,论江湖地位,甚至已不及嵩山、泰山、衡山、恒山这些后起之秀,当然也不及丐帮。 也就是华山二十年前骤然衰落,只剩下岳不群和宁中则两人勉强支撑门户,才略略不及昆仑派。 清虚道长看了震云子一眼,意有所指地淡淡道:“今日是丐帮与木少侠了结恩怨,咱们这些来看热闹的,耐心等着看热闹也就是了,何必操心那么多呢!” 震云子听清虚道长语气有异,不禁微微一怔,感觉有些懵逼。 咱们不是响应嵩山派的号召,赶来除魔的吗? 怎么听你的意思,还对木坦之这个小魔头挺尊重的? 旁边,少林寺的方生大师突地插嘴道:“阿弥陀佛。清虚道长,对于这位木坦之少侠,你怎么看?” 听到方生大师发问,清虚不敢怠慢。 两人虽属同辈,但方生大师武功既高,年纪更比他大得多,因此他一向以长辈之礼待之。 清虚微微沉吟,道:“既然大师垂询,清虚不敢隐瞒。” “一年前,江湖传言木坦之在襄阳地界采花作案,古师侄曾与其交手,为其所败。” “此事之后,掌门师兄曾派人调查此人的过往,发现他虽然下手颇重,但所杀之人,不是敌人,便是恶人,而且向来扶危济困,颇有侠义之心。” “而且,后来灵宝的消息传来,也证明真正的淫贼是‘千面狐’潘玉林,他确实是被冤枉的。” “我以为,木少侠不太应该是邪魔之流。” 方生大师点头,道:“原来如此。” “老僧也曾听说过一些木少侠的事情。此人嫉恶如仇,虽然杀性较重,但也不失为光明磊落的侠义之道。” “嵩山派声称他与魔教勾结,可能是有些误会,也说不定。” 说话间,已至巳时,但林平之的身影还未出现。 丐帮一位手持铁杖的九袋长老上前两步,道:“木坦之,你可来了?” 语声如金声玉振,声传数里,将当场近千江湖人的议论声都压了下去。 显然此老的内功极为浑厚。 所有人都在四处张望,寻找林平之的身影。 “木坦之在此,见过诸位前辈。”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地响起,声音虽不高,却似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响起,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寻声望去,只见望湖亭口的石阶上,站着一个面色黑黄、英气勃勃的少年。 正是今日的另一个主角,木坦之! 看着蓦然出现在望湖亭中的林平之,全场都静了一瞬,在场近千人,竟然都没有看到他是如何出现的。 很快,有聪明人已经猜到,他一定是提前便到了望湖亭,只是隐身在亭上的横梁上没有现身罢了。 但现场这么多江湖高手,其中也不乏顶尖的一流高手,许多人都曾趁着时辰还早,到亭中观湖赏景,竟然没有一个人发现他! 如此,也足可见他隐匿功夫之强了。 这时,丐帮中又走出一位老丐。 这人身材瘦削,手持一根碧光莹莹的绿玉竹棒,衣衫破旧污秽,打满了补丁,满头蓬乱的白发,颏下稀疏的白须,但一张脸却红光满面,双目湛然若水。 这老丐看上去步履并不甚快,但却一步丈许,眨眼之间便已来到望湖亭外。 林平之身形一闪,倒退丈许,站在望湖亭中西侧。 也未见那老丐作势纵跃,仿佛只是一抬腿,竟已跨越丈许距离和三尺高度,站在了望湖亭上。 身形再闪,老丐已站在了林平之对面。 “老朽解风,忝为丐帮帮主。早闻阁下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林平之微微抱拳还礼道:“木某也是久仰解帮主大名了。” “敢问解帮主,对于今日之事,有何章程?” 解风面色郑重,缓缓道:“阁下与我丐帮的仇怨,始于魏国公府,发于崔长老,极于史河东岸一战。” “江湖恩怨本没有对错善恶之分。” “无论是受邀杀人,还是为报师仇,既然他们前去杀你,反被你杀死也没什么可怨的。” “但我丐帮这么多兄弟死于阁下之手,老朽身为丐帮帮主,却也不能视而不见,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如果让仇怨再继续下去,只会造成更多的流血、更多的死亡、更深的仇恨。” “因此,老朽才会邀约阁下今日至此,以期尽快了结双方的仇怨,避免再出现更多的杀戮。” “今日天下群雄见证,我丐帮出三个人,与阁下比试三场。” “倘若阁下能够全胜,不仅阁下以往与我丐帮的所有恩怨,全都一笔勾销,而且,自此以后,只要阁下不针对丐帮,那么丐帮便永远不与阁下为敌。” “不知阁下意下如何?” 林平之道:“解帮主所说的不与在下为敌,可是不会做任何对在下不利之事?” 解风点头道:“不错。” 林平之道:“万一丐帮中有人阳奉阴违,暗地里使绊子,又当如何?” 解风微微沉吟,道:“如果真有这种事情发生,我丐帮必会给阁下一个满意的交待。”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这很公平。” 解风并没有说,林平之若是输了又当如何,他自己也没有问。 这事既不必说,也不必问。 丐帮若是赢了,那自然是有仇报仇有怨报怨。 林平之若能逃出生天那是他的运气,若是逃不掉,便要把他这条命留在这里。 第219章 人情世故是门面 此事看上去,林平之压上的是自己的性命,而丐帮压上的只是仇怨勾销以及不与他为敌的承诺。 貌似很不公平。 但对林平之而言,这个结果却正是他想要的。 以丐帮遍及天下的势力,若要执意与他为敌,纵然不直接出手,也有的是办法给他找麻烦。 就算没法真正地威胁他,却能够给他添加无尽的麻烦,直至恶心死他! 而他又不可能当真覆灭丐帮。 首先,丐帮弟子数以万计,又遍及天下,他根本杀不过来。 其次,他孤身一人,没有足够的情报支持,就算想要斩首也很难寻到目标。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丐帮毕竟是名门正派,若没有一个合适的借口,便将之灭了,那他就真成了邪魔歪道了。 虽然双方现在份属敌对,丐帮也一直在追杀他,但吃亏的却一直是丐帮。 这种情况下,他就算是反击,也只能适可而止。 这就是江湖,打打杀杀是根本,人情世故却是门面。 因此,丐帮约他来此了结恩怨,他才会欣然赴约。 当然,真要让他把命压在这里,他绝对是万万不肯的。 他提前来到这里,便是为了观察形势,预备后路,一旦感觉事情超出掌控,便立即远遁千里。 林平之道:“不知是贵帮哪三位前辈出手赐教?” 两个老丐自丐帮人丛中越众而出,其中一个,正是刚刚那个手持铁杖的老丐,另一个则是一个身材魁伟的老丐。 这老丐也已须发皆白,但却浑身肌肉鼓胀饱满,精气旺盛,尤其一双大手仿佛钢浇铁铸的一般,骨节嶙峋。 解风抬手指了指两个老丐,又指指自己,道:“就是我们这三个老家伙了。” “实不相瞒,我们三个老家伙便是现今丐帮中武功最强的三人,若连我们都胜不了阁下,丐帮也就没有必要再谈报仇之事了。” “阁下能够斩杀鄙帮崔长老和吕长老,我们虽然痴长数十岁,但也算不上以大欺小!” 林平之微微颔首,道:“不知哪一位先来?” 铁杖老丐上前一步,道:“老朽丐帮九袋长老屈少雷。这第一场便由老朽来领教阁下的高招。” 解风向林平之微微点头,转身走出望湖亭。 屈少雷则大步走进亭来,站在解风刚才的位置,手中铁杖在地面上一顿。 “当”的一声,金石相击,迸起一串火星。 屈少雷看了林平之一眼,目光在他手中六棱金锏上一转,道:“老朽这条镔铁杖,重三十六斤,阁下可要小心了。” 林平之看着屈少雷,心中微动:“看这位屈长老的神情语气,竟似乎没有太强的敌意?” “这倒是有些奇怪了!” “不知道,他是真的没有敌意,还是故意如此,想要让我麻痹大意。” 微微沉吟,林平之道:“在下这柄金锏,重二十八斤。屈长老,请!” “请!” 丐帮已经有两位九袋长老死在了林平之的手中,另外还有一位亦在他手中身受重伤,当然不敢对他有任何轻视之心。 以丐帮的情报能力,在林平之手上吃了如此大亏,自然是早已将他自出道以来的所有战绩都搜集到手。 再加上杜青宏这位前不久刚跟他交过手的九袋长老,亲自现身说法。 可以说,整个江湖上,丐帮是最了解林平之的势力。 没有之一! 根据这些情报,丐帮已将林平之的武功特点掌握了个八九成。 他轻功步法极为神妙不惧围攻。 他的剑法迅捷凌厉变化莫测。 他的剑法刚猛厚重无坚不摧。 他疑似天生神力莫可当之。 对林平之的了解越多,丐帮高层的脸色便越难看。 技巧、速度、力量,三者俱全,这简直就是一位无缺战士! 丐帮现在还有帮主解风、两位九袋长老、传功长老、执法长老、掌钵龙头和掌棒龙头,共七位顶尖战力。 七人联手自忖是肯定能够打败对手的。 但是,他们却没有十足的把握,将林平之彻底留下。 一旦如此,那就彻底没有调和的余地了,以林平之的性格,纵然不找丐帮底层弟子的麻烦,却多半会寻到各地分舵报复。 到时候,丐帮在明,敌人在暗,非吃大亏不可。 关键是,对于这种没有牵挂的独行高手,丐帮还没有任何制衡的手段。 江湖中任何势力,都不愿意轻易得罪这种独行高手。 这些独行高手,没有牵挂,便没有弱点,若是不能一棒子打死,报复起来,那真是可以肆无忌惮的。 正在这时,嵩山派的江湖帖传遍江湖,号召所有正道高手铲除木坦之。 丐帮当然很清楚,林平之跟魔教没有任何勾结,自然也就明白,嵩山派肯定是跟他有矛盾,才想要借刀杀人。 这种情况下,丐帮就更不愿意跟林平之拼个两败俱伤,让嵩山派渔翁得利了。 因此,丐帮诸高层商议之后,才最终决定,由武功最强的解风和气力最强的两位长老出面,跟林平之比试三场。 若能取胜、得以报仇当然更好,倘若无法报仇,便尽快将此事了结,及时止损。 于是,解风才会光明正大地邀约林平之在庐州了结仇怨。 …… 屈少雷很清楚林平之的战力,也并不以前辈高人自居,因此并不谦让。 一个“请”字话音刚落,镔铁杖已经携着劲风,如一条暴怒的黑龙,突地扬起向林平之胸口搠来。 林平之手中六棱金锏倏地斜斜挑起,划出一道圆弧,随后手腕微翻,金锏旋转横挥,以横破直,横扫镔铁杖。 “当”的一声金铁交鸣,屈少雷的镔铁杖被金锏荡开。 借着一丝反弹之力,林平之手臂微转,金锏斜斜搠向屈少雷的右肩。 屈少雷微微侧身,同时铁杖顺势一横,左手把住杖头,压杖头,翘杖尾,将林平之的金锏格开。 随即,屈少雷以左手持杖,转身挥臂,“呜”的一声,斜斜劈向林平之的左额。 林平之手腕微翻,金锏在空中一转,倏地劈下,直劈屈少雷的左臂。 屈少雷使这一招需要左臂抬起,然后反臂抡砸,却好像是主动把手臂伸到林平之的金锏之下一样。 第220章 比试拳脚 屈少雷见此禁不住骇然色变,连忙抽身疾退,同时左臂化劈为转,铁杖斜格林平之的金锏。 “当”的一声,金锏被铁杖格偏,屈少雷后退两步,只觉手心微麻。 他不禁心中惊凛:“早知道木坦之武功极强,却未曾想,他不仅气力惊人,其招数变化更是精微奥妙,远非情报所能尽述其详!” “他这么小年纪,到底是怎么练的!” 林平之神色不变,大步向前,挺锏直刺。 这一招神完气足,仿佛巨矛横空,猛烈无比。 屈少雷禁不住又是面色一沉。 虽然刚刚只是短暂交手,但他已经知道自己的气力远远不及对方,因此他不敢硬接,连忙闪身挥杖,以斜击正。 “当”的一声,铁杖将金锏的去势稍稍击偏,旋即顺势直进,劈点林平之的胸口膻中穴。 林平之左跨一步,拧身反臂,金锏横扫。 “当”的一声,铁杖荡开。 林平之随即大步向前,翻腕横扫屈少雷的左颈。 屈少雷连忙双手持杖,竖在身前。 “当——” 屈少雷浑身一震,禁不住踉踉跄跄连退三步。 林平之一步跨至屈少雷身前,仍是挺锏直刺。 屈少雷以往与人交手,都是凭借铁杖之重、膂力之强,以强击弱,以力压人,极少有人能够与他正面相抗。 但今天,面对林平之刚猛无俦的攻击,他纵然已经拼尽了全力,却仍被震得手臂酸麻、气血翻涌,不得不接连后退。 今天,他算是真正地切身体会到了,自己以前那些对手的感受——那真的是憋屈无比,几欲吐血! 屈少雷的“伏魔杖法”共有一百零八路,亦是武林中一门绝学,最是刚猛霸道,当者披靡。 这门武功修炼到极高深处,若能刚极生柔,达到刚柔并济之境,当可打破藩篱,再见另一重天地。 可惜,屈少雷天生神力,极是契合这门杖法,自学成之后,恃之横行江湖,往往都能够力克强敌,连能够与其正面相抗的人都极少。 既没有外部的压力,又没有明师的指点,屈少雷便在刚猛一路上一去不返。 今天,骤然遇到林平之,屈少雷气力既不能敌,招式的精微变化亦被轻易破去,只能步步败退。 两人不过斗了三十招,屈少雷已经在望江亭内退了一圈儿。 开始时,屈少雷还能有攻有守,但二十招后,他被林平之金锏上的劲力震得身体酸麻,气血翻涌,已经无暇反击,只能勉力招架防守。 林平之又是一锏横扫,势若千钧。 屈少雷竖杖格挡。 又是“当”的一声巨响,屈少雷这次再也支持不住,连铁杖带身体自望湖亭中“呼”的一声飞出。 看到林平之三十招打败屈少雷,全场默然。 众人看着林平之的目光更加忌惮了几分。 虽然大多数人都已听说了他的战绩,但毕竟很少有人亲眼见过。 今日,大家亲眼看到林平之真真切切的战绩,自然对他的武功再也没有一丝怀疑。 丐帮九袋长老屈少雷,那可是成名江湖数十年的顶尖一流高手! 震云子看着林平之的目光,也多了几分震撼和忌惮——他自忖,自己的武功是不及屈少雷的。 嵩山派中,丁勉、陆柏等四大太保互望一眼,神情愈加凝重。 解风自人群中飞身跃出,打狗棒倏地伸出,在屈少雷腰上一托一引一转,已将其身上的冲劲化去。 屈少雷落在地上,向后退了一步,拿桩站稳,面上一片殷红,却不说话,只是看了解风一眼。 解风心中一凛,随即知道他必是受了内伤,当下正在压制,是以不敢开口。 倘若他一开口,便会压制不住伤势,当场吐血。 随即,解风向屈少雷点点头,表示明白,然后向林平之道:“阁下武功高强,这第一场,我丐帮输得心服口服。” 屈少雷向林平之点点头,拎着铁杖返回丐帮人群里,直接席地盘膝而坐,运功疗伤。 林平之道:“承让。” 解风道:“接下来要比第二场,阁下可需要休息片刻?” 林平之微微沉吟,点头道:“也好,那便请诸位稍待。” 说着,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径自在望湖亭内盘膝而坐。 众人见此,都不禁微微愕然。 有不少人对此嗤之以鼻。 江湖上的一些擂台比武,哪怕是被车轮战,也没有停下来休息的道理。 哪怕有时候,敌人问你要不要休息,那也是不能休息的。 否则,岂不是弱了气势,损了颜面? 不过,也有一些老江湖却低声称赞:像木坦之这样少年老成的着实少见!什么气势、颜面,哪有性命重要? 其实以林平之此时的武功,与屈少雷一战后倒也用不着休息。 但今日到场的这近千江湖人,估计有不少心思叵测、怀有敌意,一旦自己显露颓势,恐怕大部分人都不介意痛打落水狗,赚一些联手除魔的名声。 有这么多敌人窥探在侧,他肯定要尽可能的保持全盛的状态。 而且,他故意休息,还能让人摸不透他的深浅,甚至低估他的武功。 一炷香后,林平之起身,道:“解帮主,在下休息好了,请下一位前辈上场。” 话音未落,那身材魁伟的老丐便大步走了出来。 此老身高体壮,踩在地上,发出“咚咚”的响声,仿佛一头巨兽行走在人间,压迫力直接拉满,令人一见便禁不住心虚气短。 老丐大步走进望湖亭,踩在花岗岩地面上,林平之都隐隐感觉到震动感。 “老汉我姓吴,叫吴厚刚,平生只练外功,只练拳脚功夫。” 吴厚刚虽然老迈,但其甫一开口,那浑厚得宛如钟鼓的声音便传入在场所有人的耳中。 许多人终于知道,什么叫做声如洪钟了。 吴厚刚继续道:“木小子,我知道你兵器厉害,不知道你会不会拳脚功夫?” “老汉最爱拳脚功夫,如果你愿意,咱们比拳脚怎么样?” 林平之微微沉吟,颔首道:“在下倒也粗通拳脚。既然吴前辈喜欢拳脚,咱们便比拳脚。” 说着,他反手轻轻一抛,六棱金锏向后飞起,轻飘飘地落下,倚靠在西南方的一根亭柱上。 第221章 两招打飞 林平之自出道至今,基本上没怎么用过拳脚功夫对敌。 一方面是剑比较锋利,有战力加成,另一方面也是打算保留一张底牌。 襄阳城外,“青海一枭”便是因为不知道他拳脚功夫的厉害,只算计了他的剑,最终导致阴人不成反被阴,死得那叫一个惨! 现在吴厚刚主动提起比试拳脚,无论是真喜欢拳脚,还是不想面对林平之的金锏。 对林平之来说,都无所谓。 既然他提了出来,林平之若是拒绝,无论是担心拳脚不敌,还是不愿底牌暴露,都是对自己武功的不自信。 因不自信而怀疑,因怀疑而生惧,因恐惧而遮掩…… 久而久之,就会心气衰竭、意志疲软,武道之路就此而止。 而且,林平之自觉自己的明劲功夫已经练到了极致,但却一直摸不到暗劲的门槛。 他怀疑,有可能是因为,自己一直不用内家拳对敌,导致内家拳没有经历过生死实战的磨炼,所以不够纯粹、坚定。 前世有一句话,叫做“国术只杀敌不表演”。 虽然大部分国术都早已沦为套路表演,但要想真正磨砺出无敌的功夫和无敌的精神,无疑还是要从生死磨炼中求得。 现在吴厚刚提议比拳脚,林平之正好试试自己的内家拳。 吴厚刚伸出砂锅般大的拳头,挑起大拇指,赞道:“木小子,你是好样的!” “老汉我以前跟人比试,一说要比拳脚,十个有九个都不同意。” “还是你痛快!” “我知道你气力很大,但一看就没练过横练外功,皮肉筋骨的防御力肯定不行。” “老汉跟你比拳脚,已经占了大便宜了,再先出手就太过分了。” “来,你先出手!” 说着,吴厚刚“嘭嘭”咂了两下胸口,宛如擂鼓。 林平之禁不住心中暗自腹诽:“你又不是泰山!” 微微颔首,林平之道:“既然如此,那么在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吴前辈准备好了吗?在下要出手了。” 吴厚刚身形微蹲,双掌一前一后,上护其胸,下护其腹,点头道:“来!” 林平之道:“在下僭越了!” 话音刚落,林平之倏地一个虎扑跃上。 这一招,林平之去年在南京群贤楼上,曾经对金总捕用过,借以震慑并暂时拖住金总捕,然后水遁脱身。 这一招的情报,丐帮当然也已经掌握了。 甚至,吴厚刚还专门研究过这一招,考虑过若是自己遇到了,要怎么应对、破解。 但是,当他今天真正遇到了这一招,才发现,以前的种种设想全都不切实际、毫无用处! 吴厚刚只感觉面前光影一闪,随即便有一股恶风扑面,刹那间,两只五指齐张的大手在他眼前越来越大,直至占据了整个视野! 这一招跟上一次没有什么不同,无非是更快、更凶、更猛! 吴厚刚根本来不及考虑如何应对,刹那间感觉一头凶兽即将扑至,禁不住寒毛倒竖,下意识地挥拳,左手收右拳出,“嘭”的一声,迎着迎面扑来的大手轰出。 电光石火之间,林平之的双手倏地一分一合,便已让过吴厚刚的拳头,右手按其手腕,左手按其小臂。 吴厚刚只觉右臂一沉,旋即全身都是一滞,禁不住面色一变。 当时金总捕的反应,他当然也是知道的,并且猜测那应该是一种内力或者劲力的运用之法。 但今天切实的感受到,他才知道自己还是猜错了。 这刹那之间,他并没有感受到任何内力的侵袭,也未感受到任何奇妙的劲力作用的迹象。 竟似乎只是对方的手一碰触到自己的手臂,自己就全身都不能动了! 吴厚刚不由得张大眼睛:这是什么武功?这简直是妖法! 一年前在南京群贤楼,林平之还要通过劲力,刹那间震荡金总捕的骨骼筋络,才能达到定人的效果。 但到了今日,他对于人体、劲力、整劲的领悟更加深刻,却已不必那么麻烦。 双方只要微一接触,他便已于刹那间卸了对方的劲力,破了对方的整劲。 吴厚刚自己都没有感觉到,但却已经微微地失去了身体的平衡。 在这刹那间,他的身体本能地要恢复平衡,因此才全身都不能动了。 这就好像我们在走路的时候,如果突然转向,有的时候身体就可能会出现刹那的僵滞。 这就是身体失去平衡到恢复平衡的过程。 吴厚刚和金总捕的反应看去极其相似,但其本质却绝然不同。 林平之丝毫不停,一步踏出,刹那间便已闯进吴厚刚的怀中,随即拧腰摆肩。 “嘭”的一声,林平之的右肩撞在吴厚刚的胸口。 吴厚刚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头大象撞中了一般,毫无抵抗之力,瞬间便双脚离地,腾空而起。 他那庞大的、足有两百二十斤重的身躯,仿佛一只足球,瞬间跨越三丈距离,自望湖亭中飞出。 在这刹那之间,天地之间一片寂静,唯有惊涛拍岸声响起。 在场近千人,全都睁大眼睛、张大嘴巴,瞠目结舌、不可思议地望着吴厚刚那在空中划过的庞大身躯。 甚至就连解风,都忘记了去接应吴厚刚。 林平之刚刚同意吴厚刚比试拳脚。 在场大多数人都觉得,他刚胜了一场便过于高估自己,太过骄傲自负、不自量力了。 也有人认为,他敢于比试拳脚,就肯定在拳脚上也有不俗的造诣,才会有此信心,其就算不能速胜,至少也不会快速落败。 所有人,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林平之竟然一个照面,仅仅两招,就打飞了吴厚刚! “扑通!” 吴厚刚重重地摔在地上,还在地面上向后滑动了数尺,才停了下来。 解风这才反应过来,连忙飞身来到吴厚刚身旁,见他睁大眼睛,一脸惊疑之色,心中稍安,问道:“老吴,你怎么样?” 吴厚刚眨了眨眼,似才回过神来,道:“唔,没什么大事儿,这小子留手了——嗯,胸骨裂了。” 说着,吴厚刚从地上爬起来,看着望湖亭中的林平之,道:“古怪,古怪!这小子的拳法当真古怪!” 林平之抱拳道:“吴前辈,承让了。” 吴厚刚道:“小子,你这是什么拳法,能说吗?” 第222章 打狗棒法1 林平之微微一笑,道:“在下这套拳法叫做‘形意拳’。” “形意拳?” 吴厚刚念叨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听过。 虽然仍极其好奇,但却不便再深问。 当下,他深深看了林平之一眼,道:“这一场老汉输了。虽然输得莫名其妙,但老汉却是心服口服。” 说罢,吴厚刚转身回到了丐帮的队伍里。 解风诧异地看了林平之两眼,笑道:“阁下的拳法当真玄妙,令人叹为观止。接下来是老朽来领教阁下的高招,阁下可还要休息片刻?”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烦劳解帮主稍等。” 此时,再没有人去关心,林平之中场休息,是不是弱了气势、丢了颜面。 几乎所有人都在议论他的拳法,人声鼎沸。 即使那些没在议论的,也全都神情凝重,暗自在心里琢磨着这两招拳法的奥妙。 纵然之前有不少人觉得林平之既然敢于应战,其拳脚功夫肯定不会弱,但却绝没有人能想到,他竟然仅仅两招,便将吴厚刚打飞了。 这简直就是秒杀啊! 难道,这人的拳脚功夫竟然比他的剑法还强? 要知道,林平之此前打败屈少雷,也用了足足三十余招! 而吴厚刚与屈少雷同为丐帮九袋长老,肯定是同级数的高手。 清虚道长与古长风互望一眼,都是惊诧不已:“这位木少侠,除了‘独孤九剑’之外,竟然还有这么高明的拳法!” “看来,他确实不是风清扬的传人了!” 丁勉、陆柏、费彬、乐厚四人面面相觑,神情沉重。 他们此前对林平之武力的预估,所做的种种预案,都是针对于他的剑法。 现在,他们却赫然发现,对方的拳脚功夫竟然似乎比其剑法更强! 这着实太过于出乎他们预料之外了! 如果,他真的能够秒杀与他们同级数的高手,那他们四个人联手,也将丝毫没有把握将其留下! 林平之的内家拳虽然确实很强,但却绝没有众人所想的这么强。 甚至,若单论战力,此时还不及他的剑法。 他之所以能够干脆利落地秒杀吴厚刚,主要还是出其不意,以及形意拳的特点所致。 形意拳讲究的是“顾即打,打亦顾,硬打硬进无遮拦”。 也有拳谱说,“不招不架,就是一下”。 在对敌时,形意拳最是干脆利落,往往都是在刹那间便分出胜负高下。 更何况,吴厚刚以前的对手,要么是拳拳到肉的正面对抗,要么就是你来我往的招式化解。 他从来没有遇到过像林平之这样,破坏敌人身体平衡的打法。 他毫无防备之下,自然是立即中招了。 其实,林平之这样做也是无奈的选择。 按他的本意,他实则更愿意跟对手打个数十近百招,将各种招式打法都试验一番。 但是,正如吴厚刚所说,他本身的防御太低了。 这倒不是他的身体孱弱,而是内家拳法没有内功的配合。 虽然他此时的内力已不算弱,但内家拳的精髓主要在于劲力的种种精妙运用,而非内力的运使。 他虽然也曾试图将两者合而为一,却总是不得其门而入。 这种情况下,倘若与高手拳掌相接,对方能不能接下他的拳力还不好说,但他却多半承受不住对方拳掌上所含的内力。 因此,他才选择出其不意,速战速决。 一盏茶的时间后,林平之站起身来,向解风颔首道:“解帮主,请!” 解风手持打狗棒,身形轻灵飘逸,似缓实快,眨眼间便站在了林平之的面前。 “阁下拳法、剑法双绝,老朽佩服至极。” 解风满脸赞叹之色道,“不过,既然已有前约,老朽便不得不厚颜向阁下讨教一二,以给丐帮兄弟和天下群雄一个交待。” “老朽斗胆,想以‘打狗棒法’,领教阁下的剑法绝学。” 林平之道:“丐帮‘打狗棒法’和‘降龙十八掌’,传承数百年,实为武林绝学。木某今日能够见识‘打狗棒法’的神妙,着实不虚此行。” “解帮主,请!” 解风不丁不八站在那里,以打狗棒拄地,双手按在棒尾,笑道:“阁下请!” 林平之见此,知道他身为丐帮帮主,在江湖上已是地位最高的那一小撮,现在又是在天下群雄面前,因此要维持其前辈高人的风度。 对此,林平之不以为意,道:“既然如此,木某僭越了。” 一语甫落,林平之一步踏出,已经来到解风面前,六棱金锏“嗤”的一声,平平刺向他的胸口。 “好剑法!” 解风赞叹了一声,倏地后退一步,打狗棒无声无息地挑起,恰恰挑中金锏的尖端。 林平之只觉得一股巧妙而又强大的力量突地自金锏尖端传来,似欲将之挑飞。 下意识地,林平之手腕微沉,将六棱金锏压下。 但那股挑起之力竟极为强大,无法遏制,锏尖终究还是被挑起半尺。 与此同时,解风亦感觉林平之的六棱金锏竟仿佛重若山岳,他已使尽全力竟然才不过挑起半尺,不禁大感错愕。 要知道,这可不仅仅是气力大便可抵挡他的挑劲,还必须要对劲力的运用达到细致入微、出神入化的境界,方有可能。 一般的武林高手,哪怕是气力再大、内力再深,倘若没有练过特殊的武功,对劲力的运用手段达到极致,也绝不可能做到这个地步。 就他所知,当今天下,能做到这一步的只有少林方证大师、方生大师,武当冲虚道长等寥寥数人而已。 魔教现任教主东方不败虽然武功天下第一,前教主任我行的武功也远在他之上,但仅以劲力运用的巧妙而言,他却不会妄自菲薄。 心中虽然惊诧,解风手上却丝毫不停,手腕微微一转,打狗棒化挑为缠,生出一股粘劲。 借着这一道劲力,解风身形仿佛没有重量一般,轻飘飘地向后飘退五尺,避开了林平之这一锏。 随即,解风手腕微微转动,打狗棒绕着金锏转动。 每转一圈,都仿佛有一根极坚韧的细丝缠绕在金锏上。 第223章 打狗棒法2 打狗棒法共有劈、绊、戳、挑、封、引、缠、转八诀。 解风一开始用的是“挑”字诀,现在用的正是“缠”字诀。 林平之只觉得,仿佛自打狗棒上延伸出了一根细丝,一圈圈地缠绕在金锏上,牵引着、拖拽着,使得自己收招出招时,都必须耗费更多的气力。 眨眼间,两人已经斗了十余招。 林平之直刺、斜斩、横削、反撩,各种招数均已使出,但那根细丝却极为坚韧,非但未曾挣脱,反而被缠绕得越来越紧。 林平之不禁暗自感叹:“这内功修炼到高深处,果然有着种种近乎不可思议的玄妙。” “我之前在洪流中练剑时,自悟‘破气’之法,还自以为得意,原来也只不过是皮毛,只能破除最普通常见的内力用法。” “而对于打狗棒法这种凝练如丝的内力,就无能为力了。” “针对这种内力,要么就以精纯内力灌注长剑,以极致的锋芒斩断束缚,要么就攻击敌人,使其招意断绝,前后难续。” 以林平之此时的内力,强行破解本来就有些差距,更何况他此时用的又是六棱金锏,锋芒不利,就更加困难。 不过,窥敌破绽,攻敌之所必救,令其招式难全,法意难续,却正是他的拿手好戏! 于是,林平之不再理会缠绕在金锏上的如丝劲力,径自挺锏直刺解风的胸口。 解风一面挥棒封挡,一面闪身退避。 林平之手腕一转,金锏倏地划了一个圆弧,自棒下绕过,刺向解风的小腹。 解风微微转身,手腕微转,竹棒紧随而至将金锏封在门户之外。 林平之并不与其僵持,金锏与竹棒一触即分,倏地挑起,刺向解风的咽喉。 解风退步闪身,挥棒格挡。 林平之金锏斜劈,砸向解风的右腕。 解风疾缩右手,以左手持棒,倏地挑起,转守为攻,戳向林平之的胸口膻中穴。 林平之不退反进,金锏斜撩,击向解风的左腕。 解风左手微缩,竹棒复又缠向金锏。 林平之手腕一转,金锏划弧绕过竹棒,刺向解风的左肩。 解风连忙缩身后退,同时竹棒交回右手,戳向林平之的手腕。 林平之手臂微转,金锏横削,砸向解风的右腕。 解风连忙缩身后退,面上满是惊疑之色,想要说什么,但嘴唇动了动,终究还是没有开口。 林平之却是神情淡然,目光笃定,信心大增。 两人换了七招之后,解风“缠”字诀的招意难续,缠绕在金锏上的如丝内力终于散去。 解风深深看了林平之两眼,随即飞身扑上,手中竹棒挥舞,幻出无数道碧色棒影直向林平之周身大穴罩去。 望湖亭外,少林寺方生大师看着亭中挥舞六棱金锏,与解风激斗正酣的林平之,神情郑重,若有所思。 华山派掌门岳不群微微眯着眼睛,他那一向儒雅温和如君子的脸上,此时竟难得的一片冷肃,握着折扇的手,难以自制地微微颤抖。 打狗棒法八字诀中,“缠”字诀是随敌东西,“转”字诀是令敌随己,都是控制敌人的法门,其精微奥妙,足以演化无穷无尽。 但林平之的气力太强,使得“缠”字诀短时间内难以对他有足够的控制效果;攻势太厉,又使得“缠”字诀根本无法持续太久,便因招意断绝而中断。 “缠”字诀既已无功,“转”字诀就更不必再试了。 于是,解风不再寄望于以己之长克敌之短,而是施展出打狗棒法中的精妙招数与林平之拆解。 “打狗棒法”据传是由丐帮的开帮祖师爷所创,历来都是非帮主不传。 虽然“降龙十八掌”在江湖中的名气更大,但在丐帮之中,却是以“打狗棒法”的地位更高。 丐帮弟子若是立有大功,便有可能得到“降龙十八掌”的零星传授。 在《射雕》之中,洪七公甚至将整套“降龙十八掌”,都传授给了并未加入丐帮的郭靖。 但“打狗棒法”却是黄蓉加入丐帮之后,才得以获得传授的。 也只有杨过,因机缘巧合,在华山绝巅自洪七公处习得“打狗棒法”的招式,而后又在大胜关英雄会上,对敌之际,由黄蓉传授口诀。 这不仅仅是因为,“打狗棒法”与作为丐帮帮主权柄象征的“打狗棒”名称相合,更是因为,“打狗棒法”确实是一门神功绝学。 “降龙十八掌”之所以名震天下,最主要的原因是有乔峰、洪七公和郭靖这三位武功绝顶的传承者,为之扬名。 但“打狗棒法”却也绝对不弱,甚至可能更强。 在华山绝巅,洪七公和欧阳锋最终决斗时,洪七公甚至都一直未曾使用“打狗棒法”。 直至两人内力耗尽之后,无法再当真动手,洪七公才借杨过之身演示“打狗棒法”,纯与欧阳锋拆解招式。 欧阳锋虽然最终仍将之一一破解,但却也耗费了数日之功,并不能见之即破。 当然,这并不代表洪七公若当真使出“打狗棒法”,便一定能打败欧阳锋。 毕竟战斗与拆招绝然不同。 倘若当真动手,欧阳锋就算不能破解招式,但无论闪避还是对抗,都不至于吃什么大亏。 不过,他猝然遭遇之下,被洪七公逼一个手忙脚乱,却是不可避免的。 两者相比,“降龙十八掌”的攻击力更强,却是强者恒强,但“打狗棒法”却更擅长防守反击,能够以弱胜强。 “打狗棒法”虽仅三十六路,但其中精微变化却是奥妙无穷,依八字诀的道理,足可演化出千招万招,直至无穷。 解风甫一施展,碧色棒影便如长江大河一般,滔滔不绝,无穷无尽。 其每一招每一式,全都是千锤百炼而得的精妙绝招,奥妙无穷。 纵然以林平之此时的眼光,有时候也无法一眼看出棒法中的破绽,只能以“重剑剑法”批亢捣虚。 这时候,林平之不禁有些庆幸:“幸亏我又练了‘重剑剑法’!否则,若只靠‘快剑剑法’,我今日恐怕就要折戟沉沙了!” 第224章 置身事外 倒也不是说“重剑剑法”就强于“快剑剑法”,只不过是两者各有优劣,所适用的情况不同罢了。 而且,以解风功力之深,以及“打狗棒法”用劲之妙,倘若林平之仅用“重剑剑法”,其实也更容易被其所克制。 林平之看不出解风棒法中的破绽,并非其没有破绽,也不是“快剑剑法”潜力不足。 最主要的原因是,他此前所遇过的使棒高手太少,对于这种兵器的技击原理不够熟悉。 林平之自己本就用剑,此前所遇的用剑高手亦多,后来更与封不平这位出身华山剑宗的剑法大家比剑数百招。 因此,他对剑的理解和掌握最深,亦是其“快剑剑法”得以大成的根基所在。 如果以“独孤九剑”来进行类比,则林平之的“破剑式”已近大成,而其他八式却还有不小的差距。 观千剑而后识器,操千曲而后晓声。 真要创出能够破尽天下武学的武功,首先便要遍阅天下武学,否则便是空中楼阁。 以林平之的见识,当然还远远不够。 他如此年纪,能够悟通诸般剑理,将剑法练到神而明之的大成境界,已经是诸般机缘所致,侥天之幸,实在不能再奢求更多了。 不过,他的“快剑剑法”根基已成,所缺者,不过是对其他种种武功的见识。 假以时日,随着林平之遇到的高手越来越多,阅历见闻越来越丰,自然而然便能领悟各种兵器的技击原理,直至见之即破。 唯有“破气式”,与其他各式的原理皆不相同,或许会困扰林平之更长的时间。 不过,随着他自身内功越来越强,以后与更多的高手交锋,领悟“破气式”,也只是早晚的事情。 “打狗棒法”不愧是丐帮的镇帮之宝,当真是精微奥妙,世所难测。 纵然林平之的剑法变化莫测,随心所欲,直指解风棒法中的破绽,但解风每至穷尽处,总能再度演化出奇妙的棒法变化,化解危局。 林平之的剑法刚猛无俦,无坚不摧,就算是解风亦不敢以竹棒硬抗金锏之威。 然而,解风却已将“打狗棒法”以柔克刚的能力发挥到极致。 在其一身浑厚内力的加持下,纵然偶尔锏棒相接,林平之的金锏亦无法损伤这条竹棒分毫。 解风的打狗棒宛如神龙夭矫,幻出漫天碧色棒影,纵横往来,上下盘旋,变化莫测。 而林平之的六棱金锏,时而古拙沉重,以简御繁,以拙破巧;时而轻灵迅捷,寻隙而进,变化万千。 望湖亭外,近千江湖武者,看着亭中激战的两人,尽都张大了眼睛,瞠目结舌。 在场绝大多数人,都身处江湖底层。 他们从未见过,从未听过,甚至从未想过,武功竟然还能修炼到这般境界。 纵然是诸多出身名门正派的高手,亦深觉震撼。 他们虽然早知林平之剑法超卓,但却从未想到,他的剑法竟然已经强到如此地步。 他们发现,自己非但低估了“木坦之”,亦低估了丐帮帮主解风。 大家都知道,丐帮帮主解风是江湖上屈指可数的顶尖高手,但因其从不出手,便极少有人知道,他到底高到什么程度。 经此一战,在场众人自忖,若是易地而处,自己绝非眼前这两人的对手。 方生大师缓缓拨动着手中的佛珠,面色慈和,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 清虚道长和古长风凝神看着亭中两人激斗,面上微显赞叹、佩服之色。 震云子深感庆幸,暗道:“清虚道兄真是有道的全真!若非是他,贫道今日恐怕就要得罪一个潜力无穷的大高手了!” 丁勉等四人尽都微皱着眉头,心中对于要不要按计划除魔卫道,都感觉有些迟疑。 费彬更是暗觉后悔:“我当日真是太过草率了!” “若早知道这木坦之这么难对付,我何必招惹他!” 岳不群此时已经平复下心情,看着林平之的目光深邃莫名。 泰山天雷道长和天云道长,衡山刘正风,恒山定逸师太等四人均对林平之的剑法大感震惊,全都不错神的看着,希望能够从中领悟一些剑理。 转眼间,两人已经斗了一百招,仍然未分出高下。 倏然间,解风手中竹棒在林平之金锏上一搭一引,身形借力飘然退出丈许之外。 “哈哈哈哈——” 解风竹棒轻轻拄地,道,“木少侠的剑法精妙绝伦,老朽实不能胜,咱们今日便到这里,如何?” 林平之微微沉吟,笑道:“解帮主的‘打狗棒法’以柔克刚,神妙莫测,在下亦万万不能取胜,佩服之至。” 解风面色微正,道:“木少侠,今日三场已过。少侠全胜两场,这第三场,老朽亦不能胜。” “自此之后,少侠与我丐帮过往的所有恩怨一笔勾销,我丐帮弟子,绝不会再主动与少侠为敌。” 林平之颔首,赞道:“解前辈当真是年高德劭,侠骨仁心,在下佩服至极。” 解风笑道:“少侠缪赞了。” 语声微顿,解风接道:“今日之事已毕,我们丐帮还有要事需要处理,便就此告辞了!” 林平之心中念头一闪,已知其意。 丐帮虽然承诺自此恩怨一笔勾销,并且不与自己为敌,但却并不代表丐帮弟子对自己就没有丝毫怨恨。 仇恨这种东西,并不是说一笔勾销,就能轻易抹除的,只能随着时间的流逝,慢慢淡去。 因此,丐帮虽然不会帮助嵩山派与自己为敌,但也不会反过来帮助自己。 为了避免误会,和不必要的猜忌,丐帮最好的选择便是立即离去,完全不参与嵩山派与自己的争端。 已经成功置身事外的丐帮,现在自是乐得隔岸观火,远远地看着嵩山派跟自己相斗。 无论谁胜谁负、谁生谁死,估计丐帮都会拍掌称快。 林平之微微抱拳,颔首笑道:“解前辈请便。” 解风微微颔首,随即便手提竹棒走出望湖亭。 他向着亭外群雄抱拳一礼,说了几句“抱歉”、“海涵”之类的客气话,便带着一众丐帮弟子头也不回的离去。 有许多丐帮弟子离去之前,又忍不住望了林平之一眼,有的愤恨,有的庆幸,有的释然,有的好奇。 但帮主既已示下,他们便只能听命行事。 看着这些丐帮弟子的身影,林平之突然心中一动,终于知道丐帮因何愿意与自己和解了! 第225章 借刀杀人 在场的丐帮弟子足有百余,七八九袋的高层也有二十多人。 一眼望去,一大群衣衫褴褛、浑身邋遢的化子中,十几个衣衫整洁,甚至有的布料还堪称华贵的身影,就显得极为突兀。 这些是丐帮净衣派的弟子。 现场有八个人身负九袋,杜青宏并未在其中,除了解风、屈少雷和吴厚刚之外,其他五人应该是副帮主张金鳌和传功、执法、掌棒、掌钵四大长老。 这八人中,却只有两位净衣派。 其他的五位八袋和九位七袋中,也只有四位净衣派弟子。 此外还有六个净衣派低级弟子。 余者全都是污衣派! 林平之记得,被他杀死的崔长盛、吕正奇、何君阳,以及被他打伤的杜青宏,似乎都是净衣派! “原来如此!” “跟我有矛盾的、有仇的、损失最大的,一直都是丐帮的净衣派。” “算起来,丐帮原本应该一共有十一位九袋,其中六位污衣,五位净衣。” “虽然污衣派仍占多数,但六对五,已经不算是稳定的优势,或许稍有变故,便会优势尽去。” “只看净衣派屡次三番地撇开解风这位帮主,单独行动来找我的麻烦,已经说明,净衣派对帮主解风的命令,并不是很在意。” “但现在,净衣派一下子损失了两位九袋长老,一位八袋舵主,着实是损失惨重,污衣派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 “解风当初召集人手,做出要夺取我身上秘笈的姿态,应该是已经算准了,净衣派肯定会心生贪念,提前来找我的麻烦。” “以我此前展露的实力,以及斩杀崔长盛的战绩,净衣派纵然最终能够得手,也必然损失惨重。” “而以解风的武功和手段,面对已经损失惨重的净衣派,自然有无数的办法,让他们乖乖地将收获共享出来。” “既不用亲自出手,又能享用最终的成果,这对解风来说当然是最理想的结果。” “纵然净衣派不能得手,损失惨重亦是必然,而且还能顺便探清我的虚实,再决定是否继续夺取秘笈。” “解风这是在借我的剑,来削弱净衣派的实力啊!” “我给污衣派帮了这么大的忙,他们感激我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愿意为了净衣派的仇恨,而与我不死不休呢!” “正因为污衣派跟我没有仇,此时已掌握了丐帮真正的大权,又发现继续对付我只会损失更多,所以才会愿意跟我化解恩怨。” “比武三场,只是他们对丐帮普通弟子,以及其他江湖中人的一个交待。” “呵!亏我一向谨慎小心,谋而后动,没想到不知不觉间,还是做了别人的刀!” “这江湖上还真是处处都充斥着阴谋算计、尔虞我诈啊!” 看着丐帮众人消失在人群之后,林平之也没什么被人算计了,非要报复回去的想法。 双方本就敌对,相互算计本就是难免的。 而且,他虽然被一个江湖老阴逼算计了,但却毕竟没有什么实际的损失,倒也不必节外生枝。 林平之很快收敛了有些发散的思绪,把目光转向眼前—— 嵩山派的威胁还没有解决! 他手提六棱金锏,站在望湖亭的台阶上,居高临下看着嵩山派的方向,目光森然。 “费彬,你诬蔑木某勾结魔教,蛊惑天下英雄与我为敌,意图令正道之间自相残杀,究竟是何居心?” 林平之蓦地开口,其话语声传数里,字字如雷,震撼人心,令人警醒。 全场近千人的目光都下意识地转向嵩山派的方向。 丁勉、费彬等人面色瞬间阴沉如水,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原本,几人还有些犹豫,是否还要按原计划行事。 除魔计划早已通传各大名门正派,如果无缘无故地取消,势必会损害嵩山派的声望。 如果仍按原计划执行,若无其他高手与他们一同出手,他们又没把握拿下木坦之。 但现在,林平之一句话已经将他们逼至墙角。 现在已经不是要不要按计划执行的问题了。 倘若嵩山派不能将木坦之勾结魔教的事情敲死,岂不是真成了别有居心,祸乱正道的卑劣小人? 费彬霍然挺身而出,面色肃然,冷喝道:“木坦之,你休要在这里颠倒黑白,贼喊捉贼!” “你与魔教勾结之事证据确凿,岂容你狡辩?” 林平之哈哈一笑,道:“好一个证据确凿!倒不知你都有些什么证据,何不说出来让天下英雄一起听一听!” 费彬微微一滞,有些犹豫。 他的那些证据,确实过于牵强,用来蛊惑和煽动江湖上急于扬名的武者可以,但要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与对方当场对质,却是太过单薄了。 “费四侠,都有些什么证据,都说出来,给大家听一听!” “不错!大伙儿都想知道,这木少侠到底怎么跟魔教勾结了?” “是啊!木少侠到底做了什么危害正道之事,你们嵩山派总要说个清楚。大伙儿不能稀里糊涂地去送死!” …… 刹那间,群情汹涌,数百个声音都是要求费彬和嵩山派说明,“木坦之”到底是怎么勾结的魔教,又做了什么危害正道之事。 费彬板着脸,神情冰冷,胸中的怒火一波一波涌起,却又一次又一次被他强行按下。 丁勉等人也都是强压怒意。 片刻之后,众人的声音渐弱。 少林方生大师突地高宣佛号,道:“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宛如暮鼓晨钟震荡全场,将所有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一时间,全场近千人的目光都集中到方生大师的身上。 方生大师缓缓走出,面色慈和,神态安详,道:“丁施主,陆施主,费施主,乐施主,刚刚诸位施主说的也有几分道理。” “木小施主自出道以来,确实没听说做过什么邪恶之事。” “然而,费施主却言之凿凿,说他勾结魔教,证据确凿。” “依贫僧之见,费施主确实不妨说出来,让木小施主辩一辩,也大家伙儿一起评一评。” “如果其中确实有什么误会,还是当场澄清最好,切莫因此造成流血冲突。” 第226章 对质 清虚道长道:“方生大师说的不错,费四侠或许对木少侠有什么误会,当场说清楚了,或可勉了一场正道之间的自相残杀。” 岳不群亦走出一步,手摇折扇,温文尔雅,道:“费师兄,方生大师和清虚道长所言极是。” “岳某也曾听内人说过,木少侠之前在襄阳和灵宝,都曾被人误会过。这一次的事情,肯定也是一场误会。” “有误会不怕,只要大伙儿开诚布公地说开了,误会自能消除。” 费彬听得面色微微一变,看着岳不群的目光微微发冷。 岳不群说的虽然客气,但所有知情者都清楚,林平之那时候是被人诬陷的。 岳不群将两件事情放在一起说,岂不是在暗戳戳地指责,他嵩山派在栽赃诬陷? 天雷道长也道:“不错,不错。肯定是有什么误会。木小子一向嫉恶如仇,怎么可能跟魔教中人混在一起?” 恒山派定逸师太道:“费师弟,是非曲直,自有公论,你便把证据说出来,到时候究竟是误会还是妖邪,自然一清二楚!” 定逸师太五十多岁,身材高大,长方脸,高颧骨,语声颇有些粗豪,虽是一位出家人,但神情目光中却带着一股煞气。 她的脾气向来火爆,嫉恶如仇,最是看不得别人以强欺弱、以势压人,虽年纪渐长,但仍是老姜心性不改。 恒山三定之中,定逸师太仅排在末尾,但江湖中人却最是忌惮她,只因她的杀性最烈。 在事情没有完全弄清楚之前,她本没有打算相助嵩山派,但现在看到所有人几乎都在逼迫嵩山派,竟使她下意识地起了悯弱之心。 因此,她这句话里,对费彬多有回护之意。 衡山派刘正风五十来岁,长得矮矮胖胖,一团和气,身穿一袭酱色茧绸袍子,不太像一位武林高手,倒像是一位大财主。 他见嵩山派四人全都一脸阴沉,场面有些凝滞,当下开口调和道:“费师兄既然这样笃定,想来也必非无因。” “不过,眼见尚且未必为实,出现一些误会也未必不可能。” “费师兄,今天在场有这么多的英雄好汉,还有方生大师和清虚道长这般高人,你便说一说情况,让大伙儿一块参谋一下。” “如果真是误会,现场澄清了,便能免除一场正道内的自相残杀,岂不是功德无量!” 费彬目光在诸人面上扫过,又与丁勉等人对望了一眼,只感觉压力山大! 他们早在下山之前,便已经预料到,其他各派的高手未必会如他们所愿,为他们火中取栗,因此才会师兄弟四人联袂下山。 但他们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木坦之只不过是反咬了他们一口,竟使得他们嵩山派似乎反而成了众矢之的! 众目睽睽之下,他已经别无选择,只能跟木坦之现场对质。 深吸一口气,费彬神色微缓,挤出一丝笑意,抱拳道:“方生大师,清虚道长,岳师兄,天雷师兄,定逸师太,刘师兄,在场的诸位英雄好汉!” “既然大伙儿都想要知道,费某为何会认定木坦之勾结魔教,费某自然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待费某说完之后,木坦之究竟是不是勾结魔教的妖邪,便由各位公裁!” 说罢,费彬转首望着林平之,目光骤冷,道:“数日之前,也就是木坦之在史河之畔,残忍杀害了一百多位丐帮弟子的那一晚——” “费某亲眼目睹,木坦之与魔教白虎堂长老上官云,在密林深处相见!” “费某亲耳所闻,上官云亲口说的,魔教教主东方不败对木坦之极为看重,且邀请他加入魔教!” 骤然听闻东方不败之名,在场近千人无不变色! 听到东方不败邀请林平之加入魔教,众人都不由得转首望他,大感惊讶。 但随即,众人又觉得似乎没什么好奇怪的—— 以木坦之的武功,已是江湖顶尖一流高手,又这么年轻,被东方不败重视没什么不对。 而且,木坦之恰恰又是无门无派,孑然一身,没有任何拖累,跟正道各派也没有太深的牵扯,邀请他加入魔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 “木坦之,你不会不敢承认?” 林平之淡淡一笑,道:“虽然你在故意引导大家的思路,但刚刚所说倒也基本上是事实,木某没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费彬看着林平之的目光微微一眯,转向群雄继续道:“当时费某义愤填膺,实在不忍这样一位少年英侠,竟然投入魔道,沦为妖邪一流。” “因此,我便直接现身,直斥其非,希望他能够迷途知返。” “岂料,这木坦之却对我恶语相向,敌意极深;而那上官云也是污言秽语,极力维护木坦之。” “木坦之,费某没有说错?” 林平之摇头道:“上官云污言秽语倒是真的,但木某是何等人,又怎会对你恶语相向?” “要不然,你学一学,木某当时是怎样对你恶语相向的?” 费彬冷哼一声,一副懒得跟他斗嘴的模样。 沉吟片刻,费彬继续道:“虽然是亲眼目睹,亲耳所闻,但费某也担心是误会了他。” “因此,费某给了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岂料,木坦之竟然指责费某是在借刀杀人,毫不犹豫地便拒绝了!” 定逸师太好奇道:“费师弟,你当时是如何让他证明自己的?” 费彬道:“我要他当场斩杀上官云。” 定逸师太颔首道:“魔教妖人,卑鄙无耻,残忍阴毒,各个该杀!一个魔教长老非同小可,杀死他确实可以证明他的清白。” “木坦之,你又为何要拒绝?” 定逸师太转首望向林平之,目光微寒,已带了几分敌意。 不只定逸师太,其他人看着林平之的目光,也多了几分怀疑和敌意。 就连方生大师、清虚道长、古长风和岳不群等人,也是不解地望着林平之。 他们都不信林平之会与魔教勾结,但也都不明白,他为什么会拒绝杀死上官云,放弃了这自证清白的机会。 第227章 自辩 林平之呵呵一笑,道:“定逸师太,倘若木某告诉你,有一个叫洪安通的老魔头,心狠手辣,作恶多端,祸乱天下,请你出手杀了他。” “你会不会出手?” 定逸师太微微一怔,道:“洪安通?我从未听说过这个人。” “如果他真如你所说,我当然会出手。” 林平之道:“木某说的话,当然不会有假!” 定逸师太冷哼一声,道:“就算你说的是真的,贫尼也不能只听你一面之词!” 林平之淡淡一笑,道:“师太说的好!一面之词不能轻信!” “既然如此,凭什么费四侠说要让我杀谁,我便要杀谁?” 林平之目光骤然一厉,盯着费彬,冷冷道:“不要说是你!就算是皇帝老子说的,也不行!” 定逸师太摇头道:“这怎么能一样?魔教妖人,各个该死,人所共知。江湖之中,不知多少英雄好汉都遭受过魔教的荼毒……” 林平之道:“定逸师太见多识广,或许深知上官云的恶行,可惜木某见识短浅,并不知道他曾做过哪些恶事。” “而费四侠,只凭一句话,便莫名其妙地想要木某杀人自证清白,却又丝毫不说上官云为何该死——” “呵!费四侠好霸道啊!” “不知,仅是费四侠你这么霸道,还是嵩山派尽皆如此?” “恐怕,少林、武当,都不会如此霸道?” “阿弥陀佛!” “无量天尊!” 方生大师和清虚道长不约而同地口喧佛号和道号,却未接口,只是转首望着费彬。 众人也都望着费彬,看他如何回答。 虽然很多人内心里并不认同林平之的做法,认为魔教妖人哪有无辜的,但却也不能就直说“不问是非,拔剑便杀”。 而且,众人也都觉得嵩山派行事太过霸道了。 毕竟,没有人愿意被强逼着做事,更何况是杀人! 费彬道:“你想要知道上官云为何该死?” “这很容易啊!上官云在魔教做的恶事,就算说一天一夜也说不完!” “只是,我们将上官云所做的恶事跟你说了,你便会去杀了他吗?” 林平之摇头冷笑,道:“这就是木某说你是借刀杀人的原因了!” “既然你们嵩山派早知道上官云该死,身为正道大派,为何不自己去杀人除恶,却要木某去?” “当日,费四侠你更是全程都是在指责木某勾结魔教,既未有一言针对上官云,更无一丝拔剑除魔之意。” “怎么,难道除魔只是你们指责别人的口号?” 费彬脸色铁青,一时间竟是无言以对。 五岳剑派虽然跟魔教是生死大敌,誓不两立,但现在魔教势大,东方不败更是号称“武功天下第一”,五岳剑派就算绑在一起尚且不敌,他嵩山派又怎敢贸然招惹,以致引来魔教的报复? 此事在场大部分人都心知肚明,但却无法宣之于口。 过了半晌,费彬方才冷哼一声道:“敌人再凶残,再狠毒,咱们正道有所防备,也不惧他。” “然而,最可怕,也最可恨的,却是那些,虽然身在正道,却被魔教蛊惑、挑拨、收买的奸邪小人!” “故此,在费某的眼里,上官云虽是魔教长老,但你却比他更重要得多,也更危险得多。” 众人听了费彬的话,都禁不住微微点头,感觉他这话大有道理。 最坚固的堡垒,永远都是从内部攻破的。 无论在什么地方,最可怕、最可恨的,永远都是内鬼,而不是外敌。 所有人都宁愿被敌人正面杀死,而不希望死于背后捅来的刀子。 林平之看着费彬,不禁心中赞叹:“这费彬还真是个人才,口才真是没得说,这都能给圆回来!” “不得不说,防范内鬼确实是一个极好的借口。” “怪不得他在十三太保中,明明只是名列第三,却总是作为话事人!” “不过,想要借此偷换概念,蒙混过关,却是休想!”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这就是你嵩山派自己不动手的借口吗?” “你这个借口也未免太过可笑了!” “上官云行走江湖数十年,嵩山派若真想杀他,不可能一直找不到机会……” 费彬冷声打断道:“木坦之,你休要避重就轻强词夺理!” “现在咱们讨论的,是你的问题!” “魔教长老跟你相会,并且邀请你加入魔教,你至少已经有与魔教勾结的嫌疑。” “此事非同小可。倘若你真与魔教勾结,而我们又不知情,仍将你看作正道之士,待你里应外合骤然发难,将是正道英雄的大劫难!” “你既拒绝斩杀上官云,自然是嫌疑更重。” “你虽自言并未勾结魔教,却又怎样证明自己?” 林平之冷哼一声,道:“你费四侠今日能够站在这里说话,便是最好的证明了!” 众人闻听都是一怔,一时间不明白他此言何意。 费彬亦怒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林平之冷笑一声,傲然道:“倘若木某当真跟上官云有所勾结,你费四侠既然发现了我们的秘密,我们又岂能容你活着离开?” 费彬道:“费某既然已怀疑你勾结魔教,自然早有防范,又怎会中你们的圈套?” “因此,非是你们愿意让我离开,而是我没有露出破绽,你们没有办法留下我罢了。” 林平之呵呵一笑,道:“费四侠不愧是老江湖,时刻谨小慎微,丝毫破绽都不漏啊!” 费彬脸色阴沉,知道林平之在暗戳戳地讽刺他胆小,但却无法自己拆穿,只得冷哼一声,道:“有什么话,你就直说,何必阴阳怪气?” 林平之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木某便直说了。” “费四侠既如此自信,不若咱们两人在这些高人英侠面前,当场验证一番。” “咱们看一看,只凭木某一人之力,能否将你留下来!” 费彬闻听此言,不禁面色一僵,不敢应声。 今日之前,他虽然也知道,自己肯定不是林平之的对手,但却并不觉得,对方能够留下一心想走的自己。 但今日目睹林平之连战三场,他已经明白,只要跟对方交手,自己再想离开,实是万难。 除非根本不跟对方交手,远远地保持安全距离。 第228章 笑得像个傻子 然而,嵩山派武功并不以轻功身法见长,而林平之却号称“游龙快剑”。 而且,他行走江湖这么久,得罪了这么多敌人,都没怎么吃亏,其轻功身法必然不凡。 费彬实在没有信心,能够在林平之的追杀下逃脱。 丁勉等人看着费彬,自是知道他此时的困境,但这种考验急智的时刻,他们却都帮不上忙。 其他人也都看着费彬,等待他的回答。 额头沁出一滴冷汗,费彬突地念头一闪,道:“你的武功确实远超同侪,就是费某也不得不服!” “不过,当日你屡经大战,先是斩杀一百多人,闯出丐帮‘打狗大阵’,其后又连杀七大高手。期间几乎没有多少休息的时间,战力肯定不在巅峰状态。” 费彬的意思很明显:你就算是现在能够留下我,也不代表那天能够留下我。 众人看着明显有些怂的费彬,神情都有些古怪。 何必呢!没仇没怨的,你费彬何必招惹这么一尊杀神呢? 之前站在正义的至高点,说人家勾结魔教,号召正道群雄除魔,风光无限! 现在掉坑儿里了!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原来费四侠也知道木某当日不是巅峰状态!” “既然知道,为何还要木某斩杀上官云?” “难道你费四侠的武功远胜上官云?” 费彬不禁语塞。 这话他还真不敢说。 在场的多是老江湖,尤其是诸多名门正派的高手,对于正邪各派的成名人物的武功深浅,都比较清楚。 他如果敢承认自己的武功远胜上官云,只会徒惹人笑。 “阿弥陀佛!” 方生大师见费彬被林平之问得几近无言以对,不愿嵩山派在这件事情上颜面扫地,当即开口。 “事情的经过,费施主与木施主已经基本说清楚了。” “依贫僧之见,费施主心忧正道安危,未免关心则乱,先入为主,未能思虑周全;而木施主当日与魔教长老相见,也确实容易惹人生疑。” “此事应当确是误会,诸位以为如何?” 清虚道长当先颔首道:“大师言之有理,这确实是一个误会。” “木少侠光明磊落,嫉恶如仇,绝不可能与魔教为伍。” 岳不群道:“方生大师说的不错。” “我们五岳剑派一向与魔教誓不两立,费师兄应该是看到魔教长老跟木少侠一起出现,太过敏感了。” 定逸师太亦道:“费师弟确实是关心则乱。” “仅这点儿事情,确实不能说木少侠便与魔教勾结。” “此事应该是误会。” 其他人也都纷纷开口附和。 待众人说完,林平之抱拳道:“木某多谢诸位前辈秉公直言。” 虽然他知道这根本不是什么误会,嵩山派根本就是故意栽赃陷害,想要趁机将他除去。 但现场这些诸派高人,能够秉公直言已经令他颇感意外了,根本不可能为了他一个外人就彻底地得罪嵩山派。 甚至华山、恒山、泰山、衡山四派,还要特意稍稍为嵩山派留一点颜面。 毕竟五岳剑派结盟,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他们都不希望嵩山派太过丢脸。 就算是岳不群,虽然心里恨不得嵩山派颜面扫地,但明面上却还得维护一二。 不过,林平之也没有什么不满和失望。 饭要一口一口吃,事要一件一件办。 今天,他能够解决与丐帮的恩怨,拿到丐帮不为敌的承诺,又摘掉勾结魔教的帽子,一连解决三个大问题,已经是极大的收获了。 至于嵩山派,毕竟是一大名门正派,而且现在声名远播,恶迹未彰,尚未到清算的时候。 但以嵩山派的行事风格和左冷禅的野心,早晚会搞得天下皆敌。 那时候,才是嵩山派偿还因果的时候。 方生大师满意地点点头,转首望着费彬、丁勉等人,道:“费施主以为如何?” 费彬还有些犹豫,丁勉却已经挺身而出,道:“大师和诸位说的对,费师弟确实是关心则乱,先入为主,误会了木少侠。” 说着,丁勉竟向林平之抱拳躬身,道:“丁勉代费师弟向木少侠道歉,请木少侠看在费师弟全是心忧正道的份上,原谅他这一回。” 林平之看着丁勉,心中不禁暗赞:“当断则断,勇毅果决,果然是大将之才!” 知道不可能因为这点儿事,便让嵩山派付出多大的代价,林平之也乐得显得大度一点,微微抱拳道:“丁二侠客气了。” 语声微顿,林平之又道:“此次木某运气比较好,有这么多的高人英侠在此主持公道,还我清誉,木某也没有太大的损失。” “不过,勾结魔教这个罪名可是非同小可,足以令人身败名裂,家破人亡。” “还希望费四侠以后,再给人安这个罪名的时候,能够慎重一些,至少不要牵连无辜。” 费彬脸色铁青,一言不发。 丁勉尴尬一笑,道:“多谢木少侠提醒,费师弟此后一定会以此为戒,绝不会再出现误会,更不会牵连无辜。” 定逸师太道:“木少侠说笑了,咱们正道之士各个风光霁月,怎么可能勾结魔教。” 众人听了纷纷含笑附和。 林平之面带微笑,看了刘正风一眼。 刘正风满脸和气,畅快地笑着,非常开心的模样,就像一个傻子。 嗯,他当然不知道,林平之说的,其实就是他! 嵩山派诸人在这里,只能是别人的笑料,当然不会久留,第一个告辞离去。 事情已经完结,没有热闹可看,那些江湖群雄也都三三两两地各自散去。 随后,昆仑、恒山、衡山、华山、泰山诸派也相继告辞离去。 望湖亭外已只剩下林平之和少林、武当诸人。 林平之又一次向方生大师和清虚道长表示感谢,然后又跟古长风打招呼。 清虚道长见方生大师仍无去意,便知他跟林平之私下有话要说,于是也不再耽搁,带着古长风和两个小道士告辞西去。 与方生大师同来的两个中年和尚也非常识趣,根本不用方生大师开口,便主动走出十余丈去,远远地等候。 第229章 上眼药 林平之道:“不知大师有何指教,但请明言。” 方生大师又看了林平之两眼,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 “没想到华山风清扬前辈的剑法,居然世上尚有传人。善哉,善哉!” 林平之摇头道:“大师误会了。” “在下的剑法可能跟风前辈的剑法很像,但确实并非传自风前辈。” 方生大师实未料到林平之会这样说,禁不住一怔。 又看了林平之两眼,只见他一脸诚恳之色,令人不得不信。 方生道:“少侠所用的剑法,难道不是‘独孤九剑’?” 林平之道:“在下的剑法,剑理与‘独孤九剑’相仿,但却并不是‘独孤九剑’。” “在下也久仰‘独孤九剑’之名,可惜未尝一见。” 方生道:“少侠的师承可能透露?” 林平之微微迟疑,道:“在下的剑法源自一位避世多年的前辈,但其具体的名号却不便透露。不过,肯定不是华山风清扬前辈。” 方生大师微微沉吟,一时间却琢磨不透这位“避世多年的前辈”究竟是谁。 林平之所说的这位前辈当然是“剑魔”独孤求败。 他的剑法剑理源自“独孤九剑”的“攻敌之所必救”,快剑重剑也都源自独孤求败的剑道境界描述,在剑魔谷中也所获极多。 因此,林平之自称剑法源自“剑魔”独孤求败,倒也并不为错。 方生大师当然不可能想得到,林平之所说的“避世多年”,竟然多达数百年。 他在当世的前辈高手中寻找,当然想破脑袋,也不可能想得到。 方生大师微微摇头,不再纠结此事,神情微显郑重,道:“木少侠可是得罪过嵩山派?” 林平之微微摇头道:“在下此前,不过与嵩山派的‘九曲剑’钟镇在灵宝有过一面之缘,当时也并未交恶。实在不知哪里竟然得罪了嵩山派。” 他虽然猜测伏牛山群盗多半是嵩山派的手笔,而且在潼关阻截自己的两人多半就是嵩山派的丁勉和钟镇,但却没有一点儿证据,当然也就不能乱说。 尤其是,在他看来,这方生大师虽然貌似亲善,但却似乎也不是全无私心,至少不能全信,更不能交浅言深。 方生道:“这就有些奇怪了。” “少侠若未得罪嵩山派,费施主当不至于如此敏感,只见到你跟魔教长老一起出现,便认定你勾结魔教。” 林平之道:“对于此事,在下也是万分不解。” 方生道:“无论少侠此前是否得罪过嵩山派,今日嵩山派因少侠之故颜面大失,多半会因此对少侠有些意见。” “少侠此后行事一定要多加小心,不要给嵩山派针对的借口。” 林平之颔首道:“在下明白,多谢大师提点。” 方生大师满意地点点头,又道:“不知少侠对魔教如何看待?” 林平之道:“在下年轻识浅,虽并未亲眼见过魔教为恶,但也听说过魔教行事向来随心所欲,肆无忌惮。” “在下以为,得道多助,失道寡助。魔教既肆虐江湖,树敌无数,早晚都会遭遇反噬,自食恶果。” “阿弥陀佛。” 方生大师微微颔首,笑道:“少侠说的好。魔教纵然现在势大难制,但既种恶因,便终将招至恶果。” “少侠不仅拳剑双绝,见识亦是不凡。老衲佩服。” 林平之谦逊道:“大师过誉了。” 方生道:“今日之事已毕,老衲要马上返回少林寺向方丈师兄复命,无法在此逗留。” “少侠日后经过嵩山,若有闲暇,可到鄙寺盘桓数日。” “方证师兄若得知少侠到访,必定扫榻以待。” 林平之道:“得蒙大师相邀,在下不胜荣幸。日后若有机会,在下必定到少林寺拜谒大师和方证大师。” 方生大师微笑着向林平之点点头,随即双掌合十微微一礼,转身离去。 林平之也忙抱拳还礼相送。 望着方生大师等人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林平之禁不住摇头:“少林已经在悄悄地着手打压嵩山派的势头。” “就是不知道,少林是已经发现了左冷禅的野心,还是只是对有可能威胁到其江湖地位的势力的惯例行为。” “方生这个老和尚貌似慈悲友善,一副为我着想的模样,实际上却是在悄悄地给嵩山派上眼药。” “这是生怕我不恨嵩山派,不与嵩山派为敌啊!” “不过,这倒也在预料之中。” “少林寺从来都不是什么四大皆空,淡薄名利的方外之地,而是立派千年,经久不衰的正道魁首。” “嵩山派与少林寺同处嵩山,近在咫尺,少林寺又怎么会容许,嵩山派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彻底做大?” “不过,少林寺现在应该也只是稍稍敲打遏制嵩山派,还并未起意打压和削弱。” “否则,少林寺今天完全可以借我之手削其实力,损其声名。” “估计,少林寺也需要一把合适的刀,替他们站在台前,代表正道跟日月教打对台。” “这把刀原来是华山,现在则是嵩山。” “若没有这把刀,少林寺便只能自己走到台前,亲自跟日月教对上。” “这并不符合少林寺的长远利益。” 其实,今天竟然能够脱掉勾结魔教的帽子,也着实有点儿出乎林平之的预料。 他本来以为,至少要经历一场惨烈的杀戮,才可能令嵩山派知难而退。 毕竟,就算没有多少高手甘愿为嵩山派火中取栗,以嵩山派明里暗里的势力,也足以威胁到他。 今日能够如此了结,一方面是与丐帮的三战有着敲山震虎的作用,但更重要的却是,少林并不想看到嵩山派势头更盛。 然而,没有经历过一场血腥杀戮,不是打出来的和平,终究不够稳定,也不足以震慑各方。 林平之感觉,早晚还会有一场杀戮在等待自己。 不过,他并不担心。 时间,在他这边! …… 林平之并未在望湖亭多作停留,亦未进庐州府城,而是直接启程,继续向东。 庐州府近日的江湖人太多,他不太想跟这些人过多接触,以免徒生事端。 一直走了十余里,林平之突然停下脚步,回身喝道:“诸位一直跟着木某,不知有何指教?” 片刻之后,三道身影分别自树后闪出,缓缓向林平之走来。 这三人都是普通江湖人的打扮,一人佩剑,两人悬刀,头上都戴着斗笠,帽沿压得低低的,遮住了大半张脸。 林平之看着三个人接近,心中却是微微起疑,感觉这三人的身形动作有些熟悉,似乎是旧相识。 “木少侠,是我啊!” 其中一个人抬起斗笠帽沿,仰脸看着林平之。 其他两人也都露出面容,道:“见过木少侠。” 第230章 请少侠收留 林平之恍然,面色微缓,道:“原来是三位寨主。一年未见,诸位一向可好?” 这三人正是伏牛十三连环寨中石人山的三位寨主:苏长青、顾宏和吴立春。 三人见到林平之,本来都极欣喜,但听到他问及近况,却都禁不住面色一暗,显出几分愤怒、仇恨、庆幸,以及恐惧。 吴立春咬牙切齿地道:“木少侠,果然如你所料,老君山被咱们灭了之后,不过才三天,其背后的势力就展开了报复。” “伏牛山所有的山寨,都被他们给灭了。” “那些人太狠了,竟然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 说着,他一脸愤恨之色,苏顾二人也都面色阴沉。 林平之亦不禁面色微沉。 他虽然对此早有预料,但嵩山派行事如此迅速、果决、狠辣,还是让他感觉有些出乎意料。 苏长青声音低沉,详细说道:“当日我们回到石人山,便遵照少侠的建议,立即遣散山寨中的兄弟们,然后离开伏牛山,暂时躲了起来。” “只不过,寨中有一些老弱妇孺,既无处可去,便不愿离开,我们也就没有强逼,以为对方就算报复,应该也不至于对这些普通人动手。” “直到一个月后,我们悄悄地返回伏牛山查看情况,赫然发现,留在寨中的那些老弱妇孺竟然全都被人杀死了!” “不仅我们石人山,伏牛山十三连环寨,除了老君山和二龙山早已覆灭之外,其他山寨全都被血洗一空,鸡犬不留!” “甚至,玉皇顶的两个寨主——田元山和汪骏,也都受尽折磨而死!” 苏长青稍稍平复一下愤怒激动的情绪,声音稍缓,继续道:“我们在玉皇顶还看到了许多尸体,原本是我们石人山的兄弟。” “老朽估计,那田老鬼应该是没把少侠的提醒当回事儿,甚至见我遣散石人山,还反而以为是个扩张势力的好机会,把一些原本我们山寨的兄弟都招了过去。” “却不想,敌人来得如此之快,又如此凶残酷烈!” “哎!田老鬼真是老糊涂了啊!” “后来,我们在伏牛山周围转了几个月,暗中探查凶手的来路。” “最后,我们在汝州查到,咱们覆灭老君山后的第三天,便有大批的嵩山派弟子经过汝州,进入了伏牛山,过了不过两天,他们就离开了。” “而且,这些嵩山弟子还是由丁勉、陆柏和钟镇这三大太保亲自带领。” “木少侠,虽然我们仍没有直接的证据,但老君山背后的势力多半便是嵩山派了。” “真是没有想到,堂堂的嵩山派,在江湖上声名显赫,竟然会暗中控制和收拢黑道势力。” “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像嵩山派这样的名门正派,竟然行事如此凶残,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 “前一段时间,我们听说嵩山派传讯江湖,竟然说少侠你勾结魔教,要号召正道群雄除魔卫道。” “又听说你和丐帮约战庐州,我们才赶了过来。” “少侠,嵩山派之所以针对你,应该就是因为你覆灭了老君山,无意中破坏了嵩山派的什么谋划。”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极有可能便是这个原因了。” 语声一转,林平之抱拳道:“木某还要多谢三位寨主千里来援。” 三人连忙还礼。 苏长青道:“少侠客气了。” “而且,石人山已成过往,我们都已经不是什么寨主了。” “少侠若是看得起老朽,便叫我老苏就行!” 林平之微笑道:“那我就叫你苏老。” 苏长青道:“如此,老朽便愧受了。” 语声微顿,苏长青继续道:“我们原本便知道,以少侠的武功,我们也帮不上什么忙,顶多也就能壮一壮声势。” “不过,我们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过来之后,竟是大开眼界,有幸亲眼看到少侠在望湖亭连胜三场,连丐帮帮主解风这样江湖上的顶尖高手,都不是少侠你的对手。” 林平之摆摆手,道:“苏老不要给我长脸了!解帮主的‘打狗棒法’神妙莫测,我可没法打败他。” 苏长青道:“纵然少侠跟解帮主战平,自此之后,您的名头,也必定会轰传江湖。嵩山派就算再想找你的晦气,也都必须要斟酌再三了。” 林平之淡淡一笑,不置可否,转移话题道:“苏老,不知你们接下来有何打算?” 三人对望了一眼,同时躬身行礼。 苏长青道:“我们本事不济,帮不上少侠什么大忙,但看门护院、端茶倒水、摇旗呐喊、跑腿传消息之类的杂活还是能做的。” “请少侠开恩,收留我等。” 林平之伸手将三人一一扶起,道:“三位何必如此。你们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无论到什么地方都必被待若上宾。” “木某何德何能,怎敢视诸位为奴仆之流?” 苏长青喟叹一声,道:“木少侠,我们兄弟三人最近也曾多次讨论过接下来的打算。” “石人山已被覆灭,我们都有些心灰意冷,没有再另立山寨的心思。” “看到嵩山派如此凶残狠毒,我们虽有报仇之心,但也都有自知之明,知道我们根本没有报仇的本事。” “若非少侠当日带领我们覆灭老君山,恐怕我们现在已经落入老君山的瓮中,受制于人,不得不唯命是从。” “或非少侠当日提醒,我们也不会遣散兄弟,避出伏牛山,现在恐怕早就跟田老鬼一样,被嵩山派的人给杀了。” “对我们而言,少侠不亚于救了我们两次性命。” “现在,我们已经无家可归,但也不想随便找个人寄人篱下。” “无论智慧还是武功,少侠都远胜我等十倍,又对我等有救命之恩。” “我们最好的选择,便是跟着少侠了。” “还请少侠成全!” 林平之摇头道:“几位的好意,我心领了。” “不过,我现在还在行走江湖,暂时还没法安定下来,更没有成家立业的打算,暂时不方便收留你们。” 苏长青双眼一亮,连忙问道:“若少侠日后安定下来,能否收留我等?” 第231章 同福客栈 林平之微微沉吟,终于点头道:“到那时候,如果你们仍然愿意来我这里,我自然是求之不得。” 苏长青等三人连忙躬身施礼道:“多谢少侠!” 苏长青道:“少侠,我们现在既无处可去,也不知道该干什么。还请少侠示下,给我们安排点儿事情做!”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你们都有些什么特长?” “特长?” 三人一怔,互望一眼,不禁心里苦笑,暗道:“抢劫杀人算不算特长?” 犹豫了一下,苏长青道:“老朽年轻的时候曾经做过客栈的小伙计,后来东家得罪了人,客栈开不下去了,不得已才带着我们进了伏牛山。” “虽然后来做了石人山的大寨主,但我还是经常想起年轻时做伙计的事情。” “非要说特长的话,我对客栈的经营还算比较熟悉。” 顾宏道:“我以前在山寨里是负责探查情报的。” “搜集和分析情报,算是我的特长。” 苏长青道:“顾宏在情报搜集和分析方面,确实很有一手。这次我们打探到嵩山派弟子进入伏牛山的消息,都是他的功劳。” 见大家的目光都转向自己,吴立春难得的老脸微红,道:“我的特长嘛……这个……这个,我比较贪吃,做的菜比较好吃……这算特长?” 苏长青点头附和道:“少侠,立春的厨艺确实不错。在我看来,比许多大酒楼的大厨还强!” “日后,立春可以给少侠做个厨子,保准能让少侠每一餐都胃口大开。” 林平之不置可否,道:“依木某之见,苏老你们可以开一家客栈。” “苏老熟悉客栈的经营,吴兄可以胜任大厨的岗位。” “待第一家客栈的事情理顺,你们还可以原样复制,再到其他地方开第二家、第三家,直至开遍大明所有州府,成为大明连锁客栈。” “酒楼客栈汇集三教九流,消息最是繁杂灵通,顾兄也正好可以发挥特长,搜集和分析各种情报。” 闻听林平之所言,顾宏和吴立春还没怎样,苏长青却是双眼骤然一亮,神光熠熠。 人生在世,求之不得,最是能够让人念念不忘,甚至遗憾终身。 苏长青做客栈小伙计时,最大的梦想便是做客栈的掌柜。 他后来成为石人山大寨主,身份地位虽然早已远在客栈掌柜之上,但他还是时常会感觉遗憾。 现在,林平之建议他开一家客栈,却是恰恰挠到了他的痒处。 苏长青看了顾宏和吴立春一眼。 两人都向他微微点头,示意由他做主。 苏长青道:“少侠,这第一家客栈,开在哪里合适?”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纵观大明天下,除京城之外,无疑以南京应天府最为重要,人口稠密,商贸繁荣,为商家必争之地。” “但同样的,南京作为陪都,官宦人家和权贵之多也仅次于京城,各种关系盘根错节、犬牙交错。” “倘若你们有信心能在南京城里应对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自然是在南京开局最好。” “否则,也可以选择扬州、苏州或杭州等次一等的大城。” 苏长青沉吟片刻,道:“少侠,老朽愿意先在南京试一试。” 林平之微微点头,并不作评论。 苏长青又道:“这客栈的名字,还请少侠赐下。”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你们三位,这些年一直有福同享,有难同当,这家客栈不如就叫‘同福客栈’。” “也希望所有住进客栈的人都共享好福气。” “同福客栈!”苏长青念叨了一遍,笑着赞道,“好名字!多谢少侠赐名。” 顾宏和吴立春也连连点头,显然也对这个名字非常满意。 苏长青道:“少侠,你还有什么指示?” 林平之微笑摇头,道:“我不过是给你们出个主意,哪有什么指示!” 顾宏道:“少侠,不知我搜集情报的时候,需要关注什么方向?” 林平之道:“三教九流,任何情报都有其价值。” “嗯,你一开始可以从江湖和商场两个方面开始。” 四个人就“同福客栈”的事情又讨论了片刻,林平之便即告辞。 苏长青等人本要陪他同行,却被他毫不犹豫地婉拒了。 魏国公府还在暗中虎视眈眈,丐帮和嵩山派虽然明面上不会再找麻烦,但暗地里究竟会如何,还犹未可知。 以林平之的武功,就算遇到敌人的围攻,也是想打就打,想走就走。 但如果跟苏长青等人同行,人数虽然多了,战力貌似强了,反而没有一人独行那么方便。 天近黄昏,风云突变。 天地间阴风怒嚎,乌云滚滚,由东向西,很快铺满了天空。 黄豆大的雨滴噼里啪啦地从天而降,落在身上隐隐生疼,在地面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眨眼之间,零零星星的雨点儿变成了倾盆大雨。 只不过几息之间,林平之全身俱已湿透。 面对这天地之威,武功再强也只能屈服! 林平之戴上斗笠,勉强遮住头脸,随即展开身法,快速前行,寻找可容避雨之处。 直奔出三里多地,林平之才发现路旁有一座庙宇,规模甚大。 距离远时,有雨幕阻隔,看不太清楚,待林平之奔得近了,才发现这庙颇为破败,有些殿宇墙壁都已经坍塌了。 一瞥之间,林平之已经看到,斑驳的牌匾上写着三个大字“祠山庙”。 一步跨进大殿之中,林平之目光一扫。 只见殿中供的是一位老者模样的神像,不仅色彩斑驳,看不清面貌,甚至连手臂都断了一条。 除此之外,殿中空荡荡的,一个人影都没有。 神像上、供桌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灰尘,显然已经很久没有人打理了。 林平之先尽量拧干头发上、衣服上的雨水,又将靴子里的水控掉,随即运转“养元诀”。 片刻间,阳刚之气布满全身,他的身上腾起一缕缕白气。 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他浑身的湿衣已经干了七八成。 随后,林平之在大殿的东北角盘膝而坐,开始复盘今日与解风等人交手的经过。 武功到了林平之现在这个境界,一般的对手,已经很难再对他的武功有所促进。 但解风等三人当然非同一般,还是很值得复盘学习的。 正在这时,又有一伙人跑进了大殿。 第232章 朱府大公子 这伙人共有六人,一老一少四中,每个人都随身带着兵器。 六人也都已成了落汤鸡,浑身雨水淋漓。 那青年最是狼狈,面色阴沉,一脸怨气,身上还有一些泥渍,似乎刚刚在暴雨中摔了跤。 那老者最是警觉,第一时间便发现了盘坐在角落里的林平之,苍眉微微一皱,若有所思。 那青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骂道:“这该死的天气,怎么说变就变!今天这雨也太大了,连马都没法骑,只能弃马……” 四个中年人也几乎同时看到了林平之,脸上都浮现出震惊、诧异、忌惮之色,下意识地便移动身形,挡在了那青年的身前。 老者微微抱拳,直接出声打断青年的话,道:“今日适逢天降暴雨,无法赶路,不得不到此避雨,叨扰之处,还望小兄弟见谅。” 青年突然被老者出声打断,同时也发现了身前四个人的异常,转首望去,便看到一个黑影盘坐在大殿角落里。 此时,外面暴雨倾盆,乌云密布,大殿中极为昏暗,青年武功不济目力不足,却是看不清楚林平之的长相。 自这六人进入大殿,林平之便已在打量他们。 那老者六十多岁的模样,须发花白,虽冒着暴雨而来,浑身狼狈,但一身气度仍如渊渟岳峙,其呼吸若有若无,显然身具上乘内力。 四个中年人都是一身黑色劲装,两人佩剑,两人悬刀,背后各背着一个包袱。 这青年看去二十七八岁的模样,锦衣华服,虽然此时一身狼狈,甚至满口抱怨,但其举止和语气却显得气度不凡,显然其出身非富即贵。 他说的虽是官话,但却带着极为浓重的福州味儿。 林平之亦起身抱拳还礼,道:“这祠山庙乃是无主之地,并非在下所有,在下也只是在此避雨而已。诸位请便,不必客气。” 有外人在场,那青年便不再抱怨,在两个中年人的帮助下,开始处理身上的雨水。 另外两个中年人则开始动手清扫大殿西边的区域,作为他们的栖身之处。 天色眼见着越来越暗,雨势虽比最开始稍小了一些,却仍然势如倾盆,没有一丝要停的意思。 其中一个中年人将神像前的供桌拆了,作为柴火,燃起一堆篝火。 围绕着火堆,一老一少盘坐正西,四个中年人分坐南北,旁边的垫子上放着几盒干粮、糕点、肉脯之类的食物,以及几壶酒。 林平之也默默地取出一些干粮、肉脯,聊以果腹。 片刻之后,其中一个中年人,拿着一只酒壶,走到林平之身前,笑道:“小兄弟,雨天夜寒,容易着凉,我家公子请你喝一壶酒,驱一驱寒气!” 这人圆脸细眉,留着两撇小胡子,长得一团和气,语声也清亮柔和,令人一见便生亲近之感。 林平之先向中年人微笑颔首示意,然后望向那青年公子,道:“多谢公子的好意。” “不过,正所谓无功不受禄,这酒,在下却是不能接受。” 青年道:“相逢便是有缘,区区一壶酒罢了,算不得什么,兄台何必这么客气?” 林平之看着他,淡淡道:“虽然只是一壶酒,但在下却不习惯欠别人的人情。” 青年闻听此言,不禁面色一沉。 或许是因为被人拂了心意,落了脸面,他的脸色阴沉似水,颇为难看。 那和气中年人道:“小兄弟,我家公子一向也是不喜欢欠人家的人情。” “今日我们来到这里,总归是打扰了你的清净,所以公子心里一直很是过意不去,因此才会送你一壶酒,以聊表心意。” 林平之看了他一眼,淡淡一笑,向那青年公子道:“既然如此,在下便却之不恭了。” 那青年公子这才面色稍缓,向着林平之微笑颔首。 和气中年恭敬地将酒壶交给林平之,便即转身返回。 林平之拔掉壶塞,凑到鼻端轻轻一嗅,随即淡淡一笑,望着那青年公子,道:“清香甘冽,君子佳酿。公子随身携带如此美酒,绝非凡流。” 那青年公子笑道:“兄台的学识见识亦非凡俗,这酒的名字正是叫做‘君子醇’。” “今日,这壶‘君子醇’能够到得兄台这样的知酒之人手中,也算是不枉了。” 林平之却微微摇头,喟叹道:“可惜!” 青年公子道:“可惜什么?” 林平之道:“可惜这清香甘冽的‘君子醇’中,却被人加了穿肠毒药!这岂不是成了口蜜腹剑?” 青年公子面色一僵,强笑道:“兄台说笑了。” 林平之却毫无笑意,冷冷看着他,淡淡地道:“你应该是侯官朱府的公子?” 这虽是一句询问,但其语气却极为笃定。 青年公子脸上闪过一抹错愕,旋即阴沉下来,阴冷地看着林平之,寒声道:“不得不说,木坦之,你确实叫本公子非常惊讶!” “你就算能够发现酒中有毒,又是怎么知道我的身份的?” 林平之道:“你说话的口音中带着非常浓重的福州味儿。” “木某在福州地界,只得罪了侯官朱府和五虎帮这两个仇家。” “五虎帮的人都是江湖草莽,不可能会有你这样出身富贵的人物。” “那你只可能是朱府的公子了。” “啪啪啪啪——” 朱公子站起身轻轻鼓掌,赞叹道:“了不起,了不起!” “木坦之,你还真是个人才!竟然只从这么一点儿蛛丝马迹,就猜出了我的身份。” “你说的不错,我是侯官朱府的大公子朱秀椿。” 朱秀椿卓然而立,高昂着头,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道:“木坦之,我听说这几天嵩山派传讯江湖,说你勾结魔教,号召正道英雄一起除魔卫道;丐帮也在到处找你,要报仇雪恨。” “你现在已经成了正道中,人人喊打的邪魔之辈。” “不得不说,你这闯祸的本事还是挺大的,这都快举世皆敌了!” “哦,对了!不是说,丐帮约你今天在庐州望湖亭解决恩怨吗?你怎么躲到了这间破庙里?难道是自知不敌,所以怕死不敢去?” “看来这是天意啊!竟然叫本公子在这里遇到了你!” “再过一段时间,恐怕本公子都没有亲自报仇的机会了!” 第233章 赣南大侠 林平之见这位朱大公子一开口便喋喋不休,仿佛是生活在自己的世界里,能够心想事成一般,不禁有些无语。 看来这位朱大公子,此生一直顺风顺水,没怎么遭受过社会的毒打啊! 否则,便不会有这样莫名其妙的自信心。 他原本还感觉有些奇怪,这人怎么会有这么强的信心,竟然觉得已经吃定了自己。 听朱秀椿说了半天,他才明白:望湖亭的事情今天上午才发生,应该还没有广泛传开,另外这些人应该也是急于赶路,并没有注意附近的消息,所以还没有听说望湖亭发生的事情。 若是他们知道,自己今日连续打败丐帮两位九袋长老,甚至战平了帮主解风,恐怕就不会这么迷之自信了。 林平之打断朱秀椿的自嗨,道:“你下毒不成,竟然还这么自信,应该是因为身边有这位老先生!” “却不知,这位老先生又是何方高人,怎么称呼?” 朱秀椿被林平之打断意淫,很是不快,狠狠瞪了林平之一眼,但却又不敢得罪那老者,当即介绍道:“这位是‘赣南大侠’凌渡江,凌大侠。” 朱秀椿转首向凌渡江微微躬身,恭谨地道:“凌老,今日要烦劳你亲自出手,帮晚辈斩杀这个恶贼!” “凌老放心,令嫒事情,晚辈必当尽心竭力。” “另外,宁王殿下非常喜欢鲤鱼,以及和鲤鱼相关的古物。” “这小贼手上有一柄‘青鲤’剑,乃是一柄古剑。” “若是令嫒能够献上这柄剑,必能得殿下的宠爱。” 凌渡江一直淡漠的脸上,这才挤出一丝微笑,微微颔首,道:“此子既为妖邪一流,自是死不足惜,老夫既然遇到了,又怎能再容他继续为祸江湖!” 说着,凌渡江缓步踱出,目光淡漠地看着林平之道:“木坦之,今日你既然遇到了老夫,便是你恶贯满盈之日。” “你如果识趣,便自觉一点儿,自己抹了脖子,也省得老夫麻烦。” “如若不然,待老夫亲自动手,你便是想求得速死,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林平之看着凌渡江,道:“凌大侠,此事是木某跟朱府之间的恩怨,你真的要插手其中?” 凌渡江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乃是我侠义道的本色。” “你既然恃强凌弱,欺侮朱府这样的良善之家,老夫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好一个冠冕堂皇的‘赣南大侠’!既然如此,木某也不必手下留情了。” 凌渡江冷笑一声,喝道:“好猖狂的小辈!老夫且看你到底有何手段,竟敢口出狂言!” 说着,凌渡江抽出背后的虎头双钩,竟丝毫也不顾忌前辈高人的风范,径直向林平之扑来。 凌渡江虽然自视甚高,但其实也不敢太过小觑林平之。 这些天,他们虽然急于赶路,并没有跟太多的江湖中人接触,更没有特意去打探林平之的消息。 但林平之的事情是近日江湖的焦点,几乎所有的江湖人都在关注和谈论,甚至许多江湖边缘人物也在道听途说。 正因为道听途说的人太多了,凌渡江和朱秀椿等人也听说了一些林平之的消息。 但任何人在传递消息的时候,都难免会添加一些各自的艺术加工。 于是,江湖上流传的各种说法莫衷一是,难辩真伪。 甚至,林平之都成了一位身高丈二、膀阔三停的巨汉! 因此,凌渡江等人反而不太相信,林平之真的杀了那么多人,而且还杀了那么多的高手。 尤其是,朱秀椿等人早就知道,两年前林平之在侯官和闽清,与朱府和五虎帮冲突的详情。 他们非常确定,林平之两年之前还不过是二流角色,甚至还曾被五虎帮的刘树深以内力震伤。 才过去两年,对方怎么可能就成了连嵩山派和丐帮都对付不了的传奇高手了? 不过,纵然江湖传言的水分再大,但嵩山派和丐帮都在追杀此人,却一直未能得手,总归是事实。 在凌渡江看来,林平之既然能够在正道群雄的追杀下屡屡逃脱,其武功也必然不凡,至少不是一般的一流高手所能对付的。 不过,对方终究只是是一个弱冠少年,而且两年前还是一个内力浅薄的二流角色。 就算这两年内获得了奇遇,且有高人传授,能够打通十二正经,成为一流高手,已经很了不起了,难道还能跟他这样一位成名十几年的老牌一流高手相比不成? 因此,虽然凌渡江进入大殿后的第一眼便认出了林平之的身份,但却丝毫都没有担心,反而事不关己地坐视朱秀椿算计林平之,然后静待朱秀椿求到自己身上。 虎头钩,又称护手钩,长约四尺,前有钩,后有钻,把手处有月牙护手,四面有刃,是一件攻防兼备、杀伤力非常强的奇门兵刃。 凌渡江左手钩护身,右手钩“欻”的一声,直向林平之脖颈扫去。 这一招迅捷、凌厉,隐藏着无数后招,无论林平之选择闪避还是格挡,凌渡江都自有后招应对。 然而,林平之却既不闪避,亦不格挡,身形不退反进,手中六棱金锏倏地挑起,“嗤”的一声,刺向凌渡江的右腕。 凌渡江身形微微左侧,右手微缩,小臂外旋,以月牙护手外格林平之的金锏,同时左手钩疾出,钩向林平之的右胁。 林平之手腕微翻,六棱金锏倏地一转,斜斜劈向凌渡江的左臂臂弯。 凌渡江没有想到林平之的招式变化竟如此之快,禁不住骇然色变,连忙抽身后退。 林平之乘胜追击,大步向前,挺锏直刺。 凌渡江双手翻转,双钩倏地一合,锁住林平之的金锏,左拉右压,想要将其拉开。 岂料,凌渡江劲力到处,这金锏却仿佛钢浇铁铸的一般,竟是纹丝不动。 凌渡江刚刚意识到不妙,林平之倏地手腕微转,六棱金锏如电钻一般旋转—— “嗞——” 一声尖锐至极、刺耳至极的金铁摩擦声突地响起,六棱金锏瞬间突破虎头双钩的阻拦,“噗”的一声,已经刺入凌渡江的胸口。 凌渡江睁大眼睛,惊诧至极、不可思议地盯着林平之。 第234章 皇室宗亲 他无论如何都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就这么折在了一个年轻人的手里! “难道,那些江湖传言都是真的?” “木坦之真的已经杀了丐帮数位九袋长老?” “那丐帮为什么还能容他活在世上!” “朱秀椿!老夫被你个蠢货害死了……” 林平之拔出六棱金锏,微微后退,凌渡江的尸体“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朱秀椿轻松而又期待地看着凌渡江扑向林平之,仿佛已经看到林平之被斩断五肢,向自己苦苦哀求,只求一死的模样。 以他的武功,甚至都看不清两人出手的招式,更看不清两人之间的攻守变化。 他只感觉两人刚一交手,便有一声极其尖锐刺耳的噪音响起。 他下意识地便侧转过头,捂住耳朵。 待到噪音消失,耳鸣渐去,朱秀椿再度转回头来,便惊骇地看到,凌渡江竟已经倒伏在地,死于非命! 这变化太快,朱秀椿一时还反应不过来。 “王兄,快带公子走!” 一个身材壮硕的中年人,突地横刀挡在朱秀椿身前,厉声喝道。 他这一声喝,提醒了众人。 另一个身形矮胖的中年人拔出长刀,与前者并肩而立。 两人紧张而又恐惧地盯着林平之,额头上已经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 那和气中年和另外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人,则是一左一右,挟着朱秀椿向大殿门口奔去。 刹那之间,四个人各司其职,两人阻敌,两人救人,显然是早就针对种种情况提前做过预案。 林平之冷笑一声,身形一闪,殿中金光闪动。 “噗噗噗噗!” “扑通!” 四个中年人或是咽喉,或是后颈,或是侧颈,几乎同时出现一个血洞。 以林平之此时的武功,一流高手至少还能拆几招,寻常的二流高手甚至连他怎么出招都看不清,又怎能抵挡? 朱秀椿毫无防备,突然一跤摔在地上,尤其是他两臂正被人架着,动作不便,竟是直接头脸着地,直摔得口鼻窜血,两眼金星乱冒,禁不住“啊呀”一声痛呼,心中怒气冲天。 他挣扎着抬起头来,正要喝骂,却正好看到和气中年那正在“嗞嗞”喷血的脖子,以及脖子上的一个血窟窿。 骤见此景,朱秀椿吓得“哎呀”一声,下意识地后退闪避,却刚好绊在另外一人的尸体上,又摔了一个后仰。 待朱秀椿挣扎着坐起来,便看到林平之手提金锏,正站在身前冷冷地看着他。 朱秀椿下意识地双手拄地,往后退了半步,脸上尽是惊慌和恐惧,道:“不……你不能杀我……我是……” “噗!” 林平之没有听他废话的兴趣,直接一锏封住了他的嘴。 看着朱秀椿的尸体,林平之微微摇头。 如果不是朱秀椿突然冒出来找死,他几乎已经忘记了跟朱府和五虎帮的仇怨。 虽然仅仅过去了两年,但他的经历却很丰富,仿佛已经过去了许多年,在这个过程中,他的武功也获得了极大的进步。 当初的事情于现在的他来说,已是无足轻重的小事。 以他的性格,甚至不会主动去寻朱府和五虎帮的晦气。 但如果敌人自己找上门来送死,他也会毫不犹豫地成全对方。 林平之检视过朱秀椿等人的包袱之后,心情却变得有些沉重。 难怪朱秀椿等人虽在江湖上行走,却不太关注江湖事—— 朱秀椿此次是代表宁王,进京送礼的。 包袱里有一封书信,是宁王朱宸濠写给司礼太监刘瑾的,说朱秀椿是他的族侄,代表他去给刘瑾进献寿礼。 除了书信之外,还有多达一百万两的银票,以及一尊长达尺半的翡翠卧佛。 林平之不懂玉,但看到那尊碧绿的卧佛,第一感觉就是价值不菲。 林平之当然明白,进献寿礼是假,贿赂刘瑾是真! 他记得,在正德朝,是发生了宁王起兵谋反一事的。 这宁王竟然舍得如此巨额贿赂刘瑾,多半就是在为谋反做准备。 宁王谋反当然是不成功的,但却以此为引,成就了一位圣人,顺便坑死了一位皇帝。 王守仁只用了几十天的时间便扫灭叛军,活捉宁王,成就了其善用兵之名。 正德皇帝为此南巡,却在返回的途中落水,于次年驾崩。 林平之这才知道,侯官朱府竟然真的是朱明皇室宗亲,难怪那位朱老爷口气那么大,连知县老爷都丝毫不放在眼里。 林平之禁不住暗自苦笑自嘲:“我这魏国公府还没有摆平,就又得罪了宁王府!” “我这运气,未免也太好了!” 他倒不是怕了宁王府,最主要的是嫌麻烦。 这些皇亲国戚代表朝廷和皇家的脸面,私底下的龌龊纷争,朝廷非但不会管,甚至还可能乐见其成。 但如果真的有人灭了某一家皇亲国戚,无疑是在打了朝廷的脸,朝廷必然会一查到底,绝不姑息。 也正是因此,江湖上的大派和高手虽然不怎么惧怕官府,但却不愿意轻易得罪皇亲国戚。 当然,皇亲国戚其实也不愿意招惹江湖上的大派和高手。 毕竟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有些江湖草莽毫无敬畏之心,发起火来,是真的会血溅五步的。 而这些皇亲国戚,哪怕擦破一点儿油皮,也会感觉不值得。 林平之既然心有顾忌,不想触怒朝廷,那么能用的手段其实就不多了。 看了一眼地上的六具尸体,林平之微微摇头。 “自己这六棱金锏造成的伤口,辨识度也太高了!” “随便有点儿江湖经验的人,只要看到尸体,就一定能确定是自己动的手。” “而且还不易伪造伤口。” 略一思忖,林平之将书信扔到火堆里焚毁,然后将银票、卧佛重新装好背在身上,最后将剩余的包袱裁成条、缀成绳,以之将六具尸体以及他们的兵器全部捆在一起。 这六具尸体加在一起足足超过七百余斤,一般人当然搬不动。 但林平之当然不是一般人。 林平之担心这粗制滥造的绳索的质量,承受不住这七百余斤的重量,因此双臂一合,将这座人山举了起来。 第235章 内功窍要 随即,林平之身形闪动,举着一座人山,一头钻进了风雨交加的夜色里,直向西北。 白天行路时,林平之便注意到,西北方向数十里外有一片山区,正是抛尸的好去处。 雨仍一直下着,不过却比刚开始时的暴雨小得多了,现在只能算是中雨。 至少,林平之在这样的雨天里赶路,哪怕是夜里,也仍能勉强看清道路。 将六具尸体和七件兵器分别抛弃于荒山野岭之后,林平之并未返回,而是就近找了一个山洞暂时栖身。 朱秀椿等人的突然到来,打断了林平之对望湖亭三场比试的复盘,他还要继续将这项任务完成。 在这三场比试中,毫无疑问,与解风的一战,对林平之的触动最大。 林平之以往所遇的高手中,以何三七和古长风两人对内力和劲力的运用最为精妙。 清虚、玄高,乃至冲虚道长或许更胜前面二人,但林平之在武当山下,跟他们只是比试剑法,并未见识到他们对内力和劲力的精妙运用。 而解风的“打狗棒法”对于内力和劲力的运用之神妙,却又远远超过何古二人了。 林平之与何古二人交手的时候,内力还极为浅薄,甚至还未修炼“养元诀”,只能以纯粹的剑法招式对敌,根本就谈不上对两人的内力运用有什么认识。 但今日的情况已完全不同。 虽然林平之的内力还远远不及解风,但他所修炼的内功心法——无论是“养元诀”、“易筋锻骨篇”,还是“大海无量功”——都是当世屈指可数的神功绝学。 林平之以这些绝学筑就的内功根基,虽然还不能与解风相抗,但借以稍稍感知解风在施展“打狗棒法”时的内力运用之法,却已绰绰有余。 当然,他也只能感知到解风内力运用的外相,不可能洞悉其核心心法窍要。 但对于林平之这样一个没有师长指点,全靠自己摸索的苦逼来说,这已经弥足珍贵了。 而且,林平之其实最需要的就是这种内力运用的外相,而非心法窍要。 因为,王重阳遗留在古墓中的《九阴真经·残篇》里本就包含许多以柔克刚,以刚制柔,刚柔相济的窍要。 借着对这些窍要的参悟,林平之的内家拳都更进了一步,故而才能于刹那间化解吴厚刚的拳力,进而破坏其平衡,将其打败。 但这却只是对于劲力的运用。 当他想要将这些窍要用于内力时,却总是不得其门而入。 虽然他的内力已经不弱,但毕竟修炼日短,运用的也不算多,对于种种内力运用之法及其效果,都还很是生疏。 这其实是因为,林平之缺失了内功基础修行的关键一课。 这种情况下,他直接去参悟《九阴真经》中的高深窍要,当然会困难重重。 林平之在解风身上感知到的内力运用的种种外相,虽然不能直接弥补他的内力知识盲区,但却可以与《九阴真经》中的窍要互相对照,从而逐渐参悟。 只要林平之稍有一些收获,高屋建瓴之下,那些更基础的内力运用之法,自然而然便能够逐步领悟了。 《九阴真经》不愧号称天下武学总纲,其对于刚柔之道的阐述极为精到。 林平之觉得,当年郭靖的“降龙十八掌”之所以能够青出于蓝,更胜乃师洪七公,必然是大大地得益于《九阴真经》中,对于内力和劲力运用窍要的精到阐述。 林平之在山中一住又是一个月。 头十天,他将自解风那里看到的内力运用的外相,参照《九阴真经》中的窍要,一一解析、参悟、吸收、消化。 中间十天,他又触类旁通,逐一参悟《九阴真经》中的窍要,直至达到他此时认知和理解的极限。 最后十天,他将前二十天的种种领悟都逐一化入到自己的剑法和掌法中。 他感觉,自己的“重剑剑法”又有了一些进步,少了一些斧凿拙滞,多了一些圆融无碍。 但进步最大的,还是他家传的“翻天掌法”。 林平之此前是以内家拳的拳理与“翻天掌法”相互参照修炼。 虽然也有所得,但“翻天掌法”毕竟是一门主要以内力催动的武学,与内家拳的差异还是很大的。 现在,“翻天掌法”同时兼具内力和劲力的精妙运用,威力大增,已经是林平之仅次于剑法的武功。 所差者,就是他还未能领悟“翻天之势”,否则这“翻天掌法”的威力还能再暴涨数成! 只是林平之一直所期待的,将内家拳的劲力与内力合一的想法,仍是没有什么进展。 对此,他倒是并没有感到太过失望。 这两种武学体系都是经过数百年,乃至更长时间的演进,经由无数的前辈英杰不断丰富和提升,都已经极为完善,确实不是能够轻易融合的。 林平之猜测,自己想要将这两者融合,恐怕要等内家拳突破至化劲境界、内功突破至绝顶境界才有可能。 …… 独居深山一个月,林平之并没有发现有人到这座山中搜索的迹象。 他心中欣慰了一些,心道:“看来我的运气也不是太差!” 此时,天气正值湿热多雨,过了这一个月,即使没有野兽啃噬,那六具尸体也肯定早已经白骨化了。 既然一直到现在,都还没有人为此找过来,那么短时间内,这个事情应该就不会泄露了。 其实林平之对此也并未太过在意。 他之所以连夜抛尸,也只不过是为了避免麻烦,稍尽人事而已。 他并没有寄望此事永远也不泄露。 凡走过必留下痕迹。 如果有真正的刑侦高手出面,即便找不到尸体,也未必不能锁定他这个嫌疑人。 就看宁王对此事的态度是否坚决,以及是否能找到一位刑侦高手。 不过,以林平之推测,宁王多半不会善罢甘休。 就算对宁王来说,一百万两也不是一个小数目。 尤其是,他还有志于大宝,收买官员、豢养军队、搜罗高手、培植心腹……到处都要用钱,就更不会轻易放过此事了。 林平之几乎可以肯定,不久之后,宁王必定会派人追查此事。 而且到时候,多半还是会找到自己的身上。 第236章 突然消失了 林平之又另外找了两个更为隐秘的山洞,将银票和卧佛分别藏好。 这些东西,他若是一直带在身上,实在多有不便。 尤其是那卧佛,终归是玉质,跟人交手之时,稍不小心,可能就碎掉了—— 那就太过可惜了! 林平之现在虽然不需要这些财物,但以后未必用不到。 最重要的是,他虽然不介意自己斩杀宁王使者的事情暴露,但却并不希望这些银票和卧佛再被宁王得回去,成为他谋反为恶的助力。 其实宁王谋反不谋反的,林平之本来并不是很在意。 毕竟他既不是朝廷的官员,更不是正德的死忠。 但宁王在历史上的评价本就很差,又有朱秀椿和凌渡江这样的手下,这就更让他反感了。 …… 南京,魏国公府。 这座府邸占地足有两百亩,其中亭台楼阁、轩榭廊舫、厅堂馆斋、假山莲池……数不胜数。 府邸四周,是一队队全副武装的官兵,府邸之内,是一队队精悍健壮的家丁。 明哨、暗哨、流动哨,彼此呼应,布置严谨,果然不愧是军将世家,中山王徐达的嫡传后裔。 大厅之内灯火通明。 魏国公徐公辅高坐首位,玉面长须,面色阴冷,两眼微红,挂着眼袋。 右边是四名军官,各个顶盔贯甲,腰悬长刀,身姿挺拔,气势不凡。 当先一人,是个身材高大的胖子,面色黧黑,颏下留着短须,长得极为威武。 这人正“嘭嘭”拍着胸脯,语气粗豪,道:“公爷,您尽管放心!” “莫说这才一个月,就是一年、两年,末将和左卫的兄弟们也都绝无二话!” “能够有幸为公爷做一点儿事情,是兄弟们的福气,兄弟们开心还来不及,又怎么会有意见?” “兄弟们非但没有意见,而且还争着抢着要来呐!” “只是末将却不能同意。” “给公爷看家护院,肯定要最强的精锐才有资格,那些弱旅就算想来,也没有资格。” “咱们左卫是南直隶最强的卫,末将抽调了咱们卫最精锐的两个千户轮值。” “这些兄弟全都训练有素,敢打敢拼,而且还携带了强弓硬弩。” “有他们守卫国公府,那贼人不来则罢,倘若他真的来了,咱们乱箭齐发之下,必给他来一个万箭穿心!” 徐公辅听了中年将领的话,颜色稍霁,满意地微微点头道:“侯指挥使精通兵法,统兵有方,本公还是知道的。” “若非如此,本公也不会挑中了你们左卫。” 侯指挥使听到徐公辅夸他“精通兵法,统兵有方”,心里已经乐开了花儿:“发达了,发达了!” “不枉我这么认真地给公爷做事。公爷都这么夸自己了,应该很快就会提拔自己了!” 但他却强自抑制住笑意,只一脸恭顺的模样,道:“末将有这点儿本事,都是公爷调教的好。末将自己不敢居功。” 徐公辅微微颔首,继续道:“徐福,明日去账房支两万两银子,给左卫和锦衣卫的兄弟们喝酒。” “是,老爷。” 徐公辅旁边,一个青衣老者不苟言笑,微微躬身应道。 “我等代兄弟们,多谢公爷赏赐!” 大厅两侧,八名军官,齐齐起身,躬身拱手称谢。 左边也是四名军官,着飞鱼服,佩绣春刀——竟是锦衣卫的军官。 徐公辅举手示意,道:“诸位不必客气,坐下说话。” “多谢公爷!” 八人又微微一躬,方才各自坐下。 徐公辅看向左侧首席的老者,道:“罗大人,锦衣卫还没有那贼子的消息吗?” 罗姓老者微微摇头,缓缓道:“自从望湖亭一战之后,木坦之就消失了,再未现身江湖,至今已经一个多月。” “下官推测,他要么就是匿迹藏形躲了起来,要么就是已经乔装改扮换了身份。” “自半个月前,下官已抽调大量人手,开始梳理这一个月来,进入南京城的可疑人员。” “至今已经排除了三百二十七人,还有三十五人有待甄别。” “如果木坦之也不在这三十五人中,那么他多半就真是躲了起来,很难确定他到底什么时候才会再次现身。” 徐公辅面色微沉,有些不太好看。 他明白此人的言外之意。 我们锦衣卫是天子亲军,不是专为你魏国公看家护院的。 为了你这事儿,我们已经耽搁了一个多月,还抽调了大量人手,排查了三百多可疑之人——总之,已经够给你面子了。 我们锦衣卫公务繁忙,还有许多正事儿要办。 如果木坦之一直不露面,我们不能一直陪你在这耗着。 望湖亭一战中,林平之打败丐帮两位九袋长老,战平丐帮帮主解风,逼得丐帮与其化解仇怨,并且承诺不与其为敌。 随后,又逼迫嵩山派承认之前的勾结魔教之言全是误会,并且众目睽睽之下向他道歉。 自此,林平之的名头像瘟疫一样,迅速地传遍天下。 原本还有许多江湖上的高手觊觎魏国公府的银子,愿意替魏国公府去找林平之报仇。 甚至魏国公府还能在其中挑挑拣拣,选择武功更高、开价更低的高手。 但此事发生之后,只一夜之间,所有人都消失了。 就连一些已经拿了魏国公府定金的高手,也都突然间不辞而别。 最重要的是,原本与魏国公府合作良好的丐帮,突然之间拒绝继续为其提供林平之的消息。 于是,魏国公府瞬间失去了眼睛,再也得不到有关林平之行踪的情报。 不过,他早已知道林平之毫不掩饰地一路东行,明显就是冲着魏国公府来的。 强敌即将到来,而原来那些帮手却都被吓跑了! 徐公辅没有办法,只得另寻助力。 一方面,他调动南京中军都督府最精锐的左卫官兵,协助国公府家丁守卫府邸。 另一方面,他又花费大代价,请动了南直隶锦衣卫千户,调查林平之的行踪,并将其铲除。 岂料,他这边兴师动众地又是调兵,又是请人,时刻防备着林平之的攻击,打算让他有来无回—— 林平之却突然间消失了! 第237章 有人潜入了国公府 林平之这一消失,便是一个多月,魏国公府也精神紧张至极地戒备了一个多月。 开始时,所有人都以为,对方一定是乔装改扮,隐藏行踪,准备着偷袭魏国公府。 但一连半个月,还是没有丝毫的动静,大家便禁不住开始有些疑神疑鬼起来—— 莫不是大家都猜错了,人家根本就没打算来闯国公府? 还是说,对方看到国公府戒备如此森严,太过危险,正躲在暗处,等着这边的戒备松懈下来? 其实不仅仅是锦衣卫无法一直投入这么多的人手,就是国公府家丁和左卫官兵,经过这一个多月的高强度警戒,也都已经疲惫不堪。 虽然那位侯指挥使刚刚还拍着胸脯说,就算坚持一年、两年也没问题,但徐公辅其实知道,他也只不过是慷他人之慨罢了。 虽然是两个千户轮换值守,但这些官兵的战力和素质尚且还不及他国公府的家丁,这一个月下来,他们都已经颇为疲惫,只不过是有上官压着,全都不敢说罢了。 而侯指挥使之所以不在意,只不过是为了自己的锦绣前程,根本不在乎那些底层兵士的死活。 但侯指挥使虽不在意,他徐公辅却不能视而不见。 他倒是也不在乎那些兵士的死活,但却万分重视国公府的安危。 正是因此,他才会拿出银子犒赏三军。 虽则如此,徐公辅却仍不想让锦衣卫和左卫官兵离开。 尽管魏国公府也养着几位一流高手,甚至他徐公辅也是一位一流高手,但林平之一路走来,所杀的一流高手已不下二十位,其中还包括丐帮九袋长老这样的顶尖高手! 徐公辅丝毫没有信心,仅凭借魏国公府的实力,便挡住这杀神一般的林平之! 自从得知林平之在史河之畔,竟然一人一锏,斩杀了一百多丐帮弟子,之后又连杀七位一流高手之后,徐公辅便不自觉地对其升起了一抹畏惧之心。 纵然是在战场上,一战斩杀百人,也是无敌猛将才能有的成就。 而且,在战场上,身负国仇家恨,大家都在拼杀,杀敌非但无过,反而有功,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不忍之类的情绪。 但在江湖上,孤身一人一次杀戮过百,虽然并非绝无仅有,但也是极其罕见,令人惊怖之事。 就算武功和体力能够做到,但真正亲手杀这么多人,手也会软了! 在江湖上,也有一些动辄屠家灭门的邪道凶人,那都是人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 在徐公辅看来,这样的一个杀神,又是孤身一人,别无牵挂,真的未必会将自己魏国公府看在眼里。 如果对方真的杀过来,自己和魏国公府,还真的挡不住。 后来,他听说嵩山派传讯除魔,又听说丐帮约战望湖亭,便寄望着嵩山派和丐帮能替自己除掉这个大敌。 岂料,望湖亭一战,林平之与丐帮和解,又逼得嵩山派道歉,一日间名声大噪。 徐公辅更觉害怕了,因此才会调兵护府,并请锦衣卫出手相助。 他调兵不是寄望这些普通的官兵能够挡住林平之,而是借此给林平之一些压力。 江湖中人,敢于与朝廷大军为敌的,几乎没有。 他请锦衣卫,一方面是锦衣卫中确实有一些高手,另一方面却是因为锦衣卫在江湖中也是凶名赫赫,几乎没人愿意招惹。 现在事情还没解决,锦衣卫千户罗万钧便想要退出,徐公辅当然不愿意。 徐公辅沉吟良久,仍是想不出好的办法。 正在这时,厅外一个浑厚的声音道:“老爷,锦衣卫百户于少棠大人求见。” 徐公辅微微一怔,看了罗万钧一眼,道:“请!” 厅口人影一闪,一个三十多岁的锦衣卫军官大步走进厅来,剑眉长目,颏下微须。 于少棠躬身行礼,道:“卑职参见公爷,参见大人。” 罗万钧道:“少棠,你突然过来,可是有了什么发现?” 厅内众人的目光都转向于少棠,多少都带着一些期待,犹以徐公辅为甚。 于少棠道:“启禀大人,今日下午,又有一个可疑的江湖人进入南京。” “卑职立即派人追查他的下落,最后竟然发现,他在国公府的后花园附近消失了。” “卑职已亲自带人搜索了那附近,却并未再发现此人的行踪。” “因此,卑职判断,极有可能,此人已经潜入了国公府!” “什么!” 徐公辅骇然失声,下意识地站起身来。 其他人也都纷纷起身。 侯指挥使摆手道:“不可能!” “我们左卫已经封锁了国公府的各处门户和要道,怎么可能还有人能潜入国公府?” “难道他会飞不成!” 徐公辅毕竟是一流高手,而且位高权重,城府颇深,此时已经平静下来。 他心中虽然仍感忧虑,担心林平之在国公府内大开杀戒,但相比于空等一个月、不知道敌人何时会突然出现的焦虑,却是轻松了许多。 不怕你来,就怕你不来! 现在锦衣卫的高手也尽集于此,再加上国公府内原有的高手,足以称得上是高手如云了,难道对付不了他一个草莽匹夫? 徐公辅摆摆手,沉声道:“侯指挥使,不必着急。” “你常年在军中,未接触过这些江湖飞贼。他们身负轻功,擅能飞檐走壁,未必非要走门户和道路。” 侯指挥使之所以这么激动,主要还是担心国公爷归罪于己,现在听徐公辅说了不是自己的错,也便不再开口。 徐公辅转向于少棠,问道:“可能确认此人的身份?他是不是木坦之?” 于少棠道:“那人非常谨慎,并没有显露相貌和兵器,但观其身材,确实跟情报中的木坦之体型非常相似。” “因此,卑职虽然无法完全确定,但十有八九便是此人。” “好!好!” 徐公辅不怒反喜,振奋道:“这个恶贼终于来了!” “罗大人,诸位,烦劳大家伙齐心协力,共诛此贼!” “只要能将这个恶贼斩杀于此,本公必有厚报!” 罗万钧道:“公爷,少棠是我们千户最擅长追踪觅迹的高手,咱们当务之急,还是要先把这个贼人找出来。” 第238章 怎么没有搜到人 徐公辅点头道:“不错,不错,还是罗大人经验丰富。” 随后,他再跟于少棠说话时,语气也稍稍客气了几分,道:“于大人,咱们接下来,怎么把这个贼子找出来?” 于少棠似乎早有腹稿,道:“如今天色已晚,如果纯以寻常的方法去搜寻那贼人的踪迹,必定要兴师动众,那样就会打草惊蛇。” “此地毕竟是在国公府里,倘若这贼人被惊动之后,挺而走险,滥杀无辜,万一伤到了府里的贵人,那就不好了。” “依卑职之见,咱们可以分三步走。” “第一,最紧要的是,派人将国公府最重要的地方和人保护起来,务必要保证,就算贼人被惊动,也不会造成不可接受的损失。” “第二,派人占据全府的关键至高点,以之监查全府,无论哪里发现了贼人,发生了乱子,都可以第一时间发现、示警。” “第三,最后再派人在全府之内大张旗鼓地搜查。若贼人受惊之后,自己暴露出来当然更好,就算不能,咱们也早晚都能将其给搜出来!” 徐公辅抚掌赞道:“高!真高!” “于大人不愧是锦衣卫内的高手,办案果然是专业的!” 罗万钧颔首微笑,颇为自得地看了徐公辅一眼。 自己的属下露了脸,就是给他这个上官长了面子。 这一个月来,锦衣卫一直未能寻到林平之的行踪,虽然徐公辅并没有说什么,但罗万钧还是能够看出来,这位魏国公心里是很不满意的。 也是因此,他才会抽调人手排查南京城中的可疑人员。 毕竟,魏国公可是整整出了二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才请动了他们南直隶锦衣卫千户。 对于他这位千户大人来说,事情哪怕办不成,也不能损了锦衣卫的名头! 不是我们锦衣卫不够强,也不是我们锦衣卫不上心,实在是敌人根本没有来! 现在,木坦之疑似潜入了魏国公府,锦衣卫第一时间便发现了,并且给出了示警—— 这就是锦衣卫的能力! 这就是锦衣卫的专业! 现在,于少棠又将搜查贼人的事情安排得井井有条、毫无破绽,这就更加突显了锦衣卫的价值。 他罗千户可以理直气壮地说:“徐公爷,你的银子一文钱都没有白花!” 徐公辅微微沉吟,道:“府内最重要的地方,无非是鹏举的院子和这间正厅。” “鹏举的院子里,我早已安排了高手护卫,料那贼子就算武功再强,也必不可能悄无声息地闯进去。” “而这间正厅里,现在更是高手云集,如果那贼子真的主动跑来这里,那反而是再好不过了!” “至于能够监察全府的至高点……” 徐公辅转向于少棠,道:“于大人,还要烦劳你亲自来选择。” 于少棠躬身道:“卑职遵命。还请公爷出示府邸的结构图,卑职依据图纸来选择位置。” 徐公辅毫不犹豫地摆手道:“徐福,去取图纸。” 徐福躬身应命,身形一闪奔入后厅。 其身法轻灵迅捷,落地无声,竟然也是一位一流高手。 片刻之后,徐福返回,手里捧着一个卷轴。 两名左卫千户主动跑了过来,恭敬地自徐福手中接过卷轴,将其缓缓展开,供其他人查看。 这张卷轴宽约三尺,长达八尺,是魏国公府的俯瞰图。 其上亭台楼阁、轩榭廊舫、假山莲池,甚至苍松古梅,尽都星罗棋布,点缀其上,描绘得清清楚楚、美轮美奂。 于少棠先找到府邸的后花园、正厅,以及世孙的院子,而后纵观全图,选出了四个监察点的位置,着重将这三个地方覆盖在监察范围之内。 徐公辅微微点头,向徐福微一示意。 徐福当即收起卷轴,转身离厅。 片刻之后,徐福返回,道:“老爷,老奴已经派了十六个人分别赶赴四个监察点,每个点都有四个人,分别负责一个方向。” 徐公辅微微颔首,而后转首望向于少棠。 于少棠微微躬身道:“待这些人抵达监察点,公爷就可以派人开始全府大索了。” 片刻之后,整个魏国公府都沸腾起来。 脚步声、呼喝声、议论声、物品撞击声……此起彼伏,沸反盈天。 灯球、灯笼、火把……汇成十几条火龙,在偌大的府邸中蜿蜒游动。 转眼间,一个时辰过去了。 十几支家丁队伍一起行动,整个魏国公府都已经搜索了一遍,却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人的踪迹。 徐公辅看了于少棠一眼,转首望向罗万钧。 虽然他没有开口,但质疑之色却已很明显—— 你们锦衣卫说贼人潜进了府里,又大费周章地献计献策,搞得好像多么厉害—— 怎么没有搜到人? 被徐公辅质疑,罗万钧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不过,他了解于少棠,知道他的判断几乎没有出错过,因此也并未发作,只道:“于百户,是不是哪里还有遗漏?” 尽管罗万钧并未发火,但于少棠也已经感受到了压力,额头上微微见汗。 “难道,贼人藏在某个隐秘的地方,躲过了所有人的搜索?” “不可能!” “贼人今日刚刚潜进来,对国公府又不熟悉,不可能那么容易就寻到特别隐秘的地方。” “难道,贼人根本没有潜进国公府,我判断错误了?” “不可能!” “国公府后花园外的种种迹象都表明,有人潜入了国公府,我不可能判断错误。” “难道,贼人竟然能够避过所有人的视线,随意地转移藏身之地?” “也不可能!” “有那么多人同时搜索,本就难以躲避,更何况还有来自于监察点,自上而下的监视,纵然轻功绝顶,也绝不可能同时躲过这么多人的视线。” “除非……” 于少棠脑中思绪如潮,排除一个又一个可能,突然脑中灵光一闪,想到了一个可能性。 “公爷!请让人排查府内所有家丁,看是否有陌生人混进了家丁队伍里!” 于少棠霍地起身,躬身施礼,急忙说道。 徐公辅微微一怔,随即也觉得这个可能性着实不小,便即向徐福微微点头示意。 第239章 他是冲着世孙去的 一顿饭的时间过去,徐福返回正厅,躬身道:“老爷,阖府家丁都已排查了一遍,并无一个可疑之人!而且,今夜也无人见过任何陌生人。” 徐公辅面色微沉,看着于少棠的目光已带着些许阴冷之意。 正厅内,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凝注到于少棠的身上。 就连罗万钧的目光也有了几分阴翳。 于少棠低垂着头,黄豆大的汗珠顺着脸颊不断地滑落,自下巴滴下,逐渐浸透了飞鱼服。 但他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大脑里只是疯狂地运转,思考着哪里还有漏洞。 倏地,于少棠抬起头来,双目微微发红,直勾勾地盯着徐福,道:“四个监察点的人,也都排查了?” 他这句话仿佛质问一般,颇不客气。 徐福微微一怔,目光不禁一冷。 罗万钧目光微微一闪,微笑道:“于百户思考案情的时候专心致志,就会忘记人情世故,说话也时常有失分寸,福管家莫要介意。” 徐福目光微缓,淡淡道:“派到监察点的人,都是老奴亲自挑选的老人,相互之间也都很熟悉,绝不会被陌生人混进去。” 于少棠道:“福管家请立即确认,四个监察点的人是否正常!” 徐福苍眉微皱,道:“你是怀疑他们遭遇了意外?” “没有必要!” 罗万钧微笑道:“福管家,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咱们还是谨慎一点儿为好。” 徐福道:“这十六人都是二流巅峰的好手,就算面对一流高手,也能支撑几十招不败。” “更何况,他们还是四人一组,纵然是木坦之突然偷袭,他们就算不敌,也肯定有机会示警!” 罗万钧目光微冷,浅笑道:“木坦之可不是一般的一流高手!” 他身为锦衣卫千户,位虽卑,权却重,就算是魏国公想要找他帮忙,都得花二十万两的真金白银,又岂能容一个区区奴仆驳他的面子! 徐福还要再说,却被徐公辅挥手打断,冰冷地道:“徐福,去确认。” 徐福躬身应是,转身而去,看都没看罗万钧和于少棠一眼。 宰相门前七品官! 他徐福身为魏国公府的大管家,还是一位一流高手,可也不是任人拿捏的! 罗万钧看着徐福的背影,双目微微一眯,闪过一丝冷色。 片刻之后,徐福疾奔而回,面上一片惶急,额头上已经沁出冷汗,急道:“有一处监察点的四个人,都被点了穴道,废了修为……” 于少棠急问:“哪个点儿?” 徐福道:“翠微楼。” “翠微楼?” 众人均低喃,回忆着翠微楼的位置。 于少棠目光一闪,急道:“不好!他是冲着世孙去的……” 正在这时,厅外一个焦急的声音道:“启禀老爷,观雨亭和听风阁都传来消息,有一个敌人正向世孙的青竹院潜去。” 徐公辅霍然起身,双目森寒,面色有些焦虑,道:“诸位且随本公立即赶赴青竹院……” 话声未落,他的身形已经掠起,直奔后厅。 徐福反应最快,也紧跟着徐公辅的身形向后疾掠。 随后是罗万钧等锦衣卫的军官。 侯指挥使等左卫军官将领的反应虽然慢了几息,但也都跟在于少棠之后,大步向后狂奔。 现在国公爷家里摊上了事儿,他们作为下属的,不管能不能帮上忙,态度却一定要端正! 众人刚刚奔出正厅,只听东北方向传来一声长啸:“木坦之!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来我魏国公府撒野!” 奔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形高瘦的老者。 他身旁稍稍落后半步,是一个黑脸中年汉子。 再之后,便是徐公辅和徐福。 徐福微显忧虑道:“这是徐安的声音,木坦之当真去了青竹院!” 随即,他又低声安慰道:“老爷,有徐安和钱英在,就算不敌木坦之,也必能抵挡一段时间,支撑到咱们赶到。” …… 林平之料想自己此前一路东行,并未做丝毫遮掩,魏国公府必定早已猜到自己的目的,肯定会有所准备。 现在,南京城内肯定已经遍布眼线,甚至沿途说不定也有其安排的眼线。 因此,他出山前便稍稍乔装打扮,将自己的相貌和兵器都遮掩了起来,避免直接被人认出来。 到了南京城外,他并没有急于进城,而是先在城外驻留了两天,悄悄地探听南京城内和魏国公府的情况。 果然,林平之很快便得到了两个消息: 其一,魏国公府外有大批的官兵封锁护卫,不允许寻常百姓靠近。 其二,锦衣卫的人在排查南京城内的江湖人,似乎在寻找什么人。 前者倒是在林平之预料之中。 毕竟,魏国公府作为将门世家,徐公辅又身为南京守备、中军都督府都督,随便找个借口,调一点儿官兵护卫府邸,并不是什么难事。 相反,若是徐公辅当真公私分明,丝毫不动用其在军方的势力,林平之反要为之诧异了。 不过,锦衣卫的介入,却是让林平之感觉有些意外,亦感到有些棘手。 锦衣卫是皇帝亲军,主要职责有两个,一个是侍卫皇帝,一个是维护皇帝的统治。 除了少数几个比较离谱的皇帝之外,大部分的皇帝终身不出京城,因此锦衣卫侍卫皇帝的职责便相对弱化。 锦衣卫最主要的职责便是维护皇帝对朝廷的掌控,对天下的统治。 在这个过程中,监察百官、侦察缉捕、诏狱刑讯、屈打成招、罗织构陷、屠门灭族,等等等等,这些残酷而血腥的手段都是他们的拿手好戏。 有明一朝,锦衣卫简直是臭名昭着,人人谈之色变。 但实事求是的说,锦衣卫只是皇帝手中的刀,其最主要的目标还是那满朝的文武大臣,不会轻易介入江湖之事,对底层百姓的影响也比较小。 锦衣卫之所以名声那么臭,最重要的原因,还是那些文官士大夫,对其不遗余力的宣传。 本质上,锦衣卫多是奉皇帝的令旨行事,所做的种种恶事多是受皇帝的授意。但这些士大夫不敢对皇帝不敬,便将这些赃水都泼在了锦衣卫的身上。 第240章 无巧不巧 当然,锦衣卫针对目标的手段也确实是无所不用其极的。 无论多么大的官员,一旦进入锦衣卫的诏狱里,基本上没有活着出去的可能! 无论多么大的家业,一旦被锦衣卫盯上,基本上也都要倾家荡产! 在手段上,士大夫们并没有冤枉锦衣卫;但在目的上,他们就采用了春秋笔法;在危害上,他们更是夸张了不少。 在林平之看来,锦衣卫和魏国公府根本不可能是一路的。 锦衣卫身负监察百官之责,至少明面上要跟所有官员都保持距离。 否则,便会失去皇帝的信任。 徐公辅虽是世袭国公爵,地位尊隆,但却绝不是什么权倾朝野的大人物,还不值得锦衣卫暗中投效。 相反,徐公辅就算是为了自家国公府的名誉,也要跟锦衣卫这些臭名昭着的刽子手保持距离,以免被其他勋贵和官员孤立。 魏国公世子徐奎璧组建无影盗,劫掠无算,杀戮无度,作恶多端。 以锦衣卫监察天下的能力,徐奎璧做的这些事情虽然隐秘,却多半应该瞒不住他们。 锦衣卫、甚至皇帝,极可能都是知情的,只不过,他们或者是碍于所谓的大局,或者根本不在意那些平民百姓的死活,一直未曾发作罢了。 林平之与魏国公府之间的仇怨本来源自江湖,不涉及朝堂,更不会危及朱明皇朝的统治。 按理来说,锦衣卫本不应该介入进来。 林平之猜测,锦衣卫介入此事,多半是魏国公花费大代价邀请的结果,而非其主动为之。 但无论是什么原因,锦衣卫终归还是介入了此事。 那林平之就必须要考虑到锦衣卫的介入所产生的后续影响。 锦衣卫威压天下,一向嚣张惯了,必不容人忤逆。 如果因此得罪了锦衣卫,林平之无异于又捅了一个马蜂窝,后患着实不小。 而锦衣卫这样一个特权机构,如果想要打击整治一个人,其手段只会更加防不胜防,也会更加肆无忌惮。 林平之思忖良久,终究还是决定继续原来的计划。 他不清楚,锦衣卫此次介入,是只为保护国公府,还是要杀死自己。 但就算锦衣卫这次只为保护国公府,一旦他就此退去,便无疑说明他惧怕了锦衣卫。 徐公辅便可以变本加厉,花费一些代价,再次请锦衣卫出手,直至杀死自己。 而锦衣卫也极可能会认为林平之不足为畏,从而接下此事。 到了那时候,双方不仅仍然是敌对状态,而且还很难调和。 相反,如果他仍按原计划打入国公府,便将处于主动状态,将展示出他不畏惧任何人、任何势力的勇气和意志。 因为他本就要对付魏国公府,倒也不算是得罪了锦衣卫。 至于到时候,如何应付锦衣卫,是否要酌情给他们一点儿面子,他就可以随机应变了。 林平之又悄悄地打听清楚魏国公府的位置,才在黄昏之前,自石城门进入南京城。 刚刚进城,他便感觉到有人在跟踪自己,当下连兜了几个圈子将跟踪者甩脱,然后径直奔向魏国公府的后花园,避过守卫官兵的视线,潜入了国公府内。 林平之潜入国公府之时,已是掌灯时分。 虽然以他的目力,基本能够夜视,但毕竟不及白天那么清楚。 而且魏国公府覆盖两百余亩,重廊叠院,错综复杂,如果全靠他一个人一处处去寻找,就算没人阻拦,恐怕也得找一整天。 因此,林平之没有急于去寻找徐公辅,而是登上一座高楼,居高临下,俯瞰全府。 无巧不巧的是,他所选的这座楼,也恰恰就是翠微楼。 林平之不知道徐公辅在何处,但却知道,现在这个时间点,以徐公辅的身份,又要招待锦衣卫的高手,其所在之处,必定会灯火通明。 于是,他很快便找到了正厅的位置。 随后,他又仔细观察正厅周围的建筑分布,细心为自己设计潜入、进攻和撤退的计划和路线。 待他将正厅周围的建筑格局全部掌握于心,行动计划也已经成竹在胸,正打算行动时,却发现有四名家丁各提着两个灯笼直奔翠微楼而来。 这四人身形稳健,脚步奇快,显然都有着一身不俗的武功。 但令人奇怪的是,他们提的两个灯笼,一只是绿色的,一只是红色的。 林平之不明所以,选择暂时静观其变,于是便翻上楼顶藏身。 片刻之后,四名家丁登到顶楼,分立四方,将四只绿色灯笼挂在窗口,随即便各自站在窗口,观察着外面的情况。 随后,通过四人的交谈,林平之方才知道,自己潜入国公府的事情已经暴露了,他们便是被安排过来监察府内异常的。 林平之不禁暗道一声:“好险!” “倘若我毫不知情,贸然在府内胡乱走动,必然会落到这些人的眼中,然后便会落入陷阱,被国公府和锦衣卫的高手围攻!” “这锦衣卫的人,倒也确实不可小觑!” “不过,现在嘛——” “却是我占据了先手!” 林平之没有妄动,藏身楼顶,屏息凝神,遥遥观察着四方的形势,随即看到其他三座较高的建筑物上也挂上了绿色的灯笼。 他明白,绿色的灯笼代表一切正常,红色的灯笼代表发现了异常。 至于,他们会通过什么样的密语来传递更详细的信息,他就不得而知了。 随后,他又看到,四面八方,十六队家丁同时出动,开始在府内大肆搜索,声势极大。 林平之稍一思忖,便即明了,他们这其实是用的打草惊蛇之计,想要把自己惊出来,以便被这些居高临下观察的人发现。 他不为所动,只静静地看着那些人瞎折腾,暗道:“你们这样做,确是正合我意!” 正厅中此时灯火通明,很明显是魏国公徐公辅正在厅中待客或者议事。 这确实是魏国公府的中枢之地,但也一定是最为危险的地方。 林平之虽然对自己的武功很有信心,但也不愿意一头撞向敌人的刀口。 那个地方,高手云集,即便不是陷阱,也胜似陷阱了。 第241章 速战速决 而现在,国公府内全府大索,说不定便会暴露出府内其他的核心之地。 果然,林平之发现,这些队伍搜索得非常细致,每一个角落都未曾放过—— 除去六个地方之外! 第一当然是正厅,连搜都没搜。 这很正常。 正厅内此时高手汇聚,自然用不着他们去搜索。 第二是四处挂起黄色灯笼的地方,只是草草地搜索便罢。 这也不奇怪。 在他们看来,这些地方本来就各有四名高手坐镇,若有异常,早就发现了。 第三则是东北方的一个院落,距离翠微楼不算太远。 所有搜索的队伍都是绕而不搜,甚至所有人到了那附近,都会安静许多。 这就不太寻常了! 林平之知道,那个院落里,肯定住着国公府的关键人物。 即便全府大索,也不能打扰的关键人物。 眼见搜索结束,林平之不再耽搁,立即开始行动。 他瞅准正北方向那家丁的位置,双脚钩住楼檐,身形自楼顶倒卷而下。 那家丁眼前一花,倏然发现,竟有人自楼顶倒挂而下,当即大惊失色,下意识地就要高呼示警。 但他的注意力原本都在远处,正全神贯注地观察有没有可疑的人影,对于近在咫尺的楼顶却全无防备。 而且林平之自上而下,突然发难,又是以有心算无心,自是大占先机。 刹那之间,林平之已经伸指点中了那人的穴道。 那人嘴巴刚刚张开,未及出声,已经被封了穴道,只能僵立原地。 随后,林平之又原样葫芦,同样制住了其他三人。 林平之没有取他们的性命,只是破了他们的丹田,令他们的一身功力俱化乌有。 丹田被破,这四人此后便会沦为不入流的武者,只能比普通人稍强一点。 林平之倒是比较好奇,徐公辅之后会怎么对待他们这些武功尽失的废人! 能够顺便给这位魏国公多制造一点儿麻烦,他自然是不会吝惜的。 林平之施展“飞絮青烟功”身法,身形如一缕青烟,又似一只鬼魅,在夜空中乍隐乍现,专在阴影处行走。 他绕过一处处明哨、暗哨、流动哨,很快便来到了那座院落之外。 张目一望,院门上方刻着两个清隽秀美的大字——青竹。 林平之刚要进院,似有所觉,转目望去,只见正南、正西两个方向各有一只灯笼已经变成了红色,正在晃动。 他立即知道,自己的行迹肯定已经被那两个观察点的人发现了,敌人很快就会赶来,这里的事情必须要速战速决了! 心念至此,他不再耽搁,也不再考虑什么谨慎行事了,直接飞身跃上了院墙。 这个院子规模甚大,正房五间,东西厢房各三间。 此时,正房中灯火通明,院子中也挂着灯笼;正房内外,站着七八个丫鬟婆子;院中一张石桌旁,坐着两个老者,似乎正在品茗。 这两个老者极为警觉,林平之刚刚踏上院墙,他们便发现了,同时抬眼望来。 借着院中的灯光,两人一眼就看清了林平之的相貌,倏地一跃而起,一左一右挡在正房之前,两双眼睛寒光烁烁地瞪着林平之。 左边的老者,白净面皮,花白的胡须飘洒,手提长剑,怒目喝道:“木坦之!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来我魏国公府撒野!” 这一声喝,宛如霹雳,在夜空中远远传开。 不用想也知道,他明着在放狠话,实际上却是在摇人! 那些丫鬟婆子发现两位老人突然亮出了兵器,一副将要搏命的模样,顺着他们的目光望去,也看到了站在院墙上的林平之。 “哎呀妈呀有刺客……” 不知是谁喊了一声,一群丫鬟婆子都惊醒过来,慌忙连滚带爬地跑回正房,“嘭”的一声,将房门死死关上。 林平之哂笑一声,道:“魏国公府又如何!” “多行不义必自毙,现在到了魏国公府该偿还的时候了!” 白面老者怒道:“放肆!我魏国公府乃是大明朝自太祖时传下的世袭国公府邸,岂容你一个肖小之辈在此大放厥词!” 林平之不再答话,飞身飘落院中,手中已经出现一柄六棱金锏。 敌人的援军很快就会赶到,必须要速战速决,既然已经确定对方是魏国公府的人,而不是什么客人,便不必再啰哩啰嗦浪费时间了! 还不待林平之抢先进攻,右边那黑脸虬髯的老者,已经一步抢上,“呜”的一声,一条铁棍携着劲风斜斜砸向他的左太阳穴。 这条铁棍长达八尺,鹅卵粗细,通体以浑铁铸就,重达四十二斤,只要挨上,无论哪里,非死即残。 若是以往,林平之面对这招,或者避其锋芒,或者以力破力。 但今天,他可以尝试一下内力以柔克刚的妙用! 林平之蓦地后退半步,手中六棱金锏倏地挑起,间不容发之间,已经搭上那人的铁棍。 黑面老者一棍砸空,正要收棍变招,却突觉一股奇大的劲力牵引,将铁棍拉向左边。 白面老者正好一剑疾刺而来,“当”的一声,剑棍相交,禁不住退了一步。 黑面老者吓了一跳,连忙奋力收回铁棍。 林平之顺势大步欺近,金锏直刺黑面老者的胸口。 黑面老者疾退一步,挥棍反撩。 “当”的一声,棍锏相交。 黑面老者的膂力亦是奇大,竟将林平之的金锏撼动。 倏忽之间,林平之手中金锏化刚为柔,粘着铁棍,借着其撩起之力,竟霍然飘身而起,恰好避过白面老者的一剑。 黑面老者一愕,不敢直接收棍,将铁棍向白面老者身旁的地面掼去。 林平之双脚落地,手中六棱金锏突地一转,“嗤”的一声,径向白面老者小腹刺去。 白面老者知道林平之劲力奇大,自知无法硬抗,连忙侧身躲避,同时长剑一转刺向他的右肩。 林平之倏地向左跨出一步,避开白面老者的一剑和黑面老者搠来的铁棍。 同时,林平之手中金锏横扫黑面老者的左颈。 黑面老者铁棍使老,不及格挡,连忙后退躲避。 第242章 投鼠忌器 林平之大步跟进,金锏倏地化扫为刺,这一招变化虽突兀,但却毫无滞碍。 黑面老者连忙横棍胸前,松后把,翘棍尾,斜挑金锏。 与此同时,白面老者亦自身后一剑刺来,直指林平之的后心。 林平之倏地拗步转身,锏随身转,斜斜一拦—— “当”的一声,白面老者的长剑被崩开,险些脱手,身形不禁一滞。 林平之趁势逼进,挺锏直刺。 白面老者骇然色变,连忙侧身向一旁扑倒。 黑面老者铁棍飞旋,斜斜搠向林平之的后心。 林平之侧步转身,锏随身转,横扫铁棍。 “当”的一声,锏棍相交,黑面老者只觉一股震荡之力透过铁棍传入身体,整个身体都不禁一僵。 林平之趁势挺锏直刺,“噗”的一声,刺入黑面老者的胸口。 “老钱!” 白面老者此时已经跃起,堪堪一剑刺到,正好看到黑面老者被杀的一幕,禁不住一声悲吼。 林平之跨步转身,金锏点向白面老者的左胸。 白面老者顾不得悲伤,连忙侧身避让,同时反剑撩向林平之的右腕。 林平之手腕一沉,复又挑起,亦点向白面老者的右腕。 白面老者连忙缩腕后退。 林平之大步逼近,挺锏疾刺。 “嗤!” 这一招迅捷凌厉,威势无双,白面老者非但不敢硬接,而且连躲避都有所不及,只得继续后退。 林平之得理不饶人,原势不停,脚下大步向前,宛如沙场猛将挺矛冲刺。 白面老者眼见已欲避无及,欲抗无力,猛地一咬牙,双目骤然森寒如冰。 倏地,他后退之势骤止,身形不退反进,不闪不避,挺剑直向林平之胸口刺去。 他这是打算同归于尽! 林平之神色不变,金锏于疾刺之中,竟还能变招,倏地一转,恰恰击中白面老者小臂上。 “咔嚓”一声,小臂折断,长剑坠落。 金锏宛如灵蛇,一弹又起,“噗”的一声,已刺入白面老者咽喉之中。 白面老者双目圆睁,盯着林平之的目光仍然凶狠至极,却已无一丝威胁。 林平之收了金锏,转身走到正房门前,伸手一推—— 房门已经被插上了,而且似乎后面还堆了重物阻挡——纹丝不动。 虽然这点儿阻碍根本挡不住他,但他也没有必要费事儿! 林平之转身走到窗户前,伸手一推—— “咔嚓”一声,一扇窗扇直接碎裂掉了下来。 林平之又将另一扇打落,身形一闪,已经跃进房内。 只见房内一共八个丫鬟婆子,各个举着凳子、扫把、掸子、剪刀、茶壶等奇门兵器,将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儿护在后面,全都颤抖成一团,面色苍白,神情惶恐。 那男孩儿是一个小胖子,浑身各处都是鼓鼓的肥肉,粗眉细眼,鹰鼻薄唇。 看到林平之进来,那男孩儿当即尖声大叫道:“混账奴才,竟敢来我的青竹院吓唬我,我要让爷爷杀你全家!” 周围的丫鬟婆子全都更加恐惧,甚至有一个婆子手里的扫把都脱手落地,但她们却又都不敢去阻止那男孩说话。 林平之哂笑一声,身形一闪,双手连挥,八个丫鬟婆子全都软软倒地。 男孩儿这一下着实被吓到了,禁不住后退一步,身体缩在墙角,看着林平之的目光满是害怕。 下一瞬,“哇”的一声,男孩儿哇哇大哭,眼泪唰的一下涌出,宛如泉涌:“爷爷……爷爷……有人要打我……” 正在这时,数道衣袂破风声在院中响起,继而一个略显苍老,却又中气十足,颇有威势的声音响起: “木坦之,是英雄好汉的,便不要伤害小孩子!” 房内的哭声戛然而止。 徐公辅悚然一惊,身形一动,随即又止住,喝道:“鹏举……木坦之,你对我孙儿做了什么?” “嘭嘭哗啦咔嚓……” 一连串家具移动、摔倒、碎裂的声音响起。 随后,房门打开,林平之抱着一个男孩儿走出房来。 徐公辅见此,心中稍安。 此人既然抱着孙儿出来,那么应当还未对孙儿下毒手。 林平之目光一扫,只见院中站着七个人,其中三人身着飞鱼服,应该就是锦衣卫的高手。 见此,林平之心中微凛,暗道:“侥幸!” 这七人能够几乎同时赶到,多半都是一流高手。 那正厅之中竟然汇聚了七位一流高手,幸亏没有贸然前往,否则多半要吃亏! 正在这时,又有两个身穿飞鱼服的锦衣卫军官跃进院中,站在那三名军官之后。 徐公辅道:“木坦之!枉你在江湖中也有偌大的名头,竟然对一个稚童下手,不觉得有失身份吗?”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想必你就是当代魏国公了?” “不错。本公就是徐公辅。” “徐公辅,你身为魏国公,当年中山王徐达的嫡传后裔,竟然纵容子嗣组建无影盗,劫掠、杀戮,肆无忌惮,无恶不作!” “难道不怕玷污了徐中山的英名,令他死不瞑目?” “你为了栽赃陷害我,令潘玉林扮我之貌、冒我之名,四处采花、杀人,手段极其残忍!” “难道不怕朝廷知道了,剥夺你魏国公府的世袭爵位?” 徐公辅面色变得更加阴沉,恨不得将林平之碎尸万段,但如今孙儿落在了对方的手里,却使得他投鼠忌器,丝毫都不敢妄动。 林平之若是说别的,无论是正义、仁德,还是声名、福报,他都不会在意。 但其高祖中山王徐达的死后英名,以及他魏国公的世袭爵位,却是他最为珍视的东西。 林平之当着锦衣卫的面说了这话,无疑是在给锦衣卫和朝廷送把柄。 就算这些锦衣卫是他邀请而来,现在不会说什么,将来却未必不会成为拿捏、打压他们魏国公府的由头。 徐公辅强行控制住自己,不去看旁边的锦衣卫千户罗万钧,冷哼一声,道:“木坦之,你若是现在乖乖将我孙儿放了,本公便放你生离此地。” “如若不然!今日必叫你死无葬身之地!” 第243章 冷血无情 林平之呵呵一笑,将徐鹏举的身体往身前移了移,道:“那便来!木某若是皱一下眉头,便不姓木!” 徐公辅苍眉紧皱,沉声道:“木坦之,你劫持一个小孩子,到底要干什么?” 林平之哂笑一声道:“徐公爷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啊!” “你令潘玉林四处作案诬陷我,还不断地派遣高手来追杀我,难道全都当作没有发生不成?” “你给我制造了这么多的麻烦,难道我还不能来寻你讨回一点儿公道?” 徐公辅冷冷道:“说罢,你要如何才肯放了我的孙儿?” 林平之淡淡一笑,道:“倒也简单!” “不过,我不相信你。” 他的目光转向罗万钧等人,道:“这几位是锦衣卫的大人?” 罗万钧微微抱拳,道:“本官罗万钧,忝为南直隶锦衣卫千户,见过木少侠。” “不知木少侠有何指教?” 林平之微微颔首道:“原来是罗大人,木某失敬。” “木某信不过徐公爷,但却信得过罗大人和锦衣卫。” 罗万钧神色有些古怪。 他加入锦衣卫数十年,还是第一次听见有人竟然说信得过自己和锦衣卫。 虽然知道对方这是说给徐公辅听的,但对于他接下来的话,还是升起了几分兴趣。 另一边,徐公辅闻听此言,更是感觉荒谬至极。 锦衣卫一向是各种手段无所不用其极,在整个大明朝都是臭名昭着,更没有什么声誉可言,竟然还会有人说他可信! 林平之道:“徐公爷想要我放了这孩子,这很简单!” “现在锦衣卫的罗大人在此,可为公证。” “只要徐公爷发誓,自此时此刻起,不再跟木某为敌,倘若有违,便要被锦衣卫下入诏狱,剥夺魏国公的爵位,木某自不会与一个小小的孩童为难!” “怎么样?徐公爷愿意发誓吗?” 此时此刻,院中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徐公辅的脸上,等着他做出决断。 徐公辅面色如霜,目光如冰,死死地盯着林平之。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屏住呼吸,青竹院顷刻之间落针可闻。 林平之似乎感受不到气氛的凝重,亦感受不到徐公辅目光中的寒意,面带浅笑地望着他。 倏地,徐公辅蓦地沉声喝道:“杀!” 语声森寒,吐字如雷。 徐公辅并不介意违背诺言,但却不敢当着锦衣卫的面,以“入诏狱”和“剥爵位”为代价立誓。 不要说这两个代价本就是他万万不能承受的,就算发誓这种事并不灵验,但他当着锦衣卫的面,以锦衣卫的权威发誓,最后却又背誓,必然会得罪锦衣卫。 虽然世孙是他最喜欢的嫡长子的唯一骨血,但他不仅一个儿子,更不仅一个孙儿。 就算这个孙儿夭折了,他还有其他的儿子和孙儿继承爵位,延续香火。 而林平之这样危险的敌人,既然已经将其得罪死了,就必须要将其扼杀,他才能睡个安稳觉。 现在,当场足有七位一流高手,将其堵在了这里,他就不信,以七打一还不能将其斩杀! 徐公辅话音未落,其右侧三人,以徐福为首,便骤然出手。 一柄长剑、一口长刀、一条长枪,齐向林平之攻来。 “好一个冷血无情的徐公爷!” 林平之一声冷笑,左手倏地一抛,徐鹏举的身体便旋转着,迎着徐福着三人的兵刃飞去。 徐鹏举毕竟是魏国公府的世孙,是主子。 他们三人作为魏国公府的奴仆和护卫,怎敢伤害主子? 眼见徐鹏举的身体旋转着飞过来,三人的攻势尽都一滞,仓惶收回兵刃,准备接住世孙。 林平之身形一闪,如影随形,六棱金锏自徐鹏举的身下无声无息地刺出。 徐福不愧是一流高手,眼力绝佳,间不容发之际,竟然发现了藏在世孙身下,刺向自己的金锏。 但其此时闪避已是不及,连忙运足内力挥剑格挡。 “当”的一声金铁交鸣声响起,徐福感觉这一剑仿佛斩在金梁玉柱上一般,非但无法撼动分毫,反倒被震得手臂酸麻身形一滞。 “噗”的一声,下一刹那,金锏已刺入徐福的右胁。 黑脸中年也看到了林平之自徐鹏举身下刺出金锏的动作,眉头一挑,手中长枪一抖,倏地端凝厚重,亦自徐鹏举的身下刺向林平之的小腹。 高瘦老者则是右手横刀防守,左手伸出抓向徐鹏举的腰间。 林平之手中金锏一刺即收,身形倏然后退一步,避开黑脸中年的一枪。 与此同时,六棱金锏倏地一挑,恰好挑中徐鹏举的后腰。 高瘦老者见此不禁心中一沉,暗道:“世孙这条小命儿完啦!” “此人金锏的一击何止千斤,连徐福都无法撼动,击在世孙这小身板儿上,必是骨断筋折!” 下一刹那,徐鹏举倏地抛飞而起,在半空中一个翻转,径向罗万钧扑下。 黑脸中年面色冷肃,双臂微抖,长枪突地一颤,仿佛一条巨蟒,倏地一弯,径向林平之右胁噬来。 与此同时,高瘦老者身形一闪,长刀刀光如雪,径向林平之左颈斩来。 林平之微微后退半步,六棱金锏倏地一转,搭在长枪枪头之后。 刹那之间,原本灵动夭矫宛如巨蟒的长枪变成了一条死蟒。 六棱金锏划了一个圆弧,化去长枪上积蓄的拙力,继而缠搅牵引着长枪斜斜向上。 “当”的一声,长枪枪尖恰恰将高瘦老者的长刀架住。 长刀、长枪俱是一震。 黑脸中年眼见自己的长枪竟不听自己使唤,禁不住骇然失色,慌忙握紧枪杆奋力往怀中一夺。 岂料,那股沉重如山,粘稠如浆的劲道却又忽地消失得无影无踪,黑脸中年用错力道,禁不住退了一步。 高瘦老者刚刚收回长刀,却见林平之的金锏竟然乘隙而入,直刺向自己的胸口。 他的武功尚不及徐福,怎敢与林平之的金锏硬抗,连忙侧身闪避,同时下意识地竖刀护在身侧。 林平之身形微转,金锏顺势横扫。 “当”的一声,金锏正正扫中长刀。 第244章 死不起 这一锏横扫之势重如山岳,高瘦老者完全抵挡不住,连人带刀均应声而起,直接抛飞出两丈多远,重重摔在地上。 林平之倒提金锏,倏然转身,望着徐公辅,淡淡笑道:“徐公爷,你总让你这些奴仆出手有什么意思!” “不若由你亲自出手,也好让木某领教一下魏国公府‘中山剑法’的神妙?” 徐公辅自重身份,更珍视性命。 现场有国公府三位奴仆护卫,更有花费重金请来的锦衣卫高手。 他自然不会第一时间便冒险亲自下场,演什么身先士卒的戏码。 他就算要出手,肯定也是等到战局已定的时候,刺出那最后一剑,做那定鼎之人! 现在林平之携着以一敌三大获全胜之势向他邀战,他当然更不会出手了。 君子尚且不立危墙之下,何况他堂堂的国公爷! 刚刚,徐福等三人骤然出手,罗万钧等锦衣卫高手不知是不是一时没有反应过来,竟然慢了几息。 待他们看到徐福竟然一招便即毙命,刚想要动手时,徐鹏举又突然凌空扑至。 虽然刚才徐公辅实际上已经放弃了徐鹏举,但徐鹏举毕竟是魏国公世孙,罗万钧等人都不可能不顾及他的性命。 罗万钧只得暂时停下来,运用柔劲化去徐鹏举的冲势,将其接在怀里。 便在这刹那之间,林平之又击退黑脸中年,重伤了高瘦老者,结束了战斗。 罗万钧稍一检查,便已探明,徐鹏举只是晕厥过去,并没有受到丝毫伤害。 当即,他转向徐公辅道:“公爷,世孙只是晕厥,并未受伤。” 徐公辅闻此也不禁一怔。 “此人大费周章地潜入国公府,闯到青竹院,甚至接连斩杀了两位一流高手,才劫持了鹏举。” “刚刚他还以之为要挟,令我发誓,甚至还以之为挡箭牌,骤然出手,又杀了徐福。” “怎么竟然又会全须全尾,毫发不伤的放他回来?” “此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 “尤为可怖的是,他在瞬息万变的恶斗中,竟然还能将鹏举挑飞却又不伤其分毫,其武功当真是深不可测了!” 罗万钧将徐鹏举交给身后的一位锦衣卫百户,看向林平之的目光也愈加忌惮了几分。 此人武功当真惊世骇俗,能不得罪,还是尽量不要得罪为好! 黑脸中年此时已被林平之的威势吓住。 他们三个人一起出手,顷刻之间却已一死一伤。 现在只剩下他自己,又怎敢继续出手? 正好林平之和徐公辅说话,他便也自然而然地顺势停手,持枪站在徐公辅身旁护卫。 此时,那高瘦老者挣扎着爬了起来,面无血色。 徐公辅道:“董青,你怎么样?” 高瘦老者的名字正是董青,声音有些虚弱不定,道:“老爷,我没事……” 可他一句话还未说完,便“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鲜血。 这口鲜血吐出,董青的脸色瞬即变得苍白如纸,身形一阵摇晃,连忙以刀拄地,方才站稳。 徐公辅心中倏地一紧,更加沉重了几分。 魏国公府连他在内,共有六位一流高手。 但此时竟已三死一伤,拥有完整战力的已只剩下他们两人。 而且,看董青这情况,内伤极重,已经无力出手了。 虽然还有锦衣卫的三名一流高手,但不用想也知道—— 他们虽然拿了钱,但却绝不会为了魏国公府而火中取栗。 况且,徐福等三人在林平之手下几乎不堪一击,现在五人联手,也未必能够拿下对方。 至于亲自出手跟林平之单打独斗? 他徐公辅就算是失心疯了,也不会这么干! 沉吟半晌,徐公辅转首向着罗万钧道:“罗大人!” “木坦之今夜闯入国公府杀人行凶,请罗大人主持公道!” 我们魏国公府实在是死不起了,你们锦衣卫拿了我二十万两白银,总不能什么正事儿都不干! 罗万钧苍眉微蹙,也有些为难。 他感觉,自己贸然接下此事,确实是过于草率了! 二十万两白银,果然不是那么好拿的,有些扎手! 不过,谁又能想得到,这么一个年轻人,其武功竟然恐怖如斯! 相比那些名门大派的掌门,以及锦衣卫北镇抚司的供奉高手,也不遑多让了! 但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罗万钧也确实不能不有所表示。 轻咳一声,罗万钧道:“既然如此,罗某便说几句。” 说着,罗万钧看了林平之一眼,见他并无异色,心中微微有底。 徐公辅却是心中微沉,有些不悦。 罗万钧自称“罗某”,自然不是以其锦衣卫千户的身份说话。 显然,此人也已经被林平之的表现震慑住,不愿以锦衣卫之势强压此人。 罗万钧继续道:“依罗某之见,徐公爷因痛失爱子,悲伤过度,反应有些激烈,手段过于冲动,但也算是情有可原。” “木少侠频频遭遇诬陷和追杀,产生了许多麻烦,心中恼火,采取一些反制措施,也都是可以理解的。” “今晚,魏国公府已经损失了几位高手,而木少侠本来已经擒获了世孙却又轻轻放过,也已经表现了其诚意。” “依罗某之见,冤家宜解不宜结,双方损失都已不小,不若就此化干戈为玉帛,既往恩怨,一笔勾销,如何?” 徐公辅看着罗万钧—— 我花了足足二十万两白银,才把你请过来,你就这么回报我的? 罗万钧也回看着徐公辅—— 怎么,你不满意,想要继续打?你魏国公府死得起吗? 徐公辅神色一暗,死不起! 人在矮檐下,怎敢不低头! 现在锦衣卫明显是不会出手的了。 但锦衣卫的人只要站在这里,便是一个有力威慑。 如果自己直接拒绝罗万钧的提议,令得锦衣卫借此退走,这里便只剩下自己和王兴两人,那就更加不可能是木坦之的对手,也就真的死定了! 不等徐公辅开口,林平之已是呵呵一笑,道:“罗大人所言甚有道理!” “不过,无论什么人,只要做错了事情,就必须要承担后果,受到惩罚!” “徐公爷自然也不例外!” 第245章 痛失十万两 罗万钧看了徐公辅一眼,见他脸色阴沉却不吱声,便知道他心里已经退缩了,道:“不知木少侠想要如何惩罚?” 林平之道:“徐公爷身为中山王嫡传,又是堂堂的世袭国公。看在中山王和朝廷的面子上,自然不能体罚,也不能损及其声誉。” 听林平之这么说,徐公辅和罗万钧都不禁暗暗松了口气。 他们还真是有点儿担心林平之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弄得魏国公府和朝廷颜面扫地。 林平之继续道:“徐公爷请了那么多的高手,前仆后继地来追杀我,显然是国公府资产颇丰。” “这样!” “徐公爷便交一点儿罚金,以赎罪俨。” 罗万钧更放心了,以魏国公府的雄厚家底,只交些许罚金,当然不在话下,甚至跟没有惩罚也没多少区别。 甚至就连徐公辅的脸色也舒缓了不少。 罗万钧道:“木少侠认为,多少罚金合适?”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嗯,如果太多了,恐怕魏国公府一时也拿不出来,但如果太少了,也起不到惩罚的效果。” “依木某之见,便定为五十万两白银!不算多,也不算少,刚刚好!” 徐公辅禁不住退了一步,瞠目道:“五十万两?你怎么不去抢?” 罗万钧也吓了一跳,挑了挑眉毛,微微诧异地看着林平之。 此人是不清楚五十万两的概念,还是家里本就是巨富显贵,五十万两也是张口就来? 五十万两啊!就算是魏国公府,一下子拿出这么多,也会伤筋动骨了! 林平之淡淡一笑,丝毫也不生气,道:“徐公爷!你说的不错,木某这不就是明抢吗?” 徐公辅脸色铁青,张口结舌,半晌才道:“不可能!魏国公府拿不出这么多银子!” 罗万钧笑道:“木少侠,五十万两也确实太多了些,酌情减一减!否则,国公府这么多人口,恐怕都要活不下去了!” 林平之看了罗万钧一眼,微微沉吟,道:“既然罗大人说情,那这个面子一定得给!” “这样!” “就三十万两好了!” “这是木某的底线,一分都不能再少了!” 罗万钧看着徐公辅—— 徐公爷,本官一开口就给你减了二十万两!你那银子没白花! 徐公辅看看林平之,又看看罗万钧,喟叹一声,道:“本公现在只有二十万两的银票,剩余十万两只能是现银。” “木……你收不收现银?” 林平之微微颔首,道:“那你就先给我二十万两的银票好了。” “至于剩余的十万两,待你兑换成银票之后,可以先交给罗大人。” “罗大人执掌锦衣卫,想必能够轻易找到木某。” 罗万钧一怔,转首向林平之看去。 林平之看着罗万钧,含笑微微点头。 一瞬间,罗万钧又是惊喜,又是懊悔! 很明显,林平之虽然貌似话中的意思是让他转交,但却并未说“转交”二字。 其实这十万两,就是给他罗某人的! 可是,如果他不是嘴欠,非要替徐公辅说话,这十万两是不是就会变成三十万两? 就算三十万两的可能性不大,二十万两总是少不了的! 一句话,痛失十万两! 罗万钧此时心中五味杂陈,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应该后悔。 片刻之后,林平之拿到了二十万两银票,含笑跟罗万钧和徐公辅等人告辞,也不走正门,直接飞身跃上院墙,踏夜而去。 见到林平之的身影消失在夜色里,徐公辅、罗万钧等人都禁不住松了一口气。 徐公辅看着罗万钧,面色微沉,不满地道:“罗大人,你们刚刚因何不出手?” 自己花了足足二十万两白银请来的帮手,竟然全程都没有出过手! 徐公辅感觉很亏。 他觉得,如果一开始,罗万钧等人跟徐福等人一起出手,以六敌一,未必不能拿下林平之。 至少,徐福应该就不会死,董青也不会伤得这么重! 罗万钧似笑非笑地看着徐公辅,道:“徐公爷这是对本官不满意喽?” 他的面色忽地一冷,寒声道:“公爷不要忘了,是谁帮你救下了世孙!” “若非本官及时相救,你的好孙儿就算不被打死,也要被摔死!” “公爷更不要忘了,是谁给你减了二十万两的罚金!” 罗万钧板着面,好整以暇理了理衣袖,语声平淡却透着几分疏离和威胁,道:“公爷若是不满意,本官可以令锦衣卫的兄弟,马上找到木坦之,跟他说公爷你反悔了,让他回来将罚金退回?” 徐公辅面色一变,连忙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道:“罗大人不要误会——” “本公对罗大人、以及锦衣卫其他几位大人的帮助是极其感激的……” “只不过,哎!刚刚咱们七人若能同时出手,未必不能斩杀此人!” 罗万钧面色微缓,道:“公爷,若咱们刚刚当真同时出手,能不能斩杀此人还不好说——” “但魏国公世孙,却是一定会死的!” “福大管家的死,换回了世孙的命!” “公爷,你这么想,是不是感觉,舒服了许多?” 徐公辅微微一怔,看看徐鹏举,再看看徐福的尸体,喟叹一声,不再说话。 也不知道,他是否想开了。 罗万钧也不再管他能不能想得开,当即便告辞离开。 离开前,他还提醒徐公辅,让他尽快准备好十万两白银的银票! 然后,他便在徐公辅难看的脸色中,带着几位下属,大摇大摆地离开了魏国公府。 让两位百户负责去通知锦衣卫的其他兄弟收队,他和两位副千户,则直接各自回家休息。 虽然过程比较曲折,但对他来说,魏国公府的事情,结局还是比较圆满的! 至于徐公辅和徐福是否也这么认为,就不关他的事了。 翌日。 罗万钧来到锦衣卫千户衙门,正在想着新到手的十万两白银怎么分配,突有一个小旗进来禀报,说是宁王使者求见。 罗万钧一怔,问道:“宁王使者来找本官作甚?” 第246章 宁王使者失踪案 小旗道:“卑职也问过,但那宁王使者却不肯说,非要见到大人之后才说。” “不过,他们一行人中,有一人貌似也是咱们锦衣卫的人。” 罗万钧微微点头。 难怪这宁王使者竟能找到锦衣卫千户衙门来,原来是有自己人带路! 他沉吟了片刻,仍毫无头绪,便决定先去见一见这宁王使者,看看其意欲何为。 罗万钧跟着小旗走进正堂,正在等候的三人都站起身来相迎。 小旗道:“几位,这位便是我们千户罗大人!” “宁王府,侍卫副统领凌若君,见过罗大人。” 一个二十来岁的英俊少年,玉面朱唇,剑眉凤目,长相比许多女子还要好看,抱拳躬身施礼。 罗万钧看了凌若君一眼,目光微闪,微微颔首。 凌若君介绍身旁一位身材高大、相貌威猛的老者,道:“这位是我们宁王府供奉,‘摘星手’李玉辰李前辈。” 李玉辰抱拳道:“老朽见过罗大人。” 罗万钧微微抱拳还礼,道:“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摘星手’李先生,本官久仰大名了。” “卑职江西锦衣卫百户柳成拜见大人。” 最后一人,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瘦削汉子,神色间透着精明,不用凌若君介绍,便主动恭敬地躬身施礼。 罗万钧看了他一眼,道:“老白最近怎么样?” 柳成道:“千户大人一切都好。大人知道卑职要来南直隶,临行前还特意让卑职代他向您问好。” 罗万钧道:“你这次过来是有公事?” 柳成道:“卑职跟宁王府侍卫副统领凌若君是朋友,这次是应他之邀,前来帮忙的,并无公事。” 罗万钧点点头,道:“待你回去,也替我向老白带好。” “卑职遵命。” 罗万钧说罢,走到主位,转回身道:“诸位请坐下说话。” 众人落座之后,罗万钧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问道:“凌统领此次来找本官,不知所为何事?” 凌若君道:“一个月前,宁王府使者朱秀椿,奉宁王殿下之命进京办事,却在南直隶的庐州地界失踪了。” “在下此次前来南直隶,便是奉宁王殿下之命调查此事。” “不过,事情已经过去月余,就算有一些线索也难以追溯。” “而且,我等对南直隶又很不熟悉。” “无奈之下,我等只能厚颜前来求见罗大人,希望罗大人能够相助一二。” 罗万钧微微摇头,面露难色,喟叹一声道:“宁王殿下的事情,按说本官应该鼎力相助,但是南直隶下辖十八个州府,地域广袤,人口众多,事务繁杂,千头万绪,实在抽不出人手啊!” 凌若君道:“在下早知道罗大人公务繁忙,日理万机,本不想前来叨扰。” “只不过,那位朱秀椿使者是宁王殿下的族侄,亦是皇室宗亲,深得殿下宠爱。” “宁王殿下已下了严令,必须要将此事调查清楚,必须要将涉事的凶手捉拿归案,以儆效尤。” “此事虽是我们宁王府的事,但事情发生在南直隶地界,亦在大人的管辖范围内。” “还请大人百忙之中抽出一点儿时间,相助一二。” 罗万钧仍是一脸为难之色,连连摇头。 “无论事情成或不成,宁王殿下也必记得大人的辛苦。” 凌若君说着,右手纤细修长的手指,自左袖中拈出一叠纸,无声无息地放在桌上。 他的食指微微一划,这叠纸便成扇形展开,整齐、协调、优美,令人赏心悦目。 更赏心悦目的,是那些纸张上的文字符号。 罗万钧微微一瞟,其目光如炬,已经看出这竟是五张一万两的银票。 罗万钧端起茶盏,细细品茗,面露沉吟之色。 “罗大人只需帮忙确定凶手的身份,找出凶手的行踪,后续捉拿凶手之事,全由我们宁王府自行完成,不敢过多影响大人的公务。” 罗万钧轻轻将茶盏放下,面上显出一丝怒色,道:“竟有人胆敢在我南直隶地界对皇室宗亲出手,真是狗胆包天,人神共愤!” “我锦衣卫绝不能坐视这等恶行发生而无动于衷!” 凌若君微微欠身道:“罗大人忠心皇室、嫉恶如仇,在下佩服。” 罗万钧扬声喝道:“来人!” 那名小旗应声大步走进正堂,躬身施礼:“大人。” 罗万钧道:“有案子,让于百户带人过来登记案情。” “是。” 小旗应声而去。 罗万钧道:“凌统领,稍后于百户过来后,你将朱秀椿使者一行人的情况介绍一下,便于我们调查。” 凌若君起身躬身施礼,道:“多谢罗大人仗义相助。” 罗万钧摆手道:“都是应该的,凌统领不必客气。请坐!” 凌若君坐下时,发现桌上的银票已经消失不见。 片刻之后,于少棠带着两个锦衣卫书吏赶到正堂。 简单地介绍之后,凌若君开始介绍情况:“他们一行六人,除了朱秀椿使者之外,还另有四名二流高手护卫,以及……” 凌若君语声微顿,声音微显低沉沙哑,接着道:“以及宁王府另外一位供奉,‘赣南大侠’凌渡江……” 罗万钧微微一怔,道:“凌统领与凌先生是?” 凌若君道:“渡江公正是家父。” 罗万钧道:“原来凌统领是凌先生的公子,本官失敬了。” 凌若君早有准备,不仅介绍了朱秀椿一行人的基本情况,还说明了他们已经查到的一些情况,甚至还提供了六人的画像。 但尽管如此,于少棠还是另外提出了许多的问题。 有些问题凌若君也回答不出,有些问题他却有些含糊其辞。 所幸,于少棠并没有追根究底。 凌若君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半个时辰之后,案情整理登记清楚,于少棠便带着书吏告辞离去。 罗万钧道:“凌统领,这个案子我们锦衣卫接了,你们回去等消息。” 凌若君微微一怔,道:“敢问大人,不知大概需要多久才能有结果?” 罗万钧面色一板,柳成慌忙起身施礼道:“大人勿怪,凌统领不懂咱们锦衣卫办案的规矩……” 第247章 没有直接证据 说着,他转向凌若君,道:“凌统领,办案这种事情,有太多的不确定性,根本无法预先确定多久能够结案。” “咱们先回去,若有了结果,罗大人自会派人通知咱们的。” 凌若君抱拳施礼道:“在下见识浅薄,冲撞了大人,还请大人海涵。” 罗万钧轻轻呷了一口茶,淡淡道:“无妨。” “短则一天,长则十天,无论有没有结果,本官都会派人给你一个答复。” 第二天,罗万钧来到衙署,端起小旗早已准备的、温度刚刚好的大红袍轻呷了一口,于少棠便走了进来。 “卑职参见大人。” 罗万钧微微点头,并不应声。 于少棠一脸古怪之色,道:“大人,您猜,是谁杀了那宁王使者?” 闻听此言,罗万钧倒是一怔,禁不住问道:“这么快就查清楚了?” 案发地点远在庐州,又是一个多月前的事情,怎么可能这么快就查清? 如果派人过去,就算是快马加鞭,现在也只不过是刚刚赶到? 难道于百户经过前夜的打击,这办案的能力又急剧提升了? 于少棠笑道:“这不是巧了吗!” “前面这一个月,咱们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在搜集庐州府及其周围的消息……” 罗万钧恍然大悟,重重敲了敲桌子,道:“哦,我倒是一时忘了,丐帮和木坦之的约战就是在庐州之南,巢湖之北!” 沉吟了一下,罗万钧诧异地看着于少棠道:“该不会,是木坦之做的?” 于少棠嘿嘿一笑,道:“大人果然还是一如既往地英明神武,目光如炬!” 罗万钧面色微显郑重,沉吟片刻后,道:“证据确凿吗?” 于少棠摇头道:“时间太久了,咱们也还没有针对性地调查取证——” “现在还没有直接证据,但根据现有信息推断,应该八九不离十。” “哦?你说说看!” 罗万钧也有些好奇,于少棠究竟是怎么推断的,竟然这么有信心。 于少棠道:“当日丐帮约战木坦之,庐州府地界,数日之内便汇聚了近千的江湖中人,咱们的人也撒了进去,时刻关注事态的发展。” “那日之后,魏国公请咱们对付木坦之,咱们又派了大批人手过去调查。” “因此,那几日庐州附近的情况,尤其是江湖中人的情况,咱们搜集的非常多,也非常细。” “朱秀椿一行六人,虽是江湖人,却一直与其他江湖中人保持距离,也算是比较特别了,因此咱们的人也注意到了他们,并有所记录。” “有人看到,约战当日中午,这几个人是在庐州城内打尖的,午后骑马出城继续向东——” “之后便失踪了!” “凌渡江也是老牌的一流高手,而且还有四位二流高手相助,若是排除其监守自盗的可能,那么就至少需要数位一流高手同时出手,或者是一位顶尖一流高手亲自出手,才可能轻易将他们尽数杀死,不留活口。” “当日约战之后,丐帮诸人立即返回庐州再未外出,少林、嵩山、泰山、恒山四派高手往北,武当、昆仑、衡山、华山四派高手往西。” “除了这些正道高手之外,咱们的人还偶然发现了日月教白虎堂长老上官云。” “此人事后也是直接往北,应该是返回黑木崖了。” “这些人的行踪均是有迹可循的,多有人证,绝无疑点。” “只有木坦之,有人看到他是继续往东走的,但却就此消失了。” “而那近千江湖中人,大多数并未离开庐州,少部分如云四散。” “当日黄昏,庐州地界天降暴雨,大部分江湖中人都有到客栈、酒肆、庙宇或者农家投宿的记录,但这其中并没有朱秀椿一行,也没有木坦之。” “所以,当日失踪了的,不仅仅是朱秀椿一行,还有木坦之。” “只不过,木坦之前日又突然在南京现身了。” “那日之后,咱们为了搜寻木坦之的踪迹,曾经派人沿途寻找。” “他们在一些破庙里,发现了许多江湖中人栖息的痕迹。” “其中,庐州以东一百三十里,有一座祠山庙。” “里面有两伙人避雨的痕迹,一伙是孤身一人,另一伙应该有六到八个人。” “不仅如此,庙里还有六个人的血迹。” “看那痕迹,竟然是那一个人反杀了人多的一方。” “但尸体、兵器,都没有留下,附近也没有掩埋的痕迹,多半是连夜便将尸体运走了。” “卑职认为,这绝非是巧合。” “那六个人极可能便是朱秀椿一行。” “凶手应该是杀人之后,才发现了这些人的身份,不想此事暴露,因此才会大费周章地掩藏尸体。” “木坦之能够打败屈少雷和吴厚刚,打平解风,而且……前天咱们也亲眼看到了他以一敌三轻松取胜——” “他肯定是有杀死凌渡江等人的实力的。” “木坦之不早不晚,偏偏在那一天失踪,极可能是在跟凌渡江等人交手过程中受伤不轻,才会躲起来养伤。” “因此,咱们这一个多月,才一直找不到他的踪迹。” “不过,” 于少棠尴尬地一笑,道,“这些全是卑职的推测,并没有真凭实据。” “现在事情已经过去了一个多月,要想找到真凭实据非常困难。” “卑职得亲自去祠山庙探查情况,寻找证据,估计至少得天的时间。” “卑职这次来找大人,就是想申请去一趟庐州……” 罗万钧摆手打断于少棠,道:“去什么庐州!” 于少棠一怔,只听罗万钧继续道:“这又不是咱们锦衣卫的案子,不需要办成铁案!” “你这虽然仅是推测,但前后相序,因果相循,可能性还是极大的。” 罗万钧沉吟片刻,道:“那木坦之现在何处?” 于少棠面色古怪道:“木坦之昨日并未离开南京,一整天都在城内游玩,听说还去了孔庙、国子监和贡院!” 罗万钧惊讶地睁大了眼睛,半晌才不可置信地道:“就他?” “他这么一个杀人如麻的杀批,还去拜孔庙?” 第248章 说是他,就是他 用力摇了摇头,将林平之拜孔庙的古怪景象从自己脑海中驱除,罗万钧嗤地一笑,道:“这位木少侠,还真是一点儿都不怕魏国公府和咱们锦衣卫啊!” “他昨天刚杀了魏国公府三大高手,还勒索了三十万两白银,竟然还敢光明正大地在南京城内逗留不去!” “果真是艺高人胆大!” 于少棠想了想,道:“大人,木坦之若是连夜离开南京,魏国公说不定还会再起别的心思。” “他现在逗留不去,魏国公反而不敢了。” 罗万钧看了于少棠一眼,道:“他或许有震慑魏国公,甚至咱们锦衣卫之意,但无论如何,都是以其惊人的战力为根基。” “如果自身实力不足,任何阴谋诡计都不过是徒惹人笑!” 于少棠躬身道:“卑职多谢大人指点!” 犹豫了一下,于少棠道:“大人,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怎么办?” 罗万钧无所谓地摆摆手道,“按规矩办!” “你明天便去将调查的结果告知那凌若君。” 于少棠微微一怔。 罗万钧看着他,微微一笑,道:“怎么,想不通?” 于少棠道:“卑职确实心有疑惑。” “经过前夜之事,咱们跟木坦之非但没有结怨,反而还算是有了几分交情。” “如果咱们现在反手将他的情况卖给宁王府,岂不是又得罪了他?” 罗万钧点点头道:“咱们现在跟木坦之确实算是有几分交情。不过,” 他的目光突地一冷,道:“前夜,他当着咱们的面威胁和勒索魏国公;昨日,又明里暗里地震慑咱们。” “很明显,在他的心里,对咱们锦衣卫并无任何敬畏之心!” “咱们锦衣卫是皇帝亲军,代表着皇上。” “他对咱们锦衣卫无敬畏之心,便是对皇上无敬畏之心!” “如此无君无父,无朝廷,无纲常之辈,本官活了五十多岁,这还是第一次见到。” “对于这样的人,只要有机会,必须要敲打敲打!” “而宁王使者失踪之事,正是一个敲打他的机会。” “因此,无论是不是他做的,咱们说是他做的,就是他做的,不是也是!” “更何况,他本就有极大的嫌疑!” 于少棠躬身拜服,道:“大人目光如炬,高瞻远瞩,卑职佩服得五体投地!” 罗万钧淡淡一笑,不以为然地摆摆手道:“不要胡乱拍马屁!” 于少棠面色微正,又道:“大人,昨日登记案情之时,那凌若君对于朱秀椿一行所携带的物品一再遮遮掩掩。” “卑职猜测,若非是有什么禁忌之物,便是有极贵重之物,因此不想透露给咱们知道。” 罗万钧道:“有禁忌之物的可能性不大,否则他也不敢到咱们锦衣卫来寻求帮助。多半是带了许多贵重物品,要进京走关系的。” “哼哼!堂堂的世袭亲王,竟然还要进京走关系,必定有所图谋!” “被人夺了,也是命数!” 语声一顿,罗万钧微微沉吟,道:“木坦之虽然需要敲打敲打,但咱们也不宜直接得罪死这么一尊前途无量的大高手。” “你今天亲自去寻木坦之,提醒他一下——宁王府的人因宁王使者失踪之事,要找他的麻烦。” 于少棠微微一怔,随即挑起大拇指,赞道:“还是大人高!” “既卖了宁王府一个面子,又借宁王府敲打了木坦之,反过来又卖了木坦之一个面子,还能顺便试探一下事情到底是不是他做的。” “大人这是一举四得呀!” 罗万钧哈哈一笑,看着于少棠,赞道:“少棠啊,没想到你领会得这么快,果然有前途!” 于少棠躬身道:“全是大人教得好!” …… 听于少棠说了宁王使者失踪案,得知宁王府将要找自己的麻烦,林平之面无表情,转首淡淡地看着于少棠,目光却有些冷。 “于大人,宁王府远在江西,在南直隶人生地不熟的,怎么会无缘无故,寻到木某的头上?” “就算寻到木某的头上,你们锦衣卫又怎么会知道?” “莫不是,你们锦衣卫让宁王府,把矛头指向木某的?” 于少棠被林平之看得心里暗暗发寒,额头微微冒汗,生怕这个杀神一时冲动把自己给嘎了。 他勉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道:“木少侠有所不知——” “宁王府寻到我们锦衣卫时,我们并不知道此事会跟少侠您有所关联,因此便立案了。” “自此之后,每一步的案情推演都有案可依,有据可查,我们就算是想要遮掩都做不到,因此只能稍稍拖延一天,先知会少侠您一声。” 林平之淡淡看了于少棠一眼,对他的这番话,是一个字儿都不信! 就算是前世,尽管有发达的信息技术支撑,有繁冗的规章制度约束,仍然有人能够找到漏洞,徇私枉法,更何况是一切靠人的现在? 锦衣卫肯定是故意将此事透露给宁王府,让宁王府与他相斗。 不过,锦衣卫能提前来提醒他,已经说明对他有所忌惮,不愿意太过得罪。 这对他来说,倒也算个好消息。 “木某跟这件案子有什么关系,怎么会成为嫌犯?” 林平之冷冷问道。 于少棠便将推测的过程大致跟林平之说了一遍。 只是,他略去了曾经派人监控庐州群雄的事情,只说都是后来派人调查的结果。 林平之面无表情地听于少棠说完,才点点头,道:“你们要是这么推测的,木某还真是无法反驳。” “谁都不会相信这会是巧合。” 微微一顿,林平之语声稍缓道:“木某多谢于大人前来通知此事。” “大人是锦衣卫,跟我这个嫌犯在一起,若给人看到了,恐生事端,木某便不留大人了。” 于少棠道:“少侠客气了,于某告辞。” 看着于少棠原本所站的位置,林平之微微皱眉。 虽然他并没有寄望过这件事情能够永远不暴露,但却也没有料到,他竟然会这么快就进入了宁王府的视线。 第249章 水波平 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徐公辅出乎意料地请锦衣卫调查他的行踪,使得锦衣卫对那段时间庐州附近的江湖事非常清楚,而宁王府也竟出乎意料地请锦衣卫帮忙调查。 “锦衣卫原本或许还不能确定,这件事是我做的。” “但现在多半已经能够确定了。” “刚刚,我虽然全程都尽量不表露任何表情,但却未必就没有露出任何破绽。” “毕竟,很多时候,很多人,只需要自由心证,而不需要什么真凭实据。” “原本,我还打算待魏国公府的事情了结之后,便寻机隐遁山林,趁机从所有人的视线中脱身,返回福威镖局。” “但现在看来,只能先暂时延后了!” …… 翌日,辰时。 于少棠来到凌若君在南京所住的福安客栈。 相见之后,于少棠没有绕圈子,直接将结果告知凌若君:“凌统领,根据我们锦衣卫调查的情况,这个案子极有可能是近来江湖上声名鹊起的木坦之做的。” 凌若君微微一怔,与柳成等人对望,诸人都面露古怪之色。 前日登记案情之时,于少棠曾问及朱秀椿等人的私人恩怨,凌若君等三人对朱秀椿并不熟悉,也未特意了解过,当然也就并不知情。 他们回来之后谈起此事,却有一位宁王府的侍卫说起朱秀椿跟木坦之有仇。 他跟朱秀椿手下的一个护卫交情不错,曾经听其简单谈起过朱府与木坦之的仇怨。 凌若君虽知道了此事,但却并不认为真会对案子有什么帮助。 毕竟,当时于少棠也并未表现得对这个问题有多么重视,看上去只是例行询问的样子。 因此,凌若君等人,便也未曾再去锦衣卫通报此事。 现在,于少棠直言是木坦之所为,凌若君等人都觉得颇为诧异。 事情真的会这么巧? 这件事情,难道真的只是源于一场私人恩怨? 于少棠道:“凌统领,有什么不对吗?” 凌若君微微摇头,道:“没有什么,我们只是有些奇怪,竟然会是木坦之。” “于大人,您为何判断是木坦之所为?” 当下,于少棠将昨晚对林平之说的那一套,又跟凌若君等人叙说了一遍。 凌若君既知道朱秀椿与林平之的恩怨,其实已经信了几分,此时又听于少棠讲了锦衣卫在庐州的发现,更是深信不疑。 “于大人,但不知,锦衣卫可发现了木坦之的行踪?” 于少棠点头道:“本官今日正是得到此人的准确行踪之后,才即刻前来通知凌统领。” 凌若君霍地起身,玉面含煞,道:“那人在何处?” 于少棠道:“说来很是不巧!” “那木坦之这两日竟然一直在南京城内游玩儿,但我们因还不知道他是凶手,竟没有找过他。” “然而,今日得到消息,此人已经登上一艘名为‘水波平’的客船,沿江东行了。” “我们不知他要去哪里,但这艘船的目的地是京城。” 闻听此言,凌若君的眸光不禁微微一缩:“难道此人除了那些财物之外,还发现了什么不得了的东西,竟是要进京告御状不成?” …… “水波平”是一艘四层楼船,底层部分用来装载货物并压舱,部分用来存放油粮菜蔬等生活用品;二至四层用来住人。 二层是大通铺,每间最多可住二十人,每人每天只要一钱银子。 三层是标间,要四人合住,每人每天却要一两银子。 四层则是豪华大床房,能够住下一个小家庭,且并不显得逼塞。每间每天竟要十两银子。 以林平之的身家,自然选择了最舒服的豪华大床房,不管做什么,也更方便一些。 船行至扬州,将要在此停泊一日。 船家需要采买补充一下生活用品,乘客也可以到扬州城里游玩一下。 扬州,古称“广陵”、“江都”、“维扬”,位于长江北岸、江淮平原南端,自吴王夫差开邗沟、筑邗城始,已有两千多年建城史。 扬州位于长江和京杭大运河的交汇处,水运极为发达,沟通南北,接续东西,每日经过和停泊扬州的船只数以万计。 这使得扬州成为一座商业极其繁荣的名城。 林平之本以为宁王府的人会趁着这个机会出手。 岂料,他在扬州城内外,流连游玩了一整天,竟然都没有遇到任何麻烦,也未发现任何可疑的人。 “宁王府这些人,竟然会这么谨慎!” “看来,他们此次不发动则已,一旦发动必是侵略如火,动如雷霆!” “我毕竟是孤身一人,敌人却人多势众。” “甚至,他们现在仍不出手,多半是还在招集人手。” “我必须要更加小心才是!” 林平之返回船上时已经是掌灯时分。 一个伙计看到他回来,连忙迎了过来,躬身陪笑道:“木公子,您回来了?今天玩儿的可还尽兴?” 林平之颔首微笑,道:“扬州不愧是‘淮左名都,竹西佳处’,果然名不虚传,今日不虚此行。” 伙计笑道:“那是!” “咱们这一路北上,会特意在几处名城停泊采买,公子若是有兴致,都可以前去游玩儿一番。” 林平之道:“哦,沿途都有哪些好玩儿的地方?” 伙计道:“其实,主要还是前半段路过的淮安府、徐州、济宁州和临清州,再往北虽然还有一些沿河古镇可以一观,但规模就要小得多了。” 林平之微微点头。 伙计道:“公子,您看,晚餐是现在就给您送到房间吗?” 林平之点头道:“嗯,现在就送过来。” 伙计笑道:“好咧!公子您在房间里稍等,小的这就送过来!” 林平之回到房间,将蜡烛点上,刚坐了不大一会儿,便有敲门声响起。 林平之打开房门,见正是刚刚那个伙计,提着一个食盒站在门口。 正在这时,只听“吱吜”一声,对面房间的房门倏地打开。 林平之不觉寻声向对面望去,伙计也回头看去。 走廊昏黄的灯光照耀下,对面房门后显出一个身穿青色衣裙的丫鬟的身影。 第250章 四易其主 这丫鬟看去只有十五六岁的模样。 其身材小巧玲珑,皮肤很是白皙,在灯光下微微闪烁着莹光,宛如白玉雕成;黛眉杏眼,含着一双黑宝石似的眸子;纤小秀气的鼻子下面,是一张粉红的小嘴儿。 透过房门的缝隙,隐约可见,房中还有一个身着一袭白纱长裙的曼妙身影。 看不清其人的相貌,只能隐约看到其云鬓高耸,肌肤胜雪,令人遐想无限。 伙计陪笑问道:“姑娘,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 丫鬟看了林平之一眼,粉颊微红,细声细气地道:“晚饭我们已经吃完了,你顺便把食盒带走。” 说着将一个食盒拎出房来,向伙计微微示意。 伙计连忙上前一步,接过食盒,道:“好的,麻烦姑娘了!” “姑娘,你们以后吃完饭,可以直接将食盒放在门口。我们会有人上来收走的。” “知道了。” 那丫鬟轻轻点头应了一声,红着脸,慌忙退回房中,快速关上了房门。 伙计转头向林平之不好意思地一笑,弯腰将对面房间的食盒放在门口。 林平之也收回看向对面房间的目光,转身走回房间。 伙计跟进房间,轻轻打开食盒,轻盈而快速地将食盒中的四菜一汤、一碗米饭和一小壶酒端出来,摆在一张木几上。 林平之道:“我记得这个房间原来住的,不是女客?” 伙计道:“说来很是奇怪,今天竟然有好几位大爷突然有事,改了行程,不打算去京城了。” “今天下午,他们便陆续急急忙忙地回来退了房间。” “本来,他们中途退房,是要扣除一部分费用的。” “不过,也是他们运气好,正好有几位客人想要登船,并且也要住上房。” “于是,我们掌柜的便免除了他们的违约费用。” 林平之点点头,没有再多问,似乎也只是随口提起。 伙计将饭菜摆好,空食盒放在一旁,道:“公子,您要是没什么事,小的就不打扰您用餐了,您请慢用!用完之后,将食盒放在门外就行。” 见林平之微微点头,伙计便走出房去,将门轻轻带上。 林平之检查过饭菜酒水之后,确认没有问题,这才开始吃饭。 翌日。 “水波平”一大早便即启航。 林平之刚刚打开房门,早有伙计等候在一旁,恭敬地送上洗漱用水。 林平之洗漱之后,便到四层的甲板上呼吸新鲜空气。 两名伙计则走进房间,熟练地整理床铺、打扫房间、替换马桶、开窗通风,等等。 这上房每天的费用高达二十两,那自然是服务得周到无比,让客人都产生宾至如归的感觉。 但这个时代的条件毕竟有限,何况又是在船上,有着诸多不便,因此,在林平之看来,这服务其实还是有着许多有待提升的空间。 林平之站在甲板上,迎着扑面而来的,带着些许水气的江风,看着运河两岸缓缓倒退的山峦、湖泊、树木、农田,只觉得神清气爽,心胸俱畅。 片刻之后,一老一少也走上甲板。 那老者身材高大,相貌威猛,气势不凡。 那年轻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身材削瘦,但双眼如星,精神健旺,看着林平之的目光不自觉地带着一丝审视之意。 双方相见均微微颔首示意,却并没有贸然互相说话。 这两人站在甲板的一个角落,迎着江风,悄声说话。 他们说话的具体内容,林平之听不太清楚,只听到那汉子称那老者为伯父。 林平之此前并未见过这两人,因而知道,他们也是昨天刚刚登船的。 随后,又有一个昨天新登船的客人走上甲板。 这是一位二十来岁的英俊少年,玉面朱唇,剑眉凤目,秀美中透着一股子少年人的英气。 林平之的本相更像他的母亲,本也是一位非常英俊的少年,甚至比许多女子还要好看。 但与这少年相比,却自觉还要稍逊一筹。 少年走上甲板,见三人闻声转头望来,便微微抱拳,笑道:“在下打扰诸位的雅兴了!” 那青年汉子抱拳笑道:“小兄弟客气了,这甲板本就是公共场地,人人都可以来,哪有打扰之说?” 林平之也微微抱拳还礼,客气道:“兄台客气了。” 那老者也是微笑颔首。 那少年便不再客套,也并未跟三人攀谈。 四个人站在甲板上,各自吹着清晨的凉风,欣赏着运河风光。 陆陆续续的,四层的客人都起床出了房间,来到甲板上透气。 这一层虽然都是上房,但毕竟船上的空间有限,还是较为狭小的。 睡了一夜之后,难免会觉得气闷。 更何况,还很有可能会产生一些异味儿。 这一层一共有八间上房,都早已住满了人。 虽然昨天有人退房,但仍然是满房状态。 前两日,林平之已经见过四层的所有住客,因此他很容易就辨认出昨日新登船的那几位客人。 除了在他之后登上甲板的三人之外,首先便是他的对门,那位俏丽的小丫鬟和她的主人——一位身姿窈窕、面蒙白妙,浑身透着冰冷之气的女子。 这一对主仆站在一个角落,观看河景,谁也不招呼,谁也不理睬,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 最后,一个二十四五岁的富贵公子,带着两个侍妾也走上了甲板。 这位公子身着一身锦衣华服,一副趾高气扬,目中无人的模样,只是身体单薄,气色青白,显然不仅疏于锻炼,甚至已经近乎被酒色掏空了。 林平之赫然发现,这一层的八个房间,一日之间竟有一半都换了主人。 伯侄两人、英俊少年、白纱女子主仆,以及富贵公子三人,足足新增了八位生面孔。 原本,除林平之自己之外,其他七个房间住的都是巨商大贾,或者独身一人,或者带着护卫,或者协同侍妾。 但现在,已只剩下三位商贾以及他们各自一位随行的护卫或者侍妾,其他的九人,包括林平之自己在内,都不是什么简单角色。 第251章 调戏良家 那富贵公子走上甲板,下意识地目光四扫,目光在英俊少年身上停了一停,随即便被那白纱蒙面的女子吸引了全部注意力。 摆手让两个侍妾在一旁等候,他抬头挺胸,脸上浮现出谦和的微笑,仿佛高高在上的上官在巡视自己的下属,踩着方步走到白纱女子面前。 他手持折扇,拱手微微躬身,状似潇洒,道:“小生马博文,家父扬州知府。” “小生看小姐极为面善,请问小姐是哪家的千金,芳名怎称?” 白纱女子没有说话,稍稍退了半步,与马博文拉开一点儿距离。 小丫鬟勇敢地上前一步,挡在自家小姐身前,冷着小脸道:“马公子认错人了,我们根本不认识你!” 马博文“唰”的一声打开折扇,轻轻扇着,嘿嘿一笑,道:“哦?你既然不认识本公子,又怎地知道本公子姓马?” 小丫鬟道:“你刚刚自己说的。” 马博文道:“你看!这不就认识了吗?” “现在你们知道了本公子的名字,但本公子还不知道你们的名字。这是不是非常不公平!” “来!把你们的名字告诉本公子,咱们正式地相互认识一下!” 小丫鬟粉脸气得微红,道:“你……你不讲理!” 马博文哈哈一笑,“唰”的一声将折扇合拢,轻轻敲着手心,道:“竟然还有人说本公子不讲理!” “哈哈,扬州人都知道,本公子最是讲理不过了!大家说是不是啊!” 过了片刻,马博文没有听到附和声,目光在甲板上诸人的面上扫了一眼,似乎才想起现在不是在扬州了,自己那些跟班都不在身边。 见这些人都不像是会附和的模样,他转首看着旁边的两个侍妾,道:“你们说,是不是啊?” 两个侍妾一个穿红裙,一个穿绿裙,都是浓妆艳抹,一身妖娆,虽然对马博文去找别的女子有些吃味儿,却都不敢表现出来。 此时,见马博文问她们,连忙挤出笑脸。 红裙女子抢先点头道:“是啊,是啊!” “咱们扬州人都知道,咱们马公子最是讲理不过了!” “扬州府凡是有矛盾的老爷们,都请咱们马公子去给他们帮忙主持公道呐!” 另一个绿裙女子也道:“就是,就是!” “咱们马公子不管做什么都讲道理、论公平,从来都是一碗水端平,绝不会厚此薄彼的!” 马博文满意地点点头,转回头,对白纱女子和小丫鬟道:“你们都听到了?” “不要耽搁时间了,赶快把你们的芳名告诉本公子!” “本公子绝不会亏待你们的!” 说着,面上已浮现一抹奇怪的笑意,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白纱女子终于开口,其语声清丽娇柔,宛如清泉在山石间流淌,令人闻之便心为之畅,仿佛三伏天饮下一杯冰镇酸梅汤。 “大庭广众之下,男女授受不亲,马公子还请自重!” “翠竹,咱们走。” 说着,主仆两人转身想要离开。 马博文一闪身,又挡在两人身前,伸双臂拦住她们的去路,嬉笑道:“原来你叫翠竹——” “嗯,倒是个好名字!” “这位小姐,丫鬟的名字你已经说了,可是你自己的名字还未见告,怎么能说走就走呐?” 白纱女子拉着丫鬟翠竹的手,转身打算绕过马博文,却几次都被他敏捷地拦住。 翠竹已经被吓得小脸煞白,但还是勇敢地挡在小姐身前,一双小拳头紧紧蜷缩在胸前,颤抖而尖锐地道:“你……你要干什么?” “嘿嘿!”马博文奸笑两声,道,“你们怕什么?本公子这么英俊潇洒,温柔善良的人,既不会骂你们,更不会打你们,只会好好的疼爱你们!” 说着,他缓缓逼近,翠竹和白纱女子则被迫得步步后退。 眼见两女已经退到甲板的角落里,再无处可退,马博文脸上已经浮现即将得逞的笑意。 突地,人影一闪,一个英俊少年挡在两女身前,玉面含煞,星目如刀,道:“光天化日之下,竟敢调戏良家妇女!” “姓马的,你若再敢向前一步,就不要怪江某不客气了!” 马博文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那张,比女子还要俊秀的脸庞,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目射奇光,笑道:“好好好!” “本公子原本还想着,稍后再去找你,没想到你倒自己主动送上门来了!” “李大嘴有一个极品小官,为此跟本公子炫耀了许久。” “哼哼,他那个小官跟你一比,简直就是土鸡瓦狗啊!” “小子,你叫什么名字,以后跟着本公子怎么样?” “只要你将本公子服侍好了,什么荣华富贵、锦衣玉食、金钱美色……只要本公子有的,你都会有……” “去死!” 英俊少年的脸色越来越难看,目光越来越冰冷,终于忍不住清喝一声,飞起一脚—— 马博文突地一声惨叫,不自禁地跳起一尺多高,扔了折扇,摔倒在地,两手抱在两腿之间,脸色涨得通红,涕泪横流,身体躬成了一只煮熟的大虾! “哎呀,公子!你怎么了?” 红绿两个侍妾连忙扑过去,担心地问着,想要将他扶起来。 马博文却丝毫不理会她们,仍在地上翻滚哀嚎。 甲板上,其他男人都禁不住稍稍后退了半步,感觉两腿之间凉飕飕的,看着英俊少年的目光都不禁有些怪异。 过了半晌,马博文疼痛稍减,这才在两女的搀扶下,挣扎着爬起来。 他胡乱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鼻涕、眼泪,恶狠狠地瞪着英俊少年,突地尖声大喝道:“胡大头,你们他妈的,都死哪儿去了!” “公子,我们来了!” 一个粗豪的声音在三层响起,随即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四条大汉自三层奔了上来,径直跑到马博文身旁躬身施礼。 马博文看都不看他们一眼,仍是恶毒地盯着英俊少年,咬牙切齿地道:“好,好!你这个小畜生,竟敢打我!” “既然本公子给你脸面你不要,那就不要怪我不再怜香惜玉了!” “胡大头,你们把这个小兔子给我抓了!” “本公子吃完头汤之后,便交给你们,任由你们折腾!” 第252章 打落水中 这四条大汉都穿着统一的黑色劲装,身材壮硕,腰悬长刀。 为首的是一个黑脸胖子,头颅圆滚滚的,像一颗硕大无比的肉球。 果然只有起错的名字,没有起错的外号! 听了马博文的话,四个人都很是兴奋。 但他们也已经看到了马博文的狼狈模样,因此又不敢表现得太过高兴,以免惹得他生气发作。 于是,他们全都强忍笑意,故意弄得面目狰狞,露出一脸的凶恶之相。 胡大头道:“公子,此事交给我们兄弟了,您就放心!” 旁边一个汉子道:“何须咱们四人,交给我了!” 说着,他蓦地一转身,双目放光,直向英俊少年扑去,双手大张,抓向他的双肩。 英俊少年玉面如冰,倏地左腿上前半步,右腿抬起一脚蹬出。 那汉子只觉面前人影一晃,一只脚已经蹬到面前。 根本不等他有所反应,眼前便是一黑,其沉重的身体已经向后倒飞出一丈多远,“嘭”的一声重重摔在甲板上。 胡大头看得一愕,随即喝道:“点子扎手!兄弟们一起上!” 话音未落,三个人已经一起扑了上去。 他们这次有了防备,不像第一人那么大意,出招都颇为谨慎。 但那英俊少年的武功更加高强,身形辗转间仿佛蝴蝶飘舞,一双大长腿,如钢鞭、似巨斧,正蹬、反踢、侧踹、横扫,不但攻击凌厉,而且潇洒至极。 不过十数招间,三条大汉都已被踢翻在地。 马博文见自家父亲给安排的四个护卫,竟然顷刻之间便都被人给轻易打倒了,禁不住有些害怕,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胡大头从地上爬起来,咬了咬牙,面露狠色,道:“这兔儿爷武功很高,不好对付,兄弟们动兵刃!” “好!”其余三人齐声应道。 “呛啷啷——” 四人一齐抽出长刀,再次向英俊少年扑去。 英俊少年目中闪过一抹震怒之色,面对四口长刀的围杀,竟然不退反进。 他的身形倏地迎上前去,侧身避过胡大头的披面一刀,右手一探正按在他的胸口。 少年这一掌发力的角度早已算好,胡大头庞大的身躯向后抛飞,正好撞在最后那人身上,两人瞬间成了滚地葫芦。 英俊少年身形一闪,自剩余两人中间穿过,随即反身一脚,踹在右侧那人的后背上。 那人被一脚蹬飞,却恰恰向着林平之的方向飞来。 林平之面色不变,抬手在那人肩上轻轻一拨。 那人飞行的方向突然一变,竟向着侧面飞去,直接飞出甲板,斜斜落下。 “啊—扑通!” 那人只发出半声惨叫,便即坠落水中,将他的惨叫声截断。 这时,那英俊少年身形一个旋身,侧身起腿横扫,又将最后那人踢飞。 这人却是飞向威猛老者的方向。 老者看了林平之一眼,似乎是觉得他这一招很妙,于是也有样学样,亦是抬手在那人的腰间轻轻一推。 那人也倏地横飞出去,“扑通”一声坠落水中。 英俊少年目光一扫,已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还有余暇向两人微微点头示意。 下一刹那,他身形一闪,跃到刚刚爬起来的胡大头近前,倏地抬腿一脚蹬出。 胡大头庞大的身躯应脚飞起,划出一个抛物线,径直飞出船去,落入河中。 少年身形微转,右腿疾收,突地化正踢为侧踹,又将最后那个汉子也直接踹下河去。 片刻之间,兔起鹘落,四条凶恶的大汉均已落水。 马博文见那英俊得不像话,也凶狠得不像话的少年又向自己走来,不禁面色一白,后退了两步,强自道:“你……你不要过来!” “我……我爹是扬州知府,你……你要是敢欺负我,我爹一定不会放过……” 不等他说完,少侠飞起一脚,亦将他踹到河中。 “你也下去反省反省!” 红绿二女见此也都吓得挤在一起,花容失色,抖作一团。 英俊少年却理都没理她们,转向林平之和那威猛老者,抱拳道:“在下江若君,多谢前辈和兄台出手相助。” 老者看了林平之一眼,哈哈一笑,道:“不过是几个跳梁小丑,小兄弟随手便能打发了,老朽和这位小兄弟,也不过是顺手挥开一个飞到眼前的苍蝇罢了,怎当得一个谢字?” 林平之也颔首微笑道:“前辈说的极是,江兄不必客气。” 原本马博文调戏二女,众人都远远观望,后来江若君出手,先打马博文,再斗四大汉,堵塞了甲板出口,众人想要离开也不可得了。 此时战斗结束,马博文等五人都被抛下河去,三位商贾和他们的从人连忙匆匆离开甲板这是非之地。 红绿二女见江若君不理会她们,连忙跑到马博文落水的甲板一侧,扶着栏杆,看着在河中挣扎的马博文等人,尖声大叫道:“快来人呐!有人落水了,快救人呐!” 白纱女子和丫鬟翠竹也走了过来,向江若君飘飘万福:“小女子崔氏多谢江公子救命之恩。” 江若君不在意地摆摆手,道:“在下只是讨厌那姓马的在此聒噪,崔小姐不必为此挂怀。” 说罢,江若君不再理会那女子,向林平之、老者,以及老者身旁那青年男子道:“敢问前辈和两位兄台尊姓大名?” 那崔小姐似乎从未被如此待过,很是有些尴尬,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一时僵在原地。 老者微笑道:“老朽姓李,名玉辰。” 江若君惊道:“原来是‘摘星手’李前辈!” “李前辈的大名,晚辈如雷贯耳,今日有幸得见真颜,当真是三生有幸!” 说着,恭敬地抱拳躬身施礼。 李玉辰摆手道:“江小兄弟客气了。” 林平之亦抱拳道:“见过李前辈。” 那青年见众人的目光转向他,遂抱拳道:“在下柳成,见过两位兄台。” 林平之与江若君均抱拳道:“见过柳兄。” 此时众人又望向林平之。 林平之抱拳道:“在下木坦之。” 江若君讶道:“原来是‘快剑’木兄!” “木兄这两年声名鹊起,小弟在家里也曾听说,没想到今日竟有缘相见!” 柳成也是面显讶色看着林平之,随即笑道:“江兄或许对近期的江湖事关注不多。” “‘快剑’已经是过去式了,木兄现在有了一个新的名号。” 第253章 重剑无锋 江若君好奇地道:“哦,竟有此事?” 看了林平之一眼,见他也是一脸诧异之色,又转向柳成道:“不知为什么会改名号?这新的名号又是什么?” 林平之也是初次听闻此事,同样转首望向柳成。 柳成道:“因木兄近来以六棱金锏为兵,使得却明显是剑招,而且每一剑都势如雷霆,无坚不摧,无所不破。” “因此,江湖中人都觉得‘快剑’这个名号,跟木兄已经完全不匹配了。” “于是,许多江湖中人便讨论,应该起一个什么样的名号,才能配得上现在的木兄。” “不知是谁,提了一个‘重剑无锋’的绰号,倒是获得了大多数江湖中人的认可。” “重剑无锋?” 江若君喃喃一声,转眼望了林平之一眼,道:“这四个字一听,便感觉有一股雄浑厚重之气扑面而来,而且还似乎隐含着某种剑道道理,只是却仿佛余味未尽,令人无法琢磨。” “不过,倒确实是个很好的绰号!” “在下见过‘重剑无锋’木兄!” 江若君笑着向林平之抱拳道。 柳成也微笑抱拳道:“见过木兄。” 林平之抱拳苦笑,道:“两位兄台莫要取笑在下了。” 这时“水波平”的船主带着几个伙计登上了四层甲板。 这位船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身材中等,却颇为壮硕,行走间龙行虎步,气势不凡,显然也有不弱的功夫在身。 现今世道不靖,天下各处,多有山贼水寇。 像他们这种做长途运输的,又是这么大的规模,难免会被强人惦记。 因此,船上基本都会聘请一些好手护卫,甚至船主也多半都武功不弱。 正如当年顾家的顾河。 甚至许多船只本就是某些大型帮派的资产,船主、护卫,甚至水手、船工、伙计,也都是帮派的成员。 余下的,要么隶属于大型商家,雇佣豢养了许多护卫;要么就是有高手亲自坐镇,然后招聘护卫、水手等人手,自身便是帮派或者商家的雏形。 这些人不仅要对抗外敌,保护船上的乘客,也负有调解乘客间纷争的责任。 刚刚马博文调戏崔小姐时,伙计们没有发觉,待到江若君动手,便有伙计发现了,立即前去禀报了船主。 只不过,江若君的动作太快,还不等他们赶过来,就已将这几人都打落到了河中。 船主自然不能眼看着乘客淹死,坏了自己的声誉,当即便派人下河将五人救上船来。 船主抱拳道:“在下傅青,忝为此船之主,见过诸位客官。” 李玉辰等人也都抱拳微微还礼。 李玉辰年纪最长,代表几人道:“傅船主不必客气。” 傅青道:“马公子得罪了诸位,在下代他向诸位道歉。” “在下想厚颜代为说和,请诸位高抬贵手,给在下一个薄面,揭过此事。” 李玉辰这次没有开口,转首看向江若君。 毕竟,刚刚出手的主要是江若君,他不适合越俎代庖。 江若君背负双手,玉面微冷,道:“只要这家伙老老实实的,不再做什么令人恶心之事,江某也懒得跟他这样的人计较。” 傅青微笑道:“多谢江公子大度。” “江公子放心,马公子已经决定换一间中房居住,不会再到四层来了。” 江若君微微点头,不以为意。 傅青道:“在下珍藏了一坛金陵瓶酒,稍后让伙计送过来给诸位品尝,以聊表心意。” 李玉辰道:“既然如此,就多谢傅船主的好意了。” 傅青道:“前辈客气了。” 说罢,他转首向站在一旁的红绿二女道:“两位姑娘,马公子要换房间,麻烦你们领着他们两个去收拾一下东西,等会儿搬到三层的房间里,去跟马公子汇合。” 两人忙不迭地点头,转身便小跑着返回房间。 傅青带来的两个伙计也紧随而去。 片刻之后,四人返回,两个伙计各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袱,两女还各背了一个小包袱,也不知道这位马公子究竟带了多少东西! 傅青向诸人抱拳道:“在下还有一些琐事要处理,便不叨扰诸位了,告辞!” 待傅青等人离去,江若君道:“昨天听伙计说,这四层有一个小食堂,还可以点菜,据说味道特别地道。” “我还没有去过,不如去见识一下?” 柳成也点头道:“我也听伙计说了。” “那伙计还说,负责上房的大厨是他们船主特意从南京请来的名厨,专攻淮扬菜,厨艺非常好。” “也不知是不是真的!”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这船上的大厨确实不错,厨艺非常纯粹,味道正宗,值得一试。” 江若君笑道:“木兄既然都这样说了,在下更得尝试一下了!” “我都有些迫不及待了!哈哈……” 待几人说说笑笑离去,翠竹道:“小姐,咱们也去吃饭!” 崔小姐轻哼一声,低语道:“这些不懂风情的莽夫!” 翠竹道:“小姐慎言!” …… 江若君极为活泼、开朗、健谈,而且见识颇丰,总能找到话题让每一个人都有参与感,而不至感觉烦闷、疏离。 很快,经过江若君从中调和,他和柳成、林平之,已经成为虽然萍水相逢,但却能够谈得来的朋友。 每天早上在甲板上相聚闲聊,然后一起去小食堂吃饭;晚饭之后,又到甲板上一边消食、一边吹风、一边观赏沿岸风光。 两日后,船抵淮安,将要在此停泊一日。 伙计早已将此事知会了船上所有的乘客。 江若君约柳成和林平之结伴,一起去淮安游玩儿。 他倒是也同时邀请了李玉辰。 不过,李玉辰以自己年纪大了,喜静不喜动,想留在船上休息为由,婉拒了江若君的邀请,让他们几个年轻人一起去玩儿。 古镇河下、北辰,景会禅寺,黄河、淮河、运河三河交汇处…… 三人玩了一整天,回到船上时已是戌时,天已大黑。 林平之本来以为,宁王府今天会寻机出手,却未料到,这一整天仍是风平浪静,什么事情都未发生。 第254章 风雨夜袭 这一下,连林平之也感觉有些莫名其妙,不知道宁王府那些人到底在打什么主意了。 翌日,“水波平”一早启程,第二日晚饭前抵达骆马湖,在距离西岸三丈处抛锚停泊。 吃过晚饭后,众人到甲板上观赏骆马湖黄昏的风光。 此时已至初秋,金气将升,草木微黄。 往西方望去,深绿中点染着丝丝缕缕枯黄的大地,一直向着远方铺展开去,直至与被夕阳渲染成金黄色的天际相交。 向东方望去,碧绿澄澈的湖水在秋风的吹拂下泛起无尽鱼鳞状的微波,十几个大大小小绿色的岛屿矗立在湖中,仿佛一块块硕大的宝石。 天空中,厚重的云层积聚,金黄色的夕阳阳光,在云层边缘勾勒出金黄色的轮廓,分外的耀眼。 柳成看着天上的云层,突地道:“木兄,江兄,看这天相,今夜恐怕风雨将至。” “晚上关好门窗,早点休息,没有事情就尽量不要外出了,免得被雨淋到!” 林平之微微颔首,道:“不错,看样子,这场雨还不小,很可能要下一整夜。” 江若君哈哈一笑,欢快地道:“小弟最喜欢下雨天了!” “听着雨点敲打树叶、竹叶、门窗的声音,躲在被窝里睡觉,最最舒服了!” 柳成道:“那江兄你今晚一定能睡得特别踏实!” 江若君笑道:“借柳兄吉言!” …… 夜幕深沉,风声渐起。 骆马湖在越来越劲的狂风里波澜渐起。 “水波平”也随着这波澜微微起伏。 幸而船足够大,底层压舱的货物也足够重,倒不至于被这风波影响。 林平之盘膝坐在床上静修。 这几日以来,他预感到危机越来越近,每日都全神戒备,已经很少睡眠,大部分夜晚都是以静修代替睡眠。 时至三更,风声愈大,雨声忽起。 开始还是噼里啪啦的,零星雨点敲击木头的声音。 转瞬之间,密集而狂暴的雨点倾泻在船体上,仿佛千军万马在轰鸣奔腾,又像是千百面大鼓在同一时间敲响。 林平之坐在房间内的木床上,甚至都感觉到了清晰而有韵律的震颤感。 心念微转,感受着船体这细微、持久而又强劲的震颤,感受到自己的身体也在随之微不可察的震颤,感受到自己的骨骼内部骨髓深处若有若无的细微震颤,林平之若有所悟。 最初,他以“虎豹雷音”之法内练,配合内家拳外练,将明劲修炼至大成境界,力逾千斤,便自以为已经达到明劲的极限。 后来,他服用“蛇胆大补汤”,滋补气血,厚培根基,配合内家拳修炼,明劲又一次大幅提升,气力达到两千斤,又自以为突破了明劲极限,达到另一个巅峰。 现在,他感受着骨髓深处的细微震颤,以及随之而来的隐约酥麻感,似乎又寻到了明劲更进一步的办法! 清末民初的形意拳大宗师,“铁脚佛”尚云祥临终时曾言:“若老天再给我二十年阳寿,我就再练二十年明劲!” 尚云祥已经达到“与道合真”的境界,当然并不仅仅是喜欢修炼“明劲”的拳法,而是借以不断突破自身的极限,攀登一个又一个巅峰。 清末形意拳大宗师郭云深遗着《能说形意拳经》一书中说道:“形意拳有三层道理,三步功夫,三种练法。三层道理是:一练精化气,二练气化神,三练神还虚。三步功夫是:一易骨,二易筋,三易髓。三种练法是:明劲,暗劲,化劲。” 此九者,三三照应,循序渐进,但归根结底还是以明劲练法为根基。 这三种练法不是阶梯式、淘汰式的,而是要厚培根基,贯以终始。 故而,达到“与道合真”之境的尚云祥才会如此重视明劲。 因此,他练了一辈子明劲,永远都能感觉到进益。 林平之心道:“明劲本身并没有极限,只是人为认定其有极限,这才有了极限。” “许多人之所以认定其有极限,一者是越到后面修炼提升越难,甚至可能穷数十年之功,毫无进益;二者则是达到一定境界便可以突破暗劲,不必再苦苦磋磨。” 明悟了内家拳修行的一重道理,林平之只觉心中极是舒畅、喜悦,但精神却仍自平静淡然,心绪亦毫无波澜,仍然感受着船体的震颤。 倏地,林平之睁开双眼。 他感觉到,船体原本和谐如一的震颤中出现了一些突兀的、冲突的震动。 “来了!” 林平之倏地飘身而起,手持六棱金锏,悄无声息地站在房门左边的角落里。 他左手轻轻按在木质墙壁上,细细感受着隐约传来的震动和声音,微微向后缩了缩身体。 “嘭!” 蓦地一声爆响,随即漫天木板碎屑崩飞四溅,笼罩了大半个房间。 林平之与房门之间的木质墙壁上已经出现一个四尺高两尺宽的大洞。 微微摇曳的灯光穿过缝隙,透过破洞,在房间内散射,直至消失在黑暗里。 透过破洞,隐约可见外面的走廊上,站了许多人。 紧接着,光线一暗,一个瘦小的汉子,携着一团劲风,裹着一股冰冷的湿气,狂舞一对铜锤护住头面前胸,倏地自破洞跃进房间。 “嘭!” 与此同时,又是一声爆响。 房门被人合身撞开,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闯进门来,手舞一对钢鞭护体。 林平之面无表情,目光淡然,手中六棱金锏倏地无声无息刺出,刹那间便突破了瘦小汉子的双锤防护,刺中那人的右颈。 随即,他手中金锏宛如灵蛇,一刺即收,一收即点—— “呲——” 瘦小汉子动脉已断,颈血喷溅。 “叮叮!” 连续两声脆响,林平之趁着瘦小汉子气力消散,身形一滞的功夫,已接连点中他手中的双锤。 刹那间,两柄铜锤都向着那高大汉子飞去。 “当当!” “扑通扑通!” 那人双鞭防守得极为严密,竟将两柄铜锤尽数磕飞,相继落地,但他自身也被这两柄铜锤上的劲力震得鞭法一滞。 第255章 斗室速杀 刹那间,林平之自瘦小汉子身前掠过,六棱金锏倏地刺向高大汉子的右颈。 那人大惊失色,连忙侧身躲避。 林平之的剑法早已变化由心随心所欲,刹那间手腕微微一转,金锏微微一偏,正好刺中那人的咽喉。 “扑通!” 瘦小汉子的尸体倒地。 一股寒风携着雨水的湿气,自破洞和门口涌进房间,使得房间内的温度骤然下降。 那高大汉子的尸体也“扑通”一声摔倒。 “不好!两人都被杀了!” “有埋伏!” “姓木的早有准备!” “暗青子招呼!” 门外风雨声中传来几声低呼。 林平之倏地腾身而起,宛如一只壁虎,整个身体紧贴着房顶的天花板,纹丝不动。 下一刹那,铁蒺藜、铁莲子、铁莲花、丧门钉、金钱镖、燕形镖、金镖、银针、袖箭,等等,数不清的暗器从破洞和门口蜂拥而入,漫空飞射。 紧随在暗器之后,五条黑影突地从破洞和门口跃进房内,各持兵器守住门户,站成一个半月形,张目向房内望去。 却见房内空荡荡的,竟不见一个人影! “嘭!” 与此同时,房门斜对面的窗户突地爆碎四溅,四条人影陆续穿窗而入。 此时房间前后贯通,风雨倏地灌入,狂风呼啸,吹得室内众人的衣襟烈烈飞扬。 五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江湖,方自一诧,立即警觉地抬头向头顶望去,恰见隐隐约约的一条黑影仿佛自黑暗的虚空中突然出现,凌空扑下。 最左侧那人使一条铁拐,突见敌人从天而降,直向自己扑来,下意识地便横拐招架。 “当!” 金铁交鸣声中,那人只觉得一股势如山岳的无穷巨力倏地压下,自己竟完全抵挡不住! 刹那间,那人双眼圆睁,瞳孔骤缩,却根本来不及反应,双臂已不受控制地弯下—— “呯”的一声轻响,林平之手中六棱金锏在那人头顶一搭,稍稍借力,身形倏地升高一尺,斜斜地凌空横掠,堪堪避开了其他四人的攻击。 林平之身形尚在空中,六棱金锏倏地顺势斜斜点向中间那人的太阳穴。 这一招突如其来,全是顺势而为,自是奇快无比。 那人更是全无防备,根本来不及躲避格挡,已被金锏在太阳穴上戳了一个窟窿。 林平之身形刚刚掠过最右侧那人的头顶,倏地抬手在头顶天花板上轻轻一按,前冲之势立止。 随即,他扭腰转胯,身形一个转折,右脚脚尖蓦地绷紧前戳。 “咔嚓”一声—— 那人刚刚向左攻击,还未转回身来,此时背对林平之,已被一脚踢断了颈椎。 林平之身形刚刚落地,金锏已无声无息地自那人腋下刺出。 “噗”的一声,右侧第二人刚刚转回身来,蓦地看到同伴头颅后折的古怪模样,方自一诧,已被金锏刺中右胁。 他脸上的惊诧之色瞬间化为恐惧。 “何方高人,不知到我水波平有何贵干?” 一个洪亮的声音突地响起,虽在狂风暴雨中,却清晰地传遍全船。 正是船主傅青的声音。 “宁王府捉拿杀人夺宝的要犯,无关人等不要妄自干涉。” “否则,我等便视之为同谋,格杀勿论!” 另一个略显苍老,却更加浑厚的声音响起,气势却明显比傅青更足,显然其内功也更加浑厚。 傅青的声音不再响起。 显然,他听到此人的声音之后,自知不敌,便息了强行出手的念头。 他刚刚出声询问,实际便是在试探对方意图的同时展示其实力。 按照江湖规矩,若是私人恩怨或者差官办案,一般都会说明,且不会伤及无辜;而他作为船主,虽有保护乘客之责,却并不包括私人恩怨和差官办案。 另外,他展示了自己的实力,对方若有顾忌,便会稍稍收敛一些,可以避免造成更大的损失。 同样的,对方展示自己的实力,也是意图震慑船上的其他人,避免不相干的人跳出来,以致节外生枝。 左侧第二人看到两个同伴,眨眼间一个断颈,一个穿胸,不禁大骇,喝道:“点子扎手,大伙儿一起出手!” 说着抢前一步,长刀斜斩林平之的左颈。 林平之斜跨一步,金锏斜挥,“咔嚓”一声点断此人持刀的手腕,随即圈转疾刺,“噗”的一声刺入他的咽喉。 这人面色震惊中带着浓浓的不解,不明白另外两个同伴为什么不配合自己出手! 难道是我无意中得罪了什么人,有人让他们寻机暗算我? 黑暗之中,交手换招只在刹那之间,诸多细节都难以分辨清楚。 林平之刚刚与最左侧那人换了一招,而后在其头顶一掠而过。 其他人虽看到那人仿佛头顶挨了一锏,但却并未看到其身上明显的受伤迹象,便以为林平之只是借力横掠。 他们实未想到,林平之的金锏与那人头顶接触的刹那,已经潜运内力,将其震杀。 那人的内力虽也是一流,但一来其先被林平之如山岳般的一锏压下,气血不畅,二来其内力质量比之林平之远远不及,因此竟毫无抵抗之力。 至于中间那人,他则是因为角度原因,并未看到其太阳穴被点破的惨相。 但他目光迅速灰败,已经没有机会知道真相了。 此时,自窗户进来的四人已经冲了过来,林平之转身迎上。 门口的五人这才“扑通扑通”,陆陆续续地相继摔倒。 四个人组成菱形阵,当先一人身材雄壮,手持一口鬼头刀;两侧各一人,各持一柄长剑;最后一人,则持一条长枪。 使鬼头刀那人冲势丝毫不停,大喝一声,举刀“力劈华山”,其余三人则目光锁定林平之,两柄长剑,一条长枪尽皆蓄势待发。 林平之仿若未觉,径自不躲不避,挺锏刺向那人的胸口。 就在这间不容发之际,两柄长剑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分刺林平之左胸和右腹。 三人配合极为默契,就算是老牌的一流高手在他们的联手下,也多半讨不了好,再加上最后面的那条长枪,说不定还会饮恨! 第256章 不是他们太弱 但他们若要跟顶尖儿的一流高手对阵,若还相差甚远。 甚至,林平之也远非寻常的顶尖一流高手所能比,至少他们便远远低估了他运剑的速度。 林平之的金锏如灵蛇吐信,乍刺疾收,不待两剑刺到,已经刺中那使刀汉子的胸口。 随即,他向左后微退半步,手腕翻转,金锏一圈,搭在左侧长剑上,粘连牵引,轻轻一转,便与右侧长剑撞在一起。 “嗤”的一声,后面的长枪倏地自使刀汉子的右腋下刺出,直指林平之的小腹。 林平之蓦地又向右后微退半步,随即稍退即进,身形如风,自右侧绕过三人,直冲向最后使枪的那人。 那人刚刚收回长枪,便看到敌人已经杀到眼前,下意识地双手一拧,想要迎面刺出。 林平之手腕微翻,金锏倏地连环刺出。 第一锏刺中那人前手,使其长枪枪头低垂,无法刺出;第二锏已刺中那人咽喉。 两个使剑的汉子此时也已经回转身来,一个横斩他的右肋,一个疾刺他的左腰。 林平之倏地跨步转身,左手一捞已经抓住了正在坠落的长枪。 其身形一转之际,左手反手握枪,反向后刺,“噗”的一声,正中右侧那人的胸口。 与此同时,林平之锏随身转,横扫左侧那人的左颈。 那人眼见三个同伴,瞬间便都死了个干干净净,早已胆寒,连忙后退,不想却侥幸躲过了这一击。 随后,他不敢再有丝毫停留,转身便向门口狂奔。 林平之此时身前横着长枪,追击稍有不便。 他却一点儿也不着急,左手微抬,将长枪自那人胸口抽出,随即右手金锏轻轻向下一插,在地板上戳了一个小洞,笔直地立在地上。 随后,他双手持枪,“噗棱棱”抖了一个水缸般大的枪花。 形意拳原本便是“脱枪为拳”,练拳便是练枪,练枪便是练拳。 在修炼形意拳的过程中,无论哪家哪派,基本上都有“抖大枪”的练法,尤其是在练整劲儿的时候,更是要自枪中去找劲儿。 林平之虽然前世已经练成整劲儿,此世找劲儿时并不困难,但他还是足足抖了两年的大枪,才将整劲儿练到了骨子里,成为身体的本能。 眼见那人已经奔到门口,即将逃出房间,林平之倏地双手一抖,一条长逾一丈,仿佛怪蟒一般突突乱颤的长枪倏地静止,好似突然变成了一条铁枪。 这是林平之于刹那之间,化去了枪上的各种劲力,才会如此。 随即,林平之前手微松,后手直出—— “嗤”的一声,长枪仿佛一道闪电,破空而出,刹那间便自那人的后心刺入,前胸透出。 那人因为惯性,又向前跑了两步,方才“扑通”一声摔倒在地。 狂风呼啸,暴雨倾盆。 林平之手持六棱金锏站在房间中央,仿佛一尊雕塑,冷漠、沉凝。 先后闯入房间的三拨,共十一位高手,顷刻之间已经全部毙命。 这十一人中至少有六位身具一流高手的战力,甚至是实打实的一流高手,其他人也都是二流巅峰高手。 但他们都没有表现出任何身为高手的存在感,便被林平之,仿佛杀咸鱼一般斩杀净尽! 不是他们太弱,而是林平之太强! 虽然林平之此时的内力,相比诸剑法、轻功、拳法,仍稍显薄弱。 但他既有“养元诀”和“易筋锻骨篇”筑就浑厚根基,又有“大海无量功”这等神功绝学突飞猛进。 此时,其内力也已经足以堪比老牌的一流高手了。 至少,相对于这十一位高手而言,他的内力绝对称不得是短板了。 最最关键的是,林平之的剑法变化精微、无坚不摧,唯有顶尖一流高手方可勉强匹敌。 老牌的一流高手或许还能勉强抵挡几招,但这些普通的一流高手,在如此精妙的剑法下,便几乎没有抵抗之力。 纵然他们结阵联手,威力大增,但林平之自出道以来,遭遇围攻几乎是家常便饭,应对起来早已极有心得,举手投足间便能制造出破绽,各个击破了。 门户狭小,房内又极为黑暗,外面的人看不清室内诸人交手的过程,只知道顷刻之间,十一名高手便都折在了里面,竟无一人能够逃出来。 一时间,所有人都为之震骇,再无一人敢于贸然攻进房去。 片刻之后,“嘭嘭嘭嘭”十数声爆响传出,房门两侧的木墙尽数被人用重兵器或掌力震碎。 林平之与走廊中那些人之间再无遮挡。 走廊中,此时站了十几个黑衣人,各个手持兵器,面容冷厉。 其中四人手中提着孔明灯,再加上走廊中原本便有的灯笼,更使得此时的走廊中亮如白昼。 走廊中的灯光照入房间,双方都可以清晰地看到彼此的面容。 林平之冷冷道:“诸位是什么人?为了对付木某,竟然如此兴师动众?” 他虽然早知道宁王府的人不来则已,一旦前来,必是雷霆一击。 但他预料中的攻击,应该是一位甚至两位顶尖高手,带着数位二流甚至一流高手的骤然袭击或者偷袭。 今晚的袭击却令他感觉有些奇怪。 敌人的数量,以及高手出乎意料的多,但攻击的强度却并没有拉到最高。 根据他的推测,宁王府内现在应该不会有太多的高手,否则那么多的银票和卧佛,便不会只有凌渡江这一位一流高手随行护送了。 这些日子以来,宁王府竟一直忍耐着不出手,耐着性子跟着他远行七八百里。 他便知道,宁王府一定是在摇人。 他本来以为,宁王府邀请的应该是某一位,或者几位高手,却未曾想到,对方找的竟然是一个强大的势力。 就林平之所知,能够轻易出动这么多高手的势力,在江湖上并没有几个。 因此,他才会对这些人的来历有些好奇。 “哼!老夫等人此来,只为捉拿你这个杀人夺宝的凶手!你自己做了什么事情,难道你自己还不知道吗?” 第257章 一丘之貉 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看去五六十岁的年纪,一身黑衫,系着黄色的带子。 看到这黑衫黄带,林平之目光微眯,心中禁不住一凛。 他记得,日月教中的十大长老似乎便是穿黑衫、系黄带。 一年前,他在襄阳之北,被曲洋所救,并传以“养元诀”。 当时,曲洋便是这样的打扮。 “难道,这人竟是日月教长老,这些人竟是日月教的高手?” “宁王府能够请到日月教的人马出手,倒确实有些出乎意料。” “难道,他们不怕日月教这些无恶不作之辈,抢回财物之后会黑吃黑?” “除非,宁王府与这伙日月教中的高层关系匪浅,能够保证对方不会见财起意。” “这倒也并非没有可能。” “日月教的势力遍及天下,宁王府世居江西,与江西的日月教高层相熟乃至相交,也并非不可能。” “只不过,以日月教横行霸道、无所顾忌的行事风格,今夜又怎么会突然变得如此低调,竟然一直以宁王府的名号行事,没有亮出日月教自己的旗号?” “他们是在隐藏什么?” 林平之虽然一瞬间心中念头百转,但面上并没有丝毫显露,更没有贸然揭穿对方日月教的身份。 他冷笑一声,道:“宁王府远在江西南昌,木某从未去过,又怎会跟宁王府有所关联?” “而且,宁王贵为皇室亲王,府内护卫必受朝廷律法规章约束,怎会如阁下这般骤然破船偷袭?” “阁下可不像是宁王府的护卫差人。” “莫非,你们是借着宁王府的名头,行阴私不法之事的江湖匪类?” 魁梧老者面色一寒,望着林平之的目光如两道利剑,沉声道:“‘重剑无锋’木坦之的名头近来轰传江湖,今日一见,武功倒确实极为不凡。” “只是,老夫万万料想不到,你的品性却如此低劣,竟然敢做不敢当!” “既然如此,那便没什么好说的了……” 他的右手举起,正要下令围攻,却突听一个雄浑厚重的声音响起:“何方宵小,竟敢擅闯私船,杀人夺命!” 骤闻此言,魁梧老者面色微转凝重,右手不禁一滞。 这人的声音宛若雷霆,震慑心神,明显出声者具有一身极高明的内功。 众人侧首寻声望去,只见右侧走廊尽头走来两道人影,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老者,身侧稍后跟着一个身材削瘦的青年,手持长刀。 两人走至中途,左侧一个房门蓦地打开,走出一个英俊少年,手提长剑。 他的目光与二人微微一触,与那青年并肩前行。 江若君道:“木兄,你无恙?” 林平之道:“在下无恙。李前辈,柳兄,江兄,你们与此事无关,不必趟这潭浑水!” 江若君笑道:“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是咱们侠义道的本分,岂能知难而退!” “木兄可不要看低了我等。” 魁梧老者沉声道:“宁王府在此办案,无关人等保持距离,胆敢插手者,以同谋论处!” 李玉辰哈哈一笑,道:“什么宁王府办案?” “真是稀奇了!老夫活了几十年,还从没听说过,宁王府竟然还有执法办案的权力。更何况是在这南直隶!” “你们这些强盗倒也大胆,竟敢冒用宁王府的名号作案。难道就不怕朝廷追究吗?” 魁梧老者寒声道:“既然你们不知好歹,非要强行插手,必定与木坦之是一丘之貉,那便都留下来!杀!” 语声一落,他打了个手势,周围众人突地一分为二。 左侧七人往前一扑,前三后四,摆出一个梯形阵,却不向前,只是防守。 右侧七人则各摆兵刃同时向右扑去,全都杀气腾腾。 魁梧老者看了林平之一眼,也转向右侧,跟在七人之后。 显然,他们这是打算各个击破,先解决了这三个横插一手的不速之客,再集中力量对付林平之。 李玉辰号称“摘星手”,成名江湖三十年,其掌力之强,出手之快,在江湖中罕有敌手,实是一位顶尖的一流高手。 眼见七人各持利刃向自己奔来,他虽然赤手空拳,却无丝毫惧意。 蓦地,李玉辰长啸一声,身形不退反进,左掌直击,右掌横拍,一招两式,出掌迅若雷霆。 两个汉子手舞长刀,一招还未递出,竟已先被他的双掌各自印上。 两人不约而同,“啊”的一声惨叫,身形斜斜地向后抛飞,撞到走廊的墙壁上,复又反弹回来,摔在走廊的地板上,再不动弹。 只一照面的工夫,李玉辰一掌一个,已经连毙两敌。 魁梧老者面色阴沉,道:“大胆凶徒,竟敢草菅人命、杀伤差官,拿命来!” 说着,他越众而出,身形微矮,略略蓄势,随即“轰”的一声,一拳轰出。 这一拳刚猛霸烈,势如擂山,整个楼船都仿佛为之晃了一晃。 李玉辰面色微沉,丝毫不敢有轻视之意,也连忙沉腰坐马,凝聚功力,一掌迎出。 “嘭”的一声爆响,拳掌相交,两个身材俱都高大魁梧的老人,尽都禁不住身形微晃,连退三步。 脚步过处,“咔嚓咔嚓咔嚓”,每一足落处,都收不住力道踏碎了地板。 两人望向对方的目光尽都更加凝重,知道自己今日遇到了劲敌,也明白其他人都不是对方的敌手。 随即,两人身形同时一闪,齐向前跃。 魁梧老者右拳收于腰际,左拳直击李玉辰的右胸。 李玉辰左掌斜挑横拨,右掌横击魁梧老者的左胁。 魁梧老者右跨一步,左拳变拳为爪捋李玉辰的左臂,同时右拳击向他的左耳。 李玉辰转身,抬腿,左腿窝心腿疾蹬魁梧老者的心口。 魁梧老者闪身避过,同时左腿疾出,踢李玉辰的右腿。 两人刚刚试了一招,知道对方的功力绝不在自己之下,不可能以力胜巧快速克敌,故而拳来掌往拆起了招数。 倏忽之间,两人已经拆了十几招,却仍是势均力敌。 魁梧老者与李玉辰缠斗在一处,短时间内难分胜负,其他五人便找上了柳成和江若君。 第258章 再破阵 两人都是二流巅峰接近一流的高手,但那五人也绝非易与之辈,每一人都不比他们弱。 所幸,走廊比较狭窄,两人并肩而立,联手御敌,五人却无法同时出手,最多也只能两人一起动手。 但五人能够轮换,他们两人却必须一直战斗。 时间稍久,他们必然会因体力、功力不支,而落入下风,直到落败。 柳成的刀法凌厉凶狠,刀刀致命;江若君的剑法轻灵飘逸,变幻莫测。 两人刀剑合璧,攻防互易,倒将对面的两个对手逼得步步后退,颇为狼狈。 林平之看到李玉辰、柳成和江若君三人联袂出手,不禁微微沉默。 再看到他们竟吸引了大部分敌人,尤其是敌人中武功最高,疑似日月教长老的魁梧老者,不禁微微皱眉。 观察了片刻,只见李玉辰与那魁梧老者拳来掌往斗得难解难分,柳江二人联手也打得有声有色。 林平之微微沉吟,又看了看眼前的七人阵势,随即手提六棱金锏举步向前。 趁这个机会,多杀几个敌人,也是好的。 梯形阵前面的三个人,一个使虎头双钩,一个使双铁拐,另外一个最是奇怪,竟然使一面圆盾。 很明显,敌人这是将最擅长防守的三个人放在阵前,打得就是以守为攻的主意。 林平之身形倏地一闪,手中六棱金锏直向那使圆盾的汉子刺去。 甫一出手,他便选择了防御力最强的对手! 那汉子位于最中间,乃是此阵的核心。 他眼见林平之一锏刺来,不闪不避,微微塌腰成弓箭步,手持圆盾,横臂架在胸前,竟要硬抗林平之这一招。 与此同时,其他人也都紧盯着林平之的身形动作,做好了随时出手支援的准备。 林平之仿若未觉,依然故我。 “咚”的一声,金锏刺中圆盾中心,发出一声闷响。 这面圆盾中间为黄杨木所制,外包三层牛皮,最外层又覆有一层二分厚的铁板,不仅坚硬至极,而且还能泄去敌人攻来的七成劲力。 此人早知林平之剑力极强,却还敢于正面相抗,除了其自身气力、内力均极为不俗,兼且极其精擅防御之外,这面盾牌也给了他极大的底气。 金锏刚刚刺中圆盾,林平之立即感受到,只刹那间,锏尖的力道便已被泄去一多半,心念一转已经明白这是盾牌的妙用。 刹那之间,林平之心念微动,金锏刺势稍缓,随即微微前推。 那汉子只感觉圆盾一震,一股巨大的撞击力道一闪即逝,却大半都被圆盾缓冲泄掉,并未给他太大的压力。 但紧接着,一股大如山岳般的巨力突然自圆盾传来,仿佛一头蛮牛正抵着圆盾奋力前进。 那汉子连忙身形微矮,后足紧蹬,圆盾微微下压,奋力支撑,但一张脸瞬间已涨成了紫红色,却仍无法避免被推得微微后退。 林平之沉腰坐胯,手腕微转,倏地化推为挑。 那汉子只觉那股巨力倏地由下而上,其不可自制地便倏然双足离地,向后抛飞而起。 后排中间的两个汉子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林平之的动作,准备寻机出招袭杀,哪里未料到,向来防御固若金汤、从未出过状况的同伴,竟然突地飞撞而来。 两人下意识地向两旁侧身闪避,让那手持圆盾的汉子自他们中间飞掠而过,“嘭”的一声,撞在了走廊另一边的木墙上。 这种多层泄力型盾牌,就像弹簧一样,可以轻易泄掉爆发性力量,但却对持续性力量无能为力。 林平之的金锏甫一接触圆盾,他便立即明白其泄力原理,因而果断改变发力方式,先化刺为推,将那汉子的根基和重心撼动,继而化推为挑,将其挑飞。 此时,左右两侧分别伸出一只虎头钩和一条铁拐,一左一右同时钩住了林平之的金锏。 随即,两人不约而同,潜运内力,意欲将林平之的金锏锁住、压下。 与此同时,后阵两侧的两个汉子,一人捧刀,一人持剑,齐齐抢步向前,刀剑并举齐向林平之的右臂斩下。 他们看准机会,便默契至极地想要先缴了林平之的兵器。 原本这时应该是由中间两人出手,但他们闪身躲避那使圆盾的汉子,分了心神,未能及时出手。 但时机稍纵即逝,两边的汉子见此便立即补上。 林平之金锏微微向上一挑,感受到虎头钩和铁拐齐齐运力下压,随即手腕微转,腰身微拧,金锏顺着虎头钩的发力方向,向右下方一拖。 虎头钩突然感到钩头处的抗力莫名消失,铁拐却蓦地感觉到一股奇大的力量自横拐处传来。 他的身体难以自控、不由自主地,便斜斜向前抢出。 便在这瞬息之间,林平之的金锏已自虎头钩和铁拐的锁定中解脱。 随即,林平之左跨一步,金锏一转,“嗤”的一声,已经刺入铁拐的咽喉。 三人见此不禁大惊失色。 七人中最擅防御的三名高手,瞬息之间一被抛飞,一被杀死,只剩下一个虎头钩,已经不可能再防得住林平之的攻势。 刹那之间,三人瞬间便做出决定,果断地转守为攻—— 虎头钩横扫他的右肋,长剑疾刺他的咽喉,长刀斜斩他的右臂。 林平之手腕微挑,将铁拐的尸体向右侧抛出,堪堪挡住了长刀和长剑的攻击路线。 与此同时,他身形左闪,随即微微转身,金锏倏地向右斜斜点出。 “咔嚓”一声,虎头钩左臂齐肘而断,禁不住发出一声惨叫,仓惶后退。 林平之踏步直进,金锏倏地一转,“嗤”的一声刺出。 虎头钩刚刚退了半步,金锏已经刺入他的胸口。 此时,铁拐的尸体已经倒地,让出空间,长刀直劈他的左颈,长剑斜刺他的右胁。 与此同时,另一个手持短枪的汉子也已绕过使长刀的汉子,短枪枪出如龙,刺向他的左腹。 林平之突地又是一步踏出,身形已经站到虎头钩的身侧,顺势微微一推,虎头钩的尸体便向后倒去,阻了一阻最后那个使铁棍的汉子。 第259章 反戈 随即,林平之身形一转,金锏倏地刺出。 “嗤嗤”两声锐啸,使长剑和长刀的两个汉子均已被刺中了咽喉。 那使短枪的汉子见此不禁吓得魂飞魄散,连忙抽身疾退。 林平之并不理会他,金锏一转,斜斜向右截去。 “当”的一声金铁交鸣,那使铁棍的汉子手臂酸麻,铁棍“嗖”的一声脱手飞出。 林平之手腕微转,金锏顺势刺出,“噗”的一声,正中此人的咽喉。 那使圆盾的汉子虽被抛飞,却只是虚惊一场,实际上并未受伤。 他缓了一缓,正想返回来帮助同伴们抵抗强敌,却见顷刻之间,六位同伴已失其五。 最后剩下的那位,甚至已经逃了! 禁不住倒吸一口凉气,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哪里还敢再凑上前去送死? 当即,他也学着那使短枪的汉子,仓惶地向右侧的战团奔去。 那魁梧老者虽然与李玉辰斗得难分难解,但却也一直留意着周围的战况。 见到自己麾下的心腹高手,竟然于顷刻之间便七去其五,他禁不住怒意填膺,面色极为阴沉,出招挥拳时下意识地便劲力更加凌厉了几分。 这七大高手是他手下最强的一支人手。 这七人以那使圆盾的汉子为核心,组成战阵,采用以守待攻的战术,先挫敌锐气,再伺机围攻,非但寻常的一流高手不是他们的对手,就算是顶尖一流高手也能相持不败。 正是因此,他虽明知林平之武功极强,已经连续有三批高手折损在了此人手中,却还敢令他们去阻拦。 他倒也并未寄望于,这七人能够打败林平之。 他所想的,不过是挫其锐气、耗其内力、扰其心智,然后才方便执行下一步计划。 然而,林平之的战力,却着实有些出乎了他的预料。 仅仅一个照面,他竟已破了圆盾汉子的防御,将其挑飞,进而又轻易破了虎头钩和铁拐的联手锁定。 他非但轻易便破了战阵,更是瞬间连杀五人! 魁梧老者的心都在滴血! 他这一次的损失太大了! 算上刚刚破窗而入的四名高手,他已经接连损失了九名好手。 这两个战阵一者善攻,一者善守,是他近十年来悉心培养的班底,也是他之所以能够保有如今地位的倚仗之一。 但现在,这两个战阵竟于片刻之间,便折在了同一个人的手里。 这如何能不让他气愤填膺! 李玉辰面色凝重,也禁不住随之运转内力,加强掌力,以抵抗对手的狂猛攻势。 刹那间,两人斗得愈发激烈,人影翻飞,疾如飘风,拳劲掌力一声声打爆空气,宛如擂鼓。 眨眼间,走廊两侧的木墙,已被打出十几个破洞。 各个房间的乘客,全都瑟缩在房间边缘的角落里,瑟瑟发抖。 两人所过之处,周围双方的人手尽皆退避,生恐被他们误伤。 待两人过去,双方又立即斗成一团。 柳成和江若君原本借助走廊的地形联手对敌,非但不落下风,还能屡屡将对手逼退。 但李玉辰两人,数次宛如飓风般席卷而过,却让黑衣人抓住了机会,竟有两人趁机越过柳江二人,进而对他们形成了包围之势。 于是,两人从并肩作战,变成了靠背作战。 如此一来,两人瞬间陷入险境,在数名高手的围攻下,已经危在顷刻。 “柳兄、江兄,不要担心,木某来也!” 林平之看到李玉辰毫无败相,柳江二人却已危如累卵,当即一声大喝,绕过李玉辰二人,向着柳江二人奔去。 这些黑衣人对林平之早已胆寒,听到他的声音,哪敢轻忽? 当即,只留下那使圆盾的汉子一人暂时抵住柳成,其他人则全都转回身来,预防林平之的袭杀。 林平之身法极快,眨眼间已经绕过李玉辰两人,来到这些黑衣人近前。 还未等他出手,一柄短枪、两口长刀、一柄长剑,尽向他身上攻来,每一招均指向他身上的要害,凌厉至极。 倏地,林平之宛如连线的风筝,不进反退,蓦地后移三尺。 四人的攻击尽数落空。 林平之一退即进,手腕微震,金锏于刹那间连刺两锏。 那使短枪的汉子和使长剑的汉子根本来不及反应,便已被刺中了咽喉。 林平之正欲再刺,突觉背后恶风浸体,竟有两股凌厉刚猛至极的拳劲掌力,一左一右,夹击而至。 间不容发之际,林平之倏地身形一扁,使一招“鹞子穿林”,自使剑汉子的尸体与一个使刀汉子中间穿过。 与此同时,林平之右手反手后挑,金锏斜斜指向右后侧一道疾袭而来的掌力。 “嗤”的一声,金锏先是微微受阻,随即便透掌而入。 身后响起一声略显熟悉的闷哼。 林平之手臂疾缩,撤锏离掌,随即手腕一翻,金锏倏地指向前方,身形向左拧转,金锏疾刺向前。 “噗”的一声—— 那使圆盾汉子正在跟柳成交手,一面圆盾舞成一面铜墙铁壁,纵然柳成刀法极为凌厉,仍然对他无法奈何。 在柳成身上,他终于找回了一点点自信。 然后,他突地感到后颈一震,便没了任何知觉…… 与此同时,林平之左臂反肘后撞,“咔嚓”一声,撞断了身旁那使刀汉子的后颈。 随之,林平之身形左转,右手持锏自肩头拖过,以锏尾的尖锥扎向最左侧那名使刀汉子的脖颈。 那人突地发现林平之的身影竟瞬间消失无踪,继而听到左侧同伴颈椎折断的声音,刚刚转过头,还未等他看到敌人,已被一根冰凉的尖锥扎破了左侧颈动脉,刹时间鲜血喷溅。 林平之抬眼望去,只见隔着四具黑衣人的尸体,李玉辰与那魁梧老者并肩而立,面色阴沉、冷厉、森然地盯着他。 李玉辰左拳紧握垂在身侧,一滴滴鲜血缓缓自拳缘滴落。 显然,刚刚林平之金锏刺穿的,便是他的手掌。 “扑通扑通……” 五具尸体陆续摔倒,仿佛打响了信号枪,又像是按下了启动键。 李玉辰和那魁梧老者身形齐动,向着林平之扑来。 第260章 破掌 拳劲呼啸如铁锤横空,掌风烈烈似巨盾强击。 两道刚猛霸烈的强大劲气,汹涌而来,直接笼罩了林平之的上半身。 林平之面色冷肃,面对两大高手的联手攻击,不退反进。 他手腕一震,“嗤”的一声,六棱金锏于刹那间刺出,径直指向李玉辰的掌心劳宫穴。 李玉辰左掌刚刚被林平之刺穿,正是惊弓之鸟,自然早就忌惮万分,哪里还敢以自己的肉掌,去硬抗对方的金锏? 他一见林平之金锏刺来,连忙撤掌闪避。 林平之似对此早有预料,李玉辰刚刚撤掌,他手中金锏也随即一转,斜斜向魁梧老者的左肩点去。 魁梧老者身形微闪,左拳收回,右拳“呜”的一声,横砸金锏中段。 如果林平之使的是一柄长剑,老者自会更加小心,不敢轻易以自己的血肉之躯去对抗锋刃。 但林平之现在使的却是一柄六棱金锏,有尖无刃,他自是可以放心地施为。 拳尚未至,拳劲已至。 林平之感觉一股极其刚猛的劲力,迫得金锏向右侧偏转。 他手腕微转,金锏倏地划弧下沉,指向老者的小腹。 老者一惊,连忙身形后坐,向后疾掠闪避。 此时,李玉辰又一掌向林平之的左肩击来。 林平之身形微微左转右侧,手腕微转,金锏斜斜上挑,点向李玉辰的右胸。 李玉辰身形右转,撤右掌,伸左臂,“啪”的一声,以臂为鞭,砸向林平之的右腕。 他的左掌已被林平之的金锏刺穿,功力无法运至掌上,武功便大打折扣。 但他竟别出机杼,右手使掌法,左手使鞭法,虽尚不及他原本双掌的威力,但也足以弥补单掌的破绽了。 这一鞭沉重、刚猛,直接打爆了空气,着实非同凡响。 果然不愧是,已成名数十年的顶尖一流高手! 林平之手腕一转,金锏倏地下落,指向李玉辰的左腿根部。 李玉辰连忙闪身退避。 那魁梧老者复又一跃而前,一拳轰向林平之的右肩。 林平之手腕倏地一抖,金锏蓦然上挑,斜点老者的臂弯。 老者撤左拳出右掌,抓向林平之的金锏。 林平之手臂微转,手腕抖动,金锏倏地划弧点出,直刺老者心口。 老者骇然一惊,连忙抽身退避。 两人中任何一个,都明显不是林平之的对手,往往交手不过两三招,便会被其精妙剑法逼退。 但两人联手,却也逼得林平之无法乘胜追击,使其虽在场面上占据上风,却始终不能化上风为胜势。 眨眼之间,三人已经斗了三四十招,却仍是一个僵持的局面。 李玉辰和魁梧老者不约而同地奋起神威,拳、掌、腿、臂齐施,攻势直如狂风暴雨一般,劈头盖脸地向林平之身上倾泻而去。 林平之手中六棱金锏,却仍是依然故我,或刺或击、或点或劈,每招每式都简洁至极、快速至极、而又凌厉至极。 每每金锏所向,李玉辰和魁梧老者都不得不躲闪、退避,完全不敢正面硬抗金锏的锋芒。 林平之的六棱金锏,不仅力量雄浑刚猛,无坚不摧,而且每一招每一式都指向他们武功的薄弱之处,着实让两人忌惮至极,难以招架。 林平之此前所遇,纯以拳脚功夫对敌的高手,其实并不多。 准确的说,只有两人。 第一个是南京四大高手之一,号称“狂涛掌”的乔方。 第二个则是丐帮九袋长老吴厚刚。 不过,与吴厚刚交手之时,他使用形意拳的打法,速战速决,一个照面便即取胜,并没有看到此老真正的拳脚功夫。 虽则如此,但林平之对于拳法、掌法却并不陌生。 毕竟,他本人不仅精擅林家的“翻天掌法”,而且还精通形意、八卦两门内家拳法。 而且,他此前复盘与敌人的交手过程时,每次也都会自行推演,若是自己赤手空拳,又该如何应对。 因此,对于拳法、掌法的诸般变化,林平之虽然还算不得尽熟于胸,但也足以称得上精通了。 亦是因此,林平之的“破掌式”虽还远未至大成,但用来破解寻常的拳法、掌法,却已足堪一用了。 …… “柳兄,你要干什么?” “当!” 倏地,一个清亮而稍显尖锐的声音响起。 紧接着,便是一声金铁交鸣之声。 自林平之与李玉辰二人交手开始,场中其他人便即各自停手,静观三人打斗。 今日之事最终的结局如何,便着落在这三人的胜负上。 其他人纵然继续动手,也已无关大局。 而且,三位顶尖一流高手的生死相搏,在江湖上却也是极其罕见的,众人自然都不愿意错过这个旁观的机会。 他们若能从中有所领悟,或许便能武功大进。 林平之身后有四个人,正是柳成、江若君和两位黑衣人。 李玉辰两人身后也有两个人,却是刚刚被李玉辰一招打飞的两个黑衣人。 李玉辰既然与对方本是一伙儿的,自然不会真的将他们打杀,不过是做戏罢了。 眼见李玉辰两人迟迟不能取胜,柳成悄悄取出一支手弩,偷偷地瞄准了林平之。 江若君偶然察觉了柳成的小动作,一瞥之下,禁不住大惊失色,故而才会蓦地一声大喝,随即下意识地出剑,斩在手弩上。 另外两个黑衣人突地见到江若君出手,条件反射地,也立即出手,各出一掌击向江若君的后背。 “住手!” 柳成被江若君出剑阻止,转眼向他望去,正见到两人出掌,不禁面色大变,急忙大声喝道。 江若君也已发觉背后两人的动作,连忙闪避,却已经来不及,终于还是被其中一人一掌打中了左肩。 “噗!” 江若君被打得一个踉跄,当即吐出一口鲜血,面色瞬间变得苍白至极。 林平之虽然与李玉辰二人打得甚为激烈,但其实并未放松警惕。 毕竟周围基本都是敌人。 这样四面皆敌的境况,他甚至都已经习惯了,也知道该如何自保。 纵然柳成的手弩射出驽箭,以林平之的听力、反应和身法,也并不能奈他何。 突然听到身后声音有异,林平之便知道肯定是出了状况,当即不再恋战。 第261章 离船 他一锏刺出将魁梧老者稍稍迫退,随即便身形一转,宛如一道旋风,倏地便已转到了江若君的身侧。 以他的听力,自是已经分辨出,刚刚是江若君出剑阻止了柳成的偷袭,而后又被人打伤。 见到林平之突然转回身来,柳成和两个黑衣人下意识地便连忙后退,远离此人。 两位顶尖一流高手联手,尚且不是此人的对手,他们又哪里有阻挡的资格? 林平之左手一伸,便即抓住了江若君的后心,将其提了起来,宛如抓一只布偶。 随即,他身形一闪,直向前边奔去。 林平之没有对柳成等人出手。 这几人都很警觉,早早地便拉开了跟他之间的距离。 他若要对他们出手,势必要耽搁一些时间,说不定,便会被李玉辰两人赶上来缠住。 他自己一个人倒是不怕,但带着一个受伤不知多重的江若君,却无法从容应对两人的联手。 眨眼间,他已奔到走廊尽头,再往前便是小食堂了。 小食堂两面皆有窗户,方便乘客用餐的时候,也能观赏窗外的风景。 林平之却没有进入小食堂,而是倏地右肩一侧,“嘭”的一声,便轻易撞开了右侧的房门。 而后,他提着江若君奔进房内,直奔房间最里面的窗户。 四层的每一间上房,布局都是一样的。 林平之右手金锏倏地刺出,正中窗户中心木框。 “嘭”的一声,整个窗户应声碎裂。 林平之左臂一收,将江若君夹在腋下,身形一闪,已经跃出窗外。 窗外木质墙壁垂直向下,直至底层甲板,并没有立足之处。 林平之蜷身出窗,毫不迟疑,双足在窗台一踏,随即便向外弹射而出。 身形方出窗口,狂风暴雨便兜头浇下,林平之和江若君两人瞬间便全身湿透了。 他的身形刚刚跃出两丈多远,半空中突地响起“嗤嗤”的利箭破空之声。 此时雨骤风急,但箭矢划破空气的声音依然清晰可闻。 可见,这些箭手尽是膂力奇强的精锐好手。 这些箭雨有的自上而下,有的自下而上,足有四五十枝,瞬间笼罩了林平之和江若君的全身。 原来,这伙黑衣人除了闯进船舱的那二十多人之外,还有更多的人手埋伏在外面,预防他自楼船中逃脱。 这些人,有的守在船顶,有的守在底层甲板上,甚至还有人守在岸上。 他们各持强弓,只要有人出来,便以箭雨伺候。 他们的武功虽然比不得进入船舱的那些人,但也都是二三流的好手,而且经验丰富,训练有素。 林平之打碎窗户之时,他们便迅速确定了方位,已经张弓搭箭,准备射箭。 待其跃出窗来,他们更是第一时间便锁定了林平之的身影,箭雨齐发。 林平之人在空中,又携着一个人,躲闪不便。 但他毫不惊慌,倏地使一招“千斤坠”,身形骤然疾速下落。 这一轮箭雨尽数落空。 然而,敌人中也有高手,早料到第一轮箭雨难以奏效。 更加劲疾的“嗤嗤”声中,六枝铁箭疾射而出,竟算好了提前量,直向林平之射去。 这六枝铁箭,既重且疾,竟是六位二流中的好手亲自射出。 林平之面色不变,六棱金锏反手疾刺。 “叮叮叮叮叮叮!” 这六箭虽快虽重,但林平之的金锏却既快且重更准! 刹那间,六枝铁箭尽被其击落。 “嘭!” 林平之双足落水,水浪翻涌喷溅。 他趁机借力疾跃,下一刹那已经登上湖岸。 “嗤嗤嗤——” “噗噗噗——” 又是一轮箭雨射出。 但他们这次却错估了林平之的反应速度,所有箭矢尽数射入湖中。 岸上站着十六个黑衣人,尽皆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手持强弓。 他们看到林平之不过一息之间,竟已自楼船之上,避过三轮箭雨,登上岸来。 如此轻功,如此剑法,如此应变,着实骇人听闻。 十六个人慌忙丢弃弓箭,拔出长刀。 然而,既已叫林平之近身,以他们的武功,又怎有出刀的机会? 林平之身形不停,右臂挥洒,刹那间连刺四锏,几乎同时刺穿了四名黑衣人的咽喉。 随即,林平之身形如风,眨眼间便闯过了这些人的阻拦。 “嗤嗤嗤——” 又是一轮箭雨疾射而至。 但林平之既已双足落地,无论闪避还是应变都更加如意。 他身形如龙,左旋右绕,瞬间避过了大部分箭矢。 随即,他又反手疾刺,以六棱金锏打落了剩余的箭矢。 随即,他的身形晃了几晃,便消失在夜色风雨里。 虽然挟了一个成人的重量,但他的速度竟丝毫不缓。 原地只剩下十二个怔怔然,又是惶恐又是庆幸的黑衣人,以及四具伏地的尸体。 其中两具尸体身上的斗笠和蓑衣均已不翼而飞。 原来,林平之一冲一过之间,竟然还带走了两具尸体身上的斗笠和蓑衣。 楼船,四层,林平之突出楼船的窗口处。 李玉辰和魁梧老者并肩而立,看着林平之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 风雨自窗口扑进房间,打湿了两人的眉眼、衣衫,他们却都岿然不动,仿若未觉。 两人的面色都极为阴沉,却并未发令追赶。 魁梧老者语声冰冷,带着一丝不满,沉声道:“老李,今日为了你的事,老子可是损失惨重!” 李玉辰闻听,一时也禁不住无言以对,为之沉默。 岸上的四个人倒也罢了,老者带进船舱的两队共十一人,却是他十余年来,苦心孤诣才培养而成的心腹好手。 但不过片刻工夫,却已尽数折在了林平之的手中。 沉默片刻,李玉辰道:“老秦,咱们虽然千般计划,万般打算,但终究还是低估了木坦之!” “在此之前,谁又能想得到,他竟然已经杀一流高手如屠狗?” 老秦也禁不住沉默。 今日之前,他也绝不会相信,竟然有人能够如此轻易地,正面攻破了他的两座战阵! 李玉辰又道:“不只是你,王府又何尝不是损失惨重?” 楼船之内,此役一共被林平之杀死二十一人,其中十人都是直属宁王府的护卫,甚至其中四人还是一流高手。 第262章 看天意 老秦微微沉默,道:“木坦之武功固然奇高,但咱们若集聚所有一流高手,一同出手,也未必不能将其拿下!” “何必搞得这么复杂?” “你们是不是过于小题大做了?” “你就任由她一个小姑娘胡闹?” 李玉辰沉默片刻,喟叹一声道:“凌丫头的想法其实跟你一样,只是我没有同意。” “这,其实是我的主意。” “你?” 老秦面上显出惊讶之色,转首打量了李玉辰几眼,道:“这是为何?” 李玉辰微微沉吟,压低声音道:“老秦,你也是自己人,我也就不瞒你了。” “王爷这次足足抽调了一百万两的现银,秘密兑换成银票,派遣典簿朱秀椿进京,就是为了毕其功于一役,将那满朝的蛀虫和阉狗全都拿下,以便得到重建宁王卫的许可。” “嘶——” 老秦倒吸一口凉气,惊道:“一百万两?这么多!” 李玉辰面色凝重地微微点头。 老秦又道:“被木坦之抢去了?” 李玉辰点头。 老秦不解地道:“那你还有闲心搞这些阴谋诡计?怎么不一鼓作气把他拿下?” “这一百万两,就算是对王爷来说,也不是小数目?” 李玉辰点头道:“确实如此。” “这些已经是王爷短期内,所能抽调的极限了。” “这一百万两银票装了满满一个小匣子,另外还有一尊尺半的卧佛。” “我观察过他的随身行李,绝不可能藏得下那卧佛,随身携带那么多银票的可能性亦非常低。” “因此,咱们就算能够将他活捉,也很可能无法找回银票。” “倘若不能寻回这些银票,王爷若想获得兵权,势必还要另外抽调现银,肯定就会影响其他方面的准备。” “正是因此,我才会力排众议,坚持让凌丫头设法取得他的信任,然后再伺机套取那些银票的下落。” 老秦怔怔半晌,叹了口气,道:“原来如此,难怪你们非要搞得这么复杂……” “只不过,这次的损失这么大……值得吗?” 李玉辰沉默片刻,道:“这次咱们的损失确实太大了!” “若早知如此,或许我也不会再坚持……” “不过,既然事已至此,咱们也只能按照计划继续进行了。” “好在,虽然损失惨重,但咱们的目的还是初步达成了。” “接下来,就看凌丫头的了!” 老秦沉吟片刻,道:“老李,我不是泼你的冷水……” “但是,” “木坦之不仅武功高强,剑法通神,而且心狠手辣,心机也是极深。” “他会不会已经看穿了你们的计谋,将计就计,吞下鱼饵?” 李玉辰沉默片刻,喟叹一声,道:“凌渡江死在木坦之手里,凌丫头跟他有杀父之仇,必定会尽心竭力。” “在年轻一辈中,唯属凌丫头的心机、心性最佳。” “若要自木坦之身上套取银票的消息,其他人都绝无可能,只有她才有一丝希望……” “至于,究竟能不能成,现在也只能看天意了……” …… 林平之挟着江若君顶风冒雨一路向西疾行。 奔出数里之后,感觉到后面没有追兵,林平之才暂时停下来,检查江若君的伤势。 检查之后,林平之稍松一口气。 江若君的伤势虽然不轻,但却并没有性命之危。 他是被人一掌打中了左肩。 这一掌的劲力着实不小,不仅打裂了肩胛骨,而且还稍稍震伤了左侧肺脏。 不仅如此,敌人的掌力自肩后的天宗穴侵入,而天宗穴归属手太阳小肠经—— 这一掌,已损伤了他的手太阳小肠经。 除此之外,江若君还昏迷不醒。 这却是因为他受伤之后气血不调,却又被林平之带着,跳船、坠湖、骤跃、疾奔…… 这些剧烈的运动和震动,却使他有些轻微脑震荡,故而才会昏迷过去。 不过,此时最为危险的,却是这仍不稍歇的风雨。 江若君本已受伤,抵抗力已大幅度降低,又被大雨淋了一个通透。 若是不能尽快找一个地方避雨,并且把衣服弄干,只怕江若君会罹患风寒。 林平之先为江若君戴上斗笠,套上蓑衣,随后自己也穿戴上,这才又抱起江若君继续向前。 又奔了十几里路,面前现出一条大河,水势滔滔,自西北往东南方向滚滚奔流。 远远望去,数里之外,大河北岸,影影绰绰地有一座矮山。 林平之精神一振,直向那矮山奔去。 这座矮山高不过数十丈,土石混杂,树木茂盛。 山顶上有一座庙,坐北向南,俯瞰大河。 庙内无人,但还算整洁,显然是有人照料的。 林平之走进大殿,看到中间的供桌上摆有烛台,便即点燃。 抬眼望去,只见神龛内供奉的竟是黄河龙王。 林平之禁不住一怔:“难道旁边这条大河竟是黄河?” “黄河怎么跑到了这里?” 他随即想到,黄河在历史上曾多次改道,说不定,这条河便是此时的黄河水道。 这条河原本是古泗水河道。 宋元之际,由于天灾人祸,黄河曾多次决口,最终造成了黄河夺泗入淮、夺淮入海的局面。 故而,这里才会成为黄河。 林平之前世今生都没有研究过黄河历史,自是不知此事。 林平之没有继续纠结黄河位置的问题。 他先将这座庙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半个人影,这才放下心来。 虽然他们戴了斗笠、披了蓑衣,其实身上早已湿透了。 之所以穿戴,不过是为了避免被寒风冷雨直接持续灌体罢了。 林平之先将斗笠、蓑衣除下,甩了甩雨水,挂在门边;随即,又除下两人的衣衫,拧干之后再度穿上。 虽然他的包袱并未遗失,里面还有一套换洗的衣衫,但也早已湿透了,有等于无。 在这个过程中,他发现这位江兄,前凸后翘,腰肢纤细,果然确是一位女扮男装的少女。 江若君此时全身衣衫尽数湿透,诱人的体态尽显。 这等湿身诱惑,着实是对人性和定力的莫大考验。 第263章 苏醒 不过,林平之前世早已见惯了各种年龄段、各种型号的男体、女体。 他此时面对这种诱惑,虽然也难免有些物理化学反应,但却并不能乱他的心神。 不过,为了避免江若君突然醒来尴尬,他还是先点了她的昏睡穴。 之后,他盘膝坐在江若君身旁,右手按在她的左肩的天宗穴。 “养元诀”的和煦内力自天宗穴缓缓涌入江若君的体内,随即循经导穴,片刻之间便已贯通其手太阳小肠经的十九处穴道。 江若君手太阳小肠经中的些许内伤已基本无碍,只需要再调养数日,便能痊愈了。 只不过,在此之前,她却是不能全力施展武功。 随即,林平之以自身内力刺激调动江若君的内力运转全身。 片刻之后,江若君全身开始腾起一丝丝白色的水气。 这是她身上的湿气和雨水,在内力的运转下,被逐渐地蒸发。 在这个过程中,林平之也大致了解了江若君的内功心法和修炼的进度。 她的内功也属道家,而且还颇为玄妙,平和中正,阳和绵长,着实是一门不可多得的内功。 林平之细细体悟她的内功运转中的细微变化,也感觉颇有所得。 江若君此时十二正经已通其十。 这个进度虽然还远远无法与林平之相比,但在各大名门正派的年轻一辈弟子中,已算得上是凤毛麟角了。 这虽然很大程度上得益于她这门道家内功心法,但江若君自己的天赋和勤奋也可见一斑。 直到江若君身上再无一丝湿意,林平之方才收回手,自行盘坐运功,蒸干身上的雨水和湿气。 这一晚,庙中静悄悄的,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 翌日,午时。 此时雨过天晴,阳光灿烂,草木葱茏,百鸟欢唱,一片生机勃勃的气象。 江若君缓缓自昏睡中苏醒。 她此时伤势未愈,气血不畅,精神不免稍有不济,一时还没有搞清状况,神情恍惚了片刻。 随即,她终于想到了自己昏迷前的事情:木坦之挟着自己跃出了楼船窗口,周围数十枝强弓齐射…… 刹那间,她完全清醒了过来! 她没有贸然做什么,微眯着双眼,小心地观察着周围的环境。 片刻之后,她发现这是一间庙宇的大殿,旁边就是神像、供桌。 周围静悄悄的,甚至能听到庙外万马奔腾般的大河咆哮声和林间清脆欢快的百鸟鸣唱声。 但周围却没有看到半个人影。 江若君心中稍安,随即又是一惊:“木坦之呢?他不在这里,难道是离开了?” 一惊之下,江若君便欲坐起。 岂料,腰背刚一用力,她便觉左肩钻心般的剧痛。 这倒还罢了—— 她方一运气,只觉左胸一闷,气机一滞,禁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这一咳嗽,又牵动了背部的肌肉、筋络、骨骼,又是一阵剧痛。 江若君这才想起自己之前受了一掌,伤势不轻。 她躺在地上,不敢妄动,强自平心静气,好半晌才调匀了呼吸,不再咳嗽。 但只这片刻之间,她已出了一身冷汗,脸色更见苍白。 江若君缓缓运转内力,发现手太阳小肠经虽还有些滞涩,但已无大碍,应该是有人已经给她疗过伤了。 她心中稍安,但又记挂着木坦之的事情,不敢耽搁。 她强忍着左肩的疼痛,左边肩背不敢用力,只以右手支撑,缓缓地爬了起来。 努力调匀呼吸,江若君又仔细观察了一番殿内的情况。 她一眼便看到,旁边地上的一个包袱。 她瞬间认出,这是林平之的包袱。 “他应该还在这里,并未远离。” 江若君轻松一口气。 随即,她忽地想到自身的情况,连忙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身上—— 身上穿的还是自己原来的衣服,除了左肩和肺部的伤势,身体也没有其他不适。 可是—— 江若君面色一变,有些阴沉—— 这衣服不是自己穿的! 每个人做事情都有自己的习惯,穿衣服也是如此。 江若君发现,自己现在衣服上的带子不是自己系的。 “难道是木坦之?” 突然想到,自己很可能已经被人看光了,江若君忍不住气血翻涌,又禁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 好半晌,强自压下心中的怒意,江若君缓缓地检查了一遍庙里的情况。 再无其他发现。 她缓缓走出庙门,被正午的阳光照得禁不住眯了眯眼。 微微仰头,沐浴着这和煦的阳光,只觉得通体都温暖了几分。 庙前是一块平地,有数丈方圆。 平地尽头是一片虚空,望去尽是远处朦胧的平原、树林,似乎是一道悬崖。 江若君缓缓走去,大河奔腾声越来越响,甚至空气都似乎湿润了几分。 她走到崖边,小心地俯首望去。 这座悬崖不算太高,只有数十丈,但却笔直峭立,长满湿滑的青苔,绝无攀援之处。 悬崖底下,是一条奔腾咆哮,宛如巨龙的大河,怒吼着向东南方向奔去。 轻吸一口气,江若君缓缓转回身,随即身形一僵—— 她看到,林平之无声无息地出现在庙前,正在看着自己。 此时,江若君心中百味杂陈,仇恨、愤怒、忐忑、羞涩交织,一时说不出话来。 林平之微微一笑,点头道:“江兄,你醒了?” “你的伤势不轻,适度的睡眠对你有好处,所以我就没有叫醒你。” “你应该饿了?我去山下采了一些瓜果,买了一些吃食。” 林平之微微扬手,左右手各拎着一个布包。 离着老远,江若君便闻到一股面食的焦香和水果的甜香。 她的肚子立即不争气地“咕噜咕噜”叫了起来。 江若君俏脸微红,迅速收敛心中繁杂的情绪,轻声道:“麻烦木兄了,是我拖累了你。” 说着缓缓向前走。 林平之原地站着,并没有上前搀扶,正色道:“江兄甘冒奇险,勇斗强敌,并且身受重伤,都是因我而起。” “说到底还是我连累了江兄。” “江兄可切莫再说这等话,否则,我可就要无地自容了。” 江若君微微点头,浅浅一笑,不再多言。 第264章 知音难觅 两人回到殿中,林平之先扶着江若君缓缓坐下,然后将两个布包在她面前打开。 其中一个包里是包子、馒头、肉饼、馅饼等面食,另一个包里是桃、梨、枣、石榴等水果,此外还有一个大西瓜。 江若君确实饿了,并没有跟林平之客套,直接抓起一个包子便小口地吃了起来。 片刻之后,两人肚子里已都有了些底,江若君才道:“木兄,我昨晚昏迷之前,似乎发觉船外另外还有埋伏,当时好像有乱箭齐发。你没有受伤?” “对了,这是昨天的事?我一直昏迷不醒,也不知道现在已经过了多久。”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不错,就是昨天晚上的事情。” “江兄放心。船外埋伏的那些人中没有什么高手,咱们轻易便闯了出来。” 江若君赞道:“木兄武功通神,远在我等之上。那些宵小之徒,在木兄面前,当真是不堪一击……” 突地,江若君语声忽止,神情有些消沉低落,喟叹一声道:“只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李前辈和柳兄竟然跟那些人是一伙儿的。” “他们……他们跟咱们相交,竟然是别有用心……” 林平之微微沉吟,轻叹一声,道:“正所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 “人生在世,各个都有自己的立场和观点,偶尔同行者千千万万,但能够肝胆相照一路前行者,却万中无一。” “唯其如此,志同道合的知音才会如此难觅难求。” 江若君微微一怔,沉默片刻,方有些感慨地道:“想不到,木兄你还这么年轻,竟然已对世事如此通透。” 林平之淡淡一笑,并未多言。 江若君微微沉吟,正色道:“木兄,那些人真是宁王府的人吗?” 林平之微微沉吟。 江若君抢道:“木兄若是不方便说,也不必勉强。” 林平之微微摇头,道:“也没什么不方便说的。” “其实,我也不确定那些人的来路。” “不过,宁王府远在江西,隔着万水千山。” “这些人打着宁王府的旗号行事,必非无因。” “或许,他们真的跟宁王府有些关联。” 江若君道:“他们说木兄你杀人夺宝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宁王是大明皇室亲王,位高权重,若是真有什么误会,还是尽早澄清为好,否则迁延下去必定麻烦不小!” 林平之两手一摊,摇头苦笑道:“关键是,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 语声微顿,林平之思忖道:“前段时间,嵩山派费彬误会我勾结魔教,甚至将此事传讯天下,因此便有许多不明真相的人来找我的麻烦。” “那些日子,我打伤打死了许多人,其中大半,我都不知道他们的身份来历。” “这里面或许有宁王府的人也不一定。” “他们说的‘杀人’或许有,或许没有,我也无法确定,但‘夺宝’之事,我就真的是满头雾水,一无所知了。” “或许是,宁王府死的那人,原本随身携带了什么宝物,后来却丢失了?” “不过,我对此确实是毫不知情的。” 一百万两,无论是对什么人,对什么势力,都是一笔巨款。 正所谓财帛动人心。 倘若,江湖上当真传出林平之身携一百万两银票的巨款,不知道要引来多少正邪两道高手的觊觎。 因此,林平之是无论如何都不能承认的。 江若君微微一怔,道:“既然如此,木兄昨晚为什么不解释?” 林平之道:“那些人昨晚一句招呼都不打,就直接破墙、破门、破窗而入,明显是满怀杀机。” “我那时候根本就不知道他们的来意,又是敌众我寡,也只能痛下杀手了。” “后来,那魁梧老者虽然也说了‘捉拿杀人夺宝的凶手’之类的话,但当时我已经接连杀了数位高手,双方已经无法善了了。” 江若君沉默半晌,摇头叹道:“原来如此,或许当真是天意如此!” “木兄,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宁王府这一次损失这么大,想来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平之淡淡一笑,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很多事情,虽然咱们是迫不得已,但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宁王虽然是皇室亲王,宁王府纵然势大,但若想要我木坦之的命,也要做好被我反杀的准备!” “若是昨夜的死亡仍不能让他们警醒,那便尽管来!” “我的剑法,正需要诸多江湖高手的磨砺,才能不断成长。” “更何况,俗话说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咱们这些江湖草莽,难道还怕了宁王这等家大业大的不成?” “只是,” 林平之语声一顿,神情突转凝重,看着江若君道,“倒是江兄你,昨夜你先是出手相助,后来又拦住了柳成的偷袭,也已大大得罪了宁王府。” “恐怕,宁王府也会因此迁怒于你,对你出手。” 江若君先是微微一愕,随即哈哈一笑。 她这一笑却又牵动了气机,剧烈地咳嗽起来。 林平之连忙闪身来到她的身后,以掌抵背缓缓注入内力,助其平复气血。 江若君只觉一道阳和之气入体,胸腹间立时说不出的舒服,咳声立止。 林平之收回手,和声道:“江兄这几天说话做事一定要小心,千万注意不要牵动了气机。否则,不仅是身体痛苦,甚至还可能使伤势加重,那就糟糕至极了。” 江若君道:“小弟省的,多谢木兄关心。” 语声微顿,江若君郑重道:“人生自古谁无死,留取丹心照汗青。” “宁王府若是欺人太甚,江某的剑可也不是吃素的!” “到时候,纵然江某难免一死,也必定要让那些贼人付出不可接受的代价!” 林平之沉默片刻,道:“江兄跟他们毕竟没有解不开的仇怨,他们也不太可能专门去寻你。” “待过了这几日,等你的伤势稍稍好转,能够自保之后,我出去吸引宁王府那些人的注意力,江兄便趁此时机离开此地,暂时避一避风头。” “那些人一直找不到江兄,自然就会放弃了。” 第265章 点穴 两人吃了一些食物,又分吃了一些水果。 江若君身上有伤,不能久坐,当即便躺下来休息。 林平之则远远地在一旁静坐。 过不多时,江若君由于精神不济,忍不住沉沉睡去。 到了傍晚,江若君一觉醒来,小心地爬起来,到庙外活动了片刻,直到天色渐黑方才返回。 两人又将剩下的食物和水果分食,填饱了肚子。 夜色渐沉,月光如水。 天空中的银月,自殿门照入,形成一块银白色的光斑,随着时间的流逝缓缓移动。 江若君依然躺卧,林平之依然盘坐。 两人也未掌灯,眉眼都隐藏在黑暗中,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不知不觉,银白光斑已经移至大殿正中。 江若君不知何时已经熟睡,传出均匀的呼吸声。 林平之则仍旧盘膝静坐。 蓦地,林平之睁开双眼,在黑暗中闪过一抹精光。 无声无息地,林平之身形一闪,便即来到江若君身旁。 他右手提着六棱金锏,左手微微按着江若君的右肩,低声道:“江兄,别出声!” “有高手寻过来了,可能是宁王府的人,我即刻带你离开。” 他的语声细若蚊蝇,却字字如珠,清晰地传入江若君的耳中。 说着,他左手伸入江若君颈下,轻轻将她扶起。 整个过程平稳异常,全无一丝震动。 倏地,林平之腰间“天枢穴”突地一紧,紧接着,左胁“期门穴”,乳旁“天池穴”,喉下“俞府穴”,几乎同时一紧。 刹那之间,林平之只觉周身气血不通,内力凝滞,劲力全消,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他竟已被人点了穴道! “咳咳咳咳……” 江若君骤然出手运功点穴,虽然只是刹那间事,但也不可避免地牵动了气机。 她又剧烈地咳嗽起来。 “哈哈哈哈!凌丫头,做得好!” “你果然没有让我们失望!” 庙外传来李玉辰畅快的笑声。 殿门处光线一暗,走进三条人影,正是李玉辰、魁梧老者老秦和柳成。 柳成见江若君咳得厉害,忙奔过来,关切地问道:“凌小妹,你怎么样?” 林平之轻叹一声,道:“原来你也跟他们是一伙儿的。” 他的语声平淡,却又似带着深深的失望。 江若君此时已经平复了气血,缓缓站起身来。 她缓了一口气,先向柳成微微点头,示意自己无碍,而后又向李玉辰两人微微躬身,轻声道:“侄女若雪,见过李伯父,秦前辈。” 李玉辰道:“丫头,你可从木坦之口中得到了那些银票的下落?” 凌若雪微微摇头道:“他拒不承认曾杀死宁王使者、取得宝物之事,他的包袱里也只有一套换洗衣服和一些碎银。” 李玉辰微微一怔,面色微显阴沉。 他们此次费尽心机,策划了这么一场大戏,甚至损失了二十多位高手,就得到这样一个结果? 虽然现在抓住了林平之,但却未能得到那些银票的下落。 终究是未能得尽全功。 凌若雪转首看着林平之,道:“木坦之,你可认识‘赣南大侠’凌渡江和朱秀椿?” 林平之微微一怔,道:“你也姓凌,难道你是凌渡江的女儿?” 凌若雪娇躯一震,呼吸微一急促,禁不住又咳嗽起来。 但她等不及平复气血,便强自边咳边问道:“咳……他咳……他是不是你咳……你杀的咳咳……” 林平之看着凌若雪,微微沉吟,轻叹一声,道:“原来,他们就是你们说的宁王使者!” “不错,朱秀椿、凌渡江一行六人,都是死在我的六棱金锏之下。” 李玉辰急道:“那他们携带的银票也落在了你的手里?现在何处?” 林平之身不能动,头不能摇,只能目光斜瞥李玉辰,道:“他们的人是我杀的,这我承认,但我并没有带走他们的东西。” 李玉辰闻听此言不禁面色一变,更加阴沉。 对于林平之的话,他立即便信了八成。 在他看来,林平之既然已经承认了杀人的事实,便没有必要再撒谎否认得到银票的事情。 但也正是因此,线索又一次断了,那些银票的下落,就更难寻找了。 凌若雪颤声道:“你……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林平之道:“朱秀椿与我有仇,是他先要下毒害我。” “被我识破之后,他便请凌渡江出手替他报仇。” “你们说,在这种情况下,我应该怎么办?” 几人面面相觑:“……” 宁王使者之死,竟然真的是因私人恩怨而起? 朱秀椿这个蠢货,当真是罪该万死! 凌若雪盯着林平之。 两行清泪自她的美眸中溢出,滑过苍白的玉颊。 她的目光如刀,脸上露出刻骨的仇恨。 此时,她终于不必再隐藏自己的仇恨。 自宁王府发觉朱秀椿和凌渡江等人失踪之后,府中之人便众说纷纭。 甚至,有许多人怀疑,这是凌渡江在监守自盗。 为了防止押解太多金银上京,太过招摇,会被黑道人物惦记,宁王府还特意将银子都兑换成了银票。 所以,他们这一行人,轻装简行,很是不起眼。 而且,宁王府中知道此事的,屈指可数,都是宁王绝对信任之人。 另外,大家也都很清楚凌渡江的武功。 就算遭遇强敌,他纵然打不过,也至少应该能逃得掉。 这种情况下,六个人连带着银票卧佛,竟全都失踪了。 凌渡江的嫌疑,着实不小! 凌若雪自然相信,自己的父亲绝不会做监守自盗之事,肯定是被人害了。 为了给父亲报仇,还父亲清白,她不惜侍寝宁王,以博取他的信任,换取她亲自带队北上查案的机会。 但纵然如此,她的兄长凌若君,仍然被宁王留在王府中,作为人质;宁王还派遣王府供奉李玉辰同行,名为帮助,实为挟制。 凌若雪的第一目标是为父报仇,但李玉辰却与她截然不同。 他更关心那些银票的下落。 因此,她才不得已,同意李玉辰的计划,故意接近林平之,以博取他的信任,套取情报。 凌若雪反手抽出柳成腰间长刀,双手捧刀,刀尖对准林平之的心口,咬牙道:“木坦之,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第266章 银票下落 “无论是什么原因,终归是你杀了我的父亲。既然如此,我便非杀你不可!” “你死之后,可不要怪我心狠……” 凌若雪刚欲刺出,李玉辰抬手阻止,道:“丫头且慢,我还有话要问。” 凌若雪闻言,手中刀凝而不发,转首望向李玉辰。 李玉辰道:“木坦之,你是在何处杀的朱秀椿等人?”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庐州之东,祠山庙。” 众人互望一眼:这个地点倒是跟锦衣卫调查的结果相符。 李玉辰又道:“实话对你说,当时朱秀椿等人随身携带了一百万两的银票和一尊尺半的卧佛。” 林平之微微一愕,嘲讽道:“原来宁王府丢失了这么多的民脂民膏,难怪你们会如此兴师动众。” 李玉辰不理会他的嘲讽,道:“依你看,这批银票可能会落在谁的手里?”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当日正是丐帮与我约战之日,庐州附近聚集的江湖中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要想在这么多人里找到目标实在太难!” “不过,当日黄昏时分,骤然天降暴雨。” “我和朱秀椿等人都是因避雨才去的祠山庙。” “在我离开之前,并没有其他人前去。” “那一夜,暴雨一直没停,若没有特殊原因,应该没有人会冒雨出行。就算真有人冒雨出行,也多半不会再找地方避雨。” “因此,最大的可能是,雨后才另外有人,再次进入祠山庙,发现了朱秀椿等人的尸体。” “他们检查之后,发现了银票,于是才见财起意,毁尸灭迹。” “事发当日到现在,已经过了……将近一个半月了。很多线索已经无法追查,你们要想找到这些人,实在太难!” 李玉辰与凌若雪、柳成对望一眼,心中一沉,同时想到一个名字:“锦衣卫!” 锦衣卫既然能够在祠山庙中查到林平之和朱秀椿等人避雨和打斗的痕迹,说明那时候庙里的痕迹还没有被破坏。 而且,锦衣卫并未发现其他人前去的行迹,说明林平之后,他们很可能是第一批到场的。 如果那些银票不在林平之的手里,那么多半就落到了锦衣卫的手里。 银票在林平之手里,他们还有夺回的可能。 倘若真落在锦衣卫的手里,他们就基本不可能夺回了! 锦衣卫的人为了私吞这些银票,或许不会声张此事。 但他们若胆敢动强取回,锦衣卫必会将此事弄得满朝皆知。 这绝不是宁王府愿意看到的! 李玉辰微微沉默,又道:“你是什么时候离开的祠山庙?” 林平之道:“杀死那些人之后,我立即就离开了。” 李玉辰道:“你自那之后就消失了,为什么要躲起来?” 林平之道:“我那时候一路东行,就是要去找魏国公的麻烦,而且距离南京已经不远。” “魏国公府也知道我的目的,必然会有所防备。” “我之所以匿迹潜踪,就是为了让魏国公府摸不清我的虚实,疑神疑鬼,以耗其心力。” “这样,待我动手之时,便能以逸待劳。” 众人都不禁微微点头,认为他说的很有道理。 李玉辰看了凌若雪一眼,稍稍犹豫,道:“木坦之,你若肯答应助我们寻到这批银票,我们便暂时不杀你,如何?” 众人闻言都是一怔。 凌若雪更是美眸一缩,双手一颤,心中一冷,禁不住又咳嗽起来。 待凌若雪的咳嗽声渐止,林平之疑惑道:“我可是杀了朱秀椿和凌渡江,你会这么好心,能放弃这些仇恨?” 李玉辰道:“现在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是寻回那些银票,其他的事情都要往后放。” 林平之又道:“你们若放了我,难道不怕我立即逃走,甚至反戈一击?” 李玉辰道:“事情当然不可能这么简单。” “你若同意,自是要先服下毒药,受我所制。” “这样,我们才能放心,也才能解你的穴道。” 林平之闻听此言,沉默不语。 过了半晌,李玉辰面色微沉,寒声道:“木坦之,你究竟意下如何,尽快做决定,我们没有时间一直陪你在这里耗下去!” “老夫再给你三息的时间,如果你还不能做出决定,便只能替你决定……” 李玉辰话音未落,林平之倏地一声长啸,腾身而起,手中六棱金锏“嗤”的一声刺向李玉辰的胸口。 李玉辰万万没有想到,林平之竟会突然恢复了行动能力。 眼见金锏刺来,他下意识地急忙闪避。 便在这刹那之间,林平之身形一跃而出,自李玉辰的身侧掠过,直向殿门冲去。 这一下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其他人也都没有反应过来,根本来不及阻拦。 老秦第一个反应过来,大喝一声,随后追去。 李玉辰面上闪过一丝懊悔之色,却不向殿门处追赶,而是向大殿东南角冲去。 “轰隆”一声巨响,李玉辰右肩到处,大殿东南角被生生撞出一个大洞。 霎时间,砖石横飞,烟尘四散。 李玉辰毫不迟疑,左袖护面,自洞口跃出大殿。 林平之也正好赶到,双眸微眯,防止烟尘迷眼,挺锏直刺李玉辰的咽喉。 这座龙王庙位于山顶,只有庙左一条路下山。 因此,李玉辰才会破壁而出,提前过来劫住林平之的下山之路。 李玉辰身形微侧,左臂斜挥以小臂格挡金锏,右掌自左腋下探出,打向林平之的右胸。 与此同时,老秦亦已追到林平之身后,一拳打向他的后心。 林平之连忙右跨一步,躲开两人的攻击,随即身形闪动,要自李玉辰身侧绕过。 李玉辰左臂如鞭,“嘭”的一声砸出,正将他的去路封住。 林平之身形一顿,手腕微抖,金锏“嗤”的一声刺向李玉辰的左胸。 李玉辰这次竟不躲避,右手立掌如刀,直向金锏上斩去。 老秦身形微侧,右腿如斧直向林平之的后腰劈去。 林平之倏地身形一转,金锏一闪,刺向老秦的大腿根部。 老秦骇了一跳,连忙左腿奋力一撑,斜斜向后翻去,方才避开这一招。 这时,李玉辰左臂“呜”的一声,横扫林平之的左颈。 第267章 木坦之下线 林平之身体前倾,左腿反踢李玉辰的左腹。 李玉辰后退一步,避开这一脚,却仍牢牢地守着这下山的唯一道路。 老秦一个“鲤鱼打挺”跃了起来,老脸微红,握拳逼至林平之的身后。 正在此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数十名黑衣人,各个手持强弓利刃,沿着山路向上冲来,不消片刻便能到达山顶。 李玉辰冷笑一声,寒声道:“木坦之,你找的这座龙王庙虽然隐蔽,但却是一处死地。” “更何况,你刚刚强行运转内力冲开被封的穴道,必已受了内伤,不能久战。” “此时你已经无处可逃了,要想活命,只能投降,听我们的差遣!” 此时,李玉辰和老秦两人联手,林平之仓促之间,实难取胜。 即便一时抢到上风,李玉辰也可以沿着山道步步后退,却仍挡着下山的道路。 片刻之后,那些人持强弓到来,林平之同时面对两大高手和数十张强弓的威胁,就更加危险了。 林平之看看李玉辰,望望已经不远的那些黑衣人,再转首看看大殿内的凌若雪和柳成,突地哈哈大笑。 李玉辰目光更冷,道:“你笑什么?” 林平之道:“你想要我为求活命,为你所制,然后对你卑躬屈膝,摇尾乞怜?” “你们看错了我木坦之!” “我木坦之宁愿死,也不会做你的狗!” 话音未落,林平之倏地身形一转,宛如一道疾风,直向正南扑去。 “啊哟不好!他要跳崖!” 凌若雪惊叫一声,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李玉辰和老秦都没有想到他竟会如此选择,猝不及防之下,再想阻拦已经不及。 数丈距离对于他们这等高手,只不过是瞬间之事。 待李玉辰和老秦追到崖边,林平之早已纵身一跃,跳出山崖两三丈远。 两人随身并未携带绳索之类的长软兵器,就算是想要把他抓回来,也不可能了。 两人俯首望去,眼睁睁地看着林平之的身体划过一道弧线,头下脚上,疾速下坠。 月色下,两人只见他的身体越来越小,直至一头扎进大河中,溅起一蓬巨浪。 柳成扶着凌若雪来到崖边,俯首望去,唯见大河滔滔,奔腾赴海,哪里还有林平之的半点儿踪迹! 四人望着崖下奔腾咆哮的大河,一时间尽都无言。 片刻之后,黑衣人都奔上山来,却已经来得迟了,并没有看到敌人。 他们看着崖边神情复杂的四个人,面面相觑。 良久,李玉辰道:“木坦之虽然落了崖,但崖下便是大河,有河水缓冲,他也不一定就真会死了。” “咱们还是要下去搜一搜,查一查。” 凌若雪和柳成对望一眼,没有开口。 老秦却皱眉道:“昨晚刚下过暴雨,水势极盛,不管他死没死,肯定都已经被河水冲走了,多半搜不到。” 李玉辰道:“人会被冲走,但六棱金锏不会。” “倘若他真死了,六棱金锏必会遗失在此,然后沉到河底。” 老秦点头道:“你这么说,倒也有些道理。” 但现在正值半夜三更,虽然明月高悬,却毕竟不利于搜索,何况这事儿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挨到天明之后,众人立即下山,绕到河边。 十几个精通水性的黑衣人潜入河中,径直到河底搜索。 但此处黄河水势甚疾,而且河水浑浊,不能视物,众人搜索进行得极为困难,亦极其消耗体力。 每隔一盏茶的时间,他们就必须上岸休息,恢复体力。 直至两个时辰之后,才有一个黑衣人突地自岸边冒出头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兴奋地大喊道:“找到了!” 说着,他举起右手,现出手中一柄六棱金锏。 众人闻听,都不禁向他望去,看着那柄金锏,有人松了口气,有人暗暗叹息,有人百味杂陈。 那人给众人出示了一下,便将手臂放下,一步步踩着河床向岸边走去。 到了近处,才有人抛出绳索将他拽上岸来。 “哎哟!你怎么重了这么多?” “不是我,是这柄金锏很重,至少得有三十来斤呐!” “竟然这么重!难怪那……那人叫‘重剑无锋’!” 李玉辰接过金锏,跟老秦、凌若雪等人一起观看。 这柄六棱金锏长约四尺,粗近一寸,重有二十八斤,通体呈暗金色,不知刷过多少遍金水。 距离顶端五六寸处有十几道较深的划痕,中间也有许多细密的划痕,另外中间有一处似乎是弯折过的痕迹,金漆都剥落了一些。 凌若雪微微沉默,道:“确实是他的六棱金锏。” 李玉辰等人虽然也见过林平之的六棱金锏,但当时是在夜里,打斗之时又瞬息万变,并不能观察得太仔细。 凌若雪昨天下午却是有意无意地仔细观察过。 她看着这柄金锏,脑海中浮现林平之的音容笑貌,心中却没有大仇得报的欣喜,倒有几分失落。 …… 林平之既知宁王府要来对付自己,自然早有准备。 他原本就打算寻机销声匿迹,悄悄地返回福州。 现在宁王府将要大举来袭,他正好可以借宁王府之手,让木坦之这个身份合理地下线。 于是,离开南京前一夜,他悄悄潜入钟山,将随身的银票、青光剑、青鲤剑和数本武功秘笈藏到山上的隐秘之地。 钟山是太祖明孝陵所在之地,除了正常的祭拜,轻易不会有人进山。 纵然有人进山,也不会乱闯乱砸。 因此,将东西藏在钟山,还是比较安全的。 林平之选择坐船沿运河北上,便是打了要借水而遁的主意。 但船行数日,甚至林平之还多次故意创造机会,宁王府却没有一点儿动作,他便知道对方一定另有阴谋。 凌若雪、李玉辰和柳成虽然并没有对他露出任何敌意,但他既早有防备,仔细观察之下,还是发现了破绽。 这破绽主要是在柳成的身上。 柳成下意识地便会以审视地目光观察别人,尤其是陌生人。 林平之一见便知,他若非是锦衣卫,便是六扇门的高手。 第268章 林平之上线 但他初见凌若雪时,却并未以这样的目光去观察她。 显然,他是认识,甚至熟悉她的。 另外,他看向凌若雪的目光,既非朋友间的友谊,亦非男女间的情爱,而是状似长兄对幼妹的爱护。 因此,林平之一早便知道他们三人是相互熟悉的,极可能便是宁王府的人。 所以,那日当李玉辰突然暴起偷袭的时候,他并没有丝毫的意外。 当凌若雪不惜受伤,也要继续演下去,博取他的信任时,他便猜到,他们的最主要目标是那些银票。 否则,他们绝不至于如此大费周章。 于是,他便将计就计,顺势将凌若雪救走,并且带她到了龙王庙。 他检查过凌若雪的身体,自然知道她的身上并没有什么毒药暗器之类的东西。 给她疗伤时,他又故意有所保留,让她数日之内无法全力施展武功。 这导致,凌若雪若要暗算他,便只能点他的穴道。 林平之身负《九阴真经》的“解穴秘诀”,自然最不怕点穴了。 他其实可以随时自行解穴,更不会有什么内伤。 但他并没有这么做。 他故意拖延一段时间,就是要让他们认为,他是在用这段时间运功冲穴。 另外,他故意与李玉辰等人虚与委蛇,只承认杀人,却不承认取宝,就是存心误导他们,让他们的怀疑从自己身上转移,以便撇清自己拥有一百万两银票的嫌疑。 唯有这样,当他落水身死,却找不到尸体的时候,他们才不会一直穷搜苦索下去,而是直接给他定一个“死亡”。 这座山崖高约三十余丈,倘若下面是实地,就算是林平之跳落下去,也非摔一个骨断筋折不可。 但这崖下偏偏是奔腾的河水,深有数丈,倒是给了他转圜的余地。 他本来以跳水的姿势入水,但双手方一接触河水,便即左拳右锏,迅捷无伦地下击下刺。 他每一拳、每一剑均使用柔劲儿,借用拳剑的反震之力,快速降低自己下落的速度和势能,却又将内力和劲力控制得恰到好处,丝毫不伤及自己的身体。 河水的反震之力尽被他巧妙地借来消解坠落的惯性,但他击刺河水的力量,河水虽奔腾汹涌,却仍无法如此快速地化去。 击出三拳、刺出三剑之后,他身周的河水无法承受压力,开始溅起浪花,以释放内部的压力。 随着他不断地拳击、剑刺,溅起的浪花也越来越高。 待到他下落的速度和势能完全消解,他距离河床已不足一丈,溅起的浪花亦足有一丈多高。 这时,上游的河水汹涌而来,林平之没有抵抗,任由水流卷着他向下游奔涌而去。 他轻轻抚摸了一下手中的六棱金锏,暗叹一声,轻轻松手,任这柄陪伴了自己一年的金锏坠落河底。 林平之屏息凝神,全身放松,随波逐流,很快便浮出了水面。 他仍毫无动作,任由河水载着自己顺流而下。 直至飘出近百里之后,明月渐隐,星光暗淡,正是黎明之前,一天当中最黑暗的时刻。 林平之身形倏地一动,一跃而起,“哗啦”一声,带起一蓬水花。 随之,他一跃两丈,足尖在河面上连点,踩出几朵水花,眨眼间已经登上河岸。 林平之回首望着河面,禁不住赞叹道:“这内家真气以无形御有形,果然神妙莫测,能够化腐朽为神奇。” “倘若只修炼内家拳,我就算是练到化劲阶段,恐怕也做不到如今日这般登萍渡水。” 微一感叹,林平之便即收敛心绪,先除下衣衫鞋袜拧干,而后复又穿上,运转“养元诀”,将身上的残留的水渍湿气蒸干。 趁着夜色,林平之到附近农家随手取了一套粗布衣服,并在原来放衣服的地方留了一小块儿碎银。 他既早有借机脱身的打算,便也早有准备,随身携带了一些散碎银两。 这些银两被他牢牢地藏在怀里,虽漂流了两个多时辰,却也没有遗失。 换了衣服之后,林平之将自己原来的衣服烧成灰烬,然后撒到黄河之中,任其随着河水奔赴东海。 林平之在黄河岸边的树林里一连蛰伏了三天,一直没有可疑的江湖人出现,他才放下心来。 如果李玉辰和凌若雪仍不放心,一路沿河搜索,这三天时间无论如何都应该找到这里了。 既然到了现在仍无人前来,他们多半是已经放弃继续搜寻了。 第三天夜里,林平之以黑巾蒙面,潜入桃源县城的一家药铺里,悄悄“买”了十几味药物。 他将其中几味药物直接弃之黄河,其他的则研磨成粉,混合均匀。 他之所以故意多取一些药物,便是防止有人会根据药物配伍推测出其效用。 配方泄露了倒是小事,若有人根据这点儿蛛丝马迹怀疑到他,就得不偿失了。 随即,他将这些粉末加水煮沸,晾凉之后,以之洗浴。 片刻之后,林平之原本皮肤上的黑红的色尽褪,变得莹白如玉,比某些奶油小生还要英俊。 他此时的相貌,若单论俊美,相比凌若雪女扮男装时虽还差着几分,但英武阳刚之气却又远胜之。 另外,林平之原来肤色黑红,眉眼凌厉,显得更为成熟,看去当在二十岁左右。 但他现在肤色如玉,容貌英俊,眉眼间柔和了许多,看去只如十七八岁的模样。 翌日。 林平之再次进入桃源县城。 吃过早餐之后,他便来到一家成衣铺,买了一青一白两套直裰长袍,一顶玄青色儒巾。 他换上青色长袍,戴上儒巾,立即变成了一位俊秀挺拔、沉稳儒雅的少年书生。 店铺老板看到之后,禁不住眼睛一亮,没口子地赞叹,直接给他免了零头。 老板道,只看他的风姿气度,便知他将来一定能够高中,未来的进士老爷能够穿他做的衣服,是他的荣幸。 林平之礼貌地谢过老板,又到了一家叫做“至善斋”的书肆。 这家书肆规模很大,主要卖进学常用的各种书籍和文房四宝等各种文具,兼卖琴棋书画等文雅器具,甚至还有书生游历所用的书箱。 林平之先挑了一个书箱,然后选了几卷书籍,最后又根据伙计的推荐挑了一些笔墨纸砚。 将书籍、衣服和笔墨纸砚都放进书箱里,林平之结账之后,背着书箱走出书肆。 此时,少年书生林平之正式上线。 第269章 翻倍 接下来,林平之又到铁匠铺里买了一把剑,到伞铺里买了一把油纸伞。 作为一个游学天下的书生,书箱佩剑油纸伞是标配,一个都不能少。 眼见天已近午,林平之先找了一家饭铺吃了午饭,然后打包了一张桃源县特产的穿城大饼,这才出城向南。 出城不过数里,便是京杭大运河。 河上有许多大大小小的舟船往来摆渡,渡人、运货。 渡过运河,再往前数里,又是黄河。 林平之跟一个须发斑白的艄公谈好价钱,登上小船。 艄公快速解开缆绳,正要摇橹,便听岸上一个粗豪的声音喊道:“老于,你他奶奶的,不会是想逃费?” 艄公老于身形微微一僵,随即住手转回身去,陪笑道:“哎呀,是杜爷啊!” “小老儿怎敢逃费!” “我这不是看您正忙着,我便打算先送这位相公过河,然后再回来找您嘛!” 那位杜爷是一个三十多岁的汉子,穿一身黑色劲装,身材健壮,颏下一部虬髯,看去颇是威猛、刚毅。 林平之刚刚便看到,有一些黑衣汉子在码头上转来转去,时不时地跟一些艄公船主交谈。 那些艄公船主看去对他们都很是敬畏,全都满脸陪笑地讨好奉承,最后又都恭敬地奉上一些银钱。 但这些人却大多都是不假辞色,一副居高临下,仿佛跟人说句话便是施舍的模样。 甚至有些人的态度还极其恶劣。 这些人所过之处,所有的艄公船主,全都是一脸苦色,却敢怒不敢言。 刚刚这位姓于的艄公跟他谈价钱时,便颇有些急切,故而船价不高,只有十五文。 之后,艄公便催他赶快上船,匆忙解缆准备开船,显然是想赶快离开此地——分明就是想“逃费”。 那姓杜的汉子走到岸边,轻轻一跃便落到船上,压得小船突地摇了一摇。 那人身形却稳如泰山,一动不动。 老于身形随着小船的摇晃微微起伏,如同一根固定船上的桅杆。 林平之微微一个踉跄,伸手扶住船舱舱壁。 那汉子瞥了林平之一眼,见他虽然带着剑,但下盘如此虚浮,显然只是个样子货,当即不再理会他。 他转向艄公,冷哼一声,道:“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老于道:“当然是真的,当然是真的!” “杜爷对小老儿一向很是照顾,小老儿骗谁也不敢骗您呀!” “杜爷,小老儿一早就准备好了这个月的孝敬了……” 说着,老于陪着笑,从怀里取出几块儿碎银递给那姓杜的汉子。 那汉子看了老于手中的银子一眼,微微沉默,轻叹一声,道:“老于,你在这黄河上摆渡十来年了,我也不瞒你。” “我们刚刚换了一位舵主……谭舵主下了明令,从这个月起,所有人的保护费都要翻倍。” 老于忍不住惊呼一声,却仍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不敢大声,道:“翻倍?杜爷,倘若真的保护费翻倍,大家就真赚不到什么钱了,养家糊口就更难了啊!” 那汉子微微摇头,道:“舵主已下了明令,我也没有办法。” 老于道:“要是杜爷您做了舵主就好了,我们的日子肯定能好过不少!” 那汉子脸一板,道:“老于,这话可不能乱说!以后不许再说!” 老于忙道:“是,是!小老儿也就是在杜爷面前,才敢说点儿心里话。当着别人的面,我可不敢说。” 那汉子瞥了林平之一眼,见他正在欣赏河面的景色,似乎并未注意自己两人说话,才微微放心。 老于左手伸到怀里,摸索了半天,才摸出两块碎银,连同右手中的一起递向那汉子。 那汉子这才接在手中轻轻掂了掂,点点头道:“老于,你是个稳重懂事的,但以后得更注意一点儿。” “谭舵主的要求比较严苛,今天的事情我就当没看到,你以后不要犯到别人的手里。否则,我也不好替你说话。” 老于连忙打躬道:“小老儿多谢杜爷关照。” 那汉子点点头,转身跃上河岸,又向另一条船走去。 老于轻叹一声,神情似有些愁闷,摇摇头,摇橹开船。 林平之道:“老丈,刚刚那个是什么人,难道是官府的小吏,过来收税的?” 老于看了林平之一眼,道:“听口音,相公不是我们本地人?” 林平之道:“不是,我正在游学,路过贵宝地。” 老于呸了一声,道:“什么宝地?三年里倒有两年闹水灾,剩下一年也多半闹旱灾或者蝗灾,还宝地!” “若非靠着黄河和运河,多少还能赚一点儿补贴家用,早就活不下去了!” 林平之眉头微微一皱,没有说话。 黄河虽然说是中华文明的母亲河,但这个母亲却太过暴躁,经常闹脾气。 她每次发脾气都是水淹千里,人畜、房屋、庄稼,都要遭殃。 哪怕是前世,科技、人力、物力、组织能力都远超现在,但遇到较大的自然灾害,照样是极大的挑战,每次都损失惨重。 老于又道:“那可不是官府的人……” 他回头望了一眼岸上,见距离已远,且并没有人注意自己,这才压低声音道:“他是天河帮的人。” 这人很是健谈,一旦开口,便滔滔不绝地讲个不停。 “听说天河帮有一万多人,整个黄河下游都是他们的势力范围。” “别的地方什么样我不知道,但在这桃源县附近,不管是北边的运河上,还是这黄河上,不管是是摆渡的,还是捕鱼的,但凡是在水上讨生活的,都要向天河帮交保护费。” “以前也有一些性子强、不愿意交保护费的人,可是他们在这大河上根本就干不下去!” “每次有客人来的时候,都会有很多人围过去抢。” “就算他们偶尔接了生意,还会有人故意去撞他们的船。他们非但赚不了钱,可能还要给客人赔礼道歉,甚至还要花钱赔偿。” “他们若是忍气吞声也就罢了。” “倘若有人忍不住骂人或者胆敢动手,甚至还会被人暴打一顿!轻则头破血流,重则躺几个月。” 林平之道:“天河帮这么霸道,难道官府一点儿都不管吗?” 第270章 活着不易 老于呸的一声,道:“官府?” “别提官府了!” “官府还不如天河帮呢!” 林平之微微一怔。 他本来以为,无非是天河帮与官府相互勾结残虐百姓,却实未想到,竟然会听到“官府还不如天河帮”,这样的话。 老于道:“县北、县东、河南、河西,这些地方倒是都没有天河帮,但是,听说那些地方的税,都收到十年之后了!” “就算如此,官府每年都还能想出,各种各样的新名目、新花样,继续收税。” “我们虽然要向天河帮交保护费,却不需要向官府交税了。” “天河帮的保护费虽然也不少,但相比官府那些永远没完没了的税,我们还是宁愿交保护费!” 林平之不禁默然。 他没想到,这大明朝官府的公信力,竟然还比不上一个黑帮! 林平之道:“难道在天河帮这边交了保护费,官府就不找你们收税了?” “官府也没这么好说话?” 老于道:“最开始的时候,确实是两边各收各的。” “老百姓的负担太过沉重,甚至还逼死了不少人,更多的人被逼无奈,不得不背井离乡。” “那一年,黄河、运河两岸三地,没有一个人敢下水讨生活,交通为之断绝,鱼货为之绝迹。” “到了后来,听说是天河帮的什么大人物,联合县里,甚至淮安府的富商,一起拜访了县太爷。” “最后,双方协商好了,凡是在天河帮交保护费的人,赋税全由天河帮代缴代交,官府不会再另外派人收税。” “从那之后,我们这一片儿,在水上讨生活的人,便只交天河帮的保护费,不用再交官府的税。运河、黄河上摆渡、打鱼的人,才慢慢多起来。” “虽然也比较辛苦,但日子好歹还能过得下去,至少比那些被官府的税收,逼得倾家荡产的人,算是幸福得多了……” 老于突地神情一暗,道:“唉,现在天河帮换了舵主,保护费竟然要翻倍!这日子真是没法儿过了……” 这时,船只靠岸,老于熟练得绑上缆绳,搭上跳板,向林平之笑道:“年纪大了,就是嘴碎。小老儿说了这么多,扰了相公的清听,还请小相公见谅!” 林平之微微一笑,道:“读万卷书,行万里路。” “我等读书人游学天下,就是要见识各地不同的风土人情、治政民生。” “还要多谢老丈为学生解惑。” 说着,林平之微微拱手一揖。 老于连忙摆手还礼,道:“相公言重了,小老儿不过说了几句闲话,怎敢劳相公称谢。” 林平之自怀中摸出三钱银子,递给老于道:“今日辛苦老丈了,多余的不用找了。” 老于连忙躬身接过,道:“谢相公赏!相公请小心慢行。” 林平之摆摆手,背着书箱,慢慢踏着跳板上了河岸。 看着林平之远去的身影,老于禁不住叹道:“要是每一位客人,都像这位相公这样阔气,那该多好啊!” 林平之登岸之后,又前行十余里,在一个农户家里借宿。 他此时一副谦恭有礼的文弱书生模样,天生便让人心生好感,又拿出一块儿碎银作为酬谢。 那农家汉子稍一犹豫,便答应了下来。 这汉子名叫王七,只有三十多岁,但看去仿佛已四十多的模样。 王七家共有五口人,除了他们夫妇之外,还有两女一子。 庄户人家也没有那么多的忌讳,林平之便与王七全家同桌共餐。 这一晚,王七家的饭菜却出奇的丰盛,有鸡有鱼有肉,令林平之颇为意外。 他也从书箱中拿出一些饼与这一家人分食。 但更令他奇怪的是,除了王七那最小的、只有四五岁的小儿子吃得欢快之外,其他大小四口尽都神色抑郁,强颜欢笑,食欲不佳。 林平之道:“王大哥家里,可是有什么为难之事?若是方便,可以说给在下听听,就算我帮不上什么忙,也能一起想一想主意。” 王七还没有开口,他那八九岁的小女儿已经忍不住带着哭腔道:“明天姐姐就要去钱老爷家做奴婢了!” “相公哥哥,你本事大,能不能帮我们想想办法!” “我不想和姐姐分开!” 她这话一说,王七夫妻两个连同他们的大女儿都禁不住面现悲戚之色。 王七沉声斥道:“二丫不要乱说!这件事跟小林相公有什么关系?” 林平之看了王七的大女儿一眼。 她已十四五岁年纪,虽然衣着简朴,也没什么首饰,甚至身上还有一些劳作的土气,但其容貌倒也算得上清秀。 林平之正色道:“王大哥,可是那钱老爷家恃强凌弱,强抢民女?” 王七一怔,慌忙摆手道:“不是,不是,小林相公千万不要误会……” “钱老爷家是良善人家,可不会做出这等事来!” 林平之这才知道是自己误会了,心中微感尴尬,道:“哦?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王七叹了口气,道:“唉,活着不易啊!” 微微沉吟,王七道:“钱老爷家里书香传家,世代为官,据说其祖上有人最高做过侍郎级的高官。” “就算是现在,钱家子弟,也有许多在朝中为官为吏。” “与此同时,钱老爷家也是这桃源以南最大的地主,我们家也是钱家的佃户,种的都是钱家的地。” 林平之插嘴道:“桃源县没有地种的人很多吗?” 王七点头道:“非常多,基本上十之八九都是佃户。” “而且,这些年年景不好,天灾频发,收成越来越差,但官府的税却收得越来越多,那些有地的人家,日子也越来越不好过,估计过不了几年,就不得不卖地求活了。” 林平之道:“这里面,钱家可使了什么手段?” 王七微微迟疑,道:“钱家子弟众多,奴仆如云,难免其中有些人做事略微出格……” “但总体上,钱家在这附近的乡邻之间,名声还是挺好的,并没有做出过什么天怒人怨的事情。” 第271章 无能为力 林平之微微点头,心中却想:“资产的初期积累往往都是最为血腥的。” “待其积累到一定的体量,掌握了更多的资源、机会和话语权,只靠着光明正大的手段便能以大压小,也就没有必要,再暴露出其血腥残忍的一面了。” “这个时候,他们反倒会极力以仁慈和良善来标榜自己,披上一层光鲜亮丽的伪装色,借以骗过众人的眼睛。” “或许,钱家便是这种情况。” 王七继续道:“我刚刚说,这些年年景不好,那些有地的人家日子越来越不好过。其实何止是他们,我们所有人的日子,都越来越不好过了。” 语声微顿,王七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道:“今年夏天我们这里又遭了水灾,眼见着今年的收成,至少会比正常的年份减三成。” “虽然说钱老爷心善,应该会酌情降一些地租,但最低也不会低过五成。” “虽然田税不需要我们承担,但丁税、盐税、徭役,以及其他各种各样的税,谁都不知道要交多少……” “这种情况下,是养不活我们这一家五口的。” “所以,不得已之下,我只能将大丫送到钱家,让她能吃饱穿暖,同时也能节省一份口粮,把这两个小的养大……” 这时,王夫人已忍不住扑簌簌掉下泪来。 大丫勉强挤出一个笑脸,道:“娘,钱家也是知根知底的良善人家,对待奴婢一向优容。女儿过去了,只要听话、懂事、好好干活,肯定是能吃饱饭的……” 林平之不禁沉默。 这些穷苦人家的父母,对子女最大的期望也不过是平安长大! 这些穷苦人家的孩子,人生最大的期待也不过是能吃饱饭! 但这两件事,对于很多人来说,却是一生的奢望。 …… 王家只有两个房间,原本王七夫妻和幼子一间,两个女儿一间。 王七本来打算让他的妻子带着三个孩子睡一间,他和林平之睡一间。 林平之没有答应,指着旁边的柴房,道:“不用那么麻烦了,我出门在外,露宿荒野的时候也有,没有什么讲究。” “我便在这柴房里过一夜就行了。” 王七连连摇头,道:“那怎么行!小林相公你将来是要中状元、做宰相的,怎么能住柴房呢!” 但林平之一再坚持,他最后也只能同意。 不过,王七还是将柴房好好收拾了一番,铺了几块木板,又抱来一床较新的被褥。 此时不过戌时中,距离睡觉的时间还早,林平之和王七坐在院子里,也不掌灯,只就着清冷的月光,又谈了一会儿桃源县的灾情、农业和税收。 直至亥时,王七才请林平之早点儿休息,自己返回了房间。 林平之躺在木板床上,却没有入睡,也没有修行。 他在想着桃源县的事情,心情禁不住有些沉重。 据王七所说,这般繁重的苛捐杂税,既非桃源县的个例,亦非近几年的新事,而是天下大同、由来已久! 至少整个淮安府和西边的凤阳府都是这样的情况,并不比桃源的情况好,甚至还可能更差。 有些州县不临黄河,灾情较弱,其境内的税赋反而比桃源县更加严重。 王七今年三十五岁,自他出生、懂事之日起,他的父母便每天都为交赋税和活下去两件事发愁。 到了他结婚生子,亦是如此。 只不过那时候,他们家还有几亩薄田,但二十年前,因遭灾太过严重,官府的税吏又逼得紧,为了活下去,他的父亲只得把田卖给了钱家。 但没过几年,他的父母还是因为积劳成疾,没有钱治病,先后撒手人寰了。 有时候,王七特别羡慕那些濒临黄河的人家。 虽然发大水的时候,他们遭灾最严重,但他们可以在河上讨生活,只需要交天河帮的保护费,不需要交官府的税。 虽然保护费也很重,但至少能够活下去。 可惜,他们家距离黄河太远,没有办法去大河上讨生活。 林平之明白,这是整个大明官场生态出了问题,而不是某州某县的某个官吏的问题。 在这种天下乌鸦一般黑的大环境下,像海瑞那样的清官,反而是官场怪胎,凤毛麟角了。 这种情况也并非没有人看到,也有一些有远见、有抱负的仁人志士在想办法解决这些问题。 数十年后,张居正的“一条鞭法”正是其中较为成功的一例,成功地为大明朝续命数十年。 但其终究仍是治标不治本,未能解决根本问题。 …… 夜色渐深,月上中天。 秋风吹过树叶,发出簌簌的轻响。 房中传出王七一家五口悠长而均匀的呼吸。 各种各样的虫鸣声,伴着风的配乐,奏响一曲生命的乐章。 经过近一个时辰的辗转反侧之后,王七夫妻和他们的大女儿终于睡着了。 林平之禁不住无声地叹息。 他虽然很想帮助王七一家,但却无能为力。 王七一家的困境,是这世上绝大多数百姓都会遇到的、共同的困境。 归根结底,这是生产力的不足和生产关系的失衡所导致的。 这是一个遍及整个大明天下的庞杂的系统性问题,不是林平之区区一人可以解决的。 哪怕他将整个桃源县的贪官污吏全部杀光,那些继任者也不会好多少。 甚至,他们为了填补刚刚升迁的支出,可能会更加的贪婪。 如果他继续杀,杀到无人敢来桃源县为官—— 且不说他这种形同造反的行为,能不能经受住朝廷的反扑,没有任何官吏的桃源县只会陷入更加无序的混乱。 对于普通百姓而言,无论多么恶劣的秩序,都比无序的混乱要好! 林平之将心中的同情和无奈祛除脑海,飘然起身,无声无息地跃出王七家的小院。 朦胧的月色下,林平之的身形宛如一只鬼魅,一飘丈许,点尘不惊,向西北方向疾驰。 白天时,他已经不着痕迹地打听到了天河帮桃源分舵的驻地,因此便直接赶去。 不过一顿饭的工夫,林平之已经来到了目的地。 第272章 每人一根手指 这是黄河岸边的一座大宅,围墙高耸,院落重叠,屋宇连绵,占地十余亩。 林平之不禁微感诧异。 此地不过是天河帮一个县级分舵驻地,便有这么大的规模! 在他看来,只看建筑规模,这个桃源分舵比之福威镖局总号,也不遑多让了。 院外有一些劲装汉子巡逻守卫。 不过,或许是从未出过事的缘故,这些守卫都颇为懈怠,在工作时间一直相互闲聊吹牛,全没将巡逻守卫的事情放在心上。 林平之轻易潜入院内,登高远望,便看到中路院有一座大厅灯火辉煌,远胜其他地方。 大厅之内,一个身材魁梧的胖子高踞首座,正是天河帮桃源分舵的新晋舵主谭河。 谭河此时一张肥脸面沉如水,三角眼中射出冰冷慑人的寒光。 厅中另外还有四人,林平之白日所见那姓杜的汉子也在其中。 四人都静默地坐着,一言不发。 厅中的气氛仿佛冻结了一般,沉凝如冰。 突地,谭河开口了。 “那些混账王八羔子,竟敢拒绝缴纳咱们天河帮的保护费,真是狗胆包天!” “这样小觑咱们天河帮的行为,绝对不能姑息,必须要严惩不贷!” “杜副舵主!” 谭河的目光转向那姓杜的汉子。 此人乃是天河帮桃源分舵的副舵主,名叫杜虎。 杜虎起身道:“属下在。” 谭河胖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却更显得狰狞恐怖,道:“明日你带着手下的兄弟,去将今日拒绝缴纳的那些人,全家诛绝,以儆效尤!” 此言一出,厅中除了谭河本人和一个身材干瘦的汉子,其余三人都禁不住浑身一震。 其他两人面面相觑,神色颇有些忧虑,却都欲言又止。 他们两个事不关己,可以保持沉默,杜虎作为执刑者,却没法退缩。 杜虎面色一变,脸现为难之色,道:“这……这……” 谭河面色一沉,冷冷道:“怎么?难不成,杜副舵主自恃是桃源分舵的老人,便想要违抗本舵主的命令?” 杜虎连忙躬身道:“属下不敢!” 谭河道:“那你还不领命?” 杜虎犹豫了片刻,终于一咬牙,躬身道:“舵主容禀。” “这些人跟随咱们天河帮已经很久了,有些人甚至已经有十几年之久,从咱们桃源分舵立舵之日起便跟随咱们了。” “以往,他们的保护费一向没有缺失过,就算是偶尔不凑手,后续也都补上了。” “这次咱们突然将保护费的额度翻倍,他们……” “大胆!”那干瘦汉子突地站起来,目光森然瞪着杜虎,喝道,“杜虎,这保护费翻倍的事情,虽然是舵主的提议,但最终的决定是咱们大伙儿一起讨论的,你现在竟敢指责舵主?” 杜虎面色一变,怒道:“田香主不要在此血口喷人、污人清白!” 随即,他转头恭敬地躬身道:“属下万万不敢对舵主有丝毫不敬。” “属下的意思是,因为事情变化比较突然,有些人暂时在银钱上不凑手,一时拿不出来,也算是情有可原。” “舵主,属下建议再给他们一些周转的时间。” “倘若他们下个月仍交不上来,咱们再看看怎么处理此事。” 谭河沉着脸,目光一转将另外两人的神色也收在眼里。 两人虽然没有开口,但却微微颔首,一副赞同的模样。 谭河双目微微一眯,突地呵呵一笑,缓缓道:“杜副舵主不愧是桃源分舵的老人儿,对桃源的事情确实了如指掌,所提的建议也很有道理。” 杜虎听谭河语气转软,心中方自一松,却听谭河话风一转,道:“不过,咱们天河帮一向是有功必赏,有过必罚。” “无论什么人,既然吃咱们天河帮的饭,就必须听咱们天河帮的话。” “这些人胆敢违逆咱们的规矩,拒缴保护费,就必须要施以惩罚!” “嗯,倘若取了他们一条胳膊,他们不能摆渡捕鱼,更加有借口不交保护费了。” “这样!杜副舵主,明天,本座要他们每人一根手指。” “倘若下个月,他们仍敢不交,便废其一臂。” “若是到了第三个月,他们仍不悔改,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老子定要杀其全家,灭其满门!” 杜虎被谭河的杀意和凶性所慑,不禁打了个冷战,犹豫了一下,还是躬身道:“属下遵命。属下代那些人多谢舵主,给他们一次机会。” 谭河不应,只冷冷道:“杜副舵主,本座明天午时,要看到这三十八根手指。” “你这边儿,没有问题?” 谭河盯着杜虎,目光幽冷凶残,仿佛一头正欲择人而噬的猛兽。 杜虎微微犹豫,道:“是,属下一定办到。” 谭河站起身来,冷冷道:“今晚夜深了,就先这样!” 说罢,他不再理会众人,转身便向厅后大步行去。 那干瘦汉子连忙起身,跟在谭河身后追了出去。 待谭河去后,其他两人才站起身来。 其中一个油光满面的胖子道:“杜兄,你上次为了提高保护费的事情,已经忤逆过舵主了,今天又再次强行出头。” “那些人跟你毫不相干,又没有任何好处给你,你何必为了他们,屡次三番地得罪舵主?” 杜虎沉默半晌,轻叹一声,道:“周兄,小弟原本跟他们一样,也是一个渔夫。” “当年黄老帮主前来桃源建立分舵,我第一个加入天河帮,便是为了黄帮主的一句话。” “当年黄帮主说,他组建天河帮,不是为了金钱、权势和武林争雄,而是为了让这大河上下,千千万万靠水而生的苦哈哈们,能够活下去!” “今天这些拒缴的人如果是成心捣乱也就罢了。但他们中的大部分,确实是没有办法交出那么多的保护费。” “如果仅仅因此,他们就要惨遭灭门之祸,杜某着实心中难安。” 胖子摇了摇头,恨铁不成钢地跺一跺脚,道:“杜兄,你就是个死心眼儿!” 说罢转身大步出厅。 另外那人也摇头轻叹,也跟着胖子之后离开大厅。 第273章 小白脸儿 谭河和田香主一起返回谭河的住处,立即便有仆人奉上香茶。 田香主挥退仆人,亲自为谭河洗碗斟茶,笑道:“舵主,您这一招真是高明啊!” “那杜虎整天假惺惺的,好像对那些艄公渔夫有多么爱护,就让他亲自带人去砍那些人的手指!” “倘若那些人还敢继续不交,那就再让他带人去砍他们的胳膊,杀他们的全家!” “看他到时候,到底是做还是不做!” 谭河端起碗咕嘟咕嘟将一碗茶都灌下了肚,听着田香主的阿谀奉承,心中也不禁有几分得意。 “不过,”田香主面上显出一丝忧虑,道,“舵主,若是这样下去,恐怕事情最终会闹大呀!” “咱们突然将保护费翻倍,又派人砍人手指,断人胳膊,杀人全家,虽然能吓住很多人,但也肯定会导致民怨沸腾。” “倘若有人引导挑唆,说不定还会掀起大乱子。” “到时候,恐怕总舵也会注意到此事,前来问责啊!” 谭河自得一笑,道:“要的就是民怨沸腾,要的就是把事情闹大!” “保护费是他杜虎带人收的,手指是他杜虎让人砍的。” “就算他后面拒绝再去砍人胳膊、杀人全家,那些艄公和渔夫怨恨的也必将是他!” “到时候,他引起了众怒,导致民怨沸腾,我便出手将其斩杀以平息民愤,总舵也不能说什么。” “然后,我再将保护费降低三成,那些艄公和渔夫自然会乖乖的听话,好好的交费。” 田香主竖起两根大拇指,大声赞道:“高,真高啊!” “舵主,您这一招真可谓是一箭双雕啊!” “属下真是对您佩服的五体投地!” “属下今后必定唯您马首是瞻,唯您的命令是从,绝无二话!” 谭河微微颔首,满意地笑道:“很好!” “田兄弟,你好好干,本座绝不会亏待于你。” “杜虎去后,本座一定向总舵举荐你,成为下一个副舵主。” “待本座更进一步,也必会举荐你接任舵主之位。” 田香主闻听此言大喜过望,连忙单膝下跪,抱拳道:“属下多谢舵主栽培。” “从今以后,属下这条命就是舵主您的,您让属下干什么,属下就干什么!哪怕您就是让属下去死,属下也绝不会皱一下眉头!” 谭河哈哈大笑,伸手将田香主扶起,道:“田兄弟,你我兄弟,这么说就见外了!快快请起!” “心狠手辣,诡计多端,你这样的人竟然来混江湖,真是浪费了!” 谭河刚把田香主扶起,突听一个清冷的声音响起。 两人均是一惊,转目望去,却见一个文弱书生模样的青袍少年,正自门口缓缓走来。 但既然能够无声无息地潜入天河帮分舵,未曾被任何人发觉,又怎么可能真的只是一个文弱书生? 两人互望一眼,神色全都有些凝重。 林平之道:“我本来不想打断你们,但你们演得太过拙劣,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谭河抓起桌上的长刀,道:“阁下是什么人,深夜到访我天河帮,不知有何指教?” 林平之道:“你们天河帮内的勾心斗角,我懒得理会,但你残民以逞,我就不能不管了。” 谭河冷笑一声道:“原来是自命侠义的无知少年!” “不过学了几天武功,就敢跑出来行侠仗义,真是不知道江湖的水有多深啊!” “田兄弟,杀了他!” 田香主本来对于林平之的突然出现,深为惊惧,但后来看他不过十七八岁的模样,年纪尚不及自己一半,又是一副文弱模样,全不像是一位武林高手,便逐渐放下心来。 此时,他听谭河说了这话,不禁嘿嘿地猥琐一笑,道:“舵主,这小子细皮嫩肉的,比天香阁的姑娘还要好看,就这么杀了岂不可惜?” “依属下之见,咱们将这小子抓住,废其武功,然后好好调教,以后不管卖去南京还是洛阳,都必能大捞一笔!” 谭河禁不住斜眼瞥了田香主一眼,暗道:“这家伙是故意这么说,意图激怒这小白脸儿,还是真心这么想的?” “我收这么一个看不清风向、不知道进退的属下,是不是做错了?” 田香主“锵”的一声拔出单刀,上前一步,以刀尖点指林平之,道:“小白脸儿,你若肯乖乖听话,自有你的好处!如若不然,大爷必定要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林平之目光幽幽地看着这位田香主,心里已经给他判了死刑! 田香主原也没想过林平之会乖乖就范,因而见他如此神情,也并不意外,突地飞身向前,钢刀一闪斩向林平之的左颈。 林平之面色丝毫不变,宛如一块冰玉。 突地,他右手成爪倏地抓出,正好捏住田香主的钢刀。 林平之这一招,乃是从《九阴真经》中“摧坚神爪”的一招所化而出。 “摧坚神爪”,“五指发劲,无坚不破,摧敌首脑,如穿腐土”,着实是一门极凌厉极刚猛的绝学,数百年前曾有两个魔头恃之以横行天下,几乎无人能制。 林平之自学成以来从未用过,此时以之当作擒拿手,用来对付田香主这样的三流角色,着实是有些大材小用了。 不过,其效果却是不出意外的好! 原本疾斩而出的刀光倏地停止,仿佛一直就在那里,从未移动过一般。 田香主方自一怔,还未反应过来,林平之手腕微震,刀柄已震脱他的手。 林平之手腕一转,刀柄已经握在手里,反手轻推,刀光如水,“欻”的一声,已经毫无阻碍地切过田香主的脖颈。 田香主眼中的惊诧还未褪去,已经迅速黯淡。 “呲——” “咕噜噜……扑通!” 田香主的尸体缓缓向后仰倒,头颅与脖颈分离,颈血喷射三尺,头颅和尸体才分别落地。 谭河就站在田香主身后,被其颈血喷了一脸一身,仿佛血染。 刚出腔的血是热的,但谭河却感觉此时如坠冰窟。 第274章 只求活着,不必鼓励 他虽然早就意识到,林平之肯定绝非易与,才会让田香主先上前试探。 但他却绝未想到,田香主竟然只一个照面便会被人枭首! 谭河能够做到分舵舵主,也是有几分见识的。 他立即便明白,对面这少年竟是一位一流高手! 这么年轻的一流高手,他别说见,连听都没听说过! “扑通!” 谭河双腿一软,径直跪了下来! 他顾不得脸上、身上的血迹,哀求道:“少侠饶命!” “小的……小的知道错了,此后肯定痛改前非,绝不再做盘剥百姓之……” “嗤——” 刀光如练,倏地自谭河的颈间横掠而过,斜斜射入他身后的墙壁上,一阵震颤嗡鸣。 谭河乞求的神情凝固,头颅咕噜一声落地,颈血喷溅,尸体伏倒。 林平之连忙闪身避开,免得自己这身新买的衣服沾染了鲜血。 随后,他在谭河的房中找了找,却只找到几百两银子——这着实有点儿不符合他舵主的身份。 但林平之一点儿也不嫌弃,用一个布包提着,飘然而去。 …… 翌日。 林平之早早地起床,稍稍洗漱之后便拿出一本书来翻看。 时隔两年多,林平之再次阅读儒家经典。 或许因为阅历更丰,心性也有所成长,他再看这些儒家经义之时,便有了一些不一样的感悟。 过了不久,王七夫妇和他们的大女儿也相继起床。 大丫今天要去钱家,特意梳洗了一番,换了一身八成新的衣服,容貌更增了几分俏丽。 王夫人煮了一锅菜粥,然后才喊两个小的起床,并请林平之一起吃饭。 林平之昨天便见王七的儿女喜欢吃饼,应该是从来没吃过这种城里人才吃得起的大饼。 于是,他便将所有的饼都取了出来,交给王七。 王七推辞了半天,仍然推辞不过,只得不好意思地接受了,口中百般感谢。 吃过早饭,王夫人和大丫收拾、刷洗碗筷,二丫带着弟弟去玩耍,只王七陪着林平之闲坐消食。 林平之从怀中掏出一把碎银,塞到王七的手里,道:“王大哥,承蒙你的款待,无以为报,这几两银子你拿着,略表心意。” 王七连忙站起推拒,道:“小林相公,您在我家不过住了一晚,而且还是柴房,算得了什么?” “而且,您昨天已经给过我银子了,我怎么能再收您的银子!” 林平之按住王七的手,道:“王大哥,你们家的大忙我也帮不上,只能略出一点儿银钱,希望你家里的日子能够稍微好过一点儿。” 王七见林平之说的诚挚坚定,心中极为感动,双目中蕴着热泪,深深一揖,道:“小人王七,多谢相公!” 这一把碎银足有五六两,对王七而言,足以抵得其两个月的辛苦劳作。 然而,这些银钱虽然也能让王家的日子稍微轻松一点儿,但实际上也解决不了什么大问题。 林平之刚刚顺手从天河帮拿了几百两,其实可以多给王七一些银子。 但是,林平之若是给的多了,对于王七一家来说,却未必全是好事。 一旦走漏了风声,钱财露了白,王家非但保不住这些银两,反而还会因此招致破家灭门之祸。 不过,王七这一生,这还是头一次感受到来自外人的无私关怀。 是以,他竟有些情难自禁,不能自控。 林平之拍拍王七的肩膀,犹豫了一下,终于没有说什么鼓励祝愿的话。 这些底层百姓所求的,无非是活着,实在不必他来鼓励。 林平之背上书箱,告辞离开王家。 王七全家都送到门口,王七还让他的幼子给林平之磕头送行。 看着林平之的身影渐渐走远,王七突地大喊道:“祝小林相公,前途似锦,高中状元,封侯拜相!” 王七语声方落,三个孩子也大声喊了起来。 林平之闻声,身形微微一顿,但却没有回头,只继续大步向前。 只是,他的心绪却久久无法平静。 …… 林平之一路南行,直至洪泽湖畔,而后沿湖东绕行,几日后已来到洪泽湖南端,位属盱眙县。 日已西斜,黄昏将至,林平之来到一个小村子。 还未进村,林平之便听到村中哭声震天。 其中,有妇人的哀嚎,也有孩子的嚎啕。 “难道这村里有人去世,正巧给我遇到了?” 但他随即又觉得不对。 这些哭声或远或近,至少也有十来处,明显不是一家。 如果十来家同时有人去世,绝不可能是正常死亡。 林平之心中大为惊诧,脚下加紧疾步向前。 来到村口,林平之禁不住脚步微微一顿。 村口的地面上有许多血迹,其中几滩血液非常多,铺展开来好大一片,甚至有些稍低洼的地方,血液汇聚,还没有干。 应该是不久之前,这里有人身受重伤大量失血。 往村内望去,地面上、墙壁上,也有许多血迹。 除此之外,还有零零散散洒落的锄头、铁锹、铁叉、耙子、扫把等农具。 进村不远,路东一个小院门口,一个白发苍苍,看去五六十岁的老婆婆,怀里抱着一个五六岁的孩童,正坐在地上哀嚎。 “我的石头啊!” “老天爷啊,你不开眼啊……” “我的石头还不到三十岁,就被那些天杀的强盗给害了!” “媳妇也被抢走了!” “只留下我这么个孤老婆子,和这么个小孩子,这可叫我们怎么活啊……” “我可怜的狗蛋儿啊!” 那孩童也在痛哭,哭喊着:“爹!娘!你们在哪里……” 两人旁边围了几个人,有老有少,各个神色阴沉、悲戚,带着几分不忍。 其中几人正在安慰劝解。 一个苍老的声音道:“石头他娘,石头虽然去了,但小狗蛋儿还在。” “只要狗蛋儿在,你们家的香火就在!” “哪怕是为了狗蛋儿,你也要坚强起来。” “他还这么小,就只有你这么一个亲人了!” 另外有个年轻人道:“是啊婶子,狗蛋儿还需要靠你把他养大,你可不能倒下!” “我们跟石头是从小玩儿到大的,他虽然去了,我们都不会不管的。” “是啊大娘,能帮的,我们肯定都会帮的……” 第275章 少年神医 林平之走近一些,才看到,旁边院内的地面上躺着一个汉子,身上盖着一块破布,应该便是那老婆婆口中的石头。 有人注意到了林平之这个陌生人的靠近,一个老者迎了上来,道:“这位小相公,你来我们南湖村,有什么事?” 林平之微微拱手一揖,道:“老丈,在下是游学至此,看到贵村似乎出了什么事情,便进来看看有没有能帮上忙的地方。” 老者神色微缓,喟叹一声,道:“老朽多谢小相公的好意。不过,鄙村今日遭逢大难,人人俱悲,恕不能招待你了。” “此处往南再行八里,便是马家镇,镇上有客栈。小相公稍赶一赶,天黑前当能赶到。” 正在这时,一个汉子从远处跑了过来,喊道:“二爷,不好了!大柱他,他快要不行了!” 老者面色一变,道:“大柱不是没受重伤吗,怎么突然就要不行了?” 那人茫然摇头道:“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喘不过气来,脸都憋得发紫了,看着很是凶险……” 老者皱眉踌躇道:“最近的大夫也在马家镇上,既然这么凶险,现在去请恐怕也来不及了……” 林平之道:“老丈,小可略通医道,或可一试。” “你?” 老者看着林平之,眉头紧锁,很是有些犹豫。 大夫这个行当,最吃经验。 哪怕一个人的天赋再高,没有数年,甚至十数年的经验积累,也治不了什么大病。 他活了几十年,就从来没见过这么年轻的大夫! 林平之道:“老丈,现在病人危急,时间紧迫,就算我不能治,也可以想办法缓解一下病情。这样,你们才有更多时间去请其他大夫前来诊治。” 这句话说服了老者。 他侧身相让,道:“那就麻烦小相公了。敢问小相公贵姓?” 林平之道:“在下免贵姓林。” 那报信的汉子在前面引路,老者和林平之在后面跟随。 三个人一路小跑,匆忙赶到那叫大柱的人家里。 床边围了几个人,看到老者,全都招呼着“二爷”,让开空间。 显然,这位“二爷”在村里的威望很高。 老者没有耽搁,直接让到一边,让林平之上前诊治。 那汉子不过二十多岁,体型比较健壮,但此刻脸色青紫,呼吸困难,形容十分骇人。 林平之走上前去,伸手摸那汉子的脉门。 林平之从医的经验确实很是欠缺,正常来说,甚至根本没有接诊的资格。 不过,这汉子并不是什么疾病,而是受伤所致—— 他被人以重手法,一拳打在了胸口。 也就是那人的武功算不得精通,否则这汉子也活不到现在。 以林平之此时的医术,如果纯以中医的望闻问切之法,还真的没法轻易辨明病因。 但他有前世十几年的西医从医经验,再有内力暗中探查,便很容易弄清楚了这人的情况。 他被人一拳打得内伤,心肺出血,结果血液进入呼吸道,导致呼吸道阻塞,因之才会呼吸困难。 现在当务之急便是祛除其呼吸道内的积血。 林平之让人帮忙把汉子翻过来面朝下,并将他的上半身探出床外。 他站在旁边,伸手在汉子的背后摸了半晌,似乎在寻找什么位置。 其实,他这是在悄悄地以内力为其疗伤,同时稍稍藏拙,让自己的治疗显得不是那么熟练。 突地,他抬手一掌重重拍下。 “嘭”的一声重击过后,那汉子“哇”的一声,口喷鲜血。 “啊哟!怎么吐血了?” “你这是什么大夫?不是骗子?这都把人打吐血了!” “就是,小小年纪不学好,竟然敢冒充大夫,简直是草菅人命!” …… 有几个人口中谩骂着,看向林平之的目光已是极为不善。 那老者的脸色也阴沉下来。 林平之是他请过来的,非但不能治病,还直接将人给打得吐血。 他竟信了这年轻人的鬼话,请他前来给大柱医治。 大柱倘若因此有个三长两短,他必将内疚余生,在村里再也无脸见人了! “啊哈!大柱好啦!” 这时,突然有人惊喜地喊道,正是扶着大柱的其中一人。 众人均自一惊,向大柱望去。 只见他正在剧烈地喘息。 此时,他的脸色虽然很是苍白,但相比刚刚憋得满脸涨紫的那恐怖的模样,已经好得多了。 众人又惊又喜。 这治疗效果简直立竿见影啊! 这位大夫虽然看着年轻,但这水平,这分明是神医啊! 他们刚刚有多么恼怒,现在就有多么震撼。 他们不懂医道,也不懂林平之是怎么治疗的。 他们只看到林平之一巴掌拍下去,大柱就好了。 这种效果效果,让他们都感觉不明觉厉。 老者先是一怔,随即面色缓和下来,露出一丝笑意,道:“林相公果然医道精湛,手到病除!” “大柱的病这就好了吗?” 林平之道:“老丈谬赞了,在下万不敢当。” “大柱这是受了内伤,血液进入了气管儿,才会导致呼吸困难。” “我刚刚只是设法把他气管内的淤血排出来罢了,离伤势好转,还远得很。” 老者道:“原来如此,请林相公再给大柱看一看。” 林平之点点头,没有多言,重新给大柱诊脉。 片刻之后,林平之收手道:“大柱此刻已无大碍,我再留一个方子,持续吃上七天便能痊愈了。” 对于其他的病症,林平之或许无能为力,但对于内伤、外伤的治疗,补益气血的方子,他是专门做过研究的。 说着,他取出纸笔,蘸墨之后,刷刷点点,一个个工工整整、方正俊秀的台阁体小楷落于纸上,很快便写了一个药方。 老者接过药方,赞道:“好字,真漂亮!” 老者并不认得几个字,但这并不妨碍他欣赏林平之的小楷之美。 这时,旁边一个汉子道:“林神医,我兄弟的腿被那伙强人打折了,求您帮忙给看看!” 老者闻言也道:“对对对!林相公,除了大柱之外,我们村儿还有十来个受伤的,麻烦您都帮忙给看一看!” 第276章 洪泽湖水盗 除了大柱之外,其他人倒是受伤并不算严重,至少并不危急。 其中最重的四个人是骨折,另外十来个人都是刀伤,但并未伤及要害。 这种伤对于林平之来说,都是小菜一碟。 正骨、固定,清疮、包扎,然后分别留下一个方子,用以调养气血加速恢复。 在这个过程中,他也在众人的交谈中知道,南湖村到底发生了什么。 今日下午,日方偏西,突然有一伙黑衣蒙面的强盗闯入了南湖村。 这伙人凶悍霸道,非但抢钱、抢粮,而且还抢女人。 那时候,村里的男丁大多在外劳作,听到村里女人、孩子的呼救嚎哭声,便纷纷跑回来查看。 其时,那些强盗已经搜遍全村,正携着银钱、扛着粮食、押着女人,准备离去。 村中一些性情刚烈的女人,甚至还有几个大胆阻拦的孩子,已经遭了他们的毒手——其中便包括大柱的妻子。 一些年轻气盛的汉子见此,顿时血勇上壮,或为报仇雪恨,或为抢回妻妹粮食,随便抓起什么家伙什儿,便冲上去厮打。 结果当然也是可以预料的—— 这些普通的平民百姓,既不会什么武功,又没受过军事训练,都是毫无组织地胡乱往前闯。 他们只凭一腔血勇,自然不可能是那些劫掠成性、心狠手辣的强盗们的对手。 五个人当场被杀死,五个人被重伤,还有十来个被砍得鲜血淋漓。 幸亏那些强盗只是意在劫掠,对于杀人没什么兴趣,随便杀了几人,将这些村民吓退,便即停手退走,并未追杀。 否则,这些汉子一个都活不了。 另外,若非林平之恰好赶到,那大柱也是有死无生。 他的伤势非常危急,未必能够撑到大夫赶到;就算他运气好撑到了,一般的大夫也未必有办法医治。 林平之这几日沿湖而行,已经多次听说洪泽湖附近有一伙强盗肆虐。 这伙强盗有五六十人,专门劫掠洪泽湖畔的村子。 每次作案,他们都是抢钱、抢粮、抢女人,并不会特意杀人,但对于敢于反抗者,下手却也极为狠辣、从不留情。 每次作案,他们都是将钱粮女人带到湖边,然后便驾船而去。 此前也曾有些人悄悄地驾船追踪。 但这些追踪者无一例外的,全都有去无回。 周围数县的官府,也曾派人调查过这伙强盗的来历,却也都是无功而返。 因此,至今为止,无人知道这伙强盗究竟是从哪儿来的,老巢又在何处。 因为这伙强盗每次都是乘船而来,乘船而去,许多人便把他们叫做洪泽湖水盗。 林平之原本只闻其名,未见其行,对这伙洪泽湖水盗的并没有必杀之心。 倘若适逢其会,他便出手将其料理了;若是并未遇到,他也没打算为此浪费时间。 如今见到南湖村的惨状,他心底却已决意,必要将这伙洪泽湖水盗解决掉。 翌日。 林平之辞别南湖村的村民,继续向南,一个时辰之后来到马家镇。 他第一时间找了一家规模最大的米行,拿出五十两银子,买了八十石糙米,让老板派人送到南湖村,交给二爷分配。 南湖村的银钱、粮食基本都被洪泽湖水盗搜刮而去,纵然有少许遗漏,也无法支撑整个村子的生活用度。 对于他们来说,其燃眉之急就是如何解决近期的吃饭问题。 这八十石糙米,足可供南湖村百余口人近两个月食用。 有这两个月的缓冲,他们便可以找到其他的活路。 随后,林平之又在镇上买了一些东西,然后继续向南。 行出十数里,眼看四野无人,林平之突地转身钻入道右的树林之中。 深入林中数里,林平之换了一身黑色劲装,将原来的衣服和书箱、长剑、油纸伞都藏到一株大树之上。 随后,他又在自己脸上一通忙碌。 片刻之后,一个俊秀儒雅的文弱书生就变成了一个浓眉大眼、满脸大胡子的魁梧大汉。 大汉版林平之在旁边一株树上留下了记号,并未返回原路,而是直接折向西北。 行了二十余里,来到湖边。 随即,林平之以顺时针方向沿湖而行。 数日以来,林平之一直在根据已知的信息,尝试推测这伙洪泽湖水盗的巢穴所在。 他们每次抢掠那么多的银钱、粮食,尤其是女人,在洪泽湖上以船运输自是方便、快捷、隐蔽,一旦上岸却必定难以掩人耳目。 如此一来,只有两个可能性。 第一,他们的巢穴就在洪泽湖沿岸某处,或者湖中的某个岛屿,因而只需乘船便可抵达洪泽湖沿岸任何地方。 第二,他们在洪泽湖沿岸有一个中转站。从这个中转站可以合理地往外运输大批的物资,即便有人看到也不会有什么怀疑。 他们服饰统一,绝不是普通的山贼水匪。 他们劫掠时,闯入、搜刮、撤退、匿迹,每一个环节都井井有条,也没有人节外生枝,做出乱杀一气或者奸淫妇女之类的事情。 显然,他们的组织极为严密,而且还有一个心思缜密并且极为权威的首脑。 各县都派人调查过,却没有任何发现,或者虽有发现,却被人掩盖了下去。 这说明,这伙洪泽湖水盗不是什么纯粹的盗匪,而是有其他身份掩护,作案时为盗,平时则都是良民。 他们每次劫掠都会抢走许多年轻貌美的女子,很明显不仅仅是为了发泄他们的兽欲,而是为了转卖获利。 林平之据此推断,第二种可能性更高一些。 两日之后,林平之跨过淮河,来到泗州。 又行一日,黄昏时分,他来到泗州最东端的一处半岛。 这座半岛状似一头恐龙,正将头颅伸入洪泽湖中。 这座岛三面环水,渔业极为繁盛。 林平之一路走来,已看到至少一百多条渔船在湖面上往来张网。 最令林平之感到诧异的是,这些渔船的大小形制极为相似,渔夫的衣着也全都一样,甚至每一艘渔船上都飘着一面旗帜,上面绣着一条金色的鲤鱼。 第277章 李家渔 林平之来到半岛的一个镇子,在一家客栈投宿,点了一桌上等酒席。 伙计上酒布菜之时,林平之便问道:“小兄弟,我今天看到你们这里的渔船上,好像都挂着金色鲤鱼的旗子。” “这是什么意思?” 伙计笑道:“大爷,您有所不知。” “我们这儿的渔夫与别处不同。” “别的地方,每一家渔夫都是各干各的,收成除了缴纳渔税,其他的都归自己。” “但在我们这里,所有的渔夫都是受雇于李老爷,所捕的鱼都交给李老爷,李老爷则付给他们一些工钱。” “至于渔税,也都由李老爷承担,跟这些渔夫们无关。” “我们这的人都称其为李家渔。” “只要悬挂了这面金色鲤鱼旗帜,便代表这条船是李家渔麾下的船。” “这样,他们才可以在这里捕鱼,否则就会被李家渔的人驱逐出去。” 林平之闻听大感诧异。 这个模式可是比那天河帮更加先进了! 天河帮还属于渔业和船运行会性质,这李家渔却已经算是渔业公司了! 这种模式下,公司对麾下渔夫的管理更加细致严格,规章制度更加严谨,生产力和生产效率也都会更高! 林平之前世就听说过,明朝中后期已经出现了资本主义的萌芽。 他本来以为,这种萌芽会最先出现在劳动密集型的产业,例如纺织、瓷器、冶炼等等。 他却没有想到,自己竟会在这泗州,骤然见到大明渔业的资本主义萌芽。 只听伙计继续道:“听说李家渔每天捕捞的鱼虾多达数万斤,每天都有几十辆大车从李家渔坊运出去。” “不仅整个泗州都从李家渔进货,甚至已经远销凤阳、徐州和淮安等府。” “尤其是咱们洪泽湖的白鱼、银鱼和青虾,听说甚至已经进入南京的一些着名酒楼和达官显贵的府邸。” “你看这道清蒸白鱼,这道银鱼涨蛋,还有这道滑炒青虾,都是李家渔今天刚刚捕捞上来的,最是新鲜不过了!您等会儿可以好好品尝一番。” 林平之哈哈一笑道:“这么说我今天可是有口福了,竟然吃到了在南京城的大酒楼都不一定能吃到的美味佳肴!” “对了,你刚刚说这个什么李家渔,每天都要捕捞数万斤鱼虾?” “好家伙!” “这得有多少人给他们干活,才能每天都捕这么多!” 伙计笑道:“听说光捕捞鱼虾的渔夫就有两百多人。” “除此之外,收鱼的、看场的、运货的,等等,至少也得有一百多人。” “这么算下来,跟着李家渔混饭吃的,差不多有三四百人呢。” 林平之咂舌道:“好大的场面!” “这李家老爷一个人管着三四百人,岂不是都快赶上了朝廷的千户了?” “朝廷的千户还有副千户制衡,他岂不是比千户还要威风?” 伙计一怔,随即笑道:“小的倒没这么想过。” “不过仔细想一想,大爷说的还真有道理。” 林平之道:“这么新鲜、热闹的场面不可不看!” “伙计,你说的这个李家渔坊在哪儿?让不让外人进去看?” 伙计道:“李家渔坊很好认!” “大爷您从我们店前这条大道,一直往东走到头,大约二十余里,就是李家渔坊了。” “李家渔坊内部是不让外人进的。” “不过,李家渔坊外边有一块极大的平地,收鱼卖鱼都在那里,我们本地人买鱼也是去那里,每天都极为热闹。” “大爷如果想要去看热闹,可以去那里。” 林平之吃饱喝足,让伙计将残席撤下,已至二更时分。 稍稍闲坐了一会儿消食,林平之便熄了灯,在桌上留了一块银子,悄悄离开客栈,沿着大道径直往东。 月尚未出,星光璀璨。 一缕缕星辉洒落,使得夜色更显得幽深凄冷。 暗夜之中,林平之仿佛一缕轻风,沿着大道向东疾掠。 只一条淡淡的黑影,一晃而过。 一般人即便看到了,也只会以为是困倦了,眼花了。 这条大道,前半截是官道,后半截却是李家渔自己修筑的,专为其运货之用。 而且,李家渔修的路,比官道的质量还好。 甚至,李家渔在修路之时,顺便还将官道也修补了一番。 前行二十余里,林平之的身形蓦地一停,闪身躲到了路旁一棵树后。 他的耳力极佳,隔着数丈便听到了前方有人说话的声音。 林平之在树后静立片刻,发现那两人只是漫无目的的闲扯,而且说了半天位置仍一动不动。 “难道他们是那李家渔设在此处的岗哨?” 林平之心中猜测,悄悄从旁边掩过去。 这是路边一个小亭,纯以木制,非常简陋,但用以挡雨基本已经足够。 亭子里坐着两个人,虽然口中在闲扯,目光却仍不断地瞟着两边道路的方向。 “竟然真的是岗哨!” “这李家渔竟然将岗哨放出这么远,真是够谨慎的!” 此地距离李家渔坊应该还有数里,正常的人家怎么会把岗哨放到这么远? 而且,正堂的人家一般也不会设什么岗哨! 如此一来,这李家渔就更加可疑了! 林平之没有惊动这两人,悄悄地从一旁绕过。 既然发现李家渔设有岗哨,林平之此后更加了几分小心,以防打草惊蛇。 他没再走大道,而是在路旁的林中穿行;速度也稍稍放缓,避免不小心被可能存在的暗哨发觉。 果然,行了没有多远,他便又发现了几组明哨、暗哨。 又往前行,林平之总算明白岗哨为何会放在那里了! 路北有一片大宅,门口左右各挂着一串三盏气死风大灯笼,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黑底红字,正是“李府”二字。 门口倒是没有明哨把守,但对面林中两侧却各有一组暗哨,一直兢兢业业地盯着门口的动静。 林平之知道,这肯定是李家渔的主人,那位李老爷的宅邸了。 稍稍犹豫了一下,林平之继续往东。 每日运货的车辆肯定都是从李家渔坊出来,如果那洪泽湖水盗真是李家渔,其劫掠的那些钱粮女人也肯定藏在李家渔坊才更方便转运。 而且,以那洪泽湖水盗首领的缜密和谨慎,也不应该将那些贼赃藏在自己的家里。 第278章 搜索证据 再往前走,渐渐地开始出现鱼腥味儿,随之鱼腥味儿越来越浓。 又走了约莫两里,林平之来到了李家渔坊前,鱼腥味儿已经极为浓烈。 他忍了又忍,才忍住打喷嚏的冲动。 一条高约一丈,长逾一里的高墙横跨南北,将这座半岛的尖端都挡在其后。 高墙前,则是一片很大的空地,南北均直抵湖畔。 高墙中间一座大门,宽逾一丈,两侧各有一个角门。 正门上方悬着一块匾额,上书“李家渔坊”四个金灿灿的大字。 大门左右,各挂着一串四盏气死风大灯笼。 左边灯笼上写着“四季出货”,右边灯笼上写着“八方进财”。 两侧的高墙上,每隔十丈便挂着一个灯笼,每个灯笼上都绘有一条金鲤。 大门旁边站着八个健壮的黑衣汉子。 他们随意地聊着,目光却时不时地向大门两侧及对面的空地扫去。 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四个人两两相伴,一组向南,一组向北,沿着高墙巡视一圈。 有这八个人守在门口,并且还时不时地巡逻,一般人想要从这边翻过高墙,潜入李家渔坊,还真不是容易的事情。 林平之往南走了三十多丈,距离门口那些人稍远一些。 而后,他又趁着他们聊天的工夫,施展“飞絮青烟功”,眨眼间便无声无息地跨过数十丈的距离,跃过了这道高墙。 高墙之后的气味更加浓烈,除了淡水鱼虾的腥味儿之外,还有一股极强烈的咸味儿。 洪泽湖是淡水湖,不可能出产海鱼。 林平之猜测,这李家渔坊肯定也在制作咸鱼贩卖。 历代朝廷都对盐务控制极为严格,大明更在扬州设立了盐运使衙门,用以管理食盐的生产、税收、运输、销售。 制作咸鱼贩卖,也是一种规避盐务控制的方法。 林平之不禁暗自感叹:“这位李家渔主人的商业头脑还真是不可小觑!” 这是一片极大的园区,望去足有三百余亩,大致分成三个区域。 西北部屋舍林立,似是一片宿舍区;西南部都是高房大屋,应该是厂房仓库之类的所在;正东方则是一片空地,可能是晾晒鱼虾的地方。 稍稍沉吟,林平之先向西南的那些高房大屋走去。 那些抢来的钱粮女人也都算是公共财产,而且还多半需要转运,被安置在仓库里的可能性更高一些。 然而,林平之将几十栋大屋都搜了个遍,倒是找到了这里的银库,却没有发现有任何女人存在过的痕迹。 于是,林平之又去搜索西北部的宿舍区。 这片区域不仅有宿舍,还有食堂和练武场。 林平之在食堂的仓库里看到了堆积如山的粮食,却仍是未能找到任何女人。 无论是粮食还是银子,这李家渔坊,纵然多一些,也只是可疑罢了,却并不能作为证据。 最为关键的,还是那些女人的下落,至少要找到她们存在过的痕迹。 此时三更已过其半。 林平之已搜了一个多时辰,却仍无任何发现,不禁也有些心焦。 他站在食堂的屋顶,吹着湖风,望着四周的夜景,默默思索自己是否哪里有所遗漏。 想来想去,仍觉得自己搜索得极为细致,并没有任何遗漏。 于是,他不再纠结于这个问题,换一个思路思考—— “假设这里就是洪泽湖水盗的巢穴。” “那么,他们驾船返回之后,首先要将钱粮和女人运到藏匿之处。” “钱粮都是死物,只要稍加掩饰,并不会太过引人注目,搬运到银库、粮库都没问题,但女人在这个纯雄性的园区内,却是太过扎眼。” “就算园内所有人都是洪泽湖水盗的成员,为了以防万一,并且让这些手下保持谨慎小心的习惯,水盗首领也会尽可能隐藏那些女人的行迹。” “这么想,那些女人就一定是藏在地下暗室中,而且入口也肯定距离码头不远……” 林平之转目四顾,星光之下,只见南北两侧的岸边,影影绰绰,都有一些船只停泊。 北边距离较近,林平之看得比较清晰,只见这边码头上停靠了足足三十多条船只。 码头南边就是练武场,最近的建筑就是食堂的仓库,可也有二十余丈远。 林平之又往南边望去。 暗夜中只能看到数条船的影子,其他的都被仓库大屋遮挡着,无法看到。 微微沉吟,林平之身形一闪,跃下食堂,往南边的码头奔去。 从方便运输的角度来看,那些地下暗室藏在仓库下的可能性也要更高一些。 而且,北边码头距离宿舍区比较近,周围的环境也不太隐蔽,不是适合用来做坏事的地方。 南边的码头长约五十丈,最西端约有十丈左右被三座仓库大屋遮挡。 码头上除了栈桥之外,还修有大片的栈道,足有三丈多宽,最北端距离仓库大屋已不足一丈。 但这边码头上停泊的船只却并不多,只有十余艘,大半都被仓库遮挡,故而林平之刚刚没有看到。 林平之先到那三座仓库大屋处查看了一番。 这三座仓库面向码头的墙壁都是青砖垒成,墙根下也完全没有足印,绝不像是有暗门的模样。 思忖了片刻,林平之又到仓库旁边的栈道上查看。 这片栈道都是由一片片木板铺成,看上去并没有什么异常之处。 但这码头上如果有地下暗室的入口,既然不在仓库,那就只能在这栈道上了。 仔细查看了一遍,仍没有看出任何异常,林平之干脆下手,尝试将栈道上的木板掀起。 想通过这种最笨的办法寻找入口。 片刻之后,他弯腰抓住正对中央那座仓库、距离陆地仅只五尺的栈道木板微微用力一掀—— “吱嘎”一声,一截八尺来长、五尺来宽的栈道被掀起了三寸来高! 林平之双目一亮,心知应该就是这里了。 他缓缓地继续用力,将那段栈道掀了起来。 林平之向栈道之下望去,只见下面是一块长方形的铁板,两侧各有两只铁环提手。 第279章 魔窟 他将掀起的栈道轻轻放在旁边,稍等了一会儿,并没有听到什么声音,便即抓住一侧的圆环,用力提起。 这块铁板是以精铁所铸,长近七尺,宽近五尺,厚达一寸,重逾千斤,非要两个大力士合力才能勉强抬起。 但林平之此时一身怪力已逾两千斤,自是能够轻易将这铁板提起。 铁板下面是一个洞口,有一道台阶向下延伸。 林平之又等了一等,随即逐级而下。 此处距离洪泽湖不过丈许,湿气极重,虽有铁板阻隔,台阶仍有些湿滑。 下了数级台阶,光线已越来越暗,但林平之目力本就极佳,又有深厚功力加持,勉强还能辨物。 下行约莫一丈,已经至底,眼前是一扇木门,外以棉絮包裹。 林平之抓住门环轻轻一拉,木门缓缓打开。 门后是一条走廊,走廊上放着几盏油灯照明。 木门刚刚打开,一股混合着潮湿、恶臭、咸腥的古怪至极、浓烈至极的气味儿骤然扑面而来! 喘息声、呻吟声、啜泣声……汇成一种极致银迷的声浪,忽地撞入耳中! 林平之微微皱眉,随即举步走进,并反手将门带上,避免声音外泄被人发觉,以至提前打草惊蛇。 这条走廊不是很长,只有四丈左右,尽头也是一扇棉絮包裹的木门,左右各五个房间,呈对称分布。 每个房间都有一扇铁栅栏门,但只有前两个房间的门关着,后面的八个房间的门都开着。 尽头的两个房间内投射出昏黄的灯光,不时有阴影扭动,好似魔怪乱舞。 只听一个粗豪的声音,带着几分调笑的语气,大声喊道:“刘老三,祝老憨,郭秃子,王麻子!他奶奶的,你们都已经是梅开二度了!” “三更差不多快过去了,你们赶快办事儿,兄弟们就等着你们一起出去呢!” 另一人笑骂道:“陈胖子,你他妈的守在这里,每天想干什么干什么,纯粹是饱汉子不知饿汉子饥啊!” “我们每隔五天才有机会下来一次,当然要尽兴而归才成啊!” “他们应该也差不多了,你也别催了。万一催得他们犯了病,非得跟你拼命不可!” 话声甫落,哄堂大笑。 听声音,至少也有二十多人。 先前那人笑骂道:“他奶奶的,高铁头,你当这地方很舒服吗?” “这里又臭又脏又潮又闷,要不是有这点儿好处,谁愿意呆在这儿?” “你要是羡慕,你去向坊主申请,我老陈绝无二话,立即跟你换一下!” 那人打个哈哈,道:“说笑,说笑,坊主安排的差事儿,谁敢有意见?” “喝酒,喝酒!吃肉,吃肉!” 林平之缓步向前,透过铁栅栏,向左侧第一个房间望去。 房间里是三个女子,全都蜷缩成一团,躺在草席铺就的地面上,传出低低地啜泣声。 再看右侧的房间,里面也蜷缩着五个女子,啜泣声若有若无。 在这样的环境下,她们连哭声都不敢放大,生怕将那些人的目光吸引到自己的身上。 林平之继续往前。 右侧第二个房间内竟足足有十二人。 一个个全都衣衫褴褛,蓬头垢面,甚至还有几人衣难蔽体,看上去极为凄惨。 但她们躺在地上,仿佛痴傻了一般,竟是对此毫不在意。 左侧第二个房间中只有两个人,但衣裙几乎已经被撕烂,不知遭受了何种虐待。 她们直挺挺地躺在地上,无声无息,宛如两具死尸。 林平之继续向前。 左侧第三个房间是空的,只留下一地的狼藉。 右侧的房间内,一个精壮的汉子正在奋力鞭挞;一个女子趴在地上,难以自制地颤抖、呻吟、哭泣。 林平之身形一闪已经站在那汉子的身后,右手轻轻一探便抓住他的后颈。 “咔”的一声轻响,那汉子颈椎折断,头颅低垂,声息顿无。 林平之右手轻轻一抬,直将那汉子从地上拖起,轻轻将其倚墙放在地上。 那女子骤然失了汉子的控制,虽觉有些奇怪,但却丝毫没有心思理会,只软软地伏在地上,嘤嘤地哭泣。 林平之没有理会这女子,身形一闪已经出了房间,再一闪已进入斜对面的房间。 这个房间里也有一个汉子在对一个女子施虐。 林平之亦如法炮制。 那女子仰面朝天,突地看到一个大胡子突然出现,将那汉子从自己身上拖开,一时还未弄清楚状况,眼神迷离地看着林平之。 林平之毫不停留,身形倒掠,瞬间来到对面的房间。 这个房间内,竟有两条大汉在并排施虐。 他们还不时地相互看看对方的情况,全都是一脸兴奋之态,似是在比试哪个更加厉害。 林平之出现时,两人恰巧同时看向对方,所以立即便发觉了。 不过,林平之也是一身黑衣,虽然样式与他们的衣服不同,但黑暗之中他们也分辨不出。 再加上,他们此时大部分的精力和注意力都放在比试上,也完全没有想到会有外人突然闯进来,还以为林平之是自己人,是专门过来催他们出去的。 两人的动作丝毫不停,四眼圆瞪,就要出声呵斥。 还未等他们出声呵斥,林平之双手齐出,同时抓住两人的后颈。 只听“咔咔”两声,他们的颈椎同时折断。 林平之随后甩手将他们的尸体扔到旁边。 那两个女子见此情景,均是一怔,四眼大睁,随即便明白,这两个恶魔竟是被人杀死了。 蓦地,三声尖叫同时响起! 对面房间那女人此时也反应了过来,也是惊声尖叫。 那些撞击声接二连三地消失还没有什么,但连喘息声也一起消失了,就很不正堂了。 那陈胖子和高铁头等人都很警觉,立即感觉有些不对。 “刘老三,祝老憨,郭秃子,王麻子,你们怎么了?” 陈胖子高声喝道,右手已经摸上了旁边的鬼头刀。 “你是谁?” 他倏地一眼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林平之,立即站起身来,惊声喝道。 第280章 送你们下去 林平之矗立门口,宛如渊渟岳峙。 “你们想找那四个畜生吗?” “很好!” “他们此时正感孤单,在盼着你们前去,一起同行!” “老子这便送你们下去!” 众人闻听林平之所言,便知那四人多半都已遭了他的毒手,当即全都暴起! “这大胡子不是咱们坊内的人!” “咱们这地下牢房这么隐秘,他是怎么进来的?” “刘老三等人都被他杀了,他多半是鹰爪孙!” “不,此人出手如此狠辣,又孤身一人,多半是独行侠!” “不管他是谁,敢来咱们李家渔坊搞事,那都是找死!大伙儿一起上,杀了他!” 说话间,前后各有几条大汉,齐齐向他扑了上来。 这些人神情狠厉凶悍,目光中带着暴虐的兴奋,显然是早已做惯了打架厮杀的事情,已经开始享受杀戮的快感。 林平之身形微微一闪,背靠旁边的木门,以免腹背受敌。 眼见一人挥拳向他的太阳穴打来,林平之不闪不避,身形倏地中宫直进,右手四指并拢伸直,拇指内扣,成牛舌掌,蓦地穿出,正中那人咽喉。 “咔”的一声,那人喉骨碎裂,一身气力顿消,软软倒地。 与此同时,另一人一拳砸向林平之左颈。 林平之身形微微后仰躲过,同时左腿倏地蜷缩、抬起、蹬出,正中那人的心口。 “咔嚓”一声,那人胸口肋骨断裂,刺入心脏,随即口鼻溢出鲜血,眼见得是活不成了。 随即,林平之双足灵动至极,于方寸之间进退趋避,同时双手立掌如刀,左挥右斩前戳后挫,专向敌人的颈部、咽喉、心口等要害部位招呼。 这些汉子大多数连三流都算不上,只不过是身体比较强壮,胆子比较大,见过血,甚至杀过人的普通人。 以他们的手段战力,对付那些平民百姓尚可,但要对付林平之,却还差得太远! 不过片刻之间,林平之身前已经倒下了九个汉子,尽是一击必杀。 “杀!” 伴着一声厉喝,一个身材魁梧的胖子双手捧着鬼头刀,向着林平之面上劈至。 与此同时,一个面色如铁的大汉,亦举着一条长凳,径向他的身上砸来。 林平之踏上半步,左手一抬,抓住那胖子的双手及刀柄,同时右手斜斜戳向胖子的左颈。 手掌落处,“咔嚓”一声,胖子颈椎应声而断,高大的身体软软倒下。 林平之左手微动,已将鬼头刀抢在手里,随即反手握刀,往身后一送。 “噗”的一声,鬼头刀正刺入那黑脸大汉的颈中。 那大汉浑身气力顿消,背脊靠在墙上,缓缓滑下,手中的长凳“哐当”一声落地。 “啊!陈大哥和高大哥都给他杀了!” “这人太厉害了,肯定是武林高手,大家伙儿快逃呀!” 众人早已被他杀得胆寒,连忙向走廊另一端逃去。 林平之左手松开刀柄,弃刀不用,身形一飘,如风向前。 这些汉子虽然凶悍,但却终究只是乌合之众,没有受过专业的军事训练,也不懂江湖中的忌讳。 尤其是在没有人指挥的情况下,稍一遭受挫折,便即撒腿逃跑,毫无死战之心。 他们正面攻击时,林平之虽然不惧他们的那点儿攻击力,但却也会下意识地躲闪、退避,避免被攻击到。 但他们此时转身逃走,林平之只会杀得更顺手。 林平之一步便跨到一人身侧,右掌斜出,瞬间便斩在那人脖颈的左后侧。 “咔嚓”一声,汉子颈椎折断,身形向前扑倒。 还未等他的身体倒地,林平之脚步踏出,又到了另外一人的身侧,亦是一掌斩出。 林平之身形如风,脚步无声,施展“鹞子穿林”身法,仿佛幻影一般在这些汉子的缝隙间穿过。 他立掌如刀,掌出无影,每一掌出,均能轻松斩断一人的颈椎。 尤其是他的身法和出手都太过迅速,又几乎无声无息,第一人倒地之时,他已经接连斩杀了六人,而前面的人却还毫不知情。 待到第二人倒地,他又已斩了两人。 跑在前面的一个黄脸汉子,见身后太过安静,几乎没有追击和打斗的声音,感觉很不对劲儿,心中极其不安,匆忙中回头观望—— 却见那张可怕的大胡子脸,竟已经无声无息地追过了一半人,距离自己已只隔着两三人! 而他身后那些人,却都一个个神情惊恐,姿势古怪,将倒未倒。 黄脸汉子哪里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立时知道自己今日逃生无望,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嘶声道:“爷爷饶命……” 话音未落,林平之已来到他的身旁,一掠而过之际,右掌顺势下落,在他的右侧太阳穴上轻轻一斩。 黄脸汉子的求饶声顿止,身体靠在旁边的墙壁上,缓缓滑下。 一个汉子已奔到木门之前,心中大喜,左手用力推开木门,脑袋探出门外。 他刚来得及吸了一口门外潮湿、新鲜而自由的空气—— 突觉后颈一紧,随即“咔嚓”一声,再也没有知觉。 林平之将这最后一人的尸体拖回,随手扔在地上,又将木门关上。 他回首望去,只见走廊上或坐或卧,或躺或伏,倒着二十八具尸体。 加上三个房间中的四人,共是三十二人。 林平之将两侧房间的铁栅栏门打开,粗声粗气地道:“姑娘们,我是凤阳府府衙的捕头,姓胡,今奉知府大人之命前来查办洪泽湖水盗一案。” “这地下牢房的强盗都已被我杀死了,你们出来。” 对于这些平民百姓来说,虽然饱受官府的压榨,但下意识地仍然会更信任官府,而不是随随便便什么江湖豪侠。 而且,一个官面的身份,对于安排后续的事宜,也更方便一些。 他的声音很大,足以传遍十个房间。 但这些女子都被欺负得狠了,也被吓得怕了,一时间竟没人敢动弹,也没人敢应声。 林平之走到走廊北端,拔出那黑脸大汉颈中的鬼头刀,又到旁边房间里找到刀鞘,还刀入鞘,佩在腰间。 第281章 捕头胡一刀 林平之道:“这里的强盗虽然已经死了,但是外面还有很多。” “你们暂时先不要出去,待我将外面那些强盗都解决了,再接你们出去,送你们回家。” “你们肚子饿了的,可以先吃点儿东西;衣服破了的,可以暂时先穿这些强盗的衣服;困了的,可以先睡一会儿。” “总之,不要害怕,不要乱跑,好好休息,明天回家。” 林平之说罢,推开木门,走了出去。 过了半晌,左侧第四个房间中那个女子扶着铁栅栏门,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来。 她一眼便看到这满走廊倒伏的尸体,禁不住吓得身体一软,险些摔倒。 她仗着胆子,脑袋左右转了转,观察了半天,仍没有任何动静,这才扶着铁栅栏门,缓缓走了出来。 她又前前后后查看了一遍,见整个地下牢房果然已经没有半个活着的强盗,才嘶声道:“姐妹们,那位胡捕头说的都是真的!” “这些强盗都死了!” “这边房间里还有吃的、喝的!” “大家出来!” …… 林平之将木门关上,取出火折子,晃燃,然后向前走去。 走了不过丈许,甬道左转,再行数丈,便是一道向上的台阶。 林平之拾级而上,很快来到出口。 出口是一扇铁门,里面以插销反锁。 林平之侧耳倾听,外面没有任何动静,当下拔下插销,盖灭火折子,轻轻推开铁门。 这扇铁门制作安装都非常精良,虽然很是沉重,但打开时却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林平之谨慎地走出门来,目光环视四周,大感诧异之余,又觉得非常合理。 此处位于第三座仓库大屋的北面,是一座专门存放马车车辆的篷屋。 这里的车辆都是带篷马车,专门用来长途运输珍贵鱼虾之用。 若是将那些女人绑了手脚、塞了麻核,提前安置在马车里,然后再装上鱼虾,那真的是人不知鬼不觉! 这扇铁门的外面镶了木板,关上时整体看去就是一面木板墙,就算有外人来到这里也基本不可能发现这个入口。 而且,这扇门外面并没有机关,想要从外面开启非常困难,尤其是里面插上之后,必须要从里面开启——这就又安全了一层! 林平之微微沉吟,从自家衣衫内襟上,撕下一条尺许长的布带,将其夹在铁门的门缝中,而后将其关闭。 而后,他又绕到南岸码头,将铁板和栈道重新复原。 现在,这李家渔坊是洪泽湖水盗,基本已经证据确凿了,但他要处理这伙水盗,却还需要不短的时间。 这段时间内,这些女人当然还是躲在地下牢房中更安全一些。 同时,他也要稍稍添加一些保护措施。 否则,若是让人轻易跑进去,将人转移或者都杀了,那就白费功夫了。 林平之飞身出了李家渔坊,来到广场西端。 他整了整衣衫,抚了抚长须,随即手按刀柄,大步流星地径向李家渔坊正门走去。 “嗯?有人!谁在那里?” 一个黑衣汉子看到一个黑影自黑暗中大步走来,不禁手握刀柄,大声喝道。 他们虽然被安排过来守门值夜,但却从未当真遇到过有人深夜前来。 此时突见一个高大的黑影,禁不住有些紧张。 其他人顺着他的目光望去,也很快看到了林平之的身影。 林平之脚步极快,身形渐近,已至数丈之内,很快便在门口灯笼的光芒下现出形貌。 八个黑衣汉子看到黑暗中突然走出一个威风凛凛的昂藏大汉,不禁心中凛然,不敢像以往对待那些普通渔民那样霸道。 其中一个身材瘦削的黑衣汉子上前一步,道:“请问尊驾是什么人,为何深夜来我们李家渔坊?” 林平之脚下不停,以粗犷的声线喝道:“某家胡一刀,乃是凤阳府捕头,今奉府台大人之命,前来查办洪泽湖水盗劫掠百姓一案。” 八个黑衣汉子都是一惊,不禁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应答。 那瘦削汉子沉默片刻,拱手道:“原来是胡捕头,小人失敬了。” “但不知,捕头要查案,却为何到了我们李家渔坊?我们李家渔坊跟那洪泽湖水盗可没有半点儿关系。” 林平之冷哼一声道:“你说没有关系就没有关系了?” “如果你说什么就是什么,还要我们捕头、捕快做什么?还查什么案,办什么差?” 林平之已经来到门前,冷冷看了八人一眼,道:“区区一个渔坊,竟然安排八个人看门,而且还各个佩刀,一看就不是什么良善百姓!” “怎么,你们一个个握着刀柄,难道是见了本捕头,心虚胆寒,想要拒捕?” 众人连忙松开刀柄,一个个素手而立。 瘦削汉子拱手道:“小人不敢,胡捕头千万不要误会!” 林平之冷哼一声,道:“谅你们也不敢!” “赶紧的,打开中门!” “某家要立即进去搜查!” “这……”瘦削汉子为难道,“胡捕头请见谅,小人只是一个看门的,可做不了主。” “胡捕头要进入我们李家渔坊搜查,小人得去请示我们坊主……” 林平之冷声道:“哼!官府要搜查什么地方,难道还需要别人允许不成?” “难不成你以为是做生意?” “真是不知所谓!” “你们要通知那什么坊主,尽管派人前去,但却要立即开门配合本捕头的搜查。” “否则,本捕头便定你们一个窝藏盗贼,阻碍办案之罪,杀了也是白杀!” 语声微顿,林平之双目微眯,手按刀柄,寒声道:“你们是乖乖地开门,还是决心阻碍本捕头办案,要逼着本捕头用刀说话!” 瘦削汉子闻言不禁一滞,却不敢跟官府的人强项硬顶,连忙道:“小人万万不敢阻碍办案,胡捕头请进!” 说着,他向另外一个黑衣人使个眼色,让他去通报消息。 那人微一点头,径向西方奔去。 林平之却只作不见。 他之所以突然光明正大地现身,就是想要打草惊蛇,让这洪泽湖水盗的人主动跳出来,也好省去他一番甄别调查的工夫。 第282章 蛮横霸道 瘦削汉子侧身相让,想要引着林平之走旁边的角门。 林平之冷哼一声道:“官府办案,是堂堂正正之事,岂有走偏门儿的道理?” “打开中门!” “这……” 瘦削汉子见林平之如此霸道,愈加不敢得罪,稍稍一滞便即摆手,让另一个汉子进去打开中门。 其实这李家渔坊的中门也没什么紧要的,每日运货的车辆也都是自中门进出。 林平之所以非要强迫他们打开中门,就是要表现出自己堂堂正正、蛮横霸道的气势,让他们更相信自己是官面的人物。 一脚踏进大门,林平之道:“本捕头要甄别犯案的强盗,你们去将这里的人都召集起来,一个都不能少!” “是,是!” 瘦削汉子向旁边一人使个眼色,那人连忙向西北方向奔去。 林平之又道:“他奶奶的,怎么这么黑?这样怎么搜查!” “你们几个,去点几根火把,或者灯笼过来。” 瘦削汉子看看身旁的五个汉子,向一人道:“你去找唐副坊主,请他带人过来的时候,多带几根火把。” 他见林平之体型魁梧、做事霸道、神情冷厉,着实有些害怕,也就不敢让太多人离开。 多几个人跟自己一起,多多少少都能壮一壮胆子。 这时,一通刺耳急促的锣声骤然响起,打破了李家渔坊寂静的夜空。 李家渔坊突然之间活了过来,细细碎碎的说话吵嚷声响起。 由于距离足有五六十丈,大部分声音都听不清,但此时夜深人静,林平之的听力又极强,倒也勉强能听清几个较大的声音。 “怎么突然又夜间鸣锣,没听说最近有训练啊!” “这么突然,不会是真出什么事了?” “兄弟们不要乱猜,赶紧按照以前训练的集合!” 林平之双目微微一眯,禁不住有些诧异。 “这李家渔坊竟然还做过夜间演习?” “这要是再受一些军事训练,恐怕这伙人比大明的官军还要精锐了!” “那位什么坊主不会是穿越者?” 林平之突道:“那里是什么地方?” 瘦削汉子忙道:“回捕头的话,那里是我们李家渔坊的伙计们住宿和吃饭的地方。” “那里呢?” “那里是我们的仓库,用来存放一些鱼虾、工具、车马之类的东西。” 林平之道:“他奶奶的,不过是让你们召集一下人手,还这么慢腾腾的,这么久都没召集好!” 瘦削汉子等人听得有些发懵,心道:“不是刚刚才去召集吗?难道已经过去很久了?” “我们李家渔坊做过多次夜间召集训练,只一盏茶的时间就能集合,已经很快了呀!” 林平之不理他们的懵逼神情,道:“他奶奶的,老子等不及了,咱们先开始搜查!” “嗯,就从这仓库区开始!” “这……”瘦削汉子有些为难。 林平之脸一沉,道:“怎么,你要阻碍本捕头办案?” 瘦削汉子忙道:“不敢,不敢!” “只是,只是……仓库那边很是黑暗,现在火把还没送过来,实在不好搜查呀!”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他奶奶的,老子倒是一时忘记了!” “唔,我想到了,你们跟我来!” 说着,林平之转身大步走出大门。 瘦削汉子等人不明所以,也都跟了出去。 林平之走到大门右侧,那串写着“八方进财”的灯笼近前。 那些汉子刚刚走出大门,还没搞明白林平之想干什么。 林平之已“锵”的一声拔出腰间鬼头刀,刹那之间“欻欻欻欻”连出四刀。 这四刀快如闪电,虽是四刀,却仿如一刀。 “接着!” 随即,林平之一声大喝,手腕一翻,鬼头刀化横为竖,以刀面轻拨。 眨眼间,四个直径足有二尺的气死风大灯笼倏地向那几个汉子疾飞而去。 四个汉子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将各自面前的灯笼接住。 灯笼中的火苗一阵摇曳,却一支都没有倾倒。 原来,林平之刚刚那四刀便是削断了悬挂这些灯笼的绳子。 瘦削汉子看着这几个灯笼,禁不住面色大变,道:“这……这……” “胡捕头,怎能如此?我们坊主对这些灯笼很是看重的……” 林平之眼一横,道:“废话忒多!” “灯笼不就是拿来照明的?” “嘿!老子真他奶奶的有才!” “走,现在灯笼有了,咱们赶紧去搜查。” “早点儿干完了活,老子还得赶紧去补觉呢!” “他奶奶的,真当老子愿意熬夜吗?” “是是是……” 瘦削汉子不敢阻挡,甚至不敢反驳,只得唯唯诺诺。 当下,四个汉子各捧着一个灯笼,和那瘦削汉子一起,跟着林平之开始搜索那些仓库。 虽然根本已无需搜索,但林平之搜索得仍很是细致。 一路搜索过去,长桌、案板、工具箱……凡是能够移动的,林平之统统让瘦削汉子将其移开;甚至那一箱箱、一堆堆的鱼虾,林平之也一脚将其踹塌。 林平之是故意如此。 一方面,使自己的行为更契合捕头的身份。 另一方面,也趁机等着更多的人到场。 刚刚搜了两座仓库,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随即一群人闯了进来,“呼啦”一声,将六个人包围在中间。 这些人各个手持刀枪棍棒、鱼叉、齿耙等武器,全都怒目而视,敌意甚重。 林平之长长的眉毛一挑,骂道:“他奶奶的,怎么着,你们这帮兔崽子,难道是做贼心虚,不敢让老子继续搜了?” “难道,你们当真就是那伙儿洪泽湖水盗不成?” 一个身材高大、长脸薄唇的中年汉子越众而出,抱拳道:“阁下就是凤阳府胡捕头吗?在下李家渔坊的唐雁秋,见过胡捕头。” 林平之道:“你姓唐?不是姓李?那为什么叫李家渔坊,不叫唐家渔坊?难道你是入赘的,倒插门儿女婿?” 唐雁秋微微一怔,连忙解释道:“胡捕头误会了,唐某不是坊主,只是得坊主厚爱,任副坊主之职罢了。” 第283章 还是你说话好听 林平之皱眉,有些失望道:“你不是坊主?那捞什子坊主怎么还不来?” “难不成,他是畏罪潜逃了?” 唐雁秋道:“胡捕头说笑了。我们又没做过什么不法之事,坊主怎么会畏罪潜逃?” “坊主只是住的较远,稍后就会过来。” 林平之道:“你们这么一大群人,各个手持凶器,气势汹汹地围过来,是想做什么?” “难道是想对抗官差,阻挠执法不成?” 唐雁秋道:“胡捕头切莫误会!” “这些兄弟都是李家渔坊的伙计。咱们渔坊里这些鱼虾,都是这些伙计们辛苦劳作的成果,也是他们得以赚钱养家的倚仗。” “胡捕头这一路搜查过来,尽职尽责,极为细致,唐某佩服。” “不过,也正因此,胡捕头便对这仓库里的鱼虾……嗯,多少有些不客气。” “这些伙计们对他们赖以为生的鱼虾都十分珍视,故而才会有些冲动,还请胡捕头谅解。” 林平之冷哼一声,道:“都是伙计?谁家的伙计竟然藏匿这么多的刀枪器械?” “莫不成,你们竟是在以经营渔坊为名,训练甲士,图谋造反?” 唐雁秋面色一变,忙道:“胡捕头千万不可开这等玩笑!” “我们不过是卖苦力做小生意的,怎么敢有造反之心!” “这几位拿着刀枪的,其实是坊主专门聘请的护院。” “咱们李家渔坊经营得好生兴旺,难免会有一些亡命之徒打算前来抢掠,所以我们才请了一些护院,来保护渔坊的。” 说着,唐雁秋向那些人道:“大家赶快把兵器收起来,不得对胡捕头无礼!” 那些人听到副坊主发话,纷纷收了兵器,退后一些。 林平之点头道:“算你说的有些道理,本捕头便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跟你们这些刁民计较了。” “那就继续搜,你们既然舍不得这些鱼虾,那便听我的指挥,配合搜查,该移动的移动,该搬运的搬运!” 唐雁秋道:“胡捕头,我们李家渔坊从未做过任何不法之事,一直以来都是本本分分地卖力气,赚一点儿辛苦钱。” “敢问胡捕头,我们是哪里做的不够好吗,竟然劳您亲自过来搜查?” 林平之怒道:“他奶奶的!” “到底你是捕头,还是老子是捕头?是你在办案,还是老子在办案?” “老子还没问你,你反倒逼问起老子来了?” “有人举报你们李家渔坊便是那作恶多端、人神共愤的洪泽湖水盗,老子身为捕头,自然得来查证一番,难道还得先向你说明不成!” “你算得哪根葱?难道当自己是府台大人不成?” 唐雁秋心中一惊,连忙摆手道:“不敢,不敢!” “胡捕头,唐某怎敢逼问于您!” “只是,我们确实跟那洪泽湖水盗绝无干系!” 林平之冷哼一声道:“有没有干系,搜过之后就知道了。” “你们若当真没有做过任何不法之事,就老老实实地配合老子搜查。” “搜查完了,确认没有什么不法之事,也能还你们一个清白。” 唐雁秋道:“是是是,胡捕头请!” 他此次率众前来,一者想在这位凤阳府捕头面前秀一秀肌肉,让他心有顾忌;二者探一探他的来意,到底有没有什么真凭实据;三者防止意外的情况发生。 至于其他的,只能等坊主亲临才能决定,他却是不敢擅自作主。 因此,他便不阻拦搜查。 他也相信,对方肯定也搜不出什么。 走出仓库,林平之看着眼前黑压压的一片人头,眉头微皱,道:“你们这儿一共有多少人,现在都到齐了吗?” 唐雁秋道:“我们李家渔坊的伙计、护院、账房、厨子,一共有一百九十三人。” “不过,有些人不住在这里,也有人家里恰好有事,请假回家了,今晚这里只有一百一十四人,现在都在这里了。” 林平之沉着脸,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手按刀柄,大步向前,瞅瞅这个,看看那个,借着周围火把的光芒,在人群里转了一圈。 唐雁秋心中暗叫庆幸,心道:“幸亏我早有准备,提前数了人数,否则人数要是对不上,肯定会让人起疑。” “哎呀,不好!” “今天应是轮到了高铁头那一队下去,难怪没有看到他们。” “可是,现在三更已过,他们怎地还没出来!” “倘若搜到那里的时候,他们恰好出来,岂不是暴露了秘密,今晚只能杀人灭口了?” “可是,这胡一刀可是凤阳府的捕头,大小也算是个官儿,杀官形同造反!” “而且,还不知道有哪些人知道他来了这里,倘若将他杀死,会不会招来更多的官差?” 心中想着,唐雁秋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 林平之正好转了一圈回来,看了唐雁秋一眼道:“你怎么这么紧张?” 唐雁秋勉强一笑,道:“在下没有紧张。” “那你怎么脑袋上出了这么多汗?” 唐雁秋道:“哦,这是热的。” “虽然现在已经入秋了,可是这几天依然很热,而且我刚刚急着过来,所以才出了汗。” 林平之点点头,没再多言,转身走向另一座仓库。 唐雁秋连忙在一旁相陪,道:“胡捕头,您是凤阳府的捕头,地位尊崇,这次前来查案,怎么没带几个帮手一起?” 林平之眼睛一横,道:“怎么,你觉得老子一个人查不了案吗?” 唐雁秋忙道:“岂敢,岂敢!在下只是觉得,胡捕头一个人未免也太辛苦了!” 林平之冷哼一声,骂道:“他奶奶的!” “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乌龟儿子王八蛋!” “他们都欺负老子是新来的,一个个都他奶奶的推三阻四,不愿意跟着老子出来办差。” “他奶奶的,老子这次非要干一票大的,给那些王八蛋瞧瞧!” 唐雁秋道:“那些人当真是有眼不识泰山,不知道胡捕头的厉害!胡捕头必定能够做出成绩,给他们一点儿颜色看看!” 林平之闻言频频点头,眉开眼笑,赞道:“唐……唐兄弟,还是你说话好听!” 第284章 有内奸? 唐雁秋微微一愕,随即明白这位胡捕头竟不记得自己的名字! 他强抑心中怒火,又道:“胡捕头,这次出来多久了,可寻到了什么重要线索?” 林平之道:“他奶奶的,这些洪泽湖水盗,太他妈的能藏了!” “老子都出来半个月了,都没有找到什么确实的线索。” 唐雁秋心中微松,随即疑心又起,道:“那么,胡捕头又怎么会找到我们李家渔坊来呢?” 林平之道:“今天晚上,老子在一家酒楼喝闷酒,听到街上有个家伙说什么李家渔坊霸道什么的,又说是洪泽湖水盗什么什么的……” “他奶奶的,老子也没有听清,想要追出去,却又被他妈的店小二拉住不让出去。” “等老子付完了酒钱追出去,那个王八蛋已经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唐雁秋不禁无语,脸色极是难看,心中暗骂:“你他妈的白痴、疯子……” “他妈的,哪有这么奇葩的人!随便在街上听人说几句不清不楚的闲话,就连夜跑过来搜查!” 林平之道:“唐兄弟,你不会在心里骂姓胡的?” 唐雁秋忙挤出一丝笑意,道:“那怎么会!胡捕头尽忠职守,不放过任何线索,在下真是佩服至极!” 林平之咧嘴哈哈大笑,拍着唐雁秋的肩膀,道:“唐兄弟你放心!本捕头就是随便查查、随便看看!” “只要你们没做什么非法之事,本捕头绝不会像那些官差中的败类那样,故意为难你们!” 唐雁秋陪笑道:“这真是太感谢胡捕头了,您真是清正廉洁、大公无私!” 林平之大笑道:“唐兄弟过奖了,哈哈……来,小子们,把这些鱼都挪个位置,让本捕头看看这些鱼下面有没有什么暗门之类的东西……” …… 林平之一路大呼小叫,状极粗鄙,毫无形象,唐雁秋也在一旁陪同指挥。 有一百多个壮劳力动手,搜查的速度明显加快了许多。 很快,众人便来到那地下牢房出口的篷屋处。 检查过地面之后,林平之掀开车帘登上一辆马车。 “咦!唐兄弟,你们这马车里怎么还有古怪?不会是用来偷偷运输什么不法物事的?” “不不不,绝无此事!” 唐雁秋面色不变,似早有准备,道,“有些客人对鱼虾的要求非常高,不能掺杂丝毫的其他异味儿——” “对于这种情况,我们就只能将那些鱼虾单独的装在这箱子里,然后严密封好,防止被其他鱼虾的气味儿影响了……” 不等他说完,林平之已经跳下马车,似乎刚刚所言只是随口一说。 “咦!” 林平之刚刚跳下马车,便又“咦”了一声,听得唐雁秋烦不胜烦—— 这一路搜过来,这位奇葩捕头总是大惊小怪,“咦”了没有一百次,也有八十次了,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随即,他竟看到这位奇葩捕头竟向那面木质墙壁走去,不禁悚然一惊:“难道今日高铁头等人下去时,不小心留下了什么破绽?” “不应该啊!” “坊主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重申,甚至为此还狠心处置了几个老手,怎么可能还有人如此麻痹大意?” 正胡思乱想间,只见林平之走到墙壁前,微微弯腰,伸手抓着一条布带,轻轻拽了拽,捋了捋…… 唐雁秋睁大双眼,骇然色变。 林平之转回身来,手扶刀柄,目光森然,道:“唐副坊主,看样子这里应该是一处暗门?” “他奶奶的,这个暗门当真是隐蔽至极,出乎意料!” “来!将这暗门打开,本捕头要进去搜查!” 唐雁秋摇头道:“哪……哪有什么暗门……没有的事……” 林平之怒道:“你奶奶的,难道当老子是傻的不成?” “要是没有暗门,这个布条怎么可能夹在墙里?难道是修墙的时候就夹里面了?” 唐雁秋结结巴巴道:“也……也有可能……” “放屁!” 林平之骂道:“你奶奶的,不是你将老子当傻的,就是你自己是傻的!” “从没见过修墙的时候会夹布的!” “就算有,这个布条可不像夹了很久的样子,难道还能随便替换?” 唐雁秋一时无言以对。 他着实难以理解,怎么会出现这种事! 高铁头等人就算再不小心,也不可能会大意到留下一条布条夹在门上! 难道,这伙人里面有内奸? 唐雁秋心中思绪纷飞,但却根本无法解释这个布条的存在。 一时间,场中气氛陡然冷了下来,仿佛气温都骤然降了八度。 正在这时,一个爽朗豪迈的大笑声突地响起。 唐雁秋听到这个声音,心中一松,后退一步,转首望去。 林平之也寻声望去。 只见人群左右一分,一个身材瘦削、双目如星、颏下续着短须的黑衣中年大步走了过来。 这人面上带着自信的微笑,一双眼睛神光内蕴仿佛充满了智慧,举止神态颇有几分儒雅,但一路走来旁若无人,似乎视所有人如无物。 “哈哈哈哈,凤阳府胡捕头大驾光临,李某未曾远迎,着实失礼,还请胡捕头大人有大量,不要见怪!” 黑衣中年拱手笑道。 林平之横了他一眼,一点儿也不给面子,冷冷道:“你又是哪个?” 黑衣中年丝毫不以为忤,道:“在下李湖,忝为李家渔坊之主!” 林平之道:“你来的正好,快来将这个暗门打开!” 李湖面色不变,仿若未闻,亦不回应林平之的话,自顾道:“听说胡捕头是为洪泽湖水盗之事而来,李某对此略知一二。” “胡捕头跟李某去茶室,咱们一边喝茶,一边详谈如何?” 李湖其实早已赶到渔坊,只是,他看唐雁秋应付得还算得当,觉得若无意外,今晚应当可以和平收场,因此才一直没有现身。 此时,林平之发现了地下牢房的入口破绽,唐雁秋已无力应付,他便只能亲自出场了。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详谈嘛,可以啊!你先把这道暗门打开,等本捕头搜查之后再说!” 第285章 天下无贼 李湖面色微微一变,却也没有立即发作,目光微显冷冽,仍不正面回答,只道:“胡捕头这些日子忙于查案抓贼,风餐露宿,着实辛苦了。” “我等良善百姓能够平安度日,不必整日里担心被那些强盗惦记,全赖胡捕头这样尽忠职守的官差庇佑,李某心下十分感激。” “李某只是一介草民,虽有心相助,却帮不上太大的忙。” “不过,李某还算薄有资财,而且在这洪泽湖附近的消息也还算灵通,可以略尽绵薄之力。” 虽然这里除了林平之之外,都是自己人,但李湖生性谨慎,仍不愿意做得太过露骨,因此只是在言语中暗示。 如果你想要钱,我可以给你钱财! 如果你想立功,我可以给你洪泽湖附近贼人的消息! 只要你肯谈! 虽然只是暗示,但他早知这位胡捕头很是粗鄙,担心他听不懂,其实言语中已经非常露骨了。 林平之怒目圆睁,道:“他奶奶的,姓李的,你这啰啰嗦嗦一大堆,都说的什么乱七八糟的,让人听不明白,一点儿都不好听!” “老子让你把这暗门打开搜查,难道你听不懂人话?” 李湖面色一阴,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平之,不知道他是真的没有听懂,还是在装痴扮傻。 但此时也顾不得许多了,他冷冷道:“胡捕头,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 “你此来到底是为了什么?” “倘若是为财,李某可以奉上纹银三千两!” “倘若是为色,李某可以给你十名绝色佳人!” “倘若是为权,李某可以给你消息,令你扫灭群寇,立一个大大的功劳!” 林平之横眉道:“你奶奶的,原来你叽叽歪歪一大通,竟是想收买本捕头!” “哼哼!” “那你真是把老子看贬了!” “老子要是愿意跟你们这些臭贼同流合污,又跟那些老子一向看不起的乌龟儿子王八蛋有什么区别!” “你刚刚问老子想要什么?” “那老子就告诉你——” “老子既然做了捕快,就是要让这天下无贼!” “你要是能办得到,就是想让老子给你装孙子也行啊!” “你办得到吗你!” 李湖听得面色阴冷如冰。 他实在没有想到,这个面相粗犷,举止粗鄙的小小捕头,竟然还是一个理想主义者,竟然想要什么天下无贼! 他难道还是十几岁、刚出道、不知人间险恶的毛头小子吗? 此刻,李湖只觉得自己真是流年不利,才会让这么一个二货找上门来! 突地,李湖道:“胡捕头,李某跟凤阳府杨知府曾有一面之缘,不知杨知府近期如何?” 林平之微微一怔,心道:“这家伙怎么突然问起凤阳知府?我怎么知道凤阳知府如何?” 看着李湖那微带着探询和审视的目光,林平之心念电转,骂道:“你奶奶的!” “老子怎么不知道凤阳还有一个姓杨的知府!” “他奶奶的,难不成那老儿什么时候改了姓?” 李湖闻言却心中微微一松。 他刚刚这一问其实只是试探。 他其实知道凤阳府的知府姓赵,但他就是故意随便说一个姓氏,看这位胡捕头到底是不是凤阳府的捕头。 一府捕头虽然身份敏感,但此人既为同僚所不容,此来又没别人知道,悄悄地处理了,也没有什么。 但倘若此人其实是江湖豪侠,只是借捕头的身份来行侠仗义,那就要更加小心了! 这种人豪迈不羁,却是最能交朋友。 倘若因此再招惹来更多的江湖人,那他就要寝食难安了。 李湖冷笑一声,道:“胡捕头,你若要一意孤行,不给我们这些平民百姓活路,就算李某答应,恐怕我这一百多个兄弟也不会答应!” 他话音甫落,全场一百多个汉子,以唐雁秋为首,尽都齐齐向前踏出一步。 显然,他们是以实际行动来表态支持李湖。 这一百多人本来就站得不远,此时复又踏前一步,顿时又逼近一步,仿佛包围圈缩小了一圈儿,其威势自然更强,其威胁之意亦显而易见。 林平之身形先是微微一缩,似是有些犹豫,旋即便又昂首挺胸,手按刀柄,神态仿佛无所畏惧,大声道:“你奶奶的,竟敢威胁老子!” “老子是凤阳府的捕头,是朝廷在册的命官!” “杀官行同造反,难道你想要这些人跟你一起造反不成!这可是抄家灭族的大罪!” “嘿嘿!恐怕你就算有这个心,也未必有人愿意跟你一起走这条不归路!” 如果林平之一开始便如此自信、威胁,李湖又不太清楚他的底细,或许还会忌惮几分。 但他刚刚一瞬间的退缩畏惧之态,已经全落在李湖的眼中,以为他惧怕了自己人多势众,故而已经放下心来。 李湖脸上浮现冷笑,目光森然残忍,道:“姓胡的,既然你不识好歹,非要与我们李家渔坊为敌,那今晚便留在这里!” “兄弟们,姓胡的不给我们活路,不必再对他客气!” “给我杀了他!” 闻听李湖的命令,众人均感精神一震,不自禁地握紧了各自手中的兵器,看着林平之的目光也都变得凶狠起来。 “锵”的一声,林平之拔出腰间鬼头刀,喝道:“老子是凤阳府捕头,奉命查案抓贼,握有生杀之权!” “李家渔坊坊主李湖,罪行败露,欲图收买不成,便即恼羞成怒,想要蛊惑你们杀官造反。” “凡是胆敢出手者,与李湖同罪,杀无赦!” “尔等若还有一念之仁,仍一有丝悔过之心者,此时便立即退后,本捕头宅心仁厚,继往不咎!” 有些人心生犹豫,悄悄放缓了脚步,但更多的人握紧兵器,步步向前。 普通的平民百姓大多对官府的人都有敬畏之心,哪怕遭受盘剥也不敢反抗。 但这些洪泽湖水盗劫掠无数,早已开了刀,见了血,暴虐之性既起,敬畏之心便即越来越淡。 而且,他们既为水盗,若被官府抓到,绝对没有活路,因此对于这个跑过来办案的捕头,自然是敌意甚重,急欲杀之而后快! 第286章 血流成河 看到众人步步逼近,林平之身形忽闪,站在墙角,横刀胸前,怒目圆睁,道:“你奶奶的,你们这伙儿洪泽湖水盗真是好大的狗胆,竟然当真敢围杀官差!” “既然如此,就不要怪本捕头的鬼头刀下,斩鬼无情了!” “你们当中想要活命的,马上就此离开!但凡敢留下来、敢动手的,老子绝不会留情!” 李湖冷笑一声,道:“已经死到临头了,还敢虚言恫吓,难道真能吓到人吗?” “兄弟们动手!” “快点儿解决了他,咱们明天还得正常开门做生意呢!” 话音方落,一个汉子仿佛受到了激励,突然“呀”的一声大喝,手持鱼叉,直向林平之面上刺来。 林平之微微侧身,倏地进步,手腕一翻,鬼头刀半空打了个旋,平平削出。 “噗”的一声,那汉子根本未曾反应过来,便已被斩落了头颅,颈血喷溅,手中鱼叉顿时凝住。 林平之左手一抬,抢过鱼叉,不理会淋下的鲜血,手腕翻转,鱼叉在其手中旋转如轮,瞬间转了一百八十度,恰好拨开了另一人刺来的一枪。 一人举起齿耙,目露凶光,正要劈落,林平之左手一送,便将鱼叉刺入他的喉中。 与此同时,一人“欻”的一刀向他劈来,林平之手腕一转,反手平平抹出,不待他的刀砍到,已先自一刀抹掉了他的脑袋。 旋即,林平之身形拧转,避过一枪,同时刀随身转,进步一刀斜斜劈出。 “噗”的一声,那使枪的竟被一刀斜肩铲背斩成两段。 眨眼之间,四个极为凶悍的壮汉便已尸横当场,而且死状惨不忍睹。 尸体上的鲜血汩汩喷涌,在地面上迅速铺展流淌。 后面的众人见状都不禁脚下一滞,心中隐生畏惧。 但他们杀过许多人,也见过同伴被人杀死,对于死亡的恐惧要比普通人淡得多。 这几个人虽然死状极惨,但还不足以吓退他们。 下一瞬间,两条枪、两口刀和两柄鱼叉同时向林平之咽喉、前胸、小腹、两肋刺来。 林平之身形疾往左侧一闪,同时鬼头刀疾挥,“当当”两声,将一柄鱼叉和一条枪格开。 他以往与人对敌,寻人破绽,一击毙命,已经形成了身体的本能。 他现在换剑用刀,虽然兵器的用法不同,但其理则一。 因此,刚刚与敌人一照面,他本能地便循隙而进,一招毙敌。 然而,他今晚之所以要扮一个捕头,费这么多的工夫,便是打算将这些水盗全部杀绝。 他的武功虽然远在这些人之上,无人是他一合之敌,但如果他全力施为,虽然必能如虎入羊群摧枯拉朽,却也必会使得这些人全无战意,立即溃散而逃。 他虽然轻功极佳,但在这夤夜之间、陌生之地,也无法保证将这些人一个不少地——全部杀绝。 况且,除了现在在场的这些人之外,是否还另有水盗暂时未归,他也无从揣测。 因此,林平之从一开始,对胡一刀的定位就是,武功高强、刀法凌厉,但并非无法战胜。 他刚刚杀得太过顺手,直到将四人全部杀死,才骤然惊觉自己表现得有些过于强大了—— 倘若就此把这些人全都吓跑,那就太可惜了。 因此,再有人杀过来时,林平之便示敌以弱,如寻常刀客般,该招架时招架,该躲闪时躲闪,同时也把自己出招的速度放缓一些。 仿佛刚刚的霹雳手段只是他的一鼓作气,并非正常状态。 林平之两刀格开一叉一枪,旋即踏前一步,手腕一翻,鬼头刀顺势刺入那使鱼叉汉子的胸口。 紧接着,他手腕一沉,拖刀回斩—— “嗤”的一声,那汉子的胸膛被鬼头刀切出一条尺许长的口子,鲜血喷涌,脏腑隐现! “当当当”,两口刀,一条枪,尽被这一刀回斩挡住。 与此同时,林平之左手抓住鱼叉,反手向后刺出。 “当”的一声,恰好与另一柄鱼叉撞在一起。 林平之踏步向前,左手以叉为枪,倏地斜斜刺出。 “咔嚓”一声,正中那使枪汉子的咽喉,将他的喉骨生生撞断。 随即,林平之转回身来,左手一转,已将鱼叉圈转,叉头向前,当空横扫,逼得四人纷纷退避格挡。 随之,他收左手,出右手,一刀猛地劈出,“噗”的一声,竟然只一刀便同时斩断了两个使刀汉子的半个脖子。 随后,林平之左叉右刀,或左挡右劈,或右格左刺,鱼叉凶狠,长刀凌厉,宛如盖世猛将把守隘口,直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势。 不过片刻之间,又有十余人横尸当场。 除此之外,还有数人身受重伤,不得不退后裹伤。 二十多具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地上,甚至有些还杂乱地堆叠在一起。 暗红而浓稠的血液在地面上蜿蜒浸染,仿佛一条血河。 众人看着血河中那个浑身浴血,仿佛战神附体一般的高大身影,全都禁不住心中颤栗,踌躇不前。 这一通厮杀不可谓不惨烈,众人不可谓不悍勇,李家渔坊已伤亡三十余人,血流成河—— 但这位大胡子捕头却仍然勇猛如初,似乎一点儿都没有受伤,仿佛不知道疲倦。 持续的死亡和鲜血,却并未换来预期的战斗成果,这些人终于战意渐褪。 虽然他们自入了这一行之后,便将脑袋拴在了裤腰带上,而且多经杀戮、见惯生死—— 但若是完全看不到杀死敌人的希望,无论多么悍勇的人都会心气消退,提不起战意。 林平之右手提着鬼头刀,刀尖不断向下滴血;左手“噗”的一声,将鱼叉叉在一具尸体上;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呸”的一声,吐出一口血痰。 此时,林平之浑身浴血,衣服变成了血衣,脸变成了红脸,连眉毛、胡子都变成了血红色。 林平之狠狠喘了几口气,方才哈哈一笑,道:“你奶奶的,你们这些乌龟儿子王八蛋,竟敢对本捕头动手,真当本捕头的刀不快吗?” “哈哈哈哈,你们这些插标卖首之辈,哪个是本捕头一刀之敌!” 第287章 鱼枪 李湖大声喝道:“兄弟们,这姓胡的狗官已是强弩之末,大家再加一把力,便能杀了他!” “今晚杀了这姓胡的朝廷鹰犬,每人赏银五十两!” “卸他一条胳膊的,赏银五百两!” “砍他一条腿的,赏银一千两!” “斩下他头颅的,赏银一万两!”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 这话着实不假! 这些人原本已心生畏惧,不敢再打,但听到李湖宣布的赏格,一个个又全都热血上涌,双眼射出腥红的光芒。 “杀——” 下一刹那,十几条大汉暴喝一声,又向林平之扑去。 冲在最前面的,是两个使刀的汉子。 他们似是小头目,其他十余人都隐隐以他们为首。 他们的步法更加稳健,呼吸更加悠长,显然内功已有一定的根底,已算得上是三流高手。 林平之骂道:“你奶奶的,竟然还敢动手,看来老子杀得还不够狠啊!” “来,老子今天要大开杀戒了!” “着——” 林平之倏地一声大喝,左足一起,将眼前一具尸体“腾”的一声踢出,直向那两个小头目撞去。 这两个人亦非常狠辣,突见一具尸体飞来,竟然不闪不避,齐齐一刀斩出。 “欻”的一声,那具尸体竟已被这两人两刀斩为四段! 林平之紧随而至,左手鱼叉疾刺一人的胸口,右手鬼头刀疾斩另一人的左颈。 两人一惊,连忙挥刀格挡。 “当当”两声金铁交鸣声后,林平之身形微转,挥刀再劈,直将那人持刀的右手齐腕斩落。 那汉子“啊”的一声惨叫,正要后退逃走,林平之手腕一转,长刀横扫,已将其头颅斩落。 这时,另一个汉子又惊又怒,长刀力斩而来。 林平之连忙后退一步,挥动鱼叉格挡。 “咔嚓”一声—— 鱼叉的木柄竟被这汉子一刀斩断! 他的刀尖便在林平之胸前两寸许处划过,当真是惊险刺激至极! 林平之身形拧转,鬼头刀顺势斜劈。 这汉子连忙缩身躲避。 林平之左手一转,手中木棒倏地刺出。 这汉子瞳孔大张,却再也无法躲避,被他刚刚斩断,断面极不规则的木棒,重重点中咽喉。 “咔嚓”一声,这汉子意识消失,往后便倒,脸上残留着死前的恐惧。 虽然只顷刻之间,林平之便又连杀两人,但李家渔坊众人却勇气大增—— 他不仅后退了,甚至其左手武器也被斩断了! 这无疑说明,此人虽强,但却并非不可战胜! 诸人的气势更盛,各个双目放光,出招攻击更加狠辣凌厉。 林平之迅速退回墙角,借着地形和地上的尸体稍稍阻碍这些人的围攻之势。 墙角的地形使他不必担心来自背后的攻击,地上的尸体虽然并没有多少阻碍的作用,但这些人大多并不懂什么武功,下盘不稳,多少都会受到一些影响。 他左棒右刀,挥舞成圆,将自身防护得风雨不透,偶尔乘隙反攻,每一招攻出,所向之敌非死即残。 眨眼之间,又有五六人倒地,三四人重伤,但林平之仍是守御森严,攻势凌厉,毫无势弱之象。 李湖面色阴沉,道:“雁秋,你看这狗官的武功如何?” 唐雁秋神情凝重,道:“依小弟看,这狗官的武功着实不低,就算在二流之中也称得上好手,甚至可能已经接近一流!” “恐怕……恐怕……” 李湖接口道:“就算是我亲自出手,也不是此人的对手。” 他的语气中颇有几分萧瑟之感。 唐雁秋微显尴尬,安慰道:“大哥不必介怀。” “这些年来,大哥为了李家渔坊的兴旺发展呕心沥血,一直无法专心练功,这才导致武功进境缓慢。” “倘若大哥没有那些繁杂事务羁绊,能够专心练功,现在就算未达一流,也必是二流巅峰了。” 李湖摇头道:“雁秋不必担心。” “为兄很清楚,这个世界上无论做什么事情,都必须要有所取舍,没有舍就不会有得。想要什么都要,最终就是什么都得不到。” 唐雁秋微微沉默,道:“大哥,要不要找那几个人来帮忙?” 李湖面色凝重,没有应答,却突地大声传令道:“清场!用鱼枪!” 众人刚刚动手之时,便已拉出去了几辆马车。 此时李湖一声命下,众人一齐动手,片刻间便将篷屋内的车辆都拉了出去。 随后,十几个人各抱着一捆鱼枪奔了进来。 这些鱼枪,长约五尺,前端是包铁尖刃,后面是硬木,与标枪相似,但尾部系有绳子可以回收。 十五个人各抄起一支鱼枪,右手反握,扛在右肩。 李湖喝道:“兄弟们撤退!” 正在围攻林平之的十来个人也早已胆怯,闻听此言,虽然有些奇怪,但却正中下怀、求之不得,当即齐齐后退,然后转身就跑。 林平之也有些奇怪,抬眼望去,一眼便看到十几个人手持鱼枪,正待投射。 “你奶奶的,竟然要暗箭伤人!当真是卑鄙无耻至极,不是英雄好汉所为!” 林平之大声谩骂,不待众人投射,他便先一步蹿出,跟在那些人身后疾奔。 众人也没有料到林平之反应竟如此之快。 时机稍纵即逝,若等到林平之混入人丛中,鱼枪将毫无用武之地。 李湖急忙喝道:“全射!” 语声甫落,十五个人同时右手后引,身体右转,左腿前迈,随即挺身、转体、摆臂—— “嗖——” 十五支鱼枪同时射出,势如惊雷,快如闪电。 那十几个人正在奔跑,看到前面即将投射鱼枪,全都吓得脸色发青。 “呼啦”一声,十几个人全都扑倒在地。 十五支鱼枪在他们的头顶疾掠而过,直向林平之身周五尺之地罩去。 林平之也没有想到,前面有人挡着,对方竟还会投掷,眼见十五支鱼枪呼啸而来,也不禁吓了一跳。 这里处于篷屋之内,上有篷顶,无法及高,双方距离不过数丈,也不算远。 这样投掷鱼枪很容易就会误伤前面的自己人。 不过,当看到那些人整齐划一地立即扑倒,他便知这些人竟然早就预先演练过这种情况下要如何应对。 这些人扑倒便能躲过,他却不行。 以他的眼力,已经看出,有三支鱼枪投射的目标便是他身前三尺之地,甚至他身周数尺范围都已被笼罩。 第288章 寻找外援 间不容发之际,林平之倏地向左侧前方一个筋斗翻出,左手木棒在地面上一点,身形在空中微微转向,直向人群的方向扑去。 五个汉子挥刀挺叉径向他攻来,另有十几个人各持兵刃,左右包抄,绕向他的背后。 林平之左手木棒疾挥,架开三人的兵刃,右手鬼头刀蓦地斜斩,一刀斩断两人的手臂。 两人厉声惨呼,仓惶而退。 林平之如影随形,长刀回环横掠,割断他们的咽喉。 随即,林平之去势不停,身形微矮,两臂微分,在两人胸前一撞。 两具尸体齐齐向后抛飞。 后面的人尚不知两人已死,全都闪身避让。 林平之趁势疾进,挥刀斜斩。 一个汉子侧身避过两人,举刀正待向敌人砍去,忽地眼前刀光闪过,已被斜肩铲背斩为两段。 李家渔坊中最为悍勇敢战的那些精锐已经死伤近半,剩下的也都站在前列。 这些躲在队伍后面的,要么怕死胆小,要么战力较弱。 他们眼见林平之血人一般地杀过来,还未交手已自胆寒,有的下意识便后退躲避,有的虽举棒攻击却也软弱无力。 林平之脚下丝毫不停,鬼头刀左劈右斩,接连砍翻数人,便已杀透敌阵,来到了包围圈外。 李湖见林平之不仅避过鱼枪集火,而且眨眼间便闯出了包围圈,自己就算想要阻拦也是不及,不禁目欲喷火。 但他身为坊主,久历世事,心智毕竟不凡,终究没有因怒失智。 “鱼枪!” 李湖厉声喝道。 林平之闻听此声,立即转而向东,随即绕过篷屋转而向南。 李湖见此,暗松一口气。 他刚刚喊“鱼枪”其实只是虚张声势,一者试探林平之的体力和战力,是否忌惮鱼枪集火的威力;二者便是要逼得他立即转向。 现在正是深夜时分,夜色正浓,林平之又不熟悉地形,只消多转几个圈,多少总会有些迷路。 虽然李家渔坊的地形并不算复杂,但只要对其稍有影响,便能趁机再度将其围住。 见到林平之的去向,李湖立即指挥人手,一路直追,一路侧堵。 唐雁秋抬腿正要一起追去,李湖将其拉住,道:“雁秋,你去……请那几位过来帮忙。” 唐雁秋微微一怔,道:“大哥,那几人恐怕不怀好意,到时候请神容易送神难……” 李湖摇头道:“事到如今,顾不得那么多了!当务之急,咱们必须要先将这狗官解决了……你去,速去速回。” “是。” 唐雁秋听李湖这么说,显然已是深思熟虑的结果,当即领命,转身向坊外奔去。 李湖看到林平之杀他手下这些好手直如杀鸡屠狗,也不禁暗暗惊惧。 他实未料到,这样一个粗鄙至极的一府捕头,竟然会有一身这么高明的武功! 他本来还打算,倘若此人武功高强,手下人无法轻易将之拿下,便亲自动手,速战速决。 但林平之一出手便势如雷霆,瞬间连杀四人,却是将他镇住了,不敢贸然出手。 到了后来,他又问唐雁秋的看法,其实是感觉有些不可思议。 他并非没跟县衙、州衙、府衙的捕头、捕快打过交道,但那些人都不过是些略懂些拳脚的角色,比他手下的许多人尚且不如,也只能欺负欺负普通老百姓! 而似这位大胡子这样,不但油盐不进,甚至还是一位二流高手的捕头—— 他非但未曾见过,甚至是听都没有听过! 眼见着手下众人伤亡惨重,而敌人虽也是满身鲜血,但其战力却并没有明显地下降。 显然,对方应该没有受什么重伤。 由此,李湖对林平之更加忌惮,也更加不敢贸然亲自出手。 看到林平之借着地形的掩护,不断地杀伤自己的手下,似乎就算是手下都拼光了,也未必能将对方拿下—— 李湖甚至想过,是不是今日就此作罢,让这凶人离去,以便保全实力? 但是他转念就明白,这是一条死路! 对方已经杀伤自己这么多手下,手下人对他虽然多有畏惧,但敌意更深,甚至视之如仇! 倘若他敢临阵退缩,虽然其实也深合手下这些人此时的心意,但他自己却必会因此威望大跌,再也没有以前那样的权威。 而且,这大胡子是无法收买的。 他就算今日退去,日后也必定会再度招集帮手,卷土重来。 李湖让手下使用鱼枪远程攻击,既是对林平之据地而守的反制,同时也是其自行解决对手的最后一次尝试。 他却没有想到,这样粗鄙的一个人,对于危险的嗅觉竟然这么灵敏,竟会第一时间便选择立即突围。 在他想来,如果对方反应稍慢,到时候一轮一轮的枪林射去,就算对方武功再高,也逃不过一个乱枪穿身的结果。 最后的希望破灭,李湖终于不再寄望于,只依靠李家渔坊的力量,独自解决对手。 因此,他才会让唐雁秋去寻找外援。 数月之前,有一伙儿江湖好手来到洪泽湖附近,最终找到了李家渔坊。 他们自称是为躲避仇家而浪迹江湖,看到李家渔坊好生兴旺,便生了入伙儿之心。 本来,李家渔坊的规模和势力已经不小,在洪泽湖周围数个州县,已算是大势力了。 但其中江湖高手的比例却是太低,并不能很好地保障李家渔坊的利益。 因此,李湖对于江湖高手来投,是非常欢迎,甚至求之不得的。 但是,这伙儿人的实力却是有些太强了,竟然有足足四位二流高手,其他人也都是三流好手,其整体实力甚至还要超过整个李家渔坊! 李湖深为担心,倘若自己接纳了他们,不久之后,便会被其鸠占鹊巢。 于是,他既不敢接纳他们,也不敢得罪他们,只能做出热情好客的模样,将他们安置在一个大宅子里,好好招待。 对于李湖委婉拒绝的态度,这些人竟然也是恍若不知,数月以来一直安安稳稳地住着,从来不提离开之事,也不再提入伙儿之事。 李湖和唐雁秋私底下讨论数次,都认为这些人必定是居心不良,对李家渔坊有所图谋。 因此,尽管今晚突有官差前来,而且武功极为高强,李湖却并不想请这些人帮忙。 但此时已是生死关头,他已经顾不得这些人是不是别有所图了。 第289章 围追堵截 林平之对这李家渔坊虽然称不得熟悉,但也算不上陌生,至少对其中建筑的布局早已了然于胸。 但他却装作不熟悉地形的模样,乱跑乱撞,给李家渔坊这些人围堵自己的机会。 林平之转过一处墙角,正撞上十几个汉子迎面奔来。 但这十几个人这一次却没有即刻便上前围攻,反而忽地止住奔势,各横兵刃,目光警惕地盯着林平之,采取守势。 经过几番厮杀,李家渔坊已有四十多人折在林平之的手上,剩下的这些人尽已胆寒。 若非林平之忽然仓惶逃走,显了弱势,恐怕要不了多久,他们就要忍不住溃散而逃了。 纵然如此,再要他们像之前那样与林平之死拼,他们是绝无那般胆气了。 李湖也非常明白这一点。 故而,他早已吩咐这些人,再遇到敌人之时,不必死拼,只需要采取守势,不让对方逃走,便是大功一件。 他们没有往前冲,林平之却毫不犹豫,方一见到他们便疾冲而上,挥刀猛劈,口中骂道:“你奶奶的,真是阴魂不散,欺负老子孤身一人!当老子是软柿子吗,这么不依不饶的!” “你们不要让老子逃掉!老子一旦逃掉,必要纠集几百号兄弟,杀你们这帮兔崽子一个片甲不留!” “当当当……咔嚓!” 林平之刀棒齐挥,攻守兼备,将十几人的阵型撕开一条缝隙。 但他左手的木棒久经摧残,终于又被人斩断了尺许长一截,只剩下四尺来长,已不足以称棍棒,倒可以当锏来使。 “他奶奶的!” 林平之骂了一句,鬼头刀疾挥,斩断一人半个脖子,木棒一转,直搠在另一人的咽喉上。 “咔嚓”一声,那人咽喉碎裂,身形软倒。 其他人见此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 林平之毫不恋战,立即从空当中穿出,继续前奔。 这时,十几个人追着林平之,也转过墙角奔了过来。 双方一照面,无需说话便即明白当前形势,当下合兵一处,继续追赶林平之。 林平之跑出数丈,前方又转出一伙儿人,竟有二十多个,为首的正是李家渔坊的坊主李湖。 林平之径向李湖奔去,喝道:“你奶奶的,姓李的,你终于不做缩头乌龟啦!” “老话儿说的好,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老子先杀了你这个贼头儿,这些兔崽子便不足为惧!” 话音未落,挥刀疾斩。 李湖面色一变,连忙挥刀防守,喝道:“狂妄!” “当当当!” 林平之连攻三刀,尽都被李湖手中长刀挡住。 这时,李湖身旁数人尽都挥刀向林平之砍来。 这几人都是李湖培养的心腹,既是护卫,亦是死士,武功勉强达到了三流水平,在李家渔坊已是小头目的战力。 他们联手的实力已足以威胁普通的二流高手,以林平之此时表现出来的战力,也需要谨慎对待。 林平之左手挥舞木棒,遮拦格挡,纯是守势;右手运使长刀,疾劈力斩,尽是攻势。 李湖刚刚硬接了林平之既快且重的三刀,被震得手臂酸麻,气血翻涌,此时竟只能旁观,无法出手。 亲自感受到林平之刀上的力道,而且其还是久战之后的状态,李湖更加确定自己不是此人的对手,心中不禁更加忌惮。 “当当当……咔嚓!” 这几人所佩长刀均极为锋利,刀上力道亦是极强,几番劈砍格挡之下,又将林平之手中木棒砍断一截。 “你奶奶的,欺人太甚!” 林平之怒喝一声,左手倏地一扬,手中仅剩下的三尺来长的木棒蓦地脱手飞出,直向一个汉子掷去。 这一下极为突兀,那人绝未想到林平之竟会将手中兵器掷出。 而且,林平之这一掷,方位、角度极为巧妙,正是那人刀法的一处破绽;速度亦是极快,根本不给他躲避格挡的机会。 “嗒”的一声,木棒尖端斜斜撞中那人的左太阳穴处,竟生生撞出一个小坑,可见木棒上力量之重。 那人一声未吭,便即软软跌倒。 林平之掷出木棒之后,看也不看结果,仿佛只是气愤之下随意掷出,而是暴喝一声,身形前冲,双手持刀,往那砍断自己木棒的壮硕汉子头顶悍然劈落。 那汉子见此刀威势更胜之前,丝毫不敢大意,连忙双手高举横刀格挡。 “当!” 两刀相交,那汉子只觉一股无可匹敌的巨力当头压下,全身都有些酸麻,尤其是双臂,更是禁不住软软垂落,使不出一丝力气。 林平之身形微微一转,鬼头刀在头顶划了个圆弧,复又一刀劈下。 这一刀既快且重,那汉子刚刚硬接一刀,还未舒缓过来,竟是躲无可躲,避无可避。 “噗!” 刹那之间,鬼头刀自那人头顶心切入,至两腿之间破出,竟将一条壮汉斩成了两片! “呼啦!” 看到如此凶残狠辣的一幕,众人都禁不住齐齐后退一步,面现惊惧震骇之色。 林平之却并未趁胜追击,更未放狠话,而是径直自众人身旁穿过,继续向前奔去。 众人见此都不禁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却也感觉有些奇怪。 李湖双眼一亮,振奋道:“这狗官气力将尽,已是强弩之末了,大家伙儿快追!” 众人互望一眼,均感恍然大悟,当即双眼大亮,兴奋莫名,感觉报仇雪恨、立功受赏的机会近在眼前,纷纷跟着李湖转身疾追。 林平之脚下毫不停顿,在仓库区这几十座大屋之间乱跑乱撞了半晌。 每次遇到李湖所带的队伍,便立即转头躲开,遇到其他队伍,则是迎头撞去。 他也从不恋战,而是一冲而过,只留下数具尸体。 如此数轮下来,又有十几人折在他的刀下。 众人又惊又怒,既恨且惧,不敢再分散兵力,只分为三队,每一队三十多人,对他进行围追堵截。 果然,面对三十多人,林平之再未如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地悍然冲阵,而是尽量避让,就算避让不及,也是稍作拼杀,便即退走。 正奔跑间,林平之前面突然转出十来个人。 为首的共有三人,右边一个正是消失许久的唐雁秋。 中间是一个赤面虬髯的老者,手提一对竹节钢鞭。 左边是一个身材粗壮的中年汉子,手提长刀。 林平之目光一闪,不禁暗叹缘分真是奇妙——这两人都是他许久未见的故人! 再看其他人,虽然叫不出名字,但也多是熟面孔。 第290章 故人 虬髯老者瞋目喝道:“不知死活的鹰爪孙,竟敢到李家渔坊来撒野伤人,真是欺人太甚!” “我们这些江湖朋友可看不过去了,此事非要管一管不可!” 林平之深深看了这些人一眼,骂道:“他奶奶的,竟然又来了这么多的无耻臭贼!看来这李家渔坊真就是一个藏污纳垢的贼窝!” 骂完之后,他却转身就跑,看得众人都是一怔。 这时,李湖带着人也追了过来,见到这些人到来,便让其他人继续去追,他自己则大步迎了过来。 他还未走到近前,便即拱手,貌似汗颜地道:“尉迟兄,顾兄,还有诸位兄弟,今晚劳烦诸位出手相助,李某不胜感激!” 众人纷纷拱手还礼。 那虬髯老者呵呵一笑,道:“大家伙儿都是一家人,李兄弟不必这么客气!” 李湖面色微微一僵,强笑道:“尉迟兄说的是。” 语声微顿,又道:“那狗官极为狡诈滑溜,武功亦是极强,已经杀伤了坊内数十名兄弟。” “还需尉迟兄和顾兄亲自出手,斩杀此僚,给兄弟们报仇雪恨!” 虬髯老者和粗壮中年悄悄对望一眼,眼中闪过一抹笑意,均道:“此事我等义不容辞!” 此时厮杀惨叫声隐隐从东边传来,众人寻声赶过去。 这里是半岛的最东端,一块足有十余亩大小的平地。 八九十条汉子成半月状,将一个血衣大汉围在尖端,一个个手持刀枪叉耙,却不敢向前。 中央的地面上躺着八具尸体,或者断头,或者腰斩,或者中分,或者断臂残肢…… 总之,这些人全都死状颇惨,没有一个全尸! 虬髯老者等人见此都不禁心中微寒。 他们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所杀之人,最少的也不止双手之数,但每具尸体都如此残酷血腥,却也极为罕见。 他们实难想象,这竟然是一个捕头干出来的事情! 众人甫一到来,人群便即自动分开,让他们走到前面。 那粗壮中年道:“尉迟兄,李兄,小弟先去试试这狗官的斤两,倘若不敌,两位再亲自出手不迟。” 虬髯老者微微点头。 李湖道:“顾兄小心,这狗官的武功着实不俗。” 姓顾的淡淡一笑,道:“无妨。” 说罢,姓顾的大步向前,走到林平之身前丈许之地止步。 他看着林平之,目光森然,道:“狗官!你本也是我等江湖一脉,却甘做官府的鹰犬,反过来与我们江湖同道为难,当真是数典忘祖、忘本负义!” “今日,顾某必要将你大卸八块,给这些被你残忍杀害的好汉报仇雪恨!” 林平之脸上露出一抹古怪的笑意,突地哈哈大笑,道:“你奶奶的!姓顾的,就凭你做的那些事情,还敢提‘数典忘祖、忘本负义’这八个字?” “别人不认识你,不知道你做过什么,老子却凑巧看过你的卷宗!” “你叫顾河,本是南京顾家的家生子,从小生在顾家、长在顾家,在顾家学成武艺、掌权一方。” “但后来,在顾家遭遇灭门危机的时候,你不仅背地里投靠了陷害顾家的南京陆家,甚至还下毒谋害对你有养育、教导、提拔之德的恩人!” “顾河,‘数典忘祖、忘本负义’这八个字,用在你自己身上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 “你……你……” 顾河面露震骇,想要问“你怎么知道?” 但他终究知道这句话问不得,否则便等于不打自招了,因此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回去。 “无耻鹰犬,竟敢诬蔑顾某,真是留你不得!” 说着,顾河飞身上前,举刀直劈,势若猛虎。 林平之身形微转,鬼头刀斜斜上撩,以刀背斜磕顾河的长刀。 “当”的一声,将顾河的长刀弹开尺许。 随即,林平之手腕微翻,鬼头刀于半空中划了个圆弧,向顾河的右腹削去。 顾河只觉长刀一震,手臂酸麻,不禁暗惊:“这大胡子好大的气力!” 又见对方斩向自己小腹,刀法变化之快委实出乎意料,暗暗心惊之余,连忙退步、抽刀、下截。 “当!” 两刀相交,各自弹开。 林平之身形先微微左转,随即进步、右转,长刀横扫顾河的咽喉。 顾河未料到对方变招如此之快,连忙弯腰后仰避过这一刀,同时举刀上撩护住上三路,防止敌人继续出刀。 虬髯老者见顾河竟然短短数招便已落入绝对下风,只能勉强抵挡招架,连忙手提双鞭大步向前,喝道:“贤弟勿慌,为兄来助你!” 林平之身形向前,左脚倏地弹踢而出,如箭一般直射向顾河的裆部。 “咔嚓”一声脆响在夜空中如此清晰。 围观的众人都禁不住双腿一紧,后背微微冒汗。 “嗷!” 顾河一声凄惨至极的嚎叫,身体下像安装了弹簧一般,倏地跃起一丈多高。 林平之身形微蹲,随即高高跃起,目光森冷如冰,手中鬼头刀直直劈出。 “噗!” 鲜血如雨淋下,顾河的两片尸体“扑通”一声坠落地面。 虬髯老者刚刚冲到场中,便被顾河的血雨淋了一身。 他看看地上顾河的两片尸体,以及散落于地的一些不明脏器,再看看持刀而立的林平之,不禁怒气填膺。 他实在没有想到,只是自己冲过来的这瞬息工夫,顾河竟已毙命,而且还死得如此凄惨! “狗官!你真是好狠的心,好辣的手!” “老夫今日必要将你碎尸万段,给顾兄弟报仇雪恨!” 林平之哈哈一笑,道:“你奶奶的,你跟顾河还真是一丘之貉啊!” “别人不识得你,老子却恰巧也看过你的卷宗!” “你叫尉迟峰,外号叫做‘赤面神龙’,以前是浙东平顶山的大寨主,对不对?” 尉迟峰瞳孔骤缩,惊诧道:“你……你怎么知道?你到底是谁?” 对方知道顾河的身份来历,或许只是巧合,但同时也知道他的身份,就绝不可能还是巧合了! 林平之道:“你奶奶的,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 第291章 全灭 “尉迟峰,说到心狠手辣,这天下没有几个比得上你呀!” 尉迟峰颤声道:“你……你胡说什么?” 他隐约感觉到,对方似乎要说出一个非常可怕的事实。 林平之道:“难道你自己忘记了吗?你为了掩盖投靠南京陆家,勾结倭寇的事实,将你结拜的三弟——‘铁背神猿’张山青——给生生打死了!” “你胡说!绝无此事!” “胆敢诬蔑老夫,留你不得!” 尉迟峰仿佛一头暴怒的雄狮,大吼一声,狂舞双鞭,径向林平之攻去。 其鞭法之凌厉刚猛,杀意之坚定强烈,直似要将林平之砸成齑粉。 林平之目中露出一抹冷笑。 时间差不多了! 能够等到尉迟峰和顾河等人到来已是意外之喜,不太可能还会有其他人来了。 再过不久,天就要亮了,就会有渔民到来,他需要在此之前结束战斗,做些准备。 既然如此,他便不必再有所保留了! 林平之手中长刀倏地斜斜削出,如羚羊挂角不着痕迹,却正是尉迟峰鞭法中的破绽。 “嗤”的一声,尉迟峰右手齐腕而断。 刀光再闪,尉迟峰左手亦齐腕而断。 “是你……” 尉迟峰面露震骇惊怖之色,似乎认出了林平之。 刀光再闪,自尉迟峰的颈部一掠而过,将他的话,封在了腹中。 李湖瞳孔紧缩,心中震骇至极。 刚刚顾河数招之内便被斩为两片,已令他极是诧异,现在尉迟峰更加不是对方的一招之敌! 这绝对是一流高手才可能做到的事情! 他的武功怎么可能短短时间之内,竟然突破到了一流? 这当然是不可能的—— 对方一直在藏拙! 李湖一声不吭,转身便逃。 不管对方藏拙的目的,是为了引尉迟峰等人出来,还是别的什么,现在他逃就对了。 如果对方是二流高手,他们这些人群起而攻之,还有一丝可能靠人命将之堆死,但一流高手却绝不可能。 连尉迟峰这样的二流巅峰尚且不是对方的一招之敌,其他人又怎么可能对他有任何威胁? “你奶奶的,竟然还想逃!” 一声熟悉而恐怖的大笑声响起,声出时还远隔数丈,声落时已来到身后数尺。 李湖后背寒毛直竖,知道自己绝对逃不掉,咬牙回身,长刀刀随身转,横扫林平之腰际。 岂料,这一刀竟浑不着力,完全落空。 林平之从他的右肩动作已经看出他的招式,因而并未急于追近,只站在刀锋数寸之外。 待刀锋掠过,林平之踏前一步,刀光一闪,一刀便斩下李湖的头颅。 比李湖慢了稍许,其他人也都反应过来,知道今晚已绝不可能再杀死这位大胡子捕头,继续留下只能等死,当即一哄而逃。 但林平之演了半夜戏、费了半天劲、染了一身血,就是为了全歼这些水盗,又怎么可能容许他们逃走? 林平之的身形如一道狂风,在空地上往来狂飚。 越是跑得快的,越是得到他的优先照顾,先一步魂归地府,永远安息。 片刻之后,场中已经倒下四十多具尸体,再也无人敢于尝试逃走。 余下所有人都跪在地上,痛哭流涕,哀求饶命。 看看剩下这五十来人,林平之微微沉吟,道:“老子也不是什么好杀之人,也不要说老子丝毫不给你们活路——” “你们这些人中,倘若有从未杀过人、从未抢过劫、从未奸淫过女子的,老子便放他一条生路!” 眼见很多人眼珠转动,心思活络,林平之面色不变,继续补充道:“当然,如果你们说所有人都没有做过,老子是肯定不信的。” “只有所有人都证明其没有干过,老子才会信!” 众人面面相觑,半晌仍无人出声。 良久,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汉子站起身来,正是副坊主唐雁秋。 他刚刚没有贸然逃走,竟然一直活到现在。 唐雁秋满脸苦涩,却又平静地道:“胡捕头,你是真正有大智慧的好官。” “我们这些人全都身累血债,罪该万死。” “胡捕头可容许我们自裁谢罪?” 林平之稍稍沉吟,随即微微点头。 他明白,这些人未必真是谢罪,只是不想被他斩头罢了。 但这无关紧要。 他只要除恶,至于这些恶人是自杀还是他杀,都没有关系。 “多谢胡捕头。” 唐雁秋说罢,倒提长刀,将刀尖对准胸口,咬牙刺下—— “噗”的一声,长刀贯体,他的尸体软软摔倒。 片刻之后,场中许多人陆陆续续开始自裁:有的自刎,有的穿心,有的自己下不去手,便找其他同伴相互动手,同归于尽。 转眼间,场中又倒下二十多人,还有二十多人仍不想死,趴在地上痛哭哀求。 “官爷,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 “大侠!我家里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待哺的婴儿,我不能死啊!” “大侠,不是我想要这么干的,我是迫不得已,是坊主他们逼着我干的啊!” “……” 林平之微微摇头,道:“自老子动手到现在,已经将近一个时辰。” “在这一个时辰之内,当死的会来,不当死的会走。” “既然你们早有机会离开却仍留下来,那便是无心悔过,死有余辜。” 说罢,林平之挥刀斩下一人的头颅。 有些人尝试逃走,都被林平之追上去一一斩杀。 有些人选择自裁,林平之也不去管他们。 有些人跳水逃生,林平之亦追到水中将他们一一了结。 林平之又逐一检查了一遍,斩杀了两个试图装死蒙混过关的,然后又到仓库区,将十几个身受重伤在那里休养的斩杀。 随后,他到宿舍区找了一套衣服,然后脱掉衣服在湖里彻彻底底地清洗了一番,换了一身衣服。 虽然他已经洗得很用心、很彻底,但仍然感觉自己的发间、身上,还散发着一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儿。 今晚这场戏,从始至终,他都是全情投入。 为了将一个粗鄙莽撞却又武功高强的捕头演真、演实、演活,他已不知道被鲜血浸透了几次衣衫! 第292章 收尾 相比于剑的轻灵飘逸,长于刺削,刀本就霸道刚猛,利于劈砍,所造成的伤口往往更大,流血也就更多。 而且,他这柄鬼头刀的刀头大而钝,本就不利于刺。 更何况,他为了避免被人看出自己的来历,也刻意地只用刀法,避免使用剑法。 凡此种种,使得今晚死在他刀下的人,大多都是残肢断体,不得全尸。 幸亏他早已经习惯了血腥味儿,并没什么异样的感觉。 若是换一个人,第一次经历这种场景,只怕早就坚持不住,落荒而逃了。 洗浴之时,他的妆容已尽数毁去。 其实,在交战的过程中,有那么多的血溅在他的脸上、身上,妆容早就已经毁得差不多了。 只不过,李家渔坊众人本就对他不熟,又有满身满脸的血污遮挡,别人也都未发觉他面容的异常。 待林平之重新变成一个大胡子壮汉,天色已蒙蒙亮。 湖面上已经出现了许多渔船,在晨雾中若隐若现。 时间仓促,他提前又没有准备,重新易容的相貌与之前相比,只能说是相似而已。 不过,今晚看过他相貌的人都已经死了,倒也不必担心会有人发现他的相貌出现了变化。 林平之敲响了李家渔坊的铜钟,钟声清越,足以声传数里。 他昨天搜索时,便看到了这只铜钟,知道应该是李家渔坊用来召集湖面上人手的。 又过了片刻,李家渔坊外的广场上传来一阵阵杂乱的议论声。 这是李家渔坊麾下的渔夫们听到召集的钟声,陆续赶来。 但李家渔坊规矩森严,他们不敢进入渔坊内部。 他们已经看到渔坊大门右侧的灯笼不见了,知道渔坊肯定出了什么事,于是纷纷小声议论、猜测。 林平之手按刀柄,大步走出李家渔坊大门。 他原本那口鬼头刀,经过这一夜厮杀,碰撞了数百次,斩杀了百余人,刀刃上早已出现许多缺口,已经接近报废了。 于是,他又随意换了一口佩带,主要用来装点门面。 林平之面色肃然,目光如刀,在广场上的二百多人身上扫过。 众人看到有人出来,顿时为之一静,待看到林平之的神情和目光,更是大气也不敢出。 他们虽然没见过林平之,但显然这是他们得罪不起的人。 林平之道:“你们都到齐了吗?” 一个满脸风霜的中年人闻言上前一步,恭敬地弯腰拱手道:“回这位大爷,咱们共有二百一十六人,已全部到齐。”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某家胡一刀,乃是凤阳府捕头,今奉府台大人之命,前来查办洪泽湖水盗劫掠百姓一案。” “李家渔坊名为渔坊,实则便是洪泽湖水盗,证据确凿,渔坊中人,均已伏法。” 众人闻言,尽皆变色,“呼啦”一声全都跪了下来。 “官爷,此事跟小人一点儿关系都没有啊!” “官爷,小人只是一个渔夫,只是给渔坊交鱼,对渔坊的事情一无所知啊!” “官爷,小人是无辜的呀!” “……” “肃静!” 林平之微微皱眉,突地高声喝道。 他这一声喝,运起了内力,将众人杂乱的声音都压了下去,场中很快恢复安静。 林平之道:“你们这些人中可有人仗着李家渔坊的势,欺凌他人?” 众人面面相觑,尽皆无言。 片刻之后,刚刚那个中年道:“官爷,我们这些人都只是渔夫,都只会打鱼。” “那些溜须拍马,喜欢欺压人的,早已经正式加入李家渔坊了。”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今日,本捕头要征用你们做一些事情,你们可愿意?” 众人均道:“愿意,愿意,官爷要我们做什么,尽管吩咐!” 林平之反手指了指渔坊,道:“这第一件事,李家渔坊的贼人均已伏法,你们需要将他们统计、收殓、掩埋。”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纷纷应是,然后起身进入李家渔坊。 他们都是成年人,像收殓尸体这样的事情多少都参与过,或者见证过,因此本来没觉得有什么。 但是,当他们看到那血流成河的场景,看到那些死无全尸的尸体,许多都身头分离,甚至有些连内脏都流了出来,全都禁不住胸中不断翻涌,连忙跑到一旁,吐得昏天黑地。 许多人已不想再收殓这些恐怖的尸体,但他们本就惧怕官差,刚刚已经答应了,甚至都已经进入了渔坊,谁都不敢反悔回去,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干下去。 半个时辰之后,还是那个中年人小跑过来,脸色苍白地道:“启禀官爷,这坊中尸首共有一百四十五具,但有许多都是被砍断了头,而且混在一起。我们无法区分他们哪颗头颅属于哪具身体……” 林平之道:“既然如此,便不必强求。” “直接挖一个或者几个大坑,看你们方便,将他们一起埋了。” “这……是。” 中年人有些不忍,毕竟这里面有些人也算是他的熟人,但他也没什么办法,只能点头应是。 他转身刚要离开,林平之将其叫住,道:“你找五十个人过来,本捕头有事要办。” 片刻之后,中年人带着五十个人返回。 这些人都是众人中胆子较大的,那些胆小的,看到这般景象,但有可能,便都不愿再往如此凶人身边凑了。 林平之带着这些人出了李家渔坊,直奔西边的李府。 李湖昨夜已带了许多心腹手下同行,但李府说不定还留着少数人手。 而且,李府的非法收入也需要清缴。 李湖是李家渔坊之主,也是洪泽湖水盗的首领。 无论是渔坊的正当收入,还是水盗的劫掠所得,肯定有很大部分都已落入李湖之手。 昨夜,李家渔坊的群盗一个都没有跑掉,以致李府此时还不知道渔坊已灭。 应门的是一个体型胖乎乎、看上去满脸和气的中年胖子。 但他说的话却殊不和气。 当他看到门外是一群渔民,当即胖脸一板,鱼眼一瞪,骂道:“你们这帮臭打鱼的,大清早的,竟敢来我们李府闹事儿,谁给你们的胆子?” 说着看到了黑衣佩刀的林平之,先是疑惑了一下,随即道:“你是哪里蹦出来的?就是你领着这些臭打鱼的闹事儿?” 林平之道:“你奶奶的!连李湖那个死鬼都不敢在老子面前这么说话,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第293章 抄家 说着刀光一闪。 那胖子只觉头顶一凉,随即便有温热的液体淌下,直吓得“妈呀”一声瘫坐在地上,口中只道:“我要死了,我要死了……我不想死啊……” 一股腥臊味儿在空气中快速扩散开来…… 林平之皱眉道:“你奶奶的,死胖子,胆小鬼!” “我又没杀你,鬼嚎什么?再敢鬼嚎,老子一刀砍了你的脑袋!” “啊……” 胖子伸手摸一摸头,手上的发髻没了,散乱的头发披散下来,头顶被划破了薄薄的一层皮儿,流出一些鲜血,但现在几乎已止住了。 他这才知道自己死不了,连忙爬起来,弯着腰,胖脸上挤出谄媚的笑容,道:“小人不敢……不敢……大爷有什么吩咐?” 林平之道:“老子是凤阳府捕头胡一刀,奉府台大人之命来此查案。” “你现在立即召集李府所有人到前院儿集合,若少了一人,唯你是问!” “是,是!” 胖子转身刚走了两步,又转了回来,为难道:“官爷……” 林平之皱眉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 胖子道:“是,是……昨夜我家老爷带着一些人出门了,到现在都没回来……” 林平之道:“哦,他带走了多少人?” 胖子道:“老爷带走了十八个人。” 林平之道:“那十八个都是什么人?” 胖子道:“他们都是老爷请的护院武师,都是会功夫的。” 林平之道:“这种护院武师,现在府里还有没有?” 胖子道:“没了,其他的都住在渔坊。” “昨晚似乎出了什么事,有渔坊的护院来找老爷,老爷就带着他们一起走了。” 林平之道:“行,我知道了。你去召集人。” 一盏茶的时间过去,李府的家眷、家丁、丫鬟、婆子尽都集合完毕。 李湖的家眷计有一妻二妾、两子三女,家丁八人,丫鬟六人,婆子四人。 他们看着林平之全都面色惊慌,心怀忐忑,不知道胖子对他们说了什么。 林平之向那些渔夫问道:“这些人里有没有欺凌乡里,为虎作伥之人?” 李府众人面色一变,都祈求地望着渔夫们,却不敢出声。 众人渔夫面面相觑,尽都不言。 最终,还是那中年道:“官爷,李府的家眷、家丁,向来都不参与渔坊之事。” 林平之点点头,知道李湖这是将公务和家务进行分离,倒也是明智之举。 林平之上前一步,道:“想来这个胖子已经跟你们说了,本捕头是为查办洪泽湖水盗之案而来。” “现已查明,李家渔坊便是洪泽湖水盗的巢穴,李湖便是洪泽湖水盗的首领。” 李府众人闻言尽皆变色,“扑通扑通”,全都跪倒在地,口称冤枉。 李湖的妻妾更是吓得花容失色。 李湖的儿女还都是孩子,最大的不过十一二岁,本就被这阵势吓得缩在各自母亲的身旁,此时更是哇哇大哭。 林平之眯眼观察了片刻,并未发现哪个身有异常,当即喝道:“休要聒噪!” “本捕头身为官差,自然会秉公执法。只要你们没有做过不法之事,自然不会牵连到你们。” 众人闻听,连忙噤声,只有几个孩子哭声不止。 见林平之皱眉望去,几个妇人连忙捂住了他们的嘴。 林平之又道:“不过,李府的财产大半是李湖劫掠所得,是为不义之财,必须予以收缴。” 说罢,他向众渔夫道:“现在,由你们来抄家,将府内所有的金银、银票、账册、兵器……全都搜出来,统计好数量。” 渔夫们都大感讶异,没想到这位胡捕头竟然让他们这些渔夫来做抄家的事情。 林平之又道:“不过,你们当中,若有人胆敢私自隐匿、中饱私囊,可别怪本捕头刀下无情!” “不敢,不敢……” 众人慌忙连声保证,而后便开始抄家。 半个时辰之后,抄家结束,院子里摆了十几箱金银,十几本账簿,一叠房产地契和几十件刀枪兵器。 还有一堆零散的银子,是李府众人的私有财产,林平之一挥手,让他们各自领回。 林平之翻了翻这些账簿,其中有一本竟是洪泽湖水盗劫掠的记录。 两年以来,以李湖为首的洪泽湖水盗,竟然劫掠了四十多个村庄,差不多平均每个月都会劫掠两次。 其劫掠所得,折合成银子,足有十几万两。 但李府中抄出的银两却只有十余万两。 他从账簿中的记录看到,李家渔坊每年都有大笔银子或者分给群盗,或者收买官吏,或者购买兵器等等,各种支出却也着实不少。 再看渔坊鱼虾生意的账册,每年也能得银万两,其实已经着实不少。 但李湖这些人还是欲壑难填、贪得无厌,竟而走入邪道,大肆劫掠洪泽湖周边的村庄百姓。 林平之向李府众人道:“本来李家渔坊也有一些合法经营的收入,但其非法所得中的很大一部分已被挥霍一空,便将这些合法收入全部补上仍有所不足。” “因此,李府这些现银,本捕头便尽数收缴以为抚恤赔偿之用。” “至于李府的房产地契,本捕头便不予收缴了。” 李府众人在李夫人的带领下,连忙谢恩。 林平之不再理会他们,命渔夫们抬着那些银子和账簿、兵器,返回李家渔坊。 此时,渔坊内的尸体已经尽数掩埋,甚至地面上的血迹也已经清理得七七八八了。 林平之让一部分人抄检整个李家渔坊,又让人打开地下牢房,请里面的女子出来,并收殓牢房内的尸体。 及至午时,李家渔坊亦抄检完毕,共得银两万余两,粮六千余石。 林平之让一些懂得烹饪的人借着李家渔坊的食堂煮饭烧菜。 待吃了午饭,林平之招集众人聚集,道:“李湖和李家渔坊这些贼人伤天害理,作恶多端,死有余辜。” “但你们这些渔民却是无辜的,本捕头平灭李家渔坊,倒使你们遭受了池鱼之殃。” “而且,你们今日给本捕头做事,本捕头是场面人,也不能让你们白干。” 第294章 苏州分局 “这样,本捕头做主,从这些赃银中取出一部分,每人五十两,作为给你们的赏银。” 这些渔民以前被官府拉去服徭役,非但都是白干,甚至还要自备银钱、干粮,哪里想到今日竟然还会有赏银? 当下,二百多人齐声称谢。 他们都是跟着李家渔坊混饭吃的底层渔民,现在李家渔坊没了,他们确实在为自己今后的日子发愁。 对于覆灭李家渔坊的“胡捕头”,他们心底里是有些怨气的,只是都不敢喧之于口罢了。 现在,他们每人平白得到五十两银子,足以抵得两年辛苦,当即不但怨气尽去,而且升起感激之情。 林平之道:“李家渔坊虽然最终走入邪道,但其收集鱼虾统一销售的路子倒也不错。你们若有意,可以联合起来,继续走这条路。” “只是,切记不要被钱财迷了心智,若有人敢做伤天害理之事,本捕头绝不饶他!” 渔夫们均道:“小人万万不敢!” 林平之又向三十来位女子道:“诸位姑娘这些日子受了惊吓,也每人领五十两银子,用以压惊。” 这些女子经过这半夜半天,虽然在地下牢房里忐忑、担心,但原有的绝望、痛苦、无助、羞辱等情绪却也渐渐散去。 此时又有五十两银子可领,她们日后的生活,稍有倚仗,心思也终于渐渐活泛起来。 当下,她们也纷纷向“胡捕头”道谢。 随后,林平之将这两百多渔民分成二十余组,每组十余人,负责给两个村庄送还被劫掠的财物和粮食。 他不管各个村庄到底损失多少,人口几何,只将这十余万银子和六千石粮食平均分配。 他又逐一问清了这些女子的来历,让渔夫们顺便送她们回去。 他还让渔夫们警告这些女子的家人和村民,说这些女子都是受害者,受“胡捕头”的保护,倘若哪个敢欺负她们,被“胡捕头”知道了,必要拉他们去坐牢! 日头偏西,载着银子、粮食和女子的渔船陆续驶离码头。 林平之却浑没有除恶救民的喜悦,喟叹一声,转身离开。 …… 林平之悄然回到洪泽湖南马家镇之南的密林里,寻回自己的书箱。 不过,他并没有立即去掉易容,恢复林平之的身份和容貌,而是趁着夜色,施展轻功一路向南。 三个时辰内,林平之疾奔两百余里,方才到一个树林里,去掉易容,盘膝而坐,运转“养元诀”恢复精力。 一个时辰之后,天光大亮,林平之背着书箱继续上路。 此地已属扬州,前方不远便是长江。 渡过长江之后,林平之沿京杭大运河,一路向东南而行,经镇江府、常州府,至苏州时已是十月。 苏州有三千余年的历史,名胜古迹众多,林平之在苏州游玩三日,准备第四日继续南下。 然而,一夜之间,天降大雪,其厚盈尺,封山阻路,交通断绝。 这场雪下得极其突兀,没有一点儿征兆。 前一天还是天朗气清,第二天已是万里雪封,而且还在持续降雪。 气温骤降了十几度,甚至还在持续地降温。 本来以林平之的武功,这雪虽大,天虽寒,其实也挡不住他的脚步。 但这样的行为却与他现在游学书生的身份不合。 稍稍沉吟,林平之离开客栈,来到山塘街福威镖局苏州分局。 福威镖局此时在天下共立有十处分局,在南直隶便有两处,其中之一便在苏州。 苏州织造甲冠天下,其工商之繁盛,在南直隶,仅次于南京。 故而,福威镖局才会在苏州设立分局。 借着苏州织造行销天下的东风,福威镖局苏州分局也分得一杯羹,这些年来,发展得极是兴旺。 镖局门口的积雪早已打扫干净,但因大雪一直在下,又已积了薄薄的一层。 镖局是朱漆大门,门上茶杯大小的铜钉闪闪发光,门顶匾额写着“福威镖局”四个金漆大字,银钩铁划,刚劲非凡,下面横书“苏州分号”四个小字。 大门左右的两座石坛中,各竖着一根两丈来高的旗杆,杆顶飘扬青旗。 右首旗上黄色丝线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神态威猛的雄狮,旗子在寒风中招展,显得雄狮更加威武灵动。 雄狮头顶有一对黑丝线绣的蝙蝠展翅飞翔。 左首旗上绣着“福威镖局”四个黑字,与匾额上正是相同的笔迹,出自一人之手。 时隔近三年,林平之再一次看到这四个字,不禁心中微微一动。 福州福威镖局总号的匾额和镖旗,他之前不知看过了几百次,那时只觉得这四个字写得很好。 但他现在武功剑法远非昔日可比,再看到这四个字,竟隐隐约约在其笔画中感受到了一丝隐藏极深的锋锐剑意。 林平之随即想到:“‘福威镖局’这四个字,自然是当年远图公武功大成、创立福威镖局之后所书。” “此后的每一块匾额、每一面镖旗都是对远图公原书真迹的临摹。” “临摹本来就很难保留原书的真意,再刻到匾额上、绣到旗子上,其真意更是百不存一了。” “我今日能够感觉到,也应该有几分运气的成分。” “看来回到福州之后,我得去找那幅真迹出来,好好参悟一番了。” 进门处两排长凳,分坐着八名汉子,虽身着棉衣,但个个腰板笔挺,亦显出一股英悍之气。 看到林平之在镖局门口驻足,八名汉子都站了起来。 当先一个汉子迎了过来,拱手道:“这位公子请了。请问来我们福威镖局有什么事吗?” 林平之微微一笑,拱手道:“这位大哥好。请问黄镖头在吗?” 葛三道:“黄镖头在,不知公子是?” 林平之道:“烦请禀告黄镖头,就说林平之求见。” 葛三听到林平之的名字,只觉得很是熟悉,似是在什么地方听过,却一时想不起来。 正在沉吟间,只听身后一个汉子惊道:“可是林少镖头?” 仿佛一道闪电劈开迷雾,葛三立即想起,几年前黄镖头回福州总号述职,回来之后曾向他们吹嘘过好几次。 他说少镖头林平之虽然年纪不大,但见识固然不凡,剑法也已颇高,将来一定能带领福威镖局发扬光大。 第295章 万通镖局 林平之微笑道:“这位大哥竟知道我,平之真是受宠若惊。” “哎呀,竟然是少镖头亲临苏州,小人刚才竟然没有认出来,真是该死!” 葛三知道了林平之的身份,立即便热络了许多,重又拱手行礼。 其他七名汉子也都围过来,纷纷行礼。 林平之一一还礼。 葛三道:“少镖头赶快到门洞里避一避雪,我……啊,老吴已经去禀报黄镖头去了!这家伙反应倒快……” 过了片刻,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六个人奔了出来。 当先一人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汉子,三绺黑须,双目炯炯。 林平之认得,这正是负责福威镖局苏州分局的镖头黄永泰。 黄永泰一眼便看到林平之,面上闪过一抹讶色,三步并作两步奔了过来,道:“平之,当真是你!” “怎么也没让人传个消息,我好带人去城外迎你。” 林平之拱手一揖,道:“平之见过黄叔。小侄贸然前来,还请黄叔海涵。” 黄永泰自幼便加入福威镖局,与林震南一起长大,不仅是林震南的心腹,更是他的朋友。 因此,林平之才以“叔”称之,黄永泰也亲切地直呼林平之的名字。 黄永泰一把扶住,哈哈一笑道:“你这么说可就见外了,哈哈……” “距离上次见你已经三年了!” “仅仅三年未见,没想到你已经长这么高了,比你父亲还要高一大截儿?” “如果不是你这容貌还是这么俊,我都要不敢认了!” “哈哈哈哈,黄镖头,你们这么早都聚在门口,莫非是早知道我们要来?” 一个粗豪的声音突地响起,打断了黄永泰与林平之的交流。 黄永泰转首望去,只见东边大街上走来一群汉子,各个都龙行虎步,英武精悍。 说话的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汉子,方面虬髯,一副豪迈之气。 他认得此人,正是万通镖局苏州分局的镖头刘元高。 其他人也大都是万通镖局的镖头和镖师,唯有刘元高身旁一个神情倨傲的锦衣青年,却是没有见过。 最是令人奇怪的是,这些人竟是以这青年为首,就连刘元高也站在一旁相陪。 黄永泰心中疑惑,拱手道:“原来是刘镖头!多日不见,刘镖头一向可好?万通今年生意兴隆啊!” 刘元高脚下不停,也拱手道:“好,好,黄镖头也挺好!” “我们万通刚来苏州不久,可比不得你们福威老字号啊!” “众所周知,向来是你们福威大块吃肉,我们万通有碗汤喝就不错了。” 他虽然是笑着说话,仿佛只是玩笑,但其语气中隐藏的酸意和怨气,黄永泰还是很明显的感受到了。 黄永泰微微一笑,道:“万通在苏州开局还不到一年,听说已经快要忙不过来了。” “生意发展得这般迅速,可比我们福威当年快多了。” “只怕过不了几年,万通就要后来居上了。” 刘元高哈哈一笑,道:“哪里,哪里,黄镖头客气了!” 黄永泰道:“刘镖头是稀客啊,不知这次来我们福威有何指教?” 刘元高道:“刘某何德何能,怎敢指教福威?” “我给诸位介绍一位少年英雄——” “这位是我们李总镖头的三弟子傅青剑傅少侠,江湖人称‘锦韦陀’。” 黄永泰拱手微笑道:“原来是李总镖头的高足!李总镖头像侠名远播,可惜无缘相见,今日得见傅少侠,亦是黄某之幸。” 傅青剑面无表情,只抱拳道:“黄镖头。” 福威镖局众人禁不住神色有些古怪地望了林平之一眼。 万通镖局李总镖头的亲传弟子来到了苏州,福威镖局林总镖头的独子也到了苏州,竟然这般巧吗! 林平之听说过万通镖局这位李总镖头。 福威镖局是林远图创立,至今已传三代,业务已遍及十省。 而万通镖局却不同。 万通镖局是其总镖头“斩浪刀”李万通亲自创立,十几年来迅速发展,已遍及北方数省,声势之大,仅次于福威镖局。 只听刘元高继续道:“傅少侠此次奉我们总镖头之命,押运一批货物来到苏州。” “恰逢天降大雪,道路不通,羁留于此。” “傅少侠最喜欢以武会友,听闻黄镖头武功高强,名震苏州,因此便非要前来请教黄镖头的高招。” “年轻人比较任性,还请黄镖头不要见怪才是。” 黄永泰闻听此言,不禁微感凝重。 刘元高将一切都推到傅青剑的身上,似乎与他无关。 但傅青剑远道而来,怎么会知道他黄永泰? 必然是刘元高从中挑唆所致。 甚至有可能,傅青剑这次来到苏州,本就是冲着他黄永泰来的。 什么押运货物,反而是顺带、是借口! 他虽然跟刘元高没有真正打过,但也曾经稍稍试过手。 两人的功力半斤八两,当在伯仲之间。 这傅青剑虽然年轻,但刘元高既然敢叫他前来挑战,那么此人的武功必定非同小可,甚至可能还在刘元高自己之上。 他作为福威镖局苏州分局之主,又比傅青剑年长二十来岁,就算胜过他也没什么好处,反而还会落一个以大欺小之名,但若是不小心输了一招半式,那可就大大的丢人了。 万通镖局肯定会将此事传出去,到时候,福威镖局必一落千丈,而万通镖局则乘势而起。 但万通镖局既然向福威镖局发起挑战,他若是不应战,自然也是大落声威。 “刘元高这个家伙还真是面带猪相,心中嘹亮,打得一手好算盘!” 黄永泰纵然颇有涵养,此时看着刘元高也不禁心中怒意暗生。 刘元高却仍一副豪迈不羁的模样,似乎真的只是想以武会友而已。 “黄叔,您是一局之主,又是前辈,怎能以大欺小?这一场还是由小侄代劳。” 众人闻声都是一怔,尽向林平之望去。 林平之已举步向前,站在黄永泰身旁。 刘元高笑道:“真是好英俊的少年!” “黄镖头,但不知这位少侠是何方英雄,怎不见你介绍介绍?” 第296章 以大欺小 黄永泰看着林平之,心中很是犹豫。 单以身份而论,傅青剑是万通镖局总镖头的亲传弟子,林平之是福威镖局总镖头的独子,确实是身份相当。 这两个人交手切磋,无论谁胜谁败,都只是小辈之间的事情,没有太大的影响。 黄永泰之前虽然曾听林震南夸赞林平之,却毕竟没有亲眼见识过他的武功。 但他比较了解林震南,知道他的武功虽然较自己为强,但也强得很有限。 然而,“斩浪刀”李万通成名江湖数十年,一身撑起偌大的万通镖局,必是一位一流高手。 在他想来,这傅青剑的武功多半比自己稍强,而林平之纵然天赋再高,但毕竟才只十六岁,难道还能超过他的父亲不成? 林平之若只是比武不胜,打不过傅青剑倒也罢了,倘若伤在傅青剑手中,他却无法对林震南交待—— 林家可只有林平之这么一根独苗儿! 听到刘元高询问,黄永泰却不能不答,强笑道:“正要给刘镖头和傅少侠介绍,这位是我们林总镖头的公子,福威镖局少镖头,林平之。” 林平之淡笑拱手,道:“平之见过刘镖头、傅兄。” 万通镖局众人看着林平之,也都颇感诧异。 刘元高道:“竟然是林总镖头的公子,刘某真是失敬了。” 傅青剑亦微微拱手,点头为礼。 林平之道:“黄叔,小侄与这位傅兄一样,也最是喜欢以武会友。” “这次便由小侄跟傅兄切磋。” “小侄自艺成以来,极少有机会跟人切磋,现在有机会,当然不能错过。” 黄永泰听林平之这么说,终于点头道:“好!平之,你多加小心——倘若不是傅少侠的对手,及时认输便是!” 林平之微笑应承,道:“黄叔放心,小侄省得。” 黄永泰退后数步,却也没有退得太远。 他已打定主意,倘若林平之有危险,哪怕背负以大欺小、以多欺少的怕名,也必须要救下林平之的性命。 刘元高也退后数步,让出两人交手的空间。 但他也没有退远。 他虽然并不担心傅青剑会不是林平之的对手,但却担心黄永泰会骤然出手,以大欺小。 傅青剑武功虽高,却毕竟年轻。 他也担心总镖头的这位爱徒,会在这里吃了大亏。 林平之道:“傅兄,咱们两个要怎么比?比拳脚还是比兵刃?” 傅青剑看着林平之,微微皱眉,道:“林兄,你不是傅某的对手,还是请黄镖头亲自指教。” 他看林平之不过十七八岁,面白如玉,一副文弱书生的模样,实在不愿意跟这样的人比武。 他感觉,如果跟林平之比试,纵然胜了,也不免胜之不武。 林平之看着傅青剑颇为抗拒的神情,虽然是被人瞧不起,但心中却非但不生气,反倒对此人生出几分好感。 少年人自有一股傲气,斗强而不欺弱,确是一位英雄人物。 林平之微微一笑道:“傅兄若是胜过了在下,黄镖头再下场,也不为迟。” 傅青剑犹豫了一下,终于点头,道:“也罢,我就先跟林兄切磋几手——” “嗯,师父说我的刀法尚不能收放自如,为免失手,咱们便比一比拳脚功夫——林兄以为如何?” 林平之点头道:“也好——傅兄请赐教!” 说罢,他转身将佩剑暂时交给黄永泰代为保管。 傅青剑亦摘下腰间长刀,反手抛给刘元高,亦道:“林兄请!” 两人尽都身形微塌,亮出门户,采取守势。 过了半晌,两人却仍一动不动,无人主动出手进攻。 两边围观的福威镖局和万通镖局众人,都有些替他们着急,却又无可奈何,不敢随意出声催促,生怕分了两人的心神。 傅青剑本就觉得跟林平之比试有些胜之不武,不愿以大欺小,自然不想抢先出手。 林平之所以主动出面比武,主要是为黄永泰解围,破除万通镖局的阴谋算计。 以他的年纪,跟傅青剑比试,倒也没什么,但若先行出手,以后未必没有人说他以大欺小,欺凌后辈。 不错! 以林平之此时的武功和江湖地位——虽然现在没什么人知道,但早晚会大白于天下——足以与李万通平辈论交。 相对来说,傅青剑自然便是后辈了。 在武林之中,终究还是要以武功论高低。 终于,傅青剑忍不住道:“林兄,你先出手。” 林平之道:“还是傅兄先出手。” 傅青剑道:“傅某毕竟年长几岁,不能以大欺小,还是林兄先出手。” 林平之道:“此处毕竟是在我们福威镖局,在下是主,傅兄为客,主不欺客,还是傅兄请先。” 傅青剑见林平之一再坚持,终于忍耐不住了,道:“既然林兄一再相让,傅某便得罪了——” 话音甫落,他蓦地一个箭步跃到林平之身前,左手一圈,右拳“呼”的打向林平之的左肩。 林平之心中微微点头。 仅从傅青剑这一出手的身法、步法、手法,便可看出,他的武功根基极为扎实,一拳击出,端凝大气,堂堂正正,亦是正派武学。 不愧是李万通的亲传弟子! 林平之左肩微沉避开来拳,右手挥拳击出。 傅青剑方自侧头避开,不料林平之右拳突然张开,拳开变掌,直击化成横扫。 林平之这一招正是家传“翻天掌”中的一招“雾里看花”。 只不过“雾里看花”原本是左手攻击,但林平之却在临敌之际相机变化,左右互易。 傅青剑实未料到林平之掌法变化如此之快,不禁骇了一跳,连忙低头躲避。 林平之右掌方自傅青剑头顶扫过,左掌又已自右臂之下探出,直击傅青剑的左肩。 这一招亦是自“翻天掌”中的一招“云里乾坤”,变化而来,衔接“雾里看花”,正是妙至毫巅。 傅青剑连忙双手抱拳曲臂护住头颈。 林平之这一掌正打在傅青剑的左臂上。 “嘭”的一声,傅青剑应声连退两步,连忙拿桩站稳,守住门户,看向林平之的目光慎重无比,再也不敢心存轻视。 双方甫一交手,傅青剑出了一招,接了两招,虽然尚不算完全落败,却已落入下风,也可以说是输了半招。 第297章 由子观父 旁边围观的众人,福威镖局和万通镖局双方的镖头、镖师和趟子手,尽都惊诧莫名。 任何人都没有想到,傅青剑竟然一个照面便落了下风。 尤其是万通镖局的人,他们可是见识过傅青剑的厉害的,知道他的经验虽还较浅,但真实武功已经超过了刘元高。 否则,他们也不会起意前来挑战黄永泰。 黄永泰自是又惊又喜。 他原还不放心,时刻准备着出手救援林平之。 此时,他已经稍稍放下心来。 虽然一时的上风并不代表林平之一定能胜,但至少已经证明他的武功并不在傅青剑之下,甚至还可能更强。 林平之看着傅青剑,面无表情,心中却想:“这傅青剑的武功,在二流中也算是不错了,难怪有底气敢挑战黄永泰。” “黄永泰若与他交手,一个不小心,还真的有可能阴沟里翻船。” “不过,我还是得再收敛一点儿,若是赢得太过容易,未免过于惊世骇俗,引人注目了。” “唉!我倒是打算低调一点儿,可惜情势不由人,实力也不允许啊!” “我总不能明明自己有实力,却还非得看着自家镖局被人欺负!” 傅青剑深深看了林平之一眼,瞳孔紧缩,心神凝聚,已将对面这个少年视为自己此生所遇最强的对手。 倏地,他身形一闪,欺近至林平之身前,右掌护心,左掌斜出,斩向林平之的右肩。 林平之右掌横挥斩傅青剑的左腕,同时左掌自右腋下探出,击向傅青剑的左胁。 又是一招“云里乾坤”。 傅青剑沉左肩、收左掌、探右掌,斜斩林平之的左腕。 林平之沉腰坐胯,双臂回收,倏地左腿疾出踢向傅青剑的小腹。 这是“翻天掌”中的一招“单鞭救主”,出招极快,凌厉刚猛。 傅青剑待欲闪避已经不及,连忙提起右膝护住小腹。 “嘭”的一声,傅青剑禁不住后退一步,面皮微抽,钢牙紧咬,运转内力舒缓右腿的疼痛,目光坚毅,心道:“林平之的掌法虽然变化多端、非常精妙,但似乎功力并不是很强——” “既然如此,我便一力降十会,以力破巧!” “他就算打我十掌、踢我十腿,只要不是要害,那也没什么,但只要我打中他一掌,就必会将他打伤,无力再战!” 心思既定,傅青剑便又一跃而前,挥掌疾攻。 这一掌劲力雄浑凌厉,更胜之前。 林平之看他的神情、打法,便已猜到他的想法,却也正中下怀。 以他的年龄、身份,若只是掌法、剑法比较高明,只要不是强得太过不可思议,还可说是天赋奇才;但如果内力也远超常人,就太过令人惊诧了。 当下,林平之施展家传“翻天掌”,以快打慢,以巧破力,与傅青剑拆招。 眨眼间,两人已经拆了六十多招。 大雪一直在下,场中众人的肩上、头上,都已落了一层半寸厚的积雪。 但任何人都没有心思理会这些,全都注目于场中两人的战斗,生怕错过其中的一招一式。 两人拳掌腿脚齐施,招势变化迅捷宛如闪电霹雳,身形往来穿梭仿佛穿花蝴蝶,直看得旁观众人神为之眩。 傅青剑每一招每一式,尽都势强力猛,简洁古朴,务求以拙破巧。 但林平之或者闪避,或者截打,或者顾打合一,总能将傅青剑的刚猛攻势化解于无形。 六十余招下来,傅青剑虽已拼尽全力,却仍无一招击中林平之。 相反,林平之又已六次将其击退。 虽然每一次,傅青剑都及时防守,并未被打中要害,但其落入绝对的下风却是所有人都有目共睹。 黄永泰毫不掩饰脸上的笑意,只是尽量维持镖头的形象,不把自己的大板牙露出来。 在他看来,林平之此时的武功,除了因年龄的原因,内力、气力稍差,对掌法的运用,临敌时的应变,都已在其父林震南之上。 假以时日,林平之的武功必能超过他的父亲。 就算仍不如其曾祖远图公,也应该能够与其祖仲雄公一较短长了。 毫无疑问,这对整个福威镖局来说,都是天大的喜事! 刘元高看着几乎压着傅青剑打的林平之,一脸肃穆。 这少年充其量也就是十七八岁,武功竟已如此高明。 傅青剑既不是其对手,他刘元高自然也同样不敌。 由此观之,福威镖局恐怕十年之内便将再添一位一流高手! 更重要的是,由子可观其父—— 林平之的武功尚且如此,其父林震南的武功想必早已是一流之境! 十余年来,林震南几乎从不在人前显露其武功,是以武林中也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深浅。 福威镖局是大明镖局界的老牌王者,自林震南接任总镖头以来,更是大肆扩张业务版图。 而万通镖局却是后起之秀。 两者原本一南一北,互不相干。 但福威镖局近来在北直隶和山东开设分局,万通镖局也在南直隶开设分局,明显是分别要向北方和南方发展。 如此一来,双方便难免会产生业务上的竞争和冲突。 刘元高这次带着傅青剑前来挑战黄永泰,借此在苏州府扬万通镖局之名,只是其目的之一。 其更深层次,还有一个目的,就是借此试探福威镖局的根底—— 更确切的说,就是要试探林震南的反应。 刘元高被李万通派来主持苏州分局,不仅是其心腹,更是心思细腻,极富才智之辈。 他看着林平之,心中暗自凛然:“林震南的儿子怎么会不早不晚、这么巧合地出现在苏州?” “难道福威镖局已经提前知道了我们的计划,因此才会派林平之来示威?” “还是说,福威镖局其实是打着跟我们一样的主意?” “无论真相是什么,我们今后对待福威镖局都必须要更慎重一些,不可擅起冲突了!” 林平之倏地一掌劈出,直击傅青剑的左肩。 傅青剑左臂横曲,以小臂硬接林平之的一掌。 “嘭”的一声,傅青剑应声倒退三步,林平之也退了一步。 第298章 一剑 傅青剑目光怔怔地盯着林平之,面色一阵青一阵红,却是并没有再继续上前攻击。 林平之见此,也停在原地,没有主动进攻。 良久,傅青剑面色涨红,抱拳瓮声道:“林兄掌法精妙绝伦,在下完全不是对手。” 林平之亦抱拳道:“傅兄客气了,在下与傅兄胜负未分,怎能说傅兄败了!” “傅兄的掌法凌厉刚猛,在下也是勉强应付,若是再继续打下去,只怕我便要落败了。” 未等傅青剑开口,刘元高突地哈哈大笑,道:“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果然还是英雄出少年!” “林少侠与傅少侠都是年轻一代的青年才俊,年纪虽轻,武功却已经远胜我们这些老家伙,真是让我等汗颜啊!” “黄镖头,你说呢?” 黄永泰微微一笑,道:“刘镖头说的不错。两位少侠都是人中龙凤,武林中的后起之秀。” 他知道刘元高这是见傅青剑败了,已开始退缩。 他这么说,一者捧一下林傅二人,二者岔开话题,避免傅青剑更为尴尬,三者将挑战之事就此揭过。 黄永泰虽然对此心知肚明,但他跟林震南一样,向来奉行“多交朋友,少结冤家”的理念,因此并没有借此便咄咄逼人。 况且,福威镖局苏州分局立足苏州已数十年,根深蒂固,威名远播,深入人心,是苏州府所有富商巨贾的首选。 倘若跟万通镖局闹将起来,除非一举将其赶出苏州,否则便是将其提高到与自己一般的高度,实在不是明智之举。 而且,就算能够将其赶出苏州,未免会显得太过强势,不能容人,必会招致苏州许多富商的不满和疏远。 另外,福威镖局虽在南方占据优势,但在北方却不及万通镖局。 倘若福威镖局在苏州做得太过,北直隶和山东的分局便要受到万通镖局的打击报复了。 刘元高道:“青剑,这雪又渐大了,咱们回去。” 傅青剑道:“刘叔且稍等,容侄儿再领教一下林兄的剑法。” 众人闻听都感到诧异:怎么,比试拳脚打输了,还想再通过比兵刃找回场子? 刘元高一怔间,傅青剑已自他手中接过自己的长刀。 刘元高眉头微皱,道:“青剑,刀剑无眼,太过危险了……” 傅青剑一刀在手,眉锋都仿佛锐利了许多,目注林平之,道:“福威镖局林家数十年来,向以辟邪剑法名震天下。” “林兄的掌法尚且如此精妙,想必剑法更加神妙莫测。” “在下自知以我的刀法,绝不是林兄辟邪剑法的对手。” “不过,倘若我此时不向林兄讨教,以后只怕就更加没有机会和勇气亲见辟邪剑法的神妙了。” “还请林兄不吝赐教,哪怕傅某命运不济,因此折在林兄剑下,我也绝无怨言。” 说着,傅青剑又侧首向刘元高道:“刘叔,倘若小侄果真丧命于此,烦你将今日之事回禀我师父,请他老人家万不可因此,便与福威镖局生了嫌隙。” 刘元高见傅青剑神情甚坚,便知道自己阻拦不住,心中不禁深为后悔:“我既知道他好武成痴,又何必叫他来挑战福威镖局?” 这傅青剑虽然天赋出众,武功高强,但却也是真正的武痴。 他之前并没有说假话,傅青剑最喜欢的便是以武会友,但凡遇到高手,都想要领教一番。 或许正是因此,他才能够年仅二十四岁,便胜过了万通镖局诸多镖头。 但他同时也非常执拗,一旦决定的事情,很少有人能够改变他的想法。 林平之看着傅青剑坚定而纯粹,不带丝毫杂质的目光,微微沉吟,点头道:“既然如此,在下便再跟傅兄切磋一下兵刃。” 说着,他转身从黄永泰手中接过自己的佩剑。 刘元高暗叹一声,郑重道:“两位少侠,刀剑无眼,两位千万要谨慎小心,点到为止!” 待刘元高退后,傅青剑缓缓拔刀出鞘,将刀鞘随手扔在一旁,双手持刀,斜指地面,道:“林兄,请赐教。” 林平之亦拔剑出鞘,道:“傅兄,请!” 傅青剑刚刚比试掌法已经不敌,自知比兵刃,恐怕更不是对手,当下并不谦让,倏地大喝一声,一跃而前,双手捧刀,斜斜斩向林平之的胸口。 这一刀自右上至左下,斜斜斩出,迅捷凌厉、刚猛霸道,将身前数尺的空间全部笼罩,不仅攻如雷霆万钧,而且守得滴水不漏,着实是攻守兼备的妙招。 林平之微微侧身,长剑自左而右,斜斜刺出,宛如羚羊挂角,不着痕迹,又像雨燕穿林,瞬息而至。 刹那之间,长剑贴着雁翎刀和傅青剑的手臂刺入,已指在他的咽喉。 这一剑正是“辟邪剑法”中的一招“飞燕穿柳”,最是轻盈灵动,寻隙而进,是攻破敌人重重防守的妙招。 这一剑的时机、角度、速度,林平之全都拿捏得分毫不差,堪堪便自傅青剑一刀刚刚斩过之时刺入。 傅青剑手中长刀凝住,旁边黄永泰、刘元高等两大镖局的镖头、镖师、趟子手,全都僵住。 纵然所有人都早已预料傅青剑肯定会败,却也完全没有想到,他竟连一剑都没有接住。 所有人将自己代入傅青剑当时的场景,都觉得,就算是自己此时已经见过这一剑,却也仍然无法破解。 傅青剑自己也是如此。 他在心中反复复盘,却发现,哪怕自己重复千百次,仍然会败在这一剑下。 傅青剑紧紧握住雁翎刀的刀柄,指节微微发白,双眼怔怔望着前方却仿佛没有聚焦,一片迷惘之色。 林平之收剑,归鞘,如行云流水,顺畅,丝滑。 随即,他微微拱手,道:“傅兄,承让了。” 这一句话将傅青剑惊醒。 他反手握刀,拱手苦笑道:“林兄剑法果然神妙至极,不可思议。” “在下虽然早知不是林兄的对手,却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竟连一招都接不住。” “如此看来,在下要领教林兄的剑法,着实是太过不自量力了!” 林平之微微一笑,道:“傅兄客气了,在下这一剑,也不过了占了出其不意的便宜。” 傅青剑摇头道:“在下有几分本事,自己还是知道的,林兄就不必安慰我了。” “此战虽败,但在下却颇有感触,这便回去闭关体悟,就此告辞。” “日后若林兄到了京城,欢迎到我们万通镖局作客。” 林平之道:“一定。也欢迎傅兄到福州作客。” 傅青剑哈哈一笑,道:“定要叨扰。” 当下,万通镖局众人尽皆告辞离去。 第299章 借读 看到万通镖局的镖头和镖师们气势汹汹而来,偃旗息鼓而去,福威镖局众人尽都士气高涨,“呼啦”一下都围了上来。 每个人看着林平之的目光都闪着星星。 黄永泰哈哈笑道:“平之,都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古人诚不欺我啊!” “不过数年未见,没想到你的武功竟已远远超过了我等。” “假以时日,林家必能再出一位远图公那般的绝顶高手!” 原本,他看了林平之的掌法,已经极为惊喜,但再看到他的剑法,顿时便是惊为天人! 刹那之间,他对林平之的预期便又大大的提高了一截儿! 林平之微笑谦逊道:“黄叔谬赞了,小侄怎敢跟曾祖父相提并论!” 黄永泰笑道:“远图公泉下有知,若知道林家出了你这样一位后辈,也必十分欣慰!” 哈哈一笑,黄永泰转身道:“来,我给你介绍,这四位是咱们苏州分局的另外四位镖头,邓镖头、李镖头、贾镖头和于镖头!” 林平之连忙一一行礼拜见。 四人也都非常客气地躬身还礼,不敢大喇喇地以长辈自居。 他们虽也偶尔会返回福州,但却并没有跟林平之见过。 若是林平之出手之前,他们虽敬其三分,却也只是因其少镖头的身份。 但现在,他们却已对林平之敬畏有加,不敢有丝毫地怠慢了。 五人相互见过之后,五人便簇拥着他进入大厅落座,有仆人奉上香茶。 黄永泰喝了口水,才正色道:“平之,你突然来到苏州,可是你父亲有什么交待?” 林平之道:“黄叔误会了。” “小侄此前正在游学,近来正要返回福州,途经苏州,恰逢天降大雪,无法继续赶路,这才前来拜见黄叔。” “游学?” 黄永泰呢喃一声,跟其他四位镖头对视一眼,都有些发懵。 我们虽然没读过多少书,也没什么文化,但貌似游学应该是读书人干的事儿? 我们莫不是听错了? 林平之继续道:“这场雪甚是猛恶,而且很可能还会持续很久。” 黄永泰点头认同道:“不错,我来苏州已经十几年了,从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今年这场雪着实过于不正常——也不知道老天爷因何突然发怒……” “看这情况,大雪封路,道路难行,恐怕短时间内,平之你是无法上路了。” 林平之道:“正是如此。所以,小侄才想要劳烦黄叔,待大雪稍停,帮忙传讯家父,免得他老人家挂念。” 黄永泰暂时将心中疑惑放在一边儿,满口应承,道:“没有问题,咱们各地分局之间都有信鸽相通。” “待雪停了,我便立即发信鸽,先到杭州分局,再转福州总号,只需两天时间便能到你父亲的手中。” “对了,平之,怎么不见你的行李,难道到了苏州还住客栈不成?” “是哪一个客栈?我派人去将你的行李取回来!” “既然到了苏州,绝没有不住在自家镖局,反住客栈的道理。” 林平之忙道:“黄叔恕罪,小侄原本是打算直接返回福州的,因此才会住到客栈。” 黄永泰道:“既然现在无法即时返回,那就马上搬到镖局来住!” 林平之道:“小侄听说苏州府人文荟萃,文风极盛,故而打算到一家书院借读一段时间。” 黄永泰一怔,道:“你想到书院读书?” 林平之点头道:“正是。” 黄永泰等人对望一眼,终于确定刚刚没有听错。 稍稍犹豫了一下,黄永泰试探道:“平之,难道,你想要参加科举?” 林平之微微一笑道:“小侄打算到书院借读,只是不想荒废了这段时间。” “至于是否要参加科举,小侄要回到福州,跟家父商议之后再做决定。” 黄永泰一时沉默,不知道是该鼓励他读书科举,还是该劝他不要分心浪费了武学天赋、好好练功继承家业。 自古以来,士农工商四民之中,向来以士为首,以商居末。 福威镖局虽然遍布十省,极是兴盛,但说到底也只不过是最底层的商人而已。 而且,福威镖局因为走镖行镖,难免要跟江湖人物,甚至黑道人物打交道,处于江湖边缘,算是白道人物,还隐隐受到其他商家的忌惮与孤立。 如果林平之能够科举高中,为官作宰,就能一步从最底层的“商”,跨越阶层,成为最顶层的“士”,自然是天大的好事。 虽然江湖中人大多都跟官府保持距离,甚至看不起那些投身官府之人,斥之为鹰犬,但对于真正的官,还是有些敬畏的。 不过,林震南只有林平之这一个儿子,难道以后福威镖局这副家业不要了? 而且,林平之这么好的天赋,早晚都会成为一流高手,甚至可能更强,难道就这么浪费了? 况且,科举哪里是那么容易的—— 别的不说,就说苏州非常有名气的大才子——文徵明——那么深的学问,那么高的名头,但考了三次都还没有中举! 黄永泰沉吟半晌,还是没有对此说什么。 他虽然是林震南的朋友,但科举这件事情,无论对林平之,还是对福威镖局,都太过重大,他还是保持沉默为好。 “平之,咱们福威镖局虽然在这苏州立足数十年之久,跟一些商家有些生意往来,在官府也有些人脉,但在仕林里,却没有什么关系……” 林平之道:“黄叔不必为难,小侄自己去几个书院实地看一看,然后再设法加入某个书院借读便是。” …… 大明朝科举制度已经达到巅峰,与其配套的教育体系也极其完善,每县每府都设有各自的县学、府学,两京还有最高学府——南北国子监。 县学、府学都是官办教育机构,只为科举服务。 理论上来说,县学只招收已通过县试的童子,府学则只选拔通过院试的优秀生员入学。 当然,理论是理论,只要人情到位,尤其还是这种助人为学的风雅之事,林平之纵然不是苏州人,想要入学也不是什么难事。 第300章 儒家的问题 不过,无论县学还是府学,都是专为科举服务的,其实是一种应试教育,专讲八股文写作和各种科举考试技巧。 林平之当然对这种应试教育没什么兴趣。 除了县学和府学之外,苏州还有许多私塾和族学。 私塾大多只是启蒙教育,多由科举不第的老童生所开,以之养家糊口。 族学却是由士家大族所设,多只招收本族子弟,少数会接纳一些亲朋故旧的子侄。 某些家风严谨、学风浓厚的族学,甚至可能会请到一些极有学问的举人老爷作为教习,甚至可能会成为举人甚至进士的摇篮。 当然也有那种自由散漫、乌烟瘴气的族学,非但不能教书育人,反倒还会误人子弟。 就比如《红楼梦》里的贾家族学。 林平之的目标当然也不可能是这些私塾和族学。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私立书院,不以科举为目的,至少不单单以科举为目的,而是致力于传道、授业、解惑。 然而,唯其如此,这些书院才能够名传千古。 其中最着名的,比如应天书院、岳麓书院、嵩阳书院和白鹿洞书院。 这些书院邀请名传天下的大儒,或担任教习,或特邀讲学,将各自的圣人绝学、学术思想和治政理念传递给更多的读书人。 这种类型的书院,苏州足有三家,影响力和知名度虽然远不及上述四家,但在江南一带也极其有名。 这三家书院分别是太湖书院、和靖书院和文正书院。 林平之走访过三家书院之后,最终决定进入文正书院读书。 文正书院是为弘扬北宋范文正公“以天下为己任”的治学治政理念而建,数百年来从无变更。 在教学上,文正书院讲究经实并重,既注重儒家经典的学习,又强调实际应用能力的培养。 这种理念最是契合林平之自己的心意。 入学的第二天,他们整个班、二十余人便都被教习带出了苏州城。 原来,虎丘附近有个村子里,有好多房屋被大雪压塌了,教习便带他们前去救灾。 这便是经实并重。 救灾本身是次要的,关键是要通过救灾的过程,让这些大部分时间都在读书的年轻学子们,能够明实务、知经济、体疾苦、懂运筹。 将来,这些人里面若有人入仕为官,便不会出现对于政事完全一窍不通、束手无策的情况。 即便那些不能入仕之人,学到一些处理实事的本事,也能借此安身立命。 此时天寒地冻,道路难行,寒风刺骨,二十五名学生每人背着二十斤米,一路踏雪,艰难跋涉,全都怨声载道。 他们当然不敢怨书院和教习,只得怨这鬼天气。 甚至,他们都不是怨这天气对自己的影响,而是讨论如此极端天气,对民生的损害。 那教习自然对这些年轻人的小心思心知肚明,但却仿若不知,只跟在众人身后跋涉前行。 不过,到了目的地之后,众人勘察灾情,制定方案,分解任务,分工合作,指挥调度…… 教习甚至还用一些粮食,招募了许多村民听他们的分派。 忙碌起来之后,大家却又都兴致勃勃,精力充沛——每个人都很有成就感! 甚至,还有许多人提议,今晚便留在这里,第二天再帮村民们做一些事情。 对于学生们的提议,教习自然是乐见其成的。 在这种天气下,学生们多进行一些实践,岂不是正合亚圣所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然而,到了傍晚时分,一群突如其来的人带来的消息,却是打乱了众人的计划,教习立即决定,连夜返回苏州。 原来,此地往西,十几里外的一个村子,今天遭遇了强盗劫掠。 那些强盗抢走了他们的银钱、粮食、家禽、家畜,甚至衣服,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立即逃出来,寻亲访友,寻求活路。 这群强盗极是凶残,动辄便杀伤人命,只那个村子里,今天便有三十多人被杀死。 文正书院虽然希望所有的学生都能够经世致用,但却也同样要为所有学生的安全负责。 既然附近有强盗活动,教习当然不敢再带着这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学生们,在此驻留。 虽然天色将晚,兼且道路难行,但这些年轻学生们也都听说了附近有强盗出没的事情,都没有提出异议。 亚圣尚且说过,“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这些学生都自诩君子,当然不会冒着遭遇强盗的风险,再继续待在这里。 对于教习和这些学生的决定,林平之也没有说什么。 对于他们的想法和决定,他其实是理解的。 毕竟对于任何人来说,趋吉避凶都是人之常情。 而且,这些文弱书生毫无战斗力可言,即便留下来,也于事无益。 但是,这也正是大明儒家的问题所在! 自周朝之时,孔子办学之始,便讲究“君子六艺”,比四书五经的形成还要早。 所谓君子六艺便是,礼、乐、射、御、书、数。 其中,“射”和“御”都与武直接相关。 当年孔子率领弟子周游列国的时候,既非和平盛世,亦非一统王朝,盗贼劫掠,列国纷争,战斗、厮杀,每时每刻都在发生。 可以说,他们每一天都生活在危险之中。 “孔子穷于陈蔡之间”的故事,在《论语》中,只是简单提了一句“在陈绝粮,从者病,莫能兴”,其后的篇幅都去写“君子固穷”的道德修养。 然而,从此亦可知,孔子周游列国不是一路游山玩水过来的,而是冲破重重险阻,杀过来的。 由此亦可见,孔子及其门下弟子的战斗力之强悍,绝非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 事实上,自北宋以前,大多数的读书人都是“上马可治军,下马可治民”的文武全才,文臣与武将之间并没有特别明显的边界。 但自宋朝开始,因为赵匡胤自己“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便极度地忌惮武将,然后便极度地重文轻武。 第301章 雪夜寻踪 正所谓,“上有所好,下必甚焉”。 皇帝重文轻武,下面自然而然也便文武分野。 文臣集团更趁机抱团,一致对外,打压武将的地位和话语权。 在这样的背景下,武的地位自然便越来越低,读书人都只想做文臣,没人想去做武将,自然也就不会再去习武事,连君子六艺中的“射”、“御”都放弃了。 宋朝面对辽、夏、金、元,明明占据国力和科技的优势,但在战场上却一败再败,终致崖山尽灭。 导致这一切的原因有很多,但其中最重要的一条,便是自赵匡胤始,自觉或不自觉地,斩断了儒家的一条腿! 儒家失去了“武”的精神,只剩下“文”,内部斗争倒是手段层出不穷,然而一旦遭遇外敌,便即束手无策。 这才出现了普遍的内斗内行,外斗外行的现象。 中国占据文化主流的儒释道三家,释和道都是出世,唯有儒入世,是朝廷官员的绝对主要来源。 兵家早已没落,虽然有一些将门世家,也有一些野生的将才,但毕竟不成规模,而且在文臣集团的压制下,也难以做大。 宋朝之所以能够苟延残喘数百年,一者是底蕴雄厚,故败而不亡;二者则是有许多文武兼备的天才应运而生,才在关键时刻挽救了宋朝的国运。 倘若每一个儒门弟子仍具先秦之风,六艺精熟,文武兼资,便不会出现,遭遇外敌之时,无将可用,或者以外行指挥内行的情况。 “武”的缺失,对儒家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影响——那就是缺乏勇气! 并不是说读书人没有勇气。 他们在面对政敌的时候,在学术斗争的时候,甚至在与皇权博弈的时候,都很有勇气。 但他们在遭遇外敌的时候,面对兵锋的时候,却缺乏与强敌奋勇搏杀的勇气。 当然这也并不绝对,比如北宋的李纲、宗泽,大明的于谦……但这些都是个例,是这些人本身便是人杰,而不是儒家教育的成果。 勇气,来源于实力。 当儒家放弃了“武”,他们也就同时失去了与敌偕亡的勇气。 东汉有班超投笔从戎,唐朝有杨炯“宁为百夫长,胜作一书生”。 这不仅是汉唐武德充沛的缘故,也是彼时的儒家尚未被阉割,读书人既有与贼一战的实力,亦有殊死一搏的勇气。 因此,这些教习和学生们,闻贼而遁,倒也怪不得他们。 这是整个儒家的问题,而非他们个人的问题。 你不能要求他们个个都是于谦那样的人! …… 行至半路时,夜幕已降。 幸而月冷星疏,又有雪地反光,倒也并不影响赶路。 回到书院时已至一更,所有人都已困乏至极,随便吃了一些东西便各自回房休息。 林平之本就是半路插进来的借读生,银钱又使得足,因此便分了一个单间宿舍。 他回到房间,便即盘膝静修,直到二更,才起身换了一身黑色短衣,以一块黑巾蒙面,悄悄潜出文正书院。 半个时辰之后,林平之已经来到太湖之畔,今日遭遇强盗劫掠的那个村子。 村中一片死寂,没有一丁点儿声音,仿佛一座坟墓。 幸好今日大雪已经停了,雪地上的足迹并未被新雪掩盖。 从村子往外,一东一西各有一处明显的痕迹,纵然在夜色中也清晰可见。 往东的,便是村民离开村子求活的出路。 往西的,自然便是那些强盗留下的痕迹了。 林平之沿着痕迹一路向西,很快便来到了太湖。 这几日气温骤降,连太湖都已冰封,湖面上是已厚达半尺的积雪。 林平之又循着痕迹向前走了一里,却发现痕迹突然一分为八,向着八个方向延伸,看上去没有任何区别。 每个方向的痕迹都只有一行足迹,显然是所有人排着队,后面的人踩着前面人的脚印而行。 林平之微微沉吟,随即分别在每个方向的脚印上戳了两指。 这些脚印虽然看上去没有什么区别,但只要是故布疑阵,就不可能当真做到每一个方向都完全一样。 每个方向走过的人数、体重、负重,都会导致脚印的细微差别。 这种差别肉眼不易分辨,却并不代表就不存在。 林平之站起身来,转向西南方向,亦踩着脚印飞速前行。 一番比较下来,这个方向脚印下的积雪硬度要比其他方向强一些。 这一点儿差别,就算是普通的一流高手也未必能够发觉,但林平之非但不是普通的一流高手,甚至其内家拳的修炼使其对劲力的细微差异非常敏感。 又行数里,脚印登上一座大岛,随即便四下散开,与其他杂乱的脚印混在一起,似乎是已经回到老巢,各回各家,但却让人无法再分辨他们的痕迹。 这座岛屿足有十数里方圆,深处太湖之中,远远望去,纵然在夜色中,亦可隐隐见到,多处都有屋舍林立,显然有不少村落。 如果这些强盗当真是出自这座岛屿,想要将他们从这些村落中找出来,绝不是容易的事情。 林平之沉吟之后,决定先排除这些强盗仍在故布疑阵的可能。 他绕着岛屿外围转了一圈,着重观察离岛的足迹。 如今太湖冰封,大雪覆盖,岛上的居民若非必要,都不会轻易离岛。 最后,他在岛西发现了几行可疑的脚印。 这些脚印看上去似乎是四个人并排而行,但距离未免太大了一些,完全不像是好友同行的距离。 另外,这些脚印也非常结实,绝不像是一个人踩出来的,反而跟之前故布疑阵的脚印相似。 相较之下,岛东和岛南的几处脚印就正常得多了。 于是,林平之循着脚印一路向西,再折而向北,而后复又向东,最后登上一座小岛。 在此期间,这些脚印再没有什么变化。 这座小岛深处太湖之中,只有方圆里许,若无人带路,很难有人会找到这里来。 岛上有一座小山,到处覆盖着树木。 此时冰雪覆盖,仿佛一座玉山。 数十处房舍依山而建,隐藏在满山的树木中,非常隐蔽。 第302章 孤山盗 林平之悄无声息地潜入岛中,登上山顶,沿途的十几处房舍全都空无一人。 山顶是一片平地,四周树木环绕,中间建有一片房舍。 此时,这片房舍中灯火通明,喧嚣震天,祝酒声、赌钱声、笑闹声、淫乐声……混杂在一起,洋溢着肆意和混乱。 林平之知道,自己找对地方了。 聚义厅中,三位寨主和五个头目正在畅饮。 一个头目道:“咱们今日这一单做得真是太顺了!” “一击即中,抢完即撤,全程没有出一点儿差错,没有留下半点儿痕迹!” “大寨主真是用兵如神,决胜千里,堪比古之名帅。” “依我看,就算是唐之李靖,宋之狄青,明之徐达也不过如此。” 众人齐声道:“大寨主用兵如神,决胜千里,我等敬大寨主一杯!” 大寨主是一个黄脸中年大汉,身材魁伟,闻听此言哈哈大笑,道:“兄弟们过誉了,过誉了!哈哈,大家共饮!” 又一个头目道:“二寨主的计谋也很厉害!” “大家在湖面上踩着一个脚印行走,宛如一人。” “而且还另外制造了七条一模一样的脚印,甚至还绕到西山岛转了一圈。” “如此一来,就算有人循着咱们的足迹找过来,也必定会晕头转向,摸不着头脑!” 二寨主长得面黄肌瘦,颏下留着一撮鼠须,是一个坏鬼书生模样的人。 他举杯笑道:“我不过是动动嘴皮子,出了几个馊主意罢了,算得了什么!” “最主要还是大哥指挥如神,众兄弟人人出力。” “来,咱们再敬大哥一杯!” 饮罢,大寨主道:“二弟也不必过于谦虚,你的计谋还是很重要的。” “若没有你的计谋,咱们此时作案,必会留下诸多痕迹,早晚都会被苏州府的鹰犬们探知底细。” 一个头目道:“大寨主,咱们现在有了这么好的撤退之策,是不是可以在太湖周边多干几票?” 大寨主还未出声,二寨主已先道:“不可!” 他又转首向大寨主恭声道:“大哥,咱们这次之所以在附近动手,是因为这场大雪来得太过突然,寨子里储备不足,只得破例在附近作案。” “俗话说,走多了夜路,终会遇到鬼!” “若是咱们在附近作案多了,无论行动多么隐秘,都会被人发现踪迹的。” “太湖周边数府,官府的势力都不弱,万一咱们的行踪暴露了,恐怕就只能离开此地了!” 大寨主面色郑重,目光颇为严厉,道:“二寨主说的不错。咱们这次在苏州作案,是不得已而为之。” “咱们孤山盗的规矩仍然不变,以后依然不能在太湖周边作案。” 众人都有些失望,但却不敢有任何异议,俱都齐声称是。 此时厅中气氛有些沉闷,有一个头目道:“今天三寨主那一刀也很惊艳啊!” “只一刀便砍下两颗头颅,只怕江湖上以快刀闻名的那位‘万里独行’田伯光,也不过如此!” “不错!三寨主的刀法好快!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快的刀法!” “听说江湖上有一个外号叫‘快剑’的,我看三寨主足以称之‘快刀’!” 三寨主是一个身材壮硕的虬髯大汉,正抓着一条猪蹄膀,吃得满嘴满须油腻。 听到有人赞他,三寨主哈哈一笑,右手端起酒碗微一示意,道:“大家喝酒!” 说罢,举碗“咕咚”一声,将一整碗酒灌入肚中。 众人俱都举杯共饮,只有大寨主不动,微微皱眉望着厅外,似在思考什么问题。 二寨主举杯待饮,却发现了大寨主的异常。 于是,他停杯不饮,道:“大哥,怎么了?” 大寨主道:“二弟,你有没有发现——山寨里有什么不对劲儿?” 二寨主微微一怔,转首望望厅内其他人,再望望厅外,眉头微皱,一时间却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突地,三寨主道:“怎么外面这么安静,那帮兔崽子这么早就睡了?” 大寨主和二寨主闻听此言,如梦方醒,面色顿时大变,倏然站起身来。 恰在此时,人影一闪,一个黑衣蒙面人走进大厅,手提一口雁翎刀,斜指地面。 刀刃染血,刀尖挂着一滴血珠,似乎随时都要坠落。 厅中众人尽都站起身来,抓起身旁的兵刃。 二寨主喝问道:“你是什么人?竟敢擅闯我们孤山!” “我们那些兄弟呢,你将他们怎样了?” 林平之脚下丝毫不停,信口道:“这等作恶多端的匪类,自然是送他们回老家了。” “知道你们兄弟情深,不要着急,马上就送你去找他们!” “藏头露尾的鼠辈!竟敢到我们孤山撒野!真是活腻了!” 一个头目有意在三位寨主面前表现,因此暴喝一声,一个箭步向前,挥刀砍向林平之的头颅。 林平之的脚下仍旧不停,甚至连步幅、步频都丝毫不变。 倏然间,林平之反臂斜挥,厅中众人只见半空中刀光一闪—— 那头目面上瞬间闪过疑惑、惊恐和绝望等种种神情,想要止步后退,却已浑身无力无法自持,“扑通”一声伏倒在地。 他的颈间出现一条二寸长的细缝,四肢抽搐,喉间宛如放气一般发出“嗤嗤”的声音,汩汩鲜血快速涌出,很快便覆盖了一片地面。 林平之右手雁翎刀已经收回,依然斜指地面,仿佛从来没有动过,只是刀尖凝聚的那滴血珠不见了,正在缓慢地重新凝聚。 “直娘贼!倒有几分手段,难怪敢来我们孤山撒野!你家三爷爷前来会你!” 三寨主“咕咚”一声,又灌了一碗酒,握着一把大号的杀猪刀,大步走出,虬髯上酒水、肉汁淋漓,双目圆睁,微显腥红,煞气逼人。 待到了林平之身前丈许远时,三寨主倏地一跃而前,手中杀猪刀直捅向林平之的胸口,快如闪电,凌厉至极。 这位三寨主是杀猪匠出身,一生之中不知杀过几千头猪,竟自杀猪的过程中磨练出一手极为刚猛、凌厉、狠辣的刀法,其中犹以这一招“捅”字诀最为精熟。 第303章 女中豪杰 但他的刀虽已极快,却仍不及林平之。 林平之倏地右上一步,转臂横扫。 刀光一闪,三寨主面上现出不可思议之色,“扑通”一声伏倒,与之前的头目几乎一模一样。 “嗤嗤呵呵”声中,三寨主模模糊糊地吐出两个字:“好快!” “点子扎手,大伙儿一起上!” 二寨主大喝一声,双手齐扬,十数点在灯火光芒下闪着幽幽蓝光的铁蒺藜,直向林平之身上射来,显然都喂有剧毒。 四个头目各持长刀、铁棍,紧随其后向着林平之包围而来。 大寨主怒喝一声,倒拖一柄大砍刀,亦疾跃而来。 “欻欻欻欻……” “叮叮叮叮……” 林平之手中长刀疾挥,舞出一团银色刀幕,将十二枚毒蒺藜尽数斩飞。 此时,四个头目恰恰赶到,两左两右,各挥刀棍,疾袭而来。 林平之手中长刀环转,如波浪般推出。 这一招正是叫做“推波逐浪”,乃是洛阳金刀门金刀刀法中的一招。 林平之的母亲王秀兰是金刀王元霸的长女,虽然没有得传王家最高深的内功心法,但金刀刀法却是学全了的。 林平之想学,王秀兰自然是倾囊相授。 但林平之今晚这一招“推波逐浪”却已推陈出新、别开生面,即便是王元霸亲临,只怕也要自愧不如。 只见刀光闪处,四个头目的身形均是一滞,咽喉处几乎同时出现一条纤细的血线。 大寨主身形如狂狮一般奔至,一个大步跃前,双足扎地,如老树盘根,力从地起,直达于腰,以腰带臂,以臂带手,以手运刀—— 大砍刀“呜”的一声由下而上斜斜斩向林平之的左肋。 林平之身形一闪,一步踏出,已至大寨主左侧,脚下不停继续向前,同时长刀一横,自大寨主颈间抹过。 这一刀是自金刀刀法中的一招“顺水推舟”变化而来。 林平之转身望去,只见二寨主已经远远从一侧绕过,奔到了厅门处。 二寨主为人最是机警,当看到林平之一刀斩杀四个头目时,便知道就算自己和大寨主两人联手也肯定不是此人的对手。 因此,他便立即不声不响地选择逃走。 至于大寨主? “大哥你不惜性命为小弟制造逃离的机会,当真是义薄云天!” “小弟倘若侥幸逃得性命,一定会想办法为你报仇的!” 林平之手腕一震,手中长刀倏地脱手疾射而出。 二寨主武功本也不俗,已勉强达到二流境界,而且精擅暗器,擅于听声辨位。 他听到背后金刃破风之声极劲,便知道有暗器袭来,连忙侧身躲避。 “噗”的一声,利刃自右背斜斜刺入,右肋穿出,甚至还斩断了几根肋骨。 但二寨主却不惊反喜:“避开了要害!暗器没毒!” 他正欲忍痛跃出厅去,就此逃出生天,突听身后“呜”的一声,更加劲疾、刚猛的暗器袭来! 二寨主面色大变:“这是什么暗器,竟然如此的凶猛?” 随即,他反应过来:“这是大哥的大砍刀?!” 虽然已经想到了,但他想要避开这件暗器却是殊无可能。 他本就已被雁翎刀刺穿了右肋,伤势虽不算太重,却会影响他的身法。 再加上大砍刀这件暗器又宽又厚又长,斜斜撞过去,覆盖一大片,当真是难躲难防。 “嘭咔嚓!” 大砍刀撞在二寨主的身上,直将他撞出厅去,刹那间骨断筋折,内脏破裂。 二寨主伏在厅前地面上,七窍流血,眼中满是绝望和悔恨。 林平之稍稍检查厅中七人的伤势,确认以现在的医疗水平,他们全都必死无疑。 嗯,除非那位“杀人名医”平一指真的有那么高的外科水平,并且还要及时赶到,才有可能救下他们中的一两人。 林平之走出聚义厅,向一个角落道:“诸位出来?” 片刻的寂静之后,一个个人影陆续从黑暗中走出,胆战心惊地跪在林平之面前。 这些都是女子,足有四十八人,最大的不过三十岁,最小的只有十六七岁。 虽然她们全都穿着褴褛臃肿,发髻散乱,甚至还有人身上带着一些血污,但借着厅中的灯光看去,各个都有几分姿色。 最前面,一个三十岁左右的妇人带头叩首道:“小妇人多谢恩公斩杀贼寇,救我等于水火。” 其他人不敢出声,全都默默跟着磕头。 林平之并不阻止,粗声道:“这伙贼人已经都被某杀死,你们从现在开始便自由了。” “你们今后有何打算?” 场中一时陷入寂静,这些女子一个个全都露出痛苦、憧憬、忐忑、焦虑等等复杂神色,但却无人出声。 半晌之后,还是那妇人道:“恩公,我们这些姐妹们都不是太湖附近的人,长的已经被掳来有两三年,短的也已有几个月,都已受尽凌辱。” “不要说路途遥远,我们都无法回家;就算能够回家,我们回去之后,也肯定会受尽白眼,无法生存了。” “这座岛深处太湖之中,宛如世外桃源,而且这里的贼人现在也都被恩公除去,若是恩公允许,我此后愿在这座岛上,以打鱼为生。” 另有几个妇人低声道:“我……我听红姐的……” 其他人都不出声,显然对此并无异议。 林平之点头道:“如此也好。” 他对这些女子也没什么好的安置之策,她们能够不依靠任何人,在此独立生存,自是再好不过了。 红姐又道:“恩公,我知道那三个寨主的住处,他们抢的金银多半都藏在那里,愿带恩公前去,以稍报救命之恩。” 林平之听得微微一怔,看着红姐神情恭敬,眼神清明,显然不是一时冲动。 微微思忖,林平之不禁暗暗感叹:“还真是任何人都不能小觑!” “这位红姐虽然只是一介女流,而且命运多舛,但却知进退,明得失,懂取舍。” “今夜猝然遭此大变,却能保持冷静;面对这伙盗贼留下的数以万计的金银,却能不起贪念;当真称得上是女中豪杰了!” 第304章 花钱困难 当即,红姐等人带着林平之从大寨主的住处开始搜索,然后是二寨主、三寨主、众头目,以及那些喽啰。 最后,搜索到的财物汇总到一起,共计有十五万八千两银票,三百两黄金,外加三千七百四十三两五钱银子。 所有女子都没有见过这么多的金银。 许多人都禁不住露出羡慕、渴望之色,却又都极力忍住,努力收敛,不敢表露出来。 这座山寨片刻之间,上自寨主下至喽啰尽被林平之斩尽杀绝,除了红姐之外,她们几乎连话都不敢跟他说,更何况是要银子? 红姐道:“恩公,给我们留下二百四十三两五钱银子应急即可,其他的请恩公尽数带走。” 林平之明白红姐这样做的原因,实是明智之举。 自古财帛最是动人心。 这些女子都是这些强盗从各地强掳而来,相互之间并没有多么熟悉,更没什么亲情关系。 若是岛上藏匿着许多金银财富,几乎肯定会有人见财起意,勾心斗角,然后祸起萧墙。 但若是众目睽睽之下,这些金银都被林平之带走,这些女子反倒能够为了生存下去而团结一致,勠力同心。 即便后续有女子再遇良人,或者遭遇渣男,也不会因为觊觎岛上的财富而生出更多事端。 林平之虽然明白其用意,却并没有直接答应,反而问道:“你能代表所有人吗?” 红姐沉默了片刻,向众人道:“姐妹们,我已决定留在这座岛上,此后打鱼为生,因此就算留下再多的金银也没有用处,反不如让恩公带走,去救济百姓。” “愿意与我一起打鱼为生的姐妹,便请站到我身边来。” 话音甫落,十几个女子便立即动身走到了红姐身后,显然早已对其信服。 有人带头,很快又有十余人走了过去。 其他人则似乎有些犹豫。 林平之道:“若有人不愿留在这里跟红姐一起打鱼为生,想要回家或者投靠亲友的,每人可得五十两路费。” 他只给了这些人两个选择:要么跟红姐一起打鱼,要么拿五十两银子离开。 没有第三个选择。 最终,所有人都陆陆续续地走到了红姐身后。 如今天寒地冻,大雪封湖,这些弱女子没有自保之力,没有人敢独自远行数百里。 其实,林平之这样说,并不是真的要让她们领钱离开。 当然,如果当真有人要领钱回家,林平之也会尊重她的选择。 他真正的目的是要助红姐一臂之力。 一者,将放弃银子、留下打鱼,化为这些人自己的选择,而非红姐的独断专行,避免她们将来以此怨恨红姐。 二者,也让红姐看明白,哪些人对她还不是特别信服,或者比较爱财,让她心中有数,后续能够针对管理。 当下,林平之将十五万八千两银票,三百两黄金,并三千五百两银子,尽数打包在一起,背在身上下了孤山岛。 对于岛上那些贼寇所抢的粮食,红姐没有提,林平之也只作不知。 这些粮食既然足够岛上的人过冬,包括那些贼寇,便至少有一两百石。 这么多的粮食,林平之肯定无法带走,原本还打算想办法知会一些人,让人来取。 但现在,既然这些女子要留在这里生活,就不必再那么麻烦了。 这些粮食便留给她们生活所需,至少可以让她们支撑一年左右。 在这一年之内,她们便可以逐渐建立秩序,学会生计。 而且,这个小岛孤处湖心,很少有人到此,宛如世外桃源。 倘若林平之再让其他人找到这里,使其暴露于世人的眼中,对于这些女子多半不是什么好事。 下了孤山岛,林平之回望小岛,只见一座银妆素裹的小山,不见山中之人。 林平之不禁微叹道:“但愿她们能够在这座孤岛上平静地生活下去。” “以这位红姐的智慧,说不定还真能发展壮大,成为一个小小的女儿国!” 林平之是初入二更时出的文正书院,经过寻踪、杀戮、搜索,此时已将近五更。 他不敢再耽搁,分辨了一下方向,径向东方疾行,黎明时分回到了文正书院。 中午,林平之趁午休的间隙,返回福威镖局,与黄永泰秘谈。 随即,黄永泰亲自拜访苏州知府林世远,奉上纹银五千两,以助官府抗灾赈民。 福威镖局并没有宣扬此事,甚至还故意稍作遮掩。 但苏州府衙是整个苏州的核心之地,所有的世家大族和富商巨贾都在关注,即使没在关注的,也多半都有人传递消息,最终该知道的大多都会知道。 福威镖局如此作为,在官府和这些人的眼中多少都会增加一些好感,对于镖局在苏州的名声和生意都有好处。 接下来几天的夜里,林平之都会以黑巾蒙面,悄悄地潜出文正书院,在苏州周边乘夜游逛,每遇到贫困人家,便悄悄地将十两银子放在他们的床头。 几夜下来,他将苏州附近都转了一遍,已经撒出去四千一百八十两银子。 林平之做了好事,减了负担,心中也很高兴,但同时又不禁感叹:“一个人的武力无论多么强大,其能做的事情其实也很有限。” “我就算是做好事,竟然也得遮遮掩掩、偷偷摸摸的,而且效率还这么差!” “甚至,我都没有办法使用大额的银票,只能分一分这几千两现银!” 想到藏在庐州和南京的那一百三十八万两银票,林平之不禁有些头痛。 这么多的银子,赚固然很难赚到,想要价值最大化并且没有后患地花掉,似乎也非常困难! 尤其是,这些还都是银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变成一张废纸! 这一日中午,林平之刚从讲堂里出来,准备去吃饭,一个书院的门子跑过说,门口有一个年轻的江湖人拜访。 林平之微感诧异,心道:“难道是黄永泰让人来找我?” “可是镖局里的事情他自可决断,不需要来找我才对。” “难道父亲又有消息到了?” “也不太应该啊!几日前刚收到父亲的飞鸽传书,这么短时间不应该再传书才对。” 第305章 丢镖 林平之赏了门子一块碎银,门子当即千恩万谢,更加热情。 他跟着门子来到门口,才发现自己猜错了。 站在门口的赫然是万通镖局的傅青剑。 傅青剑站在文正书院门外,已经等了小半个时辰,但却仍未从懵逼状态恢复过来。 他今天到福威镖局找林平之,结果却只见到了黄永泰。 这倒也罢了,黄永泰后来竟然告诉他,林平之此刻正在文正书院读书? “什么?这样一位剑掌双绝的少年高手,不去努力练功,不去行侠仗义,反倒去书院里读那些让人头昏脑涨的之乎者也?” 傅青剑差点儿以为自己还没睡醒,正在做梦! 狠掐了自己几把,又反复确认,他才懵懵懂懂地找到文正书院,一路上就像腾云驾雾一般。 跟门子说要找林平之的时候,他都不知道自己此时是希望对方说“查无此人”,还是“确有此人”! 直至看到林平之自书院中走出,傅青剑终于确定这不是做梦了。 他定一定神,连忙拱手与林平之见礼。 两人来到书院旁边一家酒楼,进了一个雅间,点了四个菜,要了一壶酒。 待小二离去,两人举杯邀饮一杯。 林平之方道:“傅兄,你今天怎么会找到书院来?” 傅青剑面色沉重,道:“林兄,实不相瞒,我今日是专门来请你帮忙的。” 林平之不禁一怔,问道:“发生了什么事?” 傅青剑又饮一杯酒,吐了口白气,却并未直说事情,反倒说起了题外话,道:“林兄可知这一次雪灾的范围?” 林平之道:“这我可不知道了,难道傅兄得到了什么消息?” 傅青剑点头道:“这一场雪,范围极广,灾情极重。” “南直隶从长江以南直到浙江、福建北部,往西直到江西、湖广南部、广东、广西,绵延数千里,全都天降暴雪,很多地方甚至厚达数尺!” “林兄的老家——福州,偏于东南一角,这一次倒是免遭于难,没有下雪。” 林平之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心情却更加沉重了。 南直隶南部、浙江、福建、江西、湖广南部、广东、广西,这些地方都位于江南,甚至华南,极少降雪,气温也极少这么低,其抗雪抗寒能力相对北方要弱得多,受灾也就更加严重。 林平之记得前世有一年,竟然出现极其罕见的、全国范围的大暴雪,南方省份的灾情就比北方省份要严重得多。 只听傅青剑继续道:“受此灾情,各地布政使全都立即上报朝廷,朝廷也很快做出了应对,急令自南京户部调集帑银赈灾。” “其中,江西赈灾银三十万两,由我们万通镖局负责押运……” “且慢,”林平之突地打断,皱眉道,“傅兄,朝廷运作有其体制。赈灾之事,事关重大,自有专人负责押运,怎么会找民间镖局负责?” 傅青剑微微一怔,摇头道:“朝廷为什么会找镖局押运,又为什么会找到我们万通镖局,这里面的曲折原委,我也不清楚。” 林平之又问:“难道这支镖丢了?” “不错。” 傅青剑点头道:“南京分局董镖头也知道灾情紧急,事关重大,因此调派了最精干的镖师和趟子手,亲自押运。” “因为陆地上的积雪太厚,难以通行,若走陆路,必会贻误灾情,所以他们决定走水路。” “从南京沿长江溯流西上,到九江之后,再视情况决定转陆路还是继续走赣江、鄱阳湖水路,直至南昌。” “岂料,船至安庆,竟突然漏水沉没。混乱之中,三十万两帑银尽皆不翼而飞。” “董镖头发了疯似的带着人四方探查,却仍是找不到任何的蛛丝马迹。” “无奈之下,董镖头花费重金,请了一位精擅查案的锦衣卫百户前来帮忙调查。” “那位百户竟也真是了得,到了安庆之后,不到一个时辰,便弄明白了贼人盗银的手段——” “林兄,你猜这伙贼人是如何无声无息盗走这么多银子的?”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三十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绝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 “既然陆地上没有发现痕迹,那么就肯定也是走的水路。” 傅青剑禁不住一拍桌子,赞道:“那位锦衣卫百户也是这么说的,并且后来也确实在当时沉船的水下,发现了银箱在河底压出的痕迹。” “那伙贼人也当真是狡猾!” “他们将船凿沉之后,趁着大家慌乱救人之际,派遣精通水性的高手,将那些银箱全都从船中搬至河底,然后在其上覆了几层渔网,并以泥沙碎石覆盖。” “如此一来,董镖头他们自是在沉船和河底都找不到银箱的踪迹。” “待董镖头等人四处探查踪迹,离开之后,他们便又立即将银箱打捞出来,乘船离去。” 傅青剑看着林平之一脸钦佩之色,道:“林兄虽远隔千里,却仿佛亲眼所见,料事如神,我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林平之谦逊一笑,道:“我也只不过是纸上谈兵,真要让我查案,可就未必能行了——可找到了那些贼寇?” 傅青剑微微点头,道:“虽然这时候天寒地冻,但仍有许多渔夫在江上打鱼。” “有人看到,那段时间有一艘吃水线极深的乌篷船逆流而上。” “董镖头他们沿江探查,终于在九江找到了那艘乌篷船,也发现了转运帑银的痕迹。” “董镖头先礼后兵,具贴拜会,希望这伙贼人能够看在江西数百万受灾百姓的面上,卖我们万通镖局一个面子,归还这支镖银。” “岂料,这伙贼人竟然一点儿面子也不卖,态度强硬至极。” “而且,他们中竟然还有一流高手,轻易便将董镖头打败。” “好在,对方似乎也有所顾忌,并没有下死手,董镖头这才保得一条性命。” “董镖头无奈,只得暂时退走。” “临走之前,他跟对方约定,五日之内邀请江湖朋友,再去讨回镖银。” “五日?”林平之颇为惊讶,双方约定日期倒是可以理解,但为什么会限期如此之短? 第306章 千里驰援 傅青剑道:“这也没有办法,一方面对方只同意等待五日,另一方面这趟镖的交镖期限也还只剩十天。” “倘若五日之内无法取回镖银,我们万通镖局必会失约,恐怕不仅仅需要赔偿,还要承担贻误灾情的罪责。” 林平之微微点头,表示明白。 傅青剑继续道:“本来,这事儿若由我师父亲自出面,也不难解决,但他老人家远在京城,实在是鞭长莫及。” “我的这点儿武功与董镖头相比,也只不过稍强一线而已,肯定也不是那一流高手的对手。” “无奈之下,我便想到了林兄。” “林兄能够轻易打败我,应该已经堪比一流高手了。” “请林兄看在江西数百万受灾百姓的面上,拔剑相助!”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可探明了这些人的身份、来历、为何会劫夺帑银?” 傅青剑摇头道:“这些人很是谨慎,丝毫没有透露来历。” “董镖头那日也只见到了一个人,虽然短暂交手,但也没能从他的武功家数中看出任何端倪。” “不过,据董镖头说,那人似乎不是黑道上的豪雄,反倒像是白道上的人物。” 林平之道:“这是为何?” 傅青剑道:“第一,他们对董镖头有所留手,甚至都未将其重伤,不像黑道那般狠辣决绝。” “第二,他们已经露了面,却仍对自己的来历讳莫如深,也不像是黑道的风格。” 林平之点头认可这个推断。 微微沉吟,林平之道:“傅兄,此事关乎江西数百万灾民,我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不过,我也未必是那人的对手,何况,对方也未必就只有一位一流高手。” 傅青剑道:“我师父与南京‘金面判官’秦岳前辈和丐帮九袋长老吴厚刚前辈颇有交情,董镖头已经派人前去相请。” 林平之面色有些古怪,道:“既有这两位前辈高人相助,必能马到功成,我就不必再去了!” 傅青剑看到林平之面色有异,却也没有多想,道:“林兄,实不相瞒。这两位前辈虽与我师父交情颇厚,但却未必都能请到。” “尤其是吴前辈,听师父说,此老最爱行乞天下,游戏风尘,甚至都不一定能找到他的人。” “况且,就算这两位前辈都请到了,林兄去了也必如虎添翼。” 林平之微微沉吟,终于点头道:“既然如此,那我就陪傅兄走这一趟。” 傅青剑喜不自胜,道:“我就知道林兄少年英雄,绝不会袖手旁观……” 两人快速吃饱喝足,傅青剑返回万通镖局准备,林平之则返回文正书院请假。 他本就是借读,来去自由,但他刚入学几天便要请长假,教习听了不免心中腹诽,对他有些看法。 不过,教习倒也没说什么,反倒嘱咐他:做任何事都莫要忘了圣人教诲,务必要三思而后行。 林平之自是唯唯称是。 随后,他返回宿舍,背着书箱,又赶往福威镖局。 他要离开苏州,帮万通镖局去讨镖,肯定要跟黄永泰说一声。 黄永泰听他简要说了事情经过,不禁眉头紧锁,道:“平之,你这次答应的可是有些冒失了。” “那些人既然敢动万通镖局的镖,至少是不太在意李万通的反噬的,必非寻常之辈。” “也怪我,没问清楚傅青剑的目的,便把你在文正书院的事情告诉了他!” 林平之微微一笑,道:“黄叔放心,我到时候会谨慎行事的。” 黄永泰摇头道:“不行,我还是不放心——我跟你一起去!” 林平之摆手道:“黄叔不必如此。” “小侄已在江湖上游历过一段不短的时间了,并不是毫无经验的江湖小白,也不是那么容易被人算计的。” “何况,苏州这边也少不了你坐镇。” “这……”黄永泰有些犹豫。 “黄叔,我会小心的,你尽管放心!” 说着,林平之已经大步离去。 黄永泰抢前一步,大声道:“平之,你此去一定要量力而行,若事不可为,该退就退,保命第一!” 林平之没有回头,只挥一挥手,便走出福威镖局。 待林平之赶到万通镖局门口,傅青剑已在等候。 与他一起的,还有刘元高,以及三匹骏马,旁边还有一堆的镖头和镖师相送。 看到林平之,傅青剑不禁笑着招呼:“林兄,你来了!” 刘元高亦恭敬地拱手,正色道:“林少侠不计前嫌,拔刀相助,我万通镖局感佩于心,必不敢忘。” 林平之拱手还礼,道:“刘镖头客气了。这不仅是万通镖局自己的事情,更事关数百万灾民,在下既已知道此事,便绝不能袖手旁观。” 刘元高道:“无论如何,万通镖局都足感盛情,必有后报。” 傅青剑道:“林兄,刘叔,大家不必客气了,时间紧急,咱们出发!” 当即,三人身披斗篷,头戴兜帽,飞身上马,径向北行。 虽然时间紧急,但此时大路上的积雪盈尺,城外又没有人除雪清路,所以他们虽然心急,但也没有办法快马加鞭,只能小心翼翼地一路策马小跑。 所幸,三人的武功都不低,纵然偶尔马蹄打滑,也仍然安然端坐马上稳如泰山。 刘元高在苏州经营万通镖局已近一年,对周围的地形和道路已极为熟悉,故此虽入目皆是白茫茫一片,但却仍能迅速找到正确的道路。 经过近三个时辰不间断地跋涉,一更天时,三人终于赶到江阴。 人固然已疲乏至极,马匹更已累得通体打颤,直喷白气。 刘元高找熟人介绍了一位最有经验的快船船主,谈妥价钱之后,便立即登船启程。 船主足足带了八名大汉轮班使船,日夜兼程,第三日傍晚终于抵达九江。 刘元高结清船资,带着傅青剑和林平之来到九江城东的一家陈家老店,见到了董长寿和已提前赶到的秦岳。 跟随秦岳同来的,还有他的弟子高升。 高升身上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隐隐带着一股抑郁之气,不过其气度倒是比之前沉稳成熟了许多。 第307章 再见故人 李万通与秦岳虽有交情,但傅青剑此前长年闭门苦修,近两年虽已出道却多在北方行走,这还是第一次南来,因此并没有见过秦岳。 刘元高跟随李万通近三十年,倒是见过秦岳几面。 当下,刘元高向众人介绍了林平之和傅青剑,尤其是对林平之颇为推崇。 当然,他也不会直说林平之曾一剑击败傅青剑。 其实就算他说了,众人不知道傅青剑的武功深浅,说不定非但不会高看了林平之,反倒还会看轻了傅青剑。 众人倒是对林平之福威镖局少镖头的身份颇感诧异,因而多看了他几眼。 不过,他们显然都不怎么看重他,以为他只是少年人前来凑热闹的。 林平之对此早有预料,也完全没有放在心上。 倘若此次不需要他亲自出手,能够藏锋守拙,只是来吃个瓜、看个戏,他反倒会更高兴。 如今再见故人,他也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只当是第一次见到秦岳和高升师徒。 傅青剑对此却颇有些不快,脸色便有些阴沉。 林平之是他请来的,在他看来,林平之的武功,比之秦岳应该也相差无几。 这些人轻视林平之,让他感觉自己在林平之面前大失颜面。 因此,当董长寿给三人介绍高升、并让三位青年才俊多亲多近的时候,傅青剑便表现得有些敷衍,看上去仿佛有些不情不愿。 高升本就心有郁气,此时见傅青剑如此轻视自己,也不禁心中火起,言语间便也有些不冷不热、阴阳怪气。 傅青剑不满的主要是董长寿,对高升本无意见,也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态度已得罪了高升。 相反,他见高升说话阴阳怪气,倒禁不住心中大怒。 所幸,他知道秦岳师徒是来帮忙的,自己作为主人,再生气也不能发作。 两个人今天初次相见,对彼此的第一印象都很不好,自此相互落下心病。 董长寿早已吩咐客栈的伙计大摆宴席,给众人相互介绍之后,便请大家入席。 秦岳当然是毫无争议的客座首席,其次是林平之,再次是高升。 林平之倒也没有过于推辞,稍稍谦让便即入座。 高升对此也没什么意见。 他的师父已是首席,林平之虽然年轻,却代表了福威镖局,他作为秦岳的弟子,稍稍谦让一些,也没有什么。 高升身为秦岳的弟子,虽然也有一些年轻人和名门弟子的傲气,但实际上,他的性子还是比较温和谦逊的。 主位这边,则依次是刘元高、董长寿和傅青剑。 傅青剑虽是李万通的弟子,在万通镖局内地位很高,但在这个场合却更注重辈分和资历。 此事虽是万通镖局南京分局的事情,但在万通镖局内,刘元高的地位、资历和武功却均在董长寿之上。 因此,刘元高到来之后,便立即成为万通镖局的主事之人。 让林平之入次席,也是刘元高的意思。 不过,众人对此也没有多想,只以为他是看着福威镖局的面子。 傅青剑见此,倒是面色好看了许多。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刘元高问道:“董兄弟,丐帮吴厚刚前辈可能前来?” 董长寿摇头苦笑道:“非常不巧,吴前辈竟不在家,而且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我派去的人,只好留下书信,自己先回来了。” 刘元高微感遗憾,随即又振奋精神道:“吴前辈若能赶来当然更有把握,不过,即使吴前辈因故无法前来,咱们有秦前辈和林少侠相助,也必能马到功成!” “不错,”董长寿附和道,“明日便有劳秦前辈和林少侠鼎力相助了。” 说着,他隐晦地看了林平之几眼。 董长寿与刘元高相识数十载,对他颇为了解。 开始时,他还没怎么注意,此时却已发现,刘元高对这位福威镖局少镖头竟似乎并不只是客气而已,而是真的颇为看重和倚仗。 以他对刘元高的了解,绝不会无的放矢,那么—— “难道这少年除了福威镖局少镖头之外,还有其他更加强大的背景,能够震慑强敌?” 刘元高又道:“董兄弟,你再将接镖、押镖、丢镖、讨镖的具体经过,详细跟秦前辈和林少侠讲一讲。” “秦前辈见多识广,林少侠见微知着,或许便能看出一些咱们不曾发现的问题。” 董长寿点头,微微沉默,缓缓将事情的经过详细叙说了一遍。 他说的总体上跟傅青剑所说基本相符,只是在一些细节上更加清晰,另外又补充了一些信息。 这几日,董长寿一直派人监视着那些劫镖之人的巢穴,倒是有一些神秘人物出入,但却并没有重物运出的痕迹。 万通镖局在这里的人手只有不到十几个人,轮班监控他们的巢穴还可,想要跟踪所有出入的人却力有不逮,他也就没有多加理会。 另外,董长寿也发现附近有人在监视着客栈,想必就是那些劫镖者派来的人手。 随后,董长寿又说了他四日前见过、并交过手的那位一流高手。 那是一个中年人,约莫四十余岁,黄脸、鱼眼、虬髯,身材粗壮,骨节粗大,是一位外功高手,拳法劲力雄浑,刚猛霸道。 董长寿与其交手不过十招便被打落了钢刀,不得不认负退走。 秦岳思忖半天,还是无奈地摇头道:“江湖上以外功臻至一流的高手极少,老朽纵然没有见过,也总听说过,略知一二。” “但董镖头所说的这个人,老朽却闻所未闻。” 刘元高不禁诧异道:“连秦前辈都没听说过此人!” “也就是说,此人极少在江湖上走动,更没有闯出什么名号!” “这倒是奇了!” “这伙人的来历,还真是让人难以揣度!” 微微沉吟,刘元高转向林平之问道:“林少侠,你可有什么想法?” 他曾听傅青剑说过,林平之只凭其只言片语便判断镖银是通过水路盗走的,因此才会抱着万一的期望问出这句话。 林平之道:“秦前辈尚且不知此人,在下见识浅薄,当然更没有听说过了。” “不过,咱们倒可以猜上一猜!” 第308章 下马威 林平之微微一顿,又道:“外功大多易学难精,修炼者,除了家学渊源之外,大多都是底层江湖人的无奈选择。” “想要有所成就,更需要持续不断的锤炼和珍贵药物的洗练。” 众人都听得眼前一亮,似乎真相已经呼之欲出,却被一层薄纱蒙住,令人难以得窥真容。 秦岳阅历最丰,见识最广,当先反应过来,但他没有开口去抢年轻人的风头,只是看着林平之颔首微笑。 刘元高和董长寿也相继反应过来,不禁恍然点头。 傅青剑皱着眉头思忖半天,仍是毫无头绪,只得放弃,苦笑道:“林兄,你就直说,我可真是想不明白!” 林平之微微一笑,道:“连秦前辈都不知道此人,说明他不是从江湖底层一路摸爬滚打成长起来的。” “但他的外功能达到一流实力,必要大量的财力和资源支撑。” “要么,他自己就是出身巨富之家;要么,他就是某个巨富之家培养出来的高手。” “董镖头,”林平之转首望着董长寿,问道,“依您看,那人可是出身巨富?” 董长寿微微沉吟,摇头道:“那人虽然蛮横霸道,但其言谈举止间,却并没有长期发号施令的气度。” 语声微顿,又道:“甚至,连他说的那些话,都像是提前排练过似的,有些生硬。” 傅青剑听得连连点头,看着林平之一脸钦佩之色,道:“如此说来,这些贼寇的幕后主使,极有可能是一个巨富豪商?” 随即,他又皱起眉头,道:“这可就更加奇怪了!一个巨富之家,又怎么会做这种劫夺帑银之事?” 众人面面相觑,都感觉难以理解。 这世上所有的人,都划分成一个个的圈子,每个人的行为和活动都在自己的圈子里,若非遭逢巨变,不得已而为之,罕有会主动跳出圈外者。 巨富之家不一定是什么好人,甚至可能为恶更甚,但一般也只会在其圈内行事,只针对其竞争对手和剥削对象,而不会突然去干黑道豪杰才会干的事情。 毕竟术业有专攻,突然跨行作业,风险必定极大。 更何况是劫夺官府的赈灾帑银! 虽然官府已将这帑银的押运事宜委托给万通镖局,帑银丢失,官府也主要问责万通镖局,但对于真正劫银之人,肯定也不会有任何好印象。 倘若官府高层因之震怒,彻查到底,那么抄家灭族,也只是一句话的事! 这些人在安庆府施巧计,神不知鬼不觉地盗走镖银,显然是不想露面的。 但他们被董长寿寻到巢穴之后,不仅不伤他,甚至还按照江湖规矩,允许他再次邀人讨镖。 显然,他们也不愿意将万通镖局得罪死。 既然被你们找到了,那咱们便按江湖规矩来! 倘若你们万通镖局没有本事夺回镖银,也就不要怨天尤人,以后也不要再来找我们的麻烦! 这些人的行为虽然可以理解,但他们的动机却让人着实想不明白。 林平之道:“如果这次劫镖的幕后之人当真是某个巨富豪商,他如此极端行事,多半是因急缺大笔银钱周转。” “至于具体是什么原因,咱们就难以猜测了。” 傅青剑怒道:“这批镖银事关江西赈灾,无论什么原因,他们也不应该打这些赈灾银的主意!” 高升看了傅青剑一眼,也不禁微微点头。 他虽然对傅青剑已有成见,但对他这句话还是赞同的。 众人又讨论了一番,却终究还是想不到一个合理的动机,也只能暂且作罢。 翌日,辰时。 董长寿引着秦岳、林平之、高升、刘元高、傅青剑,并另外两名镖师,共计八人,出了客栈往南,最终来到一座山脚下的大庄园前。 这座庄园规模不小,但门顶并没有安放匾额,门口有两个黑衣汉子值守。 董长寿上前拱手道:“两位兄弟请了。烦请通报一声,万通镖局赴约而来。” 两人也都拱手作礼,左面那人道:“董镖头稍待,小的马上前去通报。” 说罢,转身奔回院内。 片刻之后,庄园的中门大开,从中迎出十几个人来,为首的是两个中年汉子。 右侧一位约莫四十余岁,黄脸、鱼眼、虬髯,身材粗壮,骨节粗大,一望即知是一位外功精湛的高手,正是上次董长寿所见之人。 左侧一位约五十来岁,身材瘦长,玉面长眉,三绺墨髯,一身儒雅之气。 两人走出大门,便即拱手为礼,左侧那人面含微笑,道:“白某见过董镖头、刘镖头、秦大侠、林少镖头、高少侠、傅少镖头、齐镖头、赵镖头。” “未知诸位朋友驾到,我等迎接来迟,望乞恕罪。” 众人闻言都禁不住神色微变。 这姓白的言语虽然说得客气,但实际上却是给了众人一个下马威。 双方甫一见面,对方已将自己这边所有人的来历,尽都一口道出,但自己这方却仍对对方的姓名、身份、来历一无所知。 还未交锋,已失一城。 刘元高哈哈一笑,道:“这位朋友好见识,竟然认出了我们所有人,看来我们在江湖中倒还有些名头。” “说来惭愧,我等却无人认识两位朋友,敢问两位朋友贵姓高名,仙乡何处?” 他言下之意,其实是说,自己这边的人都在江湖中闯出了名号,才会被人认出来;而对方两人都是无名小卒,故而无人认识。 当然,他也只能借此稍稍占一点儿嘴上的便宜,出一口胸中恶气,于大局无益。 姓白的毫无愠色,微微一笑道:“不敢,在下白展雄,不过是一个无名小卒罢了。诸位不知道,也正常得很。” 刘元高闻言不禁面色一僵。 对方直接自称是无名小卒,他仿佛拼尽全力的一拳打在了空处,难受无比。 那外功高手面无表情,冷冷道:“在下王断金。” 其声音铿锵浑厚,宛如金石相击。 白展雄侧身举手相让,道:“诸位,请里面详谈。” 众人进入大厅,分宾主落座。 第309章 赈灾之议 客位这边,刘元高是此次的主事之人,坐在首席,然后依次是秦岳、林平之、高升、董长寿、傅青剑,以及齐赵两位镖师。 主位那边,白展雄坐次席,王断金坐三席,首席却是空了出来,没有人坐。 刘元高等人都不禁感觉诧异: 这白展雄竟还不是主事之人! 这伙人也未免太过神秘了! 刘元高看了看对面空着的首席,道:“白寨主,莫非贵寨的大寨主还没有到?” 虽然众人已经猜到,白展雄这伙人的背后多半是一位巨富豪商,但刘元高还是装作毫不知情,称其“寨主”。 有的时候,就要看破不说破,否则可能会导致双方再无缓和的余地。 而且,这样也可以在手中隐藏一张牌,说不定会起到意想不到的作用。 白展雄微笑道:“没有关系,诸位现在就可以跟白某谈。” “后续若有必要,他老人家自会现身。” 刘元高与众人对望一眼,开门见山道:“既然如此,在下也就不必拐弯抹角了。” “白寨主,你们所劫的这批镖银,是朝廷发往江西赈灾的帑银,关系着江西数百万百姓的生死。” “倘若贵寨暂时缺少银子周转,我们万通镖局可以奉上一些心意,帮助贵寨度过难关。” “还请白寨主看在江西数百万百姓的面上,归还这笔赈灾帑银,让它们尽其所用,以救助更多的百姓。” 白展雄摇头冷笑道:“官府中那些贪官污吏的德行,莫非刘镖头还不知道吗?” “这些银子若落在他们的手里,能有一成被真正用于救灾,就已经是侥天之幸了。” “与其如此,倒不如由我等来操作,将这笔赈灾银真正地用到实处,还可以救助更多的百姓。” 刘元高等人闻听白展雄之言,尽皆一愕。 他们实未料到,这些人劫夺赈灾银,竟然也是为了赈灾! 林平之看着白展雄,面色不变,心道:“果然还是为了这次雪灾!” “只是不知道,他们到底来自哪里,他们口中的赈灾,又有几分真、几分假……” 作为一方巨富豪商,正常情况下,对于银钱的使用和运作都会有计划、留余地,即便一时周转不开,也不会采用如此极端的手段。 能让一个富商冒着杀头抄家的风险,劫夺帑银,必然是一个极大的变故。 当前天下最大的变故,便是这场覆盖极广,危害极大的雪灾。 因此,林平之隐隐猜测这事可能跟雪灾有关。 但他也只是单纯的猜测,毫无根据,也就没有说出来。 刘元高摇头道:“白寨主这个玩笑开得,可一点儿都不好笑!” 白展雄道:“刘镖头何出此言?” 刘元高道:“白寨主说要赈灾,贵寨有多少人手,能覆盖多大的地界?” 白展雄道:“遭灾的百姓数以百万计,不都是现成的人手?” 刘元高仍旧摇头,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 “赈灾之事,由官府运作才能事半功倍,倘若只是民间某个山寨或者大户操作,就算其势力再大,也只会是事倍功半,难以物尽其用。” 白展雄道:“无论你相不相信,亦或同不同意,事情便是如此。” “白某跟诸位说这些,并非是要让你们相信或者同意,而是要让你们知道,不必再以赈灾之言来说服我等,也是要让你们明白,此事绝无转圜的余地。” “为了让更多的乡亲父老能够活下来,我们绝不会交还这批银子!” 秦岳皱眉道:“你若真是为了赈灾,倒是出于善心,但劫夺万通镖局押运的帑银,岂不是害苦了万通镖局?” 白展雄沉默片刻,道:“灾情紧急,容不得慢慢筹措资金。” “这批帑银本就来自国库,正合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至于你们万通镖局,确实受了无妄之灾。” “不过,谁让你们接了这趟镖呢——为了那些灾民,也只能请诸位受些委屈了。” “诸位是要赈济哪里的灾民?” 林平之突地开口问道。 白展雄微微犹豫。 林平之又道:“这次雪灾覆盖范围虽广,但若是什么地方有人大规模赈灾,也肯定无法隐瞒。” 白展雄叹了口气,道:“徽州这次雪灾极重,很多地方厚达三尺。” “而且徽州地处南直隶、江西、浙江三省交界之处,地穷人贫,粮食短缺,就算三省赈济灾民也几乎不会惠及那里。” “徽州?” 林平之微微皱眉,道:“听说徽州商贾盛行,想必有许多富商,怎么还需要劫夺帑银赈灾?” 白展雄诧异地看了林平之一眼,倒是解释道:“徽州大多都是小商人,勉强糊口而已。” “而且,少数商人虽然富足,但名下却多是商铺、货物等资产,并没有多少现银。” 林平之道:“不知你们这次徽州赈灾,预计需要多少银子?” 白展雄双目微亮,带着几分期待,看着刘元高等人道:“我们合算过,至少要二十万两银子,才能保证令徽州数十万百姓度过此灾。” “如果诸位能够暂借二十万两,那么这批帑银,我们也可原璧奉还!” 刘元高摇头苦笑道:“别说二十万两,就算是五万两,我们此时也拿不出来。” 白展雄微感失望,看看秦岳和林平之,也没再开口问他们。 他对两人的身份背景有所了解,并不寄望于他们能拿出这么多的现银。 白展雄面色一正,道:“既然如此,就没什么好说的了,为了徽州的数十万父老乡亲,这批帑银我们也绝不会放弃。” 刘元高道:“这批帑银不仅事关我们万通镖局的生死荣辱,更关乎江西数百万灾民的生死存亡。我们万通镖局,也绝不可能放弃!” 白展雄道:“那咱们便按照江湖规矩来办!” 刘元高道:“请白寨主划出道儿来!” 白展雄道:“咱们双方比试三场,倘若你们能胜两场,这批帑银我们便完璧归赵。” “不过,倘若我们侥幸胜了两场,又当如何?” 第310章 拳拳到肉 刘元高面色一变,逐一看了秦岳、林平之等人一眼,咬牙道:“倘若你们胜过两场,这批帑银我们万通镖局不要了,后续也不会再找你们的麻烦,我们自己去官府认罪、赔偿、打官司!” 虽然没有多少把握,但此时的气势却不能输了。 何况,如果真的无法讨回镖银,万通镖局其实也没有其他选择。 “好!” 白展雄起身道:“万通镖局不愧是北方镖局之首,果然光明磊落,做事痛快!” “这厅中狭窄,咱们到院中比试。” “请!” 众人纷纷起身,来到院里。 刘元高等人立于东方,白展雄等人站在西方。 王断金当先大步走到院中,鱼眼暴突,身材壮硕,仿佛一座铁塔矗立场中,压迫感极强。 目光横扫,凌厉如刀,戾气逼人,王断金冷声道:“哪一位,来与王某一战?” 外功的修炼需要不断地通过外力对身体进行锤炼,然后通过药物快速恢复,然后再锤炼,再恢复……循环往复。 这种锤炼,往往先是拳打脚踢,然后用木棒击打,甚至换成铁棒、铁锤……不断地加强力量与伤害。 在此过程中,修炼者的身体越来越强悍,力量越来越强大,直至变成钢筋铁骨,力能扛鼎。 但在不断地锤炼过程中,修炼者被人不断地击打,虽然是正常的修炼过程,但其中的痛苦、愤怒、折磨……却是真实不虚的。 经年累月下来,修炼者心中便逐渐积蓄起越来越深的戾气。 这种戾气往往很难化解,而且武功越高,便戾气越重。 因此,江湖上的外功高手,往往都脾气火爆、心狠手辣、动辄伤人。 但与此同时,其实战能力往往也超过一般同境界的高手。 刘元高等人看到王断金一眼扫来,只觉得一股煞气扑面而来,禁不住心中一凛,暗自惊惧。 众人均转首望向秦岳。 面对王断金如此骇人的威势,他们不自觉地便想依靠自己这边的最强者。 秦岳面色不变,目光却颇为凝重。 他擅使一对判官笔,精于打穴,以巧克敌。 他原本听董长寿说对手是外功一流高手,也没有太过在意,以为只是战力达到一流,或者初入一流。 毕竟,外功向来是易学难精,武林中修炼外功的人并不少,但真正有所成就,达到一流的却极为罕见。 然而,见到王断金之后,秦岳却赫然发现,此人的外功竟然真的达到极高境界,其真实战力绝不在自己之下。 但是,不同武功路数之间是存在克制的。 王断金外功有成,全身均已练成铜皮铁骨一般,防御力极其变态,秦岳的判官笔纵然点中他身上的穴道,力道也很难透过皮肉,伤害也就非常有限。 因此,两人的战力虽然相当,但若交手,秦岳必是输多赢少。 林平之看了秦岳一眼,知道他的顾虑,上前一步,道:“杀鸡焉用牛刀。” “秦前辈要保留实力来对付后续的强敌,这第一场便交给在下……” 未等他的话说完,突听东方院墙上一个苍老却又极为浑厚、宛如铜钟的声音道:“啊哟,你是个修外功练拳脚的?这可是正合老叫花儿的心意啊!” “谁都不许抢,这个对手是老叫花儿的!” 场中众人尽皆一惊,转首寻声望去,只见东边院墙上站着一个身材高壮、须发皆白的老丐。 刘元高和董长寿骤然看到此老,不禁又惊又喜。 秦岳也暗暗松了一口气,神情舒缓下来。 林平之目光中闪过一抹异色,迅即收敛。 这老丐正是与李万通交情颇厚的那位丐帮九袋长老吴厚刚。 “咚——” 吴厚刚从墙上跳下来,宛如一尊铁人落下,砸得地面仿佛都颤了三颤。 刘元高等人连忙上前拜见,喜不自胜。 吴厚刚摆摆手,阻止众人多礼,道:“闲话之后再说,先让老叫花儿打发了这个练外功拳脚的小子!” 刘元高等人听他这样说,自是求之不得,连忙闪到一旁。 林平之本来打算亲自出手,但看到吴厚刚一现身便先锁定了对手,也乐得不再出手。 吴厚刚大步流星,几步间来到王断金身前,道:“你们的事情老叫花儿也听说了。” “你们要赈济徽州的百姓,本是善举,但若因此便去劫夺江西的赈灾银,就不对了。” “徽州府的百姓固然该救,难道江西的百姓就该死不成?” “小子,给老叫花儿一个面子,把这批帑银还给万通镖局,咱们再另外想办法赈济徽州的灾民,如何?” 王断金面无表情,目光冰冷,散发着如火般的战意,道:“吴前辈若想讨回镖银,便先打败王某。” “其他的话,不必再说。” 吴厚刚怒极反笑,道:“好好好!” “你叫王断金是?老叫花儿倒要看看,你的外功究竟练到了什么境界,竟敢如此藐视我老叫花儿!” “小子,你出手!” “战!” 王断金一声厉喝,大步向前,“呜”的一声,一拳轰向吴厚刚的胸口。 “哈哈!战!” 吴厚刚大笑一声,双目大亮,胡须都兴奋地抖动起来,一步跨出,亦是一拳轰出。 “咣——” 两拳相撞,竟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王断金“噔噔噔”连退三步,吴厚刚亦禁不住退了两步。 吴厚刚禁不住大笑,道:“好,够劲儿!再来!” 话音未落,他已一步踏出,右拳一摆,宛如一只皮锤,砸向王断金的太阳穴。 王断金左臂横在太阳穴外斜格,右拳直击吴厚刚的左胸。 吴厚刚不躲不闪,右拳不变,只左臂一曲,挡在胸前。 “嘭!” 两人两拳两臂同时相撞,发出一声闷响。 吴厚刚撤右拳,左臂一展左拳反击王断金的下颌、咽喉。 王断金亦疾收右拳,左臂旋转下劈。 吴厚刚左拳被截住,迅即收回,同时右拳倏地化掌斜斜击出,劈向王断金的左颈。 王断金身形后仰,右腿骤然穿出,蹬向吴厚刚的小腹。 吴厚刚身形微侧,左臂外格,右脚踢向王断金的左腿。 王断金连忙左足力撑,身形后掠,刹那间倒纵出一丈之外。 第311章 震惊百里 吴厚刚没有趁胜追击,抚须哈哈大笑,道:“小子,不错嘛,竟然能跟老叫花儿打得有来有往!” “你这修炼外功拳脚的天赋倒也不错了。” “不过,”吴厚刚的神情微转凝重,道,“小子,你这一身戾气可不浅呐,已经开始影响你的出手了!” “如果不能尽快将这个问题解决,不但你的武功将止步于此,甚至还可能会走火入魔,毁灭你自己!” 王断金鱼眼暴突,隐现腥红,神情微显狰狞,丝毫不理会吴厚刚所说,仿佛一头暴猿,倏然扑上,挥拳向吴厚刚头上轰去。 经过刚刚的短暂交手,王断金已经发觉,自己无论是拳力、防御,还是拳法的临敌变化,都不是这老丐的对手。 为今之计,只能拼尽全力,以快打快,以求迅速消耗对方的体力。 这老丐至少已经六七十岁,体力必已不在巅峰,若能将其体力耗尽,或可有一丝取胜的可能。 就算最终仍不能取胜,也要尽量消耗他的体力,使其无法再战第二场。 至于吴厚刚所说的话,其实对王断金的触动并不小。 他近年来也已隐隐发现自己的修炼进入了瓶颈,再非勤修苦练便能进步的了,而且自己的情绪也很不稳定,变得愈发暴躁易怒。 他本来以为是自己的修炼遇到了瓶颈,心情烦闷所致。 今天听到吴厚刚的只言片语,方才知道竟是什么戾气所致。 但他顾不得这些。 自己的武功修炼固然重要,但却并非当务之急,日后也未必没有解决的机会。 而徽州数十万百姓现在却处于饥寒交迫之中,必须要把这批帑银留下来! 因此,王断金再度出手,已是拼尽全力,用出了搏命的打法。 吴厚刚看到王断金战意高昂,拳疾力猛,非但不惧,反而兴致大涨。 他丝毫也不示弱,每一招都跟王断金以力相搏,正面交锋,拳拳到肉,招招见响。 转眼间,两人已经斗了一百余招。 王断金已经鼻青脸肿,左眼大,右眼小,鼻孔、嘴角都有一丝丝血迹沁出,浑身都禁不住微微发颤,如长蛇般的白气不断地自口鼻处吐出。 吴厚刚也并非毫发无伤,左颊和右眼处也有着一块乌青,呼吸也有些急促,吐出一团团白气。 也就他们两人都是久经磨炼的外功高手,若是其他同级高手遭受如此强度的打击,早就经受不住,身受重伤了。 当然,其他类型的高手也不会如他们这般以伤换伤,也就是了。 秦岳看着这两个人的交手过程,不禁眉头直跳,心中大是庆幸:“幸亏吴长老及时赶到,若是让我跟这姓王的怪物交手,绝没有取胜的可能!” 林平之仔细看着两人交手,眼睛一眨不眨,悉心吸收消化着两人拳掌变化间的种种细微精奥的道理。 相较于剑法而言,林平之的拳法、掌法,属于练得多、用得少。 虽然说武学之道往往能够触类旁通,相互促进,但拳脚功夫自有其独有的特点。 因此,他虽然身负形意拳、八卦掌、翻天掌、摧坚神爪、大伏魔拳等数门拳法、掌法绝学,但在拳法上的造诣始终比剑法差着数筹。 如今看着吴厚刚与王断金两人拳脚相争,林平之感觉自己收获极大。 这两人的拳脚招式全都简洁、古朴,没有任何花招,但每一招每一式都是千锤百炼而成,发乎于心,止乎于体,是力量与速度的完美结合。 不过相较而言,王断金的拳法一味地刚猛霸道,只知外放而不知内敛,既不合养生之道,亦不能凭之久战。 反观吴厚刚,此老虽已老迈,拳力虽亦刚猛无俦,但却收放有度,刚中藏柔。 正是因此,两人恶斗了如此之久,王断金正直壮年都已经几乎力尽,吴厚刚却仍犹有余力。 林平之此时不禁感到十分庆幸—— 幸亏自己当时选择了速战速决的战术,以内家拳的精妙手法打破他的平衡,将其摔出望湖亭! 倘若自己稍做拖延,必会是一场持久战,说不定还会吃亏。 而且,倘若自己当时不是将其摔出,而是想要将其打伤,以此老这变态一般的身体防御力,除非自己使出全力,否则很难将其打伤。 吴厚刚见王断金势如疯虎,悍不畏死,分明已经达到极限,却仍死战不退,不禁好生佩服。 倏地,吴厚刚招式一变,双掌向前平推而出。 这一招,其势虽简,其力却宏,一股极大的力道自双掌生出,仿佛一道绵密的墙壁平平向王断金推去。 王断金正竭尽全力一拳击来,拳力到处却感觉像是打在了一团棉花上,将自己拳上的力道化去。 他不禁微微一怔,着实是吴厚刚这一次的掌力与之前截然不同,大出他意料之外。 正在这时,吴厚刚双掌上忽地生出一股绵柔而又沛然难御的弹力。 王断金的身形不由自主,“噔噔噔”向后退去。 他的体力本就已经耗尽,受此反弹、后退,终于坚持不住,“扑通”一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吴厚刚双掌收于胸前,缓缓下压,细调呼吸,吐出一道剑似的白气。 他这一招乃是“降龙十八掌”中的一招“震惊百里”,威力奇大。 丐帮诸位长老之中,唯有吴厚刚专练拳脚功夫,而且性情宽厚、豁达,屡立奇功,在丐帮上下极得人心,更是帮主解风的忠实拥趸。 因之,解风便将丐帮绝学“降龙十八掌”传授于他。 吴厚刚自习得“降龙十八掌”之后,深明武功之道“刚不可久,柔不可守”的道理,不仅“降龙十八掌”日益精深,他原本的拳法、掌法也都推陈出新,再生变化,威力大增。 他与人动手之时,往往无须使用“降龙十八掌”,便已取胜,是以自学成以来鲜少用之对敌。 今日,若非不想打伤王断金,他也不会使用这一招“震惊百里”。 王断金挣扎着站起身来,浑身颤抖着,额上冒出一层豆大的汗珠,却仍咬着牙向吴厚刚一步步走来。 第312章 颓势暗藏 吴厚刚苍眉微皱,道:“你的体力已经达到极限,若还要勉强再战,必会透支生命。” “而且,老叫花儿的体力也消耗了许多,若再继续打下去,也将无法留手。” “既已必败,你又何必非要求死?” 王断金咬着牙,仍一语不发,脚下却是不停。 白展雄突地道:“这第一场,我们认输了——王兄,你回来歇息歇息。” 王断金闻声止步,沉默了片刻,向吴厚刚微微抱拳,转身缓步走回。 地面上留下一个个湿淋淋的脚印儿。 几个汉子慌忙围过去,喂水的喂水,擦汗的擦汗,涂药的涂药,按摩的按摩…… 显然,这些人是专门服侍王断金练功的,早已熟极而流。 吴厚刚见王断金终于服输,不再继续打了,也不禁暗松一口气。 他着实不愿意,亲手将这个难得的外功高手废掉。 刘元高也连忙取出水壶,请吴厚刚喝水,并连声道谢。 但比起对面服侍王断金的那些人,他却是业余得多了。 白展雄手提长刀,走到场中,道:“这第二场,便由白某奉陪,不知哪位高人愿意赐教?” 秦岳缓缓走出,道:“诸位,这一场便由老朽一试如何?” 刘元高笑道:“正要烦劳秦前辈大显身手!预祝秦前辈旗开得胜!” 吴厚刚微显郑重,道:“老秦,这一场非常关键,你可要多加小心,不要阴沟里翻了船!” 秦岳笑道:“这还需要你这个老花子来提醒不成?” 林平之微笑旁观,没有插嘴,也没有毛遂自荐。 现在已经胜了一场,按照约定,只须再胜一场便可讨回镖银。 刘元高等人当然希望,由他们眼中更强的秦岳亲自出手,一举奠定胜局。 他就算想要出手,也会遭到拒绝。 那时候,他们非但不会感激他,反而会觉得他不知进退、不识大体,在这种时刻还想要出风头。 如果秦岳能够打败白展雄,倒也免了林平之的麻烦,避免在此大出风头,以至树大招风,引来许多人的注意。 不过,林平之看着白展雄,心中有些凝重:“此人恐怕也不是易与之辈。秦岳想要取胜,也不是容易的事。” 秦岳手持判官双笔,大步向前,与白展雄相互抱拳为礼。 “秦大侠,请。” “白寨主,请。” 两人都没有废话,互道一个“请”字之后,便即亮开门户,静待对方进攻。 白展雄右腿实,左腿虚,左手立掌护前胸,右手藏刀置后腰,摆出一个“先礼后兵”的架式。 秦岳则双腿微曲,双手持判官笔左右一分,笔尖斜斜向下,却是一招“开门揖客”。 片刻之后,白展雄似是忍耐不住,身体前倾,左足抓地,一个箭步跃至秦岳身前,右臂环转,“欻”,长刀横斩秦岳的左腹。 秦岳不退反进,一步踏出,欺近白展雄身前,左手判官笔一横点向他的右手“内关穴”,右手判官笔直点其胸口的“璇玑穴”。 白展雄前进之势忽止,身形微微后缩,右手倏地一转,先下后上,长刀划了一道圆弧,自下而上,撩斩秦岳的腹胸。 秦岳后退半步,疾收右手,判官笔竖起,横拨长刀,同时左手笔点向白展雄的“阳池穴”。 白展雄右足后撤,同时身形微转,手腕一翻,长刀斜削秦岳的左腕。 秦岳连忙缩腕躲避。 白展雄右足倏又抢进,长刀横斩秦岳的左胸。 这一刀既劲且疾,极为凌厉。 秦岳倏地向右前大进一步,左手判官笔斜斜点向白展雄右臂的“灵道穴”。 白展雄身形微微后移,缩臂收刀,随即挺身、挺臂、出刀,长刀瞬间由竖而横中宫直劈秦岳的胸口。 这一刀凌厉迅捷,难挡难防,秦岳连忙后退一步,暂避其锋。 白展雄大步跟进,手腕微翻,长刀骤然由竖而横,随即手腕一推,长刀斜斜向秦岳的小腹刺去。 秦岳左手翻转,判官笔按压横拨长刀刀背,同时右臂斜伸,判官笔倏地指向白展雄右手“合谷穴”。 白展雄右臂一翻,长刀划了一个小小的圆弧,自下而上斜斜撩斩秦岳的右臂。 秦岳右手判官笔一横,挡住白展雄的刀锋,随即左手判官笔点向其右臂的“曲泽穴”。 白展雄右跨一步,转臂、拖刀,斜斜掠向秦岳的左臂。 秦岳缩臂后退,随即又大步抢近,左手判官笔横握胸前,蓄势不发,右手判官笔疾刺白展雄左腹的“章门穴”。 白展雄左腿后退半步,刀随身转,横斩秦岳的左颈。 秦岳的判官笔法轻灵小巧,变化繁复,往往见缝插针,以小博大。 白展雄的刀法不仅凌厉迅捷,刚猛霸道,而且其变化亦极为精妙。 两个人以快打快,化为一白一黑两团光影,不断地碰撞、交错、乍分乍合。 他们两人交手的声势,远不如之前吴厚刚和王断金那样暴烈、盛大,但刀光笔影之间,生死均系于一线。 无论哪一个,稍一疏忽,就可能是败亡之祸。 转眼之间,两人已经斗了两百余招,却仍是难分高下。 这一战至关重要,双方都全神贯注地看着场中两人激斗。 有些人根本看不清两人招数的变化,但被凝重的气氛所慑,尽皆大气都不敢出,紧张地看着场中两团光影在碰撞。 吴厚刚神情凝重,目光微暗,微不可察地轻叹一口气。 虽然直到现在,两人相互之间仍斗得有来有往,似乎是势均力敌,但以吴厚刚的武功和见识,却已看出了秦岳的颓势。 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一般来说,长兵器更利于大开大合,劲力雄浑,而短兵器则轻灵小巧,变化精奇。 两个人的兵刃,自然是刀长笔短、刀重笔轻、刀利笔钝,秦岳必须要避其锋芒、循隙而进、以巧破力,才有可能打败白展雄。 但两人自交手以来,白展雄刀法的变化虽比秦岳的笔法略逊一筹,但每每都能以凌厉的反击将秦岳暂且逼退。 第313章 手下留情 在吴厚刚看来,这白展雄分明还有所保留、未尽全力。 他分明打的是跟刚刚王断金一样的主意,要先消耗秦岳的体力。 但王断金是不得已而为之,白展雄却是故意如此。 倘若白展雄甫一交手便全力以赴,尽己所长,施展凌厉霸道的刀法,秦岳虽然会应付得更加吃力,但只要能挺过来,便有可能逐步扳回劣势。 但白展雄却选择与秦岳拆招,比拼刀法、笔法的变化。 这本来是秦岳所长。 但两人已斗了两百招,秦岳却仍不能取胜。 如此一来,他不仅体力、功力消耗甚剧,就是对自己武功的信心也已消磨殆尽。 此消彼长之下,秦岳获胜的希望自然是越来越低了。 吴厚刚的神情愈发凝重。 两人打到现在,体力、内力都已消耗大半,对彼此的武功也已非常熟悉,接下来必将发生变化。 秦岳能否获胜,就看他是否能撑过白展雄接下来的狂猛攻势了。 白展雄一刀斜斩秦岳的左肩。 秦岳后退躲避。 白展雄逼近一步,手腕一翻,长刀反转,横斩秦岳腰际。 秦岳连忙又退。 白展雄又进一步,反手斜撩,挑斩秦岳的左腹。 秦岳再想闪避已经不及,当即身形后缩,双笔交叉,俯身格挡。 “当!” 刀笔相交,白展雄身形一滞,秦岳身形应声飘退一丈多远。 白展雄如影随形,垫步飞跃,紧跟而至,长刀当头疾斩。 秦岳深吸一口气,双足扎地,双笔交叉高举。 “当!” 秦岳身形一震,手心微麻,白展雄也禁不住后退了半步。 白展雄甫退即进,挺刀刺向秦岳的胸口。 秦岳倏地侧身进步,左手判官笔斜格长刀,右手判官笔疾点白展雄左胸“期门穴”。 白展雄身形微微右移,长刀略收,随即横斩而出,将秦岳的胸膛和双臂尽数笼罩在内。 秦岳左手举笔格挡,右手笔划弧点向白展雄左肩的“云门穴”。 “当”,长刀被判官笔挡住,白展雄随即身形右闪,手腕翻转,旋即推出,平斩秦岳的胸口。 秦岳身形微侧,右手笔横推长刀刀背,左手笔自右臂下探出,直点白展雄胸口的“膻中穴”。 果然如同吴厚刚所料,白展雄骤然发起了攻势,刀法大开大合,凌厉迅捷,刚猛霸道。 秦岳退避不及,无法拆解,不得不选择正面相抗。 眨眼之间,两人又斗了三十多招。 秦岳的气力明显不及白展雄,硬接了十余招,已明显落于下风,不断地躲避、招架,全无还击之力。 王断金等人全都喜形于色,刘元高等人却都忧心忡忡,不自禁捏紧了拳头。 白展雄乘胜追击,刀法愈发凌厉,刀刀都势雄力猛。 “当当当!” 又是三声金铁交鸣声后,秦岳终于经受不住刀上的力量,左手判官笔脱手而出。 眼见又是一刀宛如闪电一般迎面劈来,秦岳暗叹一声,竟不再反抗,闭目待死,面上尽是自责和遗憾。 “啊哟!” “哎呀!” “师父!” …… 许多人都禁不住惊呼,但变起仓促,白展雄的刀法又太快,竟无人来得及出手抢救。 一股劲风袭面,刮得秦岳脸面生疼。 没有等来刀锋及体,秦岳疑惑地睁开双目。 白展雄已经还刀入鞘,又恢复了先前的儒雅之态,仿佛刚刚挥刀狂斩的凶人另有其人。 白展雄抱拳道:“秦大侠,承让了!” 秦岳并没有劫后余生的欣喜,仍是一脸落寞自责,沉默了一下,方道:“老朽还要多谢白寨主手下留情。” 白展雄道:“在下不过是仗着年轻力壮罢了,还请秦大侠恕罪。” 秦岳摇摇头,弯腰拾起判官笔,向东边的人群走去。 “秦前辈,你怎么样,没有受伤?” 刘元高压下心中的遗憾,迎上前关切地问道。 “师父……”高升也慌忙迎上去,一颗心仍在怦怦乱跳,后怕不已。 秦岳愧然摇头,黯然道:“老朽惭愧,输给了对手,给你们添麻烦了。” 刘元高道:“秦前辈说的哪里话来!今日之事,是我们万通镖局对不住前辈。” 今日秦岳来帮助万通镖局讨镖,却败于白展雄刀下,声名大损。 因此,刘元高才会如此说。 “秦前辈也不必放在心上,咱们现在是一胜一负,还有一场没比呢!” 刘元高安慰道。 秦岳微微摇头,没有说扫兴的话。 对方前两人都是一流高手,他不觉得第三人会是易与之辈。 现在他刚败,吴厚刚此前也消耗极大,不可能这么快恢复战力。 哪怕对方只出动一位普通的一流高手,其他人恐怕也对付不了? 难道还真能指望林平之这位福威镖局的少镖头不成? 吴厚刚站在旁边也闭口不言,但面色却愈加沉重了。 白展雄微笑道:“刘镖头,这第三场还要比吗?” 刘元高见到秦岳落败之时,已经感觉今天一片晦暗,但此刻白展雄问起,他还是硬着头皮道:“现在咱们双方都是一胜一负,这第三场才是最为关键的一场。” “当然要比!这还需要讨论吗?” 白展雄面带微笑,丝毫也不生气,似乎还带着几分等着看好戏的期待。 他转首道:“刘镖头既然还要比,便去请邓前辈!” 吴厚刚听到白展雄说出“邓前辈”三个字,不禁面色微微一变,看了看刘元高,还是没有说话。 一个黑衣汉子应声往后院奔去。 片刻之后,两个人影返回。 刚刚那黑衣汉子在前面带路,后面跟着一位老者。 这人身材高大,一身灰布粗袍,须发皆白,寿眉如刀,已七八十岁年纪,但却腰身挺拔,满面红光,双目清亮如星。 此老一路走来,宛如闲庭信步,但却行得极快,那汉子一路小跑,也没将其落下。 白展雄、王断金等人,见到此老全都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礼。 刘元高等人看到对方的第三人,竟是一位年逾古稀的老人,都很是诧异。 刘元高转首看向秦岳和吴厚刚,意思是询问他们是否认识这老人。 第314章 黄山侠隐 秦岳眉头微皱,也望向吴厚刚。 吴厚刚面色沉重,低声道:“这位是‘黄山侠隐’邓长生!” 闻听此言,刘元高等人尽都一脸茫然之色,显然都未听过此人,但秦岳却已禁不住霍然变色,惊呼道:“竟然是他!” 刘元高问:“两位前辈,这位‘黄山侠隐’是何许人也,很厉害吗?” 秦岳看了吴厚刚一眼,见他并不开口,面上惊色化为凝重道:“你们不知道这位邓老前辈也属正常,他差不多已近三十年不履江湖了。” “但三十年前,邓老前辈在江湖上声名远播,与另外一位前辈合称‘北风南邓’,是江湖上最负盛名的两大剑客之一!” 虽然秦岳不过寥寥数语,但众人都已面色大变。 三十年前便已名震江湖的绝代剑客,到了现在武功会有多高! 难怪吴厚刚神色如此凝重! 难怪秦岳听到名号如此惊诧! 难怪白展雄等人对其如此尊敬! 难怪此人竟然直到此时方才露面! 白展雄陪着邓长生走到场中,道:“刘镖头,诸位,这位是‘黄山侠隐’邓老前辈。” “想必吴长老和秦大侠曾听说过邓老前辈的侠名?” 吴厚刚与秦岳相视一眼,举步向前,恭敬地拱手一揖,道:“晚辈吴厚刚\/秦岳拜见邓老前辈。” 刘元高和林平之等人也都随后恭敬施礼。 邓长生呵呵一笑,语气虽随和,声音却极洪亮,道:“我不过是行将就木的一介老朽,诸位不必客气。” 吴厚刚道:“邓老前辈三十年前行侠江湖,嫉恶如仇,侠名远播,武林之中谁人不知,哪个不晓?” 邓长生淡淡一笑,看着吴厚刚,也不答话,知道他必有下文。 果然,只听吴厚刚继续道:“只是,晚辈此时却不明白——” “前辈已三十年不现江湖,今日为何竟不顾数百万江西百姓的生死,夺取这批赈灾帑银?” 邓长生却先不回答,反问道:“昨晚有一位夜行的好汉造访,应该就是吴长老?” 吴厚刚身形一震,神情略显尴尬。 董长寿派人去邀请他的时候,他其实并未外出。 他身为丐帮九袋长老,地位既高,面子又大,帮内帮外都有许多人找来求他帮忙。 久而久之,他便烦不胜烦。 于是,他才吩咐下去,除非帮主解风亲临,否则无论谁来,都说他不在。 但他后来看到董长寿的书信,却是禁不住大吃一惊,知道此事关系重大,且急如风火。 无论是以他和李万通的交情,还是江西数百万百姓的生死,他都不能不管。 因此,他便立即动身,赶来九江。 但他并没有去陈家老店见董长寿,而是直接找来了这劫镖人的巢穴。 以丐帮的情报能力,他想要找到这里,自然并非难事。 昨晚夜探庄园,他竟骇然发现,这伙人当真很不一般—— 非但有两位武功极高的一流高手主持局面,甚至还有已三十年不现江湖的“黄山侠隐”邓长生暗中坐镇。 吴厚刚这一惊非同小可。 三十年前,他虽还远未至如今的地位,武功亦还未至大成,但在丐帮中也已是六袋分舵主之尊,执掌一府之地,江湖消息极为灵通,也很清楚邓长生的武功之高。 他自忖绝非邓长生的对手,完全不敢托大,因此今日才第一场便即及时现身,打败了王断金。 他所想的,便是尽可能先胜两场,避免给邓长生上场的机会。 哪怕到时候邓长生现身,推翻前言,他们也占据道义的至高点,可以另外再想办法。 但若败了两场,对方再有邓长生坐镇,那就真的没有讨回镖银的希望了。 然而,吴厚刚却着实没有想到,自己昨夜的行迹竟早已被邓长生发现了。 此时被邓长生说破,吴厚刚不禁老脸一红,一时讷讷无言。 邓长生只是点到为止,并不深究。 不待吴厚刚答话,他长叹一声,面色却平静无波,道:“是人都有私心。” “老朽生于徽州,长于徽州,也将死于徽州,葬于徽州。” “现如今徽州的乡亲们遭遇大灾,饥寒交迫,朝不保夕——” “老朽已没有多少时日可活了,临死之前,总要为乡亲们做一点事情。” “至于因此伤害了万通镖局的英雄们和江西的百姓,那也顾不得了。” “若有恶报,尽归老朽一身便是。” 闻听此言,吴厚刚不禁语塞。 他本来想借大义之名劝说邓长生,但邓长生早已明知此事之害,甚至直言“所有恶报,尽归己身”,他便再也无话可说了。 邓长生看着吴厚刚,道:“听说诸位约好了比试三场,现在已经一胜一负,只剩下第三场了。” “本来以老朽的年纪,土都已经快埋到脖子了,按道理不该亲自出手。” “但为了那数十万乡亲,也只好豁出这张老脸,以大欺小了。” “吴长老,是由你来跟老朽比试吗?” 吴厚刚苦笑道:“晚辈这点儿玩意儿,哪敢在邓老前辈面前卖弄!” 邓长生目光又转向秦岳和刘元高等人,道:“那么,哪一位来跟老朽比划比划?” 诸人面面相觑,尽皆无言。 吴厚刚面对此老,连出手都不敢,其他人又怎敢跟其交手? 刘元高一脸颓丧之色,对于讨镖之事已经放弃了。 就算是万通镖局的总镖头李万通在此,面对此老只怕也没有一丝胜算,只能乖乖地认输。 邓长生轻叹一声,道:“此事万通镖局确实是无辜受难,老朽深感不安。” “若是官府问罪,你们就说是黄山邓长生劫了帑银便是。” “官府要治什么罪名,尽由老朽承担!” “邓老前辈……”白展雄惊呼。 邓长生摆手止住白展雄,道:“反正老朽也活不了几年了,连阻止江西赈济、危害数百万百姓的恶业尚且不惧,再担一点儿罪名又怕得什么?” “若是能免去万通镖局的英雄们的罪责,也算值了。” 刘元高不禁苦笑。 这位邓老前辈可能极少跟官府打交道,竟然以为万通镖局只要说出劫镖人的名字,就能够逃脱罪责! 事情怎么可能这么简单! 第315章 树枝作剑 别说只是一个名字,就是把人抓住,甚至杀死,再把银子抢回来,如果不能及时送到,影响了赈灾,仍然免不了被治一个失期之罪! “晚辈林平之斗胆,请教邓老前辈的剑法。” 就在这时,一个清亮的声音响起。 这个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所有人的耳中,也震惊了所有人。 众人惊诧地转头寻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颀长、身着儒服、面如冠玉、英姿绝世的少年,手提长剑,越众而出,向邓长生抱拳施礼。 “林兄……” 傅青剑低呼一声,一脸的感动和钦佩,更有一团青春的火焰在胸中熊熊燃烧。 吴厚刚、秦岳看了林平之一眼,对他的勇气,也不禁极为佩服—— 还真是初生的牛犊不怕虎! 他们仿佛看到了三四十年前的自己。 随即,他们互望一眼,心中却不禁暗叹一声,对此并不抱任何希望。 刘元高先是一喜,随即又微微苦笑。 他也不觉得,林平之对上邓长生,会有一丝一毫的胜算。 白展雄诧异地看了林平之一眼,向邓长生介绍道:“前辈,这位林少侠是福威镖局总镖头林震南的公子。” 邓长生向林平之颔首微笑,道:“原来是福威镖局的传人,果然不愧是名门之后,少年英侠,武功胆魄俱皆不凡。” 众人看向林平之的目光此时都不禁带着羡慕。 林平之这般年纪的少年,能够得到邓长生这位老前辈的一句称赞,已足以自傲,不虚此行了。 邓长生又道:“不知林少侠与林远图前辈怎么称呼?” 林平之道:“远图公是在下曾祖父。” 邓长生微微颔首,又道:“林少侠要与老朽比剑?” 林平之道:“此事事关数百万灾民的赈济,晚辈不得不为,还请前辈见谅。” 邓长生道:“林远图前辈当年剑法通神,名震天下,可惜老朽生的较晚,福缘不足,未能亲见林前辈的风采,一直深以为憾。” “如今若能自林少侠身上领略‘辟邪剑法’的神妙,足慰平生。” 林平之道:“晚辈虽绝不能与曾祖的剑法相比,但也会竭尽所能,尽量不让前辈失望。” 邓长生突地哈哈一笑,显露出几分豪气,赞道:“好气魄!” 语声一顿,邓长生又道:“我的年纪几乎是你的四五倍,与你交手,实在有些太过以大欺小了……” 说着,他目光一转,走到旁边一株石榴树下,折了一根枝条,掐头去尾,捋掉侧枝,只剩三尺多长的一段,道:“老朽便以这根树枝领教你的‘辟邪剑法’。” 这根树枝不过尾指粗细,就是普通人也是一折即断,更不要说是比剑了。 众人见此,面色尽皆肃然。 刘元高双目灼灼,心中不禁升起一丝期望。 吴厚刚与秦岳对望一眼,面色依旧凝重,毫无喜意,显然并不觉得,邓长生使用树枝,林平之便有获胜的希望。 白展雄脸上显出一抹古怪的笑意,似乎是等着看好戏的模样。 林平之面上也并无喜色,仍一片肃穆,但心中却稍松了一些。 虽然邓长生只用树枝作剑,但以其雄奇的内力加持,比之精钢利剑也差不了多少。 林平之若不动用自己的全部实力,邓长生无论用树枝还是用真剑,区别其实并没有多大。 这老头确实容让了一些,但又没有让太多。 林平之估计,在使用树枝的时候,邓长生的实力差不多能施展出八成左右。 林平之拱手道:“晚辈多谢前辈容让。” 虽然只是二成的差距,但对于林平之来讲,只要邓长生无法发挥出其全部的实力,便有许多转圜的余地。 “或许,今天并不需要暴露我全部的实力和身份?” 邓长生哈哈一笑,手持树枝,松松垮垮地站在那里,道:“林少侠,请出手!” 林平之知道邓长生肯定不会先行出手,当下也不客气,恭声道:“晚辈僭越了!” 话音甫落,他便“锵”的一声拔出长剑,身形一闪,使一招“辟邪剑法”中的“直捣黄龙”,“嗤”的一声,挺剑直向邓长生的胸口刺去。 林平之距离邓长生本来足有丈半,但他这一剑却仿佛抬脚便即刺到,其身法之快,着实超乎寻常。 吴厚刚、秦岳、白展雄和王断金四位一流高手,见了这一剑,均都禁不住双眼一亮,心中大为诧异。 原来这少年竟身负如此精妙的身法和剑法,难怪敢向邓老前辈挑战! 如此看来,这场比试倒还有些看头! 邓长生刚刚看到林平之的身形、动作和气度,已经隐隐察觉这个少年的武功绝对不低,但现在看到他这一剑,仍不禁感到有些惊喜。 这一剑迅捷、凌厉、简单、纯粹,剑光一闪便已刺到,仿佛没有中间过程一般。 确如邓长生刚刚所言,他早就想要领教“辟邪剑法”的精妙。 看到这一剑,邓长生感觉,自己今日或许真的能够一偿多年夙愿了。 “好剑法!” 邓长生赞叹一声,同时,手腕一翻,“欻”的一声,树枝斜斜划弧荡起,侧击林平之长剑剑脊,轻灵飘逸,仿佛清风拂云。 林平之仿佛没有惯性一般,身形倏地由疾速前冲止住,身形向左一侧,长剑收回横于颈前,旋即又挺臂刺出,直指邓长生的右肩。 这一招也是“辟邪剑法”中的一招,叫做“江上弄笛”。 邓长生手腕一转,树枝斜斜刺向林平之的右腕。 林平之身形倏地一闪,已经向左斜行丈许,随即又一步跨至邓长生身前,剑光一闪刺向邓长生的咽喉,正是一招“紫气东来”。 邓长生闪身避过,树枝刺向林平之的小腹。 林平之后退一步,使一招“流星飞堕”,长剑向邓长生右臂击去。 邓长生缩腕后退。 林平之甫退又进,长剑倏地扬起,一招“流星赶月”疾向邓长生的咽喉刺去。 邓长生斜踏一步,手腕一转,树枝斜削林平之的右颈,清冷迅捷,仿佛寒风吹雪。 第316章 树枝折断 林平之倏地疾跨一步,身形一转已绕至邓长生的身后,一招“花开见佛”,向他的后心刺去。 邓长生跨步转身,反臂后刺,“嗤”的一声,树枝指向林平之的胸口,古拙凌厉,宛如怪石横空。 林平之仿佛一道青色的幻影,在邓长生周围疾进疾退,往来盘旋,刺出一道道凌厉至极、快若闪电的剑光。 他所使的每一招都是“辟邪剑法”中的招式。 这些招式看去似乎平平无奇,但配合他迅若流光的身法和疾如雷霆的运剑手法,每一剑都直指邓长生的要害,极为凌厉凶猛。 邓长生卓立场中,进退趋避,闪展腾挪,宛如闲庭信步,一直不急不徐。 他的剑法时而奇招叠出,时而古朴凌厉,时而变幻莫测,时而湿润如水,时而寒如霜雪,仿佛名家作画,不拘一格,任意挥洒,皆是妙招,轻轻巧巧便将林平之的凌厉剑法一一化解。 林平之的攻势如狂风暴雨,邓长生防守的却密不透风。 眨眼间,两人已经斗了两百余招,但两人的长剑却始终都没有相碰一下。 邓长生初时还会偶尔用树枝去横截击打林平之的剑脊,但林平之却总是一沾即走,从不用手中利剑去削斩邓长生的树枝。 其实他很清楚,以自己此时的功力,纵然全力以赴,也未必能够一击便斩断邓长生内力护持的树枝。 到时候非但无功,反倒还暴露了底牌,甚至还可能因此暴露身份。 如此不智之事,他当然不会去做。 既然如此,他便索性完全不与对方的树枝相碰,只比拼剑法。 邓长生见此,也不再试图以树枝去截击林平之的长剑,而是纯以剑法拆解。 吴厚刚、白展雄等人都禁不住屏住呼吸,睁大了双眼,一眨不眨地看着激战中的两人。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林平之尚不及弱冠,其剑法竟已如此高强。 这般剑法,比之他们这些老牌的一流高手,也已经不遑多让了! 邓长生哈哈一笑,道:“‘辟邪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林小友,你的‘辟邪剑法’,老朽已经见识过了。倘若你再没有别的招数,咱们可以就此罢手了!” 两人斗到现在,林平之丝毫未显颓势,身法、步法、剑法、手法,尽都圆融如一,仿佛已经过了千百次的演练,没有丝毫滞涩之处。 邓长生虽然还有所保留,但内心对于林平之已极为认可,甚至不自觉地对其平等待之,因此才会改口,以“林小友”称之。 不过,林平之的剑法中已开始出现重复的招数,显然这套“辟邪剑法”的变化已经穷尽,是以邓长生才会有此一说。 林平之身形一闪倏地止住,站在邓长生对面两丈之处。 他手中长剑斜斜指地,微微俯首,道:“邓老前辈的黄山剑法果然神妙莫测,天下罕有。晚辈今日眼界大开,受益匪浅。” “接下来,晚辈将全力运剑,再出十剑。” “若此十剑之后,晚辈仍不能胜,便只能弃剑服输了。” 邓长生面色微肃,目中神光湛然,露出几分期待之色,道:“原来林小友竟还未尽全力。” “小友请尽管出手。” 林平之道:“邓老前辈小心了。” 话音甫落,林平之身形一闪,长剑刺出。 再度出手,林平之的身法和剑法竟比之此前更快了三分。 纵然是吴厚刚和白展雄等一流高手,也已几乎看不清他的身形和剑法。 至于其他人,更是完全看不清楚。 甚至有人竭力去看,竟使得自己头晕眼花,连忙转头移开视线。 吴厚刚和白展雄等人均大感骇异。 他们没有想到,刚刚那般迅捷凌厉的剑法,尚不是林平之的极限。 不过,他们随即便想明白:林平之既然能够二百余招都保持那样的速度,其极限更快倒也并不奇怪。 他们自忖,如果自己与邓长生易地而处,只怕此刻已经败在林平之的剑下。 此时,秦岳不禁追悔莫及—— 早知道林平之的剑法这么强,刚刚自己何必强出头? 如果让林平之出战白展雄,现在已经连胜两场,讨回镖银了! 林平之此时所使的剑法仍然是“辟邪剑法”中的招式,甚至每招每式刚刚都已用过。 不过,他每一剑刺出的速度更快,方位更奇,角度更妙,威力便远超以往。 刚刚两人拼斗了两百多招,不仅邓长生在观察林平之的剑法,林平之也在观察邓长生的剑法。 邓长生自忖通过这一战,已经对“辟邪剑法”极为熟悉,殊不知,林平之更是对他的剑法已洞察入微。 毕竟,林平之的剑法根基,本来就是博采天下剑法剑理融汇而成,最是擅长采其精华、窥其破绽。 邓长生虽然还有许多招式、尤其是绝招还没有使过,但其运剑的风格和剑法的剑理却已展示得淋漓尽致。 林平之宛如一道幻影,围绕着邓长生旋转,第一剑刺向他的右肩,第二剑却刺向他的左肋,第三剑又刺向他的后心…… 他每一剑的攻击的角度都急剧变化,迫使邓长生也不得不随之急运树枝,与其拆招。 眨眼间,林平之已刺出九剑,却都被邓长生以手中树枝一一化解。 十招之约已只剩最后一招。 吴厚刚等人全都全神贯注、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 谁都不想错过这最后一剑。 林平之身形闪至邓长生身前,倏地中宫直进,又一招“直捣黄龙”,长剑“嗤”的一声,发出一声锐啸,刺向邓长生的胸口。 这最后一剑,愈发的快速、凌厉,直如电闪雷击。 邓长生收臂、转腕,树枝圈转,斜斜向林平之手中长剑的剑脊击去。 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刺,最是难以拆解,便是邓长生也别无他法,只得再次以树枝横击化解。 这是最后一剑,因此,林平之虽已见到树枝横击,却并没有再变招。 眼见树枝即将击在剑脊上,双方兵器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接触—— 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蓦地,“咔嚓”一声轻响—— 邓长生手中的树枝竟然在此时折断了! 第317章 前辈且慢 长剑刺破空气的锐啸声中,这一声树枝折断的声响极其细微。 但吴厚刚等数位一流高手的耳目都非常灵敏,又都在全神贯注地观战,自是不会错过这一声细响。 其他人虽然没有听到声音,但很快也看到了场中的情景。 所有人都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在这胜负将分的最后一刻,邓长生的兵器竟然折断了! 邓长生仍握着手中的树枝,神情也有些迷惘,显然也完全没有想到,竟会突然出现这种情况。 他手中的树枝,在距离手掌约三寸之处——折了。 远端的一段斜斜地垂下,仿佛一条死蛇。 林平之的长剑剑尖距离邓长生的胸口不过寸许,凝而不动。 片刻之后,林平之收剑后退,还剑入鞘,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如一道白色气剑,直喷三尺。 林平之恭敬地拱手一揖道:“多谢邓老前辈容让,晚辈胜之不武。” 邓长生此时也回过神来,神情复杂地看着林平之。 林平之的最后一剑虽然凌厉迅捷至极,但他还是有把握化解的。 但这根树枝却恰恰在这千钧一发的关键时刻折断了! 树枝折断便是兵器折断,他便已经输了一招,更何况还被人用剑指着胸口? 他觉得这树枝突然折断,应该不是巧合,但却又没有证据。 他之前也曾以树枝为剑,跟别人交过手。 那次一直斗了三百招,树枝也没有折断。 没错! 那个人就是站在一旁,正张大嘴巴、一脸不可思议的白展雄。 虽然树枝的种类不同,但他感觉这枝石榴枝还是挺坚韧的,不应该这么容易折断才对。 其实他猜的一点儿都不错。 林平之此前修炼“重剑剑法”时,弃剑用锏,便是因为剑法转折时若太过突兀,用力若过于刚猛,极易损伤剑身。 他使用六棱金锏的那段时间,逐步将这个问题解决,对于剑法转折变化时劲力对剑身的伤害也非常了解。 石榴树枝虽然也算坚韧,终究还是比不得真正的长剑。 之前两人激斗两百余招,虽然有邓长生的内力护持,但其内部也难免有所损伤。 此后,林平之最后的十剑更快更疾,且方位角度变化极大,正是要逼迫邓长生将剑法变化运转到极致,以期对树枝造成更大的损伤。 当然,这还并不能保证树枝一定会折断。 林平之最后一剑已经在长剑上灌注了全力。 受损极重的树枝强力截击在剑脊上,受到强力反震,必然会折断。 不过,林平之这次的运气比较好—— 树枝还未击在剑脊上,便已折断了。 刘元高这才反应过来,不禁喜不自胜。 他张了张嘴,终究还是抑制住了自己出声的欲望。 虽然他是万通镖局在此的主事人,但现在这个场景下,显然没有他开口的份儿。 邓长生看着林平之,神情微显落寞。 良久,他轻叹一声,道:“长江后浪推前浪,世上一代新人换旧人!” “林远图前辈后继有人,当可九泉含笑!” “林小友如此年纪,便有如此剑法,而且还不骄不躁,甘于平淡,心性过人,将来的成就必当远远超过我等。” 林平之道:“前辈谬赞了。” 邓长生道:“这一场,老朽输了,心服口服。” 他转首道:“展雄,王护卫,将镖银还给万通镖局。” “是。”白展雄恭声应道。 王断金犹豫了一下,也道:“是。” 邓长生又看了林平之一眼,神色复杂,旋即转身向后走去。 其身形甚是萧索,似乎一瞬间老了十岁。 “前辈且慢!” 林平之突地出声道。 邓长生转回身来,疑惑地看了林平之一眼,随即喟叹一声,道:“老朽倒是忘了!” “我劫夺了官府赈灾的帑银,还要到案受刑打官司。” “也罢!” “老朽反正也活够了,便听凭处置便是。” 白展雄的剑眉倏地立了起来,目光森然地盯着林平之,右手已经握上了刀柄。 只要他再说一个字,他便要发动雷霆一击。 王断金也立即精神一振,大步身前,站到白展雄的身旁,双拳紧握,摆明了支持的态度。 吴厚刚和秦岳都转首诧异、责备地看着林平之,暗怪他不该多此一举。 刘元高额头出汗,忙摆手道:“不用,不用……只要归还镖银即可,完全不用打官司……” 不过,这个时候,显然他的话并没有什么作用。 此时,现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林平之的身上,等着他开口表明意图,气氛凝重至冰点。 林平之微微一笑,宛如和煦的春风,使场中的气氛稍缓。 “邓老前辈,诸位,镖银的事情,咱们现在算是圆满解决了。” “这批镖银肯定要押运到江西赈灾,这是毋庸置疑的。” “不过,徽州数十万受灾百姓的问题却还没有解决,咱们是不是应该群策群力,商量一下,该如何赈灾?” 闻听此言,现场所有人全都呆住,沉凝如冰的气氛顿时瓦解。 谁都没想到,林平之竟会提起徽州灾情之事。 刘元高忙道:“不错,不错,徽州灾情如此严重,我们万通镖局也愿意出一份力!” 只今天所见的这三位一流高手,都不是万通镖局能够轻易得罪的,若能化敌为友,自然更好。 吴厚刚道:“若有用到我们丐帮之处,老叫花儿绝不推辞!” 秦岳也道:“秦某虽然力微,但也愿意为赈灾出一份力。” 他们虽然是看着李万通的面子来帮助万通镖局讨镖,为此不惜得罪强敌,但如果能够化解恩怨,当然也是求之不得。 尤其是对面还有“黄山侠隐”这位老前辈,若能套几分交情,说不定以后便能用上。 邓长生怔了怔,神色稍缓,道:“徽州此次灾情甚大,需要二十万两银子赈济,诸位能拿出这么多的银子?” 此言一出,全场俱寂。 刘、吴、秦等人都闭口不言。 所有人的目光又都望向林平之。 林平之却不正面回答,反问道:“这件事情的主持之人,应该不是邓老前辈和白兄?” 第318章 徽州商人 林平之虽然没有明说,但意思却也已很明显了。 现在就要讨论如何赈济徽州灾民了,你们真正的主事之人,难道还不应该亲自现身吗? 邓长生犹豫了一下,问道:“林小友能够筹措到二十万两白银用以赈灾?” 林平之微笑道:“晚辈是有个想法,但到底是否可行,却还需要找一个精通商业的人商议才能判断。” 邓长生微微踌躇,转首望向王断金,道:“王护卫,你去问一下他的意思。” “是。”王断金点点头,转身离去。 白展雄道:“此地不是谈话的地方,大家请到厅中喝茶。” 众人回到厅中,林平之、吴厚刚、秦岳等人依次坐在西侧。 武林中向来以实力为尊,林平之虽然年纪轻、辈分低,但吴厚刚和秦岳自忖都已不是他的对手,而且稍后讨论徽州赈灾之事,也是以他为主,因此便推他坐了首席。 林平之也没有过分推拒。 对面,邓长生坐在次席,白展雄则坐三席。 众人饮过茶后,邓长生当先开口,道:“林小友未及弱冠,便身负如此剑法武功,已不弱于武林中许多成名多年的一流高手,当真是百年不遇的剑法奇才!” “假以时日,小友必是武林中一个传奇。” “老朽当年像小友这般年纪的时候,才刚刚学剑不久,连一套粗浅的剑法都还没有练通,那可是差得太远了!” “武林年轻一辈中,应该以林小友为尊了?” 他最后一句话却是对吴厚刚说的。 武林中人所共知,丐帮弟子遍天下,消息最是灵通。 武林中的事情,丐帮十有八九都知道。 吴厚刚道:“邓老前辈隐居黄山或许不知,这两年江湖上出了一位天赋极强的年轻高手。” “此人以前有个绰号叫‘游龙快剑’,听说身法宛如游龙,剑法快似闪电。” “但他今年的剑法风格大变,以六棱金锏为兵,雄浑大气,无坚不摧,武林同道又送了他一个绰号,叫做‘重剑无锋’。” “依老叫花儿看来,林少侠的剑法快到极限,以剑法而论,或许与那人在伯仲之间。” “不过,那人的拳法也非常厉害。” “老叫花儿没脸没皮的,也不怕各位笑话——唉,我与那人交手时,只一个照面便被打败了!” “而且,直到现在,我都还没想明白,自己当时到底是怎么败的。” “说起来,那人的名字倒跟林少侠有些相似,叫做木坦之。” 林平之、秦岳、高升三人的神情都有些奇怪,却都没有说话,众人也没在意。 白展雄道:“白某也曾听朋友提起过‘重剑无锋’木坦之的名头。” “我原本以为江湖传言未免夸张,但今日看到林少侠的剑法,我才知道,武林中竟当真有这般少年奇才!” 林平之道:“诸位前辈谬赞了,在下愧不敢当。” “在下年纪尚轻,见识、武功都还浅薄,恳请诸位前辈不要外传今日之事。” 邓长生微微颔首道:“少年人过早成名,成为众矢之的,确非好事。” “林小友能够淡泊名利,属实难得。” 众人微微一怔,随即都满口应承。 正说话间,两个人走进厅来。 当先是一个五十多岁的老者,身形削瘦,三绺花白胡须,双目炯炯有神,一脸和善笑意。 王断金便跟在此人旁边,一副护卫随从的模样。 老者方一走进大厅,便即拱手笑道:“小老儿汪笃,见过林少侠、吴长老、秦大侠、刘镖头,以及诸位少侠、诸位镖头。” “老朽招待不周,多有得罪,还请诸位海涵。” 除邓长生外,厅内众人俱都起身相迎。 汪笃又向邓长生恭敬行礼,道:“邓先生。” 邓长生微微点头示意。 众人重新落座。 只王断金并不坐下,而是站在汪笃身后。 汪笃先向刘元高和董长寿歉然道:“刘镖头、董镖头,此次雪灾太过突然,也太过严重。汪某眼见乡亲们饥寒交迫、朝不保夕,实在无法坐视,才会出此下策。” “得罪了万通镖局的诸位英雄,还请见谅。日后汪某必会给万通镖局一个交待。” 刘元高轻轻一笑,没有说话。 虽然镖银已经讨回,此事也已揭过,但万通镖局对于此事的幕后黑手却绝不可能没有一点儿意见。 汪笃也只是表个态,并未指望当场得到万通镖局的原谅。 语声微顿,他转首望着林平之,直入正题道:“如今灾情紧迫,汪某便厚颜直言不讳了。” “林少侠,听说你有赈灾良策?” “倘若少侠之策当真能行,我等徽州之人必不敢忘少侠大恩。” 林平之却不回答,转而问道:“不知汪先生在哪里发财?” 汪笃微微一怔,沉吟间,目光在众人身上扫过。 林平之面色淡然,看着汪笃,似只是随便一问。 但汪笃却明白,林平之此问,既是要探明自己的身份,也是一种试探。 毕竟,赈济徽州数十万百姓所涉及的金额巨大,最少也要十几万两白银,无论是谁,都不可能轻易相信其他人。 他知道,倘若自己心有顾虑、有所隐瞒、不相信对方,只怕林平之就要立刻告辞离去,再不会提一句赈灾之事。 不过,劫夺赈灾镖银又确实是一件极严重的重罪,倘若有人追究,甚至可能抄家灭族! 沉吟良久,汪笃终于开口道:“实不相瞒,汪某这几年以贩盐为业。” 吴厚刚、秦岳、刘元高等人神色微动,心道:“难怪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劫夺赈灾帑银,原来是贩私盐的亡命之徒!” 林平之却并不认为此人是贩私盐的。 他虽然对大明的历史并不太熟悉,但隐约也知道,把持明清两代盐业的扬州盐商似乎主要就是徽州商人。 他之前听到白展雄说是要赈济徽州灾情的时候,第一时间便想起了扬州盐商。 林平之道:“王先生既是以贩盐为业,家大业大,应该不缺银子?” 汪笃轻叹一声道:“汪某确实薄有资产,便是二十万两,也并非拿不出来!” 第319章 赈灾之策 “可惜,这场雪灾太过突然,汪某与几位相熟的朋友都完全没有准备。” “最关键的是,这几年正是我们与晋人争夺盐业的重要关头,我们已几乎将所有现银都投入了扬州盐运衙门,购买了盐引。” “此时不要说二十万两,就是两万两,我们也拿不出来。” 林平之心中了然,对汪笃的话没有多少怀疑。 这人虽必定有所保留,但大体上应该没有说谎。 他印象中,也记得徽商似乎就是从晋商手中抢到的盐业,只是没想到就是这几年的事。 林平之道:“灾情紧急,刻不容缓。” “汪先生既然能够安然在此逗留,想必已有其他人前去购买粮食了?” 汪笃不禁面色微变,邓长生和白展雄也诧异地看着林平之。 汪笃赞叹道:“林公子见微知着,汪某佩服。我对你的赈灾之策更有信心了,还请公子不吝赐教。” 林平之道:“通常雪灾赈济,最重者有二,一者粮食,二者御寒。却不知徽州灾情最要紧的是哪一项?” 汪笃轻叹一声道:“这两者都很要紧。” “徽州的地形是八山一水一分田,向来粮食的产出都很少,根本就不够吃,每年都需要外购。正因如此,我们这么多徽州人才不得不选择从商。” “今年这场雪灾如此突然,不仅阻断交通,更比往年要冷得多,甚至有许多人家的房屋都被大雪压塌了,粮食也很短缺。” “因此,就需要房屋遮风挡雪,需要衣物御寒,更需要粮食补充热量。” “而且,想要修建房屋,想要运粮食和布匹进入徽州,就会消耗更多的体力和热量,也就需要更多的粮食。” “相对来说,粮食是最关键的问题。”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白先生曾说,徽州赈灾共需二十万两白银,但应并非一定要一次性投入,可以多批次逐渐投入,是不是这样?” 汪笃道:“正是。” 林平之道:“汪先生既然已经安排人采购粮食,不知是到何地购粮,粮价几何?” 汪笃道:“湖广今年大丰收,存粮颇多,只需三钱银一石,若大量购买,甚至可以低至二钱。” 林平之道:“每逢天灾人祸,总有人囤积居奇、抬高物价,其中又以粮食最甚。” “我想,这一次肯定也不会例外。” 众人均下意识地点头认同。 林平之继续道:“如果有人自湖广采购一批粮食,运至江西,以稍低于市场的价格售卖,会发生什么?” 众人都若有所思。 汪笃道:“江西本地粮商多半会威逼利诱,使其抬高售价。如果不成,他们会联合起来,将这批粮食吃下。” 林平之道:“在此过程中,可以赚多少银子?” 汪笃道:“少则三倍,多则十倍,甚至二十倍!” 林平之道:“如果继续采购粮食运到江西呢?” 汪笃道:“短时间内,他们会不断地吃下,但他们总会耗尽现银,或者意识到我们的粮食储备远超他们的想象。” “到时候,他们就只能选择降价。” 林平之道:“他们降,我们也降,直至降到合理的价格为止。” 汪笃接口道:“在此过程中,我们已经赚够了赈济徽州灾情所需的银两,甚至还能平抑江西物价,帮助江西赈灾,可谓一举两得。” “而且,布匹也可以采用相似的方法运作。” 微微沉吟,汪笃又道:“这个法子可行性极高——林公子运筹之道远胜于我,老朽佩服至极。” 林平之道:“在下不过是纸上谈兵,如果可行,还要靠汪先生这样的商界精英来具体运作才行。” 汪笃道:“可是咱们现在却还有一个难处。” 林平之道:“什么难处?” 汪笃道:“若行此策,至少要有五万两白银作为启动资金,咱们现在资金不足。” 林平之道:“还差多少?” 汪笃道:“当前只有两万五千两。” 林平之道:“此事不仅赈济徽州,而且赈济江西,是利国利民之事,在下愿尽绵薄之力。” 说着,他伸手入怀,取出一张纸轻轻放在旁边的桌上。 这是一张面额一万两的银票。 汪笃站起身来,拱手深深一揖道:“林公子高义,汪某不胜感激。” “此次若运筹得当,必能获利颇丰。届时,徽州赈灾所需尽从我等赢利中扣除,林公子的利润分文不取。” 林平之起身还礼,淡然一笑道:“无论有多少赢利都是次要的,倒也不必着急。最重要的是要达到赈灾的目的,让更多的百姓都能够活下来。” 他知道汪笃这么急着说出利润分配方式,不仅仅是说给自己听的,更是说给吴厚刚等人听的,因此也没有拒绝自己应得的利润。 汪笃原还担心林平之会年轻气盛强充大方,拒绝接受利润,听他如此说,不禁心中稍松。 他转首又向白展雄道:“白兄,你那一万两也同样处理。” 白展雄目光一闪,微笑道:“若是能够赢利,白某便却之不恭了!” 吴厚刚道:“老叫花儿可不像白兄和林小友这么有钱!不过,我也尽一份力。” 说着,他伸手在破袍子里摸了半天,摸出一张银票来,是五千两的面额。 秦岳道:“秦某也出五千两。” 刘元高道:“最后五千两的差额,便由我们万通镖局来补足。” 汪笃道:“多谢诸位英雄高义,汪某真是汗颜无地。” 林平之道:“汪先生,其实徽州赈灾也未必就一定会无法赢利。” 众人闻言均是一怔,想不通他还有什么办法。 汪笃道:“公子还有什么妙计?” 林平之道:“倒也不是什么妙计,这个法子早在春秋时期便有人在用了。” “汪先生应该知道‘以工代赈’?” 汪笃眉头微皱道:“但现在天寒地冻,万物冰封,无论开河、筑城、建屋等工程都无法进行……” 林平之道:“以工代赈未必非要是开河、筑城之类的大工程。” “比如纺纱织布、裁布制衣、编筐制席等等,只要是产出有价值、能贩卖的产品,都可以算是以工代赈。” 汪笃道:“还有一个问题。” “我们虽然在徽州有些号召力,在官府也有些关系,但却毕竟不是官府,以工代赈恐怕不太方便。” 林平之道:“以工代赈是咱们的法子,却未必要叫做以工代赈。” “汪先生可以做生意的形式来做。” 汪笃道:“愿闻其详。” 林平之道:“第一,汪先生运粮到徽州之后,可以低价贩卖——若有本地的黑心粮商囤积居奇,也可以将在江西的事情再做一遍……” 汪笃自信道:“公子放心,汪某在徽州商界还算有些威望。在徽州,绝不会有人胆敢囤积居奇,随便提高粮价!” 第320章 食丰号 林平之点点头,继续道:“这样当然更好——贩卖之时,只以平价即可,没有必要放粮。” “若是放粮,既非长久之道,对那些百姓也未必全是好事。” “第二,汪先生熟悉徽州,应该很清楚徽州人都有些什么手艺,其中哪些能够贩卖创造价值。” “可以对应的开一些作坊或者铺子,招纳一些人进作坊做工,或者让他们自己在家里劳作,然后再到铺子里换钱。” “如果有些人实在没什么手艺,还可以让他们根据兴趣,现学一门,也可以之糊口。” “第三,另外开一家专门借贷的铺子,可将利息定得稍低一些。那些没有钱买粮食的人,可以先行借贷。” “遇到有人借贷的时候,可以顺便介绍他们去对应的作坊或铺子。” 众人都诧异地看着林平之,目光闪亮,全都是惊叹之色。 汪笃赞叹道:“公子高才,汪某佩服得五体投地。倘若公子为官,必能造福亿万百姓,流芳百世!” 林平之道:“汪先生过誉了。” 汪笃道:“公子还有什么建议?”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民以食为天,食以粮为主,粮食关系着天下民生。若是汪先生有意,可以借此成立一个贩卖粮食的商号。” 众人闻听林平之此言,都不禁心中一动。 汪笃微微沉吟,道:“公子既有此意,何不亲自来主持这个商号?” 林平之摇头道:“在下也只是纸上谈兵罢了,并没有任何行商的经验。” “而且,在下毕竟年轻,若与人谈生意,很难获取别人的信赖。” 汪笃行商近三十年,成长为徽商的代表人物,行事向来极为果决。 他沉吟半晌,终于做了决定,道:“公子所言甚是。咱们既然已经开了这个头,而且前景甚佳,若是再将之放弃,也未免太过可惜了。” 微微一顿,汪笃又道:“咱们在商言商,所有话都说在明里,不必遮遮掩掩。” “诸位都愿意在这个商号入股?” 众人都听了林平之刚刚的话,知道这个商号几乎是必定会大赚特赚的,自然没有人会选择退出。 汪笃道:“咱们现在算是募集了五万两白银作为商号的启动资金,便以大家各自的出资金额比例作为持股比例如何?” “也就是说,白兄和公子各自出资一万两,便是各自两成;吴长老、秦大侠和万通镖局则各自一成。” 未待其他人开口表态,林平之先自摇头道:“不妥。” 众人均感诧异,看着林平之。 汪笃道:“公子有什么要求,尽管明言。” 林平之道:“除了出资人之外,还有管理团队。” “我建议拿出一成来,专门给管理团队分配。” 汪笃道:“公子,此事最初是为赈济徽州灾情而起,诸位其实都是为我们徽州人帮忙的。这管理股,便由我们来出好了。” 林平之摇头道:“汪先生不必如此。” “公平公正,合作共赢,方是长久之道。” “诸位以为如何?” 白展雄当先表态道:“我赞同林公子的意见。” 吴厚刚、秦岳和刘元高也纷纷表态赞同。 汪笃无奈,只得接受,道:“既然如此,汪某便多谢诸位了。” 语声微顿,汪笃又道:“既然是公子提议成立商号,一事不烦二主,便请公子为商号赐一个名字。” 林平之摇头道:“在下只是随口一说,全看汪先生决断,日后也需汪先生运作。” “既然汪先生已打算成立商号,起名字这种事,还是汪先生自己来。在下才疏学浅,就不在此献丑了。” 汪笃促狭一笑,道:“公子若叫汪某自己取名倒也可以。依我之见,这商号既是公子的提议,不如便直接叫做‘林氏粮行’或者‘福威粮行’。” “这怎么能行!” 林平之摇头苦笑,道:“汪先生如此逼迫,在下也只好勉为其难了……” “嗯,依在下愚见,不如便叫‘食丰号’,如何?” “食丰号?” 众人尽皆赞成。 于是,食丰号,数十年后的大明粮食司,便因为这样一个偶然的事件,草创成立了。 此时,众人都成为食丰号的股东,已是一家人,相互之间自然而然便亲近了许多,此前因劫夺镖银而生的些许芥蒂自是烟消云散。 其时已至午时,汪笃安排人大摆宴席,招待食丰号的股东们,众人均欢声畅饮。 宴罢,董长寿立即告辞,带着万通镖局的镖师和趟子手们,押运着镖银启程赶赴南昌。 距离交镖之期已只余五日,沿途的道路情况也还不太明确,故而董长寿才不得不匆匆上路。 为了以防万一,刘元高让傅青剑随行。 送走董长寿等人之后,汪笃又命人去陈家老店取来秦岳、林平之等人的行李。 既然已是一家人,这庄园又很宽敞,自然没有再让商业伙伴住客栈的道理。 然后,汪笃与林平之又商讨了一番食丰号和徽州赈灾运作的具体细节。 其他人对商业上的事情不感兴趣,也不太懂,听得十分乏味,便围绕着邓长生谈武论道。 期间还出了一个小插曲,经邓长生提议,王断金拜了吴厚刚为师。 众人纷纷恭喜,又摆宴席庆祝。 翌日。 汪笃带着王断金启程往西,要去湖广武昌府,与另外一位负责购粮的徽商黄裕汇合,商讨食丰号的接下来的具体计划并实施。 邓长生和白展雄要返回黄山,秦岳和高升要返回南京,林平之和刘元高要返回苏州,于是众人登船同行,顺江而下。 至池州府,邓长生和白展雄与众人告辞,弃船登岸,南返黄山。 次日,船至南京下关码头。 林平之和刘元高送秦岳师徒下船,却见几个人穿过人群径直走了过来。 为首之人是一个六十多岁的老者,身材魁梧,眉锋如刀,一看便是性格刚直之人。 “总镖头!” 刘元高兴奋地喊道,惊喜交加。 “万通兄!” 秦岳看到来人,也很是意外。 第321章 志趣不同 林平之这才知道,这老者竟然就是万通镖局的缔造者和总镖头——“斩浪刀”李万通。 万通镖局出了如此大事,面临生死存亡之危机,李万通身为总镖头,当然无法再安坐北方。 所以,他得到消息之后,匆忙安排了总局事务,便立即火速南下。 他赶到南京时接到消息,镖银已经讨回,正由董长寿和傅青剑押运南下南昌,刘元高则陪同林平之和秦岳师徒顺江东下。 于是,他才会在南京等候。 李万通向刘元高微微颔首,又向秦岳回应道:“秦兄,这次的事情劳烦你了。” 秦岳自嘲道:“我不过是滥竽充数,非但没有帮上忙,反倒差点儿坏了事——全靠林少侠力挽狂澜!” 说着,他转首看向林平之。 李万通也看向林平之,拱手客气地道:“少侠便是福威镖局的林少镖头!李万通多谢少侠仗义出手,挽救了我们整个万通镖局。” 林平之拱手还礼道:“李大侠客气了。” “大家既是武林同道,又都是镖局同行,理应相互帮衬。” 虽然林平之这样说,但李万通却并未当真。 他行走江湖数十年,早已见惯了同道相煎,同行相嫉。 李万通道:“为表谢意,万通镖局不日便将撤出南直隶,此后只要福威还在一日,万通不过江!” 刘元高和秦岳闻听此言都大为惊讶。 刘元高张了张嘴,终是没有开口。 李万通在万通镖局内权威极盛,足可一言而决。 秦岳作为一个外人,自然更不适合干涉万通镖局的内部事务。 林平之微微一怔,随即正色道:“李大侠万勿如此!” “大明天下商贸日益繁荣,货运日渐昌盛,无论是福威还是万通,哪怕是两家一起,也不可能做完所有的生意。” “更何况,良性的竞争,对双方都有益处。” “依在下之见,万通镖局非但不应该退出南直隶,还要逐步进入湖广、两广、江西、浙江,以及福建——只要有福威镖局的地方,便有万通镖局。” “唯有如此,双方才能相互砥砺,不断进步!” 众人听了林平之这般说法,都不禁愕然,就算是李万通,一时都回不过神来。 他觉得林平之这话里似乎暗含着极深刻的道理,但却极为晦涩,自己一时想不明白。 良久,李万通才道:“少侠虚怀若谷,可纳四海,万通佩服之至。” “不过,少侠的这个提议太过突然,且容我跟镖局内其他人商议之后再讨论,如何?” 林平之笑道:“这仅是平之一己之见,大家慢慢讨论不迟。” 林平之和刘元高本来打算送秦岳下船后便即启程,但李万通既出现在南京,刘元高自然要暂且停留,跟他汇报商量镖局之事、镖银之事和食丰号之事。 李万通和秦岳又盛情相邀,林平之便即答应下来,弃舟登岸,住进了万通镖局南京分局。 林平之在南京停留两日。 第二日夜里,林平之悄悄离开万通镖局,潜入钟山,取回了之前藏在山中的长短双剑、秘笈和银票。 第三日下午,林平之和刘元高登船继续顺江而下,李万通、秦岳均至码头相送。 翌日,黄昏。 林平之和刘元高并骑回到苏州。 告别刘元高,林平之先到福威镖局跟黄永泰报了个平安,一起吃过晚饭,然后便回到了文正书院,找到教习销假。 接下来的三个月,林平之便安心地在文正书院读书、听讲、习文,与同学议论古今治政之利弊,跟随教习下乡参加社会实践,偶尔也会跟着苏州本地的同学参加一些文会、诗会。 这段时间,他倒是远远见过文徵明几面,也见过唐伯虎和祝枝山。 但这三人早已成名,主要在名人雅士圈子里活动,而他只不过是刚入仕林,仅在学生圈子里小有名气的新人,双方根本没有交集。 林平之也没花心思去跟这几人结交。 他之前以木坦之的身份跟文徵明本有交情,但他现在却是林平之,且并不打算为此暴露。 除此之外,他并没有结交他们的资本,也没有结交他们的必要。 在林平之看来,这几人科场失意,并不是没有缘由的。 他们的确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多才多艺,故而才能名传千古。 但他们的主要成就和兴趣爱好,却集中在诗词和书画方面,而非经济、政治、军事等国计民生等方面。 林平之此前与文徵明相交时便发现,或许由于书画的影响,他的性格中隐隐存在着规矩与自由的剧烈冲突。 他时刻想要冲脱束缚,得到完全的自由,但又为种种钢铁般牢不可破的规矩所限,始终无法真正突破。 这种冲突,造就了他书画作品的艺术之美,却也使他的经义和策论在突破规矩的边缘徘徊。 而且,他除了书画之外,对于时政、实务却并没有什么兴趣,这也使他的文章很难做到言之有物。 如此一来,他若能够中举,反倒是奇事了。 林平之曾看过唐伯虎的诗文策论,堪称才情绝佳,文笔神妙,思想也很有深度,唯一的缺点就是不通时务、偏离实际、虚而不实。 唐伯虎被牵涉进会试舞弊案的事情早已传遍苏州,林平之也曾听人谈起过。 此案之后,唐伯虎被弘治帝下旨,罢黜为吏,但他却深以为耻,坚辞不就。 毫无疑问,唐伯虎是一个极其自负,极其高傲的人,故而科场失意之后,便纵情酒色,书画潜怀。 虽然这些经历造就了一个号称“江南第一才子”的艺术家,但就唐伯虎本人来说,其人生无疑是失败的。 祝枝山比文唐二人年长十岁,十几年前便已中举,在苏州的名气更胜两者。 但他最为出名的还是他的书法,尤其是草书,上承唐宋,性功兼具,神采斐然,引领后世书风。 就林平之远远观之,此人的性格就像他的草书,自有其规矩和范式,却绝非他人的规矩所能束缚。 这种人也绝不可能在处处讲规矩法度的官场生存下去。 林平之不设法与这三人结交,不是功利心作祟,而是大家志趣不同。 这从他选择到文正书院借读,便可见一斑了。 第322章 杭州分局 进入正月之后,阳光普照,气温开始明显回暖。 到了中旬,苏州的雪已基本化尽,只余某些山峦背阴处还能看到零星的残雪。 林平之正月底结束了在文正书院的借读生活,离开书院之前向书院捐赠了三千两白银。 经过这三个多月,林平之发现,文正书院的经费似乎并不是很充裕。 非但学生们的伙食比较寡淡,就是山长赵和以及教习们也都过得比较清贫,连他们身上的衣袍都已经颇为陈旧,却还不换。 他曾暗中调查过,赵和等人尽都自律甚严,基本上都是表里如一,并没有多少表演的成分。 但就算如此,书院仍然坚持资助十几位贫苦出身的学子,坚持定期开展社会实践。 对于这样甘于清贫的山长,林平之心中是充满敬意的。 对于这样坚守道统的书院,林平之希望她能够越来越兴盛。 林平之其实想要捐赠更多,但以他此时的身份,却是并不合适。 就算是这三千两,也是两三说服,赵和才勉强接受。 赵和同意接受的那一刻,林平之明显地感觉到,他的神情也稍稍轻松了一些。 他清楚,赵和其实也在为文正书院这一年的经费而苦恼。 只是就算如此,他仍不愿意随意接受别人的捐赠。 林平之到福威镖局住了一夜,第二日辞别黄永泰,启程南返。 三日之后,林平之黄昏时分抵达杭州。 林平之本未打算去杭州分局落脚,却没想到,他刚到杭州城外,便被镖局的趟子手发现了。 原来,杭州分局的刘镖头知道他自苏州返回福州,将要经过杭州,便特意安排了人手,把守杭州附近的交通要道,专为迎接林平之。 显然,他也知道了林平之在苏州住客栈的事情。 总理福威镖局杭州分局事务的镖头名叫刘跃清。 这几个月来,林平之多次通过飞鸽传书与林震南通信,往返都要经过杭州中转,刘跃清自然也已知道少镖头在苏州过冬之事。 现在林平之启程返回福州,黄永泰自然也已飞鸽传书,通报了杭州分局和福州总局。 迎接林平之的趟子手有两个人,一个叫黄石,一个叫李大牛。 李大牛跑去通知其他路口的人手撤回,黄石则引着林平之直接返回杭州分局。 两人刚走到城门口,忽听背后蹄声如雷,眨眼间已奔至身后。 林平之和黄石连忙闪到路旁,城门口进城的行人也纷纷往旁边闪避。 只见一队十一名骑士,头戴兜帽,身披斗篷,跨马疾驰,宛如狂风卷地,竟似完全不顾及前方行人的安全。 所幸此时天已将晚,行人几乎没有出城的,多是进城的,而且也都是成年,没有老弱,倒也没有造成太大的混乱。 这队骑士尽皆冰冷沉穆,一言不发,杀气腾腾,旋风一般闯进城去。 城门口原本负责守城的几个官兵,歪歪斜斜胡乱地站着,一个个吓得脸色泛白,一个字也不敢问,更不要说阻拦了。 林平之看了那几个官兵一眼,眉头微皱,道:“黄大哥,近些日子,杭州可出了什么特别的事情?” “特别的事情?” 黄石疑惑地重复了一遍,想了想,道:“没什么特别的事情啊?” 语声微顿,黄石低声道:“少镖头,刚刚这些人是锦衣卫?” 林平之微感诧异,道:“黄大哥看出来他们是锦衣卫?” 黄石点头道:“杭州城里也有锦衣卫,咱们镖局要在这里做生意,各方面都要打点。我倒也见过几个锦衣卫的人。” “刚刚,我看那些人斗篷之下的衣服,似乎就是锦衣卫常穿的飞鱼服。” “不过,这些人杀气腾腾的,可比杭州的锦衣卫凶得多了。” 林平之微笑赞道:“黄大哥好见识!” 两人聊了几句,那一队锦衣卫骑士已经进城,连马蹄声都已渐淡,城门口又逐渐恢复了平常的秩序。 两人便不再聊,随着人流进入杭州城。 当晚,刘跃清大摆宴席,为少镖头接风洗尘,凡是在家的镖头、镖师和趟子手全都到场,跟少镖头混一个脸熟。 林平之虽然不喜这种应酬,但他身为福威镖局的唯一传人,却也只能尽自己的责任和义务。 在酒宴上,他温文尔雅、耐心倾听,既表现出对这些人的亲近、重视和鼓励,又适当地保持距离,避免让他们会错意,徒生事端。 刘跃清与黄永泰不同。 他的年纪更大,资历更老,是上一代总镖头林仲雄时代的老人,就算是现在的总镖头林震南,对他也要客气几分,是真真正正的一方诸侯。 林平之也明显感觉到了刘跃清与黄永泰对自己态度的不同。 黄永泰对自己是发自心底地透着几分亲近和尊重,这种情绪还影响了分局其他人。 尤其是林平之打败傅青剑之后,苏州分局众人对他更是敬若神明了。 而刘跃清虽然非常热情,但却只是表面文章,隐藏着极深的审视和试探。 他安排这场宴席,除了表现出对少镖头的重视,不落口实之外,也是要通过林平之的态度来了解林震南对他的态度。 林平之此前虽然从来没有管过镖局的事务,但从林震南和王秀兰平时交谈的只言片语间,也能对镖局里的情况了解一个大概。 他对刘跃清的心思洞若观火,自然不会有任何的表示。 在林平之看来,自己那位便宜老爹,虽然练武的天赋不怎么样,为人也比较天真,但商业头脑却着实不凡。 否则,凭借福威镖局如今的实力,也不可能在他的手上,只十几年的时间,便扩张了六省的业务。 虽然刘跃清在浙江俨然一方诸侯的模样,对总局颇有些听调不听宣的意味儿,但福威镖局这些年在林震南手中扩张如此迅猛,对他也是强有力的威慑。 在福威镖局迅猛发展,一片兴盛之势的情况下,就算刘跃清有什么小心思,也不敢表露出来。 若是给林震南更多的时间发展,假以时日,甚至有可能让刘跃清不战而降。 第323章 赋诗投江 林平之离开福州已近三年,并不知道林震南现在对刘跃清和杭州分局是何打算。 不过大概率还是一如既往,通过福威镖局整体的堂皇大势,不战而屈人之兵。 林平之觉得便宜老爹的策略就很好,自己完全没有必要越俎代庖、画蛇添足。 因此,林平之这整个晚上,对镖局内的事情没有做任何表态,只扮演了一个不管事儿的镖二代形象。 刘跃清见他一直滴水不漏,却不禁心情愈加沉重,不知不觉间,感受到了更大的压力。 次日一早,林平之辞别刘跃清等人,继续向南。 刘跃清本要派人护送,却被林平之婉言谢绝。 他还打算安排马匹,林平之也没有接受。 出了杭州城,往南距离钱塘江已经不远。 却见许多人都向西南方向疾走。 有的说:“听说有人投江自杀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人?” 有的说:“这个时节,投江自尽可不好受,冷也冷死了!” 有的说:“应该不是普通人,听说投江之前,还作了诗呢!” …… 此时春寒料峭,江水犹寒。 一般人即便是有轻生之念,被冰寒的江水一激,多半也会冷静下来,褪去寻死的冲动,选择放弃了。 但这种情况下,此人却仍能坚持投江自尽,则必是已没有任何活路,才会如此决绝坚定地寻死。 林平之听闻有人投江自尽,本已心有触动,又听说那人竟是先作诗、后投江,就更加好奇了。 他顺着人流向西南方向走了不远,便来到江边。 江边已围了近百人,其中还有几个大和尚、小和尚,正一脸慈悲之色,双掌合十,念诵经文。 江堤上,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一副家丁装扮,正抱着一套衣冠、一双靴子,在哇哇痛哭。 旁边围观的众人看着他指指点点,有的面露同情,有的叹息不忍,有的隐含笑意,有的摇头不屑……简直众生百态。 正在这时,一阵如雷蹄声由远及近,震得大地都不住的震动。 林平之转首望去,不禁心中一动。 来的正是昨天见过的那一队锦衣卫。 此时,他们俱已去掉兜帽、斗篷,显出了一身锦衣卫装束。 在那十一人之后,另外还跟着数十名锦衣卫。 不过,这些人的数量虽多,但其精神、气度,比之前者却相去甚远,就像是杂牌军与正规军的区别。 这些锦衣卫策马奔至江边,便即纷纷翻身下马。 其中二十人迅速散开,将众人围在中间。 围观的百姓看到锦衣卫亲临,都不禁骇然变色,慌忙让开。 有些人害怕招惹了锦衣卫,想要立即离去,却被锦衣卫拦住,强令他们不得离开。 如此一来,人们更加害怕,各个胆战心惊。 有人禁不住苦苦哀求:“军爷,小人就是来这儿看个热闹,这事儿跟小人没有一丁点儿的关系呀!” 又有人道:“军爷,我是杭州府通判大人家二公子第七房小妾的堂兄,绝没有做过任何违法之事啊!” …… 为首的锦衣卫军官是一个削瘦中年,一脸阴煞之气,听到这些人乱七八糟的言语,不禁微微皱眉。 旁边一个身材胖大的军官立即乖觉地上前一步,大声喝道:“肃静!” “你们这些刁民!全都给本官老老实实地站在一旁等候问话,若再有人敢胡言乱语,立即抓起来,投进大牢!” 此言一出,所有人立即噤若寒蝉。 有些人生怕自己控制不住,不小心出了声,还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那中年军官带着几个人走到那青年家丁身前。 那青年看到这么多锦衣卫,也吓得脸色煞白,收住了哭声。 中年军官道:“你是何人?” 青年颤声道:“小……小人叫……叫王祥……” 中年军官道:“你为什么在此哭泣?” 王祥双目又自湿润了,含着泪道:“小人……小人的公子……他……他投江自尽了……” 中年军官道:“你的公子是谁?他因何投江自尽?” 王祥此时已经安定了一些,说话也顺畅了许多,道:“我家公子是前兵部武选司主事,现贵州龙场驿丞,王守仁。” “我家老爷是现任南京吏部尚书。” 旁观的一些稍有见识的百姓闻听此言,都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兵部武选司主事! 吏部尚书! 这可都是朝廷命官,而且还是大官! 尤其是吏部尚书,这可是正二品的高官! 旁边的胖子军官闻言,也禁不住目光闪了一闪,悄悄看了中年军官一眼。 他受命配合这位从京城下来公干的百户大人,可不知道对方要对付的,竟然是南京吏部尚书的公子! 虽然锦衣卫和文官向来不对付,但那主要是上层的斗争。 他一个小小的杭州府锦衣卫百户,可得罪不起堂堂的南京吏部尚书! 林平之听了也禁不住瞳孔一缩:“原来竟是他!” 中年军官道:“王守仁为何要投江自尽?” 王祥道:“我……我也不知道啊!” 中年军官道:“这几日发生了什么奇怪的事情?” “奇怪的事情?” 王祥擦了擦眼泪,想了想,道:“我家公子遭受奸人迫害,被贬为贵州龙场驿丞,近来心情一直都很苦闷,便打算先回余姚老家探望。” “昨天我们赶到杭州,本来在一家名叫安然居的客栈投宿。” “可是临睡前,大概将到二更天的时候,公子突然叫上我离开了客栈。” “那时候,公子的脸色很难看,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情,也不敢多问。” “然后,公子就带着我到了旁边的胜果寺投宿。” 说着,他往北面一指。 江北是一片矮山,远远望去,可以看到一角寺庙的朱瓦黄墙。 王祥又指着旁边的几个僧人道:“这几位大师便是在胜果寺修行的高僧。” “阿弥陀佛。” 几名僧人双掌合十,低头轻诵佛号。 中年军官看了几个僧人一眼,没有理会,又转向王祥问道:“后来又发生了什么?” 王祥道:“后来就是,我今天早上醒来之后,却发现我家公子不见了!” 第324章 绝命诗 “我到处找、到处找,可是怎么也找不到!”王祥的声音中又带上了哭腔。 “后来,我在寺外墙上看到一首诗,正是我家公子的笔迹,应当便是他今天早晨所题……” 中年军官截断道:“诗?这诗写的是什么,你可还记得?” 王祥想了想道:“这我倒还记得。” 中年军官道:“那你背出来听听。” 王祥道:“这是一首七律,现在看来,应该就是我家公子投江之前,所写的绝命诗。” “诗中写道: 学道无成岁月虚,天乎至此欲何如? 生曾许国惭无补,死不忘亲恨不余。 自信孤忠悬日月,岂论遗骨葬江鱼。 百年臣子悲何极?日夜潮声泣子胥。” 中年军官微微沉默。 他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也粗通文墨,否则也做不到百户。 而且,这首诗的词句比较浅显,即使普通人也能大致理解。 从这首诗的词意来看,王守仁确已萌生死志了。 中年军官向旁边一个三十余岁的青年军官使一个眼色。 那人当即颔首,转身点了几人向山上的胜果寺而去。 中年军官又问道:“后来呢?你便直接找到这里来了?” 王祥点头道:“是啊。我看到这首诗,便感觉公子可能有投江轻生之意,连忙跑到江边来。” “可是,等我跑到江边,却没见到公子的身影,只看到他的靴子和衣冠……” 中年军官道:“你确定这是王守仁的靴子和衣冠?” 王祥道:“公子的随身衣物都是我收拾整理的,所以我一见便知,这就是我家公子的衣物。” 中年军官道:“王守仁随身一共带了几双靴子、几套衣服、几顶冠帽?” 王祥道:“公子此次离京,一共就带了一双官靴,两双便靴,一套官服,两套便服,一顶官帽,一顶方巾,此外还有一件防风御寒的斗篷。” 说话间,中年军官已亲自查看了王祥怀中的靴子和衣冠,发现确实是京城的布料和式样,也都是近期在穿的,并无异处。 正在这时,那青年军官带人返回,有两人各携了一个包袱。 中年军官向那青年军官望去,后者微微摇头,意思是没有发现疑点。 王祥诧异道:“这……这是我和我家公子的包袱……” 中年军官道:“你检查一下,两个包袱里可少了什么东西!” “是。” 王祥应了一声,便即上前检查。 先是王守仁的包袱,里面有一双官靴,一双便靴,一套官服,一套便服,一顶官帽,一件斗篷,确与王祥所言相符。 除此之外,还有吏部颁发的任命文书、几本书、几百两银子,以及一柄长剑。 然后是王祥自己的包袱,里面有一双便靴,一套便服,一件斗篷和几十两银子。 中年军官看着地上的两个包袱,微微沉吟:“这王祥所言所行绝非作伪,今日这些事情也没有任何疑点——难道那王守仁真的投江自尽了?” “可是,王守仁昨晚为什么突然离开安然居?今日又为什么突然投江自尽?” “难道他已察知,我们要来追杀他?” 中年军官道:“王祥,昨晚王守仁带你离开安然居前,发生了什么?” 王祥微微一怔,迷惘道:“没发生什么呀……” 中年军官道:“王守仁可见过什么人,或者离开过客栈?” 王祥连忙点头道:“是的,我们吃完晚饭后,我在收拾屋子和行李,公子说要出去转一圈消消食儿。” 中年军官道:“那是什么时辰?” 王祥想了想,道:“那大概是酉时……具体是什么时刻我记不清了……不过,那时候天还没有黑透。” 中年军官眉头微皱:“那个时候差不多正是我们抵达杭州的时候,或许王阳明恰好看到了我们。” “不过,就算他看到了我们,难道就能猜到我们是为他而来?” “更大的可能是,杭州锦衣卫在探查王守仁的行踪的时候,泄漏了消息。” 中年军官看了旁边的胖子军官一眼。 胖子军官连忙笑脸相迎,一副谄媚之色。 中年军官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昨日介入此事的人足有数百,想要查明到底是谁泄漏了消息,并不容易,依靠杭州这些人就更加困难。” “不过,王守仁如何知道有人想杀他的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王守仁到底是不是真的投江自尽了!” 正在这时,只听东边有人喝道:“锦衣卫在此办案,闲杂人等不得乱闯!” 中年军官转首望去,只见两个锦衣卫正拦着三个人不许其靠近。 这三人为首的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年轻公子,另外两人一老一少都是家丁打扮。 这段时间又有许多人闻讯而来,但因有锦衣卫围守,不敢靠近,只能远远地观望。 现在竟有人敢于靠近,不怕招惹了锦衣卫,倒是奇事了! 中年军官眉头微皱,道:“让他们过来。” “是。” 两个锦衣卫闻言连忙闪到两旁。 不等三人走近,王祥已先忍不住喊道:“四公子,安伯,大公子他……他投江自尽了……” 说着又泪如雨下。 那少年闻言,腿一软险些摔倒,幸而旁边的老者眼疾手快一把扶住。 少年公子面色惊骇,道:“王祥……大……大哥他……他真的……” 中年军官道:“你们是什么人?” 少年公子仍处于惊骇中,并不作答。 那老者强抑惊色,拱手一揖,不卑不亢地道:“回这位大人,我家老爷是当朝南京吏部尚书,这位是我家四公子王守章,我是王府二管家王安,这是四公子的书童王舒。” “我家四公子惊闻大公子噩耗,极度震骇,失礼之处,还请大人海涵。” 中年军官道:“原来是王四公子和王管家。” “本官也是听说王大人竟然投江自尽,极度震惊,因此才会来此调查。” “现在,虽然大家都怀疑王大人已投江,但却谁都没有看到尸首,说不定只是误会。” “所以,诸位此时倒也不必太过伤心。” 王守章刚刚对中年军官的问话充耳不闻,此时听他说自己大哥可能没有死,立即精神一振,喜道:“你是说我大哥没有投江?” 第325章 寻找圣人 正在这时,东面传来鸣锣开道之声。 百姓们连忙让开道路,十几个衙役簇拥着一顶轿子很快走到近前。 轿子落地,轿帘掀起,从轿中走出一位五十多岁的官员,头顶乌纱,身穿绯红色官袍,上绣云雀补子。 本地锦衣卫都认识,这位正是杭州府的知府杨孟瑛。 锦衣卫虽然是特务机关,但毕竟与知府相差太远,哪里敢阻挠,连忙退到两旁。 杨孟瑛带着几个衙役走到几人近前,看了中年军官和胖子军官一眼,却不理会,只向王祥等人问道:“你们都是什么人?” 中年军官面色微沉,虽有几分恼怒,却也无从发作。 他虽是京城锦衣卫百户,足令百官震怖,可止小儿夜啼,但既无命令亦无把柄,却是对杨孟瑛这样的一府之首无可奈何。 尤其是,现在地处杭州,正是杨孟瑛的治下,只要没有朝廷的明令禁止,他过问任何案子都名正言顺。 至于那位胖子军官,此时更是一言不发。 这事儿,跟他本来就没有多少关系,自然不会主动找事儿。 王守章等人连忙各自通报了身份。 王祥又将事情的经过、现在的情形讲述了一遍。 杨孟瑛静静听完,已是一脸唏嘘之色。 他喟叹一声,道:“王大人以身许国,忠贞不二,日月可鉴,只是竟然抛家弃国、以死明志,未免太过刚直了!” 语声微顿,他看了王守章一眼,又看向王安,道:“王管家,你看呢?” 王安也是一脸悲戚之色,道:“杨大人说的是。我家大公子一向忠直,品性高傲,此次受了冤屈,竟起轻生之念,实在太不应该了。” 王守章道:“杨大人,安伯,难道……难道我大哥真的已经……” 杨孟瑛面色沉肃,轻叹一声,道:“王公子,王大人先是在胜果寺题写了《绝命诗》,然后又在江堤留下靴子、衣冠,他又没穿其他的鞋子和衣冠,除了投江……还有其他可能吗?” “大哥……”王守章捂着脸痛哭起来。 杨孟瑛看了王守章一眼,摇头轻叹,转首吩咐一个衙役回城购买纸马香锞等物,他要在江边祭奠王守仁的英魂。 王安也让王舒到城内置办素服和纸马香锞等祭奠之物。 杭州的百姓基本都不知道王守仁,但杨孟瑛知杭州府已近六年,为官清廉,爱民如子,深得杭州百姓的敬爱。 许多人看到自家知府大人竟然要亲自祭奠这个投江自尽的人,便也自发地开始祭奠。 “大人,”胖子军官凑到中年军官身旁,带着几分忐忑,压低声音道,“看这模样,这王守仁应该是真的已经投江自尽了。” 中年军官冷冷地看了他一眼,一言不发,转身便走。 随他同来的十名锦衣卫全都紧随其后,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那胖子军官愣了半天,才招呼手下锦衣卫,也上马离去。 杨孟瑛远远看了一眼,丝毫不加理会。 林平之远远观望,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王守仁这一招诈死脱身虽然很高明,但这些见惯了各种阴谋诡计的锦衣卫,却也未必就真的信了。 真正促使他们就此撤走的,是此时事态的发展。 王守仁赋诗投江,不仅吸引了许多杭州百姓,更惊动了杭州知府,说不定连布政使、按察使和都指挥使也已经知道了,只不过没有露面而已。 在这种情况下,他们若还坚持搜寻和追杀王守仁,必定会有重重阻力。 甚至,杭州本地的锦衣卫,也未必会继续尽心尽力地配合他们。 若只靠他们这十一个人,没有地头蛇的支持,想要找到王守仁,实在不异于大海捞针。 林平之当然对于祭奠王守仁没有任何兴趣。 不过,他倒是对这个人很感兴趣。 虽然他的思想还远未成熟,但距离其龙场悟道也就只有一两年的时间了。 若能与其交流一番,必能收获匪浅。 这位可是后世公认的儒家最后一位圣人,与孔子、孟子、朱熹合称“孔孟朱王”;也是除孔子之外,唯一一位公认的完成了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的圣人。 林平之登上旁边的小山,登高望远。 此处南滨大江,北靠杭州府城,东方沿着大江是一望无际的平原,西边则是连绵起伏的群山。 王守仁深知锦衣卫的厉害,不可能再回杭州城,东方人烟稠密、人多眼杂、易于暴露,若要渡江往南也要坐船跟人打交道,有暴露的风险。 他最大的可能便是往西,遁入群山之中。 如此,就算是锦衣卫看穿他的计策,并且发现他的去向,继续衔尾追杀,至少也会多费一番工夫。 于是,林平之临时改变计划,不再过江,而是转而向西,进入山中。 不过,他很快便发现,自己的推断并不准确! 此时已是仲春时节,万物生机勃发,惠风和畅,草长莺飞,满山的树木都开始抽枝发芽,到处都是一片清新娇嫩的新绿。 憋闷了一整个寒冬的文人士子和世家子弟们,也开始成群结队地进山,呼朋唤友,吟诗唱和,指点时政,臧否人物,仿佛一个个都是大明白。 除此之外,附近的猎人、樵夫、采药人,也已开始频繁地进山讨生活。 林平之才在山中转了两天,便已见过了百余人。 甚至,他还参加了一个比较开放的诗会,混了几杯酒喝。 不过,他倒是没有发现什么可疑的人,那些锦衣卫应该是真的放弃继续追杀王守仁了。 第三日,林平之继续深入山中。 群山环绕,树木丛生,人迹渐稀,野趣横生。 除了猎人和采药人,已经很少有人会走到这里。 三天之后,林平之又见到一个采药人。 这是一个青年,看去三十多岁的模样,穿着一件黑色的破旧袍子,身形微显削瘦,背着一个药筐,里面已有半筐药草,脸上带着一些野外生存的风尘和疲惫,下颏微尖,颏下短须有些杂乱,鞋上、手上粘了一些泥巴。 林平之站在青年身前,开门见山地拱手笑道:“王兄可当真是让在下好找啊!” 第326章 小善大恶 青年先是一怔,似是有些迷茫,随即拱手陪笑道:“这位小相公认错人啦!” 林平之微笑道:“王兄虽然扮采药人扮得很像,但却仍然有两个破绽。” 青年沉默了一下,挺起胸膛,目光看着林平之,神光烁烁,寒意森森,道:“什么破绽?” 林平之仿佛根本没有看到青年眼中的敌意,道:“第一,王兄虽然认识一些药草,但显然对这些药草的采集手法和初步炮制方法并不太了解。一个真正的采药人,绝不可能会犯这样的低级错误。” “第二,王兄显然对这些药草的分布和习性不太了解,你所采集的药草中,有一些在这山的外围就生长了许多。真正的采药人,绝不会不惜劳苦跑到深山里,却采这些常见的药材。” “兄台小小年纪,竟已熟知药性,可谓学识渊博,能够轻易发现这两个破绽,亦可谓见微知着,当真令王某佩服。” “可惜!卿本佳人,奈何为贼!” “看你也是一个读书人,竟然助纣为虐,为阉宦做事,真是可悲可叹!” 王守仁说着放下药筐,右手抓起一柄药铲,面色冰冷,目光坚定,神情决绝,道:“既然被你发现了,这便动手!想要让王某束手待毙,却是不可能的。” 林平之目光微微一闪,走到一旁,轻轻放下书箱,道:“看来王兄应该是用剑的,使用这药铲未免不太趁手。” “正好在下随身带了两柄剑,便送一柄给王兄。” 林平之左手提着“青光剑”,右手将购自桃源县的长剑递给王守仁。 王守仁见此不禁一怔,疑惑地看了林平之一眼,右手握着药铲不放,小心地伸左手接过长剑。 林平之当即后退两步,以示不会偷袭。 王守仁将药铲放在药筐里,触手可及的地方,随即拔出长剑检查了一下,发现并没有任何问题。 “兄台倒是光明磊落,不愿意占我兵刃的便宜。” 王守仁面色稍缓,却仍目光灼灼,道:“不过,这只不过是小善,难抵为虎作伥的大恶!” “兄台既读圣贤书,必知‘君子成人之美,不成人之恶’的道理,却为何竟会为刘瑾那等阉宦做事,替他清除异己?” 林平之微微一笑,却道:“闲话稍后再叙不迟,且先让在下领教领教王兄的剑法。” 王守仁目光一闪,深深看了林平之一眼,右手反握长剑,行了个剑礼,道:“还未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林平之道:“不敢,在下林平之。” 王守仁道:“原来是林兄。既然林兄要指教王某的剑法,王某自当奉陪。” “林兄请。” 林平之亦还礼道:“王兄请。” 说罢,拔剑出鞘,剑尖斜指地面,青幽幽的光华在剑身上流转荡漾。 王守仁禁不住赞道:“好剑!” 林平之道:“此剑名曰‘青光’,是武林中一位老前辈年轻时的佩剑。” 王守仁道:“李昌谷有诗道,‘斫取青光写楚辞’。显然,这位前辈也是一位雅士,只恨不能相见。” 林平之却不知道,李昌谷便是唐朝的诗人李贺,更没看过他写的这首《昌谷北园新笋四首·斫取青光写楚辞》。 他来到这个世界还不到九年,大部分的时间和精力都倾注在武功上,虽然也读书,但却主要研读四书和《周易》,对于其他书籍却涉猎不多。 听到王守仁对于“青光”二字的典故张口就来,不禁对他的学识大为佩服。 “王兄博闻强记,学贯古今,林某佩服至极。” “王兄请先出剑。” 王守仁道:“王某得罪了!” 话音甫落,王守仁垫步向前,右臂一转,长剑挑起,平平刺向林平之的胸口。 王守仁的步法极稳,这一剑亦端凝厚重,剑尖丝毫不颤,剑势中正平和,却又至正至刚,令人完全取巧不得,要么退避三舍,要么正面相抗。 “好剑法!” 林平之赞叹一声,长剑挑起,使了一招“水滴石穿”,刹那间连出七剑,尽数击在王守仁的剑脊之上,“叮”的一声,七剑宛如一剑。 原本世上并没有这招剑法,林平之将“柔水剑法”中的一招“碧波荡漾”加以变化,才创出了这招剑法。 “柔水剑法”是林平之以自己的“九宫八卦步法”与括苍山“碧水剑”罗风交换而来。 这套剑法本来平平无奇,只是一套二流剑法,但此时在林平之手中却推陈出新,焕发出别样的光芒。 “碧波荡漾”本是一招虚招,刹那间连出数剑,剑光闪烁不定,旨在迷惑敌人的眼睛,待敌人方寸大乱之际,再寻隙进攻。 只因剑速既快,则剑力便必定不足,无法以之克胜强敌。 而林平之却别出机杼,将这一招化虚为实,使其另生变化,刹那间连出数剑,均击在同一个地方。 虽然每一剑的剑力均仍旧难免稍显不足,但数剑之力叠加,却又超过了全力刺出的一剑之威。 如此一来,这一招便成了攻守兼备、以弱胜强的妙招。 但这般变化之后,却又与“碧波荡漾”的名字不再相符,因此林平之为其命名为“水滴石穿”。 唯一的难题是,这一招对于剑法基础的要求极高。 不仅要剑速极快,而且每一剑都要刺中同一个位置,甚至每一剑上所附的力量也必须要极其稳定,才能发挥出最大的威力。 王守仁只感到手中长剑在极短的时间内接连震颤,剑上所凝的劲力被迅速地瓦解,不受控制地偏向右侧。 他并不与林平之的剑力硬抗,手腕一转,长剑划了一个小圈,已泄去剑上劲力,随即长剑斜斜前指,刺向林平之的左腹。 林平之身形微微右转,转腕斜撩,使了一招“斜风细雨”,将王守仁的长剑封在门户之外。 随即,他手腕转动,剑光闪闪,使一招“水银泻地”,点点剑光尽向王守仁刺去。 王守仁连忙回剑防守,长剑挥洒间,舞出一道银色的剑幕。 其剑势阴柔绵密,却又柔中带刚,不仅将林平之的攻击尽数阻隔于外,甚至还隐隐有反击之势。 第327章 反哺 果然,林平之剑势方尽,王守仁的长剑便犹如脱匣而出的蛟龙,蓦然向着林平之的胸口疾刺而去。 这一剑迅猛凌厉,阳刚霸道,大有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气魄,与前一刻的阴柔绵密大相径庭。 但其剑势转换间却又自然而然,毫无斧凿、滞涩之意。 林平之心中暗赞,剑光连闪,施展一招“水面清圆”,幻起一道道水幕,乍现乍消,以柔克刚,将王守仁的凌厉攻势逐渐削弱化解。 与王守仁交手不过几招,林平之已基本探明了他的武功深浅。 王守仁的功力并不太高,差不多也就二流后期的程度。 他的剑法亦算不得精湛,只能说是已将招式练得纯熟,但其显然并没有在剑法上下过太多的功夫,更没有多少跟人拼斗的经验。 但他在运剑出招之时,招式变化之际,却自然而然地,便会生出一种无形的力量,使他的剑招更加凌厉,使他的变化更加精奇莫测。 这种力量中正平和、不偏不倚,却又能统合阴阳、兼济刚柔,使他的剑法不断地生出种种奇妙的变化。 这种力量有点儿类似于剑意,却又并不完全相同。 因为其并不纯粹,甚至无法与王守仁的剑法相合,而且还在逐渐改变着他的剑法。 因着这种力量的存在,王守仁真正发挥出的战力超过了他的真实武功,而且越来越强,直至堪比普通一流高手的程度。 在王守仁的剑法中,林平之看到了儒家中庸之道的意味,也看到了兵法的痕迹。 林平之知道,这是王守仁自身的学识对他剑法的反哺。 一个人的所学所知是一个整体。 各个门类、各个学科的知识,生活中的所有经历,哪怕只是某一时刻的随意一瞥,都会对这个人产生一定的影响。 很久以前的某个知识、某个经历,此时很可能已经模糊,甚至已经遗忘,但在其发生的那一刻,影响就已经存在,而且还会潜移默化地一直影响下去。 一个人所有的知识和经历,共同影响,形成了此人的整体认知,哲学上叫做“真我”。 这个整体认知反过来,又会影响此人对其所有知识和技能的理解和掌握。 人们通常所说的“触类旁通”,本质上就是这样一个过程。 “所触之类”与“旁通之类”,可能相似,可能相反,甚至可能风马牛不相及。 其实并不是“所触之类”中的某些知识刚好补全了“旁通之类”所需,而是像一个引子,刚好触发了整体认知对于“旁通之类”的思考,进而产生明显的影响。 这种情况有点儿类似于顿悟,但也并不完全相同。 世界上被苹果砸到过的人不知有几百几千万,梦到过衔尾蛇的人也不计其数,但只有牛顿发现了万有引力,也只有凯库勒发现了苯环结构。 关键并不是苹果和衔尾蛇,而是牛顿和凯库勒本身早就已经具备了,发现万有引力和苯环结构的知识储备和思想认知。 王守仁自少年时便立志要做一个“圣贤之人”,其一生也是一直在坚持践行这个志向。 虽然他现在还没有正式提出“知行合一”的方法论,但也只是一两年间事。 一个理论是不可能凭空创造出来的,必然是对其过往经历和所知所学的总结。 也就是说,王守仁虽然还未提出,却已经在不知不觉地践行着“知行合一”之道。 这使他真正将其一身所学尽数融汇己身,化作自己的道,而不像某些读书人,只是作为其进入官场的敲门砖。 王守仁立志做圣贤,习武只是为了健身和防身,自然不会有多重视。 跟绝大多数的读书人一样,在他眼中,只有圣贤之学才是堂皇大道。 因此,他在文学上的造诣是远远超过武学的。 其实在他日常修炼的过程中,他的所知所学、他的思想,就已经在潜移默化地影响他的剑法。 只是这种影响非常细微,很难被人发现罢了。 今日,王守仁与林平之比剑,自然而然便生出了争胜之心,想要自己的剑法速度更快、力量更强、技巧更妙。 于是,他一身所学便开始对他的剑法进行引导。 这其中包括儒学,也包括兵法,甚至也包括佛学和道学。 林平之所以能够这么快,便理解王守仁现在的情况,其实是因为,这种类似的现象在他自己的身上也发生过。 他近来重读以前曾经读过的书,总能有全新的理解和收获。 他本来以为,是自己这几年的丰富阅历所致,但却又感觉并非如此简单。 为此,他思考了很久,才终于想明白—— 任何一个领域,达到极高的境界之后,必将走向哲学。 他的内家拳,在前世的时候便不仅是武艺,更是道艺,早已形成了一整套庞杂的哲学理论。 他此时虽仍受困于明劲之境,但对于阴阳、刚柔、虚实、动静、起落……等方面却早已有极深的体悟。 他的剑法虽还未臻完善,或许比之《独孤九剑》还有所不足,但只以境界而论,却也已达到了由术而道的境界。 他所得的《养元诀》、《寒冰绵掌》、《大海无量功》、《九阴真经》等,更是武林中极其罕见的绝学,各有其哲学理论。 故此,林平之虽还未能形成、总结出自己独有的、完善的武功哲学理论,但他的武功却早已开始涉足哲学,并且不知不觉已体悟极深。 因此,他的情况与王守仁恰好相反,其武学境界在反哺他的文学。 其实这种情况也并不是多么罕见—— 少林寺的历代方丈、武当派的历代掌门,尽皆佛法、道法和武功俱臻绝顶,除了他们的天资确实出众之外,他们的佛法、道法与武功之间相互促进,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 虽然王守仁的剑法受到反哺,成长极快,越来越强,但林平之的剑法境界毕竟远非他所能及。 林平之全程只用一套“柔水剑法”与王守仁拆解。 第328章 坐而论道 这套剑法以“柔水”为名,也确实是得水之性,以阴柔为本,但也并不是一味地阴柔。 事实上,剑本利器,为钢铁所制,就算有人想要创出纯粹阴柔的剑法,也绝非易事。 潜藏于“柔水剑法”阴柔绵密的防御之下的,却是极其犀利的攻势,恰似绵里藏针。 虽然王守仁的剑法攻势越来越强,但林平之亦以“柔水剑法”防得滴水不漏,使其始终无法建功。 而且,每次待王守仁剑势稍弱,林平之便立即锋芒突出,转守为攻,逼得王守仁不得不转攻为守。 两个人就像是两位战术大师,彼进我退,彼退我进,寓攻于守,攻中带守。 转眼间,两人已拆了两百余招。 蓦地,王守仁剑法一乱,面色涨红,竟丝毫不顾眼前正在拼斗的强敌,以剑拄地,剧烈地咳嗽起来。 林平之微微一惊,后退数步,还剑归鞘,默然而立,并不做多余的动作,以免令王守仁误会。 他原本只是想要看一看,王守仁这位未来圣人的剑法如何。 但等到交手数招,他却惊讶地发现王守仁的文学竟在反哺其的武学,使其剑法飞速进步。 他当即兴趣大增,才一直跟王守仁拆了两百余招。 他此时所看重的当然不是王守仁的剑法,而是在这个过程中,王守仁所展露出来的哲学思想。 老子说:“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 庄子说:“道不可言,言而非也。” 大多数时候,一个人的思想是没有办法准确而完整地表述出来的。 一个原因是,语言表达自有其局限性,另一个原因则是,这个人自己也未必能够准确地知道自己思想的全貌。 但一个人的行为,以及他所创造的艺术,很多时候,却能够更加充分地表达他的思想。 只不过,这个时候,观察者却又难以准确地理解目标所要表达的内容,而且不同的观察者所理解的内容极可能完全不同,甚至截然相反。 因此,思想和知识是不可能完整地传承的,遗漏和失传不可避免。 我们唯一能够期待的是,在前人的基础上不断地发现和创造新的思想和知识,如此才能不断进步。 林平之与王守仁斗了这么久,就是要借着这个机会,与其交流各自在哲学上的思想。 良久,王守仁止住咳嗽,面色稍缓,任长剑插在地上,直起身来,微笑问道:“林兄不是刘瑾的人?” 两人斗了这么久,王守仁也能感受到自己剑法的巨大进步,但对方却一直跟自己斗得旗鼓相当。 以王守仁的智慧,如何还不知道,对方一直在手下留情? 林平之微笑道:“在下从未说过是刘瑾的人。” 王守仁摇头自嘲笑道:“确实是王某先入为主,误会了林兄。” “不过,林兄竟然对此毫无辩解,莫非是特意要指教我的剑法?” 林平之笑道:“在下即使辩解,恐也难以取信王兄,倒不如先打一场,再好好说话。” 王守仁点头道:“林兄说的也是。” 林平之道:“王兄方才似是风寒入肺?这个病可不好治。” 王守仁道:“王某自幼体弱多病,早就染了肺疾。” “后来学了武功,有气功调理,倒也不怎么再犯了。” “这几日,我潜藏深山,难免再受寒气侵袭。” “刚刚与林兄交手,内力消耗过多,这才又突然发作起来。” “林兄不必担心。” 语声微顿,王守仁问道:“林兄入山,莫非是专为寻我而来?” “不知林兄有何指教?” 林平之拱手道:“在下久闻王兄大才,特来拜会求教。” 王守仁先是一愕,随即笑道:“林兄年不及弱冠,不仅剑法超群,更是学问精深。能够与林兄坐而论道,亦是王某之幸。” 王守仁万万没有想到,林平之竟是来跟他切磋学问的。 不过,为学者为了学问千里奔波,也并不奇怪,他自己也是这样的人。 而且,刚刚交手之时,他虽然没有多少精力去观察林平之,但也早已看出,此人绝不是那种只凭一腔血勇之气好勇斗狠的江湖草莽。 在他看来,林平之的剑法,阴中蕴阳,柔中带刚,进退攻守,法度森严,无不表明此人必是一个胸有丘壑之人,绝非凡俗。 与这样的人论道,亦是他所欲也。 其时黄昏将至,而且王守仁的身体状况也不太好,两人没有急于开始论道,而是先准备晚餐。 王守仁见林平之轻易便抓到一只山鸡、一只野兔,而后又熟练地宰杀、洗剥、烧烤,不禁大是佩服。 待到诱人的焦香传入鼻腔,直入肺腑,王守仁禁不住食指大动。 翌日。 两人找了一个背风向阳之地,搬了两块石头相对而坐。 林平之就自己这几个月读书过程中,所产生的一些疑惑,向王守仁一一请教。 王守仁一一解答。 有一些问题,林平之点头表示受教,但大部分问题,林平之或者仍有疑惑未解,或者产生了新的疑惑,或者存在不同见解,便与王守仁相互探讨。 这个过程持续了整整三天。 不仅林平之许多疑惑获得解答,大有收获,就是王守仁也感觉大受启发。 尤其是,林平之的许多观点是前人从未提到过的,有没有道理暂且不谈,至少是一个全新的思路。 两人都对彼此的学识和见解大为佩服,不舍得就此结束。 于是,两人干脆从《大学》开始,逐条逐段地将四书、以及五经中的《周易》,都探讨了一番。 其实王守仁对《诗经》、《尚书》、《礼记》和《春秋》也很有研究,但林平之却还未研读过。 倘若探讨此四经,还要王守仁先给他诵读讲解经文。 林平之感觉这样太过劳烦王守仁,且也太过耗时了,便婉言谢绝了他的好意。 不过,单单四书和《周易》,也有八万余字,两人也用了近一个月的时间,才将所有内容讨论完毕。 在探讨学问的间隙里,两人还时常讨论当下的时政、朝局、边备和民生。 第329章 王朝兴亡 王守仁向林平之介绍了当前朝中的局势—— 自前年正德皇帝御极以来,宠信近侍、滥赏妄费,沉湎骑射、游玩无度,朝政日疏、圣学渐废…… 以刘瑾为首的八个宦官,号称八虎,蛊惑正德皇帝耽于游乐,还不断离间皇帝与群臣之间的关系。 刘健、谢迁等群臣,联合司礼监秉笔太监王岳,力图诛杀八虎。 正德皇帝本来已经答应要将刘瑾等人革职,甚至发配南京,群臣却拒不让步,坚持要将他们诛杀才甘心。 岂料,不知怎么泄露了风声,竟致风云突变,正德皇帝突然下旨赦免了刘瑾等人的罪过。 非但如此,王岳还被发配南京,刘瑾取而代之,权势大涨。 刘健、谢迁两位阁臣大失所望,上疏告老还乡,竟被正德皇帝批准。 南京给事中御史戴铣等二十一人上书论政,请求挽留两位阁臣,却遭逮捕,各廷杖三十。 戴铣死于杖下,蒋钦三次被杖,三天后亦死在狱中。 王守仁自己上疏论救,也因此触怒了刘瑾,亦被廷杖四十,谪贬至贵州龙场当龙场驿栈驿丞。 即使如此,刘瑾还不放过,又派遣锦衣卫追杀。 …… 对于这些朝廷内的人事变动和政治斗争,林平之没有贸然加以置评。 朝廷之内,各种关系盘根错节,种种变化波云诡谲,就算是局内人尚且看不清楚,更何况是他这个局外人。 王守仁又向林平之介绍了,他年轻时游历北疆九边重镇时的所见所闻。 九边重镇赖以抵御蒙古骑兵的边墙、城寨、隘口,大多都已年久失修、残破不堪。 除了少数重镇大城,还有一些军将亲领的精兵健卒,大部分边城、隘口的边军都已军备废弛,疏于训练,甚至很多地方连兵员都不及足额的一半。 王守仁深为忧虑地道:“如今边军暗弱,军备废弛,倘若北元突然大军来袭,只怕又将赤地千里、生灵涂炭!” 林平之道:“伯安兄,小弟倒是觉得,对于大明来说,北元虽然向来凶残,但却只是纤芥之疾,已不足为虑。” 王守仁奇道:“平之何出此言?” 两人一起坐而论道,探讨学问,相互之间也迅速熟悉起来,称呼便也亲近了许多。 林平之本来要以师事王守仁,但王守仁却不同意,不敢自居为师,便让他以表字称呼自己。 但林平之自己尚无表字,王守仁便只能以名字称之。 林平之道:“纵观历史,任何一个朝代都是初创时最具朝气,在三四代内达至巅峰,然后便每况愈下,直至灭亡。” “在此过程中,纵然有雄才大略的英主励精图治,得以一时中兴,亦难以与最巅峰时相比,更无法改变王朝灭亡的命运。” 王守仁闻言不禁微微一怔。 他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从如此宏观的角度来分析朝代的兴亡,但听起来又非常有道理,暗合历代王朝兴亡之变化。 只听林平之继续道:“蒙元自立国至今已两百余年,就算是从被太祖逐至漠北算起,也已一百余年。” “北元也必会遵从这个规律,越来越弱。” “就算是五十多年前的瓦剌太师也先,那般雄才大略的人物,虽使瓦剌强盛一时,却也随即迅速衰落。” 王守仁道:“平之高见,确实很有道理。” “不过,为何所有朝代都会盛极而衰呢?” 林平之道:“总体而言,每一次改朝换代都是一次对土地、人口、官位、名望等资源的重新分配。” “每朝立国之初,刚刚经历了战乱,人口锐减,百废待兴,皇族和开国之臣数量较少,资源相对来说也比较充裕,因此国力便处于快速提升阶段。” “但数代之后,人口越来越多,皇族、官吏等上位者也越来越多,资源越来越集中到小部分人手中,造成百姓生存越来越难,上层斗争越来越剧,内耗越来越严重,国力便会逐渐衰落。” “纵然是中兴雄主,既然是在这个体系中成长起来的,就不可能彻底毁灭这个体系,最多也就是拉拢大部分人,打击小部分人,使得资源稍稍释放,使得衰落的趋势稍稍缓解。” 王守仁沉默半晌,微有些沉重地道:“依你之意,终有一日,大明也必会……” 林平之道:“任何一个朝代,任何一个组织,最终都逃不过这个规律——最多只能延缓,却无法改变。” 王守仁微微沉吟道:“按照你所说的规律,若要延缓王朝衰亡,便只能在资源上下功夫。” “如此说来,就只能消灭一部分高官显贵,将资源重新释放出来?” 林平之道:“一般来说确实如此,但其实还有另外一个思路——” “那就是增加资源的总量!” “增加资源总量?” 王守仁道:“平之是指开疆拓土?” 林平之道:“开疆拓土也是增加资源总量的一个办法。” 王守仁皱眉道:“历代以来,热衷于开疆拓土的朝代有秦、汉、隋、唐和元。” “秦和隋穷兵黩武,以致国力衰颓,民不聊生,然后诸侯并起,烽烟处处,最终两世而亡。” “汉和唐频繁用兵于草原和西域,大耗民力、国力,结果前者为新莽所趁,后者出现藩镇之祸。” “蒙元太祖远征极西之地,建立了横跨数万里的庞大帝国,但自他死后,便因疆域太过广袤,而迅速分崩离析。” “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若过于热衷开疆拓土,穷兵黩武,恐怕未见其利,先受其害。” 中华文明的主流文化中从来都不提倡战争,就算是为战争而生的兵家,对于战争也是慎重对待。 林平之点头道:“开疆拓土确实很容易演变为穷兵黩武,想要借此增加资源也肯定会遇到很多问题。” “不过,大明现在的问题恐怕不是好战,而是忘战。” “司马法也说过:‘天下虽安,忘战必危。’” 王守仁闻听此言,不禁喟叹一声,显然也十分认同林平之这个论断。 “平之,你莫非还有其他增加资源的办法?”王守仁却仍对增加资源总量的办法感兴趣。 第330章 为师为友 林平之道:“上古之时,人们依靠狩猎和采集为生,那个时候的资源就是动物和植物。” “后来,人们学会了驯化动物和植物,开始以畜牧和耕种为生,于是草场和土地就成为资源。” “再后来,氏族、部落、国家逐渐形成,诸国纷争,人口也成为相互争夺的资源。” “再之后,逐渐有人发明了冶铜、冶铁,于是,铜矿、铁矿也成为资源。” “由此可见,从古至今,资源的种类是在不断地丰富和增加的。” “而且,随着历代先贤不断地发现、发明和创造,某些资源的价值也出现大幅度的提升,从而变相地增加了资源。” “比如医学的出现使某些动植物和矿物成为药物,纺织的发明使绵麻成布、蚕丝成绸,造纸术的发明使树木又有了新的价值,等等。” 王守仁听得双目大亮,胸中难以抑制地涌起一股热切。 相比于通过不断发动战争,以开疆拓土的方式增加资源,深受儒家熏陶的王守仁,自然更愿意采取这种相对柔和的,不断自我完善、自我提升的方式。 林平之继续道:“促使资源品类增加和资源价值提高的原因各种各样,我将其归纳为一个统一的名字,叫做‘生产力’。” 王守仁微感疑惑,重复道:“生产力?” 林平之道:“不错。生产力可以简单理解为,人类改造自然,创造价值的一种综合能力。” 王守仁微微沉吟,道:“你所言极有道理。” “不过,生产力发展到现在这个阶段,是千万年来无数先贤穷极智慧而来,绝不是那么容易提升的?” 林平之道:“伯安兄所言极是。” “不过,以往的先贤是无意识地、偶然性地发明、创造出许多新的技术和知识,惠及后人。” “如果我们从现在开始,有意识地引导和倡导天下所有人一起发明创造,效率必定会远超以往。” “而且,哪怕是效率不高,也终究会有所得。只要有所得,所有人就都会受益。” 王守仁微微点头,道:“平之以为,提高生产力的关键是什么?” 林平之道:“关键在格致。” “格致?” “不错。” “若要粮食亩产更高,便要去研究如何选种,如何施肥,如何给水,如何松土。” “若要织布效率更快,便要去研究怎样改进织布机,如何组织人力生产,提高工人的积极性。” “若要钢铁质量更好,便要去研究铁矿石中含有哪些杂质,分别需要用什么办法去除,添加什么东西能够增强其硬度、韧性。” 王守仁摇头道:“这些事情太过繁杂细致,恐怕没有几个读书人愿意去研究这些东西。” 林平之道:“所以,需要培养更多的读书人,另外还要鼓励农民、工人等底层的普通人,让他们也能够主动思考,去研究、去改善他们的工作方式。” “事实上,他们才是最接近生产一线的人,世上大多数创新和突破都是他们完成的。” “只不过,他们大多不识字,更没有着书立说的意识,因此才未在史书上留下名姓。” …… 这次讨论之后,王守仁对林平之更加尊重了几分。 此前两人谈经论典、探讨学问,林平之的观点和思路虽然也时常能够给予他启发,但总体而言还是他指点林平之更多。 那些新奇的观点和思路,他虽也赞叹不绝,却也只当是林平之天赋异禀,才能够发前人所未发。 然而,他此时却发现,林平之虽然于经学造诣尚浅,但却已经形成了自己所特有的一套分析问题、解决问题的方法。 这套方法大可纵贯千古、横跨八荒,小可细致入微、管中窥豹。 尽管林平之的很多想法还有失宽泛,如果真要执行,肯定会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但却无法掩盖其思想中智慧的光芒。 在王守仁看来,林平之年纪虽轻,却已足可与自己为师为友,坐而论道。 林平之也跟王守仁讲了他这段时间游历所见的各地的民生—— 淮安府桃源县以及周围各县频繁遭遇水旱灾害,但官府却仍巧立名目,各种苛捐杂税繁重至极,甚至已经提前征收了十年的税。 当地百姓不得不卖掉土地成为佃户,甚至有人为了生存下去,选择将子女送到富贵人家为奴为婢。 更有甚者,黄河和运河两岸的百姓,竟然宁愿附属于帮派,给帮派交保护费,也不愿意给官府交税! 凤阳府泗州出现了联合商社的模式,将许多渔民汇集起来,统一捕捞,统一处理,统一销售,生产能力、销售能力和议价能力都大为增长。 相比于淮安府和凤阳府,镇江府、常州府和苏州府是南直隶的精华之地,土地肥沃、交通便利、工商繁荣,但土地兼并同样非常严重。 林平之一路走来,就没有遇到过一家有自己田产的农户——全部都是佃户! 当时看到这般情况,林平之甚至感到有些惊奇—— 这大明的天下已经是这个样子了,竟然还能再苟延残喘一百余年—— 老朱家还真是挺幸运的! 王守仁出身官宦之家,从小衣食无忧,以读书为业,做官之后也一直在中央六部任职,还未做过地方官,因此对这些底层百姓的情况并不是很清楚。 听了林平之所讲的诸般见闻,王守仁极为震惊,他实在没有想到,大明朝的土地兼并和吏治腐败竟已严重至如此程度。 接下来,两人又讨论澄清吏治和抑制土地兼并的方略。 针对吏治,林平之提出加强监督、优化考绩、提高待遇、严惩贪腐四项举措。 对于土地兼并,林平之提出两个思路: 第一,鼓励其他产业发展,以降低百姓对土地的依赖、转移富贵之家的投资方向。 第二,适当调整税收政策,通过阶梯式税收降低地主对土地兼并的兴趣。 王守仁对林平之提出的这些措施和建议俱都深以为然,大是赞叹。 其实,林平之对王守仁说这么多,颇有些交浅言深了,也跟他一贯的谨言慎行的性格相左。 但他却是有意为之。 题外话:看到有书友在担心后续会转到“王朝”剧情。大家完全不必担心,咱们这毕竟是武侠小说,不会有太多的官场情节。这几章是过渡阶段,也是对小林后续发展的一个铺垫。 求催更! 求礼物用爱发电! 求五星好评! 感谢各位书友的支持! 第331章 圣贤之道 这半年以来,他看到了太多的生存艰辛和民间疾苦,心中时常升起怜悯之心,总想要做一些什么,来改善这个现状。 但他区区一个商人之子,就算有些武力,也顶多在暗中杀掉一些恶霸豪绅、贪官污吏,治标尚且为难,更何况治本。 而眼前这位未来的圣人,心学集大成者,讲学后半生、弟子遍天下、影响传诸国、完成三不朽的完人,却是一个极佳的传播新思想的媒介。 因此,他才会趁机,将自己对社会发展、吏治变革、产业发展等方面的见解和思路说给王守仁听。 他就是希望,王守仁在其后半生的从政和讲学生涯中,能够多行一些利民之策,也能将产业变革的种子播下去,待其将来生根发芽。 这一日,两人探讨完《杂卦传》,便将四书,以及五经中的《周易》,共计八万余言,已全部探讨了一遍。 王守仁与林平之相视而笑,既有一种完成了一项重大任务的轻松感,亦有一种收获极丰、精神圆满的充实感。 其时日已偏西,约是申时初刻,时辰还早,两人便又闲谈起来。 林平之道:“伯安兄,听说你幼年之时便已立下宏图大志,要做一个圣贤之人了?” 王守仁哈哈大笑,道:“平之,你连愚兄这件糗事都知道啦?” 随即,他面带微笑,一副追忆往事的模样,道:“那时候,我才十二岁,少不更事,狂妄自大,视古今英杰如无物,才会说出如此不知天高地厚的话!” 林平之微笑道:“难道伯安兄现在改变了自己的志向?那么,你现在的志向又是什么呢?” 王守仁微微沉吟,随即哈哈一笑道:“唐太宗曾言,‘取法乎上,仅得为中’。” “反正王某人狂妄自大、要做圣贤的名声已经传出去了,我便继续坚持此志又如何?” “这世上真正的读书人,哪有不想做圣贤的?” “只不过,大多数人不敢直接说出来罢了!” 言语间,王守仁双目炯炯,湛然若神,面带淡然微笑,自信而豪迈,令人见之便不禁肃然起敬。 林平之道:“伯安兄以为,应当如何去做,才能成为圣贤?” 王守仁沉吟片刻,缓缓道:“愚兄以为,要做圣贤,哪怕是接近圣贤,首在立志。志不立,天下无可成之事。” “立志而圣则圣矣,立志而贤则贤矣。志不立,如无舵之舟,无衔之马,漂荡奔逸,终亦何所底乎?” 林平之心有戚戚焉地点头认可。 立志的重要性毋庸讳言。 虽然一些没有明确志向的人,也可能拥有较为体面的生活,但这种人终生随波逐流、随遇而安,不可能有什么惊人的成就。 只有志存高远,并且矢志不渝的人,才有可能为此披荆斩棘、克尽艰辛,才有可能成就不朽的功业。 王守仁又道:“既已立志读书学圣贤,便当知,何为圣贤。” “《左传》中叔孙豹有言曰:‘太上有立德,其次有立功,其次有立言,虽久不废,此之谓三不朽。’” “唐人孔颖达在《春秋左传正义》中,对三立分别做了界定:‘立德谓创制垂法,博施济众’;‘立功谓拯厄除难,功济于时’;‘立言谓言得其要,理足可传’。” “若要成为圣贤,便要在立德、立功、立言,这三方面下功夫。” “而三立之中,又需以立德为先,修身为本。” 王守仁微微沉吟,继续道:“朱文公主张,‘格物致知,即物穷理,以理合性’,然后以此立德修身。” “十几年前,我和一个姓钱的朋友一起讨论如何成为圣贤。” “若依朱文公之言,便要格天下之物。” “当时恰好亭前有一丛竹子,我和钱兄便去穷格竹子中的道理。” “钱兄早晚格竹,竭其心思,仅只三日,便致劳神成疾。” “我以为是他精力不足之故,自己依然继续去格。” “岂料,我早晚不歇,竭思格竹,却终究不得其理,到了第七日,亦终因劳思致疾。” “从那之后,我便知道,单纯依靠‘格物致知,即物穷理’,是不可能通达天理的,更加成不了圣贤!” “天理在于心,而不在于物,在于内,而不在于外,应该内求外证,而非格物穷理。” “……” 王守仁此时端坐于一块岩石之上,侃侃而谈,自信地论述着他对圣贤、对天理、对道德的理解。 他的身后,是如火般燃烧、灿烂辉煌的夕阳和云霞。 他的面上,神光湛然,宝相庄严,如神如圣。 林平之端然静坐,全神贯注,倾心聆听。 这可是圣人真言! 虽然王守仁此时还远未成就其圣贤的功业,甚至他的思想和理论也还远未成熟,但这并不影响他思想中的价值。 直至金乌西坠,红霞半天,王守仁才将他对圣贤之道的理解讲述完毕。 这还是他第一次对人讲述他的圣贤之道,也是他第一次整理和阐述自己对圣贤之道的理解。 因此,他一边讲述,一边思考,穷尽智慧,极耗心力,此时竟颇感疲惫。 闭目静修片刻,王守仁睁开眼睛,笑问:“平之贤弟,你的志向又是什么?” 林平之沉默片刻,微微摇头道:“小弟惭愧,至今仍未能明确自己的志向所在。” 王守仁初闻此言,亦不禁为之一愕。 在他看来,林平之无论对经学的理解,还是对实政的想法,全都极有见地,尤其是对朝代兴替、吏治民生、农工经济,更是见解不凡。 因此,他本来以为,林平之会说他的志向,要么便是“致君尧舜上”,要么便是“为万世开太平”。 王守仁万万没有想到,林平之竟然还未明确其志向。 他并没有怀疑林平之在隐瞒自己。 读书人对于志向之事,向来都是直言不讳,甚至还希望更多的人知道,以此扬名,实在没什么好隐瞒的。 当然,如果某人竟有再造乾坤、黄袍加身之志,那确实不能轻易泄漏。 第332章 立志 不过,现在的大明虽然存在许多问题,但只要是有些见识的人,都知道现在根本没有改朝换代的可能,不会生出那样的妄念。 王守仁微微沉吟,随即想到,林平之剑法超卓,难测深浅,相比之下,他的儒学就浅得多了,甚至连五经都还没有读完! “或许,这位林贤弟是某个武林世家的子弟,武风远胜文风,故而才会使他陷入两难之中!” “林贤弟如此少年英才,岂能让他在小小的江湖之中画地为牢?必要让他投身圣贤之学,匡世济民!” 这一刻,王守仁感觉自己肩上的责任重大! 沉吟半晌,王守仁微笑道:“人生立志须趁早,平之肯定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你至今仍未立志,莫非是有什么疑惑,或是有什么难处?” “愚兄相比贤弟痴长十余岁,在立志这件事上,也算是过来人。贤弟若是愿意,咱们可以随意讨论一下。”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伯安兄以为,应当如何立志?” 王守仁道:“首先,立志须出自本心,既非一时兴起,更非他人强加。” “其次,立志须超越私欲,必要利他、利众、利己。” “再次,立志须要立得困难一些,但也要有实现的可能。” “倘若七八载,甚或短短数月,便可实现,实非我辈之人,所应立之志。” “譬如愚兄要读书学做圣贤,几乎是不可能成就之事,但又确确实实是可能达成的。” “再如横渠先生所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此四者,确实值得我辈读书人为之奋斗终生。” “虽然每一项都千难万难,但我们只要任择其一,并为之矢志不渝,砥砺前行,无论结果如何也都不枉此生了。” “正如文丞相所言:‘读圣贤书,所为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林平之听罢沉默无言,陷入沉思,王守仁也没有再多言。 大家都是智慧通达的聪明人,只需要三言两语、点到为止即可,倘若说的太多,反而可能起反作用。 王守仁虽然貌似也说了许多,其实大部分都是大家都明白的套话。 究其本质,其实只有一个意思——像咱们这种天才,要立志就立大志,就要挑战极限! 如果立一个几年就能实现的——比如中个进士什么的—— 你林平之好意思吗? 至于立志武道——比如成为武林盟主什么的—— 你林平之真的甘心,跟那些江湖草莽混一辈子吗? 夜色幽深,星光璀璨。 王守仁在山洞里澄心净虑,盘坐静修。 林平之悄然走出山洞,往西北方向的一座雄峻的山峰行去。 他并没有使用任何轻功身法,但却一步丈许,落地无声,快逾奔马,势若猛虎。 这是林平之自“虎扑”中化出的步法。 他每一步踏出,俱五趾箕张,落地时毫无声息,宛如猛虎蹑踪,而后五趾抓地,筋骨肌肉齐齐颤动,力从地起,透过五趾,直贯全身,将他的身体弹射出去。 两年之前,也是在这天目山脉之中,林平之曾偶遇一头猛虎,与其交手数次,在其身上领悟到了“虎形”的真谛。 其后,他在山中苦练了八个月,终于将“虎形”修炼到形神兼备的境界,化为自己的本能。 但那个时候,他还只能在“虎扑”这一招中,发挥出猛虎一跃的速度和气势。 这两年来,除了日常的功课之外,他每日赶路之时,几乎都在行拳。 只不过,自明劲大成之后,他对全身的皮肉、筋骨,都已能够进行细微的控制,因此行拳之时便不着外相,普通人难以发现他的不同。 经过这两年风雨无阻地修炼,再加上此间的数次奇遇,使其内家拳的明劲境界数次突破巅峰,林平之此时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更加细致入微。 他身体的第一块肌肉、第一根骨骼、每一条肌腱、每一条韧带,都能够进行精准的控制,每当发力之时,节节贯穿,无所不达。 甚至,他的脏腑和血管,乃至体内流转不息的血液,也能够做到一定的控制,借以爆发力量、调养全身。 到了现在,他每一步踏出,均可使用“虎扑”的步法,其势极快,却又轻盈灵动,全身宛如一体,不浪费一丝气力。 这等步法虽然较之“飞鹰身法”和“飞絮青烟功”这等轻功绝学尚有不及,但也已不弱于江湖上大多数的轻功身法了。 这座山峰极是险峻,虽然东南面总体还算平缓,但也不乏崖壁峭立,怪石嶙峋。 但林平之纵跃攀援,手足并用,有时如猛虎跃涧,有时如灵猿攀山,有时如巨蟒蜿蜒…… 每至一处险隘之处,似乎已绝无继续向上的可能。 但林平之总能依势就形,或缓或急,或柔或刚,另出妙招,一次又一次地跨越险阻。 林平之手按岩石,轻轻一跃,身形一个筋斗,已无声无息地站在峰巅之上。 这座山峰极其雄伟,仅峰顶便有数百亩之阔。 最奇处则是,前方不远处,竟有一片水域,水面广大,碧波如镜,令人见之忘俗。 林平之深吸了一口这山巅清冷的空气,只觉心胸为之一清。 仰首望天,只见群星璀璨,银光烁烁,宛如一颗颗宝石镶嵌在青幕上,仿佛伸手可摘。 转回身来,纵目东望,遥遥可见,东方的大地上,一条银色的缎带蜿蜒向东。 林平之深吸了几口清冷的空气,澄思净虑,排除杂念,转首向东方望去。 那里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清楚。 那是杭州城的方向。 他又向东北方、北方、西南方望去。 那里分别是苏州、杭州、镇江、扬州、淮安、凤阳、南京、徽州,以及江西的方向。 在这些地方,他已经见过了许多官吏横行,军纪败坏,以及民生多艰。 今日王守仁的话,确实对他有着很大的触动,令他思绪如潮。 因此,他才会来到这仰可摘星,俯可查地的峰顶,冷静地、不受任何干扰地思考。 第333章 为生民立命 林平之自来到这个世界上,九年以来,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改变林家满门俱灭的命运。 时至今日,以他此时的武功,余沧海和木高峰已不足为虑。 虽然他这几年又陆续得罪了魏国公府、嵩山派、丐帮、宁王府等数个庞然大物,既有江湖大派,也有朝廷权贵。 但面对这些敌人,他也并不是全无反抗之力。 甚至,他自信,随着时间的流逝,这些势力对他和林家的威胁也只会越来越小。 可以说,到了此时,他已经基本解除了林家灭门的危机。 万事万物都在不断地发展变化。 环境在变,局势在变,他林平之在变,他的目标、他的想法也在变。 其实自从在南京,暂时解决了魏国公府的威胁,林平之就已经在思考自己此后的路要怎么去走。 本来作为一个江湖人,亦不缺乏天资、悟性和奇遇,武功剑法也已接近绝顶,接下来剑试天下、武林称雄,是非常自然的发展方向。 甚至林平之两年之前也是这样想的。 毕竟,置身一个武侠世界,又算得上是一个武林世家的传人,自然要在这江湖上扬名立万! 但是,他看到了“生平求一敌手而不可得”的剑魔独孤求败之墓,也看到了曾经号称“天下第一大教”的全真教的祖庭。 前者深藏荒山,隐迹幽谷,后者断壁残垣,荒草离披。 独孤求败和王重阳都是他们那个时代的天下第一,武功威震天下,群雄莫不雌服。 然而,数百年后,除了风清扬这个“独孤九剑”的传人,和林平之自己这个外来者,整个天下,恐怕已没有几个人知道独孤求败之名。 哪怕是风清扬和林平之,也并不知道他的生平事迹。 而王重阳虽还有些名声,却也并不是因为他天下第一的武功,而是他开创全真教的道统。 武林如海,江湖潮涌,每个时代都有搏风鼓浪的江湖弄潮儿。 但这些威名震慑一个时代的英雄人物,却大多都被时代大潮击碎在缝隙里,湮没无闻。 上溯千年,仍旧名传江湖的,也只有少林达摩祖师和武当张三丰真人二人而已。 这其实并不是他们的武功超越了其他人,而是因为少林、武当,这两个执武林之牛耳的大派,依旧长盛不衰。 但这两个大派之所以能够长盛不衰,却也并不是因为他们的武功无人能敌,而是他们的道统完善,能够逆境求生。 总之,看到这些之后,林平之对于这江湖、这武林,已没有多少期待,对于天下第一、武林称雄,也没了多少兴趣,反而感觉颇有些索然无味。 除了江湖之外,便是庙堂。 但是,林平之自后世而来,对于这大明王朝,对于这朱家天子,着实没有什么忠诚和归属。 他又没有什么生存的压力,让他去对别人投效输诚、摇尾乞怜,让他去官场上蝇营狗苟、钻营攀爬,哪怕最终能够名列卿相、青史留名,亦不为也。 见到王守仁之后,他也想到了是否要做圣贤的问题。 若要做圣贤,就必须完成立德、立功、立言三不朽。 三者之中,又以立德为本。 不过,圣贤虽可流芳百世、亿万人景仰,但林平之一个现代人的灵魂,本质上却是颇为自我的。 他虽然也会立德修身,但却不会主动给自己画个圈子,来限定自己的行为。 在林平之看来,要做圣贤,就必须要拿圣贤的标准来要求自己,绝不能够违犯。 这绝不符合现代人不拘陈规、灵活处事的习惯和风格。 一位伟人曾经说过:“不管黑猫白猫,只要抓到老鼠,就是好猫!” 这句话,影响了后世无数人的思想意识形态。 因此,林平之绝不会让“圣贤”这个牢笼束缚了自己的自由。 给予林平之触动最大的是,王守仁援引张载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 这四句话的本意分别是: 探求天道,确立宇宙万物的道德本源; ?广施教化,为百姓构建精神家园与价值准则; ?传道授业,传承历代圣贤之学; ?入世立功,使国富民强,万世太平,天下大同。 “为天地立心”,是那些思想巨人们才能干的事情。林平之自忖不是这样的人,做不成这样的事。 “为生民立命”,虽然说的好听,但其实质恐怕更多的是愚化百姓,使其安贫乐道,甘于处下。林平之两世都不是什么既得利益者,当然做不来这样的事情。 “为往圣继绝学”,倒是没什么可指责的,但林平之虽然也读圣贤书,却绝对不是那些圣贤的忠实信徒,只不过是拿来主义罢了。 “为万世开太平”,可能是绝大多数读书人的选择,科举入仕、为民请命、励精图治、致君尧舜上……但恐怕大部分人都不能保持初心。 林平之既认为“万世太平”不可能实现,且对于大明也没有归属感,自然也不会认同这一点。 不过,“为生民立命”,这一句却启发了林平之。 无论前世今生,林平之都是中国人,都是汉人。 他虽然对大明王朝没有归属感,但却对中华民族和生存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有着天然的归属感。 虽然从后世来说,满人也算是中华民族的一分子。 但是,纵然不提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留发不留头,以及各种文字狱,满清以小族治大族,天然就必定会进行各种压迫、剥削,抑制占据民族主体的汉族的发展。 此后几百年内,中国全面落后于西方,最终陷入中华民族历史上最黑暗的百年,最根本的原因便是,满清的统治基础早已注定了,他们根本不敢坐视汉人的势力发展壮大。 如果能让这里的百姓生活的更容易一些,如果能让这片土地上的人们能英勇、坚毅、善良、富足,如果能避免中华民族跌入深渊、遭受那百年磨难,那么,他林平之便不枉在此世走一遭了! “为生民立命”,在林平之这里,是要为百姓建立安身立命之本。 第334章 暗劲终成 林平之站在峰顶。 此时,前路已明,心意已通。 他感觉,自己的心意从未有如此明朗通透过,也从未有如此坚韧如钢过。 仿佛一卷蒙尘的云锦,浣洗之后,再现光辉。 又像是一块铁矿石,经过熔炼、锤打,最终被锻为精钢。 他望着周围漆黑深沉的夜空,心头仿佛有一团光明缓缓升起。 这是一盏心灯,照亮了林平之的前路,也照亮了他通体内外。 他只感觉自己的整个身体,骨骼、脏腑、血肉、筋膜,尽都通透明彻,内外贯通。 林平之倏地一步踏出,宛如缩地成寸一般,瞬间便至三丈之外。 他一步踏落,轻如狸猫,随即拧腰、转臂、挥拳—— 这一拳轻飘飘的,没有半点儿声势,仿佛轻纱拂面,轻轻落在一块磨盘大小的青石上。 拳落无声无息,青石纹丝不动。 林平之轻吐一口气,其劲如剑,面上一丝疲惫而又欣慰之色一闪即逝。 他抬手轻轻一推那块青石,“咔嚓哗啦咕噜咕噜”,那块青石竟已碎成十几块,滚落一地。 林平之面上禁不住露出笑容—— 今夜,暗劲,终于成了! 他达到明劲大成境界已经两年,始终摸不到暗劲的门径。 虽然这两年,他明劲的功夫仍在不断地进步,也算稍有安慰,但始终不能突破暗劲,亦让他难免有些心焦。 最关键的是,他前世的内家拳功夫最高时也不过是明劲境界,而且远未臻至大成,根本没有触及过暗劲,自然也没学过如何突破暗劲。 虽然在网上看到过许多对于明劲、暗劲、化劲的论述,但境界未到,终究只不过是隔靴搔痒。 因此,他此世想要突破暗劲,也只能依靠自己慢慢摸索。 所幸,他还有此世的内功可以修炼,不必完全依赖和执着于内家拳。 否则,这么久没有进展,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此时,暗劲一朝成就,林平之终于明白什么是暗劲,以及如何成就。 明劲的基础是整劲,全身劲力节节贯穿,可以做到力从地起,直达至指,气力毫无浪费,方能一拳击出,空气炸响。 这也就是所谓的“千金难买一声响”。 但这个时候的整劲,其实还只是最基础的整劲,所谓的“气力毫无浪费”,也只是大方向上的、整体上的没有浪费。 比如一拳打出去时,身体整体是向着拳击的方向发力,而没有向左向右,甚至向后的力。 但在这个过程中,力量在身体内传递,透过一层层的皮肉、一块块的骨骼、一条条的筋络,不可避免地会出现损耗。 明劲阶段的修炼,除了修炼皮肉、筋骨、脏腑、气血之外,也是在逐渐地加强对皮肉、筋骨的控制,以不断地减少运劲使力过程中的损耗。 明劲修炼过程中,武者的气力在不断地增大,其实不仅是身体在不断变强,运劲使力过程中的损耗不断减少,也是一个重要的原因。 对此,林平之深有感触。 他两年前明劲刚刚大成时,力有千斤;在襄阳剑魔谷中服食“蛇胆大补汤”近两百副后,气力直达两千斤;而修炼“易筋锻骨篇”之后,气力又长到两千五百斤。 到了现在,他对周身皮肉、筋骨的控制进一步增强,全力一拳已经达到三千斤! 而暗劲的本质,则是对身体和力量的控制更进一步,达到细致入微、念动即出的境界。 明劲之时,一拳击出,若想具备足够的力量,必须要有一定的动势,甚至还要提前准备和蓄力。 即使是寸劲,虽然动作极小,发力只在方寸之间,但也必须要有这个过程。 暗劲却截然不同。 只要双方肢体接触,念动之间,便能凝聚全身之力,有磅礴大力击出,摧枯拉朽,根本不需要有任何的动作,无形无相。 而且这股力量可刚可柔,可明可暗。 若是以之对人施加暗算,除非有明眼人说破,否则至死还以为是得了什么奇症。 暗劲的这个“暗”字,主要便是隐蔽、突然的意思,的确阐明了暗劲相较于明劲的最大特点,但与具体练法却没有明显的关联。 明劲已是体能的巅峰。 哪怕身体的力量练得再强,也仍然是明劲的范畴。 林平之此前两年就处于这个状态,虽然气力不断增长,却仍是明劲。 而暗劲却已不仅仅是对身体的修炼,更重要的是对心意的磨炼和运用。 正是心意的作用,才能够不着于形,瞬间凝聚全身之力,念动即发。 亦是心意的作用,才能够对力量进行更细微的控制。 要想练成暗劲,其实有两种方式。 第一,以力破之。 只要心意的力量足够强大,自然便可以强行凝聚和控制全身之力。 第二,以巧破之。 借着机缘巧合下,刹那间的心灵触动,心意通明,圆融一体,贯通内外,掌握以心意控制身体和气力的能力。 当然,能够以巧破之的前提是,心意的力量也不能太低,否则就算遇到心灵触动,也无法深入体会,掌握这种能力。 其实这种心灵触动的现象,普通人有时候也能遇到,甚至会更常见。 有些时候,我们突然听到某个消息,或者突然看到某个场景,或者突然读到某段文字,会突然不自禁地打个激灵。 在那一瞬间,我们全身有一种凝聚和通透的感觉。 但是,我们普通人的心意不够强大,虽然遇到了一瞬间的心灵触动,却无法将其掌握。 而对于心意较强的人来说,意志如钢,大多数情况下,情况都在自己控制之下,甚至就算超出控制,也会本能的冷静对待,反而不易出现心灵触动的情况。 这两种方式并无高下之别。 前者循序渐进,终有所成,后者虽貌似能够速成,但这种心灵触动却可遇不可求。 林平之此前两年间坚持行拳,苦修不辍,不断提升对身体和力量的控制,其实也是在磨炼心意。 纵然没有今晚这次心灵触动,最多两年之后,也必能自然而然便破入暗劲境界。 当然林平之自己此前并不知道这些,他也完全没有想到,此番与未来圣人论道,明确前路,竟然触发心灵触动,进而突破了暗劲的瓶颈。 第335章 心性如海,意志如山 林平之身形微塌,右腿曲而实,左腿直而虚,右手按掌,左手立掌,摆了一个形意拳的“三体式”。 随即,双掌变拳,左足方收复进一大步,右足跟进成蹲步,同时左拳收右拳出,双拳均形如螺旋——这是一招“进步右崩拳”。 随之,“退步左崩拳”、“顺步右崩拳”、“白鹤亮翅”…… 林平之身形变幻,拳势连绵,打的正是形意拳中的一套“五行连环拳”。 只见林平之一招招打出,其形虽古朴刚健,动如雷霆,其势却轻灵翔动,轻如狸猫。 林平之在这套拳法上,赫然已将阴阳虚实、动静刚柔,融为一炉。 待到一套“五行连环拳”打完,林平之招式一变,又打出“形意十二形拳”,然后又是“游身八卦掌”,其后又化为“五行连环拳”。 林平之周而复始,一连打了三遍。 随即,他身形晃动,拳打脚踢,已不拘于拳法招式,随势就形,信手而出,却皆合内家拳的法度。 直到一个时辰之后,林平之收势停身,复归于三体式,调息片刻之后,方才放松下来。 此时的林平之,精神饱满,神采奕奕,完全不像是苦练了一个时辰武功的模样。 他的面上又禁不住露出笑意。 突破暗劲之后,果然不同! 他此时再施展内家拳法,只觉周身皮肉、筋骨、劲力、气血,无不指挥如意,念动即至,既可含而不发,又能随时爆如雷霆。 林平之自忖,自己如今若是全力一拳击出,应该已经超出了三千斤的极限,至于具体超出了多少,却是难以衡量。 不过,暗劲虽强,能够大大地提高人体攻击的效率和极限,但与此同时,其对体能的消耗也相应地急剧提升。 此前,林平之若是全力以赴的出拳,需击出三十拳,才会力尽;但现在,他只要打出十拳,便会后继乏力了。 但这十拳的威力,却是远远超过了以往的三十拳。 然而,若不是爆发于外,而是调养于内,这暗劲境界的内家拳,却更是能够涵养体魄、蕴养精神,实是延年益寿的良方。 只可惜,暗劲却并不是那么容易成就的。 而明劲阶段虽也有健身之效,但若修炼不当,却反倒可能导致气血逆冲、筋骨损折,反害其身。 林平之此时前路既定,暗劲亦成,心中大快,畅美难言,只觉得这天幕上的群星都是如此亲切,这幽深的夜色都是如此温柔。 翌日一早。 吃罢早饭,即将分别。 王守仁道:“林贤弟,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林平之知道他真正想问的是什么,也没有正面回答,笑道:“小弟打算即刻返回福州,自此闭门苦读,准备来年二月参加县试。” 王守仁不禁大快,笑道:“以贤弟的才学,只要稍加小心,院试肯定是没有问题的,甚至院案首也未必不能争一争!” 在他看来,林平之既然已经决定要参加科举,那便必定会一直走下去,直至进入仕途;既已要走仕途,便不会再与那些江湖草莽为伍,他也就不必担心林平之浪费了这一身才华。 林平之亦笑道:“小弟便借伯安兄吉言了!” 微微一顿,林平之道:“伯安兄呢,可还要去贵州龙场赴任?” 王守仁哈哈一笑道:“愚兄原本倒还有些迷惘,但与贤弟论道近月之后,我倒是想明白了。” “孟子曰:‘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 “愚兄此次罹遭庭杖,贬谪龙场,虽是奇耻大辱,但对我而言,却未必全然是坏事。” “贵州龙场虽然偏远蛮荒、远离中原、瘴疠横行、湿热多疫,但却既无丝竹之乱耳,亦无案牍之劳形,无正是一个磨炼心性、苦做学问的好地方。” “听说那里‘万山丛薄,苗、僚杂居’,尚是未开化之地,愚兄还可以尝试施以教化。” “或许,这龙场,便是愚兄圣贤之路的起始!” “因此,我已决定,先北上南京拜见家严,然后便前往龙场,去做那驿丞。” 林平之道:“伯安兄身处逆境而不忘砥砺前行,心居偏远却犹记修行教化,当真有古圣贤之风。” “小弟相信,伯安兄他日定能建立真三不朽之功业,成为真正的在世圣贤。” 王守仁哈哈大笑,道:“贤弟倒是对愚兄信心十足啊!” “为了让贤弟谶言成真,愚兄此后也必会竭心尽智,立德修身。” 两人相视大笑。 林平之道:“伯安兄,你刚才说龙场瘴疠横行、湿热多疫,恐怕会对你的身体不利。” “小弟有一门调和脏腑、养气活血的拳法,希望能够对你有些帮助。” 王守仁亦道:“刚好,愚兄这里也有一篇调神养性的法门,希望能够助你读书进学时,更有效率。” 当下,林平之传授王守仁形意五行拳。 林平之突破暗劲之后,更加清晰地体会到形意五行拳对身体脏腑的调和养护之效,因此才会起意将之传授给王守仁。 这门拳法虽然招式极为简洁古朴,但其劲力运用,其阴阳、虚实、动静、刚柔之辨却极其精深晦涩。 前世武术界,素有“太极腰,八卦步,形意劲”的说法。 由此可见,形意拳在劲力运用上最是神妙莫测,变化多端。 不过,王守仁不仅是一位精通易理的大儒,而且还是一位二流巅峰、堪比一流的武林高手。 林平之既悉心相授,王守仁自是一看即会,一听即明,甚至还能推陈出新、举一反三。 只用了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便已传授完毕。 林平之感觉,像王守仁这样的学霸实在是太让人省心了。 相比之下,三年前那位磐石和尚,简直就是一块顽石! 随后,王守仁又转而传授林平之一篇心法口诀。 这篇口诀名叫“诚意诀”,只有五百余字,据说是明初的开国功臣,诚意伯刘基刘伯温所创。 练成之后,心性如海,意志如山,可臻至“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之境界。 “诚意诀”借鉴了《大学》里的三纲八目,以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为修行次第,以“知止定静安虑得”为修行方法,是一篇少有的以儒家理论为基础的的炼神妙诀。 第336章 终返福威 和风薰柳,花香醉人。春光将尽,夏炎未兴。 福建省福州府西门大街,青石板路笔直的伸展出去,直通西门。 一座建构宏伟的宅第之前,左右两座石坛中各竖一根两丈来高的旗杆,杆顶飘扬着青旗。 右首旗上,黄色丝线绣着一头张牙舞爪、神态威猛的雄狮。 旗子随风招展,显得雄狮更加威武灵动。 雄狮头顶,有一对黑丝线绣的蝙蝠展翅飞翔。 左首旗上,绣着“福威镖局”四个黑字,银钩铁划,刚劲非凡。 大宅是朱漆大门,门上茶杯大小的铜钉闪闪发光。 门顶匾额上写着“福威镖局”四个金漆大字,下面横书“总号”两个小字。 进门处两排长凳,分坐着八名劲装结束的汉子,个个腰板笔挺,显出一股英悍之气。 其时,金乌将坠,红霞满天。 八人本在闲聊,左边最外面的一个汉子正在说话,却忽地住口,转首向西方望去,一脸的惊叹之色。 其他人立知有人来了,均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只见一个英姿绝世的青衣少年,背着书箱,踏着满地的阳光,缓步走来。 一束阳光照在他的侧颊,晶莹剔透,宛如一尊最上乘的美玉冰雕。 八人看着这仿佛从画中走出的人,都不禁有些发愣。 少年很快走近,脚步微微一转,径向镖局门口而来。 那八名汉子慌忙站起,不约而同抢出大门。 其中一个汉子拱手道:“这位公子,请问到我们福威镖局有什么事吗?” 少年脚步一停,望着那汉子的目光带着几分惊诧、几分笑意,道:“邱三哥,你不认识我了吗?” 邱三闻言不禁微微一怔,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旁边一个汉子突地大喜过望,大声喊道:“你是少镖头?少镖头回来啦!” 其他人也立即醒悟,面上的客气瞬间都变成恭敬和亲近,纷纷笑道:“少镖头回来啦!” 邱三重重一拍脑袋,懊恼道:“哎呀,这个木头脑袋!竟然没有认出少镖头,真是该打!” 林平之离家三载,个头足足蹿高了一尺,已从一个俊秀的小小少年长成一位英俊少年,面相变化也颇大。 这几个人数年未见,记忆中的林平之还是三年前的印象,再加上林平之刚刚行走在金色阳光中的场景着实令他们心神震动,一时竟未认出他的身份。 “曾四哥,王大哥,柳二哥……” 林平之面带微笑,一一跟其他七人点头招呼。 他此前在福威镖局的六年,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读书习武,但对于镖局里的人还是比较熟悉的。 曾四道:“少镖头赶快回家,总镖头和夫人可是想你的狠了!” “我去给总镖头和夫人报信儿!” 邱三喊了一声,撒腿就往镖局里跑。 林平之又跟七人招呼一声,便举步走进镖局。 镖局内许多镖头、镖师、趟子手、伙计等,听到了林平之回来的消息,纷纷迎出来。 “少镖头!” “少镖头!” “……” 所有人都笑脸相迎,极是恭敬。 “季镖头!” “霍镖头!” “……” 林平之也一一礼貌地回应。 刚刚走到厅前,林平之已看到父亲林震南亲自从大厅中迎了出来,负手站在台阶上。 他连忙抢步向前,跪地磕头,道:“不孝子平之,拜见爹爹!” 林震南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中等身材,穿着一身蓝色长袍,长眉朗目,蓄着寸许长的短须,神态和善。 他背着双手,紧抿着唇,看着跪在地上的林平之,一脸平静。 半晌之后,林震南才冷哼一声,道:“你还知道回来?” “你这不声不响地突然离家出走,一走就是三年,而且还一封信都没有——” “你母亲为此不知道哭了多少次……” 正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后面传来,一个妇人一阵风似的从厅中奔了出来。 这妇人看上去三十多岁,一身青色罗裙,体态婀娜,肌肤如玉,眉如柳叶,眼似弯月,正是林平之的母亲,林震南的夫人,王秀兰。 王秀兰奔出大厅时,双目中早已蕴了泪光。 待她一眼看到跪在地上的林平之,再也忍耐不住,泪水瞬间涌出,顺着脸颊快速滑落。 “真是我的平儿!” 王秀兰扑过去,一把抱住林平之,放声痛哭。 “平儿,你终于回来了!呜呜呜……” 良久之后,王秀兰的哭声稍缓,林平之道:“妈妈,都是孩儿不孝,让您担心了。” 王秀兰这才止住哭声,道:“只要我的平儿平安无事就好!” “来,平儿,站起来,让妈妈好好看看!” 林平之与王秀兰站起身来,比后者足足高了一个头。 王秀兰道:“我的平儿都长这么高了,也更英俊了,已经是一个男子汉了!” “走,平儿,咱们回去!” “妈妈给你做,你最爱吃的佛跳墙和金麻枣……” 王秀兰说着,便携了林平之的胳膊,往后堂走去,全程竟看都没看林震南一眼,仿佛眼中只有林平之。 林平之看了林震南一眼,暗暗使个眼色,没有任何反抗,乖乖地跟着王秀兰离开。 林震南尴尬地轻咳一声,微微扬头,道:“嗯,这还没有入夏,怎么就已经有点儿热了?看来今年这个夏天不太好过啊——” “黄夫子,今年夏天恐怕会很热,麻烦你给大家发点儿过夏银子,好制办一件夏衣。” “嗯,就按你、华师傅和众位镖头十两,镖师和管事八两,趟子手五两,伙计三两的例。” 众人闻言尽皆大喜,齐声道:“谢总镖头赏!” 又有人叫道:“谢少镖头!” 这一声仿佛提醒了众人,所有人又齐声大喊:“谢少镖头!” 其声之盛,倒似乎比前一句还更大一些。 显然,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这赏赐是因何而来。 林震南摆摆手,负手向后走去。 初时,他的速度还较慢,待到几步之后,便越来越快。 眨眼之间,林震南已经转过大厅,消失在了众人的视野里。 第337章 考较 林震南回到内堂,只见林平之正在饮茶,王秀兰则不见踪影。 林平之看到林震南进来,连忙起身,笑着叫道:“爹爹。” 林震南仍背负双手,一脸平淡,微微点头,道:“你母亲呢?” 林平之道:“妈妈去做饭了。” 林震南走近两步,突地双臂一转,转到身前,右手中抓着一根烟袋。 他一步欺近,举起烟袋,向他肩头击下,轻喝:“还招!” 林平之没有想到,自己离家三载,今天甫一归来,父亲便要考较自己的武功。 他离家出走之前,虽然年纪还轻,但“辟邪剑法”已练得颇为纯熟,林震南也常出其不意地考较他的功夫。 如是三年之前,见林震南使出这招“辟邪剑法”第二十六招的“流星飞堕”,他便会应以第四十六招“花开见佛”。 心念微动,林平之左肩一沉,滴溜溜一个转身,便绕到了林震南背后。 他右手一掠间,已抓起茶几上的鸡毛帚,顺势便向林震南的背心刺去,正是那招“花开见佛”。 林震南点头笑道:“不错,你这三年倒是没将功夫搁下。” 说着,他转身、反手,以烟袋格挡。 林震南年前便收到黄永泰的飞鸽传书,已知道了林平之先掌败傅青剑、然后又一剑将其击败之事。 虽然黄永泰在信中对林平之极力赞誉,但林震南并不知道傅青剑的武功深浅,自然就以为黄永泰只是在为儿子说好话。 虽然有人称赞儿子、认可儿子,林震南颇感与有荣焉,也知道儿子必定武功大进,但还是对他此时的武功非常好奇和关心。 今日林平之终于回来了,林震南强抑欢喜之情,心绪躁动不已。 他不知道要怎样表达这份喜悦之情,便迫不及待地考较他的剑法。 林平之不待烟袋格到鸡毛帚,便已提前缩手撤回,随即攻出一招“江上弄笛”。 林震南微感惊讶,喜道:“啊哟,看来你这三年还算勤奋,剑法长进极快,这一招应变得很好啊!” 说着,他闪身挥剑,以一招“紫气东来”相应。 林平之则回以一招“钟馗抉目”。 两人身形变幻,应招拆招,转眼间已经拆了七八十招。 林平之纯以“辟邪剑法”里的招式拆解,甚至并未加以多少变化,基本都是原汁原味的“辟邪剑法”。 林震南修炼“辟邪剑法”三十年,对这套剑法自然熟悉至极,只需看到林平之一个起手式,便能猜到他要用哪一招,当即应变拆解。 最初数招,他还频频夸赞林平之,颇有点老父亲看到儿子成材而老怀大慰的意味儿。 然而,数招一过,他再也说不出夸赞之辞了! 林震南以前考较儿子的剑法,总是好整以暇,随意出手便能令他穷于应付。 但是现在,林平之手中的鸡毛帚变化迅捷,反倒迫得林震南匆忙应变,竟感到几分压力。 此时,林震南才后知后觉地发现,情况似乎有些不对—— 这小子的剑法变化怎么会如此之快? 尤其是,其剑招转换、衔接、前后相应,竟已超出了自己所学的范畴! 林震南的第一个想法是:“难道这三年里,这小子拜了哪位高人为师,获得了指点?否则,剑法怎么会进境如此之大!” 一念既起,林震南心中丝毫没有儿子得遇明师的喜悦,反而怒火中烧:“这个不孝子,作为福威镖局林家的传人,拜别人为师倒也罢了,怎么能将我林家的祖传剑法教给外人!” 在他想来,林平之的剑法中既然出现了新的变化,必然是某位高人教的,而此人既然能够指点“辟邪剑法”,必然已从林平之身上学到了。 心中怒起,林震南手中烟袋运使更加凌厉,剑招变化更急。 “我非要教训教训这个不孝子,让他明白,‘辟邪剑法’只有林家所传才是正宗!” 然而,随着林震南逐渐加力,剑法越来越快,林平之的剑法也随之而变。 也不见林平之手中的鸡毛帚有多快,但就是比林震南的烟袋稍快一丝。 林震南已将“辟邪剑法”施展到极致,却仍是被林平之稳定地稍稍压制,无法占到一丝上风。 正在这时,青影闪动,王秀兰走进内堂,嗔道:“平儿这才刚刚回家,风尘尚且未洗,你怎么就这么急着考较他的剑法?” 林平之闻声而退,随手将鸡毛帚放在几上,笑道:“妈妈,爹爹是担心孩儿自己在外面荒废了功课。” 林震南放下烟袋,黑着一张脸,一语不发。 王秀兰横了林震南一眼,道:“怎么,平儿今天回来了,你不高兴?” “你若不高兴见到平儿,明天我们娘儿俩便去洛阳!” “也好让你眼不见,心不烦!” 林震南面色不禁一僵,忽地转向林平之,严肃地道:“平儿,你是不是拜了其他人为师?” 他这一招祸水东引果然奏效。 王秀兰似乎忘了刚才的话,转向林平之好奇地问道:“平儿,你在外面拜了师父吗?是哪门哪派的高人?叫什么名字?” 林平之摇头道:“孩儿这三年行走江湖,确有一些奇遇,但却并没有拜任何人为师。” 林震南喝道:“还想要隐瞒不成!” “你不单拜了别人为师,还将‘辟邪剑法’透露给外人知道。” “否则,你的‘辟邪剑法’中,怎么会有那么多新的变化?” 不待林平之应声,王秀兰已先自横眉道:“你乱吼什么!” “难道我的平儿还会撒谎不成!” 林平之道:“爹爹,孩儿确实没有拜别人为师。” “我的‘辟邪剑法’中,之所以会出现一些新的变化,是孩儿在跟其他人交手的过程中领悟而来。” 王秀兰道:“听到了没有?” “我的平儿悟性好,自己领悟了许多剑法变化,可不像某些人,只会墨守成规。” “啊——” 王秀兰忽然转首看着林震南,恍然道:“原来是你刚刚考较平儿的剑法,结果没有占到便宜,所以便把火发在平儿的身上?” 林震南的脸色更黑了。 林平之忙道:“妈妈,爹爹一直在让着孩儿呢!” 第338章 多交朋友,少结冤家 王秀兰“噗嗤”一笑,戏谑地瞥了林震南一眼,也没有再奚落他,道:“好了,饭菜已经做好了,我来喊你们爷俩去吃饭的。” “你们赶紧去洗洗手,准备吃饭!” 佛跳墙、金麻枣、冬瓜盅、佛跳墙、糟鱼、肉皮馄饨、鱼丸、芋泥…… 一大桌子菜,除了金麻枣是洛阳名吃之外,余者都是福州名菜。 林平之已有三年没有品尝过了,此时察其色、品其香,自是食指大动。 这么快便做好这么多菜,自然不都是王秀兰的功劳。 事实上,也只有佛跳墙和金麻枣才是她亲手而为,其他的都是镖局后厨的大师傅华师傅所做。 华师傅虽是厨子,但也是镖局中的老人,自林平之的祖父林仲雄在世时便已在福威镖局的后厨了。 他的烹饪天赋着实不差,三十年来厨艺越来越高,尤其是冬瓜盅、佛跳墙、糟鱼、肉皮馄饨等几味,更是驰誉福州。 许多福州的富商巨贾和大酒楼都想挖华师傅过去,但华师傅感激福威镖局的恩德,无论别人开出了多么高的价码,一直拒不同意。 一家三口边吃边聊,吃得固然畅快,聊得也非常开心。 当然,最为关键的,其实还是跟什么人一起吃。 不过,主要还是王秀兰和林平之母子俩说话。 林震南全程都黑着脸,坐在一旁默默吃饭,基本不吱声。 他吃得很慢,但却吃得很多。 嗯,菜没吃多少,主要是干了三大碗饭! 母子两人聊的,当然都是林平之这三年内发生的事情。 林平之使用春秋笔法,只挑挑拣拣讲了一些开心的、有趣的事情。 他不想回家之后的第一顿团圆饭,就让父母两人食不下咽。 这顿饭母子俩边聊边吃,聊的多,吃的少,待到吃完,天色已近二更。 王秀兰让仆人收拾膳厅,三人转到内堂,待仆人奉上茶水,便让他们都回去休息不必再伺候。 福威镖局虽然足称得上豪富,但毕竟是半个江湖人,还带着一些江湖人的豪爽、自律和独立,并不像许多豪富官宦之家那样,养着许多贴身丫鬟和小厮,随时伺候。 还是母子两人在说话,主要是王秀兰在问,林平之在答。 王秀兰仿佛有无数的事情要问,事无巨细,全都想了解清楚。 林震南则坐在一旁喝茶。 他今晚吃的饭有些多,需要多喝点儿茶,促进消化。 小半个时辰之后,时间已至二更。 镖局前院隐隐传来镖师、趟子手、伙计们赌钱、吆喝的声音, 内堂周围数丈之内毫无声息,仆人们都已各自休息。 林平之面色郑重,道:“爹,妈,有一件事情,事关咱们整个福威镖局的安危,孩儿必须要跟你们说明,避免将来敌人骤然发难,措手不及。” 林震南和王秀兰都是一怔,互望一眼。 别看刚刚王秀兰对林震南一通抢白,甚至没给他留多少面子。 此时,林平之明显谈到正事,王秀兰便立即沉默不言,全由丈夫做主。 林震南微微一笑,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道:“莫非是你这几年,在外面得罪了什么人,担心对方找上门来?” 说着,他还好整以暇地端起茶杯,轻呷了一口。 林平之点头道:“爹爹料事如神。事情确实如此,孩儿这几年由于形势所迫,不得已之下,得罪了好几个大势力。” 林震南摇头道:“你还是年轻气盛、历事太少,不懂得与人为善、和气生财的道理。” “尤其是咱们吃镖行这碗饭的,在江湖上行走,名头占了两成,功夫占了两成,余下的六成,却要靠黑白两道的朋友们赏脸了。怎么能随便跟人结怨?” 说着话,林震南左手从腰间摘下一个布袋,右手烟袋锅子伸到布袋里,装了一锅儿烟叶,随即烟嘴儿就唇,撮唇缓缓吸气,就着烛火点燃锅儿里的烟叶。 他这些动作不慌不忙,不急不徐,显得极其自信、笃定、稳重。 林震南长长的喷出一口烟,又道:“平儿,以前你年纪小,最重要的事情是读书习武。镖局子里的事情,我也向来不大跟你说,就算说了,你也不明白。” “不过,你现在年纪渐渐大了,武功也已有些成就,爹爹挑着的这副重担子,终究要移到你肩上。此后,你也得多理会些局子里的事情才是。” “孩子,咱们福威镖局三代走镖,能有今日的局面,成为大江以南首屈一指的大镖局,一来仗着你曾祖父当年闯下的赫赫威名,二来也靠着咱们家传的玩艺儿不算含糊。” “但最重要的还是,咱们在江湖上人头熟、手面宽,跟黑白两道的朋友们都有几分交情。大家看到是咱们福威镖局的镖车,都会给几分薄面,不会为难。” “江湖上的朋友们提到‘福威镖局’四字,谁都要翘起大拇指,说一声:‘好福气!好威风!’” “你想,咱们福威镖局的镖车行走十省,倘若每一趟都得跟人家厮杀较量,哪有这许多性命去拼?” “就算每一趟都能打胜仗,但常言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镖师若有伤亡,单是给家属的抚恤金,所收的镖银便不够使,咱们的家当还有什么剩的?” “所以嘛,这‘交情’二字,倒比真刀真枪的功夫还要紧些。” 林震南又喷了一口烟,说道:“你爹爹手底下的武功,自是胜不过你曾祖父,也未必及得上你爷爷,然而这份经营镖局子的本事,却可说是强爷胜祖了。” “从福建往南到广东,往北到浙江、南直隶,这四省的基业,是你曾祖闯出来的。” “而山东、北直隶、湖广、江西和广西六省的天下,却是自你爹爹手里创立的。” “那有什么秘诀?” “说穿了,也不过是‘多交朋友,少结冤家’八个字而已。” “福威,福威,‘福’字在上,‘威’字在下,那是说福气比威风要紧。” “福气便从‘多交朋友,少结冤家’这八个字而来,倘若改作了‘威福’,那可就变成作威作福了。哈哈,哈哈!” 第339章 生意经 王秀兰看着侃侃而谈的林震南,目中尽是崇慕之色。 两人虽已是老夫老妻,但她现在看到丈夫这般意气风发的模样,仍禁不住心中小鹿乱撞。 林震南看了王秀兰一眼,看到妻子的神情,亦不禁有几分得意,又道:“古人说道:‘既得陇,复望蜀。’你爹爹却是:‘既得鄂,复望蜀。’” “咱们一路镖自福建向西走,从江西、湖南,到了湖北,那便止步啦。” “可为什么不溯江而西,再上四川呢?四川是天府之国,那可富庶得很哪。” “咱们若是走通了四川这一路,然后再北上陕西,南下云贵,生意少说也得再多做三成!” “只不过,四川是卧虎藏龙之地,高人着实不少。” “福威镖局的镖车要去四川,非得跟青城、峨嵋两派打上交道不可。” “我打从去年开始,每年春秋两节,总是备了厚礼,专门派人送去青城派的松风观、峨嵋派的金顶寺,可是这两派的掌门人从来不收。” “峨嵋派的金光上人,还肯接见我派去的镖头,谢上几句,请吃一餐素斋,然后将礼物原封不动的退了回来。” “松风观的余观主呐,可就厉害了!” “咱们送礼的镖头只上到半山,就给挡了驾,说余观主闭门坐关,不见外客,观中百物俱备,不收礼物。” “咱们的镖头别说见不到余观主,连松风观的大门是朝南朝北也说不上来。” “每一次派去送礼的镖头总是气呼呼的回来。” “倘若不是我每次都严加嘱咐,不论对方如何无礼,咱们可必须恭敬,他们受了这一肚子的闷气,还不妈天娘地、什么难听的话也都骂了出来?不要说骂人了,只怕大架也早打过好几场了!” 林震南摇了摇头,其神情颇有遗憾之色。 他深吸了一口烟袋,锅中的烟叶,顿时火星大亮。 随即,火星暗淡了下去,林震南吐出一口烟雾,使他的面容有几分朦胧。 “平儿,说说,你这几年到底得罪了些什么人?” “咱们福威镖局在江湖上倒还有些面子,尤其是在大江以南,跟许多门派、帮会都有交情。” “就算没有交情的,也必能找得到能说得上话的人。” “只要没有结成死仇,咱们想想办法,找人说项,赔礼道歉,总能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王秀兰也道:“是啊,平儿。” “你完全不必担心,不管得罪了谁,咱们都不怕。” “就算福威镖局的面子,对方敢不给,再加上你外公‘金刀无敌’的面子,料想对方绝不至于不给!” “你也不要动不动就示弱!” “什么赔礼道歉!咱们平儿从小就善良懂事,又是孤身一人,难道还能主动去仗势欺人不成?一定是对方不好!” “不要说赔礼道歉了,他们还得给咱们福威镖局和洛阳金刀王家一个说法呢!” 最后几句话,王秀兰却是对林震南说的。 林震南微笑道:“不错,若是对方做的太过,必须要给咱们一个交待!” 林平之听着父亲在这里大讲其生意经,雄心勃勃地想要把生意拓展到四川、云贵和陕西,却只做耐心聆听之状,并没有打断。 其实对于一般的镖局而言,林震南的这套生意经,倒也并不算错。 镖局总体来说,主要还是商人,只有一只脚踏入江湖之中;行镖江湖也还是为了赚钱,很少会掺和什么江湖恩怨。 正常来说,还是生意手段和江湖手段并用,甚至更多的还是生意手段。 一个镖局,想要开拓一地镖路,最重要的便是要打通此地黑白两道的关节。 这个打通,当然不能平白无故地一路打过去! 那不是做生意、交朋友,那是结冤家! 而是要礼数周到,人情做足,先礼后兵,软硬兼施。 若是白道势力,只要礼数到了,并且没有什么利益冲突,一般并不会为难。 就算是黑道势力,也大有商谈的余地。 毕竟只要是略具规模的、成熟稳定的势力,都会权衡利弊,只有那些江湖底层、朝不保夕的小人物,才会无脑地一头莽过去。 倘若不加分辨,所有行人、商贾,全都一律抢光,恐怕待消息传开,不出几天,就再也没有人会走这条路了。 而且,镖局押运的,大多还是大宗货物,就算有人抢了,想要变现,还得再想办法转手卖出去。 这样不仅赚不了多少钱,还非常麻烦,并不是黑道人物的首选。 另外,镖局行镖,多少都会有镖师相随护送,不论强弱,总有一定的威慑作用。 黑道之人虽然都刀口舔血,视人命如草芥,但也不愿意为了这点儿蝇头小利,便随意跟人拼杀。 相反,若是愿意跟镖局友好协商,适当地收一点儿过路费,还能细水长流,肯定要好过竭泽而渔。 这也是江湖上,黑白两道,千余年来逐渐形成的规矩。 当然,若是利益足够诱人,无论是黑道豪杰,还是白道英雄,都可能会随时打破规矩,直接对目标出手。 福威镖局的业务在林震南的手中,十几年间,能够从四省拓展到十省,虽然一定程度依靠了其祖、其父的余荫,但其“多交朋友,少结冤家”的八字经倒也颇有功劳。 当然,如果当真到了利益攸关,你死我亡的时刻,林震南这套理论便不适用了。 那时候,是死是活,只能凭各自的硬实力,绝没有什么人情可讲了。 林震南自幼在其祖、父的荫庇下成长,从没有见识过江湖上真正的惨烈和残酷,对真正的江湖高手到底有多强,也没有明确的概念。 他只看到了福威镖局镖行四省、黑白两道俱各友善。 他只以为武林中的名门大派固然武功比自己强,同时也人多势众,但也并非不可战胜。 正因如此,他这些年来,才会对于江湖没有多少敬畏之心,只在“多交朋友,少结冤家”八字上下功夫。 第340章 肯定是他们往平儿身上泼脏水 其实,当世大部分镖局的镖头,也就是林震南这样的水平,甚至还可能不如。 而像万通镖局的开创者李万通和福威镖局的开创者林远图这样的一流高手,甚至绝顶高手,才是镖局业的奇葩。 这般高手却去开镖局,着实罕见! 其实,以当年林远图的武功,不要说是四省,就算是想要镖行天下十五省,也足可做到。 只不过,他智慧通达、深明世事,既然不想后辈子孙修炼真正的“辟邪剑法”,便不给后辈遗留祸患,因此福威镖局才只做东南四省的业务。 其子林仲雄,基本经历了福威镖局从建立到镖行四省的整个过程,也亲眼目睹了林远图当年打遍黑道的血腥残酷,因此并没有擅自扩张镖局业务。 但林仲雄当年死得极为突然,林震南只二十多岁便继任总镖头,正是意气风发、雄心勃勃的年纪,又不懂祖、父的苦心,于是才会大肆扩张。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孩儿最初踏入江湖的时候,担心会给镖局带来麻烦,因此选择了乔装打扮,以化名行走江湖。” 王秀兰笑骂道:“你这个小没良心的!你当年留下一封信便跑了,倒是在信里提过会隐藏身份,让我们不要找你。” “你乔装打扮,恐怕也是不想让我们找到你?” 林平之微感心虚,只得尴尬地陪笑。 王秀兰不再追究此事,好奇地问道:“平儿,你的化名是什么?” 林平之道:“我当年将‘林’字一分为二,以‘木’为姓,然后将‘平之’,化为‘坦之’,使用的是‘木坦之’这个名字!” “木坦之?” 王秀兰微微皱眉,看向林震南道:“我好像听说过这个名字?” 木坦之这两年虽然声名大噪,但主要还是在南直隶、河南、湖广等地。 其他地方就算有人知道,也多是在名门大派和消息灵通的势力间流传。 福建偏处东南,又没什么名门大派,消息相对闭塞。 福威镖局虽然在南直隶和湖广均有分局,在河南还有亲戚,但他们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将一个独行侠的消息传过来。 如果木坦之的身份是黑道豪杰,或者在南直隶或湖广开宗立派,林震南便必定会知道了。 林震南微微沉吟,面上显出一丝古怪之色,道:“三年前,五虎帮和侯官朱家曾经在侯官、闽清、古田等周边数县,搜寻一个叫木坦之的少年。” “据说这人不但偷了朱家的宝物,还杀死了五虎帮战虎堂的堂主贾大强,以及五虎帮数十名精锐帮众……” 王秀兰恍然道:“啊,我想起来了!” “当时我还怀疑那个木坦之就是平儿,只是后来听说他杀了那么多五虎帮的好手,才觉得不可能是……” 她看着林平之,撇嘴道:“平儿当年才十四岁,怎么可能杀了那么多人?肯定是他们往平儿身上泼脏水!” 林平之摇头道:“当年五虎帮兴师动众,五大高手带着近百人穷追不舍,非要置我于死地,我无奈之下,也只能痛下杀手,连杀数十人,他们才知难而退。” 林震南和王秀兰听了,面色都有些僵硬。 他们已年近四十,行走江湖也已近二十年,手上也有人命,但可没有林平之这么多! 很快,两夫妻便将这点儿情绪抛之脑后。 虽然林平之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但王秀兰听到他曾遭受那么多人追杀,仍不禁有些后怕。 她上上下下仔细打量林平之一番,见他全须全尾,才冷哼道:“陈一刀竟然对一个十几岁的孩子如此狠辣,真是越活越回去了!” “大哥,咱们可不能容忍陈一刀如此对待咱们的孩儿!” 林震南道:“平儿,你刚才说得罪了的大势力,就是五虎帮和侯官朱家?” “五虎帮倒是不足为虑,不过,朱家听说还是皇室宗亲,虽然早已没有爵位,但也不好对付。” “对了,朱家又是怎么回事儿?” 林平之面上闪过一丝尴尬,道:“爹爹,妈妈,五虎帮和朱家,孩儿虽然确实得罪了,却也并没有放在心上。” “哦?你还得罪了更强的势力?说来听听?” 林震南和王秀兰夫妇都好奇地看着林平之。 林平之道:“第一个是南京的魏国公府。” “哦,不就是南京的魏……魏国公府?” 林震南本来并未在意,随即意识到魏国公府到底是什么样的存在,禁不住手一抖,烟袋锅子里的几点火星都迸了出来,连话语都破了音。 他睁大双眼,不可置信地盯着林平之。 福威镖局在南直隶立有分局,自然了解南直隶的各方势力。 魏国公府世袭罔替,世代掌握南直隶兵权,位高权重,绝对是福威镖局得罪不起的存在。 尤其是,自古民不与官斗。 林震南作为一个商人,天然对官府、对权贵有着极深的敬畏。 林震南脸色铁青,极度震惊下,一时说不出话来。 王秀兰也很是惊诧,道:“平儿,你怎么得罪魏国公府的?” 林震南也回过神来,脸上的肌肉僵硬,一颗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几乎要从嗓子眼儿里蹦出来。 他的身子微微前倾,带着几分忐忑和期寄,声音都有几分颤抖,道:“是啊,平儿,你……你怎么得罪了魏……魏国公府?咱们准备重礼,托人去帮忙调解,一定能够化敌为友的……” 林平之微微摇头,道:“不可能的,爹爹。” “我杀了当今魏国公的嫡长子,前魏国公世子徐奎璧。” 林震南只感觉脑袋“轰”的一声,大脑空白,双腿一软,连忙扶住旁边的桌子,才没有滑到地上去。 但他的脸色,已是一片苍白,心中一片冰凉,几乎都已经停跳了。 王秀兰的关注点却与其夫不同。 她面上微显诧色,隐隐带着一丝兴奋道:“平儿,你说的这个徐奎璧,是不是前几年盛传的,南京四大高手之首?” “他至少也是一位一流高手?” “你能杀死他,也就是说,你现在已经是一流高手了?” 林平之对自己母亲的强大心脏很是佩服,向她微微点头,又向林震南道:“爹爹暂时不用担心。” “孩儿曾经以木坦之的身份找到魏国公府,暂时将这个问题解决了。” “至少在明面上,魏国公府应该不会轻易再找我的麻烦。” 林震南闻言神色稍定,却又更加好奇了,道:“平儿,你怎么解决的?” “那可是杀子之仇,而且还是嫡长子、魏国公世子!” “魏国公府就甘心这么善罢甘休?” 第341章 恐吓 林平之道:“我潜入了魏国公府,找到魏国公徐公辅,当着锦衣卫的面,揭露了他儿子劫掠百姓、杀戮无忌的行为,以及他勾结奸邪、栽赃陷害的罪行。” “魏国公深明大义,当即表示一定会痛改前非,既往恩怨一笔勾销,再也不会来找我的麻烦。” 林震南闻言,感觉自己近乎冰冻的心中生出一丝暖意,仿佛凝滞的呼吸也通畅了一些。 但随即,他便觉得不对头了—— 林平之所言让人实在太过难以置信:人家魏国公位高权重,又死了儿子,怎么可能这么容易便放下仇恨! 他又呼吸一滞,道:“平儿,你不要说谎安慰爹爹妈妈——魏国公不可能这么容易,便同意放下恩怨?” 林平之道:“确实没这么容易。” “我先劫持了魏国公嫡孙,又杀死魏国公府三大高手,魏国公才肯好好说话。” “不过,这都不重要。” 林震南感觉自己头皮一阵发麻,看着林平之,疑似身处梦中—— 他觉得这一切太过不真实了! 或许儿子根本没有回来,这一切也都没有发生,只是因为自己太过想念、担心儿子,才会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但他又觉得,自己就算是做梦,也肯定梦不到这种事情! 随即,大腿上的疼痛,提醒着他,这一切都不是梦! 良久,林震南才不得不接受现实,忧心忡忡,道:“他的承诺可信吗?魏国公府真的不会再报复吗?” 林平之微微摇头道:“短时间内应该无妨,但时间长了,徐公辅未必不会通过其他方式下绊子。” “尤其是,孩儿木坦之的身份早晚都会暴露,到时候,他多半会想办法打压咱们福威镖局的生意。” 林震南深呼吸几次,稍稍平抑翻涌激荡的心绪,看着林平之,神色复杂。 他完全没有想到,自己的儿子竟然这么能惹祸,甚至惹的还不是地上的祸,而是天上的祸! 可是,他就这么一个儿子,无论如何,他也都只能为其承担了! 林平之道:“第二个是……” 林震南先是一怔,随即反应过来,自己这坑爹的儿子,得罪的大势力还不止一家! 当即他心中忐忑,不知道还得罪了什么大势力,赶紧凝神静听。 只听林平之吐出三个字:“嵩山派。” 林震南还未开口,王秀兰已先惊道:“平儿,你怎么得罪的嵩山派?” “你外公来信说过,嵩山派这些年好生兴旺,不仅嵩山派掌门左冷禅,能够稳坐正道三大高手的宝座,就是嵩山十三太保,也各个武功高强,堪比各派掌门!” 林震南皱眉道:“难道你也杀了嵩山派的什么关键人物?” 有前面魏国公府的事情打底,林震南这次倒并没有太过震惊。 林平之摇头道:“这倒没有。” “其实孩儿也很疑惑,不太明白嵩山派为何会对我敌意甚深,但他们又从未明言跟我有何恩怨。” “后来我猜测,可能是我无意间杀死的某些黑道高手,原本是嵩山派安排的人手。” 林震南和王秀兰互望一眼,神色间都有些无奈。 这种无意间得罪了人的情况,最是让人防不胜防。 林震南道:“这个恩怨可能化解?” 林平之摇头道:“就算那些黑道高手真是嵩山派的人,他们也绝不会承认。” “除非咱们福威镖局甘心投入嵩山派门下,并且受人所制,否则他们便绝不会轻易相信咱们。” 林震南不禁面色一僵。 福威镖局是林远图所创,林家三代相传的产业,林震南深以福威镖局的传人而自傲,又怎么甘心投入他人麾下? 不过,为了自己的儿子,就算放弃福威镖局倒也不是不行,但还得受制于人,就让人难以接受了。 当然,最关键的是,就算解决了跟嵩山派的仇怨,还有更麻烦的魏国公府! 林平之继续道:“不过,暂时倒也不必担心什么。” “孩儿的身份暂未暴露,而且嵩山派此前曾妄图给我扣上勾结魔教的帽子,以此借刀杀人,却被我和各派的高人联合,证明了清白。” “短期之内,嵩山派应该不会再贸然出手了。” 林震南和王秀兰都禁不住心中一紧,互望一眼,面色更加凝重。 他们原本对林平之和嵩山派之间恩怨的程度还不是很明白,毕竟林平之并没有杀左冷禅的儿子。 但嵩山派竟然想给林平之扣上勾结魔教的帽子,这明显是要不死不休啊! 林平之继续道:“第三个是丐帮。” 林震南已经听得麻了,但听到是丐帮,仍然禁不住眉头剧烈跳动了几下。 丐帮近年来比较低调,声名甚至比之嵩山派还稍有不及。 但丐帮毕竟是天下第一大帮,弟子遍天下,对于福威镖局来说,可要比嵩山派还要麻烦得多。 嵩山派的势力范围主要在河南,而福威镖局的业务却还未覆盖河南。 只要嵩山派不是光明正大地对付福威镖局,纵有影响也相对有限。 然而,丐帮却不同。 大明天下十五省都有丐帮的分舵,在江湖上的关系也是盘根错节,倘若丐帮想要给福威镖局使绊子,方法不要太多。 林震南忐忑而又期待地道:“平儿,你跟丐帮又是什么恩怨,有没有可能化解?” 林平之道:“最开始,是丐帮受魏国公府所请,给他们提供我的情报,到了后来,甚至直接出面来追杀我。” 林震南面色微松,道:“那是丐帮得罪咱们在先,并不占理——后来呢?” 林平之道:“后来,我就杀了丐帮一个九袋长老和几个六袋、七袋弟子。” 林震南刚刚轻松一些的脸色立即僵住。 林平之继续道:“然后丐帮不依不饶,还屡次前来偷袭围攻。” “于是,我又杀了一个九袋长老和许多八袋、七袋及以下弟子。” 林震南看着林平之,嘴唇颤动,却说不出话来。 若不是林平之的长相酷似其母,而且也有很明显的小时候的影子,他都要怀疑这是不是自己儿子了! “平儿小时候那么乖的一个孩子,怎么离家出走这三年,不是杀这个就是杀那个呢?” “这三年内,平儿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怎么杀人在他嘴里,就像吃饭喝水那么简单了?” 第342章 抓狂 林平之继续道:“不过,暂时也不必担心,丐帮已经当众承诺,不会主动与孩儿为敌。想来,他们应该不会轻易食言。” 林震南虽然早就隐隐有几分预料,但还是非常诧异,道:“丐帮损失了这么多的高层,怎么会轻易放弃仇怨?”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我猜测有两方面原因。” “一方面,当时正好嵩山派想要借着勾结魔教的罪名对付我,他们不想为人作嫁。” “另一方面,死的都是丐帮净衣派的长老、弟子,剩下的高层却主要是污衣派,因此他们才没有拼死报仇之心。” 林震南这才真正地稍稍松一口气,看来丐帮短期内确实不会报复。 林平之道:“第四个是宁王府。” 林震南不禁愕然:“宁王府?江西南昌那个宁王府?” 他本来以为,林平之得罪一个魏国公府,已经很夸张了。 毕竟,他是去闯江湖的,又不是去混朝堂的,跟皇室宗亲、朝中权贵什么的,距离还是比较远的。 然而,林平之竟然说得罪了宁王府! 那可是世袭罔替的一朝亲王! 宁王府本身的影响力便已遍及江西,其他各地的官员也不可能不给宁王府面子,甚至可能还会有人倾力巴结。 宁王府若要对付福威镖局,不知道福州多少官员愿意代其出手! 林平之微微点头。 林震南几乎要抓狂了,道:“你……你又是怎么得罪的宁王府?” 林平之道:“宁王府的人怀疑我杀了他们的特使,抢了他们的银票。” 林震南微微一怔,忽地双目闪亮,道:“宁王府丢了多少银票?如果咱们福威镖局出钱给他们补上,能不能化敌为友?” 他这时候想的不仅仅是化敌为友,还打算搭上宁王府的线。 若能搭上宁王府的线,福威镖局在江西的生意必能更加兴旺。 林平之淡淡地打消他的妄想,道:“一百万两。” “多少?” 林震南以为自己没听清楚,双眼都睁大了两圈。 王秀兰也瞪大了杏眼,以为自己听错了。 那可是一百万两! 福威镖局自创立至今,已七十余年,历经三代,业务已覆盖大明天下三分之二。 但就算将福威镖局整个儿卖了,也不值五十万两! 林平之重复道:“一百万两。” 语声微顿,他继续道:“若非金额这么巨大,宁王府也不会兴师动众,专门设下圈套,派遣数十名高手去围杀我了。” 林震南和王秀兰听得都面色一变,虽然知道林平之肯定平安脱险,还是不禁有些紧张。 林平之道:“我杀了一些高手,然后趁机跳河诈死脱身,这才恢复了本来身份。” “在此之前,我承认杀了人,但不承认拿了银票,又帮他们分析了一番案情,不知他们能不能找到银票。” “但无论如何,他们在我手下损失颇大,若是有朝一日,我的身份一旦败露,恐怕宁王府也不会善罢甘休。” 林震南瘫坐在椅子里,一脸生无可恋的颓丧之态,有气无力地道:“平儿,你继续说,还得罪了哪些势力,都一口气说出来!” “爹爹……爹爹我挺得住……” 林平之犹豫了一下,道:“爹爹,明确已经得罪了的大势力,也就这四个了。” “其他没有明确得罪的,以及小势力和江湖散人,不说也罢。” 林震南无力地看了林平之一眼,道:“我还以为,你将少林、武当、日月神教,全都一口气儿给得罪光了呢……” “呵,看来你还知道不能全得罪死!” 林平之微微沉默,道:“孩儿倒是也杀了一些日月教中的高手,只是当时他们并未显露日月教的身份。” “所以,日月教日后是否会与咱们为敌,当在两可之间。” 林震南看着林平之,又愣了半天,才道:“那么少林和武当呢?泰山、华山、衡山、恒山、峨嵋、青城、崆峒、昆仑……这些名门大派呢?” 林平之摇头道:“爹爹放心,孩儿跟这些门派倒没有什么仇怨。” 林震南又看了林平之半天,终于还是一句话都没说,长长叹了一口气。 如果只是得罪了几个小势力,亦或者只得罪了一个大势力,他还有心情教训一下这个好儿子。 但是现在,他实在没有教子的心情,他只想先舒缓一下紧张、凝滞的心绪。 王秀兰忧虑地道:“大哥,若是只有其中一家,咱们福威镖局招集十地分局的人手,再加上我爹爹、哥哥和兄弟,倒也未必不能跟他们拼一拼。” “可是,现在这四大势力全都不可小觑,咱们恐怕无法力敌啊!” “咱们两个死便死了,平儿可不能给人害了!” “实在不行,咱们便买一条船,乘船出海,再也不回中原了!” 王秀兰是金刀无敌王元霸的掌上明珠,洛阳金刀门艺高势大,她自幼便养成了一股霹雳火爆的脾气,天不怕、地不怕,动不动便要拔刀伤人。 但林平之刚刚说的这四大势力可非同一般,她纵然久离江湖,却也知道,这里面没有一家,是林王两家能够得罪得起的。 林震南听到妻子这么说,只得打起精神,坐直了身形、挺直了腰背,拧眉沉思。 林平之道:“妈妈,爹爹,你们也不必太过担心。” “咱们的敌人虽然强大,但也不是无法应对。” 王秀兰喜道:“平儿,难道你已经有应对之策?” 林震南带着几分狐疑地看着林平之,却不太相信他一个未及弱冠的少年,当真能有什么好的法子。 林平之道:“孩儿在回来之前,便已经想过要怎么应付将来的危机了。” “这四个势力都是孩儿乔装改扮时,以木坦之的身份得罪的。” “纵然这个身份终会暴露,至少也是一两年之后的事情。” “而且,身份暴露之后,就算有人想要做什么,估计也需要数月至半年的准备时间。” “这两到三年,甚至更久的时间,便是咱们的准备时间。” 王秀兰道:“平儿,那咱们严守这个秘密,对谁都不说!” “只要这个秘密不暴露,就不会有人来找咱们的麻烦。” 林平之道:“妈妈,孩儿之前使用木坦之的身份时,虽然从未用过林王两家的武功,也没有跟林王两家有过任何联系。” “但我毕竟是从福州走出去的,而且那一段时间,林平之又恰好不在福州,消失不见了。” “只要有人仔细追根溯源、仔细查找,就必定会怀疑到我的身上。” 王秀兰面色一暗,随即又带着几分希冀,道:“平儿,那你说咱们要怎么应对?” 第343章 你的武功有多高? 林平之道:“无论是哪个势力,最直接的威胁都是武力的威胁。” “而且,武功是咱们福威镖局的立身之本。” “因此,咱们首先要做的,就是要提高咱们的武功。” “不仅是爹爹、妈妈和我,就是咱们镖局的镖头、镖师、趟子手,乃至管事和伙计们,也要适当地传授他们一点儿武功。” “其中若是有心性和资质俱佳的,也可以逐步地传授他们更为高深的武功。” “这样的话,一方面,能够让他们在面对敌人的时候,也有一点儿自保之力。” “另一方面,也可以逐渐引导,在镖局内营造出刻苦练功的氛围,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大家一闲下来,便凑在一起赌钱。” 林震南摇头否绝道:“‘辟邪剑法’和‘翻天掌法’是咱们林家祖传的绝学,向来传子不传女,可不能外传!” 林平之道:“爹,孩儿这几年行走江湖,倒也有一些遇合,得到了一些武功秘笈。” “这些秘笈有粗有精、有兵刃有拳脚,可以根据大家的表现和资质,酌情传授。” 既然不是自家祖传的武功,林震南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但他还是嘱咐道:“平儿,这些武功秘笈不会泄露了你的身份,或者再招惹来其他的敌人?” 林平之道:“爹爹放心,孩儿在回来的路上已经仔细考虑过了,有风险的武功不会随意传授的。” “明天我便将秘笈手录下来,交给爹爹。” 林震南道:“平儿,你现在年纪也已不小了,应该要逐渐接过咱们镖局的担子才是。这传授武功的事情,便由你亲自来做。” 林平之摇头道:“爹,你是福威镖局的总镖头,有些事情,要你亲自安排人来做,他们才会重视。” “孩儿毕竟年纪还轻,若是由孩儿来做,只怕很多人会心生懈怠。” 林震南感觉这话有理,便不再多说。 王秀兰好奇地道:“平儿,刚刚听你的说法,魏国公府、嵩山派、丐帮、宁王府,甚至还有日月神教——许多高手都被你杀掉了?” “你现在的武功,究竟有多高?” 林震南听了妻子的话,也颇有些好奇地看着林平之。 他晚饭前考较儿子的剑法,结果全程都被林平之控制着节奏。 很明显,儿子的剑法已经远远超过了自己,他已经无法探明儿子的武功深浅了。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八个月之前,孩儿曾在庐州跟丐帮帮主解风比武。” “当时我们两人拆了一百招,依旧未分胜负。” “虽然我们那时彼此都有所保留,但我们其实各自也都很清楚,就算全力出手,也未必能将对方打败。” 王秀兰双眸晶亮,闪着小星星,惊叹道:“啊!平儿,这样说来,你岂不是已经是堪比那些名门大派掌门级别的一流高手啦?” 不等林平之回应,林震南眉头紧锁,沉声道:“平儿,咱们习武之人在江湖上闯荡,切不可过于高估自己。” “否则,若是遇到危险的时候,错估了形势,酿成大祸,则悔之晚已!” 林平之道:“爹爹教训的是,孩儿记住了。” 王秀兰嗔道:“平儿能跟解帮主打成平手,就算略有不及,也肯定是同一级别的高手了,当然也就堪比名门大派掌门了,又哪里高估自己了?” 林震南没有跟妻子继续争论这个问题。 他看着林平之神色郑重道:“咱们苦练武功,也只能应对敌人明里暗里的武力威胁。” “但魏国公府和宁王府位高权重,影响力遍及南直隶,恐怕还会动用官面上和商界的关系,找咱们福威镖局的麻烦。” “你可想过怎么应对?” 在林震南看来,嵩山派和丐帮虽然武功高强、势力庞大,但自家的福威镖局十处分局、八十四位镖头聚在一起,也未必不能斗一斗。 但魏国公府和宁王府若使用官面上的手段,福威镖局却根本无法反抗。 毕竟,自古民不与官斗。 倘若福威镖局胆敢加以反抗,敌人必会趁机给安一个藐视朝廷、意图谋反的重罪。 到时候,镖局的这些镖头、镖师们,恐怕绝大部分都不敢冒着杀头抄家的风险,跟着林家一起对抗官府。 到时候,林家便只能抛家舍业,亡命天涯了! 林平之点头道:“爹爹所言极是,咱们必须要预防敌人来这一手。” 林震南道:“难道你也已想到了应对之策?” 他看着儿子,心里着实有点儿不信。 他这半晌,其实最为担心的便是此事,冥思苦想也未能想出对策。 儿子不过一个少年,未经世事,又怎么可能解决得了这种官面上的问题! 林平之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要想解决这个威胁,还是要从‘利’字上做文章。” 林震南不禁摇头,叹了口气,有些失望,道:“平儿,咱们福威镖局这些年,虽然也结交了许多官员,而且每年都会奉上不匪的孝敬,但要说有多深的交情,却绝无可能。” “要让这些官员在合适的时候给予一点儿便利,或者少找一点儿麻烦倒是可以,但要想让他们冒着得罪魏国公府和宁王府的风险为咱们说话,却是不可能的。” 林平之道:“这是因为咱们林家只是开镖局的,对于那些官员来说,可有可无,跟其他普通商人并没有什么不同。” “这种情况下,没了咱们福威镖局,他们也只不过是少了一个收入来源,自会有其他人补上。” “他们当然不可能为了咱们便得罪其他权贵甚至宗室。” “要想让别人愿意为咱们出头,首先就要体现出咱们的价值,并且将咱们的价值与他们的切身利益绑定。” “到时候,他们将不再是为咱们福威镖局出头,而是在为他们自己出头,维护的不仅是咱们福威镖局的利益,更是他们自己的利益。” “只要咱们福威镖局代表的是大部分人的利益,就算有些人为了溜须拍马想要对付咱们,也不可能违逆大势。” 林震南摇头道:“平儿,你这话说起来简单,但怎么可能做得成?” “就算是将咱们福威镖局拱手让人,也顶多绑定一两个官员,不可能代表大部分人的利益。” 第344章 商业转型 林平之道:“福威镖局是咱们林家祖传的产业,当然不能拱手让人。” 林震南皱眉不解,王秀兰也忍不住道:“平儿,那咱们要怎么做?” 林平之道:“第一,咱们要加深跟宗族的关系。” “咱们这一支虽然人丁单薄,但淘江林氏却是大族,历代以来,族内中举、登科、入仕者绵绵不绝。” “尽管林氏在福州一向比较低调,但由于入仕为官者众多,饱学之士如云,其实影响力很大,就是布政使司也极为看重。” “倘若关键时刻,林氏愿意跟咱们站在一起,哪怕是说一句话,官府都不可能肆无忌惮地罗织罪名,最起码也得秉公处理才行。” 林震南苦笑摇头道:“自你曾祖父在世时起,林氏宗族便一向对咱们这一支不冷不热、疏离冷淡,恐怕这个情况很难改变。” 林平之道:“爹,林氏向来都是诗书传家,讲究穷则躬耕修身,达则入仕济民。” “此前林氏之所以疏远咱们,应该是曾祖父以武立家,甚至在江湖上声名赫赫,杀伤极重的缘故。” “但就算如此,林氏仍然允许咱们一同祭祖,并未将咱们这一支排除在外。” “显然,林氏虽然有些疏远咱们,但还是将咱们看作族人的。” “而且,这些年来,福威镖局在爹爹的带领下,秉承‘多交朋友,少结冤家’的理念,向来和气生财,林氏对咱们的态度已经有所改观。” “老师愿意应您之请,来教授我这个弟子,便是明证。” 林平之所说的“老师”,是教他儒学的林春泽。 林春泽,字德敷,亦是淘江林氏的族人,虽然家境贫寒,但却自幼苦读,博闻笃学,早已取得秀才功名,正在备战乡试。 九年前,他受林震南之请,入福威镖局为西席。 林春泽是林氏近年的后起之秀,林氏许多人都对他寄予厚望。 林震南怔了怔,皱眉回想片刻,才缓缓道:“现在想来,近些年,那些族老的态度确实稍稍和善了一些……” “或许,确实如你所料……” “平儿,你以为,咱们应该怎么跟宗族加深关系呢?” 林平之道:“凡事欲速则不达,也不必操之过急。” “只需要平时显得亲近一些,若是遇到了,便多照顾一下林氏族人,若有机会,修缮一下族学,甚至资助一下条件困难却勤奋好学的学生。” 林震南想了想,点头道:“平儿说的对。” “这些族老,个个老奸巨猾、心思深沉,倘若咱们表现得太过急切,他们说不定反而疑神疑鬼,刻意保持距离了。” 林平之听了微微一笑。 林震南在商业上的水平很高,对人心也看得很透,这些事情自然是一点即透。 他继续道:“第二,咱们要以福威镖局为基础,逐步拓展其他的生意。” “咱们镖局现在都是在为别的商家护送运输货物。” “其实,咱们完全可以自己经营一个商会,专门跨省行商。而货物的运输则全权委托给镖局,正常支付报酬。” “咱们的分局遍布十省,对于各省的消息都较为灵通,什么东西紧俏,什么东西滞销,都可以在最短的时间内得知。” “比如,咱们在甲省发现商机,便可以在乙省采购货物,然后运至甲省销售。” “如此,依托福威镖局现有的网络和通信,咱们很快便能构建起横跨十省的商业网络。” 林震南双目大亮,脸上闪着兴奋的光彩,禁不住拍掌大赞,道:“好主意!平儿,你这个主意真不错,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忍不住站起身来,来回走了两圈儿,兴奋地道:“原来我只想着不断拓展咱们福威镖局的业务版图,却没想过另开炉灶,再拓展其他的生意!” “福威镖局是咱们家传产业,可也没人规定,咱们不能做别的生意!” “如此一来,不仅咱们家的生意大大拓展,也能给镖局带来更多的业务,甚至还能逐渐跟那些官员建立联系。” “各地的官员大多数都有一些产业,咱们在做生意的过程中,可以逐渐跟他们建立生意关系,甚至可以酌情给他们一些消息,让他们创立产业,或者赚一些快钱。” “甚至,如果遇到那种品性好的官员子弟,也可以邀请他们一起参与进来,跟咱们合作,建立更紧密的关系。” 他回到座位上坐下,感觉有些口干舌燥,端起碗,将茶一饮而尽,目光炯炯道:“平儿,你这么小的年纪,竟然便能想到这些,真是难得。” “你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林平之道:“在这件事情里,情报是一切的核心,各省情报的收集和传递至关重要,一定要掌握在手里,不能轻忽。” “而且,孩儿的身份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暴露,咱们时刻都可能面临着敌人的威胁。” “所以,在收集情报的时候,也要注意江湖和官场的情报。” “如果敌人发动之前,咱们便已知情,自然能有更多的反应和准备时间。” 林震南和王秀兰尽皆点头。 林平之又道:“还有一点很重要——” “咱们与那些官员,或者他们的家人一起做生意,很容易便会演变成官商量勾结。” “官员之中虽然不乏清廉如水、为民请命的好官,但贪赃枉法、残民以逞的贪官数量却更多。” “咱们的目的是为了,让他们帮咱们顶住敌人来自官面上的压力和打击,可不是彻底跟他们绑在一起,然后受他们牵连的。” “因此,咱们在具体行事的时候也必须要注意保护好自己:” “其一,不能掺和到任何贪赃枉法的事情里去,受人以柄;” “其二,可以合作,可以做生意,但不能被那些贪官抓住把柄,威胁甚至掌控。” 林震南面色凝重,缓缓点头,道:“你说的很有道理。” “不过,这件事情要想完全避免恐怕很难。” “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有时候,可能稍不注意便踩到了红线。” “更何况,摊子铺大之后,肯定要让许多管事各负其责。正所谓人心难测,人一多就更加难以控制了。” 林平之道:“爹爹说的是。所以,咱们就必须防微杜渐,提前做好各种预案,避免事情变得不可收拾。” 林震南点头道:“这件事情我会注意。平儿,你还有其他建议吗?” 说了这么多,林平之的意见全都切中要害,而且可行性很高,林震南已经不自觉地开始信赖自己这个年轻的儿子。 第345章 林伯奋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第三,咱们可以在各地逐渐地开始协助官府改善民生。” “比如修桥补路,比如赈济灾民,比如开设工坊收拢流民……” “这样做,一方面可以在当地扬名,获得百姓和大族富商的支持,有助于其他商业的开展。” “另一方面,也有助于官员治理地方,获得政绩。只要官员想要晋升,而且智商在线,就会知道谁对他有利。” 林震南点头道:“去年十月份,我接到苏州黄镖头的飞鸽传书,说了你让他给苏州府捐五千两白银用于赈灾之事。” “这个月初,我又接到他的书信,说苏州分局今年的业务比去年足足增了两成。” “他说都是你去年要求捐赠的功劳,苏州许多富商都是因此选择了咱们福威镖局。” “难道那个时候,你就已经想好要怎么做了?” 林平之摇头道:“孩儿那时候还没有想到这么多。我只是看到苏州的雪灾严重,才会突发奇想,请黄叔帮助官府赈灾。” “相反,我后来的这些想法,反而受了那时候的启发。” 林震南颔首微笑,欣然道:“看来平儿不仅武学天赋奇佳,这经商的天赋也少有人能及啊!” 他说着,转首跟王秀兰对望一眼,接着笑道:“有平儿在,咱们林家福威镖局后继有人,必能发扬光大——” “平儿,你先休息几天,然后便开始逐步接手镖局的事情!” “我原还担心你年纪太轻,不能压服那些莽汉。” “但你不仅武功高强,心机智谋也远超常人,必能轻轻松松折服他们——哈哈,哈哈!” 林平之摇头道:“爹,孩儿恐怕不能接手镖局的事情。” 林震南一愕,笑声顿止,愣了半晌才奇怪地道:“这是为什么?” 他现在已经知道儿子的智谋和见识还在自己之上,绝不会无的放矢,因此虽被林平之拒绝,倒没有丝毫生气。 林平之道:“如果咱们林家只是一个商贾之家,恐怕不仅那些官员,以及他们的子弟会歧视咱们,不愿意折节下交,就是林氏也不容易真正接纳咱们。” 林震南道:“你又有什么办法?” 林平之道:“孩儿打算明年参加县试、府试和院试,先拿到秀才的功名。” “届时,无论是那些官员,还是林氏之人,都会对咱们福威镖局另眼相看了。” 林震南微微皱眉,道:“平儿,科举可不容易,更何况你还打算一口气通过县试、府试和院试!” “你有把握吗?” 林平之道:“三年前,老师便说我已经可以通过府试,尝试院试了。” “这三年来,我之前所学也没有落下。再加上接下来十个月每日温习,必然能够上榜。” 林震南皱着眉头,犹豫不决。 如果林平之真能够科举有成,当然也是好事,但科举可不是简单的事情,许多人考一辈子,也不一定能够得到秀才的功名。 而且,林平之是福威镖局的唯一传人,如果林平之科举顺利入了仕途,福威镖局又怎么办? 良久之后,林震南道:“平儿,魏国公府和宁王府,会让你顺利地通过科举吗?” 林平之道:“首先,明年他们未必能知道我的身份。” “其次,纵然他们那时候已经知道了,并且动用手段阻碍我参加科举,或者使我落榜,也必定会花费代价、露出痕迹。” “如此一来,反而能够提醒咱们提高警惕。” “而对咱们来说,纵然遭遇阻碍,其实也没有太大的损失,但若科举顺利,却对咱们林家和福威镖局的整体形势都有极大好处。” 林震南神色肃然,仍在犹豫。 林平之微微一叹,道:“可惜咱们林家人丁单薄,更没有人进入仕途,否则必然能够事半功倍,孩儿也不必非要参加科举。” 王秀兰听了微微一怔,转首望着林震南道:“大哥,这么多年,一直没有伯父的消息吗?” 林震南喟叹一声,默然摇头。 林平之道:“妈,爹,你们说的伯父是什么人?” 林震南又轻叹一声,向林平之道:“平儿,这些陈年旧事,以前没跟你说过,其实连你妈所知也不多。” “你的祖父,我的父亲,仲雄公原本是兄弟二人,他是二弟,继承家业,执掌福威镖局,走的商途。” “他还有一位大哥,便是我的伯父,名叫伯奋,当年中了武举,不过十来年便已积功升至副将,可以说是前途无量。” “可惜,三十多年前,你曾祖父去世不久,你这位伯祖父便突然失踪了,此后便再无消息。” 林平之微微点头,心中不禁升起一团疑云。 他还是第一次听说,自己还有这样一位伯祖父。 如果是其他人,听说此事,也只会陪着唏嘘一番。 但林平之却知道林远图和“辟邪剑谱”的秘密。 林伯奋早不失踪晚不失踪,林远图刚刚去世,他便失踪了! 这让他不得不怀疑,这事儿会不会跟“辟邪剑谱”有所关联! 不过,此事早已时过境迁,就是林震南当年也不过才十来岁,并不太清楚具体的情况,他自然也无从猜测。 林平之也只能暂时将这个疑惑压到心底。 林震南道:“平儿,你想要科举入仕,而且还很有信心,这也很好——” “可是,你有没有想过,咱们福威镖局这份祖传的家业怎么办?” 林平之微笑道:“爹,你和妈还这么年轻,再给孩儿生一个弟弟也就是了!” 林震南听得面色一僵,老脸一红,大是尴尬。 王秀兰也粉脸通红,啐了一口道:“呸!你这臭小子这几年到底学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竟然敢调戏你老娘了!” 林震南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僵了半晌,才道:“这……这事儿可……可不是咱们能定的……” 他侧首看了妻子一眼,道:“平儿,若是不成又当如何?” 林平之道:“反正爹爹和妈妈还年轻得很,这件事不必着急。” 林震南微微沉吟,向王秀兰道:“平儿的年纪也不小了,也到了该给他说亲的时候了。” 第346章 王秀兰:你爹去向阳巷老宅找东西了 王秀兰忽地眼睛一亮—— 说到这个,她可就不困了! 她双眼中闪着光,脸上笑颜如花,连连点头,道:“不错,不错!今天这心情大起大落的,我这个当妈的都没想起来,竟还没你这个当爹的想得周到——” “咱们平儿允文允武、英俊潇洒,可得给他物色一个最好的媳妇才行!” “我大哥生了两个女儿,听说各个美若天仙,倒也配得上咱们平儿。若是能成,也算是亲上加亲……” 林平之吓了一跳,忙道:“爹,妈,这事儿咱们不急……” “这几年,孩儿既要读书,又要习武,还要科举,可没有心思考虑结婚的事情!” “更何况,咱们大敌当前,所有精力都要放在准备迎敌上,可不能分散精力!” 林震南摇头道:“平儿,正是因为大敌当前,你才更应该尽早成婚,诞下子嗣,先给咱们林家留个后,以备不测。” 林平之道:“爹,咱们现在还没有任何准备,与敌人相比完全处于弱势。倘若孩儿此时结婚生子,岂不是更将弱点暴露给人了?” “所以,就算是要结婚生子,也要等咱们一切基本准备就绪,不会轻易被敌人打垮的时候再说。” 林震南犹豫了一下,喟叹一声,道:“你说的倒也有些道理……那就这么办!” 王秀兰遗憾地道:“那要拖到什么时候去?大哥,平儿,这事儿可也不能拖得太久啊,你们可得抓紧!” 其时已至三更。 最重要的事情和基本方略已经谈妥,具体的细节却非短时间内便能确定下来,不必急于一时。 林平之起身跟父母告辞。 临走前,他道:“爹,妈,我明天会把秘笈送过来。” “除了给镖局里的伙计、趟子手、管事和镖师们修炼的武功之外,我还得到了两本不错的武功秘笈,很适合你们修炼。” “爹爹和妈妈练了之后,一定能够武功大进!” 王秀兰笑道:“啊哟,还有适合我的武功秘笈?平儿,你这一趟出去,收获不小啊!” 林震南微微一笑,只是淡淡颔首,没有说话。 翌日。 林平之一早起床,先练过功之后,便着手撰写了四部武功秘笈。 待他写完,装订成册,已是辰时中。 他将秘笈揣到怀里,来到内堂,却只见母亲王秀兰一身短衣,坐着喝茶,额头隐现汗渍,旁边桌上放着一口金刀。 显然,王秀兰这是刚练完功不久,正在喝茶休息。 林平之不见父亲,也没在意,随口问道:“妈,你这是刚练完功?我爹爹呢?” 王秀兰道:“你爹爹一大早起来,便出门了。” “说是要去向阳巷老宅找什么东西。” 林平之一愕,随即想到了向阳巷老宅里藏匿的《辟邪剑谱》—— “我这便宜老爹不会是去找《辟邪剑谱》了!” 想到自己昨天晚上刚刚恐吓了父亲,他在外敌的压力之下,急于提升武功,去寻找《辟邪剑谱》倒也情有可原! 再想到昨天晚上,林震南催促自己结婚生子时的神情,他几乎可以肯定了! 林平之面色不变,道:“妈,时辰不早了,我去看看爹爹找到了没有。” 王秀兰也没在意,摆手道:“嗯,该吃饭了,你去,快去快回!” “知道了!” 林平之应了一声,转身便行。 如今街上行人不少,林平之不便施展轻功,太过引人注目,只迈开大步子急行,却也不慢。 林震南去了少说也有一个时辰了。 若是他本来就知道收藏的地方,恐怕早就晚了。 他只寄望那《辟邪剑谱》藏得严实,林震南没那么容易找到。 林平之来到老宅,伸手轻推,却没推开门——林震南在里面反插了。 见此,林平之心中更加笃定:林震南若非是要寻找《辟邪剑谱》,又何必反插了大门? 林平之顾不得叫门,左右望望,见周围没有人,径直飞身跃墙而入。 身子尚在半空,林平之目光一扫,已见各个房间门户大开,隐约可见翻找的痕迹,却没半个人影。 “他果然并不知道秘笈藏匿之处!” 林平之见此,心中微微一松。 到了院里,已不必担心会有人看到,他立即施展“飞絮青烟功”,直向后院奔去。 眨眼间,林平之已经来到后院。 他一眼便看到,林震南站在西北角的佛堂中,背对着自己,左手抓着一件袈裟,右手反握一柄明晃晃的长剑。 他已将长剑高高举起,剑尖斜斜向下! 林平之大吃一惊,来不及细想,下意识地便是一个“虎扑”,一跃三丈,来到林震南身后,一指点在他背后的“天宗穴”。 林震南高举长剑,神色变幻,正自委决不下,突地听到背后恶风劲疾。 他暗道一声“不好”,不及转身,连忙右腕一转,长剑剑尖一转,指向身后,正要倒刺而出,倏觉后背一紧,竟已被人点了穴道。 “完了!” 刹那间,林震南面色惨白,万念俱灰—— “枉我一向自诩心思精明、行事周到,却明知道强敌在侧,还敢一个人跑过来找《辟邪剑谱》!” “我死了倒不打紧,平儿和他妈妈毫无防备,也非要吃大亏不可!” “《辟邪剑谱》也必将被敌人得去,我林家三代,七十余年的英名也必将毁于一旦……” “这让我九泉之下,有何颜面去见祖父和父亲?” 林震南心中正自思绪纷飞,却听身后响起一个熟悉的声音:“爹,你刚刚想干什么?” “平儿?是你?” 林震南先是一喜,随即有些急迫地道:“你怎么点了爹的穴道,赶快给我解了!” 林平之道:“爹,你刚刚莫不是想寻短见?” “咱们昨天晚上不是说的好好的吗?怎么你睡了一夜,起来就想不开呢?” “你若寻了短见,让我和妈妈怎么办?” 林震南微微发懵,道:“我没寻短见呀!你……你先给我解了穴道!” 林平之道:“没说清楚之前,我可不敢给你解穴……咦,这是什么?” 说着话,林平之从林震南手中接过袈裟。 第347章 《辟邪剑谱》 林震南面色一变,急道:“平儿,这剑谱你不能看!” “什么?这袈裟是剑谱吗?”林平之佯作不知道,“难道是咱们林家的《辟邪剑谱》?” 林震南面色一滞,暗悔自己竟然一时失言。 林平之喃喃念道:“欲练神功,引刀自宫。炼丹服药,内外齐通。” “爹,难道你刚刚是要……” “这可不行啊,爹!你要是引刀……,让我妈怎么办啊!” 林震南见儿子已经看了《辟邪剑谱》,也只能无奈地接受这个现实,道:“平儿,你也看到了,这《剑谱》的第一步,要求极为苛刻。” “正是因此,你曾祖远图公留有遗训:这向阳巷老宅中的物事,须得好好保管,但凡后世子孙,千万不得翻看,否则便有无穷祸患。” “你就算想练,也得成婚留下子嗣之后才行。” “爹昨天晚上催你成婚,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林平之道:“爹,难道你早就看过这剑谱了,知道这第一步要求?” 林震南叹道:“爹今天也是第一次看,但你祖父当年,却非但曾看过,而且还练过。” “你祖父当年英年早逝,咱们对外说是中风而死,但其实他是因为强练剑谱走火入魔而死的。” “你祖父临死之前虽然没有明说,但却说过:这套剑法的要求过于苛刻,于子孙有碍,而且无法绕过,就算不得已非练不可,也必须要先留下子嗣。” 林震南的语气转为坚定,道:“平儿,咱们林家现在大敌环伺,不知道什么时候便会遭遇不测之祸,必须要尽快提升武功。” “这正是不得已、非练不可的时候。” “你的武功已经远超爹爹,况且你还年轻,还没有成婚生子。这剑谱,当然要由爹爹来练了。” “平儿,你快解开爹爹的穴道。” 林平之道:“爹,孩儿昨天晚上就跟你和妈说过了,我给你们各准备了一套武功,而且很适合你们。” “如果这《辟邪剑谱》的要求不是这么苛刻,你想练咱们家传的武功那也可以。” “但既然这第一步的要求如此苛刻,你还是练我给你准备的武功!” 林震南皱眉道:“平儿,咱们如今大敌当前,时间紧迫,必须要以最快的速度提升武功。” “难道你在江湖上得到的武功,还能比得上《辟邪剑谱》?” “你曾祖父远图公当年创下这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威震江湖,当真说得上打遍天下无敌手,那是经过事实验证过的!” 林平之道:“我得到的这门武功比之曾祖所创的《辟邪剑谱》,当然是有所不及,不过倒也不会差太多。” “最重要的是,这门武功有几个好处。” 林震南道:“什么好处?” 林平之道:“第一,没有引刀咔咔这样苛刻的条件。” 林震南不禁老脸一黑,恨不得给这个臭小子一巴掌,让他敢奚落他老子。 可惜,他被点中了穴道,无法动弹。 林平之继续道:“第二,这门武功较为极端,易于速成。爹爹你只需修炼一两年,便可达到一流高手之境。” 林震南听了不禁双眼一亮。 他之所以来找《辟邪剑谱》,主要还是对林平之所说的武功没有信心。 如果早知道竟是一门能轻易让他达到一流的武功,他怎么还会来找这苛刻、危险,而且结果不确定的《辟邪剑谱》? 他这二十年一直没有来找,一方面是没有感受到外部压力,另一方面是遵循祖训,但最重要的还是被林仲雄走火入魔的事情吓到了。 只听林平之又道:“第三,这门武功有一套配套的轻功身法,轻盈若飞絮,翩跹似轻烟,神妙至极,正可以将咱们林家的‘辟邪剑法’的威力发挥到极致。” “我刚刚看了,这《辟邪剑谱》上所载的剑法跟咱们平日所练招式并无多少不同,关键是运剑的速度迅捷无伦,让人防不胜防。” “如此一来,爹爹你的内功虽然不是《辟邪剑谱》所载,但苦练三十年的‘辟邪剑法’却仍可作为主修剑法,当可事半功倍。” 林震南惊道:“什么?你……你已经看了?” “平儿,你可千万不能练啊……” 林平之道:“爹你尽管放心,我肯定不会练的。” “而且,爹,这件袈裟虽是曾祖的遗物,但却正如曾祖所言,有着无穷祸患。” “就算咱们父子能够忍住诱惑不去修炼,恐怕后世子孙却未必。” “咱们将这剑谱毁去如何?” “什么?你……你要将这剑谱毁去?” 林震南心神剧震,完全没有想到儿子会有如此提议。 随即,他便想明白,儿子虽然说的是担心后世子孙会受不住诱惑,但真正担心的其实是自己。 林震南眉头微锁,有些犹豫。 这件袈裟毕竟是其祖父林远图的遗物,而林远图却是他最为崇敬之人,他实在不愿意将其毁去。 不过,不仅林平之担心林震南会受不住诱惑修炼,其实林震南也在担心儿子。 心中踌躇片刻,林震南喟叹一声,道:“也罢!” “既然如此,咱们便将这件袈裟焚化,还给你曾祖。” 林平之微微一笑,右手一挥,解了林震南的穴道,将袈裟递给他,道:“爹,还是由你亲自焚给曾祖。” 林震南手抚袈裟,一脸缅怀唏嘘之色。 他小时候跟了林远图很长时间,甚至他最初的武学根基也是林远图帮他打下的,“辟邪剑法”的招式也是林远图亲自传授他的。 因此,他对林远图的感情很深。 良久之后,林震南走出佛堂,在院子正中,向正北跪下。 林平之也过去跪在他的侧后,晃亮火折子,递给他。 林震南默然不语,点燃袈裟。 看着火焰渐渐腾起,袈裟逐渐化灰,林震南低沉而坚定地道:“祖父,请您在天之灵保佑,咱们福威镖局林家,顺利渡过此次劫难。” “祖父请放心,孙儿此生必将福威镖局发扬光大,也必会令您的‘辟邪剑法’再度名扬天下!” 第348章 自创武功 焚化袈裟之后,林震南父子便立即返回镖局。 吃过早饭后,林震南先去处理镖局的事务,林平之则跟母亲王秀兰找了一间静室,开始传授她武功。 他为王秀兰准备的是杨过所创的“大海无量功”。 王秀兰虽然是一个女子,并且已经为人妻为人母,但其性格依旧刚强火爆,正与“大海无量功”刚猛霸道的特点相符。 人的性格各种各样,若是修炼相性相同的武功自会事半功倍、如有神助,但若是修炼相性不符,甚至截然相反的武功,便会事倍功半、进展缓慢,甚至可能会走火入魔。 当年的大侠郭靖,正是遇到了“北丐”洪七公,修炼了与其相性极其相符的“降龙十八掌”,才得以尘尽光生、大放异彩。 否则,若没有“降龙十八掌”,他就算得到了“九阴真经”,也必定无法有那等成就。 “大海无量功”虽然有着极大的缺陷,但却是要修炼到极高深的境界后才会逐渐显现。 但以王秀兰的年纪和资质,林平之并不觉得,她能够修炼到那般境界。 而且,就算她当真运气逆天,修炼到了那般境界,林平之也自信,那时候的自己完全有能力解决功法的隐患。 王秀兰毕竟是“金刀无敌”王元霸的爱女,自幼修炼打下的根基十分扎实。 她虽然没有练过什么纯正的内功心法,但其修炼金刀刀法近三十年,一身功力也足以匹敌普通的二流高手了。 林平之虽然没有真正修炼过“大海无量功”的上卷,但却也仔细研究过,早已对其了如指掌。 他此时以之传授自己的母亲,自然是尽心尽力、深入浅出,将功法的每一句口诀尽都讲解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过,他也没有拔苗助长,而是只传授了手太阴肺经的练法。 其实正常的师徒相授都是如此,师父按照徒弟修炼的进度按部就班、循序渐进地逐步传授。 只有这样,才能打下足够牢固的根基,更能避免徒弟急于求成,以至走火入魔。 半个时辰之后,林平之见母亲的修炼已经进入正轨,便悄然走出静室。 此时,林震南也已返回,父子俩便又寻了另外一个静室。 林平之选择传授林震南的,当然是自“青海一枭”身上得来的《寒冰绵掌》中的“寒冰真气”。 林震南的心思缜密、性格绵柔、行事不骄不躁,最是适合修炼这门阴寒凌厉的武功。 而且,“寒冰真气”和“大海无量功”正好一阴一阳、一柔一刚,林震南与王秀兰天天在一起,也正好暗合阴阳互补、刚柔相济之道。 这样一来,这两门各走极端的武功,天长日久、潜移默化之下,便会渐渐地去其燥性,以阴生阳,以阳生阴,大大地降低走火入魔的风险。 林震南的武功根基是林远图亲自看着打下的,比之王秀兰更加稳固,也更容易进入修炼的状态。 午时,王秀兰和林震南先后走出静室,全都满脸笑容,心满意足。 他们才只第一天修炼,便已成功打通了手太阴肺经诸穴,都很有成就感。 除了这两门绝学本就都是各走极端、讲究勇猛精进之外,当然更因为他们原本的一身功力便已颇是不凡。 他们第一个阶段的修炼,更多的是将他们本身现有的功力,转化为各自新功法的功力,自然进境极快。 待到他们一身功力转化完成,进度便会缓慢许多。 一家人回到内堂,林平之从怀中取出四本秘笈交给林震南,道:“爹,这便是我所得的四种武功,分别是两套拳法和两套刀法。” “两套拳法分别叫做‘猛虎拳’和‘灵蛇掌’,前者刚猛凌厉,后者阴柔灵动。” “大家可以按照各自的喜好,先选择一门拳法修炼,待到拳法修炼到一定的境界,再去修炼另外一门拳法,自可再进一步。” “倘若两种拳法相互砥砺,修炼到轻重由心、刚柔并济的境界,纵然是一流高手,亦可匹敌。” “两套刀法一脉相承,循序渐进,分别叫做‘斩石刀法’和‘断山刀法’。” “若将‘断山刀法’练到精深处,亦可匹敌一流高手。” “这四门武功都不会有什么隐患,爹爹完全可以放心地将其传给咱们镖局里的人。” 林震南接过秘笈稍看了看,便将两本刀法秘笈递给王秀兰,他自己则翻看剩余两本拳法秘笈。 其实,这四本秘笈哪里是林平之“偶然所得”,分明是他这一个月来,在返回福州的途中,闲暇之余,所自创的武功。 其中,“猛虎拳”是他以“形意拳”中的“虎形”为基础,糅合“太祖长拳”和“滚石拳法”中的一些招式所创; “灵蛇掌”则是他以“形意拳”中的“蛇形”为基础,糅合了一些“八卦掌”和“翻天掌”中的招式创成; “断山刀法”则是他糅合了“金刀刀法”、“斩风刀法”、“五虎断门刀”、“八卦掌”,以及他近三年来所见过的刀法,创制而成; “斩石刀法”则是他基于“断山刀法”提炼简化的基础入门版本。 “形意十二形”中,林平之尤其对“虎形”和“蛇形”的体悟最为精深,因此才会以之为基自创拳法。 各类兵器之中,他自然是对剑法最为擅长。 但他此时若是自创剑法,却难免会带着一些的自身根本剑法的痕迹。 武林中的顶尖高手很容易便能从剑法中看出与木坦之的关联。 除了剑法之外,刀既是武林中最为常见的兵刃,而且林平之对刀法的理解和掌握也仅次于剑法,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王秀兰先翻看的《斩石刀法》,一目十行,快速看完,只是点了点头,还并未如何。 但等她翻开《断山刀法》,刚刚看了几眼,便即双眸一亮,忍不住拍案赞道:“好刀法!” 随即,她便全神贯注地阅读秘笈,并且还不时地抬手比划几下。 良久,王秀兰才放下秘笈,神情间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意味。 又过了片刻,她才回过神来,见林震南和林平之爷俩都看着她,不禁有些不好意思,粉颊微红。 王秀兰微微蹙眉,道:“平儿,这套‘断山刀法’精微微妙,纵然比之你外祖父的‘金刀刀法’,也差不多少,甚至完全可以凭之开宗立派了——就这么传出去,合适吗?” 第349章 内部福利 林震南也道:“平儿,你妈说的对啊!” “而且不仅是‘断山刀法’,这两套拳法也非同小可。” “咱们要是就这么轻易地将其传了出去,万一以后有人仗着武功恃强凌弱、作奸犯科,咱们岂不是造了孽?” 林平之道:“爹,妈,你们说的这种情况确实有可能出现。” “不过,这种情况纵然有,也肯定极其罕见,咱们也没有必要因噎废食。” “首先,咱们只在镖局之内传授,其实已经先排除掉了许多品性不端之人。” “毕竟,能被爹爹招进镖局的人,都是经过了几次选拔的,其中绝大部分人肯定都不是什么穷凶极恶之辈。” “其次,就算咱们传了武功,但其实也只有真正有恒心、有毅力、有天资、有缘份的人,才可能有所成就。” “其余大部分人,都只能练成一些花拳绣腿,以之健身还可以,想要凭之为恶,却是千难万难。” “而这些有所成就的人,肯定都是咱们镖局内的精英,即使以前不是,此后也必能脱颖而出。” “对于这些人,咱们肯定会多加关注、更为了解,而且在传授进阶功法之前,也会再加考量。” “这样,已能最大限度地避免所传非人了。” “再次,咱们传授武功的时候,可以规定只能口传心授,而不能授之以秘笈。” “如此一来,就算有人会外传,大部分必定已失真意,无伤大雅;小部分能够得到真传,甚至可能推陈出新,比原版更强,但那也是人家的本事。” “总之,任何一门武功都有可能会所传非人。” “甚至,越是敝帚自珍,传人越少,一旦所传非人,其危害越大。” “相反,若是传播甚广,传人众多,只要善加引导,就肯定是好人多于坏人。” “这些人学了咱们的武功,能够强身健体、自卫御敌,多了几分自保的本事,就是咱们的功德。” “只要能够做到这一点,就肯定是功大于过,不必担心其他。” 林震南和王秀兰全都听得频频点头,面色也都舒缓下来,露出笑容。 林震南道:“平儿,你这样说我和你妈也就放心了。” 王秀兰笑道:“还得是我家平儿见识不凡、想得周到!” 午饭之后,林平之又跟林震南和王秀兰到内堂讨论,如何加深跟淘江林氏的关系,如何整改福威镖局的组织架构,如何传授武功,如何搜集、传递和分析情报,如何组织商会,如何跟官场中人打交道…… 这一次参与讨论的主要是林震南和林平之,而王秀兰只是微笑旁听,端茶倒水,做好服务工作。 父子俩一直讨论到三更,才将所有事情讨论完,初步定下执行计划。 第二天上午,林平之亲自挑选了几样礼物,前去拜见他的老师林春泽。 林春泽二十八岁,一身粗布长衫,方面大耳,留有短须,面相沉静厚重中,透着睿智儒雅。 林春泽对自己这生平第一个弟子也很是喜欢,一边让妻子准备酒菜,一边拉着林平之到书房中谈话。 两人所谈的自然都是圣贤之学。 只谈了几句,林春泽便大吃一惊。 他发现,三年不见,自己这位弟子竟已非是昔日阿蒙,让他也不禁对其另眼相看。 听林平之说准备明年参加县试,林春泽自是大为赞同,并且主动提出,要为其作保。 午饭之后,林平之返回镖局,给林震南和王秀兰答疑解惑。 王秀兰本就是练刀的,这“斩石刀法”和“断山刀法”自然是由她来练,然后再传授给镖局里的其他人。 原本,王秀兰虽是总镖头夫人,在镖局里地位超然,但却并不管事。 现在,福威镖局要进行大变革,林震南一个人肯定忙不过来,林平之自己要忙着读书,便建议让王秀兰开始参与镖局的事务,就从传授刀法开始。 王秀兰发现自己也能帮上忙,开心得不得了。 林震南则负责修炼和传授“猛虎拳”和“灵蛇掌”。 两人虽然是按照秘笈修炼,但也会遇到疑难之处,若有人能够答疑解惑,他们自然更能事半功倍。 王秀兰对于请教自己的儿子,不但没有任何心理压力,反而乐在其中,心中全是骄傲。 林震南本来是有些别扭的,但他第一天考较林平之时,便已经被打击过了,昨天又跟他学“寒冰真气”,些许别扭自然早已经烟消云散。 自此,林平之每日里主要便是练功和读书,有时传授和指点父母的武功修行,有时指点林震南手下心腹镖头的武功,有时应邀参加福州士子的文会、诗会。 林震南和王秀兰在林平之的传授和指点之下,着实感受到了他的武功,确实是深不可测。 他们修炼的“寒冰真气”和“大海无量功”俱都突飞猛进,在短短一个月内,已经一口气打通了十二正经之四。 而且,他们的“辟邪剑法”和“金刀刀法”也在林平之的指点下,演化出种种变化,威力倍增。 林震南亲身感受到了林平之在指点别人武功方面的能力,便与其商量,让他指点一下几位镖头的武功,作为对他们的嘉奖。 林平之自然不会拒绝。 结果就是,凡是受过林平之指点的镖头,武功全都突飞猛进。 福威镖局的镖头们,武功大多都在三流巅峰至初入二流这个水平,各自都有些真功夫,但却没有受过高人的指点,存在很多错漏不协之处。 经过林平之的指点,他们的武功虽还是原来的武功,但却模样大变,威力大增,有些人甚至已经堪比二流大成高手。 如此变化自然瞒不住那些跟他们朝夕相处的同伴,他们得意之余便不免露了口风。 于是,所有的镖头都去找总镖头,都希望能够得到少镖头的指点。 林震南见此,便直言这是镖局的内部福利,只有立下大功之人才能得到机会,并让他们保密不要外传。 自此,镖局内所有人全都争相表现,争取能够得到让少镖头亲自指点武功的机会。 因此,林平之虽然从来都不管福威镖局的具体事务,但他在镖局里的威望却已极高,甚至林震南自己也未必能及。 第350章 身份暴露 林平之此前年纪既幼小,学问亦未成,林春泽并未带他参加过文会、诗会。 现在,林春泽既知他将要参加科举,而且亦对他的学问有信心,于是才着手为其扬名。 毕竟,县试的主考官是知县老爷,成绩、排名,俱由知县一言而决,要想取得好的成绩,除了本身的才学之外,名气也很重要。 因此,恰逢有人组织淘江诗会,林春泽便找人给他要了一张请柬。 数次下来,越来越多的人知道了林平之此人,再召开文会、诗会的时候,便有人主动给他发送请柬,而不必林春泽出手了。 不过半年时间,林平之的才名在福州府越来越盛,各大家族都已知道,淘江林氏又出了一位读书种子。 次年二月,林平之参加侯官县县试,斩获县案首之名。 四月,林平之又参加福州府府试,再度斩获府案首。 八月,林平之参加福建承宣布政使司院试,又一次斩获院案首。 至此,林平之连中小三元,在福州府仕林界内声名大噪。 于是,无数文会、诗会的邀请函像雪片一样飞入福威镖局。 但林平之却闭门谢客,除了极少数无法拒绝的邀请,其他邀请却尽数婉拒。 也有许多富商巨贾、世家大族,聘请媒人上门提亲。 林震南和王秀兰,甚至镖局的所有人,均都与有荣焉,整天笑得合不拢嘴。 但林平之仍请父母以他此时,“一心苦读,备战乡试,无心婚事”为由,婉言谢绝。 直到半个月后,林平之和林家的态度慢慢传开,事情才渐渐淡了下来。 林春泽闻听此事之后,不禁微笑颔首,对自己这位弟子更是满意了。 县试之前扬名,是因为县试需要名声,不得不为。 连中小三元之后,林平之的名声在短时间内达到极盛,但其实都只是虚名,就像股市里的泡沫,是短时间内的群体非理性预期所致。 倘若林平之被这盛名所惑,自此自命不凡、流连忘返,那他的成就也就止步于此了。 但林平之没有被这些虚名所蒙蔽,而是选择闭门谢客,静待虚妄尽消,真实沉淀。 这,才是最明智的做法。 新年刚过去不久。 街角墙根,偶尔还能看到一些爆竹爆炸后残留的碎屑。 河边巷里,孩子们还穿着过年新做的衣裳,嬉戏玩耍,尽情释放着过年的欢乐。 “爹!妈!” 林平之走进内堂,恭敬施礼。 王秀兰正急躁地在堂内来回乱走,一脸焦虑不安之色。 林震南坐在太师椅上,也是眉头微蹙,一脸肃穆。 看到林平之进来,王秀兰疾步迎上来,急道:“平儿,大事不好!你的身份暴露了——” 林平之的面色丝毫不变,只眉头微微一挑,随即淡淡一笑,道:“妈,不必着急。” 说着,他伸手握住王秀兰的手,渡过一丝内力,抚平她激荡的心绪。 王秀兰只觉一股绵绵泊泊、和煦清凉的内力,透过手掌的“劳宫穴”传入体内,仿佛一道秋风,将心中的躁气尽数拂去。 林平之先扶母亲坐下,又给父母分别倒了一杯茶,然后才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他也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举杯轻轻呷了一口。 林平之神情淡定,举止沉稳有度、不急不徐,宛如行云流水,充斥着一种音乐般的韵律和美感。 林震南和王秀兰见了,焦虑的心绪也不禁为之一清,安定了许多。 林平之轻轻放下茶杯,发出“笃”的一声轻响,道:“爹,妈,咱们早就料到,我那个假身份早晚都会暴露,因此咱们才会做这许多准备。” “现在不过是预料成真,又有什么可担心的呢?” “爹,可是咱们各地分局打探到了什么消息?” 林震南点头道:“不错,今日接连收到了济南和南昌两地分局的飞鸽传书,都说当地江湖上有传言,说两年前横行江湖的‘重剑无锋’木坦之,其实便是福威镖局的少镖头林平之。” “甚至还说,木坦之的剑法之所以超凡脱俗、神妙莫测,皆因他练了福威镖局的‘辟邪剑法’。”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济南与南昌,一北一南,相隔数千里,却几乎在同一时间传出这样的谣言,显然,这背后存在着一个黑手,在推动此事。” 林震南点头道:“正是如此。” “我已经让人注意福州城内江湖人物的行踪和来意,另外还飞鸽传书,令其他分局的人也探查一下他们各自当地的情况。” “咱们林家的‘辟邪剑法’在你曾祖的手中近乎天下无敌,本来就容易会受到武林中人的觊觎。” “现在你又少年成名,剑法卓绝,那些人自然也就更加眼热了。” “这个幕后黑手在谣言中特意提到咱们的‘辟邪剑法’,自是想要激起那些江湖中人的贪欲,想要借刀杀人。” “这些人的用心何其歹毒!” “平儿,你之前说,嵩山派曾诬陷你勾结魔教,就是打算借刀杀人。” “这个幕后黑手,会不会是嵩山派?”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这幕后之人以‘辟邪剑法’为饵,诱惑武林中人对咱们群起而攻,要么是想要扰乱局势、乱中取栗,要么便是打算深藏爪牙、坐看风云。” “如果是宁王府,除非不再怀疑我,只想报仇,否则应该不会故意搞出这么大的声势,弄得天下人瞩目。” “除了宁王府之外,其他三方都有可能。” “甚至,也可能是另外一个完全不相关的势力,想要借此达成其不可告人的目的。” “江湖广大,人员纷杂,咱们要想把这只黑手揪出来,实在太难。” “除非他自己跳出来,否则咱们便没有办法确定到底是何人所为。” “或许,他的目的之一,便是让咱们胡乱猜忌,然后与哪方势力为敌,斗一个两败俱伤。” 林震南不禁一愕,道:“平儿,你的意思是说,除了这四方之外,还可能有其他的大势力,也要与咱们为敌?” 林平之道:“如果是其他势力,其不怀好意已经可以肯定。” “不过,他们倒也不一定是刻意与咱们林家为敌,更大的可能是,他们只将咱们当作棋盘上的棋子,加以利用。” “至于咱们林家的生死福祸,他们却并不在意。” 第351章 福威变化 林震南眉头紧锁,若有所思。 王秀兰却是禁不住拍案怒道:“岂有此理!” “如果是有仇有怨,那倒也罢了,双方直接杀一个你死我活便是。” “但是,既然是往日无冤,近日无仇,怎么能如此不顾他人的死活,直接将人当作棋子玩弄?” “这……这也太没人性了,简直……简直是魔道所为!” 林平之微微一笑,道:“妈,您也不必生气。” “人生在世,谁不被人利用,谁又不在利用别人!” “咱们镖局这些镖师、镖头帮咱们走镖,这两年咱们通过生意与许多官员加深联系,让他们帮咱们化解各方面的压力,本质上也是在利用他们。” “只不过,咱们这种利用是一种利益的交换,是长久之道。” “而有些人,却习惯于因势利导,甚至推波助澜,通过形势逼迫别人为其所用,成为棋子。” “不仅是咱们,就是武林中那些名门正派之间,也避免不了相互利用和相互算计。” 王秀兰皱眉道:“那……那也不能不顾人的死活啊……这……这岂是正道所为!” 林平之道:“那些人或许原本也是热血正义、豪情万丈的侠士。” “但他们既长年身处高位,已习惯了执棋,又怎么会在意区区一个棋子的死活。” 王秀兰仍然摇头道:“怎么能这样,简直是不像话!” “平儿,你将来可不能变成一个这样的人!” 林平之坚定点头道:“妈你放心,孩儿必定不忘初心。” 林震南神情凝重道:“平儿,你觉得这幕后黑手会是谁?” 林平之微微摇头道:“爹,这幕后黑手到底是谁,咱们此时不必猜测,也不必追究。” “如果咱们现在过于在意他,非但无益,反而可能会为此而疑神疑鬼,耽误了正事。” “现在,咱们最重要的事情是应对眼前的危机,至于那幕后黑手——” “他若是就此隐匿也就罢了,倘若以后还敢继续兴风作浪,早晚有露出狐狸尾巴的时候。” “到时候,再让他偿还公道也就是了。” 林震南点点头,面色缓和,又道:“平儿,依你之见,眼下咱们应该怎么做?” 林平之却不答反问道:“爹,咱们镖局这两年来修武经商,成效如何?” 林震南听到儿子问起这话,顿时精神一振,双目闪亮,一脸自豪之色,道:“咱们福威镖局这两年的变化简直称得上是天翻地覆。” “截止去年年底,咱们镖局中共有供奉高手四位,金牌镖头八位,银牌镖头十八位,铜牌镖头三十三位,铁牌镖头四十五位!” “此外,镖师共计五百二十五人,镖客共计二千七百四十七人。” 原本,福威镖局里并没有这么详细的划分,只是粗略地分为镖头、镖师、趟子手,以及车夫、轿夫、骡夫、挑夫等伙计。 但现在福威镖局既然鼓励全员习武,林平之干脆建议林震南,对镖局内的人员职称进行整改。 首先,镖局内所有人,无论是什么岗位,统一根据武功深浅,划为镖客、镖师、镖头和供奉四种职称。 武功不入流为镖客,入三流为镖师,至二流为镖头,达到一流则为供奉。 每一种职称又细分为金银铜铁四种等级。 比如以镖头为例,初入二流为铁牌镖头,二流小成为铜牌镖头,二流大成为银牌镖头,二流巅峰接近一流则为金牌镖头。 其他三种职称亦是如此。 只不过,四位供奉级高手都只是初入一流,因此林震南才没有特别说明。 每一级别的职称不仅是荣誉,再加上停留年限,还对应着固定的待遇。 这个待遇只与职称相关,与岗位无关。 也就是说,如果拿到金牌镖头的职称,哪怕只是一个挑夫,也有金牌镖头的待遇。 当然,与之相对的还有岗位所对应的待遇。 每一个人的待遇都是由职称和岗位两部分构成。 如此改革之后,镖局内练武的氛围果然好了太多。 在明确的利益驱动下,所有人都希望武功更强一点儿,待遇更高一点儿。 所有的一流高手和大部分的二流高手,林平之都指点过,因此他其实也比较了解福威镖局现在的高手情况,只是没这么详细。 此前福威镖局武功最高的是林震南,但也不过勉强达到二流巅峰的战力罢了,其他的镖头只有少数几人达到老牌二流的水平。 在这短短不到两年的时间内,福威镖局之所以能够涌现这么多的高手,林平之的指点虽然起到决定性的作用,但其实也只不过是一个诱因。 另一个、同时也是最重要的原因是,福威镖局历经三代,所积累的这些镖头,多少都有一些天赋和资质,虽然称不上天赋异禀,但至少也是中人之资。 否则,他们在缺乏高手指点的情况下,也修炼不到三流巅峰乃至二流的境界。 如今林平之的指点,立即弥补了他们武功中的最大短板,因此才能令他们在短时间内突飞猛进。 然而,他们中的大多数人,基本也就止步于此了。 他们年纪已经不低,修炼数十年,潜力也已经基本耗尽了,再做突破的可能性并不大。 林震南继续道:“咱们的福威武馆虽然成立还不到一年,却已经招收了两批,共六百多名弟子。” “就算如此,仍有许多人想要拜入武馆,只是武馆太小,可以容纳的人数有限,只能暂时劝退。” “第一批出师的三百人中,有两百多人已经加入镖局成为镖客;其余的弟子中,不乏出身福州各个世家大族的子弟,也有一些来自府衙、县衙的捕快。” 去年,由于拳法、刀法的传授和林平之的指点,镖局内上自镖头,下至趟子手和伙计,全都武功大涨,职称晋升,导致趟子手和伙计出现短缺。 林平之得知此事,便建议林震南创立福威武馆,教授“猛虎拳法”和“斩石刀法”。 如此,既可扩大福威镖局在福州的影响力,又能为镖局提供后备人才。 林震南又道:“这两年,在李总镖头的协助下,咱们福威镖局已成功进入河南、山西和陕西三省,在开封、太原和西安设立分局。” 林平之回到福州不久,李万通便亲至福州拜访。 他听了林平之的建议之后,思忖数月,终于决定与福威镖局联合互助。 若是原来的林震南或许还可能不会同意,但他现在的格局自与过去不同,已不看重镖局的些许竞争。 双方经过数日磋商,终于达成一致: 福威镖局协助万通镖局拓展东南数省,万通镖局则协助福威镖局拓展西北数省; 自此以后,福威镖局和万通镖局互望互助,共同营造镖局业的良好生存环境。 林震南接着道:“由于各省分局熟悉当地情况,且已建立起了一些关系,咱们新成立的‘福仁商会’进展也很顺利。” “到去年底,已在福建、广东、江西、浙江、南直隶和湖广六省挂牌营业,并且也已与当地的官府和富商巨贾,大都建立了联系。” 题外话:看到许多书友提到林平之喊他母亲“妈妈”的问题,说感觉别扭。 其实,在金老的原着中,林平之就是这么喊的,我当时写到这里的时候,也感觉很别扭,然后特意去查了一下。 结果却出乎意料,原来“妈”这个称呼,在中国古代早就有了,并不是舶来品! 关于“妈”的源头和历史,简列于下: 先秦时期,“母”字已存在,读音接近“a”或“o”,后演变为“u”。?? 三国时期《广雅·释亲》记载“妈”意为“母”,但单字“妈”尚未普及。?? 唐代以前,“娘”“阿母”为主流称呼(如《孔雀东南飞》中的“阿母”)。?? 宋代“娘”仍占主导,但“妈妈”开始见于南方口语;元代后因通俗文学推广,“妈妈”逐渐普及。?? 明清时期北方多称“娘”,南方多用“妈妈”,且“妈妈”在《红楼梦》等作品中体现为较亲昵的称呼。?? 第352章 可虑者有二 林平之道:“爹,咱们在福州总号又有多少人手呢?” 林震南轻轻捋须,道:“咱们总号嘛——共有供奉高手两位,金牌镖头三位,银牌镖头五位,铜牌镖头十三位,铁牌镖头二十位,镖师一百六十五人,镖客八百九十七人。” “嗯,另外还有两位铜牌供奉级别的高手和一位银牌供奉级别的高手!” 林平之微微一愕,旋即明白,父亲最后说的这三人,正是自己这一家三口。 王秀兰也很快想明白,禁不住冲丈夫翻了一个白眼儿。 经过近两年的苦修,林震南和王秀兰早已于去年夏天,便打通了十二正经,真正在功力上晋入一流高手之列。 又经过半年的准备和修炼,再加上林平之“通脉养血丸”和其他药物的辅助,两人年前又先后打通阴维、阳维二脉,功力大进。 在此期间,在林平之的不断指点和喂招之下,林震南已将“寒冰真气”、“飞絮青烟功”和“辟邪剑法”融为一炉,无分彼此,念动即出,随心所欲。 林震南此时的身法宛如鬼魅,剑法快逾雷霆,令人防不胜防。 林平之并没有再传授王秀兰其他的武功,只是在指点她刀法的时候,教了一些“惊涛剑法”和“重剑剑法”中的用力使劲的法门。 刀法本就偏向厚重霸道,王秀兰又修炼的“大海无量功”,这些法门便非常适合她。 以林平之观之,他们此时的武功,较之嵩山十三太保也已不遑多让了。 不过,若无其他机缘,他们的武功基本上也就到此为止了。 “寒冰真气”和“大海无量功”这样较为极端的武功,本就是前期突飞猛进,后期慢如蜗牛。 虽然“大海无量功”中还有借助大海潮汐之力磨砺功力的法门,但林平之却不会再传给王秀兰。 无论体魄、功力、智慧、毅力,王秀兰都远远无法与杨过那样的天才相比。 她若是采用这样的方法修炼,只怕还不等练成,便已在潮汐之力的不断冲击下身受重伤了。 对于林震南的调侃,林平之心中暗感欣慰。 他感觉得到,经过自己的一番解释和提醒,父亲对于即将到来的危机,已无惧意。 微微一笑,林平之道:“爹,妈,以咱们福威镖局此时的实力,就算比之一般的名门大派也已不遑多让了。” “这些觊觎咱们家的‘辟邪剑法’,想要前来夺取的,或者是那些打算乱中取栗,前来报仇的,想必也不可能是少林方证大师、武当冲虚道长、日月教东方教主那样的绝顶高手。” “以他们的地位、武功,不要说根本看不上咱们的‘辟邪剑法’,就算当真看上了,也不会采用这般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除了这些正邪两道的大高手之外,无论什么人来此,咱们都不至于无法抵敌。” 林震南和王秀兰互望一眼,俱都微微点头。 他们这两年武功突飞猛进,连带着自然是信心大增。 尤其是,就算以他们此时的武功,二人联手却仍然探不到林平之武功的根底。 他们有时候都禁不住相互感叹,不知道林平之的武功究竟是怎么练的,只能归结为天赋异禀了。 林平之接着道:“唯一可虑者有二。” 林震南精神一振,凝神望着林平之,静心细听。 只听林平之继续道:“第一,要防备有些奸邪之徒会直接对咱们在各地的分局、商会和镖队下手。” “为预防此事,咱们最好自现在开始,令各地分局和商会加强戒备,若当真遭受袭击,当以保命为先。” “另外,咱们最好暂停接镖、暂停商贸,若是已经接了的,或者无法拒绝的,也要上调护卫等级。” 林震南皱眉道:“这件事情还不知道要持续多久,但恐怕至少也得一个月以上。” “这期间损失的金钱倒也罢了,咱们福威镖局和福仁商会的声誉也必然会大损。” “这个损失可就大了!” 林平之道:“爹,咱们主动收缩业务,集中力量,至少要比继续接业务却被敌人各个击破,损失要小得多,影响也小得多!” “而且,福州才是主战场,只要咱们在福州取得完胜,自然会在整个江湖上声名鹊起。” “这样足可弥补大部分损失,而且后续发展也会更好。” 林震南仍是有些犹豫,王秀兰在旁边有些不耐地道:“大哥,这有什么好犹豫的!” “就算不管损失不损失,为了避免兄弟们折损太重,咱们也得小心行事啊!” 林震南这才点了点头,道:“平儿,就按你说的办……第二点呢?” 林平之道:“第二,这次受到蛊惑前来的人,还不知道会有多少,但估计应该会有不少二流高手,甚至一流高手。” “若是单打独斗,咱们自然不怕,但如果这些人串通一气,同时发难,就算咱们最终将他们打退,恐怕其他的镖头和镖师们却必会损失惨重。” “因此,咱们必须要抢得主动权,避免他们相互串通、联合起来。” 林震南连连点头,道:“确实如此,咱们不能给他们联合的机会,必须得各个击破。” “而且,这次来的人中,固然以黑道和邪道的高手为多,但白道和正道说不定也会有高手被蛊惑而来。” “不管黑道、白道,还是正道、邪道,虽然他们觊觎咱们家的家传剑法,让人十分气愤,但如果将这些人全都杀了,那得罪的人就太多了!” “若当真如此,咱们也不用再想镖行天下了!” “我想,咱们的唯一可行之策,便是提前寻一个或者几个目标,抢先动手,以杀鸡儆猴、敲山震虎。” “只是,咱们虽然明知他们是为了咱们的‘辟邪剑法’而来,却没有任何证据,而且也不能明说。” “否则,反而可能激得他们快速联合起来。” “因此,咱们即便想要抢先动手,也必须要另外寻找借口。” “但彼时福州城内必是高手云集,倘若咱们随便找个借口,恐怕非但不能震慑群雄,反倒会激起众怒,弄巧成拙。” 第353章 青城将至 林平之道:“我倒是有一个办法。” 林震南道:“什么办法?” 林平之道:“过不了多久,这福州城内便会涌入许多的江湖中人。” “这些人鱼龙混杂,良莠不齐,到时候肯定会有许多江湖中人生事,相互殴斗,甚至欺压百姓。” “福州也没有什么名门正派出面压制和调解这些江湖中人的争端。” “咱们福威镖局身在福州,便是半个主人,正该当仁不让,挺身而出,把这个责任承担起来。” “到时候,遇到生事之人,或者劝说,或者调解,或者镇压,或者打杀,可以灵活处理。” 林震南拍掌赞道:“好主意!” “咱们这样做,首先便展现了咱们福威镖局的底气,让这些不怀好意之人心生忌惮不敢轻易冒头。” “其次,咱们肯定能够轻易找到立威的目标,并且也会有足够的动手的理由,从而杀一儆百。” “再次,咱们此次主动维护福州城内的江湖秩序,只要此事过去,咱们福威镖局在福州和江湖中的声望,必会大涨。” “甚至可能会被江湖中人看作福州的名门正派!” 林平之笑道:“正是如此。” “这一次的事情,对咱们福威镖局来说,既是危险,也是机会。” “只要咱们处理得当,待渡过此次危机之后,咱们福威镖局在武林中必会声名大噪。” “到时候,无论是镖局的扩张,还是商会的拓展,都会事半功倍。” 林震南满脸兴奋地点头,可随后又皱起眉头,道:“不过,咱们若是在城内越过官府,直接派人维持治安,只怕官府看到之后,非但不会赞许,反而会心中不满,另起别样心思。” 林平之道:“咱们可以待大批江湖中人涌入,福州治安生乱之时,去知府衙门毛遂自荐,自请协助官府的捕快。” “到时候,事情是咱们做的,功劳却是官府的,而且咱们也给足了知府的面子。” “官府必定无话可说。” 林震南连连点头道:“好,好,平儿想的很周到,咱们就这么办!” “这样,咱们也就没什么可担心的了,只需坐等那些觊觎咱们林家剑法的无耻小贼前来便可!哈哈,哈哈!” 林震南哈哈一笑,面上忧色尽去,神采飞扬,对于即将到来的危机充满信心和期待。 他心情大好之下,便欣欣然点了一袋烟,惬意地长长喷了一口烟,笑道:“对了,除了这个坏消息之外,咱们还得了一个好消息!” “湖广长沙分局的张镖头飞鸽传书,说道川西青城派松风观的余观主,已收了咱们送去的礼物。” 林震南看着林平之,笑道:“平儿,之前我跟你说过,自三年前开始,我便想要打通四川的镖路,然后再南下云贵、北上陕西。” “可是,峨嵋派的金光上人和松风观的余观主却一直拒不接纳。” “这两年,在万通镖局的协助之下,咱们已先拿下了陕西,但四川却仍不得其门而入。” 说到这里,他十分得意,站起身来,说道:“本来,我已经想要放弃了,哪知道这一次,余观主居然收了咱们的礼物,还说要派四名弟子到福建来回拜!” 林震南又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一团烟雾,道:“刚才我已飞鸽传书,通知南昌、长沙、武昌各处分局,对这四位青城派的上宾,可得好好接待。” 林平之双目微微一眯,心中不禁有些悸动。 余沧海要来了! 青城派要来了! 福威镖局的灭门之祸已近在眼前! 他自来到这个世界,十年苦修,历经艰险,最大的目的便是要改变福威镖局灭门的命运。 如今,这一天终于要来了! 不过,他的心绪也只是稍有悸动,便又恢复如常,古井不波。 以福威镖局现在的实力,以林震南和王秀兰的武功,就算是没有他林平之,青城派和余沧海也已不足为惧。 在此时的他眼中,余沧海只不过是一个跳梁小丑罢了,并不需要太过重视。 若非青城派的出现,在原本的历史中,代表了福威镖局命运的终结,也代表了林平之苦难的开始,他甚至不会有任何触动。 看到林震南兴致极高,似乎要将青城派的人待若上宾,却没有丝毫的防备之心,林平之不得不给他泼一盆冷水。 微微沉吟,林平之道:“爹,过去三年,青城派一直对咱们福威镖局不假辞色,为什么这一次的态度却突然逆转?” 林震南微微一怔,道:“平儿,你的意思是……难道松风观的余观主也是觊觎咱们家的‘辟邪剑法’?” “不能,不能!” 林震南连连摇头道:“青城派也是名满天下的名门大派,余观主也素有威名,怎么会跟那些江湖上的魑魅魍魉一样,觊觎咱们的‘辟邪剑法’!” “以余观主的身份和武功,倘若还觊觎别派武功,即便得了,岂不是要被天下英雄耻笑?” 林平之道:“爹,你是谦和仁善的君子,于是便以为所有人都是谦和仁善之辈,不予提防。” “但是,这世上利欲熏心的小人也着实不少,否则怎么会有那么多的江湖恩怨和武林纷争?” “正所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青城派余观主的态度转变得着实有些古怪,而且现在又是这么一个时机,事关整个福威镖局的生死存亡,咱们可万万不能掉以轻心。” “倘若最后证明确是误会,咱们再诚心向余观主道歉便是,想必以余观主的气量,也不至于便为此而一直耿耿于怀。” 林震南沉默半晌,终于点头道:“好,你说的对。” “在这个关键时候,咱们确实不能有丝毫的疏忽。” 当即,林震南自去处理镖局和商会的事务,协调各方,暂时收缩业务。 但福威镖局摊子铺得这般大,却也不是说收缩便能立即收缩的。 原本已经跟人家签订的合同,倘若不能履约,那是要赔偿人家的损失的。 损失也就罢了,倘若在业内坏了名声,就再也没有人跟你做生意了! 那才是真正的灾难! 因此,接下来,林震南肯定是不会清闲了。 第354章 福威巡逻队 随后数日,南京、北京、开封、太原、西安、杭州、苏州、武昌、长沙、广州等各地分局,纷纷飞鸽传书而至。 各地竟都有江湖中人在传:“福威镖局的少镖头林平之即是‘重剑无锋’木坦之;福威镖局林家祖传的‘辟邪剑法’精微奥妙,习之可以天下无敌。” 福威镖局诸分局之中,也只有广西桂林分局没有发现这个消息而已。 得知这个消息竟然已经传遍整个江湖,王秀兰对于那个幕后黑手恨得咬牙切齿,林震南不禁又暗感惊悸,连林平之也不禁微感凛然。 短短数日之间,竟已将这个消息在整个江湖扩散开来,那么,在背后推动此事之人的势力之庞大,已可见一斑了。 三人商议之后,却也只能对此视若不见,只作不知。 以福威镖局此时的情报能力,也只能探听一些街头巷尾流传的、明面上的情报,想要找到这传言的来源根本不可能。 而且,就算福威镖局知道了幕后黑手的身份,恐怕也无力报复。 因此,福威镖局别无选择,只能佯作不知,专心应对接下来的局势。 又过了数日,福州城内外的江湖人物越来越多,甚至有些人还在鬼鬼祟祟地窥伺福威镖局。 江湖人多了,福州治安也明显变差了许多。 这些人大多都是江湖草莽,争强斗狠,动辄伤人,视国法刑律如无物,当然也就会多生事端了。 于是,林震南亲自前往知府衙门,拜见了知府尹灏,自言不忍见福州百姓遭受江湖草莽之害,毛遂自荐,愿意协助官府维持福州府治安。 尹灏本就在为现在的治安恶化发愁,福威镖局既然愿意出手,自然是求之不得,当即明文发布一道命令,临时授权福威镖局处理福州府内与江湖人相关的案件。 随即,林震南直接以三位金牌镖头为首,组建了三支巡逻队,并让两位供奉高手各领八位镖头为支援队,让林平之担任总队长。 每一支巡逻队,包括四位镖头、十六位镖师和六十四位镖客。 三支巡逻队,每日十二个时辰轮转,在福州城内外日夜巡视。 这个规模其实已经比此时进入福州的江湖人的总数量还要多了,似乎颇有点儿小题大做的意思。 但这却是林平之的建议,其目的就是趁着此时福州城内外,江湖人还不算太多,压力还不算太大的间隙,先把兵练出来,把名打出来。 若是等大批量的江湖人士涌入福州,到时候就是直接上阵了,必然会出现许多问题,压力也会大很多。 不过,这些人手虽然貌似已经不少,但撒到偌大的福州城,便如一瓢水泼到闽江里,也只不过激起一朵浪花,便即消失无踪了。 其实以福威镖局现在的人手,就是一千人也拿的出来。 但却不能这么做。 福威镖局组建巡逻队的目的,是为了震慑诸多江湖中人,杀鸡儆猴,进而立威、扬名。 但如果悍然组建多达千人的队伍,只怕还没震慑那些涌入福州的江湖人,便先震慑了福州城内的这些官员了。 虽然一千人只不过是一个千户所的规模,相对于大明朝的百万大军不过是九牛一毛,就算对于福建都指挥使司麾下的十万大军,也不算什么。 但如果这一千人都是修炼了武功的精锐敢战之士,便必定会引起福州这些官员的忌惮。 忌惮之心一起便很难消泯,对福威镖局日后的发展极为不利。 福威镖局开设福威武馆,直接对外招收弟子,传授武功,而非先招人进镖局再统一培训,其实也有一部分原因,便是为了避免担上训练私兵的嫌疑。 林平之没有拒绝这个总队长的职务。 毕竟此事关乎整个福威镖局的生死存亡和林家的命运前途,谁都无法预料会出现什么样的敌人,这些巡逻队员也需要人指导,他必须要亲自看着才能放心。 虽然名义上福威镖局是协助官府维护治安,但在真正面对江湖中人时,却只会按江湖规律办事,而非《大明律》。 而且《大明律》共有三十卷四百六十条,只刑律便有十一卷,繁冗至极,林平之就算想要给他们普及,也不可能。 于是,在巡逻队组建之初,林平之只制定了五条简单的规则。 …… 两条大汉从一家酒楼出来,醉眼朦胧,勾肩搭背,显然已经喝高了。 一个伙计追了出来,喊道:“哎,两位客官,你们还没有埋单……” 眼见两人仿若未闻,仍旧继续往前,伙计不禁着急,伸手便抓其中一人的衣袖。 那人双眉如刀,面相威武,但其右脸上却有一块婴儿手掌般大的血红色胎记,使其威武之气尽化凶恶。 他被抓住衣袖,转回身来,打了个酒嗝,道:“小子,你……你拽住大爷要……要做甚?” 伙计松了手,勉强陪笑道:“大爷,您……您还没埋单呐!” “埋单?埋什么单?” 胎记汉子喃喃一句,似乎仍是不懂。 伙计怀疑这人是在装假充愣,但对方身材壮硕,面相凶恶,而且随身还带有兵刃,颇具威慑力,他也不敢在言语上冒犯。 于是,他仍是陪笑道:“大爷,您在我们店里点了一桌的上等酒席,许是酒逢知己千杯少,喝得尽兴,忘记结账了。” 胎记汉子道:“结账?结账是什么鬼东西?难道拳头比大爷还硬?” 伙计面上的笑容不禁有些僵硬,一时不知说什么。 另一人尖嘴猴腮,左腮上长了一块铜钱大的黑痣。 他似是还保持着几分清醒,嘿嘿怪笑道:“你也不去打听打听,咱们‘赣江双鬼’什么时候吃饭埋过单?” “小子,你若识趣倒也罢了。” “倘若不知趣,还敢来聒噪,大爷们便给你尝尝大爷老拳的滋味儿!” 说罢,两人相携一阵怪笑,转身又要离开。 伙计被吓得脸色有些苍白,不知如何是好,但这桌酒席价值二两银子,他可万万赔不起。 当下一着急,他又伸手去抓那胎记汉子的衣袖。 胎记汉子衣袖再次被拽住,前进不得,不禁发了脾气,怒喝道:“好……好大的狗胆,竟……竟敢……阻挡大爷……” 说着,他左臂便往后一甩。 第355章 福威五条 胎记汉子虽然已经喝得醉醺醺,但这一甩的力道却是极强。 伙计只觉得仿佛被一头蛮牛撞了一般,身体后仰,不由自主地“噔噔噔”疾往后退。 “啊——” 伙计惊声尖叫,双手乱挥,却是完全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 正当伙计双足跟不上身体的后退之势,眼见便要摔一大跤之时,蓦地一只大手托住他的后背,轻轻巧巧地便化解了他身上的力道。 伙计停身站住,背后出了一层细汗,惊魂未定,转头看去,只见身旁站着一位浓眉虎目、面容方正的中年人,胸前衣襟上绣着“福威”二字。 “啊,多谢祝镖头出手相救!” 他认的,这人是福威镖局的一位镖头,名叫祝雄。 胎记汉子轻松甩开了伙计,丝毫不以为意,继续向前。 两个中年汉子飞步向前,绕到两人身前,抬手喝道:“且住!” 他们也都穿着福威镖局统一的服饰,身手矫捷,气息隐隐。 两人仿若未见未闻,依旧摇摇晃晃,相携向前,竟直向那两个汉子撞去。 两个中年汉子互望一眼,神情肃穆,左边的抬右掌,右边的抬左掌,分别按向对面两人的肩膀。 “嘭”的一声,双方四人一触即分。 福威镖局的两人只退了一步,那胎记汉子和黑痣汉子却多退了半步,显然甫一交手,他们已输了一招。 胎记汉子身形晃了晃,神情恢复了几分清明,凝重地望向对面。 黑痣汉子却有些恼羞成怒,喝道:“莫非你们福威镖局要欺侮我们外乡人吗?” 祝雄此时也已听那伙计叙说了事情的原委,上前一步,道:“我们福威镖局,以及福州城的乡亲们,对天南地北的朋友们都欢迎之至。” “但是,若是那种恃强凌弱、欺压良善之辈,恐怕无论去到哪里,都不会受到欢迎。” “好!” “说的好!” “……” 此时,周围已经有许多人围观,听到祝雄所言,纷纷喝彩叫好。 “赣江双鬼”闻言面色陡变。 胎记汉子转回身来,与黑痣汉子背靠背,全神戒备,以防被人前后夹击。 胎记汉子惊出了一身冷汗,酒意顿消,道:“诸位拦住我们兄弟,意欲何为,难不成是要仗着人多,欺负我们人单势孤?” 他已看到,除了刚刚挡路的两人和说话的那人之外,另外还有几个福威镖局的人。 倘若这些人一拥而上,他们两人就算浑身是铁铸的,也必会被人家捶扁。 祝雄道:“福威镖局生于福州,长于福州,便有护佑福州乡亲之责。” “近日,诸多江湖朋友进入福州,我们自是欢迎。” “不过,对于那些恃强凌弱、徒生事端之辈,我们却也不能不管。” “为此,我们少镖头仁义,特意制定了五条规矩,还请诸位江湖朋友在福州地界好生注意。” 黑痣汉子冷哼一声,道:“好大的口气!莫非当自己是福州之主了……” 话刚出口,他便感觉周身一寒,宛如芒刺在背,不禁噤声。 转目望去,只见面前两人均一脸怒意,看着自己的目光都极是冰冷。 感觉到背后传来的刺骨寒意,他心中明白,定然是身后几人也在这样瞪着自己。 “听说林平之不过十八九岁年纪,怎么在福威镖局的威信这么高,竟然不容人稍加批评?” 祝雄瞪了黑痣汉子一眼,见他闭嘴不言,心中冷冷一笑,不予理会,继续道:“这五条规矩分别是:” “第一,无故杀人者死!” “第二,奸淫妇女者死!” “第三,凌虐儿童者死!” “第四,欺压百姓者惩!” “第五,纷争扰民者罚!” 周围的福州百姓听了又纷纷叫好赞叹。 而围观的江湖人则是纷纷变色。 有的人蹙眉不语,有的人摇头不屑,有的人面露怒容,有的人嘿嘿冷笑…… 其实,武林中各大名门正派,在各自的山门驻地附近,都有维持治安和江湖稳定之责。 比如嵩山派之于登封县,泰山派之于泰安州,衡山派之于衡山城,乃至日月教之于平定州。 绝大多数的江湖中人,除非是明确敌对之人,到了这些地方,大多都会收敛性子,给这些门派一个面子,不惹事生非。 当然,这些人中除了少数是敬重这些门派,大部分其实还是担心得罪了对方,没有自己的好果子吃。 但是,像福威镖局这样,明确给所有江湖人定下规矩的,还是从所未有之事。 福威镖局虽然在大明镖局界首屈一指,但也不过只是一家镖局,在武林中并没有多大的威名。 虽然林远图曾经凭借七十二路“辟邪剑法”打遍黑白两道没有遇到过对手,闯下了赫赫威名,然后才创立福威镖局,但那已经是至少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 自林远图金盆洗手之后,三十多年来,福威镖局和林家,再未在江湖上展露过什么高明的武功。 当今武林中人,哪怕是老一辈的名宿高手,也未必亲眼见过林远图的手段。 就算见过的,也只忌惮林远图确实高明,“辟邪剑法”确实神妙,却不会对现在的福威镖局有多在意。 虽然江湖上有传言说,两年前名震一时的木坦之,便是福威镖局的少镖头林平之,但这个消息毕竟未曾证实。 就算木坦之当真就是林平之,毕竟太过年轻,除了那些曾真正见识过他的武功的人,其他人也大多并不认为他真像传说中那样可怕。 正因为福威镖局林家,藏有曾经近乎无敌天下的“辟邪剑法”,但却又疑似没有保护的实力,这些江湖中人才敢惦记林家的“辟邪剑法”,蜂拥而至,看是否有便宜可占。 这正是,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现在,福威镖局不仅像那些名门大派一样,打算将福州化为自己的后花园,甚至还狂妄地给江湖人定规矩。 在绝大多数江湖人看来,福威镖局太过狂妄了,根本没把他们所有人看在眼里,当然也就多有不忿。 第356章 猛虎初战 其他的江湖人虽然都已心怀不满,却也没有立即表露出什么。 毕竟,现在场中便有两个倒霉蛋撞到了福威镖局的枪口上,他们正可以借此机会看一看福威镖局的深浅。 但“赣江双鬼”作为当事人,可没有其他人那样悠闲。 胎记汉子道:“我们兄弟今日就是吃霸王餐了,你们又当如何?” 祝雄道:“念在今日规矩初立,你们又还没有造成什么恶果,只要你们把账结清,今日之事便可一笔勾销。” 胎记汉子哈哈一笑,道:“你们福威镖局想要让我们‘赣江双鬼’遵守你们定下的规矩,可要先将我们折服才行!” “若是不能叫我们心服口服,就算把我们兄弟大卸八块,也休想让我们遵守!” “好!好汉子!不愧是咱们江西好汉!” 他话音刚落,旁边便有人叫好起哄,显然也是对福威镖局颇有敌意。 胎记汉子拱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微微示意,以表感谢。 祝雄寻声望去,却只见人影重重,那人藏在人群之后,根本不露面。 他也不理会那藏头露尾之辈,只向着“赣江双鬼”扬声道:“我们少镖头定下的规矩,绝无私心,只为福州百姓。” “那些真正的正道侠士,侠骨丹心,严于律己。” “这些规矩对他们来说,有等于无。” “只有你们这些恃强凌弱之辈,才需要别人的监督。” “这五条规矩,正是为你们而定。” “你服气要遵守,不服气也要遵守!” “如果你自己不遵守,我们便帮你学会遵守!” “赣江双鬼”都不禁面色一僵,十分难看—— 这福威镖局,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啊! 我们说不服,你们不是应该先问我们怎样才会服,然后折服我们吗? 胎记汉子强自镇定,道:“那你们一拥而上便是,我们兄弟若是皱一下眉头,便不算是英雄好汉!” 祝雄冷哼一声,道:“你们‘赣江双鬼’又算得上什么英雄好汉了?没得侮辱了这‘英雄好汉’四个字!” “你们也不必绞尽脑汁地使用激将法,凭你们的那点儿本事,还不需要我们群起而攻。” 一个中年汉子上前一步,道:“在下福威镖局金牌镖师,周鸿,不知哪位愿意下场赐教?” 黑痣汉子目光一寒,抢先一步,挺身向前,道:“我是‘赣江双鬼’中的‘黑心鬼’杜飞,且让我来看看你们福威镖局究竟有什么本事,竟敢放此大言!” 周鸿正是刚刚阻拦杜飞之人。 两人之前刹那间的交锋,杜飞多退了半步,落了下风,一直深以为耻,故此早就想要挽回颜面。 虽然自己刚刚稍落下风,杜飞却觉得主要是因为自己麻痹大意,而且自己的武功本就以轻灵小巧取胜,比拼气力就算稍弱,也不算什么。 所以,见到周鸿下场,他便立即应战。 “且慢!” 胎记汉子却是抬手拦下,道:“交手之前,且先讲清楚,赢了如何,输了又如何?” 祝雄道:“你们兄弟二人只要有一个取胜,今日之事便就此作罢,你们这顿饭我们福威镖局请了。” “不过,倘若你们以后还继续恃强凌弱,我们福威镖局自有更强的人来招呼你们。” “如果你们两个全都败了,那么不仅今日的饭钱要照付,你们日后在福州也必须要遵守这五条规矩。” 胎记汉子面色微变,随即微微沉吟,点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 说罢后退两步,示意可以开始了。 他们兄弟如今已经被福威镖局的人盯上,他所求的其实也就是逃出生天,如果在此过程中能够不失颜面那就更好了。 如今福威镖局虽要求他们遵守规矩,却似乎暂时没有杀意,他已不敢妄求更多了。 周鸿见无人再阻拦,抬手向杜飞示意道:“请!” 杜飞亦抬手道:“请……” 话音甫落,杜飞蓦地飞身向前,迅捷如风,一拳击向周鸿的鼻梁。 一般而言,两个人比试,互道“请”字之后,都会稍等一等以示谦让;即便有人耐不住要先出手,也会先缓后疾,给对方一个提示:我要出招了。 杜飞这一下抢攻,着实有一点儿偷袭之嫌。 周鸿也确实没有料到,杜飞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便突施偷袭。 不过,他也是走镖十几年的老江湖了,应变不可谓不迅速。 眼见杜飞一拳击来,周鸿身形倏地侧转,左臂一曲,竖肘前顶,迎向杜飞来拳。 这一招叫做“猛虎掀山”,正是“猛虎拳”中最为刚猛的一招,自老虎三绝招一扑、一掀、一剪中的“一掀”中化出。 这一招的精义不在于肘,而在于腰腹间的瞬间发力,可于刹那间凝聚全身的气力,发出迅猛一击,可攻可守,变化无方。 “嘭!” 杜飞一拳打中周鸿的左肘,只觉得自己仿佛是打在一只已抡圆的铁锤上,刹那间右拳疼痛欲裂,更有一股巨力袭来,禁不住“噔噔噔”接连倒退。 周鸿身形微微后坐化去反弹之力,随即目光一厉,骤然疾扑而出。 这一扑正是“猛虎扑羊”,于“形意虎形拳”中化出,乃是“猛虎拳”中最为迅猛的一招。 杜飞刚刚拿桩站稳,便见敌人势如猛虎,疾扑而至,已无可躲避,当即只得头颈一缩、双臂一举护住上盘。 周鸿对于敌人的应对早有预料,见此立即化掌为拳,凝聚全身之势力劈而下。 “嘭嘭!咔嚓咔嚓!” 周鸿落地之后,迅速后退两步,不再进攻。 杜飞两手下垂,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迅速融合成黄豆大小,颗颗滚落,目光凶戾中带着几分恐惧。 旁观的诸多百姓不明所以,但看两人的神情也知道周鸿肯定胜了,当即喝彩声响成一片。 而稍有眼力之人,却已看出,两人交手不过两三招,杜飞竟已被周鸿打折了双臂。 周鸿微微拱手,淡淡道:“承让。” 杜飞一言不发,后退两步。 胎记汉子上前两步,目光凌厉森然,怒道:“阁下好狠的手段,竟然下如此重手!” 第357章 猛虎再战 周鸿冷笑一声道:“哼!这小子不但倚仗一点儿武功便欺压良善,而且还敢对我们少镖头出言不逊,周某这不过是略施薄惩罢了。” “倘若周某真要杀人,难道还能让他逃得性命?” 胎记汉子不禁为之语塞。 明眼人其实都清楚,杜飞双臂既折,已无还手之力,刚刚周鸿若是趁胜追击,只需补上一拳,便能取了他的性命。 胎记汉子无话可说,只得冷哼一声,道:“周镖头好武功、好口舌,在下‘赣江双鬼’的‘红面鬼’姚坚,领教阁下高招。” 周鸿摇头道:“周某现在只不过是个镖师罢了,倒还称不得镖头。” “不过,阁下既愿赐教,周某自当……” “周兄,你已打过一架了,这第二场架便让给小弟如何?” 不等周鸿答应,一个声音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随之,一个中年汉子走出,正是刚刚阻拦姚坚的那人。 周鸿微微一笑,道:“有何不可!这一战便交给吴兄了。” 吴姓中年走到姚坚身前,道:“在下亦是福威镖局的金牌镖师,姓吴名岳,还请阁下赐教。” 姚坚神情郑重,身形微矮,摆了一个“跨虎登山势”,道:“吴镖师,请。” 吴岳站了一个左虚右实的虚步,双掌略呈虎爪,微微下按,前掌齐胸,右掌齐腹,乃是“猛虎拳”中的一招“猛虎出洞”的预备势。 两人相对而立,凝神对视,却半晌都没有下一步的动作。 吴岳刚刚看到杜飞抢先出手,便也以为姚坚会同样如此,于是便耐心等他出手。 岂知,姚坚亦看到了杜飞抢先出手的结果,其被周鸿防守反击、瞬间击败,已决心以守待攻、以静制动。 双方僵持半晌,吴岳见姚坚坚定而慎重的目光,已经猜到他的想法,随即道:“吴某要得罪了。” 说罢,他左足前踏,身形前移,随即疾跃而出,“猛虎出洞”瞬间化为“猛虎扑羊”,双掌向姚坚双肩按落。 姚坚早已见过周鸿施展这一招,知道此招极为迅猛凌厉,因此不敢硬接,连忙闪身躲避。 他瞅准吴岳的落势,一拳打向他的右肋。 吴岳右足落地,左足疾跟,稳稳站定,随即右臂一屈,横肘撞出,击其右臂,挂其左胁,正是周鸿曾使过的“猛虎掀山”。 姚坚见他这一招跟周鸿打退杜飞的那一招极为相似,而且凶猛至极,仍不敢硬接,连忙收拳疾退。 吴岳大步跟上,左拳一招“黑虎掏心”,乘胜追击。 姚坚步法虽已极快极稳,但后退终究不如前进灵便,此时已退无可退。 他自知退避不及,而且也已不想再退,当即拿桩站稳,右臂斜格吴岳来拳,左拳直出击其右胸。 吴岳右手疾出按向姚坚的左臂,同时右腿直抢中宫,一招“猛虎登山”。 姚坚连忙提起右膝,与吴岳的右膝相撞。 “嘭”的一声,两人都后退两步,暂时分开。 随即,两人不约而同,齐齐抢上,拳掌相交,再次斗在一起。 福威镖局原来那些镖头,虽然武功不甚高明,但也确实都有一些自己的功夫,否则也不可能在没有明师指点的情况下,便达到二三流的境界。 因此他们虽然也学了“猛虎拳法”、“灵蛇掌法”、“斩石刀法”、“断山刀法”等武功,但大多都是将这些武功融入他们原有的武功之中。 但镖师和趟子手们则截然不同。 他们中就算有些人也学了一些真功夫,但也尚未能练出成效。 现在,有成体系的武功可学,而且还有人指点,他们自是改为主修这些新武功,而将以往所学融入新武功之中。 正是因此,周鸿和吴岳两人与人动手,所使的,都是福威镖局传授的“猛虎拳法”。 “猛虎拳法”,拳如其名,势若猛虎,刚猛霸道,硬打硬进,干脆凌厉。 姚坚的武功也是走的刚猛一道的路数。 两人斗到酣处,拳、掌、臂、肘、足、膝、腿,尽数化为攻敌的武器,拳拳到肉,势势硬拼,“嘭嘭嘭嘭”之声不绝于耳。 姚坚开始被吴岳阻拦之时,之所以多退了半步,确实是有着醉酒的缘故。 而实际上,他的武功也已达到了三流巅峰,与周鸿、吴岳二人相仿。 三流巅峰貌似与一流高手相比差得太远,仿佛只是江湖底层,但实际上却已称得上一方小高手。 这个实力在原来的福威镖局,已经足以升为镖头了。 这个实力在各个名门大派之中,也已是二代弟子中的中坚力量。 比如在华山派,除了大师兄令狐冲远超同侪、二师兄劳德诺带艺投师之外,其他二代弟子也就是这个水平。 再比如在青城派,除了“青城四秀”脱颖而出,已晋入二流之列,其他弟子最多也就是这个水平,甚至有些弱的还要不如。 杜飞看到吴岳与姚坚斗得旗鼓相当,甚至自己大哥似乎还稍处下风,不禁心中凛然。 他自然知道自家大哥的实力,确实超出自己许多。 如果周鸿的武功与吴岳相仿,那么对方的实力便确实远在自己之上。 到了这时,他才不得不无奈地承认,自己之败确实是实力不及,而非大意所致。 周围观战的江湖中人,大多数武功还不及场中两人,看到两人交手,不自觉便以身代之,各个面色凝重。 少数武功已晋入二流的,虽然对场中两人的武功丝毫不惧,但想到吴岳不过是福威镖局的一个镖师,身手就已如此了得,其他的镖头,乃至少镖头林平之,尤其是总镖头林震南,只会更加厉害,不禁也暗自警醒。 其他围观的百姓看不懂孰强孰弱、孰高孰低,只是看到两人打得激烈、热闹,便不禁热血沸腾,不断喝彩。 转眼间,两人已斗了四五十招。 “猛虎拳法”,以“形意虎形拳”为基,效法猛虎,最擅练力,对于劲力的运使,自有其独到之处。 姚坚原本还能与吴岳势均力敌,但四十招之后,他的气力已经有所不济,而吴岳的拳法却仍一如既往,并未显出丝毫颓势。 倏地,吴岳一腿横扫而出。 这一腿,起时无声无息、无形无影,踢出势如钢鞭、凌厉刚猛。 这招“猛虎剪尾”正是“猛虎拳法”中的第三个绝招,亦是自老虎三绝技中化出,最是隐蔽难防。 姚坚实未料到吴岳还有此一招,因此竟毫无防备。 况且,就算他有所防备,以这一招出招时的隐蔽,待其看到时,也已不及躲避了。 猝不及防之下,姚坚被吴岳一腿踢中小腹,瞬间双足离地,飞出一丈多远,落地时又“噔噔噔”连退数步方才站稳。 吴岳拱手微笑道:“承让。” 第358章 拳法之名 姚坚面色复杂,沉默半晌,方才拱手道:“在下多谢吴镖师腿下留情。” 他很清楚,吴岳刚刚腿上并没有使足气力,否则他生生受这一腿,纵然不死,也非要身受重伤不可。 吴岳道:“阁下客气了。” “现在两战已毕,胜负已分,便请阁下履行约定。” 姚坚却仍不动,定定看着吴岳道:“阁下所使拳法刚猛凌厉、精妙绝伦,但姚某却从所未闻,敢问是哪家的绝学?” 吴岳淡淡一笑,颇为自豪地道:“福威镖局,‘猛虎拳法’。” 姚坚听了却不禁眉头微蹙。 周围的江湖中人也大都紧锁双眉,沉吟不语。 福威镖局自创立至今,已七十余年,哪里听说过有什么“猛虎拳法”? 围观的百姓闻听此言,也都禁不住议论纷纷。 “原来周镖师和吴镖师所使的竟然就是‘猛虎拳法’!” “‘猛虎拳法’竟然这么厉害,真是没有想到!” “听说福威武馆里就传授‘猛虎拳法’,我立即就去报名!” “别白费力气了!福威武馆招收弟子的名额早就满了,听说提前报名的都排到明年了!” “什么?为什么会这么多人报名?” “听说交不起学费的人也能报名,算是欠福威镖局的债,结业之后到福威镖局担任镖客,以每月薪俸慢慢偿还。” “福威镖局的待遇本来就好,岗位供不应求,但以前不但招的人少,而且还大多要求有武功基础。” “现在不会武功的人也有了机会,当然很多人都去报名了。” “……” 外来的江湖人隐隐听到旁边百姓交谈的内容,不禁面色微显古怪。 在他们看来,这“猛虎拳法”既然能够打败“赣江双鬼”,已然算是很高明的拳法,足以凭之建立一个小门派,或者一个武林世家了。 但不仅他们此前从未听说过,而且福威镖局竟然直接在武馆中传授此拳法。 即便在他们看来,福威镖局这种行为也未免太过暴殄天物了。 姚坚迷惘片刻,取出二两银子交给那伙计。 伙计恭敬地接过,还不忘躬身感谢,然后又对祝雄等人连声称谢。 当然,他对后者的感谢比之前者,可要真诚得多了。 祝雄见姚坚愿意遵守福威镖局的规矩,面色稍缓,道:“姚杜两位朋友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欢迎两位继续在福州游玩。” “希望两位此后,若遇到其他人再违反规矩,能够劝阻一二。” 姚坚道:“多谢祝镖头,我等兄弟二人此后在福州必会遵守规矩,亦会对其他同道尽力规劝。” 祝雄道:“如此,我等福州人便会更欢迎两位了。” 姚坚道:“在下要寻医馆给二弟接骨,若祝镖头没有其他指教,我等这便告辞了。” 祝雄道:“此处往东不远,有一家杏仁堂,大夫的接骨之术很是不错,贤昆仲可去看看。” 姚坚又一次道谢,然后携着杜飞离去。 祝雄又向周围团团一揖,道:“在场还有许多江湖朋友,祝某代表福威镖局和福州的乡亲们,欢迎诸位光临福州。” “咱们江湖同道向来侠义为先,希望诸位朋友能够与我们福威镖局一起携手,共同维护福州的安定、繁荣……” …… 福州,东市。 市口的一个角落,一个衣衫单薄、陈旧的青年,面色腊黄中微微泛青,神情萎靡,抱着肩膀,蹲在地上。 他身前一块破布上放着一块玉佩。 这块玉佩晶莹剔透,色泽清澈如水,一看就不是凡品。 不时有人上前问询,但没几句话便摇头离开。 青年脸上的神情愈发焦躁、黯然,但还在坚持。 这时,一个身材矮胖、满脸油光,一身蓝缎长袍,富商模样的汉子在旁边路过,一眼看到了这个青年和他面前的玉佩。 那富商径直走过去,拿起玉佩仔细端详。 他的双手上竟戴了六枚戒指,俱非凡品。 青年双眼微亮,道:“这位兄台,这是在下的家传之物,是先祖当年得自太祖皇帝陛下的赏赐,至今已传了一百五十余年。” “我等子孙不肖,致使家道中落,如今家母又重病卧床,却没有钱寻医问药,这才不得不拿出来出售。” “在下要的不多,只需五十两银子即可。” 富商听了连连摇头,一脸不以为然之色。 青年见了不禁有些着急,忙道:“兄台,在下这传家宝至少也值数百两银子!五十两已经非常便宜,实在不能再降了!” 富商摇头道:“五十两?” “小兄弟,你真是有眼不识金镶玉啊?” “你可知道,这枚玉佩原本是前朝宫廷之物?” 青年微感愕然,有些不知所措,道:“这……这……在下见识短浅,确实不知。” 富商摇头晃脑道:“原来你当真不知!” “别说五十两,就是五百两,也远远抵不上这枚玉佩的价值啊!” 青年满脸感激之色,道:“还得是兄台您,不仅见识广博,而且侠骨仁心,才会跟我道出实情。” 富商微笑点头,一脸和善之色,道:“现在,这玉佩你卖多少钱?” “啊,这……” 青年一阵踌躇,有些尴尬地道:“在下也不懂行,您说多少便是多少!” 富商神情忽转严肃,道:“你确定?” 青年微微迟疑,终于还是点头道:“确定。” 富商又道:“你不会后悔?” 青年用力点头道:“不会后悔。” 富商脸上浮现满意的笑容,欣然点头,赞道:“不错,你很聪明,知道什么是对你最好的。” “既然这样,我也不亏待你,便出一个我的最高价!” 青年腊黄微青的脸上微微涨红,感激地躬身一揖道:“在下多谢兄台高义。” 富商微笑点头,笑道:“小兄弟不必客气,富某做生意一向是童叟无欺的!” 说着,只见他右手一翻,那枚玉佩瞬间消失不见,其掌心却多出一块儿银子。 “啪”的一声,富商将银子拍到青年手里,道:“好了!现在咱们银货两讫!” 第359章 童叟无欺 青年愕然看着自己掌中的银子,一时还没有反应过来。 见到富姓富商转身要走,青年下意识地伸手将他拉住,道:“兄台,你要去哪儿,还没给钱呢!” 那富商脸色一板,手臂轻轻一挥,便将青年的手甩开,而后背负双手,道:“小子休要胡搅蛮缠,富某与你已经银货两讫,再无关系!” 青年见他突地翻脸,心中已感觉很是不妙,忙摊开手掌,道:“你是说这块儿银子?” “这块儿银子不过一两,而我家的传家之宝少说也价值五百两,怎能一两便卖给你?” 那富商冷哼一声道:“是你自己说的,富某说多少钱便是多少钱,而且富某还两三跟你确认,你自己也说绝不会后悔!” “富某买人家的东西,无论价值几何,一两银子已是最高价了!” 青年不禁语塞,瞪着富商的双目几欲喷火,却又无言以对。 他终于知道,自己竟是被这个笑面虎骗了! 那富商见他无话可说,自得一笑,转身又要走。 青年连忙伸手,紧紧抓着他的手臂,道:“你把我的玉佩还来,我……我不卖了!” 那富商手臂一转,将青年甩了一个趔趄,瞋目道:“你小子也不打听打听,我‘肥贾’富充是什么人!” “咱们已经银货两讫,岂是你想要反悔便能反悔的?” “小子,富某刚刚还夸你聪明识趣,却不想,你转眼便要犯蠢!” “富某虽然一向和气生财,但也不是任人欺侮的。你若胆敢再来纠缠,富某可要不客气了!” 青年何曾见过这般强买强卖、强词夺理之人,直气得浑身发抖。 他看到富充又要离开,再次扑过去,双手紧紧抓住他的右臂,大喝道:“不行,你不能走!” “要么,你把我的玉佩还我;要么,咱们便去见官!” “且看知县老爷是否认同你那厚颜无耻之辞!” 富充冷笑道:“谁耐烦跟你去见那什么狗屁知县!简直不知死活!” 说着,他手臂一翻,便将青年甩了出去。 青年“噔噔噔噔”连退数步,双臂抬起在空中乱挥,一脸惊慌之色。 他正要仰面摔倒之时,脚下偏巧踩到一颗小石子。 脚下一滑,青年翻身向一旁栽倒。 “嘭”的一声—— 好巧不巧,青年竟一头撞在墙角的石基上。 青年右侧额角撞出一个三棱形的窟窿,鲜血、脑浆,瞬间涌出。 青年的身体抽搐了几下,再也不动。 富充见此也不禁微感惊讶。 他这次出手,不过是见猎心喜,临时起意,对于青年这么一个普通人本来并没有什么杀意。 不过,他手上的人命就算少说也有几十条了,再多这么一条也没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因此,他只是稍稍惊讶,便不再放在心上。 然而,旁边的其他人可没他这么淡定。 “啊——杀人啦……” 瞬间,旁观的、路过的、摆摊的……全都惊呼、尖叫、四散躲避,一片混乱。 富充看着青年的尸体,摇头叹道:“你小子这是出门没看黄历啊!” 说罢便不再理会,转身离开,仿佛青年之死跟自己毫无关系。 “阁下且住!” 突地,一个中年汉子挡在富充面前。 富充看着此人左胸绣着的“福威”二字,不禁双眸微眯,心中一凛。 “原来是福威镖局的朋友,不知尊驾拦住富某有何指教?” 中年汉子已将场中情况尽收眼底,除了富充之外,其他人全都惊惧、躲闪,一副不关我事的模样。 他向富充拱手道:“在下福威镖局金牌镖师郑松,敢问阁下贵姓高名?” 富充亦拱手微笑道:“郑镖师客气了,小弟名叫富充,生平做生意最是童叟无欺!” 郑松面色微肃,道:“原来是名声响彻江南的‘童叟无欺’‘肥贾’富先生。” “想必,旁边这人就是死于富先生之手了?” 富充笑眯眯地道:“这个富某可不敢居功!” “分明是这小子今天出门没看黄历,霉运罩顶,自己走路不稳,撞墙而死!” 郑松闻言不禁眉头微蹙。 虽然他明知那人之死必定跟这个“肥贾”脱不开关系,但却毕竟没有任何证据,甚至唯一的苦主还死了。 福威镖局既然要在福州立规矩,首先自己就必须遵守规矩,不能任意而为。 否则,又凭什么让别人信服? “郑镖师,我刚刚亲眼看到了,就是这个胖子把那位大哥推倒的!” 郑松正感为难,突听旁边一个愤怒的声音响起。 他寻声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黑脸少年,似乎有些面熟。 少年身旁原本还站着数人,此时听到他说话,都默默地闪到两旁,跟他拉开一些距离。 那少年怒目瞪着富充,接着道:“那位大哥的母亲生了病,他不得已之下,在这里卖自家家传的玉佩,这个胖子要用一两银子强买人家的传家宝。” “那位大哥自然不肯,便要跟他去见官。” “这人不敢去见官,就把那位大哥推倒了!” 富充哈哈一笑,道:“事关富某童叟无欺的声誉,我可必须要澄清一下——” “富某从来不做强买强卖的事情,那位小兄弟可是心甘情愿把玉佩卖给我,并且任我出价的。” “只不过,那小子后来自食前言,竟然反悔了。” “哼,我‘肥贾’做成的生意,岂能容人随便反悔?” “那小子不知死活,非要跟富某纠缠不清,因此撞墙而死,也是他的命数如此!” 富充语声微顿,突地转而向那少年笑眯眯地道:“黑脸小子,你家富爷做生意,童叟无欺,从来不做蚀本的买卖!” “我跟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你却非要揭我的老底!” “虽然这事儿,我本来也并不在意,但既然是被你揭穿的,终究是占了我的便宜,这我就不能不在意了,否则便会折了我的名号,损了我的气运!” 黑脸少年怒道:“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又占了你什么便宜?” 富充嘿嘿一笑,道:“这可不由你说了算……” 郑松忽觉不对,喝道:“小心……” 第360章 血战强敌 郑松话刚出口,便见眼前人影倏地一闪。 富充身法如电,径向那黑脸少年跃去,其左手食中二指弯曲如钩,直插黑脸少年的双目。 “住手!” 郑松大喝一声,当即使一招“猛虎扑羊”,一跃丈许,扑到富充身后,双掌按向他的后背。 富充身材虽然肥胖,但轻功却极高明,其身法轻灵迅捷,快如飘风。 他本就先行一步,郑松再想要阻拦已经不及,只得选择围魏救赵。 富充对郑松的反应和身法也微感讶异。 他行走江湖二十年,大多时间都在江南数省之内活动,亦正是福威镖局的主要活动范围。 而且,他虽然以商人自居,实际上却是一位独行大盗,专门对各种异宝奇珍下手。 因此,他对福威镖局这个行业对头也算得上是颇为了解了。 据他了解,福威镖局虽然也有一些二流好手,但却并没有什么了不得的高手,至少并不足以让他心生忌惮。 正是如此,以他的谨慎小心的风格,听说“辟邪剑法”的传言之后,才会第一时间便决定赶来福州碰碰机缘。 而这位名叫郑松的所谓金牌镖师,他更是没有听说过,只是区区一个无名小卒罢了。 但就是这个无名小卒,却能够跟上他的身法,阻止他对那黑脸少年下手,当真是出乎了他的意料。 倏地,富充身形一闪,已经转到郑松的身侧。 随即,寒光一闪,富充不知何时,右手中已经握了一口短刀,直向郑松右胁刺来。 这口刀云纹堆叠,挥舞之时刀光流转,泛起重重波纹,宛如流水,一看便知,必非凡品。 二十年来,经过富充之手的奇珍异宝、金银古玩不知凡几,以他的身家、见识和阅历,寻找或打造一件上好的兵刃确非难事。 富充这一招变化极为突兀,兼且速度极快,仿佛其攻击那黑脸少年只是引诱郑松出手的陷阱一般。 郑松只觉得右胁处寒意森森、浸肌刺骨,不禁心中一凛,立即知道这“肥贾”已经心生杀机、下了杀手。 千钧一发之际,郑松身法一变,脚步圈转,身形疾转,刚猛迅捷的攻势刹那之间便化为阴柔灵动的守势,倏忽之间堪堪避过富充这夺命一刀。 富充更感诧异。 他这一招“反身刀”是模仿枪法中的“回马枪”而创的绝招,蓄势隐蔽、出招突兀,十余年来已为他除掉了十数位强敌。 因此,他纵然一开始未曾打算引诱郑松来袭,但突然意动,施展出这一招,也毫无滞碍。 他着实未曾料到,这个小小的福威镖局镖师竟然避过了自己这一杀招。 他却不知,郑松虽然是主修的“猛虎拳法”,但于“灵蛇掌法”也已熟极而流。 “灵蛇掌法”最重身法,需要将身法练活练通,然后掌法自然灵动如蛇,变幻无常。 郑松的“灵蛇掌法”用以对敌虽还不足,但偶尔施展身法躲避,却已能护身保命。 富充一击不中,对郑松的些许轻视早已冰消。 他身形一转,手腕一翻,斜斜向上,使一招“丹凤朝阳”,短刀疾斩郑松的头颅。 趁此空隙,郑松已拔出长刀,微退半步,挥刀横斩,使一招“横断山川”。 这一刀刚猛凌厉,势如奔雷,却又纯之又纯,便是富充也不得不暂且退避。 富充一退即进,使一招“直捣黄龙”,短刀疾刺郑松心口。 郑松右移半步,身形微微左转,使“怀中抱月”,反腕斜撩富充右臂。 富充收刀,侧步,反腕,短刀斜斩郑松小腹。 郑松连忙反腕挥刀格挡。 “当”的一声,火星四射。 郑松手腕一震,手臂酸麻,禁不住退了一步,心中凛然,一瞥眼间,赫然看到长刀上已出现一个绿豆粒大的缺口。 他这柄长刀虽不是什么宝刀,但也是百炼精钢所铸,竟被富充一刀斩伤! 富充这把短刀确然是宝刀无疑,但其功力之深,亦足以惊人。 富充嘿嘿一笑,毫不停留,抢步向前,乘胜追击。 “大胆富充,竟敢到福州杀人逞凶,真当我们福威镖局无人制你吗?” 郑松须眉怒张,一声长啸,顾不得长刀有损,全力挥刀迎战。 富充嘿嘿一笑,手中短刀的招数丝毫不慢,戏谑地道:“姓郑的,你在呼叫援兵吗?” “姓富的若是怕了你们福威镖局,又岂会来这福州?” 话虽如此说,但富充手中短刀招数却更疾了三分。 显然,他嘴中虽然说不在意,但还是颇为忌惮福威镖局的援兵,已打算速战速决。 “断山刀法”的身法、步法,以及运劲使力的法门,与“猛虎拳法”和“灵蛇掌法”颇有相通之处。 三者同修,可以相互参照,互为借鉴,事半功倍。 而且,郑松的武功本就有相当功底,修炼时自可快速入门。 是以,郑松虽才修炼不足两年,却已达至小成。 不过,郑松这两年武功虽已大进,终究只是三流巅峰,未能踏入二流战力。 而富充却早已是成名多年的二流高手,在江南数省十数年来,从未吃过大亏。 虽然这主要是他聪明机警,从来不去招惹那些惹不起的存在,但其武功也确实极为不凡。 郑松的武功相比富充,确实相差甚远,只能凭借扎实而灵活的身法、步法和运劲法门勉力支撑。 不过十余招,郑松已左支右绌,只能勉力招架。 又过十余招,郑松身上已经受创四处,浑身鲜血淋漓。 “当!” 郑松不得已,又硬架了富充一刀,身形踉跄而退,手臂禁不住颤抖不止。 此时,他手中长刀的刀刃上已出现十几处不规则的缺口,几要化为锯齿刀了。 富充丝毫不给郑松喘息之机,迅即抢步跟上,挥刀疾斩。 郑松已无力躲闪,甚至右臂也已酸麻无力,只得刀交左手,举刀格挡。 “当当当!” 强拼数刀,郑松左肩又中一刀,身体亦是筋酥力疲,踉跄两步,终于一跤跌倒。 富充哈哈一笑,道:“郑镖师,你们福威镖局的援兵来得也太慢啦?” “莫不是他们跟你有仇,故意不来?” “哈哈,哈哈!” 郑松紧咬牙关,目光坚定,右手以刀拄地,挣扎着想要爬起。 富充目光一寒,大步向前,刀光一闪,斩向郑松的咽喉。 第361章 流年不利 眼见郑松连起身都困难,举刀都勉强,再无力抵挡富充这一刀,即将要命丧于此。 周围远远围观的百姓纷纷侧头、闭眼,不忍看接下来的血腥一幕。 倏地,郑松身形一晃,“扑通”一声俯身倒地,却刚好避过富充这一刀。 郑松原本是面朝下伏倒,但倒至中途,他竭力拧转腰背,最终侧身以右肩着地。 便在右肩着地的瞬间,他右手长刀倏地弹起,斜斜削向富充的左腰。 这一变化着实出乎富充意料,不禁大吃一惊,连忙抽身后退。 郑松这一下突发奇招,虽然又一次逼退富充、逃得性命,但其最后一点儿气力也已耗尽,倒在地上动弹不得。 富充面上戏谑笑意尽数消失不见,一张肥脸上阴沉如水,阴狠地瞪着郑松。 “好个郑松,富某倒真是小觑了你!” “不过,你也就到此为止了!” 富充说着,便举步上前。 其手中短刀微晃,闪动着如波如水的寒光。 富充手提短刀,正要刺穿郑松的喉咙,突听半空中一声大喝,道:“大胆富充,休伤我郑兄,王某来也!接刀!” 富充骇然一惊,连忙脚尖点地,疾向后飘退,同时抬头寻声望去。 入目之处,只见一团黑影自高墙上凌空扑下,当先便是一道刚猛凌厉至极的刀光。 这一刀凌空扑击,宛如一头纵跃下山的猛虎,猛恶至极,其刀势已笼罩了他周身,一时间竟然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富充霍地眉头一扬,举刀横架。 “当——” 双刀相交,那人被震得一个筋斗翻出,富充也禁不住连退两步。 富充脸色愈发难看,抬眼望去,只见来人是一个身材高大的中年汉子,方脸重眉,望去三四十岁的模样。 那人双目紧盯着富充,头也不回道:“郑兄,你怎么样?” 郑松道:“放心……还……还死不了……” 那人道:“郑兄好生休养,很快便会有兄弟赶来,这个恶徒就交给王某了!” 说着,他抬手看看手中长刀,只见刀刃上赫然已出现一个黄豆粒大小的缺口,不禁呸了一声,道:“竟然是一口宝刀,这下可吃亏了!” 富充道:“你又是什么人?” 那人上前一步,长刀斜指地面,道:“我是福威镖局金牌镖师王炎!” “姓富的,我们少镖头已经定下规矩,第一条就是,‘无故杀人者死’!” “你若是束手就擒,还可以有申辩的机会,倘若负隅顽抗,必将难逃公道!” 富充笑眯眯地道:“你们少镖头?就是不知道叫林平之还是叫木坦之的那个小辈?” “听说他的‘辟邪剑法’精微奥妙,堪称武林一绝,富某此次南来,就是想要领教领教他的‘辟邪剑法’!” 王炎本来神情颇具豪迈之气,此时却突地面色一变,怒目而视,冷喝道:“就凭你这点儿本事,连我跟郑兄都无法轻易打败,还妄想跟少镖头动手?” “真是癞蛤蟆打哈欠——好大的口气!” “来,来——且先让王某试试你的斤两!” 富充道:“这个姓郑的,刚刚也是大言不惭,却已经证明只是花样蜡枪头,就是不知道你的成色是不是也一样!” 王炎道:“王某生平所见,最为大言不惭者便是阁下了,竟还如此恬不知耻!接招!” 说着,王炎身形突地前扑,长刀力劈。 岂料,王炎身形甫动,富充也立即施展轻功,竟不进反退,直向身后的房顶跃去。 富充向来机警谨慎,怎会等着落入别人的包围? 他从一开始便已决定要速战速决,只不过没料到郑松竟如此顽强难搞罢了。 还不等他杀死郑松,王炎便已赶到。 而王炎一看便与郑松武功相仿,若等他将其打败,恐怕又会有福威镖局的更多高手赶来。 到了那时,只怕他再想要离开,也不可能了。 因此,他才虚晃一枪,选择立即遁走。 王炎见富充轻功远非自己可比,自知追之不及,不禁跺脚,恨恨道:“这个老滑头,竟然不战而逃……” 一声未落,突听空中“啊哟”一声。 王炎抬头望去,却见一个人影头下脚上自房上倒飞而下,却正是富充。 他不知富充在搞什么鬼,后退两步,静观其变。 富充人在空中,疾翻一个筋斗,稳稳落地。 他一张始终笑眯眯的胖脸上,此时已满是怒色,望着房顶喝骂道:“你奶奶的,是哪个乌龟王八蛋在暗中偷袭你富爷爷?” “富充,你也是在江湖上有名有姓的人物,如今竟然不要脸面,骗取一个普通人的家传之物,甚至将其害死!” “你既然违犯了我们福州的规矩,又怎能容你如此轻易离去?”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地在房顶响起,随即人影一闪,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人出现在房顶。 王炎一见此人,又惊又喜道:“钱镖头!您来了!” 富充听到王炎称来人为“镖头”,不禁心中更加沉重了几分。 郑松和王炎这两个镖师已经如此厉害,那么福威镖局的镖头岂非都是二流高手了? 虽然对方刚刚有偷袭之嫌,但既然其出手之际仍能令自己毫无发觉,便肯定不是等闲之辈。 钱镖头微微点头,随即身形一闪跃下地来。 富充眸光微闪,到底没有轻举妄动。 虽然这位钱镖头身在半空时,全身浑不着力,是一个偷袭的机会,但以对方的武功,这点儿劣势也不算什么。 尤其是,旁边还有对方的帮手,就算偷袭能够使其一时落入下风,但若引得敌人群起而攻,却是因小失大了。 富充胖脸上又恢复了笑眯眯的模样,道:“阁下是福威镖局的镖头?不知怎么称呼?” 钱镖头道:“在下忝为福威镖局银牌镖头,姓钱名诤。” 正在这时,东市的高墙上跃下数人,旁观的人群中也挤出十余人。 这些人都穿着福威镖局的统一服装,刚一现身便齐齐向钱诤施礼:“钱镖头。” 富充不禁心中一沉,暗叫:“不妙!” “今日真是流年不利!” “没想到,我只耽搁了这么片刻工夫,竟然便被福威镖局这些人包围了!” 第362章 一人足矣 钱诤向众人微微颔首示意。 这些人都是跟郑松和王炎隶属同一个小组的巡逻队员,此时正在东市之中巡查。 他们收到郑松遇敌的消息之后,便立即赶来支援。 王炎距离较近,先到一步,却被重重人墙所阻。 他担心郑松的安危,不耐慢慢在人群中往前挤,于是跃上高墙。 也幸得如此,他正巧赶上富充要对郑松下毒手,这才及时出声打草惊蛇,救下了郑松的性命。 而钱诤却并不属于巡逻队,而是支援队的一员。 支援队并没有严格的巡视区域和路线,可以随意在城中游走,甚至在镖局中坐镇等待别人救援也无不可。 钱诤恰巧走到附近,正好听到郑松的示警。 他是听说过富充的名字的,知道其是一位二流高手,因此才会立即赶过来支援。 钱诤来得其实比王炎还要早一点儿。 但他却并没有急于现身。 在他看来,像郑松和王炎这样已至三流巅峰,即将突破的人,与二流高手交锋,磨砺自己的心性和武功,有着极大好处。 而且,郑松面对富充时,也确实表现得很好。 直到富充不战而逃,钱诤才倏然出手,将其自房上又踢回场中。 两个镖客连忙跑到郑松身旁,为他上药、包扎。 其余众人的目光都转到富充的身上。 富充只觉得心中倏地一沉,仿佛肩上骤然加了千斤重担一般。 虽然心中已极为沉重,富充面上却丝毫不显,反倒哈哈一笑,拱手道:“原来是福威镖局的钱镖头,富某倒是失敬了!” 钱诤却不接他的话,只道:“阁下骗人在前,伤人在后。我等受少镖头之命维护福州的江湖治安,却是不能不管!” 富充哈哈大笑,道:“福威镖局创立至今数十年,威震东南数省,林远图前辈当年更是凭借七十二路‘辟邪剑法’打遍天下无敌手——” “岂料,现在的福威镖局竟然不是车轮战,便是以多欺少,当真令福威镖局蒙羞,给林远图前辈丢人啊!” 说着,富充连连摇头,状极唏嘘。 福威镖局众人听他辱及镖局,全都不禁怒目而视,恨不得一拥而上,将其乱刀分尸。 不过,富充刚刚还说福威镖局“以多欺少”,众人若是当真动手,岂不是真成了“以多欺少”? 钱诤冷笑一声道:“只对付你一个富充,我们福威镖局一人足矣,哪里用得着以多欺少?” 富充面带微笑,也不反驳,心中暗暗得意。 钱诤道:“史镖头,此人就交给你了。” 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应声道:“钱镖头请放心,史某今天必会给这姓富的一个公道!” 富充心中又不禁微微一沉。 他本以为钱诤会亲自出手,却未料到他竟然会让别人出手。 而且很明显,这姓史的在福威镖局的地位还要低于钱诤。 在他想来,钱诤如此做,多半是因为姓史的武功还要强过钱诤自己。 富充脸上仍笑眯眯的,瞥了史镖头一眼,状似不屑地道:“你又是什么人,在福威镖局里是什么身份?” 史镖头面上闪过一丝笑意,傲然道:“我叫史丹,是福威镖局的铜牌镖头!” 富充道:“史兄,你的武功明明胜过这姓钱的,却区居其下,可见这福威镖局也不是什么公平之处。” “你又何必给福威镖局卖命?” 说着,富充不断摇头,仿佛替史丹深感不值。 史丹先是一愕,随即怒骂道:“好个富充,竟敢胡说八道,消遣你史大爷!看刀!” 一语甫落,史丹一跃而前,举刀力劈。 富充看他这一刀与刚刚王炎凌空而下的那一刀极为相似。 但王炎那一刀还要借着自高墙上凌空下击的威势,才有那般威力。 而史丹只简简单单地一跃而前,便已势如猛虎,刀意断山了。 富充自是不知,史丹和王炎的这一招刀法,乃是将“猛虎拳法”中“猛虎扑羊”的步法和身法,与“断山刀法”中的一招“力劈山岳”融合而成。 福威镖局原本的八十四位镖头中,大部分都只是辅修“猛虎拳法”等武功,唯有少数几人选择主修这几门武功。 而这几个人里,又只有史丹一人,至今为止,仍只修炼“猛虎拳法”和“断山刀法”。 近两年来,他日夜苦修不辍,风雨无阻,已将这两门武功练得纯之又纯,几乎成为他身体的本能。 凭此,他的武功已从三流巅峰境界提升至二流小成境界。 而且,虽然诸位镖师、镖头中,还有人比他提升更快,但却无人比他更稳。 尽管他此时只是铜牌镖头,但就算是银牌镖头与他切磋时,对他那刚猛凌厉、疾如风雨的拳法和刀法也深为头疼。 钱诤之所以让史丹出手,一方面是因为这里是他们这个小组负责的区域,他自己若是出手,多少有抢功之嫌。 另一个原因则是,他深知史丹的武功,比之自己已不弱多少,完全能够打败锐气已失的富充。 富充面对这一刀,丝毫不敢怠慢,连忙运转全身功力,横刀直向迎面而来的刀锋架去。 “当——” 双刀相交,史丹不禁后退一步,方才泄去反震之力,富充却禁不住“噔噔”连退两步。 尽管富充早已料到史丹的武功必定极为高明,但他此时感受到手臂的酸麻、气血的浮动,仍不禁目光一凝。 史丹身形微微后移,右臂微曲,右腕微转,长刀由直化横,倏地大步挺进,刀锋直指富充的胸口。 这正是“断山刀法”中的一招“飞流直下”。 见到史丹竟然这么快便再度发起强攻,仿佛刚刚硬碰硬的交锋对其没有任何影响,富充面色又是一变。 他自是不知,史丹一意苦修“猛虎拳法”,却是最为精于运劲使力、泄劲化力。 亦正因此,他的武功战力才能够超出同侪。 富充虽已疾运内力,但此时右臂的酸麻之感仍未完全褪去,当然不敢再次硬接,连忙脚尖点地翩然而退。 史丹一刀走空,脚下不停,右腕微转,长刀由横而立,身形如影随形,疾刺富充的咽喉。 富充倏地身形一闪,由疾退化为横移,避开来刀,随即短刀指向史丹的右胁。 此时史丹正自大步疾进,其势如虎,却仿佛自己撞向敌人的刀尖一般。 第363章 死不瞑目 旁边观战的福威镖局众镖师、镖客,以及众多百姓,见此险状都不禁“啊”的一声,惊得瞪大眼睛。 一些江湖人也尽都注目观瞧,要看史丹如何应对。 只见史丹,倏地拧腰碾足,刹那间止住前冲之势,随即前脚蹬后脚撑,身形后坐,右手回抽,长刀横斩富充右肋。 富充连忙后退一步让过刀锋,而后旋即向前,刀尖疾刺史丹的咽喉。 史丹右腕一转,同时身形微微右移,随即长刀疾出削向富充的左腹。 富充刚刚与史丹硬撼一刀,深知其刀力极其雄劲,最可怕的是回力换招极为快速,仿佛根本不受反震的影响。 于是,他便先避其锋芒,缓解了反震的影响,然后又凭借其超卓的轻功,施展小巧灵动的刀法,以快打快与史丹拆招。 岂料,史丹的轻功与他相比虽然确实多有不及,但其却总能于方寸之间,凭借身形步法的变幻避过他的凌厉攻势,同时回之以狂猛的反击。 十数招下来,富充非但未能抢得上风,反倒被史丹逼得不断后退。 在富充看来,这史丹的刀法也称不得多么精妙,多是简单的竖劈、横斩、反撩、直刺,与之前郑松的刀法几乎别无二致。 但是,非常诡异的是,史丹的刀法不仅势刚力猛,而且其变化更是出乎意料的迅速,仿佛完全不受惯性的影响一般。 富充连换了七八套刀法,甚至还在其中夹杂了一些剑法、枪法、斧法、判官笔法等武功,却都被史丹凭借简简单单的一套刀法尽数破去。 见此情景,富充不禁心气大丧、斗志大衰,再无战而胜之的信心。 如此一来,他的刀法不免稍显疲弱,更被史丹逼得连连后退。 史丹小组内的镖师和镖客们全都抑制不住地喜上眉梢,与有荣焉。 钱诤也面含浅笑,微微颔首,对史丹的武功很是佩服,对他的执着和毅力更加佩服。 福威镖局所有的镖头都受过林平之的指点,他们这些常驻福州总号的近水楼台,自是有更多机会请教。 对于史丹的“猛虎拳法”和“断山刀法”总是比别人更强、更快这一点,林平之曾经解释过。 武学之道,贵精贵纯。 无论什么武功,哪怕只是一招简单的直拳,若能长年累月、持之以恒地用心修炼,也必能有所成就,甚至不弱于某些绝学。 当其他镖头、镖师兼修“猛虎拳法”和“灵蛇掌法”时,史丹仍始终如一地只修炼“猛虎拳法”而毫不动摇,正是符合“惟精惟一”之道。 虽然如此一来,史丹的武功没有“灵蛇掌法”的调和,偏于刚猛凌厉,失于阴柔灵动,倘若遇到武功极为轻灵之人,多半要吃亏。 但他因此将“猛虎拳法”练到骨子里,逐渐神与意会、意与身合,才能使“猛虎拳法”的威力超常发挥。 这是极其难得的。 他的“断山刀法”超出同侪,也是得益于他的“猛虎拳法”。 其他镖头和镖师也有打算改弦更张,只练“猛虎拳法”的,却很快便被林平之打碎了他们的小算盘—— 想要如史丹这样,只练一套拳法且能有所成就的,必须要心意如一、心无旁骛,只能天成而不能强求。 倘若抱着某个目的去修炼,心思杂乱、念头不一,只会事倍功半,反而不如按照自己的想法去修炼。 富充又被史丹一刀逼退,左手倏地一个扬,打出三枚钱镖。 这三枚钱镖疾如流星,一打眉心,二打咽喉,三打前心。 史丹骇然一惊,只得放弃追击,疾向左跨一步,闪身避开。 富充要的就是这刹那的间隙。 见史丹刀势中断,他并未趁机进攻,反而蓦地转身,施展轻功向后奔去。 既已失去必胜之心,富充当然早就打算一走了之了。 因此他早已瞧准了没有福威镖局的人手阻挡,方便逃走的方向。 最后这十余招,他特意不断腾挪辗转,就是为了转到这个方向来。 眨眼间,富充已奔出两丈。 眼见着,再奔两步便能混入人群逃之夭夭,富充嘴角禁不住上扬,露出压抑不住的笑意。 恰在这时,他突地听到身后恶风不善,仿佛一头猛虎疾扑而至,似要将他吞噬。 富充瞬间想到一开始郑松攻击自己后背的那一招,似乎就是这样的声势。 不过,这一下可比郑松强得多,也快得多了! 富充念头方动,正要闪避,却觉得后心一凉,随即一痛,周身的气力快速消失。 他的身体依着惯性,又迈出一步,随即“扑通”一声扑倒。 富充想要转回身看看这个杀死自己的人是谁,但他四肢抽搐了片刻,终究是无力翻身。 最后,他只能无奈地吐出最后一口气,瞪着一双眼睛,死不瞑目。 钱诤脸上露出一丝嘲笑,心道:“你这家伙竟敢在史丹面前转身逃走,真是自己找死啊!” 原来史丹的轻功固然不佳,但他苦修“猛虎拳法”有成,对“猛虎扑羊”这一招极有心得,使其短距离内的扑击却极为迅速。 之前镖局内的镖头们相互较技切磋,便有人不明此理,在他手上吃了瘪。 其他镖师和镖客见史镖头力毙强敌,全都大声喝彩。 周围的百姓眼见又是一条人命,虽然此人是欺人的骗子、杀人的凶手,但却也不免心中惴惴。 因此,只有少部分胆大的年轻人跟着喝彩。 他们看着这些穿着福威镖局制服的人,全都露出羡慕之色。 只要是年轻人,全都慕侠好义,有一颗仗剑江湖、行侠仗义之心。 这一点古今同理。 混在人群里的一些江湖人,看到在江南数省名声颇响的“肥贾”富充竟然命殒于此,而且是死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所谓福威镖局铜牌镖头之手,都不禁有些凝重。 他们相互之间以眼色示意,决定在福州这段时间还是不要惹是生非得好! 正在这时,两个捕快分开人群走了进来,向钱诤等人拱手施礼。 他们是闽县的捕快,听说这里发生了人命,才赶了过来。 尹知府的命令早已传遍了福州府治下诸县,而且这些捕快跟福威镖局也并不陌生,自然不是来找他们的麻烦,反倒对他们的义举表示感谢。 钱诤等人也乐得将收尾之事交给官府,告辞离去。 第364章 千里投效 福威巡逻队成立不过三日,已斗了二十三场。 在此过程中,打死七人,打伤十一人。 福威镖局的镖师和镖客也伤了四人,甚至还有一人不幸被人杀死。 不过,这些战斗和流血也确实卓有成效。 自此之后,福州城内外的治安大为好转。 不仅各路江湖豪杰大都变成了侠义为先的正道之士,就连原本生活在福州的地痞流氓们,也安分了许多。 如此又过了数日,越来越多的江湖人涌入福州。 有些江湖人不信邪,虽然已听说了福州的规矩和福威镖局众镖头、镖师的厉害,但却不甘心向福威镖局低头,仍旧我行我素,甚至还有人故意寻衅滋事。 对于这等人,福威镖局自是毫不客气,直接铁拳出击。 半个月内,又恶斗十七场,杀死十三人,而福威镖局也阵亡了三位镖师。 至此,经过这许多鲜血的浇灌,福威镖局的名头终于初步打响。 来到福州的这些江湖人,对于福威镖局的忌惮甚深,大多都不敢再轻捋其虎须了。 这一日,林平之正在书房读书,忽有一个镖客来报,有一个名叫黄锋的人求见。 林平之先是一怔,旋即想起,自己当年在大别山中,除掉以魏国公世子徐奎璧为首的“无影盗”时,曾放了一个使链子枪的高手。 临别之时,此人曾自称为“成都黄锋”。 “莫非来的便是此人?” 林平之微微沉吟。 这人当年虽然说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但究竟其后如何,实难预料。 说不定,此人便是别人派过来试探、甚至卧底的! 想了想,林平之还是起身迎了出去。 无论此人是敌是友,终究还是要去面对才是。 而且事到如今,也没有必要再继续隐瞒“木坦之”这个身份了。 到了这个时候,如果还要强自隐藏,非但无用,反而还会贻笑大方。 黄锋看到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书生走进客厅,连忙站起身来。 但看着面前这张完全陌生的俊秀面孔,他不禁有些迟疑。 他实在看不出,面前这位少年与当年的木坦之有什么相似之处。 黄锋拱手微躬道:“黄锋见过林少镖头。” “敢问少镖头,可知黄某从何处来?” 林平之倒是一眼便看出,这个青年正是那日使链子枪的王锐。 他虽然蓄了胡须、改了装束、身材也胖了一点儿,但熟悉他的人仍可一眼认出。 林平之一听便知,黄锋是想以这种方式来确认自己的身份。 当即,他微微一笑,道:“黄兄可是从成都来,使的可是链子枪?” 黄锋听他这样说,立即神情放松,脸上浮现笑容,道:“小人已告别过去、重新做人,早就不用链子枪,改用长鞭了。” 说着,他再度躬身施礼,道:“黄锋拜见木少侠!” 林平之伸手微扶,道:“黄兄不必客气。在下本名林平之,之前行走江湖不便暴露身份,才会化名木坦之。” 黄锋也未感到其手上有多大的力道,但自己非但拜不下去,反而不由自主地站直了身体。 请黄锋落座之后,林平之道:“黄兄此次不远千里,从成都来到福州,不知寻林某有何指教?” 黄锋忙道:“小人怎敢指教少侠!少侠这样说,可是折煞我了!” 语声微顿,黄锋正色道:“不瞒少侠,我这几年一直都在成都的一家酒楼里做酒保。” 林平之点头道:“黄兄能够告别过去,重获新生,可喜可贺。” 黄锋得到林平之认可,不由得笑了笑,接着又道:“一个月前,有几个青城派弟子在小人所在的酒楼喝酒。” “小人偶然听他们交谈,话中之意似是要暗中对某个势力出手,以抢夺什么宝物。” “小人一时好奇,便留意了几分,才知道他们要对付的,竟是数千里之外,福州的福威镖局。” “而且,他们整个青城派都会倾巢而出,甚至连青城派掌门余沧海也会亲自出手。” 黄锋说到这里,见林平之面色丝毫不变,甚至都没有半点儿惊讶之色,不禁对他的养气功夫更加佩服。 他接着道:“那时,我还不知道少侠的真实身份,只当是听了一个笑谈,也并未在意。” “可是,过了几天,突然又有许多江湖中人谈论,不仅说了少侠您的真实身份,还道您之所以剑法超绝,都是因为修炼了‘辟邪剑法’。” “明眼人都能看出,这分明是有人故意散布消息,要引诱江湖中人来抢夺林家的‘辟邪剑谱’。” 黄锋看着林平之道:“虽然少侠武功高强,兼且明见万里,但贼人藏在暗处,江湖上的鬼蜮伎俩又多不胜数,着实防不胜防。” “因此,小人才会星夜兼程赶来福州,向少侠示警。” 林平之拱手长揖道:“黄兄有心了,林平之代表福威镖局多谢黄兄千里报信之德。” 黄锋连忙起身还礼,道:“少侠言重了,我做的这点儿事情,怎担得少侠一个谢字。” “何况,黄锋能够重获新生,全赖少侠之德。” “而且,我当年便曾说过,必誓死以报大恩。” 语声一顿,黄锋又道:“小人此来,还有一个请求,还请少侠成全。” 林平之道:“黄兄请讲。” 黄锋道:“这几年,我在成都做酒保,总感觉自己此前罪孽深重,无法安心。” “因此,我此次东来,已经辞去所在酒楼的活计。” “我愿拜入少侠门下,为奴为仆,追随少侠行侠仗义、以赎前愆。” 说着,黄锋竟自跪倒在地拜了下去。 林平之连忙上前相扶。 黄锋虽欲坚持跪地不起以示诚意,怎奈林平之气力之大、内力之深、运劲之巧都远非他所能及。 因此,林平之只伸手轻轻一托,他便不由自主地站了起来,竟根本没有想明白对方使用的是什么手法。 无奈之下,黄锋只得垂首道:“小人诚心投效,天地可鉴,还请主人成全!” 他刚刚还称呼林平之“少侠”,此时为表决心,虽然林平之还未接纳,但他却已改口称呼“主人”了。 第365章 再求收留 林平之道:“黄兄,你有赎愆之心,这非常好。” “只要你能够尽自己所能,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便可以了。” “男子汉大丈夫,又怎能到小弟这里来为奴为仆?” 黄锋摇头道:“我是一个粗人,没怎么读过书,见识短浅,只知道练武,只懂得杀人,却根本不懂得怎样帮助别人。” “倘若是我一个人,恐怕什么时候被人骗了,助纣为虐还不自知。” “后来,我想,既然我自己容易见事不清,便不如追随一个见识深远的人。” “可惜,我并不认识什么值得信任的人。” “如今能够再次见到您,这是老天爷给我的机会。” “以您的见识、智慧、武功和侠义,毫无疑问,肯定是最值得我投效的人。” “追随在您的身边,我肯定能做许多大事、好事,将功补过!” 黄锋神情肃穆,诚恳地道:“主人,请您大发慈悲,成全小人一片向善之心!” 说罢,他便期待地看着林平之。 林平之正自沉吟之际,一个镖客走进客厅,道:“少镖头,有三位江湖人在外求见,为首之人是一位六十来岁的老者,自称苏长青。” 林平之先向他微微颔首示意,然后转向黄锋道:“黄兄,你这可是一件大事,咱们不能仓促决定。” “你远行数千里,一路辛苦,不如先去休息。” “至于你所说的事情,咱们都先考虑一下,然后再详细讨论,如何?” 黄锋恭敬地道:“一切听凭您的吩咐,黄锋无有不从。” 林平之微笑点头,然后便让人带黄锋前去客房。 福威镖局偌大的生意,时常会有多位客户同时上门洽谈,因此除了主厅之外,另外还有四处偏厅。 林平之与黄锋会面的客厅便是其中之一。 他走进另一间客厅,见厅中等候的三人果然是苏长青、顾宏和吴立春兄弟三人。 苏长青等人看到林平之也有些迟疑。 他们都有些不敢置信—— 难道世上真的有一种易容术,能够让人完全变成另外一个人? 吴立春就比较直接了。 他盯着林平之,不掩怀疑之色,径自问道:“你……你真的是木少侠?” 林平之笑道:“苏老,顾兄,吴兄,诸位的同福客栈已开了几家分店?” 苏长青和顾宏闻听此言,神情立即放松下来,脸上已现出笑容。 吴立春却还没反应过来,惊诧地问道:“你……你怎么知道我们开了同福客栈?” 苏长青和顾宏无奈地看吴立春一眼,躬身下拜,道:“苏长青、顾宏,拜见木少侠!” 吴立春又怔了半晌,这才反应过来,咧嘴笑道:“啊,我真蠢——你真的是木少侠!吴立春拜见木少侠!” 林平之拱手还礼,笑道:“平之当年以化名行走江湖,隐瞒之处,还请三位见谅。” 苏长青摇头道:“这种事情在江湖上其实也并不算罕见,少侠不必介怀。” 近三年来,同福客栈已在南京站稳脚跟,生意极为红火,甚至还在扬州和庐州各开了一家分店。 二十多天前,顾宏突然发现,南京城内的很多江湖人都在议论木坦之的身份。 随后,扬州和庐州江湖也在传相同的消息。 兄弟三人稍一商议,皆认为“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于是安排了店里的事务之后,便启程南来。 顾宏道:“少侠,我刚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便猜测一定是有人故意散布谣言,要鼓动江湖中人到福州来生事。” “虽然那时我们还不知道事情的真假,但既然涉及到您,我们便安排人手暗中调查这个谣言的由来。” 林平之听了倒是有些兴趣,道:“可有查到什么?” 顾宏道:“可惜,我们并没有查到真正散布消息的人。” “我们只查到,扬州的消息是从南京传过去的,庐州的消息是从南京和洛阳传过去的,而南京的消息似是从魏国公府附近开始传开的。” “最早在南京说出这个消息的,似是一个身材壮硕的中年人。” “只是自那之后,再也没人见过这个人,也没人知道他的姓名来历。” “哦?”林平之眉头微挑,道,“魏国公府此后可有什么动向?” 顾宏道:“自从这个谣言传开之后,魏国公府似乎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只是更加注意江湖上的动向了。魏国公府的人几乎每天都会到各个酒楼茶肆去收集消息。” 苏长青道:“少侠,这件事情,我们兄弟这些天也一直在讨论。” “肯定是有一个势力,派出许多人手,在天下各个江湖人士集中的地方,同时散布谣言,然后这些江湖人自会将这个谣言传到整个天下。” “能够做到这一点的势力,在江湖上也并不多。” “也就只有少林、武当、魔教、丐帮和嵩山派等寥寥数家而已。” “我们觉得,魔教虽然阴毒霸道、横行无忌,但向来不怎么遮掩,似乎没有必要如此鬼鬼祟祟。” “除了魔教之外,嵩山派行事阴损毒辣,惯于借刀杀人。” “很有可能,这事儿便是嵩山派所为。” 林平之点点头,又摇摇头,道:“这件事咱们既然没有证据,就不要妄加猜测,或许敌人正是想让咱们如此想,然后与嵩山派两败俱伤。” 苏长青微微一怔,随即缓缓点头,只是其目中却明显带着几分恨意。 林平之知道他一直对嵩山派覆灭伏牛山各寨之事耿耿于怀,又道:“苏老,常言道:‘天欲使其亡,必先使其狂。’” “嵩山派多行不义,必有恶贯满盈之时。” “只不过,他们此时恶迹未彰,还有一层名门正派的面具遮掩。” “以其行事风格,想必并不需要多久,便会自寻灭亡了。” “咱们不必着急,且看他如何猖狂,又如何覆灭便是。” 苏长青神色微缓,道:“多谢少侠指点,是老朽心性不够,太过着急了。” 林平之微笑道:“苏老客气了。” 三人的谈话暂告段落,旁边的吴立春终于忍不住道:“少侠,您曾说待您安顿下来,便收留我们为奴为仆,现在应该是时候了?” 第366章 王元霸 林平之面色一滞,看了苏长青和顾宏一眼。 只见两人也以期待的目光看着他。 林平之微笑道:“吴兄,你们这几年创立同福客栈,甚至已开设两家分店,早已是有着正当产业、遵纪守法的正当百姓,而不是伏牛山的寨主。” “你们接下来兄弟齐心,继续经营同福客栈,必能有所成就,岂不是比来我这里为奴为仆要好得多?” 吴立春闻听林平之此言,不禁一脸的落寞寡欢、失望透顶之色。 顾宏也目光微暗,沉默不语。 苏长青看了两个兄弟一眼,轻叹一声,道:“少侠有所不知,虽然同福客栈发展的还算不错,但我们兄弟三人现在却各有各的苦恼。” 林平之不禁微讶,道:“你们有什么苦恼?” 苏长青道:“三弟虽然特别喜欢和精擅庖厨之术,但以他的性子,在厨房里已挨了将近三年,火气愈积愈大,马上就要挨不住了。” 吴立春惊讶地瞪圆了眼珠子,道:“大哥,你怎么知道?” 苏长青道:“你这一年来脾气越来越大,给你帮厨的那几个师傅,整天吓得大气儿都不敢出,甚至还有人找过我,打算离开同福客栈。我怎么会不知道?” 吴立春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道:“唉,整天做一样的事情,也确实太憋闷了!” 苏长青又道:“二弟执掌情报,已经在南京、扬州、庐州,初步建起了一张情报网。” “但是,这张情报网既没有任务,也没有盈利,只是漫无目的地收集各种情报,然后堆积在那里,甚至还要同福客栈的利润去养这张情报网。” “这样的事情,二弟做起来也没有什么趣味,最近这一年也一直都郁郁寡欢、没什么精神。” “也只有出了这件事,需要追查幕后推动之人的时候,二弟才打起了几分精神。” 顾宏苦笑一声道:“若非要供养这张情报网,花费了太多的银钱,恐怕同福客栈还能再多开两到三家分店。” 苏长青道:“正是因此,二弟一直不敢继续扩张情报网,甚至还打算将这张情报网停掉。” “还是老朽劝住了他。” “我觉得,少侠让他组建情报,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用到。” 林平之不禁感到有些尴尬。 他当年只顾着出主意,确实考虑不够周全。 以同福客栈本身的业务和体量,确实不需要,也供养不起一张情报网。 苏长青继续道:“至于老朽自己……” “唉!” “虽然同福客栈发展得还算不错,但老朽总是忘不了伏牛山伏尸满地、血流成河的惨烈景象,甚至还经常做噩梦。” “每当想起,我便又恨又怕。” “既恨嵩山派残忍毒辣,又怕什么时候我们兄弟也会落一个同样的下场!” 苏长青喟叹一声,道:“少侠,虽然明面上,我们兄弟三人一起开同福客栈,仿佛生意兴隆,但我们其实都快要坚持不下去了。” “您要是不收留我们,恐怕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要放弃同福客栈了……” 林平之一时沉吟不语。 他明白,苏长青这是见到伏牛山诸寨的惨状之后,留下了心理阴影,因而缺乏安全感;而顾宏和吴立春则是自我实现的需求无法满足,不甘心一直做一条咸鱼。 片刻之后,林平之道:“苏老,顾兄,吴兄,这件事不是小事情,咱们不能仓促决定。” “待此事过去之后,咱们再详谈如何?” 顾宏和吴立春对视一眼,脸上都是压抑不住的喜色。 苏长青道:“我等听凭少侠吩咐。” 虽然林平之还没同意,但既然此时没有立即拒绝,对于他们来说就是好消息。 四人正在交谈,一个镖客进来,喜气洋洋地道:“少镖头,洛阳王老爷子到了,总镖头让您赶快过去迎接呐!” 林平之先是一怔,随即想到,这位“洛阳王老爷子”肯定是自己的外公王元霸了。 这可不敢怠慢了! 他连忙跟苏长青等人告个罪,让人带他们去客房,然后便急忙赶往镖局门口。 林平之刚刚走到前院,便看到父亲林震南和母亲王秀兰正满脸笑容地陪着几个人往里走。 为首的一位老者,已七十来岁,但身材健硕,满面红光,颚下一丛长长的白须飘在胸前,更显得精神矍铄。 林平之连忙奔过去,跪地磕头,道:“平之拜见外公,祝外公武功精进、福寿安康!” 林震南脸色微沉,佯怒道:“你这大半天跑到哪里去了?你外公和舅舅来了,你怎么现在才过来?真是失礼!” 林平之道:“孙儿有几个朋友正好来访,正在接待,是以迎接来迟,请外公和舅舅恕罪。” 王元霸哈哈大笑,道:“好孙儿,快快起来!” 说着俯身将他扶起。 待他起身,王元霸一手揽着林平之的肩膀,笑道:“啊,平儿这身高,已经超过你外公啦!时间过得可真快——上次见你,应该是十二年前?当时还是那么小的一个小不点儿!” 说着,他伸手比了比,还不到他的大腿高。 唏嘘了一番时间易逝,王元霸又向林震南佯嗔道:“震南,咱们都是自家人,何须见外?” “再说了,平儿是好孩子,来得迟了些自然是有缘由的,发得什么火?” 林震南垂首道:“岳父大人说的是。” 旁边王秀兰道:“平儿,还不快拜见你大舅舅?” 王元霸听了,这才放开手。 林平之又向王元霸身侧一个身材高大,相貌酷似王元霸的中年人磕头拜见。 王伯奋道:“平儿不必多礼。” 说着,他也俯身相扶。 林平之感受到王伯奋手上的力道凝聚,便知这位舅舅是要试探自己的武功。 不过,对方是自己的舅舅,即便看在母亲的面子上,林平之也不能让他当众出丑。 因此,林平之丝毫未做抵抗,顺着王伯奋的力道,应势而起。 旁边的众人,哪怕是王元霸和林震南夫妇也都未发现任何异常。 第367章 高朋云集 木坦之三年前名震中原,王伯奋当然也听说过。 但他却不太相信,一个弱冠少年竟真有那么高的武功,能够接连打败、甚至杀死那么多的一流高手。 他最近又听江湖流传,竟然说木坦之是自己的外甥林平之。 他可是知道,林平之三年前可是只有十六岁的! 他虽然觉得木坦之肯定名不副实,但也认为对方既然有这么大的名头,至少也是一位一流高手。 十二年前,他见到过林平之,并没发现那个俊秀、文静的少年有什么过人的武学天赋。 这么小的孩子,不过九年时间,又怎么可能成为一流高手? 这未免也太玄幻了! 对于这个“谣言”,无论是他,还是王元霸,全都绝不相信。 不过,也正因此,他对林平之此时的武功境界很是好奇。 故此,今日初见,他便出手试探林平之的武功。 岂料,他手上的劲力到处,竟然空空如也,毫无着落处。 就仿佛,林平之只是一个丝毫不懂武功的普通人一般。 王伯奋看着林平之的目光不禁带着几分惊诧—— 林平之当然不可能不懂武功,那么—— 难道,他的武功竟已远远超过自己? 王伯奋暗暗摇头,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太过奇怪,绝无可能! 定了定神,王伯奋按捺住心中不可思议的情绪,问道:“平儿,你那几位朋友是什么人?” 林平之道:“他们是在南京同福客栈的东主。” 苏长青等人此前伏牛山寨主的身份不仅已成过去,而且毕竟不太光彩,也不太方便提,他只能说他们现在的身份。 王伯奋听了却立即没了兴趣。 同福客栈?他听都没听过,肯定不是什么有名的大势力,更不可能有什么高手! 他刚刚完全探不到林平之的底,心中多少有些惊疑,便问一下他那些朋友的身份。 如果他的武功确实了得,那么他的朋友也必是武林中有数的高手。 但现在,他发现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顿时又对刚刚的判断产生了怀疑。 林震南等人陪着王元霸和王伯奋到客厅喝茶、互叙别后之情。 叙旧之后,王元霸面上笑意一收,神情沉肃、凛然生威,显出了几分“金刀无敌”的威势。 他看看林平之,又看看林震南和王秀兰,道:“最近江湖盛传,说前几年声名大噪的木坦之就是咱们平儿,还说那木坦之所使的剑法便是林家的‘辟邪剑法’。” “震南,你们这是得罪了什么人,竟然要造这样的谣言来陷害你们?” 林震南苦笑道:“岳父,这传播谣言的人很是谨慎,我们并未发现其真实身份。” 王元霸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茶碗跳起寸许,却没有溢出一丝水迹。 显然,其一身功力极其深厚、精纯,绝不负其“金刀无敌”之名。 王元霸怒骂道:“好阴险奸诈的贼子!” 他微缓一缓,又道:“那你们就任由他们随便造谣生事,也没有辟谣?” 林震南喟叹一声,道:“岳父,不是我们不想辟谣,主要是对方的这个谣言,是九分真一分假,实在是没有办法辟谣啊!” 闻听林震南此言,王元霸和王伯奋全都怔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不由得瞪大了眼睛,更加难以置信。 王元霸惊诧地道:“你……你是说……平儿他……他真的是……木坦之?” 林平之接口道:“回外公,木坦之确实便是孙儿我。” “前几年,孙儿对江湖上的事情很是好奇,便化名木坦之到江湖上走了一遭。” 王元霸看着林平之,好半天仍说不出一句话。 林氏父子的回答,着实将他惊到了。 好半晌,王元霸深吸一口气,道:“既然如此,那……那确实没法辟谣……” “这次被这个谣言……” 王元霸语声微顿,继续道,“被这个谣言吸引来的,恐怕会有不少高手,你们打算如何应对?” 林震南道:“岳父,料想真正的高手也不会受此诱惑,而对于一般的高手,我们倒也不惧。” “现在既然岳父大人亲临,我们自然是更有底气了。” 王元霸一时无言以对。 江湖越老,胆子越小。 王元霸着实不觉得凭着自己的武功,能够打退那么多觊觎“辟邪剑法”的高手。 但他既没有退敌之策,也不好意思在女儿女婿和外孙面前露了怯。 正在这时,一个镖客进来通报:“总镖头,李总镖头到了。” 王元霸惊讶道:“李总镖头?难道是万通镖局的‘斩浪刀’李万通?” 林震南笑道:“正是李总镖头。” 王元霸道:“震南,你跟李总镖头还有交情?” 林震南道:“是平儿行走江湖时,跟李总镖头有交情。后来,我们两家镖局又有一些生意上的往来。” 说着,他站起身道:“岳父,您和大哥稍坐饮茶,我去迎一下李总镖头。” 王元霸站起身,道:“饮什么茶!人家大老远的来帮忙,我这糟老头子肯定也要去迎一迎!” 王元霸虽然比李万通年长了十几岁,几乎高了半辈,但他心里很清楚,自己的江湖地位却比之李万通大有不及。 他所谓的“金刀无敌”,也就能在河南叫一叫,而且还要除去少林和嵩山这两大势力。 而李万通自创万通镖局,行镖北方数省,那名头可要比他大得多了。 他在这里又是半个主人,倘若安坐不动,恐怕传到江湖上会被人说他倚老卖老。 李万通不是一个人来的。 与他同行的还有南京的“金面判官”秦岳。 此外,李万通还带着他的弟子傅青剑,和刘元高、董长寿等数位镖头。 秦岳也带着他的弟子高升。 众人相互见礼、寒暄之后,王元霸和林震南将李万通和秦岳等人让到厅中奉茶。 没过多久,又有镖客进来通报,说有一个叫白展雄的,要见林平之。 白展雄虽然名声不响,但秦岳曾败在他手,李万通之后也从刘元高和傅青剑的口中听说了当时比武的过程。 他们都深知此人的武功极为高明。 看到连李万通和秦岳都要前去迎接,王元霸心中不禁吃惊不已,自然也要陪同。 又过不久,丐帮九袋长老吴厚刚也到了。 王元霸心神震动,王伯奋如置梦中。 他们可是知道,“木坦之”跟丐帮的仇怨极深,当年曾经血流成河,震动大半个江湖。 怎么连丐帮长老都来了? 第368章 《葵花宝典》 这么多的高手接连到来,除了王元霸父子之外,其他人都是冲着林平之的面子。 林震南见儿子这么大的面子,比自己成名还要高兴,笑得几乎合不拢嘴,连忙让人大摆宴席,招待所有的贵客。 林平之亲自去将苏长青兄弟三人和黄锋也请了过来,与众人相见。 虽然林平之还没同意,但四人已都以他的奴仆自居,不但对林震南夫妇持礼甚恭,对其他人也都很客气。 除了值勤、巡逻的镖师们之外,所有在家的镖头、镖师全都参加,所有镖客也都另外安排好酒好菜。 翌日。 上午,武当掌门弟子古长风赶到。 下午,少林方生大师赶到。 古长风虽然在江湖中也有些声名,但却只是武当派二代弟子。 而方生大师却是少林派的二号人物,其武功之高、威名之胜,并不弱于各大门派的掌门人。 纵然是吴厚刚和李万通,对他也持礼甚恭,其他人就更加不敢有丝毫怠慢了。 方生大师也不愧是得道的高僧,佛法高深,不住色相,看破空相,对所有人都和颜悦色,丝毫没有大派高人的架子。 众人因之对他愈加敬重。 略作寒暄之后,方生借口方便,离开客厅,林平之亲自陪同。 两人走进一间偏僻的静室,林平之道:“大师慈悲为怀,不远千里,佛驾亲临福州,平之铭感于心。” “不知大师唤平之来此,有何指教?” 方生看着林平之,面露赞叹之色,合十道:“阿弥陀佛。” “当年的木少侠竟然是林远图林老前辈的传人,这真是让人意想不到啊!” 林平之微微俯首,道:“平之那时候,以化名行走江湖,未能以真名相告,隐瞒之处,还请大师勿怪。” 方生微笑道:“少侠小小年纪,不依靠父祖余荫,完全凭借一己之力便取得这般成就,享誉武林,当真是可敬、可佩、可叹!” “假以时日,少侠的武功必定能够青出于蓝,再次成就林前辈那样的武林传奇。” “老衲对少侠只会敬佩,又岂会生出怪罪之心?” 林平之道:“大师谬赞了,多谢大师体谅。” 方生道:“说起来,福威镖局林家与我少林还颇有渊源,少侠可知?” 林平之微微一怔,面显诧异之色,摇头道:“平之这倒没听家父说起过。却不知是何渊源?” 方生面上显出一抹怀念之色,道:“少侠的曾祖、林远图前辈,曾是我少林弟子。” 林平之惊道:“先祖竟是少林俗家弟子?难道我林家的‘辟邪剑法’竟是出自少林?” 方生面色微微一滞,随即摇头道:“那倒不是。” “林前辈的七十二路‘辟邪剑法’是其另有机缘,自创而成,与我们少林武功没有任何关系。” 林平之叹道:“原来如此。先祖成就之高,实在让我等后辈望尘莫及。” 方生道:“林前辈也不是少林俗家弟子,甚至也不是我嵩山少林本院的弟子。” 林平之面上显出一抹不解之色。 不用他问,方生已道:“林前辈原本是泉州少林寺方丈红叶禅师的得意弟子,法号渡元。” 林平之故作不解,道:“先祖又怎么会还俗了呢?” 方生道:“那是八十余年前的一段秘辛,武林中鲜有人知。” “老衲也是在得知最近江湖上关于少侠的传闻之后,去与方丈师兄商议,才约略知道了一些信息。” “我此次南来,先到了泉州少林寺,又在现任方丈缘空师兄处得知了一些事情,才大概知道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林平之郑重一揖道:“此事事关先祖,还请大师慈悲赐告。” 方生轻叹一声,面上显出悲悯之色,道:“本来,让这段秘辛湮灭于时光长河中最好不过。” “只不过,江湖中既然已有人以‘辟邪剑法’为诱饵,施展阴谋诡计来对付林家,不管他们是否知道这‘辟邪剑法’的真正来历,多半都会导致一场武林大劫。” “为了让少侠有所防备,不至于突遭人算,我们也只能从故纸堆中再把这件秘辛找出来了。” “老衲此来,正是要将这件秘辛告诉你!” 林平之正色道:“还请大师明示。” 方生点了点头,说道:“少侠,你可听到过《葵花宝典》的名字?” 林平之摇头道:“平之并未听过。” 方生对林平之的回答并不感到意外。 《葵花宝典》本就是武林中的隐秘,知道的人本就不多,林平之武功虽高,但却并不是名门大派出身,底蕴当然不足。 林家虽是林远图的后辈,但只从林震南的武功便知他并没有得到“辟邪剑法”的真传,自然也就不可能知道《葵花宝典》之事。 方生又问道:“少侠可知道魔教教主东方不败?” 林平之点头道:“东方不败的大名,平之早已如雷贯耳……” 一语未毕,他突地惊道:“难道东方不败修炼的便是这《葵花宝典》?” 方生面色凝重道:“东方不败所修炼的,确实是《葵花宝典》上的武功。” “但他所得,却并非《葵花宝典》的原本,而只是残缺不全的残本。” 林平之咂舌道:“只是半部残本,竟然便造就了东方不败这样一位天下第一?” 方生沉重点头道:“《葵花宝典》是一部武学中至高无上的秘笈,武林中向来都说,其是前朝皇宫中一位宦官所着。” “至于这位前辈的姓名,已无可查考。” “以他这样一位大高手,为什么在皇宫中做太监,那更加谁也不知道了。” “至于宝典中所载的武功,却精深之极,三百余年来,始终没一人能据书练成。” “百余年前,这部宝典为福建泉州少林寺下院所得。” “那时候,泉州少林寺方丈红叶禅师,乃是一位具有大智大慧的、了不起的人物,依照他老人家的武功悟性,该当练成宝典上所载武功才是。” “但据他老人家的弟子说道,红叶禅师并未练成。” “更有人说,红叶禅师参究多年,直到逝世,始终就没开始修炼宝典中所载武功。” 林平之道:“说不定这宝典另有秘奥诀窍,只是口口相传,并未记载在书中,以致连红叶禅师这样的智慧之士,也难以全部领悟,甚至根本无从着手。” 方生点头道:“这也大有可能。咱们都没有缘法见到这部宝典,否则虽不敢说修习,但看看其中到底是些什么高深莫测的文字,也是好的。” 林平之道:“大师既有此意,之前在泉州少林寺,何不求书一观?” 第369章 秘辛 方生摇头道:“泉州少林寺中的《葵花宝典》早已毁了。” 林平之奇道:“怎么毁了?” 方生道:“红叶禅师临圆寂之时,召集门人弟子,说明这部宝典的前因后果,便即投入炉中火化。” “他说道:‘这部武学秘笈精微奥妙,但其中许多关键之处,当年的撰作人并未能妥为参通解透,留下的难题太多,尤其是第一关难过,不但难过,简直是不能过、不可过,流传后世,实非武林之福。’” “另外,他还有遗书写给嵩山本寺方丈,也说及了此事。” 林平之微微沉吟,赞道:“红叶禅师果然是有大智慧、大魄力的高僧大德,竟然有决心和毅力,毁去这样一部宝典。” “然则,这部宝典的残篇,却又怎么到了东方不败的手中?” 方生叹了口气,道:“这其中的曲折倒有些长了,且听老衲慢慢道来。” 他语声微微一顿,接着道:“据说,八十余年前,华山派有两位师兄弟,曾到泉州少林寺作客,不知因何机缘,竟看到了这部《葵花宝典》。” “其时匆匆之际,二人不及同时遍阅全书,当下二人分读,一个人读一半,后来回到华山,再共同参悟研讨。” “不料,二人将书中功夫一加印证,竟然牛头不对马嘴,全然合不上来。” “二人都深信对方读错了书,只有自己所记才是对的。可是单凭自己所记得的一小半,却又不能依之照练。” “两个本来亲逾同胞骨肉的师兄弟,到了后来竟变成了对头冤家。” “及至后来,华山派分为气宗、剑宗,彼此大动干戈,自相残杀,也都是由此而起。” 林平之道:“《葵花宝典》既如此要紧,泉州少林寺自然秘不示人,而且防护严密。” “华山派这两位前辈,是如何知道这宝典的存在,又是如何得以观书而不为寺中高僧所察觉?” 方生摇头道:“八十余年过去,当年的所有当事人早已作古,往事尽成烟尘,这其中的种种细节,却是再也没人能够说得清了。” 林平之微微点头。 方生又道:“少侠所料倒也不错。” “华山二位前辈私阅《葵花宝典》之事,红叶禅师不久便即发觉。” “他老人家深知这部宝典中所载武学,不但博大精深,兼且凶险至极。” “据说最难的还是第一关,只消第一关能打通,以后倒也没什么了。” “天下武功都是循序渐进,越到后来越难。” “这‘葵花宝典’最艰难之处却在第一步,修习时只要有半点岔错,立时非死即伤。” “当下,他派遣其最得意的弟子渡元禅师前往华山,劝谕那华山二位师兄弟,不可修习宝典中的武学。” 林平之“啊”的一声,道:“这便是先祖了?” 方生点头道:“不错,正是还俗之前的林远图前辈。” 方生又道:“不料渡元禅师此一去,却又生出一番事来。” 林平之道:“难道华山那师兄弟二人,还敢对我先祖有所不敬吗?” 方生摇头道:“那倒不是。” “渡元禅师上得华山,华山二人对他好生相敬,承认私阅《葵花宝典》,一面深致歉意,一面却以宝典中所载武学精义向他请教。” “殊不知,渡元禅师虽是红叶禅师的得意弟子,宝典中的武学却未蒙传授。只因红叶禅师自己也不大明白,自不能以之传授弟子。” “虽则渡元禅师直言并不懂得《葵花宝典》所载武学,但华山二人却全然不信,只以为他是托词,不愿出言指点。” “其实那也怪不得两人。” “想我辈学武之人,一旦得窥精深武学的秘奥,如何肯不修习?老衲出家修行数十载,一旦想到宝典的武学,却也不免起了尘念。” “那华山二人以己度人,自然不信泉州少林寺的僧人坐拥如此宝典,竟然能忍住不加研习。” “那二人只道他定然精通宝典中所载的学问,哪想得到其中另有原由。” “于是,他们便不听渡元禅师说什么,只直言相询。” 方生喟叹一声,道:“渡元禅师虽是有道高僧,但也毕竟是武林中人,亦难以经受得住那些精妙武学的诱惑。” “他听到华山二人所背诵的经文,也禁不住深陷其中,无法自拔。” “渡元禅师武功本极高明,又是绝顶智慧之人,每听到一句经文,便以己意进行诸般演绎。” “于是,三人便一同参研探讨。” 林平之道:“这样一来,先祖反而从华山得悉了那宝典中的经文?” 方生点头道:“正是。” “不过华山二人所记的,本来便已不全,经过这么一转述,不免又打了折扣。” “据说渡元禅师在华山上住了八日,这才作别,但从此却也没再回泉州少林寺去。” 林平之奇道:“先祖没再回去?难道是就此还俗了?” 方生道:“当时就没人得知了。不久之后,红叶禅师收到渡元禅师的一通书信,说道他凡心难抑,愧对师恩,无颜再见师父,决意还俗云云。” “想必,渡元禅师难以自抑,终究还是违背师命,学了《葵花宝典》上的武功,因此才无颜再回泉州少林寺去。” 方生顿了一顿,接道:“由于这一件事,泉州少林寺和华山派之间,便生了许多嫌隙,自此逐渐断了往来。” “而华山弟子偷窥《葵花宝典》之事,也流传于外。过不多时,便有魔教十长老攻上华山之举。” 林平之道:“那魔教十长老攻上华山,想来便是想夺这部《葵花宝典》了?” 方生道:“《葵花宝典》名震武林,而魔教与五岳剑派其时已势如水火,魔教自然担心华山派因得此宝典而阖派武功大进。” “倘若当真如此,那时便是魔教覆灭之时了。” “面对如此威胁,魔教自然是高手尽出,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结果,魔教和华山派均死伤惨重,华山那两位前辈尽皆战死,而那部手录的《葵花宝典》残本,终究还是被魔教十长老夺去了。” 方生面上显出唏嘘之色,顿了一顿方叹道:“其实,魔教得到了那宝典残本,恐怕也没什么好处。” 第370章 魔教威胁 “魔教与华山积怨更深,无可共存,致使后来,魔教第二次大举进攻华山。” “那一次大战之后,魔教十长老再未现身江湖,显然已经折在了华山。” 林平之恭谨地听着,心中却道:“恐怕不止魔教十长老!那一战五岳剑派的高手名宿也死伤惨重,甚至导致各派的许多精妙武功都因此失传,自此一蹶不振。” 方生续道:“其实,这部手录本残缺不全,其上所录,只怕还不及渡元禅师所悟为多。” “渡元禅师本来姓林,还俗之后,便复了本姓。” “渡元就是图远。这位前辈禅师还俗之后,复了原姓,却将他法名颠倒过来,取名为远图,想来也是表示不忘师恩之意。” “后来,林前辈娶妻生子,创立镖局,在江湖上轰轰烈烈的干了一番事业。” “林前辈立身甚正,吃的虽是镖局子饭,但行侠仗义,急人之难。他人虽已不在佛门,行的却是佛门之事。” “一个人只要心地好,心即是佛,是否出家,也没多大分别。” “红叶禅师当然不久即知,这林镖头便是他的得意弟子,但听说他们师徒之间,以后也没什么来往。” “想来,林前辈心中的那个过节,始终还是无法放下。” 林平之突地道:“听大师言下之意,莫非我林家的‘辟邪剑法’,便是先祖参悟那《葵花宝典》的精要所创?” 方生颔首道:“少侠也已经猜到了?” “不错。‘辟邪剑法’便是从《葵花宝典》残本中悟出来的武功,两者系出同源,但都只得到了原来宝典的一小部分。” “可是,”林平之微微犹豫,还是道,“我林家祖传的‘辟邪剑法’却是平平无奇,并没有什么精妙之处。” 方生看了林平之片刻,见他一片坦然,又想到他的剑法路数极像风清扬的“独孤九剑”,确实与“辟邪剑法”不符,便没有多加怀疑。 他微微沉吟,道:“林远图前辈曾以此剑法威震江湖,此事人所共知,绝无虚假。” “当年青城派掌门长青子,号称‘三峡以西剑法第一’,却也败在了林前辈手下。” “想必是,林远图前辈有什么关键的武学精要诀窍,并没有传下来,这才导致你们林家现在的‘辟邪剑法’徒有其表。” 林平之微微点头,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 停顿片刻,方生又道:“少侠,此事虽然极为隐秘,武林中知道其中情况的人屈指可数,就是我们少林也不过只有零星记载。” “但有一个势力,却必定也有相关记载,甚至可能更为详细。” 林平之怔了一怔,心中念转,故意道:“大师说的,难道是华山派?” 方生神情凝重,缓缓摇头,道:“并非华山。” “华山那二位师兄弟既得书不正,自然也不好意思跟同门提起。” “而且,他们在魔教十长老第一次攻上华山时,便已战死,《葵花宝典》残篇也被夺走,华山就更没人知道内中详情了。” “此后,华山派屡经劫难,前辈高人尽数凋零,就更没人知道此事了。”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既然不是华山,大师说的,难道是魔教?” 方生点头道:“正是魔教。” “魔教为祸江湖已百余年,需要正道各派联手才能勉强应对,其势力之大、人员之广、人才之盛,着实非同寻常。” “关于《葵花宝典》的事情,纵然其他门派所知不多,但只要魔教想要知道,总能够查到一些蛛丝马迹。” “七十余年前,魔教十长老能够探知华山派得到《葵花宝典》的消息,并且发动突袭、夺走宝典,便可见一斑。” “尤其是,现任魔教教主东方不败修炼的便是《葵花宝典》上所载的武功,他对于《葵花宝典》相关的事情必定更加关注。” “东方不败是否知道‘辟邪剑法’与《葵花宝典》的渊源,谁都没法确定。” “但是,纵然他此前并不知情,此次既有人将‘辟邪剑法’之名传遍江湖,他必定也能知道。” “他只要查一下林远图前辈的剑法路子,便能轻易确定,‘辟邪剑法’与他的《葵花宝典》同出一源。” 方生看着林平之,道:“少侠,老衲以及方丈师兄担心的是,魔教、甚至东方不败自己,会出手抢夺‘辟邪剑法’。” 林平之道:“大师,那东方不败既已经是天下第一,以他的境界,又怎么会再觊觎别的武功?” 方生缓缓摇头道:“老衲原本也是跟少侠持相同的想法,还是方丈师兄点醒了我。” “东方不败固然已是天下第一,如今天下虽大,江湖虽广,已无人被他看在眼里。” “他更不会在意其他的武功绝学。” “但‘辟邪剑法’却完全不同!” “‘辟邪剑法’源自《葵花宝典》,甚至可以说,就是另外一个版本的《葵花宝典》。” “必定可以对他手中的《葵花宝典》残本,有借鉴和补充的作用。” “任何一个武林中人,最为重视的,肯定是自己武功的提升。” “东方不败的武功虽然已是天下第一,但他肯定仍然在寻求武功的进步。” “在这一点上,毫无疑问,‘辟邪剑法’最有可能帮到他。” “因此,无论如何,东方不败早晚都必定会对‘辟邪剑法’下手。” “林少侠,你可一定要有所准备,多加小心,万万不能被魔教贼子,甚至东方不败所趁啊!” 林平之神情凝重,面色阴沉如水,沉默不语。 方生的话,确实很有道理。 东方不败只要还想要继续寻求武功的突破,在《葵花宝典》残本已经被他修炼到极限的情况下,“辟邪剑法”确实是他最好的选择。 在原着之中,他虽然并未出手,却并不能代表他对《辟邪剑谱》没有想法。 或许,只是他死的比较早,根本没有等到练成“辟邪剑法”的人真正在江湖上现身。 但是现在,自己提前成名江湖,又暴露了身份,父亲的武功也疑似是练成了“辟邪剑法”。 如果东方不败真的觊觎《辟邪剑谱》,那么,他就真的有可能对自己,或者对自己的父亲出手! 第371章 少林大还丹 方生见林平之神情凝重,沉默不语,似是有些被吓住了,微微一笑,道:“阿弥陀佛。” 这一声佛号,声音并不很大,但却浑厚低沉,宛如暮鼓晨钟,有镇定心神之效。 林平之感觉自己的心绪似乎都安定了一些,不禁心中暗赞:“佛门禅功果然高深莫测!” 方生道:“少侠倒也不必太过担心。” “以那东方教主的身份、武功,想来也不会直接出手。” “更大的可能还是,由魔教的长老、堂主等高手出面抢夺。” “以少侠你的剑法武功,那些长老、堂主大多也不是你的对手。” “何况,此事关乎天下武林的福祸安宁,凡我等正道之士绝不能袖手旁观,坐看魔道肆虐。” “对于其他门派老衲不敢多言,但老衲临行之前,弊寺方丈方证师兄曾经言道,倘若魔教当真觊觎林家的‘辟邪剑法’,我少林一定会与林家共同进退,并抗魔威。” 林平之恭敬长揖,道:“大师和方证大师慈悲为怀、秉持正道、济世伏魔,平之感佩由心;少林之德,平之必铭记于心。” 方生伸手相扶,微笑道:“少侠言重了。” “这是我等正道理所当为之事,更是我佛门弟子的本分。” 说着,方生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道:“泉州少林寺的方丈缘空师兄知道老衲将来福州。” “他言道,泉州少林寺与林家的渊源极深,如今林家有难,泉州少林本不应袖手旁观,但他恰逢身有要事,无法分身。” “因此,他拜托老衲转交少林大还丹一颗,以助少侠克敌伏魔。” 林平之亦不禁心神一震,忙道:“常言道,‘无功不受禄’,我们林家祖上虽与泉州少林寺有些渊源,但毕竟年代久远,这些年来并无交往。” “更何况,当年也是先祖受益于少林,对红叶禅师心怀愧疚。” “平之又岂敢接受如此少林重宝!” “大师还请收回,平之万万不敢接受!” 方生微笑赞叹道:“少侠面对这等武林中人人得而甘心的宝物,却仍然能够秉持本心,不为外物所动,果然心性过人。” “不过,老衲只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代缘空师兄将此物交给林家而已。少侠就算要拒绝,可也跟老衲说不着!” 林平之道:“大师与缘空大师虽一为北少林,一为南少林,但天下少林是一家,如何不能跟大师说?” 方生道:“泉州少林寺自唐初创立,至今已近千年,虽与我们嵩山少林本院同宗同源、同气连枝,但毕竟分属两寺。” “对于泉州少林寺的内部事务,老衲却是不便干预。” 语声微顿,方生又道:“林少侠,老衲只是偶尔受托,做了一次保镖的活计,本没有对此事说三道四的资格。” “不过,老衲倚老卖老,便想多说几句,还请少侠不要嫌弃老衲多事。” 林平之忙道:“大师德高望重,见识广博,能得大师指教是平之的福气,怎敢嫌弃!” “大师但请明言!” 方生道:“依老衲之见,于少侠而言,如今最最重要的是,提升实力,以应对魔教的威胁。” “与此相较,余者皆是小节。” “而这颗大还丹服用之后,最多可增长二十年功力,正可增加应对魔教威胁的把握。” “此丹乃是我少林至宝,需九种千年灵药为主材,外加数十种辅药,以秘法炼制数年而成,而且成丹极少。” “就算是以少林一寺方丈之尊,毕其一生也仅可获得三颗丹药的分配权。” “缘空师兄既然将这件宝物与你,必然有他的道理。” “少侠又何必囿于小节,却耽误了大事?” 林平之沉吟片刻,恭恭敬敬地一躬,道:“多谢大师指点迷津,否则平之恐怕真的要误了大事。” 方生微笑道:“少侠客气了。” “不轻受人恩,受则必报,恩怨分明,这也是君子之德。” “老衲不过是活得久了,又读了一些佛经,因此才于这些尘世间的恩恩怨怨看淡了许多。” …… 黄昏时分。 巡逻队交接轮换,负责今日白班的镖头、镖师和镖客们回到镖局,逐一向林平之这个总队长汇报今日的工作。 时至今日,福威镖局在福州府已经打出了偌大的威名。 这些江湖人,虽然大部分都是冲着福威镖局来的,并且存心不良,但他们却都希望别人冲上去打头阵,自己在后面渔翁得利。 尤其是,福威镖局这些日子展现出来的实力,让他们更加忌惮,便也更加不愿意只因一点点小小的、微不足道的事情,便先跟福威镖局对上,从而为人作嫁。 因此,福州内外,敢于或者愿意违反规矩的江湖人越来越少,已经有三天没有发生过打斗了。 现在,这些巡逻队除了威慑这些江湖人之外,更多的是游走于福州城内外,收集这些江湖人的信息,从中识别各方势力和高手。 但是今天,却又一次发生了事端,甚至还死了一个人。 林平之本来也没在意。 毕竟,江湖人大多我行我素惯了,有人耐不住性子,从而生出事情也很正常。 这些日子已经死伤数十,现在再死一个也不算什么大事! 但听着听着,他却听出了不对的地方,心中大感诧异。 林平之道:“白二哥,你刚刚说的城北那个酒店,可是老蔡那个小酒肆?” 白二道:“正是那里。” 林平之道:“老蔡可没有什么孙女?” 白二道:“少镖头有所不知,那酒店这两天换了主人。” “据说是,老蔡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干了,三十两银子将酒店卖给了一个姓萨的老头。” “这萨老头说原本也是本地人,自幼在北方做生意,可惜儿子媳妇都死了,只剩一个孙女儿。” “他离家四十多年,想要叶落归根,这才带了孙女儿回故乡来。” “可惜,他的亲戚朋友全都不在了,便盘了老蔡的店落脚。” 林平之微微点头,心中已经九成确认了这两人的身份,又问道:“依你们看,那两个调戏酒家少女的家伙是什么来路?” 第372章 万事有我 白二道:“那两人开口‘格老子’,闭口‘格老子’,听其口音,应该是川西人氏。” 陈七道:“而且,那两人头上都缠了白布,穿着一身青袍,看似是斯文打扮,却光着两条腿,脚下赤足,穿着无耳麻鞋。” “这也是川人的打扮。” 林平之微微点头。 川人大都如此装束,头上所缠白布,乃是当年诸葛亮逝世,川人为他戴孝。 诸葛武侯遗爱甚深,是以千年之下,白布仍不去首。 白二接着道:“那两人的武功同出一门,好像是一对师兄弟,年长者姓贾,年轻的姓余。” “但看上去,两人中却似乎以那姓余的为主,甚至那姓贾的似乎还有点儿巴结那姓余的……那姓余的身份应该非同一般。” “那姓余的见到那萨老头的孙女,便言语轻挑,甚至动手动脚,那姓贾的说话也极其难听……” 陈七接口道:“那萨老头的孙女容貌甚丑,不仅肤色黑黝黝地甚是粗糙,甚至脸上还有不少痘瘢,也不知那姓余的怎么那样饥不择食!” 旁边许多人听得忍不住笑出了声。 白二道:“当时我和陈七受命在城北巡逻,正好走到了那里,便到店中喝两碗水酒解渴。” “我们遇到了这样的事情,职责所在,当然不能不管,便立即站出来,亮明身份,阐明少镖头定下的五条规矩,让他们莫要违反了规矩。” “岂料,那两人听到我们是福威镖局的镖师,反倒敌意甚重、大加嘲讽,说了许多难听的话,甚至……甚至还对少镖头极力贬低。” “我和陈七当然不能容他们如此侮辱咱们福威镖局和少镖头,当即与其据理力争。” “随后,双方一言不合,最终动起手来。” “我对上了那姓余的,陈七则对上了那姓贾的。” “那姓余的所使的拳法凌厉迅捷,甚是精妙,尤其是他的腿法轻灵迅捷,非常厉害。” “我使用‘猛虎拳法’,严守门户,好容易才防住了他的狂猛攻势。” “不过,那姓余的武功虽然精妙,但基础却似乎不够扎实,应变更差。” “待他一轮猛攻过后,气势稍衰,我突然使出‘猛虎剪尾’。” “那家伙竟然完全没有避过,被我一脚正正踢中了他的左胁。” “这一脚极重,直接踢断了他的两根肋骨,其中一根断骨直插心脏——” “那姓余的当即口鼻窜血,已经救无可救。” 林平之道:“白二哥,你这两年武功进展太快,失之精纯,能发不能收,若与人切磋极易失手伤人。” “此后,你要再下苦功,尽快将拳法练到劲力收发由心的境界。” 白二垂首道:“白二多谢少镖头指点。” 陈七接道:“那姓贾的武功根基似乎也不太扎实,但其战斗经验却较为丰富。” “我跟他打了三四十招,互相挨了几拳,但始终未能分出胜负。” “后来白二打死了那姓余的,姓贾的估计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担心我们围攻他,第一时间便骑马逃走了。” 林平之听到这里,已经确定这四人的身份。 他只觉得,命运这个东西当真奇妙! 他只惊叹,世事发展的惯性当真强大! 由于他的出现,许多事情都已经被改变了。 尤其是福州和福威镖局,其变化更是堪称翻天覆地。 余沧海纵然东来之前并不知道福威镖局近年的变化,但这一路行来,也必定会听到关于他林平之和福威镖局的传闻。 他绝无可能,仍像原着那般小觑福威镖局。 而林平之也没有去打猎,甚至没有出福威镖局一步。 但劳德诺和岳灵珊却还是在老蔡的酒店扮作了酒家。 余人彦竟还是在那个小酒店,还是因为调戏岳灵珊而死。 林平之微微沉吟。 白二和陈七原本只是普通的趟子手,武功平平,只懂一些极为粗浅的把式。 这两年福威镖局统一传授“猛虎拳法”等武功。 他们得此修炼高明武功的机会,甚为珍惜,因而日夜苦修,进步极快,年前便已晋升为铜牌镖师。 那余人彦和贾人达与他们武功相仿,应该也只是普通三流的水平。 青城派也是武林中的名门正派,传承数百年,源远流长。 此派武功虽无法与少林、武当、华山等当世大派相比,但数百年来高手名宿辈出,亦自有其独到之处。 余人彦作为青城派掌门余沧海的儿子,在门中天然就比其他师兄弟更占便宜。 但他到了二十多岁,仍只是普通三流的水平,早已让那所谓的“青城四秀”将他比了下去。 这只能怪他自己未下苦功、学艺不精了。 林平之原本觉得,自己不去多管闲事杀那余人彦,福威镖局中又已聚集了这么多高手名宿,无论余沧海原来是何打算,都应该不会贸然针对福威镖局了。 然而,世事难料,余人彦死星照命,终究还是死在了他应该死的地方。 为此,余沧海却是得到了针对福威镖局的借口。 按照江湖规矩,余沧海若是打着为子报仇的旗号,寻仇福威镖局,哪怕是福威镖局的姻亲王元霸也不便参与。 其他各派高手就更加没有出手的理由了。 当然,如果福威镖局主动求援,那又另当别论。 但若当真如此,那福威镖局七十余年的威名,也就一朝丧尽了。 原着之中,福威镖局突遭不测强敌,众镖头、镖师、趟子手,接连惨死,林震南想要求援,仍要找一个为王秀兰做寿的借口,以免堕了福威镖局的名头,便是这个道理。 如今,福威镖局内各方高手云集,余沧海作为正道有数的高手,绝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无缘无故便寻上福威镖局。 余人彦之死,正好给了他一个绝佳的借口。 不但使其出师有名,而且还能避免其他人介入此事。 也不知道他此时得到这个消息,究竟是悲是喜? 林平之道:“高叔叔。” 一个气度沉凝的中年汉子上前一步,道:“少镖头有何吩咐?” 这人名叫高启,乃是福威镖局有数的几位金牌镖头之一。 林平之道:“今天这两个人多半是青城派松风观的弟子,甚至那姓余的,很可能是青城派掌门余沧海的子侄。” “现在这姓余的死在咱们的手里,青城派和余沧海做何反应着实难料,或许便会悍然复仇。” “麻烦你传讯诸位叔叔、哥哥,严加提防,莫要给人可乘之机。” 高启道:“是。” 白二原本今日战败强敌,还颇有些自得之色。 现在听了林平之所言,他禁不住面色苍白,嗫嚅地道:“少……少镖头,我……我是不是……给……给咱们镖局惹祸了?” 林平之微笑道:“规矩是我定的,有人违反规矩,你照例阻止,堂堂正正,问心无愧,怎么能算惹祸?” “白二哥,你不必担心,万事有我。” 林平之的话轻柔如春风,厚重如大地,仿佛有安定人心的力量,白二心中的忐忑不安瞬间散去。 第373章 送礼送出了祸事 夜半三更,福威镖局。 内堂中烛光摇摇。 林震南面色凝重,道:“今日,广州、长沙、武昌、杭州,四地分局陆续飞鸽传书,都说受到了贼人的袭击。” “所幸,这两年来,咱们各地分局的镖头、镖师们的武功大进,又已提前令他们严加戒备,他们也都已经各自将贼人打退,损失倒是并不大。” “不过,据各地分局所言,动手的人全都一口川腔,武功也都很是不凡……” 他沉默了一下,语气愈加沉重,道:“他们全都猜测,动手的那些人多半是青城派松风观的弟子。” 王秀兰拍案而起,怒道:“这青城派明面上收了咱们的礼物,还说要派人回拜,暗中却派人袭击咱们各地分局!” “这分明是趁人之危、恩将仇报,当真是卑鄙无耻至极,枉为名门正派!” “咱们绝不能与其善罢甘休!” “明天,咱们就把这事儿跟我爹和诸位前辈、各派高人说清楚,让他们都知道这青城派的无耻行径!” 林震南微微摇头,无奈道:“此事咱们只是猜测,并无真凭实据,倘若据此便指责青城派,恐怕非但无益,反倒还会被反咬一口。” 王秀兰一怔,怒道:“难道就这么便宜了这帮混账王八蛋?” 林平之道:“爹,妈,今日下午,白二在城北杀了一个调戏良家妇女的川西人,那人很可能是青城弟子。” “而且那人姓余,极可能是余沧海的子侄。” 林震南和王秀兰闻听此言俱都怔住,看着林平之,竟一时无言。 王秀兰刚刚虽然怒气填膺,一副绝不与青城派善罢甘休的模样,但她其实更多的还是气愤与忐忑,并没想过真要与青城派为敌,更没想过要杀人。 他们行商近二十年,一直秉持着“多交朋友,少结冤家”的理念,而且十余年来都是总览全局,已鲜少亲自带队行镖,与黑道人物厮杀死斗,那就更少了。 因此,他们遇事之后的第一想法,仍然下意识地想通过武林中的人脉关系,和平解决。 尤其对方是青城派这样名震江湖的名门正派。 刚刚王秀兰虽然说的硬气,但实际上却没有多少底气,因此才会想着让别人来主持公道。 但是现在,自家福威镖局的人杀死了青城派弟子,甚至那人还可能是余掌门的子侄—— 不但这个公道没人能够主持,甚至这个和平也恐怕很难得到了。 良久之后,林震南道:“平儿,咱们能不能请方生大师、吴前辈等人代为转圜,与余观主化解这段恩怨?” 他原本得到消息,有疑似青城弟子的人袭击分局,虽然心情有些沉重,但实际上并未如何担心。 毕竟,那些分局都远隔千里,就算真的出事,影响其实也有限,况且各地分局还将敌人打退了。 而且,此事明显己方占理,可以理直气壮地找人主持公道。 但他突闻此信,知道自家真正得罪了青城派,而且还并不完全占理,便不禁有些六神无主了。 林平之道:“爹,青城派弟子袭击咱们各地分局在前,明显是早已居心叵测。” “如果咱们示弱,请人调解,只怕青城非但不会接受,反倒以为咱们怕了他们,更加变本加厉。” 林震南皱眉道:“青城派也是名门正派,余观主更是正道有数的高手,难道也会跟那些江湖草莽一样,觊觎咱们家的‘辟邪剑谱’?” 林平之道:“孩儿今天从方生大师口中听到一个消息,青城之事或许与此有关。” 林震南道:“什么消息?” 林平之道:“当年青城派掌门长青子,号称‘三峡以西剑法第一’,曾经败在了先祖远图公的‘辟邪剑法’之下。” “那长青子不知道是余沧海的师父还是师祖辈,或许便因此深为之恨,甚至留下遗言,命后辈弟子矢志复仇。” “青城派此次想要对咱们福威镖局图谋不轨,或许这便是源头。” 林震南微怔,道:“长青子我听说过,那是余沧海的师父。” 他望着身旁静静燃烧的烛火,微微出神,片刻之后才道:“我小时候似乎还听你曾祖父提起过,说那长青子是一个很有剑道天赋的年轻人,假以时日,必能成为一代剑道大宗师……” “但那至少也是三十多年前的事了,而且武林中比武切磋,胜负本属常事,长青子的年纪、辈分又远比你曾祖为低,怎地还会至今仍耿耿于怀?” 林平之道:“爹爹你是大度之人,于胜负之分看得很淡。” “但武林中也有许多人,对于胜负看得极重,甚至可能将之绵延后辈,成为世仇。” 林震南道:“那这余沧海为何这三十年来都毫无动作,到了现在却又突地要复仇?” 林平之道:“或许是他自己此前武功尚未大成,而且对爹爹的武功也颇为忌惮,不敢轻举妄动。” “现在他武功有成,而且爹爹自三年前开始,又派人厚礼卑词前去结交,甚至任他如何无礼,全都忍耐不发。” “这在他看来,多半便是信心不足的表现。” “因而,三年之后,他才骤然发难。” 林震南听得不禁面色一僵。 如此说来,自己这每年去送礼,反而还送出了祸事? 林震南咳嗽一声,稍掩尴尬,道:“平儿,那咱们要怎么应对?” 林平之道:“余沧海既然居心不良,咱们便绝不能示弱,否则他只会得寸进尺。” “而且,咱们福威镖局现在群敌环伺,倘若咱们稍显弱势,必然会立即招致这些人的群起而攻,之前咱们敲山震虎之策便都白费了。” “相反,青城派和余沧海在江湖中威名甚响,而其势力和实力也不大不小,正好可以作为咱们福威镖局的踏脚石。” “咱们若能轻松将其击退,不但能彻底在武林中站稳脚跟,周围虎视眈眈的那些江湖人,也必不敢再生异心。” 林震南道:“平儿,你有把握击退青城派和余沧海?” 第374章 包藏祸心 林平之道:“青城派传承数百年,必定衍生出许多支脉,有着许多高手。” “以咱们镖局现在诸位镖头、镖师的实力,与整个青城派相比,或许还颇有不足。” “但余沧海此次东来数千里,为的又是报私仇,甚至还可能觊觎咱们的‘辟邪剑谱’,就不太可能带着支脉高手,多半只是余沧海这一脉的弟子。” “如此一来,咱们要击退他们便没有什么问题。”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爹爹和妈妈的实力还要再度提升一下。” 林震南摇头叹道:“平儿,我和你妈妈这两年来,武功内力突飞猛进,直达一流,已是意外之喜。” “自从年前,我们打通阴维、阳维二脉之后,再修炼时已进境极慢。” “再想提升实在是千难万难!” 林平之道:“‘寒冰真气’与‘大海无量功’,一者阴柔森寒,一者阳刚暴烈,皆较为极端。” “正是因此,前期才能勇猛精进,但亦因此,后期便会进展极缓。” “不过,只要持之以恒,凭借水磨功夫,总有一天亦必能达至大成。” “对此,孩儿原本也无可奈何。” “不过,方生大师此来,路过泉州少林寺,方丈缘空大师说咱们林家与泉州少林寺渊源极深,请方生大师代为赠送了一颗少林大还丹。” 说着,他自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 林震南看着那小瓷瓶惊声道:“少林大还丹?” “武林中早有传言,说大还丹乃是少林秘不外传的至宝,只需一颗便能提升二十年的功力。” “缘空大师为什么竟会给咱们林家赠送如此秘宝?” 林平之道:“其中的缘由孩儿也猜度不透。” “不过,无论缘空大师纯是一片好意,还是别有图谋,咱们现在既然确实需要提升实力,便记住这个人情,日后再相机报答便是。” 林震南微微颔首,道:“平儿,如此宝物若是用在我和你妈妈的身上,岂非暴殄天物?还是你自己服用,以之增长功力。” “若是你增长了二十年功力,武功大进,江湖上能够威胁到你的高手必定更少,你自己也会更加安全,咱们福威镖局也能立足更稳。” 林平之摇头道:“爹,孩儿前几年行走江湖时,其实已经服用了许多补益气血的药物,否则武功也不会进展这么快。” “我所服用的药物虽与这大还丹不同,但其中药理药性却多有相通之处。” “因此,如果我服用这颗大还丹,最多只能起到三四成功效。” 林震南道:“这两年,你也给我和你妈妈服用了不少药物,便是我们服用,岂不是也同样的效用大降?” 林平之道:“爹爹你有所不知。” “你和妈妈这两年武功突飞猛进,按照道家修行的说法便是‘炼精化气’。” “我给你们服用的药物主要是补足你们体内的精气精血,而非直接增长内气功力。” “因此,就算有些影响,也能达至八九成的功效。” 林平之这话当然只是借口。 他之前所服用的药物,也全都是补益气血的,从未以药物之力来提升功力。 他之所以这么说,当然是为了让父母安心服用大还丹。 而他自己之所以不服用,除了为父母着想之外,更重要的原因则是,弊大于利。 他已经查看过这颗大还丹。 以他当前掌握的药理,虽然还远不能看出此丹的成分和炼制手法,但却已能够分辨其大致的药性。 此丹主要有两大功效。 其一,海量补气。 武林中人服用之后,运转内功心法,可以快速生成大量真气,甚至能够凭之通脉破障、突破境界。 其二,恢复伤势。 此丹中蕴含大量的生发之力,服用之后,绝大多数的内伤、外伤,均可痊愈。 林平之的内力先是修炼内家拳,由外而内自然而然生成,然后修炼“养元诀”,其后又修炼“易筋锻骨篇”,最后修炼“寒冰真气”和“大海无量功”。 此时,他的一身真气,可以称得上纯之又纯,运转由心。 如果他自己服用这颗大还丹。 首先,其药力若要转化为如他这般精纯的真气,能有五六年就已经不错了。 其次,这些真气不是自己辛苦修炼来的,必定无法如臂使指。 再次,这些药力转化的真气混入他原本的真气中,必会降低其精纯度,让他花费更多的时间来纯化真气。 最后,这大还丹的药力极为峻猛,他若是借助这药力提升了修为,日后再想要取得更高的成就,恐怕就会遇到更大的瓶颈。 看到这颗大还丹,林平之便已确定,少林寺虽然表面上慈悲为怀、侠义为先,但实际上却是包藏祸心,对自己隐有敌意。 他暂时还不知道这敌意因何而起,却已足够让他心生警惕,暗自提防。 不过,福威镖局现在势力还很弱小,只有林平之这一个真正的高手,独木难支。 因此,他便也暂时与方生虚与委蛇,以换取福威镖局成长的时间。 至于这颗大还丹,林平之若自己服用固然是一味毒药,但若是由林震南和王秀兰服用,则可物尽其用。 王秀兰道:“平儿,既然如此,便让你爹爹服用。” “妈妈一个妇道人家,要那么高的武功也没大用。” “你爹爹服用了,哪怕只增长十五六年功力,也足以庇护福威镖局了。” 林震南道:“这怎么行!” “我平日要管理镖局的事务,练功时间本就较少,若是由我服用,并不能利益最大化,还是由你服用最佳!” 他这却是对王秀兰说的。 林平之道:“爹,妈,你们不必推让,孩儿早就想好了,最好的选择还是你们两人一人一半。” “一人一半?” 两人齐声惊道。 林平之道:“正是。” “此丹增长功力的功效,并不存在药效足不足的问题,因此一人一半也并不会浪费药力。” “而且,通过药力提升的功力毕竟不是自己辛苦修炼而来,不可避免地有着种种弊端。” “你们一起服用,虽然每人的效用降低了一半,但弊端也减少了大半。” “另外,你们的武功正好一阴一阳、一刚一柔,若能保持基本的平衡,便能够阴阳相合、刚柔相济,对你们的好处也将更加持久。” 第375章 怪人怪剑 林震南和王秀兰对望一眼,不再推让。 当下,两人便在这内堂之中,相隔一丈盘膝而坐,澄心静虑,排除杂念。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时间,两人先后睁开眼来,向林平之示意已经准备好了。 林平之当即拔掉瓶塞,倒出丹药。 这大还丹足有龙眼大小,通体淡黄色,有一股淡淡的清香萦绕,一入鼻端,便沁人心脾,精神一振。 林平之右掌虚劈,那颗丹药便无声无息地一分为二,不差分毫。 随即,两瓣丹药便各自向林王二人飞去。 两人适时张口,各自将半颗丹药吞入口中。 过不多时,两人便感觉有一股热气自腹中升起,然后迅速传遍全身。 这股热气宛如泉涌,源源不绝,后力极劲。 两人连忙运转内功心法,以自身真气引导这股热气,循经导穴,运转周天,逐渐化为己用。 很快,两人体内经脉中的真气充盈满溢,甚至有一种鼓胀感。 两人随即调动真气,开始冲击阴跷、阳跷两脉诸穴。 林平之看两人的修炼都已进入正轨,便即悄悄走出内堂,掩上房门,而后轻轻跃上房顶,为二人护法。 月转星移,天交四鼓。 倏地,一道黑影越墙而入。 其身法轻盈迅捷,宛如一道清风,又如一片落叶,几无声息。 那人身形甫落,便缩在墙根儿的一角阴影里,纹丝不动,观察四方的动静。 过了半晌,没有发现任何异常,那黑影才轻轻地走出阴影,向院中行去。 淡淡的星光之下,看不清其人相貌,只见这人的身材颇矮,但却肥肥胖胖的,很是臃肿,加之其背后高高隆起,不知藏了什么,更显得古怪至极。 “什么人?” 一声大喝蓦地当空响起,宛如霹雳。 怪人诧然抬头望去,只见一道凌厉至极的刀光从天而降,已当头劈至。 他心念一转,已自明白,这刀光的主人原本便是藏身在房顶的暗哨。 自己跃进院子时,此人或未察觉,但等到自己走出阴影,却必然逃不过对方的目光。 怪人身形丝毫不动,右手一扬,手中不知怎地,已经多了一柄明晃晃的利剑,径向那迎面劈来的刀光撩斩而去。 他这把剑的模样可奇特得紧,竟然弯成弧形。 “当!” 一声金铁交鸣之声震荡夜空,泛起一些细碎的回音,愈加显得刺耳。 这一招力量奇大! 凌空扑下的那人,竟被反震得瞬间倒飞而回。 那人身在半空,一个筋斗翻过,双膝微屈,双足在墙壁上一点,迅即反冲而回,长刀如龙,疾刺那黑影的胸口。 怪人身材虽然臃肿,但轻功却极精妙。 他的身形只微微一晃,已经闪到那人左侧,怪剑一闪径刺向他的左胸。 那人虽身在半空,双足无从借力,但却倏地收腰缩腹,身子弯成弓形,顺势收臂回刀格挡那怪人的怪剑。 “当”的一声,那人身形翻转,直向右侧飞出,落地后又连退数步,方才拿桩站稳。 他刚刚站稳,那怪人已经欺近其身,怪剑如电疾刺向他的小腹,凌厉至极。 那人与怪人接了两招,已知其功力远在自己之上,必是一位一流高手。 他自知若是硬招硬架,恐怕自己数招之内便将落败。 但敌人怪剑的攻势却着实迅捷凌厉,令他躲闪、拆招均有所不及,只得随势就形,凝聚真力,挥刀格挡。 “当当当!” 刹那间,怪人疾攻三剑,攻势极为凌厉,但每一剑均被那人挥刀挡住,守得亦严密至极。 虽然那人身形踉跄,更显危势,但也并没让那怪人占到丝毫便宜。 那怪人见此,却不禁大怒。 他若是连随随便便一个福威镖局的镖头都拿不下,还惦记什么“辟邪剑谱”? 这怪人却是不知,他对面这人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一个福威镖局的镖头”,而是一位屈指可数的金牌镖头。 说来也是这怪人倒霉! 由于昨日白二杀了余人彦,林平之为了预防余沧海悍然报复,便让众镖头、镖师严加戒备。 因此,这位霍云霍镖头才会亲自值夜。 若是平常,以其金牌镖头之尊,自不会做暗哨的差事。 那怪人心念甫动,又是一剑疾斩而出。 霍云后退一步,反刀斜格。 “当”的一声,刀剑相交,霍云只觉手中长刀剧震,一股奇大的力道汹涌而至,竟然无可抵御。 长刀被倏然震开,霍云顿时中宫大开。 那怪人狞笑一声,剑光一闪,刺向霍云的胸口。 霍云骇然失色,却并未失去理智。 千钧一发之际,霍云倏地身形一斜,脚下一转,翻身栽倒,着地滚出丈许之远。 虽然如此一来,霍云浑身狼狈至极,颇失颜面,但终究还是保住了一条性命。 不过,纵然如此,他的左胁还是被划了一道半尺长的口子,刹时间鲜血淋漓。 两人交手的这片刻时间,已有数位镖头听到动静,当先奔了过来。 稍远处兀自还有人呼喝不绝—— “有刺客!” “大伙儿赶快,别让那刺客逃了!” 有人看到霍云受伤倒地,禁不住惊呼:“啊哟不好!霍镖头受伤了!” 又有人道:“这贼人好生厉害,大伙儿一起出手!” 那怪人这一剑竟未将霍云毙于剑下,甚是气恼,身形一闪,便向霍云追去。 他正要一剑刺下,突听两声锐啸一左一右传来,两条身影势如猛虎,疾扑而至,长刀分斩其两肩。 怪人疾挥怪剑,“当当”两声,刚将那两刀格开,旁边又有三人围攻过来。 那怪人运剑如风,不但将来招尽数格开,甚至还有余暇乘隙反击。 短短数招之间,两位镖头闷哼一声,身上已各自中了一剑,踉跄而退。 此时,已有更多的人赶了过来,立即有两人奔上去填补缺位,继续围攻那怪人。 以霍云二流巅峰的修为,尚且不是这怪人的数招之敌。 其他人最强也不过是银牌镖头,虽然是联手围攻,但面对那怪人怪剑,亦完全不是对手。 只片刻之间,已有十余人受创,或倒地不起,或踉跄而退。 霍云见此,亦不得不咬牙持刀再上。 第376章 塞北明驼 霍云此时虽然受伤无法发挥出全部战力,但比之银牌镖头,仍要强得多了,能够牵制那怪人的更多精力。 那怪人面对这些镖头的围攻,却仍毫不在意,身形如铁骑突阵,在人群中左冲右突,怪剑刺、斩、削、抹,招招凌厉,剑剑狠辣。 “福威镖局好大的名头,却原来全都是酒囊饭袋,不堪一击,只能够以多欺少!” 那怪人于激斗之中,倏然出言嘲讽,语声尖锐,声音铿锵。 其步法、身法、剑法丝毫不受影响,语声却已远远传开。 可见此人的武功内力均已达一流境界,此刻虽遭受诸多镖头、镖师的围攻,却仍应付裕如。 眨眼之间,又有八人受伤而退。 幸好旁边有人及时补位,令那怪人无暇乘胜追击,倒是并无人殒命。 但亦有三人所受伤势颇为严重。 “诸位兄弟且退。” 一个声音突地响起,仿佛洪钟大吕,似能震慑人心。 一众镖头已被打得气沮神丧、招式散乱,闻听此言,如蒙大赦,纷纷后退。 那怪人一听这人的声音,便知其功力远非刚刚那些人所能相比,对自己亦有些威胁,因此也自停身不攻,寻声望去。 只见正西方,月洞门处,站着几个人。 为首者四十多岁的年纪,身材颀长,剑眉长目,白面黑须,气度沉凝,手提一柄连鞘长剑。 那人神情肃穆道:“‘塞北明驼’木先生,夤夜驾临我们福威镖局,这些兄弟们不知木先生的身份,得罪之处,还请木先生不要跟这些后辈计较!” 此时已有人点起十几支火把,将整个院子照得亮如白昼。 众镖头、镖师这才看清那怪人的形貌。 只见这人身材肥肥胖胖,驼背高高隆起,脸上生满了白瘢,却又东一块西一块的都是黑记,委实古怪丑陋至极。 众人这才醒悟,此人竟是在江湖上恶名昭着,却又武功高强、阴险毒辣,深为人忌的“塞北明驼”木高峰! 他那柄怪剑,亦是他的独门兵刃——人驼剑亦驼,故称驼剑。 木高峰的形貌、兵刃本来极易辨认。 但他本是塞北人氏,极少涉足中原,更没履足过江南。 刚才光线昏暗,视线不清,再加上众人都一心打斗厮杀,竟没有人认出他的身份。 木高峰独行江湖数十年,一向机警奸诈至极。 他一听便知,这人的话虽然说得客气,但却话中含刺,一者指责自己夜探福威镖局的行为,二则讽刺自己以强欺弱对这些镖头、镖师大打出手。 不过,木高峰素来行事无忌、从无信义,又怎会在意他这一点儿嘲讽。 当下,木高峰嘿嘿怪笑,道:“阁下想必就是福威镖局的总镖头林震南了?” 那人道:“木先生误会了,在下并非总镖头。” “在下崔旭,承蒙总镖头信赖,担任福威镖局铁牌供奉之位。” 木高峰闻言不禁一愕。 他见此人的武功、人品,俱是不凡,便以为其必是福威镖局之主林震南,却不想竟是什么铁牌供奉! 这着实出乎他的意料。 随即,他心中念头微转,不禁心中凛然一惊—— 此人分明是一位一流高手,却自称是什么铁牌供奉,难不成还有更厉害的铜牌供奉、银牌供奉,甚至金牌供奉? 木高峰横行塞北数十年,作恶多端却无人能制。 一则是因为,他的武功确实高强、便是许多名门正派的掌门,也未必有把握将其除去。 另外也因为,他做事情向来谨慎小心、谋定而后动。 他自塞北听到江湖传闻,对于曾经名震江湖的“辟邪剑法”大起贪念,生怕错失了这难得的机缘,于是便星夜兼程赶来福州。 他赶到福州已经数日,却没有贸然露面,而是在暗中探查福威镖局的情况。 看到福威镖局在福州定规矩,竟然真的近乎无人敢于违犯,木高峰亦不禁深为忌惮。 然而,他接连观察了数日,却发现这些在福州城内外巡逻之人,最高也不过才二流而已,大部分甚至不入流。 他正欲试探一番,却又发现各派高手陆续到来,并且住进了福威镖局,显然是来助拳的。 他心中挣扎了两日,犹豫两三,终于决定深夜潜入福威镖局,想要暗中再探一探虚实。 木高峰心中念头百转,面上却冷笑道:“木高峰来访已经好半晌,林震南却始终吝于一见,莫非是看不起姓木的?” 崔旭道:“好朋友来访,总镖头自然会大开中门,热情款待。” “但对于不速之客,却还不需要总镖头亲自出面。” 他口中虽是这样说,但心中其实也颇有些奇怪。 崔旭身为福威镖局当前仅有的四位供奉之一,最是清楚,林震南夫妇的武功远在自己之上,就更不要说林平之了。 但今夜镖局突逢强敌,林震南夫妇、父子三人,却至今仍无一个到来,着实不合常理。 木高峰呵呵怪笑道:“哦?姓木的倒是要看看,你是不是够资格!” 话音甫落,木高峰身形一晃,身法迅捷无伦,眨眼间已经欺至崔旭身前,驼剑寒光一闪,刺向崔旭的前胸。 崔旭深知木高峰早已成名多年,在一流高手中亦属前列,而自己在少镖头的指点下晋入一流还不足半年。 他自知绝不是木高峰的对手,尤其是功力更是远远不如。 因此,他早已打定主意,绝不与其硬碰硬,而要采用轻灵小巧的手段与其周旋,不求胜敌,只求能够多拖延片刻时间。 只消拖延片刻,总镖头、夫人和少镖头,三人中无论哪一位赶到,都将使形势立即逆转。 崔旭见木高峰倏然攻来,迅即拧身向左斜上一步,顺势拔剑出鞘,长剑斜斜刺向木高峰的右胁。 木高峰前跨一大步,反手刺向崔旭的后心。 崔旭斜行转身,剑随身转,长剑斜削木高峰的后颈。 木高峰前跨半步倏然转身,驼剑截向崔旭的长剑。 崔旭收剑斜行,长剑一转,斜刺木高峰的左腹。 木高峰不闪不避,手腕一翻,驼剑疾斩崔旭的长剑。 第377章 不战而走 两人身形闪转腾挪、旋转如风,一者剑光如雨、轻若春风,一者剑啸如雷、疾如星矢。 崔旭年轻时曾得到过林仲雄的指点,剑法本就不错,武功战力早已达到二流,在福威镖局内也仅在林震南、刘跃清等寥寥数人之下。 林平之创出四门武功,开始推广传授之后,崔旭选修了“灵蛇掌法”。 他看重的是这门武功中的轻灵迅捷的步法、身法和运劲手法。 这两年来,他已将这套掌法的精要完全融入到自己的剑法之中。 再加上林平之的数次指点,崔旭的武功才能突飞猛进,直至踏入一流之列。 此后,林平之甚至还亲自给其喂招,使用轻、重、快、慢、刚、柔等种种风格迥异的剑法,逼迫他熟悉各种各样的敌人,提升他在各种环境下的生存能力。 经过林平之的诸般磨练,崔旭此时面对木高峰的凌厉剑法,虽然也被逼得不断躲闪避让,甚至偶尔还不得不使用两败俱伤的招数,完全不敢直撄其锋。 但他屏气凝神、全神贯注,将自己的步法、身法和剑法发挥到极致,还是在木高峰的凶猛攻势下坚持了下来。 转眼间,两人已斗了三四十招。 木高峰虽然明显占据了上风,但却始终无法彻底将崔旭打败。 崔旭就仿佛风暴中的一艘海船,虽然面对着狂风暴雨和滔天狂澜,时刻都有倾覆之危,但却一次又一次挺过覆亡之祸。 虽然两人的剑从无一次相交,但以木高峰的眼力,此时已经看出,这崔旭不过是初入一流不久,武功内力比之自己其实相差甚远。 然而,此人却油滑至极,从不与自己正面相搏,以致自己迟迟不能将其毙于剑下。 以他估计,照此下去,恐怕要到百招开外,才能将其击败。 如果对手是与自己功力、身份,以及江湖地位相仿的高手,木高峰能够占据上风,自会欣喜不已。 但眼前的对手,却只不过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小镖头。 此事若是传到江湖上去,福威镖局和崔旭固然名气大涨,但木高峰却会成为对方的踏脚石,威名大损。 故此,木高峰虽已占据上风,却非但不感到高兴,反倒心中暗怒如潮。 木高峰眼中寒光闪烁,杀机凛冽,正要施展出平生绝学,将眼前这个家伙强力斩杀,以一了百了。 突地,他目光一转,不禁心中一凛,宛如一瓢冰水淋头,浇熄了他胸中熊熊燃烧的怒火。 原来,他一瞥眼间,在人群之后看到了几张熟悉的面孔——万通镖局总镖头“斩浪刀”李万通、丐帮九袋长老吴厚刚,还有嵩山少林寺方生大师! 除此三人之外,还有几个人渊渟岳峙、气度不凡,他虽然没见过,但也肯定都是江湖中有数的高手。 木高峰虽然横行霸道、自视甚高,甚至许多名门大派的高手都不被他放在眼里,但对这三人却都颇为忌惮。 此三人中的任何一个,他即便是单独遇到了,恐怕也讨不到任何好处,更何况是三人齐现,而且旁边还有许多帮手! 虽然这些所谓的正道高手,一向爱惜羽毛、自重身份,一般不会与人联手对敌。 但如果有人牵头,或者让他们找到联手的借口,也未必就一定不会破例。 尤其是,木高峰对自己在江湖上的名声很有信心—— 这些正道高手虽然不会无缘无故地招惹自己,但如果有机会将自己彻底留下,恐怕所有人都会落井下石。 看到这么多的高手出现,木高峰深为忌惮,当下不敢再多作逗留,顿时蒙生去意。 “福威镖局的手段木高峰今晚算是见识过了,也不过如此!” “姓木的今夜兴致已尽,恕不奉陪了!” 说着,他驼剑疾劈一招,将崔旭逼退,随即身形一晃,直向正东方向的高墙奔去。 那个方向正有几名镖师提刀观战。 但他们功力不足,完全看不清二人交手的情形,只见到黑影翻飞、剑光闪烁,直看得眼花缭乱、头晕目眩。 无奈之下,他们只得将目光移开,不再观战。 木高峰的身法快逾奔马,待到几人发现他的时候,已经被他欺至身前,映入他们眼帘的便是森寒的剑光。 木高峰突然不战而走,崔旭周身压力一松,暗暗松了一口气,自然不会主动追赶。 然而,他下一刻便看到木高峰竟向旁边的普通镖师出手,忙喝道:“住手……” 可是,他此时出言阻止又哪里来得及,又怎能阻得住木高峰? 木高峰双目中闪着冷酷无情的光芒,驼剑疾出如电,刹那间连出三招。 他本就因久战崔旭不胜而怒火中烧,又因方生大师等人的出现而被迫退走,更加窝火。 离去之时,正巧路过几个武功低微的镖师,木高峰顿时杀意勃发,要顺手杀几个人出一口胸中的恶气! 面对木高峰,三名镖师虽然手中有刀,却毫无反抗之力! 第一个镖师被一剑穿心,第二个镖师被一剑断喉。 只有第三个镖师较为幸运,生死之际,竭力往旁边躲了一躲,被一剑斩断了右臂,顿时鲜血汩汩喷涌,但总算是性命无碍。 “木高峰,你竟敢对江湖后辈下如此重手,当真是不知廉耻、猪狗不如!” 崔旭见木高峰临去前竟还突施辣手,不禁又惊又怒,大喝一声,直向前追去。 “哈哈,痛快,痛快!木某乘兴而来、兴尽而去,福威镖局诸位不必相送!” 木高峰离去之前,终于斩杀两人,当即心情大快,不禁长笑一声,跃墙而去。 “崔叔,穷寇莫追,救治伤员要紧。” “至于那木高峰,自有找他讨还公道之时。” 一个清朗的声音突然在院中响起,这声音分明不是很大,却字字如珠,清晰地传入众人的耳中。 崔旭听到是林平之的声音,当即应声止步,立即命人救治伤员。 林平之又道:“多谢诸位前辈出面惊走那木高峰。” “平之此时恰逢身有要事,暂时无法当面相谢,还请诸位前辈海涵!” 方生等人互望一眼,均不禁面现惊异之色。 以他们的见识自是知道,林平之这是传说中“传音入秘”的功夫。 其身在数十丈之外,声音却在此处响起,最关键的是语音平和、清朗,宛如就在耳边低语。 而要做到这一点,不仅要内力极为深厚,更必须要内力至精至纯。 方生等人自忖,自己可没有这份本事。 第378章 比东方不败还危险 福威镖局中突然闯进了刺客,方生等人虽然早已听到了动静,但他们身为客人,却不便擅自出手、越俎代庖。 除非福威镖局完全抵挡不住,或者主动邀请他们出手相助。 而且,在他们看来,以林平之的武功,只要不是大批高手同时来袭,或者东方不败亲自出手,无论对手是谁,他也大可抵挡得住,并不需要他们出手相助。 可是,东院已打斗了半晌,福威镖局的镖头镖师们伤亡惨重,林平之却还未露面,他们这才陆续赶过去观瞧。 当他们看到,崔旭竟然能够跟木高峰缠斗许久,却只是稍落下风,所有人都禁不住暗自惊异。 木高峰虽然人品卑劣,但只要稍微了解他的人都知道,此人的武功确实是江湖少有,否则也不能横行这么多年,却一直无人能制。 除了王元霸父子之外,其他人早知道林平之的剑法武功便是在当世的一流高手中,亦属前列。 但他们却从未想过,福威镖局竟然还有战力这般强大的一流高手。 他们早已经知道,如崔旭这样的供奉,福威镖局共有四位。 如果每一位都有崔旭这般战力,那么福威镖局在武林中已是一股不小的势力。 况且,还有林平之和林震南! 看到崔旭已挡住木高峰,众人其实仍没有插手的打算。 他们却没想到,他们的出现却使木高峰心生顾忌,不敢再作耽搁,选择立即退走。 听到林平之说“身有要事”,方生心中念转,暗道:“难道他已服用了‘大还丹’,此时正在炼化,林震南夫妇都在给他护法,所以才不能出面?” 但他又觉得不太对劲儿:“如果他此时正在炼化药力,又怎能从容开口说话,甚至还能使出‘传音入秘’的功夫?” 方生尚且心中存疑,其他人就更加不明所以了。 但大家作为客人,也不方便过问太多。 “诸位,既然贼人已经逃了,事情已经平息,咱们便先回去继续休息!” “此时还不到五更,还能再睡一会儿,有什么事情咱们天亮了再说。” 王元霸身为半个主人,既然主人不在,便主动招呼起众人。 其实练武之人不仅精力旺盛,而且极为自律,大多数人五更已经开始一天的功课。 不过,无论是练武,还是其他功课,都是非常私密的事情,不好直接宣之于口。 因此,王元霸才会招呼大家回去继续睡觉。 时至正午,艳阳当空。 福威镖局后院内堂之中,突地响起两声长啸。 这两声长啸,如金石相击,裂石穿云,远远地传开,令人心神震动。 不仅是福威镖局,就是附近两条街上的街坊邻居也被惊动,全都惊讶地寻声望去,议论纷纷。 这两声长啸,一者如龙吟虎啸,却又阴柔轻灵,仿佛利剑纵横;一者似凤鸣鹤唳,却又阳刚厚重,好像长刀当空。 王元霸讶然寻声望去。 他自然听得出,这是自己女儿和女婿的声音。 然而,听这声音,两人的功力比之自己也已不遑多让了—— 他们怎地会有这般精深的功力? 他虽然已经许多年不曾试过女儿女婿的武功,但从他们之前的进境来推测,他们此时最快也不过达到一流的关口罢了,怎地突然就已经追平了自己一甲子的苦功? 而且,只要是稍有见识之人,便能很容易通过这两声长啸判断出,这两人修炼的明显是不同的功法。 两者一阴一阳,一刚一柔,相辅相成,但毫无疑问,肯定都是极高明的武功。 王元霸看了王伯奋一眼,看到了儿子眼中的震惊和羡慕之色,不禁暗暗叹了口气。 与此同时,方生大师霍然自禅定中醒来,双目中闪过惊诧之色。 他终于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随即,他目中又闪过浓浓的疑虑之色:“他是已经知道服用这‘大还丹’的弊端,还是仅仅出于一片孝心才让其父母服用呢?” “按道理绝无可能。” “这服用‘大还丹’存在弊端,是我少林的绝密,每一代也仅寥寥数人知道而已。” “他又怎么可能会知道?” “但如果他当真通过某种途径知道了这弊端,并因此与我少林生出嫌隙,那可当真是非同小可!” “方丈师兄的谋划失败倒也没什么,左右不过是损失一枚‘大还丹’罢了。” “但是,他若因之而敌视我少林,甚至站在少林的对立面,以其武功和潜力,对我少林而言,恐怕比之东方不败还要危险!” “不过,林震南夫妻所练的内功心法倒真是不凡,否则也不可能借着半颗‘大还丹’的药力便各自通脉破境。” “他们所练的肯定不是林远图的‘辟邪剑谱’,应该是林平之前几年在外所得。” “甚至很可能就是从终南山得到的。” “就是不知道,他所得,究竟是全真教的传承,还是古墓派的绝学……” 林震南和王秀兰用了六个时辰的时间,终于各自炼化了半颗“大还丹”的药力,并且还借着药力之助,一举打通了阴跷、阳跷二脉,自此武功大进。 两人估计,他们的功力大概提升了七八年左右。 其实,说“炼化了”并不准确,他们只是吸收了“大还丹”最汹涌澎湃的一波药力而已。 实则,还有一部分药力,沉积在两人的体内,将在后续数月之内不断温养两人的身体,使他们隐患尽去,恢复到他们最健康的身体状态。 林平之让夫妻俩继续闭关,熟悉他们暴涨的功力,自己则去探望那些伤亡的镖师。 昨夜这一战,福威镖局的损失着实不小! 甚至比此前一个月的损失还要大。 受伤的镖头和镖师足有二十三位,甚至还有两位镖师当场阵亡。 除此之外,昨夜负责巡逻的两位镖师不幸遇到了木高峰,也被其杀死泄愤。 所有的伤员都已经过救治,阵亡者的尸体也已收殓。 其中十八人无论伤势轻重,虽然面色苍白,甚至还有人卧床不起,但精神却都不错,眼神中充满对未来的希望。 第379章 自胜者强 他们虽然都受了伤,甚至还有人需要将养数月之久,但这些伤总会痊愈,而且也基本没什么隐患。 他们加入福威镖局,对于厮杀、流血、受伤,甚至死亡,都早已有了心理准备。 而且,总镖头在银钱上一向大方,对于受过伤、流过血的兄弟,都有不匪的抚恤。 但另外五个伤员,却躺在床上,神情颓丧、沉默不言,一片灰败死寂之态。 他们都被木高峰斩断了肢体,虽然于性命无碍,但一身武功却已几乎废了。 这些镖师在福威镖局立足,凭借的便是各自的武功。 以前也有镖师在行镖时被废,林震南虽然同样抚恤极厚,但既失了武功,便已无法在福威镖局立足了,只能黯然离去。 因此,他们才感觉前途一片暗淡无光。 林平之看到五人的神情,再看到他们的伤势,便已明白几人的顾虑。 他微笑着一一招呼道:“刘大哥,王三哥,杜七哥,张五哥,杨二哥!” “你们不必为以后的生活担心,咱们福威镖局,绝不会让你们这些为镖局做过贡献的人,后半生没有着落。” 一个被斩断了大腿的汉子,惨然一笑,道:“总镖头和少镖头仁义,这我们都知道。” “可是,我们这些人都已经废了,再也不能为镖局做事了,怎还有脸继续在镖局里待下去?” “在镖局里白吃白喝,却无所事事,那岂不是成了老赖?” 林平之笑道:“几位哥哥不过是身体有缺,怎么能说是废了?” “王三哥、杜七哥和张五哥虽然被斩断了右臂,但咱们还可以改练左手刀嘛!” “前宋之时,有一位大侠,也被人斩断了右臂,但他身虽残、志极坚,只凭一只左手,竟然便练成了近乎天下无敌的剑法和掌法。” “咱们虽然不奢望练成那位大侠一般的武功,但恢复到原本的武功,甚至更进一步,总是没有问题的。” 三人一听,神情都有些意动,显然被林平之的鸡汤鼓舞到了。 林平之继续道:“我前些年在江湖上,倒也遇到过几位使用左手兵刃的高手,到时候咱们大家一起研究一下,肯定能够练成一套适合左手的刀法。” 三人只是断了右臂,本就比断腿的影响要小许多,至少行动自如。 此时,听到林平之说会跟他们一起研究左手刀法,顿时心中燃起了希望之火。 他们对于林平之的武功,那可是极具信心的。 另外两人听了,却是更加颓丧。 别人还能改练左手刀,他们此生却只能靠着拐杖才能行动了 林平之又转向他们道:“刘大哥,杨二哥,我还曾听闻,前宋之时还有一位异人,年轻时身受重伤,双腿全都断了,不得不拄着双拐。” “但他竟凭着这般残缺之躯,也练成了天下罕见的武功,闯下了极大的名头。” “而且,武林中以单拐、双拐为兵刃的高手本就极多,两位大哥此后弃刀练拐,必也能有所成就。” 两人听了林平之的话,也不禁有所意动。 虽然他们不知道林平之口中那位双腿俱断的异人,究竟是确有其人,还是他自己虚构的人物,但他所说的却着实有些道理。 因此,两人也不禁产生了许多憧憬。 这些镖师加入福威镖局,苦练武功、浴血厮杀,本就都是心志坚毅、斗志昂扬之辈,只要不是彻底地身陷绝境,只要给他们一丝希望,他们都会尽全力抓住。 林平之道:“五位哥哥尽管先安心养伤,至于练功的事情不必着急。” “其实不止是五位哥哥,以后咱们镖局肯定还会有人受相同的伤势,也同样需要这样的功法。” “这事儿我已记在心里,必定会想办法解决。” 五人全都满脸激动地点头,期待地看着林平之,恨不得他立即便能变戏法似的变出两套武功秘笈。 除了这些伤员之外,其他的镖头、镖师和镖客们,全都是一脸抑郁、愤恨,却又忌惮、忧惧之色。 显然,昨夜之事对他们的打击很大。 他们这两年来各个武功进步神速,而且这一个月来,在福州城立规矩、惩恶徒,令大多数江湖人都恭恭敬敬、服服帖帖不敢违犯规矩。 这些使他们的心气极高,甚至已有些骄傲自矜。 余人彦和贾人达调戏良家妇女,确实可恶至极,但却毕竟并未当真动手,按照规矩只需阻止便可。 白二和陈七与他们动手,多半还是因口角而起。 而其根源则在于他们近来行事太顺,以致自我膨胀,容不得别人的丝毫忤逆。 林平之对这些镖师的心态变化已有所察觉,但他没有合适的时机却也没法纠正,若只空口指责说教,实无多大效用。 木高峰昨夜却着实给了他们一个教训,让他们知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不能妄自尊大的道理。 二十三人被打伤倒也罢了,众人只恨自己学艺不精。 但阵亡的四人却都是被木高峰以大欺小,为泄愤而杀。 众人为此均对其愤恨不已。 但他们昨夜大多都已见识了木高峰的武功,知道自己这些人确然不是人家的对手。 甚至,如果对方再度寻上门来,众人只怕表现只会更差,会被人家逐个杀死。 因此,他们的心中便不免感到忌惮和忧惧。 林平之将众人召集在一起,目光环扫了两圈,见所有人此时都士气低落,当即哈哈一笑,道:“大家昨晚被那木高峰的武功打击到了,便全都失去了信心吗?” 众人悄悄地互相望望,却没人开口,算是默认了。 林平之道:“天赋有高低,功力有深浅,武功有强弱,这是永远客观存在的现实,每个人都必须要面对。” “那木高峰是成名江湖数十年的一流高手,咱们就算输给了他,也一点儿都不丢人,更不用放在心上。” “但咱们若是就此怕了他,那就不可救药,甚至丢人至极了!” “道家的经典《道德经》有言曰:‘胜人者有力,自胜者强。’” “何为自胜?” “便是不断地学习、成长、进步,让自己一日比一日更强大一点儿,让今天的自己永远胜过昨天的自己。” “这便是自胜。” 第380章 引导 众人听了林平之的话,尽皆面面相觑。 林平之的话虽然很有道理,但大家想起那木高峰的武功仍然心有余悸,颓丧难抑。 片刻之后,林平之又道:“昨夜面对木高峰,咱们镖局伤亡极重,可以说是败的很惨。” “那么,如果大家的伤势全都痊愈之后,再次遇到这样的事情、这样的高手,咱们能不能比这一次表现得更好?” “咱们接下来要怎么做,才能避免这样的惨败再度发生?” “在昨晚的整个过程之中,咱们有哪些地方做的还不够好,甚至完全做得错了,需要改正,又有哪些地方做得很好,以后可以继续发扬?” 林平之连续三问,令许多人心神触动,蹙眉思索。 半晌之后,霍云当先开口道:“少镖头,诸位兄弟,若说错误,我昨夜一开始便做得错了!” “昨夜,我是第一个发现那木高峰的,然后第一时间便出手攻击。” “我完全没有想到来人竟是这般高手,当时并没有将其放在心上。” “我满心以为,就算自己仓促之间拿不下贼人,也必能将其缠住,等到兄弟们赶到。” “虽然我出手时便同时出声示警了,兄弟们来得很快,但我却败得更快。” “而且,若非几位兄弟及时赶到,我已经被那恶贼一剑杀死了。” “但随后陆续到来的诸位兄弟,仍不是他的对手,这才导致这么多兄弟的伤亡。” “如果我当时不立即动手,而是先出声示警、拖延时间,待到诸多兄弟赶到之后,再一起出手,虽然仍可能有伤亡,但应该会比现在要少许多。” 林平之颔首道:“霍叔说的很好。” “咱们要不断自胜、自强,除了要不断地学习、苦练之外,也要不断地在过去的事情中汲取经验教训。” “如果咱们每次犯过的错误都不再犯,那么可能会犯的错误就会越来越少。” “具体到这件事情上,木高峰刚刚潜入咱们镖局,虽然明显居心不良,但还没造成什么恶果,确实不必着急动手。” “喝破其行藏,与其交谈,不但能出声示警、召集同伴,还能试探他的身份来历、来此的目的、是否有同伙,等等情报。” “如果对方敌意不深,或者存在误会,甚至还可能避免一场恶斗。” “当然,我们也必须要提高戒备,避免被人家突然出手,反而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总之,一切都要见机行事、量力而行,根据当时的实际情况采取最合适的应对方式。” 众人听得不自觉点头。 其实很多道理都很简单、浅显,但许多人事到临头,一时热血上脑,便顾不得思考其中的利弊得失,直接冲动行事了。 林平之顿了一顿,又道:“还有哪位有什么想说的?” 片刻之后,崔旭道:“少镖头,诸位兄弟,我昨夜赶到的时候,霍兄弟正带着人围攻那姓木的。” “我发现,众位兄弟围攻之时,虽然能牵制木高峰,避免他对同伴乘胜追击、造成更大的伤害。” “但他们彼此之间的配合却仍远不够默契,对木高峰的威胁其实并不是很大,而且很容易便被他各个击破。” “我想,咱们众位兄弟除了各自苦练武功之外,也需要练一练战阵合击之道。” “如果兄弟们懂得合击之道,再遇到这种高手的时候,也能多几分取胜的把握。” 林平之道:“不错,一支配合默契的队伍,肯定要远胜一盘散沙。” “崔叔,研究合击之道的事情,便麻烦你牵头来做。” 崔旭恭声道:“是,少镖头。” 有了霍云和崔旭两人带头,其他人也都渐渐打开了思绪、放开了顾忌,尽都踊跃发言。 开始时,众人多是讨论面对强敌时的策略和得失。 到了后来,便有人提起昨夜面对木高峰时,在出招应对时的精彩发挥和错漏之处。 林平之基本都是让他们自行讨论,只有当存在难解的分歧时才会出言点评。 他非常清楚,自己一个人的武力再强大,对很多事情也孤掌难鸣。 他若想达成自己“为生民立命”的目标,就必须要拥有自己的势力,去为自己做一些事情。 毫无疑问,他的这个势力肯定要从福威镖局而始,福威镖局是他天然的基本盘。 因此,这些镖头、镖师的战斗力、执行力、创造力和领导力,自然是越高越好。 但他却又没有太多的精力和时间去打造这个势力,便只能想办法引导他们的思维和行为习惯,让他们自己群策群力,逐渐地优化和迭代自己。 如此一来,他只需要把握大方向,再偶尔为他们查漏补缺便可。 到了后来,又有人道:“面对如木高峰这样品性卑下、不顾信义的高手,既然大家武功不敌,便没有必要再讲究什么光明磊落,完全可以使用暗器对敌。” “到时候,大家暗器齐发、漫天的暗器一起打过去,他就算武功再强,也必定难逃公道!” 众人对此争论不休: 有人说,暗器也只不过是一种武功,亦未尝不能使用; 有人说,以多敌一已经有欠光明,再用暗器实在太过了; 有人说,当时围攻木高峰的人那么多,如果使用暗器,很可能会误伤同伴; …… 就连崔旭自己也有些纠结,就更难以说服其他人。 林平之道:“暗器确实也是一种武功,但这种武功潜力虽深,却易学难精。” “如果诸位之中,有特别精擅暗器功夫的,倒也不妨以之对敌。” “但如果只是随便练了练,并不精擅,那最好就不要轻易使用!” “到了木高峰这般武功,寻常的暗器已很难对他造成威胁。” “相反,以他的功力,能轻易将暗器直接反震回去。” “而且,经他反震的暗器,速度更快、威力更强,对大家的伤害也更大。” …… 日已西斜,众人还在热烈地讨论,此前被强敌所挫的抑郁早已一扫而空。 突地,一个镖客快步走了进来,道:“少镖头,咱们已寻到那木高峰的踪迹!” 在场众人全都听到了这个消息,均诧异地转首望向林平之。 林平之微微颔首,轻轻起身,目光环视一圈,道:“木高峰恶名昭着,人人得而诛之。他既敢来咱们福州为恶,咱们便让他自食恶果!” 第381章 以儆效尤 这一个月来,足有两三千江湖人涌入福州。 每日里,福州城内几乎所有的酒楼、酒肆中,都有江湖中人聚集,喧嚣一片。 这些江湖中人大多都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出手豪阔,但他们脾气也大,稍不如意便破口大骂,甚至抬手便打。 这些酒楼、酒肆的掌柜、伙计们,面对这些客人,当真是亦喜亦忧。 他们着实担心,这些大爷们一旦发起脾气来,会打作一团。 如果只是打坏一些物事倒也罢了。 倘若在自家的店中杀伤了人命,不仅要被官府问责,还极其晦气,影响以后的生意。 直到后来,福威镖局的镖师们在福州城内外巡逻,定立规矩、镇压恶徒,于是敢于凭借武力欺压良善的江湖人越来越少。 消息传开之后,这些掌柜、伙计,乃至他们背后的东主,都不禁松了一口气。 他们因此也对福威镖局好感大增。 福州城东北,有一家酒楼,名叫谢家红。 这家酒楼名称虽然质朴无华,但却是福州城内数一数二的大酒楼,高足三层,飞檐斗拱,势如虎踞。 江湖中人大多忌冷清、爱热闹。 因此,除了某些自恃身份、或者不愿轻易暴露于人前的人之外,大多都喜欢坐在一楼大堂之中。 甚至,原本素不相识的两拨人,拼桌而坐,高谈阔论,也是常见之事。 其实这些天,掌柜的也很是苦恼。 这些江湖人虽然也不怎么闹事,但有他们在这里,以往那些普通的客人、以及过往的客商、待客的富豪,却不愿意来了。 尤其是二楼、三楼的隔间雅座的上客率着实下降了许多。 今日也不例外。 一楼大堂中早已坐满了江湖中人,人声鼎沸。 不过,这些江湖人今日的神情却颇有些诡异。 大多数人脸上都带着似笑非笑的古怪神情,仿佛在等着看什么好戏似的。 原来,昨夜有人夜闯福威镖局,不仅杀伤甚重、并且从容离去的消息已经传开。 而且,今天早晨还有人看到,福威镖局两个巡逻的镖师,横尸街头。 福威镖局在福州强势立规矩,这些江湖中人,无论正邪,全都对其没有什么好感。 如今,明显有人在故意针对福威镖局。 并且,此人一看便是江湖中也极其少见的高手,一出手便令福威镖局吃了大亏。 所有人都在等着看福威镖局的反应。 如果福威镖局能够强势回应,迅速找到凶手,并将其打败、甚至击杀,那倒也罢了。 倘若福威镖局就此退缩,全无反应,那他们这一个月来所树立起的威势,便会于一日之间,荡然无存。 到了那时,恐怕许多江湖中人便都会蠢蠢欲动,然后只消有人扇风点火,便会群起而攻之,仿佛一群食人鱼分食巨骨舌鱼。 眼见日已西斜,黄昏将至,但福威镖局还没有任何动静,这些江湖人脸上的笑容越来越盛。 突然,一阵马蹄声由远而近,自楼外大街上响起,听其声势,足有十余骑之多。 蹄声如雷,这队骑士眨眼间便已奔至酒楼之外。 马嘶如龙,十余人动作整齐划一,同时提缰勒马。 这十余骑本来奔驰如飞,却又蓦然间说停便停,其间没有半分勉强。 很显然,这些人不仅骑术精湛,更是难得的好手。 这些江湖人对此最是敏感,听到酒楼外情况有异,全都转首向外望去。 穿过楼门、窗户,只见大街上统共立着十三骑。 其中十二骑全是大黑马,各个膘肥体壮、四肢颀长。 马上十二位骑士都穿着一色儿的青色颈装,年纪俱在四十岁上下,二十四只眼睛中全都闪烁着慑人的神光。 最前面一骑却是一匹白马。 这匹马全身雪白,体态匀称,头窄颈高,体形高大优美,神态威严若神,竟一匹极其罕见、极其名贵的大宛良驹。 与之一比,其他的十二匹健马全都不足看了。 这白马的马勒脚蹬全都是烂银打就,鞍上端坐着一个书生模样的青衣少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剑眉星目,英俊非凡。 所有看到这少年的人,全都不禁心中暗赞:“竟有这般英俊的少年,不知是哪个世家大族的子弟!” 突地,有人看到有骑士的胸前衣襟上绣着“福威”二字,禁不住低声惊呼:“这是福威镖局的人!” 大堂中众人正自交头接耳,相互打听,那青衣少年已翻身下马。 他刚一动,其他十二人也整齐划一,齐齐下马。 十三人尽向酒楼走来。 此时,所有人都已看到他们胸前的“福威”二字,自然明白他们的身份,便不再多言,只莫名地看着他们,不知道他们此时来这酒楼所为何事。 某些心中有鬼之人则不免心中惴惴,神色不字。 林平之走进大堂,便即止步。 其他人在他身后五尺,分左右站定。 林平之拱手道:“在下福威镖局林平之,打扰了诸位朋友的雅兴,还请诸位海涵。” 他的语音清朗,声音虽不甚大,却如清风明月,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在场之人,绝大多数都没见过林平之,但近来对他的名字却已如雷贯耳。 此时听到他自己通名,不禁神色各异。 有的人早已猜到他的身份,心中颇为自得; 有的人不信他当真如传闻那般厉害,目光中不觉带着审视; 有的人觊觎林家的“辟邪剑法”,敌意甚深,不禁心中忐忑、暗自戒备; 有的人听到他的声音,便知其年纪虽轻,功力却已不弱,不禁暗感心惊; …… 林平之又道:“‘塞北明驼’木高峰,横行塞北,杀戮无辜,恶贯满盈,人所共知。” “此贼昨夜突然闯入我福威镖局,意图不轨。” “我等一念之仁,手下留情,任其离去。” “岂料,此贼竟不知悔改,不懂感恩,离去之前突下杀手,害死我福威镖局两位普通的镖师。” “甚至,此贼离去之后,又残忍杀害我福威镖局两位负责巡逻、维持治安的镖师。” “如此凶徒委实死不足惜!” “林某此来,便是要将此贼诛杀于此,以儆效尤!” 第382章 功力不及,我便拆招 堂中群豪闻听此言全都目光闪亮,兴致勃勃。 “塞北明驼”的恶名,大家早已如雷贯耳。 非但正道侠士对其恨之入骨,就是邪道人物也对其深为忌惮,恨不得除之而后快。 现在,福威镖局要跟木高峰对上,所有人都乐得坐山观虎斗。 有人忍不住开始左顾右盼,想要将木高峰找出来。 林平之望着大堂的东北角的方向,道:“木高峰,你在江湖中,也是大大有名的人物,难道还要林某将你揪出来不成?” 众人循着林平之目光的方向望去,迅速掠过一个又一个人,最终目光都落在角落里一个灰袍老者的身上。 那人独踞一张小桌,背向着众人,两臂架在桌上,头颅低垂,似乎是在睡觉,谁也看不到他的脸面。 因为他的头一直低着,所以虽其后背高高隆起,却也不是特别显眼。 因此,这么长时间,竟然没人认出他是“塞北明驼”。 林平之等人策马赶到时,木高峰便已发觉。 但经过昨晚一战,他白天又思索了大半天,已隐约猜到崔旭多半已是福威镖局的最强战力。 虽然林震南和林平之一直未曾现身,但林震南声名不显、林平之乳臭未干,他并不觉得他们会是自己的对手。 他真正忌惮的,还是昨晚见到过的方生、吴厚刚和李万通等人。 如果这些人齐至,他只好立即逃之夭夭了。 因此,林平之出声之际,木高峰便一直在悄悄地观察周围的形势,看是否有那几人的行迹。 纵然林平之将他说的多么不堪,他也毫不理会、只作未闻。 此时,木高峰已经确认,方生等人并没有一同前来,又感受到诸多目光汇聚到自己的身上。 他当即不再隐藏身份,哈哈一笑间,身形一起一落——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那人已经转回身来,坐在长凳之上,背靠桌案。 至于他使用的什么身法,在场除了林平之外,竟没一个能看得清楚、想得明白。 众人见此人果然便是木高峰,都不禁凛然惊惧。 尤其是坐在他附近的几桌人,俱都下意识地起身离座,退到两侧。 木高峰将这些人的神态动作尽都收到眼底,非但不恼,反倒颇为得意。 他又自哈哈一笑,不理会这些人,转首望向林平之。 待看到眼前之人,竟是一个英俊少年,木高峰亦不禁微感愕然。 这少年虽然腰悬长剑,但却完全不像一个剑术通玄的剑客,倒像一个饱读诗书的秀才。 他早就听过木坦之的名号,本以为会是一个昂藏青年,岂料竟是一个文弱书生。 木高峰打量了林平之两眼,又自哈哈一笑,道:“你就是林平之?林震南怎地不亲自来?” 林平之道:“以阁下的身份,还不值得家父亲自出面。” 木高峰目光在他身后众人身上一转,冷笑道:“昨夜你们福威镖局三四十人围攻,木高峰尚且来去自如,今日就凭你们这十几个人,难道便想留下我?” 林平之道:“何必他人相助,林某一人足矣。” “倘若林某不能独自留下你,此次便任你安然离开福州便是。” 木高峰气极反笑,道:“好狂妄的小子!” “不过,却是正合我意!” “听说你是福威镖局林家的独子?” “姓木的今日便将你擒下!” “我倒要看看,对那林震南而言,到底是儿子重要,还是剑谱珍贵!” 话音未落,木高峰已身形一晃,足下一蹬,双肩一耸,形似奔马,携着一道疾风,直向林平之跃来。 其身在中途,寒光一闪,右手中已经多出一柄孤形驼剑,剑随身出,疾刺向林平之的咽喉。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木高峰的驼剑已经刺到林平之的面前,不禁又惊又惧。 林平之淡然自若,无惊无惧。 眼见木高峰倏然欺近,这一剑凌厉凶猛至极,他突地右足踏前半步,右手握剑,挺肩、转腰、挥臂、拔剑,“锵”的一声,“青光”长剑应声出鞘。 半空中闪过一道青幽幽的剑光,长剑划弧扬起,随即缓缓劈下。 这一剑,看上去速度似乎并不是太快,但却拿捏得恰到好处。 长剑落下之时,木高峰恰恰奔至,仿佛是自己迎头撞向林平之的剑锋。 木高峰骤然抢攻,满拟打林平之一个措手不及,然后速战速决,将其拿下,以免又有人突然出现打扰。 岂料,林平之不但应对自如,毫无遭遇偷袭的匆忙,而且剑法如此精纯,速度、角度全都不差分毫。 以木高峰的眼力,自是一眼看出,虽然是自己先出剑,但林平之的剑却会先一刹那落在自己的眉心。 千钧一发之际,木高峰倏地拧腰转胯、侧步斜身,前冲的速度微微一缓,方向微微偏左,同时驼剑化刺为撩,斜斜格向林平之的长剑。 “当!” 木高峰禁不住面色倏变。 他见林平之年尚不及弱冠,便以为,对方就算天赋异禀,剑法或许不错,但功力却必定难以速成。 因此,他才会选择正面格挡,打算以自己的功力优势抢占先机。 岂料,双剑一触之际,木高峰骤然感觉周身一沉,一股浑厚的力道透过驼剑压迫而来。 这一刹那,木高峰几乎以为自己此时正在交手的,不是未及弱冠的林平之,而是年近七旬的少林方生。 “这小子小小年纪,功力怎会如此深厚?” “难道那‘辟邪剑法’就这般神妙?” 木高峰心中惊骇,诸般杂念一闪而过,迅即被他摒除。 刹那之间,木高峰抱元守一,凝气聚力,蓦地双足力蹬,腰身后仰,瞬间改进为退,斜斜向后飘退。 毫厘之间,木高峰堪堪避过林平之横削而过的长剑。 甚至,他还能感觉到,林平之的剑锋刺痛了自己咽喉处的肌肤。 “好!” 林平之赞了一声,踏步疾进,乘胜追击,长剑平平刺向木高峰的胸口。 木高峰一招之间,骇然发现林平之的功力竟然远在自己之上,当然不敢再与其硬碰。 他的身形斜斜后滑三尺,眼见林平之一剑刺来,连忙腰腿发力,身形倏地右倾。 同时,他手中驼剑一转,斜斜刺向林平之的左腹。 既然功力不及你,我便与你拆招! 第383章 揭开遮羞布 林平之倏地向右前斜上半步,身形微微左转,手腕微翻,长剑剑随身转,横斩木高峰的左胁。 这一招变化极快极巧,木高峰不禁骇然色变,再想躲避、格挡,均已不及。 当此之时,他别无选择,只得拧腰曲腿迅速向地面落去。 他左手撑地,迅即蜷腿缩腰,一个筋斗向侧后翻去,正堪堪避开林平之斩向他左腿的一剑。 木高峰轻轻地落在一张八仙桌上。 原本站在桌旁观战的江湖人,连忙向后退避,生恐被殃及池鱼。 林平之如影随形,身形一闪已欺至木高峰身前,长剑斜斜推出,似斜实正,点向木高峰的右腿。 木高峰以左腿支撑,右腿后蹬,身形前探,驼剑疾斩林平之的头顶。 林平之微退半步,手腕微转,长剑划了个小圈斜斜扬起,格向木高峰的驼剑。 木高峰心中冷笑:“小子到底年轻!” “老子现在居高临下,占据地形优势,纵然功力比你稍弱,也尽可抵挡得住……哎哟不好!” 木高峰本已做好了化解林平之长剑上强猛劲力的准备。 岂料,双剑相交,非但没有丝毫反震之力,反而有一道绵柔的粘劲,透过他的驼剑,牵引着他向前栽去。 木高峰本就单足立于八仙桌上,身体前倾,此时被林平之以柔劲牵引,顿时足下不稳。 倘若就此栽下桌去,必会为林平之所乘! 木高峰仓促之间,连忙运转全身功力,手腕一抖,驼剑一震,终于摆脱了林平之长剑的粘着。 林平之手腕一转,长剑倏地斜斜向上,刺向木高峰的咽喉。 “啊呀——” 木高峰一声怪叫,倏地左足用力,身形疾跃而起,而那张八仙桌却“卡啦”一声断折倒地。 木高峰身在空中,深吸一口气,凝聚全身功力,身形一翻,头下脚上,驼剑斜指,落势如箭,疾向林平之头顶刺来。 林平之身形微转,长剑自前至左至后至右、由下而上,划了一道盘山道似的螺旋圆弧,恰恰搭上木高峰手中驼剑。 无声无息间,木高峰突觉一股极大的力量牵引着他,向旁边那堆被他踩坏的八仙桌残骸落去。 “嘭!” 木高峰重重砸在那堆残骸上,顿时木屑乱飞。 周围的人群纷纷惊叫、躲避,一片混乱。 倏地灰影一闪,木高峰直向正北的人群奔去。 木高峰与林平之交手数招,骇然发现,自己非但功力不及,剑法招数变化更加远远不及这个少年。 如果再继续缠斗下去,他恐怕撑不了多久,便会把一条老命丢在这里。 因此,他才故意制造混乱,想要趁机闯入人群——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还想走?” 林平之一声轻笑,左袖一卷、一挥,十余片飞至身前的木屑,以及夹杂其中的三枚毒蒺藜,骤然向木高峰后背疾射而出。 其势劲疾,锐啸声声,明显比刚才更劲更疾。 甚至,那十余片木屑的威力甚至都不输于寻常暗器。 这些暗器的速度要比木高峰的身法快得多,不等他钻进人群便会打中他的后背。 木高峰功力精深、经验丰富,林平之又未做任何遮掩,立即发现有暗器自身后袭来。 木高峰倏然转身,驼剑挥舞,洒出一团银光,瞬间便将十几枚暗器尽数斩碎落地。 但他想要趁机逃走的计划也就此泡汤了。 林平之身形一闪,欺至木高峰身前,长剑直直刺向他的胸口。 酒楼门口,崔旭等人不禁面面相觑。 来之前,他们刚刚听林平之说了对高手用暗器的弊端。 他们因对林平之武功的信服,无人反驳,但实际上还是不免有些将信将疑。 但是现在,林平之便在他们面前直接展示了一番,什么叫“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木高峰看着面前神情淡然,剑法却凌厉至极的林平之,心中虽已生惧意,但却无可奈何,只能咬牙切齿地挥剑抵挡。 他此时自知功力、剑法均有所不及,只能凭借其独门轻功“明驼行走法”不断躲避缠斗。 木高峰这门轻功身法,着实怪异,尤其是配合他的驼背,进退趋避、左转右绕,无不怪异至极,同时也迅速至极。 江湖上,凡是作恶多端、仇家遍地的独行客,武功可以不高,轻功却不能不妙。 否则,不是被正道侠士除恶扬名,便是被仇家大卸八块报仇雪恨了。 就是林平之,对木高峰这套轻功身法也不禁大为赞叹。 不过,林平之的“飞鹰身法”和“飞絮青烟功”,也全都是武林中一等一的轻功绝学,更有已练至“活九宫”境界,进退趋避,随心所欲的“九宫八卦步法”,又怎会让木高峰钻了空子? 木高峰初时还凭借其怪异地轻功身法,避过了几剑。 但林平之很快便熟悉了他的身法风格,剑法一变,招招料敌机先,尽数指向木高峰的破绽。 只十余招间,木高峰已被迫得狼狈不堪。 木高峰知道如此下去,自己这条老命定要丢在这里,不禁心中发狠,双目陡厉,豁出了性命。 他蓦地剑法一变,驼剑运使如风似电,狂风暴雨似地向林平之疾攻而去,竟不再做丝毫防护,似要与林平之同归于尽。 与此同时,他嘶声喝道:“大伙儿都是为了《辟邪剑谱》而来,何必一直遮遮掩掩?” “若姓木的今日死在林平之的剑下,你们便能在林家手上得到剑谱吗?” “诸位何不一起出手,先齐心合力擒下这林平之。” “到时候,不管是严刑拷问,还是找林震南换取,得到《辟邪剑谱》之后,大家各自抄录一份,谁都不会白跑一趟!” 木高峰面临必死之局,终于揭开了这一层已经蒙了许久的遮羞布,将众人觊觎《辟邪剑谱》的事实直接公之于众。 他的用意,自是要挑起众人同仇敌忾之心。 只要有一个人意动出手,便会有更多的人争相效仿。 当出手的人达到一定的数量,绝大部分人便都会忍耐不住。 到时候,林平之举目皆敌,就算武功再强,也不可能杀死所有人。 就算福威镖局的人手也不少,甚至还有方生、吴厚刚等诸多高手相助,也不可能敌得过如今福州城中这几千江湖豪客。 第384章 驼背挡剑 堂中诸多江湖中人面面相觑。 许多人颇有些意动,纷纷以目示意—— “木高峰说的不错!” “大伙儿一起出手,这林平之定然不是对手!” “大哥请带头出手!” “还是你先出手!” “不,还是大哥带头,小弟甘附骥尾!” “……” 崔旭等人全都下意识地踏前一步,目光警惕地在众人脸上扫视,防备有人会被木高峰蛊惑,骤然出手。 但所有人左看看、右望望,直过了好半晌,却没有一个人当真带头出手。 木高峰这话虽然确实极其蛊惑人心,但要想鼓动这些人,却也着实不易。 在场的江湖人武功大多平平,近月来已被福威镖局的巡逻队屡次三番展现出的战斗力所震慑。 许多人甚至已经放弃了争夺《辟邪剑谱》的幻想,之所以还继续留在这里,不过是想看看热闹。 有些人虽然仍抱着一丝期待,但也都不敢贸然出手,成为那根出头的椽子。 剩余的人中虽然也有一些高手,但想到要与“塞北明驼”联手,却不免有些踌躇。 在这大庭广众之下,不要说正道侠士,就算是邪派高手,若与木高峰这般人品卑劣之人联手,传出去后也未免会令江湖同道耻笑。 若是人多倒也罢了,毕竟法不责众。 若是万一只有自己一个人出手,必会成为众矢之的。 因此,直过了半晌,竟没有一个人响应出手。 木高峰气得几乎吐血,心中不禁暗骂:“这群目光短浅、胆小如鼠的废物!” 他本指望着能够有人出手围攻,纵然不能将林平之拿下,也可造出一些混乱,给他逃脱的机会! 木高峰正自懊恼,眼角的余光突见灰影一闪,东侧的人群中蓦地跃出一个灰布蒙面的老者,不禁精神一振。 此时林平之明显大占上风,绝不需人相助,那么此人必是响应自己所言,来围攻林平之的了。 果然,那老者怪笑道:“木先生说的不错,大家一起出手,擒下林平之,共享《辟邪剑谱》!” 说着,他脚下丝毫不停,身法如电,欺近林平之右后侧,手中一柄长刀直向他右背斩去。 旁观的许多人看到终于有人带头出手,不禁精神一振,下意识地握紧了兵刃,踏前一步,跃跃欲试。 “啊哟!” 崔旭等人禁不住惊呼一声,待要出手阻拦已经不及。 那老者距离林平之本就更近,兼且身法极快,待他们看到,已经欺至林平之身后。 他们下意识地齐齐抢上一步,便又旋即止步。 林平之一剑刺出,将木高峰震退一步,而后看也不看,反剑后刺。 这一剑的方位、角度尽都巧妙至极,而且出剑无声无息,仿佛羚羊挂角,令人防不胜防。 那老者仿佛自己往他剑尖上撞去一般,径被剑锋刺入其左胸。 他手中的长刀高高举起,正欲下劈,却已失去了所有的气力。 林平之一剑反刺,旋即收回,一步踏出,挺剑又刺向木高峰的胸口。 堂中所有人都感觉有些恍惚,若非那蒙面老者的尸体,以及其左胸的剑痕,众人更愿意相信林平之并未刺出过那一剑。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后退一步,禁不住咽了口唾液,堂中响起整齐的咽喉蠕动的“咕咚”声。 那蒙面老者的身份、来历、武功虽都不明,但只看其身法,也必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 但其本欲偷袭,却竟一招未及出,便被林平之轻轻松松地反手一剑刺死! 这当真是死得窝囊至极! 那些刚刚动了心思,已经准备出手的人,禁不住都出了一身冷汗,暗自庆幸不已。 幸好我比较稳重,否则场上的尸体便是我了! 这林平之的剑法太过高明,万万不可得罪! 木高峰见此,也顿时感觉如坠冰窟。 那蒙面老者死得直接、干脆、轻松,不仅打破了他最后的指望,更显示出林平之竟然还一直留有余力! 否则,他又怎能一边牢牢压制着自己,一边却又随手一剑,刺死了一个一流高手? 又交手十数招,木高峰虽已拼尽全力,却仍步步后退,危如累卵。 木高峰突道:“林少侠,你放过木某这一马,此后木高峰凡遇到林少侠和福威镖局,必定退避三舍,如何?” 林平之道:“倘若此次放过了你,你再去为恶时,岂非有一半的恶业要落在林某的头上?” 木高峰微微踌躇,又道:“若林少侠此次放过了我,木高峰发誓,此后必定改过向善,绝不再做任何恶事。还请林少侠大发慈悲!” 林平之道:“死到临头才想悔过,又岂会是真有悔过之心?” “以你的心性,恐怕很多恶事,并不自以为恶。” 木高峰面色微变,又道:“林少侠,若你能手下留情,木高峰愿自此拜少侠为主,唯少侠之命是从!”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阁下为了活命,倒是无所不为!” “不过,阁下为恶太甚,恶贯满盈,林某又岂能因一己之私,便饶恕了你?” “倘若当真饶恕了你,岂不是反令天理不彰?” 木高峰听他这样说,自知今日恐怕已没有逃生之望,不禁心中大恨,目欲喷火,却又无可奈何。 两人说话间,仍在激斗不停,各自的身法、剑法都没有丝毫的迟缓,又已斗了三十余招。。 木高峰已施展出浑身解数,驼剑剑法、“白驼掌法”、“明驼行走法”轻功,都已经穷尽变化,但在林平之的剑下却每况愈下、愈加难支。 眼见林平之又是一剑刺来,宛如代天行道、气魄万千,令人不禁气沮神丧、斗志难兴。 木高峰心中遂生绝望之感,随即念头百转,突地目露决绝之色。 蓦地,木高峰运转全身功力,凝聚于驼剑之上,随即挥剑格挡。 “当”的一声,木高峰凝聚于驼剑上的内力竟一触即溃。 木高峰经受反震之力,身不由主,向后退去。 他随即足尖点地,飘飞而起。 林平之目光一闪,身形一晃,如影随形跟上。 木高峰人在空中,一个转身,竟然化后而前,随即向前奔去。 “还想走?” 林平之清叱一声,左足踏地,一跃而前,倏忽之间已经追到木高峰身后,挺剑向他背心刺去。 木高峰听到背后风声,便知林平之已追至,目光一狠,竟不转身,蓦地停住前奔之势,反身向后撞去。 他竟似要用自己高高隆起的驼背,去硬挡林平之手中的利剑。 第385章 邀请余沧海 木高峰是一个驼子,后背高高隆起,脑袋、脖子微微前探。 如果有人从背后攻击,想要打到他的脖子和脑袋,很是不便,但他那高高隆起的背部却是一个极为显眼、也极为方便的靶子。 甚至在木高峰的武功中,这个驼背也是一个极大的破绽,他也一直在着力保护。 然而现在,木高峰却一反常态,要以自己一直保护的驼背去硬挡剑锋。 林平之见此,不禁暗自冷笑。 他刚看到木高峰时,便发现他的体态有问题。 作为一个外科医生,解剖是基本功。 在这个世界上,若论对人体组织结构的了解,绝无出其右者。 因此,他才发现,依这木高峰的体态,不应该长出那么突出的背部。 林平之本来以为,木高峰或许借这驼背贴身隐藏了什么极珍贵之物。 但随即又觉得,这太过不合逻辑。 木高峰的武功虽已极力弥补防护其驼背这个破绽,但生理的破绽毕竟无法消除。 驼背越是突出,破绽便越大。 倘若真是珍贵之物,藏在这里,非但不能受到保护,反而更易受到攻击。 如此想来,木高峰这驼背中所藏,只可能是一个陷阱! 据此回忆,林平之便想起原着中的一个情节—— 林平之寻余沧海和木高峰报仇,虽得报大仇,但却被木高峰驼背中暗藏的毒水毒瞎了双眼。 他本来对原着中的许多情节,都已经记不清了,但此事的信息却比较直接,而且指向性很强,故而他才能联想起来。 眼见“青光”剑尖即将刺入木高峰高隆的驼背,林平之倏地左跨一步,身形微偏,手腕微转,长剑微斜,自木高峰左侧第四与第五肋骨间斜斜刺入。 木高峰骤觉左肋一痛,顿时面色大变。 但他脸上并不是对死亡的恐惧,和对敌人的愤恨,而是震惊和不解。 他无论如何都想不明白,林平之为什么会突然变招,长剑竟然不从他的驼背刺入。 “难道,他竟知道我的驼背中暗藏毒水?” “这怎么可能?” 木高峰想要转头询问林平之,但心脉已断,周身的气力已迅速消失。 只是,他后退的惯性依然还在,身体直直向后倒去。 林平之的长剑自左肋刺入,却自左胸划出。 刹那之间,木高峰左胸鲜血狂泻如瀑。 “扑通”一声,木高峰的尸体摔在地上。 林平之手腕微抖,震落长剑上的点点血液,还剑归鞘,而后抬头环视四周。 堂中的江湖群雄见此,都不禁面色微变,下意识地后退半步。 随即,众人便反应过来,他们如此行为着实不太友好。 有人反应很快,当即拱手一揖道:“见过林少侠。” 其他人也都立即有样学样,拱手行礼。 更有人吹捧道:“少侠今日剑斩‘塞北明驼’木高峰,为武林除此祸害,当真是功德无量!” 又有人道:“少侠剑法通神,武功精湛,侠肝义胆,神剑诛邪,当真是武林之福!” 霎时间,大堂之中谀词如潮。 林平之拱手微笑道:“诸位英雄谬赞了,平之愧不敢当。” 他的语音清亮,声虽不大,却笼罩整个大堂,将众人的谀词尽都压下。 “近来福州府内,来了许多江湖朋友、武林豪杰,平之代表福威镖局和福州乡亲欢迎诸位前来福州游玩儿。” “咱们江湖中的英雄豪杰都是光明磊落、急公好义之人,从不会倚仗着武功欺负普通人。” “但也有一些好汉的脾气比较火爆、受不得气,甚至还有某些奸邪之徒也混了进来。” “为避免好汉们与福州百姓闹出误会,尤其是为了防止那些奸邪之徒欺压百姓、败坏咱们江湖中人的声誉,我们福威镖局作为福州府的半个地主,才冒着被许多朋友误会、被如木高峰这般奸邪之辈暗害的风险,主动站出来调解纠纷、阻止恶行。” “我们福威镖局对诸位江湖朋友绝没有任何不敬之意,若这些日子得罪了诸位朋友,林某在此道歉,还请诸位英雄海涵!” 林平之话音刚落,许多人便纷纷响应,热烈至极。 有人道:“哪里,哪里,福威镖局维护治安、惩治奸徒,都是侠义之事,又怎么会得罪我们!” 有人道:“福威镖局作为福州地主,本就应该如此,我们绝无意见。” 有人道:“林少侠所定的‘福威五条’非常好啊,简单易懂、朴实无华,而且正是我等江湖中人最基本的行事规范啊!不仅是在福州,就是在其他任何地方,我们也都应该遵守啊!” “……” 不管他们内心真正的想法是什么,但此刻,凡是开口的,无不对林平之和福威镖局的所作所为赞誉有加。 不知不觉间,福威镖局在众人眼中,已不仅仅是一个镖局,而是一个雄踞福州,广涉天下的大势力。 林平之道:“平之多谢诸位朋友的理解,也多谢诸位英雄的赞誉。” “我们福威镖局愧不敢当。” “我们只是做了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罢了。” “咱们武林中人,行侠仗义,莫不如此。” 林平之语声稍顿,转道:“诸位朋友此后在福州,若有什么为难之处,尽可到我们福威镖局来作客。” “我们福威镖局虽然不才,但也一向秉持‘多交朋友,和气生财’的理念,必尽自己所能,排难解纷。” 众人纷纷道:“林少侠真是义薄云天,多谢少侠高义!” “福威镖局向来行事公道,从来不以武力欺人,我素来知道!” “多谢少侠好意,我们若有需要必定登门造访。” “……” 林平之拱手相谢,良久之后,堂中方静了下来。 众人与林平之友好交谈了半晌,此时紧张的情绪稍稍舒缓了一些,但还是不敢怠慢,所有人的目光仍聚在林平之的身上。 林平之抬头向着二楼,拱手道:“青城派松风观余观主大驾光临福州,福威镖局所有人均感荣幸。” “家父得知此事,本欲亲自前来相请,只是临时有事,不得分身。” “特命平之邀请余观主到福威镖局以尽地主之谊,不知余观主意下如何?” 第386章 约会 林平之此言既出,满堂俱寂。 许多人相互以眼色交流,目光玩味,神色各异。 “余沧海竟然也赶到了福州,难道他也对‘辟邪剑谱’感兴趣?” “青城派是正道名门,青城剑法亦是武林一绝,余观主怎么会觊觎别家剑法?” “若不是觊觎‘辟邪剑谱’,他又怎么会不远数千里东来,而且还鬼鬼祟祟、隐藏行迹?” “现在,他被人家点破了行藏,不知道会如何应对!” “这林平之杀死木高峰似乎没费多少力气,余沧海也未必是他的对手!不知道他敢不敢动手!” “……” 众人都还不知道,余沧海竟然也已到了福州。 余沧海不仅自己武功卓绝,背后更有青城派这样一个威震川西的名门大派,在江湖中的声望和地位,绝非木高峰可比。 过了半晌,二楼左侧一间雅间的房门打开,走出五个人来。 为首者是一个身材矮小的青袍道人,约莫五十来岁年纪,脸孔瘦削,须髯如墨,一双眼睛射出的目光却极为凌厉,仿佛两柄利剑,令人不敢直视。 他身后两侧各站着两个青年,各个青袍负剑,目光炯炯,显然都是好手。 堂上有些人见过余沧海,知道这确是余观主。 余沧海道:“贫道冒昧前来,不敢贸然登门打扰林总镖头,本欲稍事休整,再令人具贴约期拜会,未想竟劳烦少镖头亲临相请,实余某之过也。” “相烦少镖头回禀林总镖头,余某明日辰时,必亲至福威镖局拜会高贤。” 林平之道:“余观主客气了。” “明日,平之与家父,还有几位前辈,一起恭候余观主大驾光临。” “平之告辞了。” 说着,林平之又拱手作别。 堂中众人全都拱手还礼,甚至连余沧海也微微拱手。 虽然林平之年纪既轻,且是后辈,但江湖之中最重者还是武功。 林平之与木高峰相斗的经过,余沧海在楼上全都看在眼里,心中已对其深为忌惮。 因此,他完全不敢托大,将其视作寻常后辈对待。 林平之转身离去之前,又向二楼的几间雅间瞟了一眼。 他早就察觉到,二楼至少有四间房中,都有人在观察自己。 二楼最右侧的一间房内,一个青衣少女正伏在门后,眯着一眼,睁着一只圆溜溜的大眼睛透过窗纸上一个小孔向外观瞧。 她突见林平之目光瞟了过来,不禁吃了一惊,连忙转身躲在门后,心中怦怦直跳,有些慌乱地道:“他看到我了!” 语音清脆、娇嫩,又带着几分稚气。 她这一转身,露出一张脸来,竟然满脸凹凹凸凸的尽是痘瘢,丑陋至极。 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镇定地安慰道:“小师妹,不要慌,他看不到咱们。” 少女转念便即明白:隔着房门,那人就算眼力再好,也肯定看不到自己,自己完全是自己吓自己! 想着自己竟被吓到,不禁“噗嗤”一笑。 她再转过身去,透过小孔观察,福威镖局的人已尽数离去。 老者转回身来,走到桌边倒了两杯茶,自己喝了一杯,道:“这林平之的剑法非常高明,恐怕就是大师哥,也远远不及!” 少女端起另外一杯茶喝了一口,听老者这样说,不禁一嘟小嘴儿,道:“咱们肯定不及,但大师哥到底及不及,总要打过才知道!” 老者淡淡一笑,知道她只是嘴硬,也不与她争辩。 片刻之后,少女道:“余观主的儿子被福威镖局的人杀了,他竟只字不提,甚至还要到福威镖局拜会,不知道是不是藏着什么阴谋诡计。” “咱们要不要提醒一下福威镖局?” 老者道:“福威镖局是福州的地头蛇,既然能查到余观主的行踪,多半也早就知道那人是余观主的儿子。” “纵然不知,也必能知道那人是青城派的弟子。” “他们只不过暂时都未点破罢了。” “用不着咱们提醒。” 少女点点头,片刻之后又双眼闪亮,道:“二师兄,余观主明天去福威镖局,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但肯定很热闹,咱们有什么办法可以去看看?” 老者摇头道:“他们双方均不点明,只约定明日之会,便是要在福威镖局内闭门解决。” “到时候,肯定是不允许外人进去观看的。” “小师妹,你就不要再想着看热闹了,看不成的。” 少女知道二师兄经验丰富,料事无有不中,当即又嘟起了小嘴儿郁郁不乐。 另外一个雅间中坐着三个人,一个是身材高大、相貌威武的老者,一个是身材削瘦的中年,还有一个是英俊儒雅的青年。 青年道:“李伯父,柳大哥,依你们来看,这林平之,当真是那人吗?” 中年摇头道:“这林平之无论身形、相貌,还是语气、声调,都跟那人差别很大,我实在看不出相同之处。” “李老,您可从他的武功中看出了什么?” 老者神情微显凝重,道:“林平之与木高峰交手所使的剑法,中正平和,正大光明,仿佛清官断案,正气凛然,与那人的剑法风格截然不同。” “但是,他反手回刺那蒙面老者的一剑,却与那人当年刺我的一剑几乎一模一样,甚至更加凌厉。” 青年与中年互望一眼,道:“伯父的意思是?” 老者沉默片刻,道:“我认为,林平之极可能就是那人!” “退一万步说,就算不是,两人也必定有着极大干系。” 青年微微沉吟,道:“侯官朱家的那朱永济老儿说过,那人五年之前看上去不过十四五岁,虽身佩短剑,但却毫无江湖经验,被一个五虎帮的小毛贼,用下三滥的蒙汗药便弄晕了。” “而且,事后他曾派人查访过,那人确实是从福州方向到的侯官,但除此之外,便再未查到任何消息。” “那人就像是突然从石头缝里蹦出来似的,谁也不知道他的出身、来历、父母是谁、师从何人。” “而林平之,据说此前足有三四年没有露面,但两年前却突然游学归来。” “咱们半月之前,已经派人去调查林平之此前游学的经历,可惜还没有结果传回来。” 第387章 君子 老者神情凝重,道:“虽然已有八九成的可能,但终究还是不能完全确定。” “最关键的是,财帛动人心,此事咱们绝不能稍有泄露,否则恐怕东西再非宁王府所有。” 中年道:“这两年多,咱们已暗中调查过南直隶锦衣卫,所有百户以下人员,但却没有找到一丁点儿的线索。” “很显然,当年咱们都被那人给骗了!” 中年说着,面上显出懊恼之色。 其他人也都面色有些阴沉,显然也被勾起了什么不太美好的回忆。 中年继续道:“他既然处心积虑地欺骗咱们,当年跳崖落水便多半是诈死脱身。” “那东西的下落,恐怕还是要着落在他的身上。” “如果当真是他,咱们要怎么办呢?” 青年咬牙道:“咱们当年花了那么多的心思,又有那么多高手相助,却还是被他整整耍了两年!” “这人武功固然高强,其心机更是深沉若渊,简直是一头小狐狸!” “恐怕寻常的办法,对他都起不到什么作用。” 老者沉吟片刻,道:“此人武功高强,狡诈百出,几乎没有弱点。” “若只是他自己,咱们除了召集高手,将其擒拿,倒真没有什么别的办法。” “但现在却不同了。” 青年和中年都好奇地看着老者。 老者继续道:“现在,他有了父母,又有了福威镖局,福威镖局便是他最大的破绽和弱点所在。” “咱们要对付林平之这个人确实很难,但以王爷的人脉和手段,要对付一个福威镖局,应该并不需要花费太多的功夫。” “到时候,就算林平之自己不愿意,恐怕也由不得他了!” …… 翌日,辰时。 余沧海带着八名弟子,准时来到福威镖局。 林震南、王秀兰和林平之亲自迎出来,相互见礼、寒暄之后,陪同他们来到正厅。 走进正厅,余沧海脚下不禁微微一凝,随即继续向前。 少林方生大师、丐帮吴厚刚长老、万通镖局李万通、洛阳“金刀无敌”王元霸等各派高手在福威镖局,他已经听先期赶到福州探查的弟子汇报过了。 但他完全没有想到的是,华山派掌门岳不群竟然也已到了。 岳不群的背后站着一老一少两个弟子。 那老者他认识,正是年前曾亲去青城山松风观,向他道歉的华山派二弟子劳德诺。 那年轻的却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黛眉凤目,肌肤若雪,尤其是一对大眼睛骨溜溜地转动,极为活泼可爱。 他自是不知,岳不群只是比他早到半个时辰而已。 在场这些人中,余沧海也只对王元霸这个所谓的“金刀无敌”有些把握。 至于其他几位,无论是本身武功,还是江湖地位,他都不占任何优势。 不过,王元霸在福威镖局,算是半个主人,因此坐在了主位那边。 另外,余沧海还看到王元霸下首,坐着一位英俊儒雅的中年人,目光温润如水。 与其目光微微一对,他不禁心中一凛。 此人他从未听说过,但却似乎功力竟并不在自己之下! 再之后还有数人,各个神光内蕴、气度不凡,显然也全都身手不俗。 余沧海面色不变,心中却不禁又是微微一沉。 这些人都坐在主位,显然都是以福威镖局的亲友身份而来。 如此看来,福威镖局的势力当真不可小觑了。 众人相见之后,林震南请余沧海落座。 他的座位在方生、吴厚刚、李万通和岳不群之下,在客位中排第五。 余沧海虽然心中大感不快,却也无可奈何。 他总不能不顾身份,直接跟这几人上演一出“争座位”。 更何况,他也没有多少底气跟这几位争。 不过好在,他来得最晚,虽坐在最后,倒也勉强可以说是按先来后到落座,估计也没什么人会为此乱嚼舌头。 想到此节,余沧海心中不快之意稍散。 林震南满面春风、一团和气,道:“今日岳先生刚到,余观主便即莅临,当真令我们福威镖局蓬荜生辉。” “两位以及诸位高徒一定要在弊局多住些时日,也好让我等能够多聆教诲。” 岳不群爽朗一笑,道:“林总镖头客气了。” “不群曾与林少侠有过一面之缘,近日听闻江湖传言甚嚣尘上,或将有歹人不利于贵局,因此才会前来一探究竟。” “早知已有诸位高人贤德在此,不群也就不必跑这一趟了!” 林震南看了儿子一眼,仍感到有些惊讶、自豪。 自己这个儿子固然极能惹祸,但似乎交朋友的本事也很强啊! 此前,便有方生、李万通、吴厚刚等高人因他而来,现在岳掌门亦是如此。 林平之起身一揖,诚挚地道:“平之多谢岳先生盛德,先生当真不愧君子之名。” 他当然知道,岳不群绝对不会是因自己而来,但也不会当面点破。 岳不群虽别有居心,但他既说了这句话,对福威镖局而言,便也稍有裨益。 他当然只是说说而已,正是口惠而实不至。 然而,实虽不至,惠已生焉。 岳不群说这话虽然只代表他自己。 但他却是华山派掌门,完全可以代表华山派,甚至一定程度上可以代表五岳剑派。 而且,“君子剑”的名头,在江湖上也是响亮的很。 但凡武林中人,提起“君子剑”,绝大多数都会挑大指称赞:武功既高,人品亦佳。 因此,他的认可,着实也可以为福威镖局和林平之加一些分、增一些势。 至少,闻听此言,旁边余沧海的目光已不禁微微一沉,方生拨动佛珠的手指亦凝滞了一瞬。 岳不群也起身还礼,笑道:“林少侠过奖了。” “不群不过是尽咱们侠义道的本分罢了,岂堪君子之称。” 林平之道:“岳先生‘君子剑’之名,在武林之中,人所共知,人人皆赞。这便说明先生必定是身负君子之行,亦具君子之德。” “德行兼备,自是君子。” 岳不群道:“少侠谬赞,不群愧不敢当。” 第388章 颠倒黑白 岳不群是一个极为复杂的人物。 他大半生行侠仗义、惩奸除恶,苦心孤诣、经营华山,历数十年才赢得“君子剑”之名。 至今为止,他夫妻和谐、女儿崇拜、弟子爱戴、江湖景仰,可以说,其声名之盛,远播于江湖。 但其名声再好,声名再盛,也无法凭之抵挡别人的武力。 岳不群面对嵩山派的逼迫和“桃谷六仙”的威胁,不得不带着华山派所有人逃离华山、流窜江湖,但旋即又险些惨遭灭门。 或许是因为生死危机的压力,或许是由于复兴华山的执念,也或许是他真的本性如此—— 他终于窃得《辟邪剑谱》,练成“辟邪剑法”,打败左冷禅,成为“五岳派”掌门。 但他还没时间享受成功的喜悦,便爱女遭戮,妻子自戕,身败名裂,一切成空。 白乐天《放言》诗曰: 周公恐惧流言日,王莽谦恭未篡时。 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复谁知。 倘若岳不群没做过后来这些事情,谁又能说他是一个伪君子? 林平之刚刚之所以这么说,既有几分嘲讽之意,亦有几分警示之心。 对于岳不群本人的生死福祸,林平之当然全不在意。 而且,现在《辟邪剑谱》已毁,岳不群就算日后仍会黑化,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但是,岳夫人和岳灵珊的命运却着实令人惋惜。 当她们得知自己一向钦佩的丈夫、崇拜的父亲,竟然做出那样种种卑鄙龌龊之事,恐怕她们的整个世界和人生都是崩溃的。 她们的死,实质上缘于岳不群。 岳不群的黑化,使她们失去了生命中最大、最重要的支柱,故而才不得不死。 岳灵珊看到林平之对自己父亲这么推崇,比她自己得到夸奖还要开心,一双大眼睛,早已经眯成了月牙儿。 世上一千个人里,有九百九十九个都是颜狗,而剩下那一个不是瞎子便是傻子。 以林平之的颜值,谦虚一点儿说,纵然还不是天花板,也已经极为接近了。 况且,林平之不仅剑法精奇,更是饱读读书、一身的书卷气。 因此,他的气质,其实与岳不群颇为相似。 岳灵珊此生最崇拜的便是她的父亲,看到与父亲相似的人,不知不觉便会产生好感。 如今,她听林平之盛赞自己父亲君子之称,心中自是大赞:“这人真有眼光!” 旁边的余沧海看到岳不群和林平之在这里相互吹捧,只觉得胸中一股郁气无处排遣发泄。 好容易挨到两人的互吹告一段落,余沧海面色忽地一沉,冷冷道:“林总镖头,咱们客气话不妨稍后再说。” “你们福威镖局的人打死了我们青城派弟子,此事总要先给一个说法!” 说着,他的目光犹如利剑,直射向林震南。 他身后的八位弟子也都面现忿忿不平之色,瞪视着林震南。 余沧海此言一出,全场俱寂。 刚刚还热烈、欢快的气氛,瞬间宛如被冰冻凝滞了一般。 方生、吴厚刚、李万通、王元霸等人都不禁面露诧异之色。 他们看到余沧海前来,还以为其也是来给福威镖局撑腰的。 他们本来还有些奇怪,并没有听说福威镖局跟青城派有什么交情,而且林平之行走江湖时也没听说跟余沧海有什么交集。 他们此时才知道,余沧海这次登门,竟然是来找茬的。 诸人不禁面面相觑。 青城派是名门正派,余沧海也是正道有数的高手。 倘若福威镖局当真杀了青城弟子,余沧海找上门来,便是正常的江湖恩怨,按照江湖规矩,他们却是不方便插手其中。 岳不群面色丝毫不变,沉默不言。 岳灵珊和劳德诺互望一眼,心中齐道:“来了!” 虽然众人心思各异,但他们的目光却都汇聚到林震南和林平之父子的身上。 林震南面上露出震惊之色,道:“余观主何出此言?” “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我们福威镖局对青城派向来敬重,从不敢有丝毫得罪。” “当得知将有青城弟子东来,林某早已扫榻恭候多时,甚至还亲自传讯各省分局,若遇到青城派的少侠们,一定要以上宾待之!” “我们绝不会跟青城派的少侠们为难,更何况是直接将人打死?” 余沧海冷哼一声,目光凌厉,语气中微带怒意,道:“我余沧海与你们福威镖局无冤无仇,难道还会平白无故地诬陷你们不成?” “人达,你来说!到底是什么人杀死的人彦?” “是,师父。” 一个二十多岁,身材中等,目光微显飘忽的青年应声而出。 青年走到厅中,向四周一揖,道:“晚辈贾人达,是家师余观主的弟子,见过诸位前辈。” 林震南道:“贾少侠,你且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儿?” “如果真是我们福威镖局的人行凶为恶,林某绝不姑息!” 他后一句却是对余沧海说的。 余沧海只是冷哼一声,便算回应。 贾人达武功既低,人品亦差,就是在青城派诸弟子中也没什么地位,更没人喊过他“少侠”! 他平生第一次听人喊自己“少侠”,而且还是福威镖局的总镖头,不禁极为得意,不觉便对林震南恭敬了几分。 贾人达微微低头,道:“是。” “晚辈与余师弟奉师命,结伴前来福州拜会林总镖头。” “前天黄昏,我们赶到福州城北,人困马乏,便到路边一个小酒店里饮酒解乏。” “当时店里还有两个二十多岁的汉子,胸前衣服上绣着‘福威’二字。” “我和余师弟便知道应该是福威镖局的英雄。” “我们本欲上前结交,却又担心如此太过冒昧。” “正在犹豫之时,店里却出了状况。” 众人听他说到这里,知道关键来了,都将目光汇聚到他的身上。 有几人虽知他说的不尽不实,但也没有急于点破。 从未有这么多的人——而且还包括许多高人——这么专注地听自己讲过话,贾人达此时不禁有些飘飘然。 他接着道:“那店内有一个卖酒的丑女。那身材硬是要得,但一张脸蛋儿嘛,却是钉鞋踏烂泥,翻转石榴皮,格老子好一张大麻皮……” 他正说的开心,突听两声冷哼,不禁打了个冷战。 其中一声冷哼,他听得清楚,正是师父余沧海的声音。 另外一个,清脆娇柔,他听着也有点儿耳熟,却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他心知自己有些得意忘形,说错话,惹师父不满意了,顾不得再想另外那人是谁,忙转口道:“那两个福威镖局的镖师,却不知是不是饥渴难耐,竟然对那个卖酒的丑女动手动脚、出言调戏!” “我和余师弟身为青城弟子,深受师父教诲,自是不能不管。” “于是,我和余师弟便上前阻止,亮明身份,说要拜会林总镖头,请他们帮忙带路。” “岂料,那两人竟蛮横至极,竟然丝毫不顾及我们是来拜会林总镖头的客人,直接对我们拳脚相向!” 第389章 最佳演员 岳灵珊又一次听到贾人达骂自己,尤其还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不禁又羞又怒,因而才冷哼出声。 紧接着,她又听贾人达竟然颠倒黑白,不禁睁了大眼睛,诧异地看着贾人达,实在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如此厚颜无耻之徒! 只听贾人达继续道:“我和余师弟步步容让,还想与他们澄清误会。” “岂知,他们却步步紧逼,而且下手毫不容情,根本不听我们说话。” “无奈之下,我和余师弟只能还手,打算将他们制服之后,再向他们赔礼谢罪。” 贾人达看了林震南一眼,略带奉承地一笑,道:“福威镖局的‘猛虎拳法’确实非常高明,我跟那人打了三四十招仍然不分胜负。” “不过,另外那人却根本不是我余师弟的对手。” “他们两人交手不过二十余招,余师弟便将那人打败、制服了。” “那人一经受制,便立即服输求饶,直喊道:‘再也不敢跟少侠为难了!’” 他学说这句话时,一脸谄媚之色,将一个认输求饶的下三滥角色学得惟妙惟肖。 说到这里,贾人达变得目光复杂,神情黯然,道:“余师弟宅心仁厚,听那人求饶,便即放开了他。” “岂料!” 贾人达面上突地现出愤怒之色,目光凌厉,恨恨道:“余师弟刚刚放开那人,那人趁着余师弟未加防备,竟突然翻脸,骤然偷袭,全力一脚将余师弟踢倒。” “可怜余师弟,年纪轻轻,前途无量,竟被那人一脚踢中左胁,当场便口鼻窜血,神仙难救了!” 贾人达说到这里,脸上满是悲戚,甚至眼中还淌下两行浊泪。 片刻之后,贾人达又道:“那人使用奸计害死了余师弟,然后便过来要他们合二人之力,将我也留下来。” “我的武功低微,远不及余师弟,也只能勉强应付其中一个人,若是被两人联手围攻,肯定必败无疑,甚至想逃都逃不掉。” “我个人生死事小,但若使余师弟就这么死得不明不白,没有人知道真相,却是百死莫赎了!” “因此,我不敢恋战,立即施展绝招将那人暂时逼退,然后便乘马离去。” “如此,我才得以逃得了一命,也才能将余师弟被杀的真相禀报给师父知道。” 贾人达这段话说得大义凛然,仿佛是一个含羞忍辱、苟且偷生,只为让真相大白于天下、给师弟报仇雪恨的豪杰之士。 贾人达向林震南道:“林总镖头,那凶手和他的同伴都穿着福威镖局的衣服,所使武功也都是福威镖局的拳法,而且也自称是福威镖局的镖师。” “因此,师父和我才会认为他们是福威镖局的人。” “就算不是,他们也肯定跟福威镖局关系匪浅。” “最重要的是,晚辈亲眼见过那两人,若再见到他们,必然能够认出来。” 方生、吴厚刚等人听了,看看贾人达,瞅瞅林震南,再看看余沧海,再望望林平之,俱都沉默无言。 如果此事确是真的,那余沧海寻上门来倒是有情可原了。 他们看贾人达说得声情并茂,有理有据,完全不像是说谎。 而且,福威镖局有这么多的镖师,其中出现几个奸邪之辈,其实也不是什么不可能的事情。 “啪!” 余沧海一直面色阴沉至极,直至贾人达说完,才怒气冲冲地一拍椅子扶手。 “咔”一声,扶手断了一截儿。 余沧海冷声道:“林总镖头,事实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林震南正自沉吟,林平之轻咳一声,道:“爹,关于这件事情,孩儿倒是略知一二。” 林震南闻言一脸震惊,怒道:“什么,难道当真有此事不成!真是岂有此理!” 林平之面色淡然,不急不躁,道:“爹,您先不要生气,事情总会弄一个水落石出。” “诸位,福威镖局近日在福州城内外巡逻的事情,一直是由平之掌管,因此家父所知不多。” “前日下午,确实有两位铜牌镖师奉命在城北巡逻,并且于黄昏时分杀死了一个人,但其所述过程却与这位贾少侠所说有些出入。” 余沧海道:“林少侠此言何意?难道余某还会诬人清白不成?” 林平之微笑道:“兼听则明,偏信则暗,此理古今皆然。” “就算是官府断案,还要先经过三推六问,待得证据确凿,动机明确,手法清楚,才能结案。” “咱们这些人自诩武林正道,难道还能只听贾少侠一面之词便即强行结案不成?” “平之这便请那两位镖师前来,与贾少侠对质。” 余沧海冷哼一声,没再反驳。 贾人达面色微动,看了余沧海一眼,又自镇定下来。 片刻之后,白二和陈七大步走进厅中,躬身向众人施礼。 得到林平之示意之后,两人便将前日黄昏时分,与余人彦和贾人达两人冲突的起因和经过,原原本本地讲述了一遍。 众人听着两人讲述,再看看贾人达,只觉得两人所述,似乎都不像假的。 不过,两人所说的经过,很多地方极为冲突,甚至南辕北辙,肯定至少有一方是说了假话。 但双方皆言之凿凿,自信满满,谁都无法贸然判断谁真谁假。 吴厚刚道:“余观主,林少侠,你们两方现在各执一词,难辨真伪,就算吵个三天三夜,也不会有结果。” “当日那酒店里,不是还有两个人证吗?你们将那两人找过来一问,不就真相大白了吗?” 余沧海冷笑道:“余某来到福州之后,第一时间便去寻找那两个人证。” “然而,那酒店内早已人去店空——那两人全都不见了!” “这恐怕需要林总镖头和林少侠派人去寻找才行了。” 他虽然没有直说,但众人却都听得明白,他分明是在暗指福威镖局将那两人藏了起来,甚至可能已经杀人灭口了。 林平之面色平静如常,看了余沧海一眼,心道:“这余矮子果然心狠手辣!” “他肯定不是去找什么人证,而是打算杀人灭口,然后栽赃嫁祸。” “只是,他肯定想不到,那两人究竟是什么人!” 第390章 证人自证 “咳!” 岳不群突然清咳一声,在此刻寂静的厅中格外清晰,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见所有人都望了过来,岳不群赧然道:“林总镖头,余观主,不群真是惭愧无已。” 林震南微怔,好奇道:“岳先生何故如此?” 其他人闻听此言也都露出好奇、诧异之色。 岳不群看看林震南,又再看看余沧海,面现犹豫之色。 片刻之后,他终于喟叹一声,道:“此事若是说出来,我们华山派必定会得罪人。” “甚至,还可能会有人认为不群图谋不轨、居心叵测。” “不过,倘若不群隐瞒不说,又可能会令真相被掩盖,甚至福威镖局和青城派从此纷争仇杀不断。” “此实非武林之福,更有失咱们武林正道的侠义之风。” 众人听岳不群这样说,大多已经猜到他似乎是知道这件事的真相,并且将要说出来,于是都全神贯注地听他继续说。 余沧海的目光微微一冷,面上却毫无表情。 贾人达的脸上露出一丝疑惑和不解。 岳不群却话风一转,道:“不群其实早在近一个月前,便已听说了关于林少侠和福威镖局的谣言,可是那时我恰逢身有要事,无法分身,便让门下二弟子劳德诺和小女灵珊先行前来。” “小女从小被她妈妈宠坏了,最是顽皮、贪玩。” 岳灵珊听到父亲竟然这么说自己,虽然知道他必然是有所计较,却还是在背后悄悄瞪了他一眼。 “这一次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儿,她突然想要乔装打扮,扮作一个丝毫不懂武功的普通人。” “德诺拗不过她,而且也本就宠着她这个小师妹,便也由着她。” “于是,他们便花了三十两银子,盘下了福州城北的一个小酒店,在那里扮起了老板和卖酒女。” 众人听着,都禁不住瞪大了双眼。 所有人都已经听出了岳不群的言外之意。 当真有这般巧合? 福威镖局的镖师和青城派的弟子,在福州城北的小酒店里,因为一个卖酒女而生死相搏,甚至死了一个青城派弟子。 刚刚余沧海还说那小酒店里的祖孙两人已经人去店空,找不到人了—— 现在岳不群却说,那两人正是他的弟子和女儿? 果然,岳不群接着道:“实未想到,福威镖局的两位英雄和青城派的两位少侠,竟因此而大打出手,甚至还出现伤亡。” “德诺,灵珊,你们还不向林总镖头和余观主赔罪?” 最后,岳不群微微侧首,面色微沉,轻喝道。 一直老老实实站在他身后不动的劳德诺和岳灵珊闻言,当即举步走出,同时躬身施礼道:“晚辈劳德诺、岳灵珊,行事鲁莽,有失分寸,竟而造成如此后果,还请林总镖头和余观主降罪!” 林震南起身还了半礼,温和地笑道:“咱们福州又不是什么禁地,天下任何人都可来得,而且只要不作奸犯科、欺压良善,自是做什么都行。” “劳先生和岳小姐在华山清修得久了,想要到人世间开个酒店,当然也是无可指责之事。” “两位又何罪之有?” “不过,两位既然是当日在场的见证之人,便劳烦两位将当日的真实情况当着诸位的面说清楚。” “倘若真是我们福威镖局的镖师逞凶为恶,林震南绝不姑息!” 余沧海却冷冷一笑,道:“究竟他们是不是当日酒店中那两个人,还是先确认清楚才好。” “可不要说了半天,结果却完全不是一回事。” “如果及时发现了还好,倘若做了伪证还不自知,造成了冤案、错案,那可就贻笑大方了。” 岳不群道:“余观主难道是说,我华山弟子会说谎?” 他的声音仍然温和,但语气中却带着一丝如山岳般的凝重,令人闻之便感觉心头沉重,不敢轻忽。 余沧海道:“余某可没这么说。” “不过,今日这里有各派高手见证,无论是谁,无论说什么,总要言之有据,才能令人信服。” “否则,若是传出去,恐怕会令武林同道耻笑!” 岳不群呵呵一笑,道:“余观主这话倒是很有道理。” “无论是谁,他说的话都必须要言之有据!” “无论是谁,都绝不能仅凭一面之词便定人之罪!” 众人听了,都知道他是在暗讽余沧海。 岳不群语声一顿,又道:“德诺,你便证明一下,你便是那日小酒店里的老板!” “是,师父。” 劳德诺微微躬身回应,而后微微沉吟,方道,“那个小酒店位于福州城北约七八里,是孤零零的一座院子,周围并无人家。” “酒店并不大,只有六张桌,东边是仓库、厨房,北边是店主人自己住的地方,最后面是一个菜园子。” “那酒店的原主人姓蔡,在下盘来之后,化名姓萨,与小师妹以祖孙相称。” “前日下午约申末时候,福威镖局的两位英雄先到了小店,叫了一斤竹叶青。” “稍后,两位青城派的少侠也到了,其中便有这位贾少侠,还有一位年轻一些,看去约有二十三四岁。” 林震南转首看向白二和陈七。 白二道:“劳先生和岳小姐的相貌虽然与那两人不同,但身材、声音全都相符。” “劳先生所说的情况,也完全属实。” 岳不群看着余沧海道:“余观主,你可还有疑问?” 余沧海不理岳不群,转首看着贾人达,道:“人达,你也是见过当日那小酒店的主人的,可是这两位华山派的高人?” 贾人达被师父冰冷的目光看得心头一阵冰凉,禁不住打了个寒颤,道:“他们……他们的相貌完全不对!” “至于他们的身材和声音,我……我可没有注意!” “我们只是赶路累了,随便寻个酒店解乏,又怎么会知道那酒店的其他情况!” 岳灵珊气得粉面通红,鼓着雪腮,瞪着大眼睛,怒道:“你这个人真是太坏了,竟然睁着眼睛说瞎话!” 贾人达看了岳灵珊一眼,见她娇憨可爱、秀色可餐,不禁留恋地多看了几眼。 若是往日,他遇到这般美貌的女子,至少要调笑两句,但现在他当然不敢。 劳德诺道:“当日那余少侠伤重而死,这位贾少侠当即逃走,福威镖局的两位英雄继续巡逻并通知县衙的人来处理尸体。” “在衙役到来之前,在下曾检查了一番那人的尸体。” 第391章 最好机会 余沧海目光微微一凝,只听劳德诺继续道:“那位余少侠左胸断了两根肋骨,其中一根直插入胸中,失血极多,应该是刺破了心脏。” 岳不群道:“余观主,你应该已经寻回那位余少侠的尸体了?” “不知华山弟子劳德诺说的,可有什么不尽不实之处?” 岳不群这样说,明着是在向余沧海确认,实则却是对他刚刚怀疑华山弟子会说谎的隐晦回应。 众人的目光也都聚焦在余沧海的身上。 余沧海面色沉肃,目光冰寒,沉默良久,才缓缓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道:“没有。” 岳不群道:“德诺,既然如此,你便将那日的真相说与在座的诸位高人知道。” “是,师父。” 劳德诺恭敬地应了一声,而后直言不讳地道:“福威镖局白、陈二位英雄所言属实,这位贾少侠在说谎。” 他听到师父跟余沧海对答的口气,如何还不知道该怎样讲? 更何况,这本就是事实。 贾人达戟指劳德诺,喝道:“格老子龟儿子胡说八道!格老子爷爷才……才没有撒谎!” 但看他慌乱不定的神色,众人已经很清楚,究竟是谁在撒谎了。 没有人理会此时无能狂怒、出口成脏的贾人达,所有人的目光都望向余沧海,看他此时又将如何说。 余沧海转目望向贾人达,面色似怒似悲,神情极为复杂,似乎是怒其不争。 良久,他才喟然一叹,道:“人达,你平时练功偷奸耍滑,在师兄弟间卖弄点小聪明也就罢了。” “为师一直以为,你身为咱们青城派弟子,熟读门规戒律,在大是大非上总是不会犯错的。” “真是没有想到,你先是在江湖上蛊惑同门、欺压良善,现在又搬弄是非、颠倒黑白。” “连我都因你而置身不义之境!” 贾人达满脸惊慌,连连摇头,道:“不,不是这样……师父,弟子……弟子是……您……” 余沧海的语气突地转厉,道:“青城门下容不得你这样的弟子玷污宗门清誉!” “为师今日便亲自清理门户!” 话音刚落,众人便见青影一闪。 余沧海身法快捷无伦,一闪便至贾人达身前,在他胸前轻轻按了一掌,迅即便又退回原位坐下。 这整个过程都宛如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 白二、陈七等人只感觉眼前一花,根本没有看清他究竟是如何出手的,不禁心生惊骇。 贾人达惊慌、恐惧的神情僵在脸上,试图分辩的声音戛然而止,突地向后便倒,再无声息。 一时间,大厅中一片寂静。 旁观众人都很清楚,余沧海不给贾人达说话、分辩的机会,分明便是杀人灭口。 这贾人达显然是替余沧海背下了这口黑锅。 不过,贾人达是余沧海的弟子。 按照江湖规矩,余沧海清理门户,外人绝没有插手的道理。 半晌之后,林震南轻咳一声,打破厅中寂静,道:“青城派门规森严,余观主大义灭亲,当真令咱们江湖同道叹服。” “不过,这位贾……贾朋友毕竟尚未造成什么大的影响……唉!” 林震南说到一半,倏地止住。 他虽是好意,但如果说的多了,反而有干涉他派内务之嫌。 余沧海突地站起身来。 他的身形极为矮小,但站在那里却仿佛渊渟岳峙,极具威势。 余沧海语声铿锵如钟,道:“林总镖头。” “余人彦之死,确实是他咎由自取,我青城派绝无为此寻仇的道理。” “不过,按照江湖规矩,无论哪门哪派的弟子犯了错,都应该由其本门的师长惩戒。” “如今,余人彦死在福威镖局这位白英雄之手。” “此事,余某若没有任何表示,传了出去,必将大损我青城派的声誉。” 林震南面色微凝,随即微笑道:“余观主意欲如何?” 余沧海道:“很简单!” “福威镖局林家的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名垂武林七十余年,各门各派皆有所闻,余某亦是钦仰多年。” “今日,余某便斗胆领教一番林家的‘辟邪剑法’。” “无论咱们谁胜谁负,都不影响双方以后的交往。” 林震南尚在沉吟,林平之已踏前一步,道:“青城剑法天下闻名,平之也是久仰大名,请余观主不吝指教。” 余沧海看了林平之一眼,目光微缩,轻轻摇头道:“林少侠剑法超群,在年轻一代中当为魁首。” “若能与林少侠切磋剑法,实是余某之幸。” “不过,以余某观之,少侠的剑法博采百家,熔为一炉,似乎早已超脱出了‘辟邪剑法’的藩篱。” “而余某今日,却想一观‘辟邪剑法’的神妙,以偿夙愿。” 余沧海看着林平之,心中其实也在隐隐发苦。 自从昨日看到林平之剑斩木高峰,甚至其间还随手一剑,刺死一个从后面偷袭的高手,又听说福威镖局中聚集了这么多各派高手,余沧海已经默默地取消了他原本的计划。 虽然非常不想承认,但余沧海却又不得不面对这个事实:自己竟然不是林平之这样一个少年的对手。 他很清楚,只要有林平之在,自己就根本不可能自林家手中得到《辟邪剑谱》。 尽管余沧海已经放弃了覆灭福威镖局、强夺《辟邪剑谱》的计划,但他对福威镖局林家的敌意却早已根植心底。 再加上他的儿子余人彦又刚刚死在福威镖局之手,不仅令他更怒更恨,更给了他上门寻衅的借口。 而住在福威镖局的这些正道高手,原本是他执行计划的阻碍,此时却成为他敢于寻衅的助力。 只要他有这样一个冠冕堂皇的借口,当着这么多正道高手的面,福威镖局便必须按照江湖规矩处理,而不能恃强凌弱。 当然,混淆是非、颠倒黑白,只是题中应有之义,反正那两个人证都消失不见了,而且从迹象看,并不是福威镖局所为。 只是,他万万没有料到的是,那两个人证竟然直接到了现场,更直接揭穿了真相。 余沧海虽暗恨华山派狗拿耗子,但也只能再度退而求其次。 他要跟福威镖局斗一场,借着近来声名大噪的福威镖局和“辟邪剑法”,再度扬名。 他在青城苦修数年,“鹤唳九宵神功”大成,“松风剑法”、“摧心掌法”亦俱精进,却正缺少一个展露武功、扬名江湖的机会。 此时福威镖局聚集了少林、武当、丐帮、华山等诸派高手,正是一个最好的机会。 不过,他当然不会自寻死路,选择林平之做对手。 甚至,他都不敢拒绝得太过强硬,让对方感觉失了面子。 否则,万一林平之少年热血,非要挑战他,恐怕他今日非但不能扬名,反而还要成为对方的踏脚石。 他最好的对手,当然只有林震南。 两人都是一门之长,年纪相差也不太远。 最最重要的是,他这些年来对林震南的了解,远远超过对林平之,自忖就算林震南有所隐藏,也有取胜的把握。 林平之面色不变,稍稍后退一步,转首看向林震南。 林震南微微沉吟,道:“也罢。” “实不相瞒,林某已近十年未跟人斗过剑了。” “不过,今日余观主既然有意赐教,林某便斗胆领教余观主的青城剑法。” 第392章 辟邪剑法 余沧海一袭青色道袍,林震南一身蓝色长袍。 两人各持长剑,相对而立,宛如两座孤峰对峙,不动如山。 余沧海默运玄功,其呼吸渐缓渐长渐深渐细,而其身形却愈轻愈灵。 青色道袍在春风的吹拂下轻轻摇摆,令他更显得飘逸出尘,仿佛一头老鹤将要乘风而起。 余沧海抱元守一,双目凝定,专注于林震南身上,并不贸然进攻。 在他的眼中,林震南持剑而立,神态温和,气度沉凝,却隐隐透出一股阴寒清冷之意。 “这姓林的真是个老狐狸,藏得果然很深!” “他这些年从不亲自跟人动手,谁能想到,他竟然无声无息地,早已达到一流境界!” “不过这才合理!” “若非他这个老子早已达到一流境界,仅凭林平之自己,就算天赋再高,又怎么可能尚不及弱冠之年,便已取得这般成就?” “不过,他的功力似乎还不够圆融,运转之间,并不能完美地控制,仍会有轻微地泄漏。” “如此说来,他的功力应该尚不及我。” “这样,我倒是已有七成的胜算!” 正在此时,林震南道:“余观主,在这福威镖局中,林某毕竟是地主,没有以主欺客的道理。” “观主请先出手。” 余沧海双目中神光一闪,微微沉吟,遂挤出一丝笑容,道:“既然如此,余某僭越了!” 话音甫落,余沧海双臂大袖一展,仿佛一头老鹤倏然迎风而起,身法轻灵飘逸至极,倏忽之间已经落至林震南面前。 余沧海大袖轻摇,剑光一闪,直刺林震南的左肩,正是青城派“松风剑法”中的一招“松涛如雷”。 这一剑的招式简洁古朴,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 但其运剑、用劲之法,却极为精妙,如松之劲健,似雷之暴疾。 此招练成之后,随着功力的提升,威力便会越来越大,直至无穷无尽,是一招易学难精,潜力极强的剑法。 余沧海这一剑刺出,既劲且疾,仿佛春雷炸响,明显已将这一招剑法的精义全数领悟于心。 不过,招式的威力再强,刺不中人也只是惘然。 林震南眼见余沧海一剑刺来,倏地身形一转,已经闪到数尺之外,宛如鬼魅。 便是以余沧海的武功和见识,突地见到林震南这般身法,亦不觉心中微惊。 他不禁想起师父长青子生前曾对他提过“辟邪剑法”的特点:诡异无比,迅捷无伦。 “果然是‘辟邪剑法’!” 刹那之间,余沧海双目大亮,战意勃发。 三十余年前,长青子便是败在林远图的“辟邪剑法”之下。 自那之后,他一直对此败耿耿于怀,终其一生,都在研究“辟邪剑法”的奥妙和破解之法。 但他苦思数年,甚至还跟当时武林中数位极负盛名的剑道高人共同探讨,却仍没有什么显着的进展。 长年累月的苦思、苦闷、苦恼,终于使得长青子精疲虑竭、油尽灯枯,直至郁郁而终。 余沧海之所以对《辟邪剑谱》如此觊觎,甚至不惜为此而不顾名门正派的声誉,悍然覆灭福威镖局满门,确实是受到了长青子的极大影响。 不过,他自知论及武学天赋远不及师父,因此早已绝了靠自己的能力破解“辟邪剑法”的念想,反倒生出了要将之据为己有的想法。 东来之前,他便料想,可能会跟“辟邪剑法”的传人遇上。 为此,他甚至还提前将长青子记录下来的“辟邪剑法”招式传授给所有弟子,让所有人都有所防备。 然而,所有人——包括他自己——练来练去,都只觉得这“辟邪剑法”着实平庸至极,并没有发现半点儿精奇奥妙之处。 在大厅廊檐下观战的方生大师看到林震南的身法,亦不禁目光微凝,心中生疑:“难道林震南已经修炼了真正的《辟邪剑谱》?” “不对呀!” “少林的记载中,《葵花宝典》和《辟邪剑谱》都是至阳至刚的功法,但林震南的根本内功却分明是阴寒一路。” “但是,他若是没有修炼真正的《辟邪剑谱》,又怎么会拥有这般奇诡的身法?” “这当真是奇哉怪也!” 余沧海乍见林震南的身法,虽然心中微感惊诧,但攻势丝毫不缓,立即抢步进身,长剑一转,疾追林震南的身形而去,刹那之间连攻四剑。 四剑仿佛一剑,每一剑均既劲且轻,轻灵凌厉。 但林震南的身形却仿佛幻影一般,瞬间便移出数尺,使余沧海的攻击尽作无用之功。 余沧海横剑于胸前,停身不攻,面色肃然,道:“林总镖头,请尽管出剑!” “今日若能见识到‘辟邪剑法’的精妙,余沧海虽死无憾!” 他见到林震南的轻功身法之后,已感觉自己今日恐怕胜机渺茫,只是多年的执念,令他仍继续坚持与林震南比剑。 不过,他对林震南说话的口气,却已不知不觉客气了许多。 林震南点头道:“余观主小心,林某得罪了。” 话音甫落,林震南身形倏地一闪,便已欺至余沧海向前,一招“直捣黄龙”,长剑直指余沧海的咽喉。 这一剑快似闪电,当余沧海看到剑光之时,剑尖几已刺到面前。 余沧海下意识地撤步、挥臂、反剑上撩。 “当”的一声,长剑相交,两人俱各一震,同时退后。 余沧海只觉一股阴寒至极的内力袭至手心,连忙运转内力抵御,片刻之后,方才化去。 林震南亦感手心微觉震动,内功运转稍有不顺,直过了片刻方才好转。 两人换了这一招,已均明白,纯以内力而论,余沧海的内力稍强稍纯,但林震南的内力却有阴寒属性加持;在威力上,两人算是半斤八两。 两人几乎同时化解了对方的内力,身形齐动,双剑相向。 林震南忽前忽后,左转右绕,身法盘旋犹如鬼魅,一柄长剑随着身法变幻,寒光闪闪、忽隐忽现,更是诡异迅捷至极。 第393章 唯快不破 余沧海运转青城派掌门嫡传的“鹤唳九霄神功”,将目力、耳力提升到极致,全神贯注,竭尽全力,却也只能大致看清林震南身法、剑法的来去变化。 他身形纵跃闪转,捷如老鹤,轻若灵猫,长剑寒光烁烁,劲如苍松,迅若飘风。 然而,林震南的身法、剑法,却更快更疾,更诡更奇。 每当余沧海看到林震南的长剑来势,剑锋往往已将临身。 他根本来不及拆解剑招,只能或者挥剑格挡,或者以攻为守。 一招既过,林震南或者下一剑连绵而至,或者倏然飘退如风,余沧海虽欲反攻却不可得。 身形如风似幻,长剑如光似电。 两人以快打快,眨眼之间便已斗了五十余招。 白展雄看着场中两人相斗,不禁想起两年前林平之与邓长生的那一场斗剑。 林氏父子虽然都使用的“辟邪剑法”,但他们的招式虽然大同小异,但身法、剑意却迥然不同。 林震南的身法、剑法飘忽诡异,迅捷无伦,而林平之的身法、剑法,虽然也迅若电闪,但却光明正大,没有丝毫的邪气。 白展雄心道:“原来林少侠的武功剑法早已远胜其父。” “甚至,他已经在家传剑法的基础上推陈出新,走出了自己的道路。” “难怪邓前辈对他如此推崇,称他的成就必将胜过当年的林远图。当真不愧是少年英杰!” 王元霸父子更是惊骇得瞪大四只眼睛,几乎不能呼吸。 他们完全无法想象,当年武功平平的林震南,今日竟然已能力压余沧海! 王元霸没有见过林远图,但却认识林仲雄,甚至双方还交过手,然后不打不相识。 否则,林震南也娶不到数千里之外,洛阳金刀王家的女儿。 但在王元霸看来,林仲雄当年的武功虽强,却也远远不及今日的林震南。 如果是自己面对林震南的剑法,恐怕第一招便已败了。 在场所有人都已明白,余沧海此时纵然防守得再是严密,既无反击之力,落败已只是时间问题。 以林震南的轻功身法和奇诡剑法,其先天便已立于不败之地。 旁人固然看得清楚,余沧海作为当事人,体会更加深刻。 他终于知道,为何“辟邪剑法”这些平平无奇的招式,却令师父长青子当年穷思竭虑,亦不能破解。 只因当身法、剑法越来越快、越来越奇时,剑法便会生出无穷的变化,令人着实难以抵挡。 天下武功,无坚不摧,唯快不破。 若要破解、打败这样的剑法,除了需要洞悉其剑法破绽之外,最紧要的,还是必须要足够的快! 否则,剑法再妙,功力再深,气力再足,也只能被动挨打。 尤其是,长青子当年所要破解的,还是林远图的“辟邪剑法”。 “辟邪剑法”在它的创立者林远图的手中,恐怕还要更加奇诡难测。 余沧海抱元守一,凝心定神,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只将全身防御得固若金汤。 任林震南的身法再奇,剑法再快,也尽被余沧海的长剑封挡在外。 他虽然早已将长青子所录的“辟邪剑法”练得精熟,但此刻却觉得没有丝毫用处。 只因对手出剑实在太快,剑法变化更是出人意料,根本不给他任何思考的余暇,只能凭借自己苦修数十年,已练入骨髓的本能来应对。 他当然知道,以自己此时的武功境界,绝无可能正面破解林震南的“辟邪剑法”。 但他还在坚持。 他现在只有一个指望。 他早就发现,林震南剑法虽精妙绝伦,功力却较己稍弱。 林震南的攻势疾如狂风暴雨,必然更为消耗内力。 如果自己能够一直固守不失,待到林震南内力消耗殆尽,自己或能转败为胜。 然而,两人已经斗了一百五十余招,林震南的攻势仍不稍弱,仿佛其内力竟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两人打到现在,余沧海自己的内力都已损耗了七七八八,林震南却仍生龙活虎。 余沧海不禁心中微感忐忑。 他却不知,林震南的功力虽确实较他稍弱,但人家却有一个好儿子。 林平之对福威镖局的镖头、供奉们尚且不吝亲自喂招指点,对自己的便宜老爹当然更不会吝啬。 林震南早已面对过各种各样、战力更胜余沧海的“对手”,此时面对余沧海,其实并没有感受到多大的压力。 另外,林震南虽然修炼的是“寒冰真气”,但“大海无量功”里的一些相对通用的法门,林平之也早已传了给他。 其中最重要、最奥妙的,便是其中名为“潮汐劲”的法门。 练成这种法门之后,内力运使宛如潮汐,击如潮涨,退如潮落,内力能够回环利用,最擅久战。 若非有这种神妙法门,当年“神雕大侠”那般刚猛无俦的武功,每一掌击出均如狂澜惊天,又怎能跟人持久战? 不过,林震南修炼的毕竟不是“大海无量功”,因而这“潮汐劲”并不能达到最佳的效果,最多只能回收一成内力。 但一旦进入持久战,这一点点的优势,便能逐渐放大为胜势。 而且,“寒冰真气”属性阴寒,最是凝练坚韧,相比寻常武功,消耗本就稍小一些。 余沧海见林震南毫无内力不足之相,不禁心中踌躇不决。 正在这时,眼角蓦地有人影一闪,他突地见到,一道青色的人影,仿佛一道鬼影,又像一缕青烟,眨眼之间便跨过数丈距离,欺至林震南的身后。 “什么人?” “大哥留心!” “林总镖头小心!” “休要暗箭伤人!” “……” 场中诸多人齐齐出声怒喝,又惊又怒。 然而,那人的轻功实在超乎寻常的神妙,而且还是蹙然发动,众人竟然来不及阻拦。 那人对众人的呼喝全如未闻,无声无息地来到林震南身后,轻飘飘的一掌,打向他的后心。 林震南不闪不避,手腕一翻,长剑倏地向后刺出。 剑锋所向正是那人的掌心。 显然,林震南虽然没有回头,但对于身后的形势,却已洞悉。 余沧海手持长剑,面露诧色,心中却在天人交战。 只从这人的轻功便知,此人明显是一位当世罕见的大高手,而且跟福威镖局是敌非友,否则也不会骤然刺杀林震南。 “如果我现在从后面出手,与其前后合击,数招之内必可除掉林震南。” “届时,纵然林平之武功再高,也绝不是我与此人联手之敌!” 第394章 这个江湖很陌生 “不过,如今这里各派高手齐聚。” “倘若我当真这样做,恐怕我余沧海在正道之中将再无立足之地,甚至整个青城派的名声,也将因此一落千丈!” “另外,到时候若是有人出手相助林平之,就算我和此人联手,恐怕也讨不得好处。” “而且,此人的轻功远胜于我,就算是逃,恐怕逃掉的那个也不会是我!” 刹那之间,念头百转。 最终,余沧海收敛胸中杀意,后退两步,选择坐观其变。 蓦地,余沧海心神剧震,一股难言的恐惧骤然涌上心头,后背上瞬间冒出了一层冷汗! 他的身侧,不知何时,赫然多出了一道长身玉立的高大身影,却不是林平之是谁! 以余沧海的武功,虽是剧斗之后,功力大损,而且心神大多为林震南和那青袍客所系,但林平之竟能无声无息地欺近他身旁数尺之内却不被发现,实在令人惊骇。 余沧海不禁庆幸:“幸好我忍住了诱惑没有出手!” “否则,恐怕我刚一出手,便要被此人杀死!” 林平之负手而立,见余沧海看向自己,一脸被吓到的模样,淡淡一笑,微微颔首,道:“余观主光明磊落,不愧是青城掌门、正道高手。平之佩服。” 余沧海面色僵硬地勉强笑了笑,道:“林……林少侠言重了。” “我等正道之中,岂会有那等乘人之危、背后伤人之辈!” 林平之似笑非笑道:“余观主自不是这样的人。” “不过,人心难测,正道之中偶尔也会出几个不肖之徒。” 余沧海道:“是,林少侠所言甚是,却是余某武断了。” 林震南一剑后刺,既快且准。 那人却只是身形微微一闪,便已绕开他的长剑,又一掌击向他的左肩。 林震南倏地身形一闪,横移五尺,挺剑刺向那人的双目。 一瞥之间,林震南发现,偷袭自己的这人,头上戴着一张青铜面具,只露出两只精光四射的眸子。 那人身形疾闪,倏忽之间转至林震南的左侧,斜斜一掌,无声无息地按向他的左肋。 林震南身形一转,倏地斜退数尺,旋即方退即进,长剑斩向那人的左臂。 一青一蓝两道身影,仿佛两道流光幻影,在场中盘旋、缠绕、追逐、碰撞,让人几乎辨不清谁是谁。 时常上一刻虽勉强辨清了,下一刻却又人影交错,浑然难辨。 此时,林震南的身法、剑法,竟然较之刚刚与余沧海斗剑时,更快了三分。 然而,那人单凭一双肉掌,翻飞灵动,出掌无声,变化无方,竟逼得林震南频频退避。 余沧海见此不禁面色一沉,目中闪过一抹阴郁。 刚刚林震南竟然还有所留手! 倘若他全力出手,只怕自己撑不到现在便已…… 这青袍人却更为可怕,甚至比林震南还要强! 余沧海此番闭关数载,神功大成,再次出山,野心勃勃,打算做出一番事业,光大青城派门楣。 岂料,刚刚出山便看到了林平之完虐木高峰的一幕,使其信心大挫;而后第一战便遇到了林震南这样一个劲敌;此时又莫名出现一位更强的高手。 刹那之间,余沧海感觉这个江湖很是陌生,似乎不再是自己曾经很熟悉的那个江湖了! 两人相斗,身法、掌法、剑法,都快到极致,瞬息之间极尽变化。 两人的身影遍布方圆三丈之内,甚至出现许多幻影,令人眼花缭乱。 众人诧然发现,这两人的身法虽然略有不同,但实则大同小异,分明是源出同门。 有人不禁暗感奇怪,心道:“这人难道也是林远图‘辟邪剑法’的传人?” “莫不是两系传人之间,因为什么缘故出现了矛盾,才会彼此为敌,甚至生死相向?” 只有少林方生大师看着两人极其相似的身法,心中已然明了。 “原来,林震南所修炼的,竟然是这个人的功法!” “林平之又是怎么得到这功法的?” “他自己修炼的,又是什么功法呢?” 少林寺传承久远,对江湖上出现过的高手、门派、武功、绝技,多有记载。 因而,他才能通过此人的轻功和掌法,认出他的来历。 刚刚,他之所以无法通过林震南的身法认出,却是因为,“辟邪剑法”本就具备奇诡莫测的身法,迷惑性太强了。 林震南作为当事人,自然更早发现,此人的内功、身法、掌法,与儿子传给自己的完全相同。 本来,他还担心这人可能跟儿子有什么渊源,不想造成误伤。 但很快,他便将这想法抛之脑后了。 这人的功力比他更深,身法比他更快,掌法…… 林震南一心练剑,对掌法没多大兴趣,只是略通而已。 但这人的掌法比之他的剑法也不遑多让,甚至更强。 林震南倾尽全力,已将身法、剑法运转到极致,却仍不是那人的对手,被迫得步步后退。 “辟邪剑法”的最强之处便在于其速度。 当对手的速度不弱于他,乃至比他更强时,纵然他的“辟邪剑法”已经产生更多变化,远非昔比,但也已没有什么优势。 此时,两人比拼的便是力量、速度和变化。 但林震南的力量(功力)和速度(轻功身法)均不及对方,单纯倚仗“辟邪剑法”的变化已不足以取胜,只不过能暂时维持不败而已。 等到对方熟悉了他的剑法,便是他败亡之时。 眨眼之间,两人已斗了一百余招。 余沧海神色更加阴郁。 他没有想到,林震南的功力竟然如此之深,后劲如此之足。 若非这青袍人突然横插一手,他若一直跟林震南斗下去,此时必然已经落败了。 林震南先后两场已经与人交手两百五十余招。 尤其是在青袍人的压迫下,他不得不时时倾尽全力,功力消耗更快。 此时,他终于稍显功力不济,在那青袍人的双掌之下,已险象环生。 林平之踏前一步,道:“爹,您先前已经斗过一场,内力耗损极重,且先休息片刻。” “此人便交给平之。” 第395章 白板煞星 林震南这两年跟林平之交手不下数十次。 每一次,林平之似乎都只比自己略强一线,从来没有变过。 因此,他一直都不知道儿子到底有多强,后来甚至放弃了再探究此事。 但他却很清楚—— 儿子确实比他这个老子要强得多了! 今日,他之所以自信满满地先斗余沧海,再斗青袍客,纵然落于下风也没有一点儿慌乱,便是因为有儿子在后面压阵! 此时听到儿子开口,林震南没有半点儿难为情,更没有丝毫犹豫,立即运转轻功向儿子身侧退去。 那青袍人身法如电,竟疾追不舍,似欲誓将林震南毙于掌下。 林平之蓦地踏前一步。 他这一步所取方位恰到好处,堪堪让过林震南,恰恰挡在那青袍客的身前。 青袍客双目中神光大放,身形丝毫不缓,左掌倏地探出,拍向林平之的胸前。 林平之亦倏地抬手一掌击出。 “嘭”的一声,双掌相击,青袍客停身不动,林平之却后退了一步。 林平之只觉一股阴寒如冰、澎湃如涛的掌力,直欲透掌而入。 虽然这股阴寒掌力转瞬便被其以内力化解,但其手心却仍感冰凉微麻。 青袍客止步不前,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平之。 他本来以为,林震南是福威镖局的总镖头,应是最强之人;林平之虽然在江湖上名气很大,甚至连嵩山派都颇为忌惮,但其就算再强,应该也就如林震南这般。 岂料,这个儿子的功力竟然强过了他的老子! 青袍客自现身后,第一次开口说话。 他的声音稍显苍老,宛如金铁相击,尖锐至极,非常刺耳。 “小子功力不弱。” 顿了一顿,又道:“你没有修炼‘寒冰真气’?” 林平之淡淡一笑,道:“‘寒冰真气’于阴柔冰寒之道颇有独到之处,平之于此受益良多。” “阁下可是‘白板煞星’?” 青袍客道:“老夫已三十年未履中原,没想到竟然还有人记得我。” 白板煞星语气中透出一丝唏嘘之意。 语声微顿,他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调息的林震南,又转向林平之道:“你们林家从何处得到的《寒冰真气》和《飞絮青烟功》?” 林平之道:“‘青海一枭’助纣为虐,暗施偷袭,为在下所杀。” 白板煞星闻言顿时眸光大亮,杀机凛冽,半晌方缓缓收敛。 林平之面不改色,又道:“听闻阁下远赴西域,三十年不入中原,如今为何竟会突然东来?” 他刚见到白板煞星时,还以为他是为其弟子“青海一枭”报仇而来。 岂知,交谈几句,竟发现他其实并不知道“青海一枭”死在自己手上。 那么,他的到来,就必然是其他缘故了。 白板煞星微微沉吟,道:“老夫听闻中原武林出了一个少年高手,是当年林远图‘辟邪剑法’的传人,剑法神妙无双,故而东来一会。” 林平之微微沉吟,知道白板煞星此言或许属实,却必定多有隐瞒之处。 他偏居西域,与中原武林消息难通,而林平之和“辟邪剑法”的传言,却是一个月前才突然传开的,他又怎么可能这么快便得到消息? 必然是有中原之人,特意将消息传了给他! 并且,这个人的话,在他的心中还颇有分量! 白板煞星道:“小子,你不但杀了我的弟子,你们父子还学了我的独门武功。” “按照我原本的脾气,必要将你们满门诛绝、鸡犬不留,方能消我心头之气。” “不过,我这几年闭关修炼,脾气逐渐和缓,杀性日渐收敛,倒不像之前那般暴虐噬杀。” “而且,你们练成这一身武功也着实不易,‘寒冰真气’也练得不错。” “你们若愿拜入老夫的门下,供我驱策,老夫非但既往不咎,而且还会传授你们‘寒冰真气’最核心的要诀,让你们的武功突飞猛进。” “如何?” 林平之微微摇头,道:“阁下虽然武功高强,但若想将我林家收入门下,只怕还不够资格。” 白板煞星双目陡亮,凌厉如剑,身上青袍无风自动。 显然,其杀机已动,随时都可能悍然出手。 良久,白板煞星收敛杀机,复又平静下来,道:“老夫便再给你一个机会。” “你们学了老夫的‘寒冰真气’,便将‘辟邪剑法’给我。” “老夫亦可既往不咎。” 林平之呵呵一笑,道:“阁下终于图穷匕见了,原来竟也是觊觎我林家的‘辟邪剑法’!” 他面上笑容收敛,正色道:“这可不行。” “‘辟邪剑法’是我林家祖传剑法,向不外传,又怎能传了给你?” 白板煞星目中寒光闪烁,冷冷道:“既然如此,老夫今日便在中原再开杀戒,屠了你们福威镖局满门!” “届时,你们的《辟邪剑谱》仍是老夫囊中之物。” 林平之笑道:“听说阁下当年为恶中原,曾被一位前辈高人一剑削了鼻子,以为惩戒。” “因此,阁下才会远走西域,成为白板煞星,且足足三十年不入中原一步。” “阁下现在不仅再入中原,而且还敢放言为恶,难道已不惧那位前辈了吗?” 白板煞星杀机大炽,喝道:“小子找死!” 一语未落,他的身形已经欺至林平之身前,一掌拍向他的左胸。 掌虽未到,森森寒意已侵体而至。 林平之瞬间拔剑出鞘,挺剑刺出,剑锋所向正是白板煞星的掌心。 白板煞星撤掌转身,倏忽间已至林平之左侧,立掌击他的左肩。 林平之右足斜退半步,转身挥剑,斜点白板煞星的咽喉,兼斩其右腕。 白板煞星倏然而退,退而复进,左掌击林平之的右胸。 林平之手腕一翻,长剑斜斜点向白板煞星的左肩。 白板煞星突地左臂内圈,左掌下压剑脊,同时右掌斜出,以掌缘斩林平之的右腕。 林平之感受到长剑剑脊上一股沉雄的压力,却并不硬抗,手腕一压,长剑倏地转而向下,刺向白板煞星的小腹。 白板煞星霍地抽身疾退,一晃间已飘出两丈之外。 “小子,你竟是风清扬那老贼的传人!” 白板煞星厉声暴喝,声音愈发显得尖厉、高昂。 此时,其激动愤怒之情,竟较方才得知弟子之死时还要强烈得多。 林平之摇头道:“阁下这可猜错了,在下与风清扬前辈毫无关系。” 白板煞星道:“这不可能!” “你所用的,分明是风老贼的独门剑法!” “除他之外,天下无人会使!” 第396章 热血沸腾 林平之道:“或许只是相似而已。” 语声微顿,林平之浅笑道:“难道,阁下当年,便是败在了风清扬前辈的剑下?” 白板煞星不答,只反手一抹,手中已多出一柄长剑。 这柄剑长约三尺,剑身纤细,剑脊沉厚,无格无首,通体黝黑,闪动着墨色光华。 一望可知,这柄剑乃是以异铁专门打造而成,必是一件杀人的利器。 白板煞星身形倏地一闪,快逾飘风,长剑前指,直刺向林平之的胸口。 这一剑朴实无华,仅只是平平一刺,却如沙场悍将,跨马执矛,单骑冲阵、一往无前,带着沙场百战、铁血无情的味道,凌厉刚猛至极。 林平之目中神光一闪,竟不退反进,右足倏地前踏一步,身体微微右侧,长剑轻轻挑起,宛如羚羊挂角,点向白板煞星的左眼。 白板煞星疾冲的身形倏地顿住,宛如一丝柳絮突然遭遇屏障,竟似没有丝毫的惯性。 随即,他右臂外翻,长剑举起,斜格林平之手中长剑,同时左掌倏地伸出,击向林平之的右肩。 林平之微摇,先向左转,随即微微后移右转,长剑亦向左划了一个圆弧,恰恰绕过白板煞星的长剑,而后倏地右拖,斜斜削向他的左腕。 白板煞星疾收左掌,身形左转,右臂内翻,长剑力劈而下,发出“嗤”的一声锐啸。 这一剑既劲且疾,刚猛无俦,莫可当之。 林平之蓦地右移半步,手腕一翻,挺剑刺向白板煞星的左胸。 白板煞星身形微转,挥剑横削,趁林平之收剑之际,左掌倏地自右臂下伸出,直击他的左胸。 林平之此时右剑回防已自不及,随即左掌疾出。 双掌相交,“嘭”然声中,两人都不禁后退一步。 两人拿桩站稳,均抬眼望去,目光一对之际,不约而同,齐向前冲去。 白板煞星左掌右剑交相挥舞。 其右手剑法刚猛凌厉、气象森严,却多是以攻为守,以之克制林平之的剑法。 其左手掌法却轻盈灵动、变化莫测,招招均打向林平之周身的要害。 一剑一掌,一刚一柔,相济相长,再配合他精妙绝伦的轻功身法,令旁观众人都不禁神为之眩。 众人均已看出,白板煞星刚刚与林震南交手时竟然还有所留手! 以他此时展现出来的武功,林震南恐怕不是他十招之敌! 余沧海面色更是阴沉如水,却又发作不得。 从始至终,最受伤的总是他! 白板煞星实是林平之此生所遇,最强的对手。 纵然是丐帮帮主解风,与之相较,亦多有不及。 武当掌门冲虚道长和黄山侠隐邓长生或许不弱于他,但林平之与这两位比剑之时,两人都有所保留,并未全力出手。 林平之卓立场中,任凭白板煞星身形如鬼似魅,围绕着他不断旋转移动,剑啸嗤嗤、绵掌无声,攻势宛如狂风暴雨。 他只在数尺之地左移右转、前驱后避,手中长剑或刺或劈、或截或击,尽将白板煞星的攻势化解于无形。 此时两人的形势与林震南、余沧海相斗时极为相似。 只不过,刚刚是林震南攻,余沧海守;而现在却是白板煞星攻,林平之守。 所不同者,刚刚余沧海仅仅勉力维持,而林平之却似游刃有余。 两人出招应招均快如电闪,只片刻之间,已斗了两百余招,但他们手中之剑却无一次碰撞。 旁边众人大都看了几眼便头晕目眩,遂不敢多看。 纵然是方生、吴厚刚、李万通、岳不群等这般高手,也要调息凝神、穷极目力,方能看清两人的招式,但也颇为耗神。 众人看着场中激斗的两人,面上都不禁显出几分异色。 他们均久历江湖、见多识广,早已从白板煞星的招式中看出,他的剑法虽已推陈出新、另生新意,但其根源却分明是嵩山派剑法! 而且,这剑法前后贯穿、条理分明,必定是嵩山派正统嫡传,绝非只是私下偷学的一鳞半爪。 这白板煞星虽久居西域,但其恶名却早已传到了中原,各大门派均久闻其名、忌惮甚深。 但是,此人竟然精通嵩山派剑法,显然与嵩山派牵连颇深。 这却着实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所有人都不禁想:白板煞星来到这福威镖局,会不会是嵩山派的手段? 甚至还有人进一步想:嵩山派竟然不声不响地,已经拉拢了白板煞星这般邪道高手作为强援。那么,他们会不会还有其他不为人知的强援? 不唯白板煞星的剑法令众人大感诧异,林平之的剑法更加令人震惊。 白板煞星名震江湖数十年,早已是武林绝顶。 此时他剑掌齐施,分明已倾尽全力。 众人自忖,若与林平之异地而处,恐怕多者数十招,少者十招之内便会落败,有人甚至可能都没有逃生的机会。 然而,林平之在如此攻势下,却仍进退有度,攻守兼备。 方生望着场中的两人,手中的佛珠都忘记了拨动,一双深潭般的佛目中不禁流露出一丝忌惮。 只是不知,他在忌惮什么。 白板煞星的武功路数,确实跟“辟邪剑法”非常相似—— 至少,跟林平之传授林震南“寒冰真气”和“飞絮青烟功”之后的版本非常相似。 尤其是“寒冰绵掌”,与“辟邪剑法·改版”更是相似。 “寒冰绵掌”的招式本身并没有什么出奇之处,甚至可以说是平平无奇,比之江湖上的二流掌法还要不如。 但在白板煞星手中,却堪比武林中的神功绝学。 这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当然是“飞絮青烟功”。 两人虽然剑法、掌法截然不同,但都是以“飞絮青烟功”的极速和奇诡为基,来丰富剑法、掌法的变化,进而提升其威力。 白板煞星此次东来,确实是觊觎林家的“辟邪剑法”。 不过,他原本更多的只是静极思动,一方面好奇被某人如此重视的究竟是什么人,另一方面也对当年名震江湖的“辟邪剑法”很感兴趣—— 但却并没有必得之心。 然而,当看到林震南的剑法,他顿时热血沸腾! 刹那之间,他便下定决心,此次哪怕为此杀一个血流成河,哪怕为此得罪整个江湖,也必须要将“辟邪剑法”夺到手中! 第397章 嵩山剑法 无他! 实在是,“辟邪剑法”与白板煞星的武功路数太太契合了! 三十年前,白板煞星惨败于风清扬剑下,甚至还被削了鼻子,逐出中原。 他一直以为奇耻大辱,誓要一雪前耻。 然而,他苦修十年之后,自忖已将“寒冰绵掌”修炼到极致,暗自推演,却仍然没有把握战胜风清扬的剑法。 苦思良久,他觉得,自己只用一双肉掌对上风清扬的长剑,天然就吃了大亏。 因此,他决定修炼一门剑法以为辅助。 他遍数天下剑法,最强者当数华山,其次则为武当,林远图的“辟邪剑法”也名震天下。 不过,这些门派世家当然不会心甘情愿地交出剑法。 而他既然不能亲入中原,也势必无法强夺。 何况,就算他亲自出手强夺,也未必能够得逞。 于是,他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嵩山派。 嵩山派是仅次于少林、武当、华山的名门大派,位列五岳剑派之中,剑法亦可称得上是武林正宗。 其实,那时候华山剑气之争已经结束,只剩下小猫两只,早已没落。 只是,华山那时封山自保,极力遮掩此事,白板煞星又僻居西域,是以并不知晓此事。 最重要的是,白板煞星十几年前曾见过嵩山派年轻一代最杰出的弟子左冷禅。 他深知此人心机深沉、野心勃勃,而且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最有可能外传剑法之人。 于是,他书信一封,令人送到嵩山,想要与左冷禅交换剑法,条件可以商量。 岂料,左冷禅却婉言谢绝。 彼时,左冷禅不仅成为嵩山派掌门,更登上了五岳剑派盟主的宝座,无论其自身武功,还是座下势力,皆是一日千里,正是自信满满、舍我其谁之时,又怎会同意外传自家剑法。 白板煞星也只能将这个心思暂时放下,继续苦修“寒冰绵掌”。 谁知,数年之后,事情却突然峰回路转! 不知为何,左冷禅竟突然亲至西域,拜访白板煞星,直言要用嵩山派的嫡传剑法,交换他的“寒冰真气”。 虽然“寒冰真气”是自己的独门根本功法,珍若性命,但是学得正宗精妙剑法的机会却也不容错过。 最终,他还是同意与左冷禅交换。 当然,无论是白板煞星还是左冷禅,在传授时都有所保留。 这是两人都心知肚明,却无人点破之事。 学到嵩山派剑法之后,白板煞星闭关苦修数年,已将剑法修炼到炉火纯青之境。 但他却并不满意。 嵩山派剑法原本出自沙场争战,气象森严、端严雄伟,以气势雄伟见长,便似千军万马奔驰而来,长枪大戟,黄沙千里,威力极宏。 然而,这剑法的路数却与他原有武功不合。 这剑法虽已很强,但还比不上他苦修数十年的“寒冰绵掌”,更不要说风清扬的剑法了。 但若将这剑法融入到他本身的武学体系之中,剑法的模样势必大变,丢失原本的法意,威力非但不会提升,反而会下降。 于是,他又花费数年时间,将嵩山派剑法删繁就简、去芜存菁、推演变化,将之化为能够融入自身武学、辅助和配合“寒冰绵掌”的剑法。 如今,白板煞星历经数年,终于功成。 他却突地接到左冷禅一封书信,极言“木坦之”剑法精绝,乃是当年几乎天下无敌的林远图“辟邪剑法”的传人! 白板煞星一眼便看出,左冷禅这分明是借刀杀人之计。 不过,他此番武功大成,自忖已经有几分对付风清扬的把握,便静极思动,决定再次踏足中原,顺便也去看看那林平之和“辟邪剑法”究竟是何模样、有何神妙。 来到福州之后,他却发现福威镖局这些镖师、镖头的武功尽都平平,更没有一个人会使“辟邪剑法”。 随即,他又发现,福威镖局已汇聚了正道各派不少高手。 以他此时的武功、自负,虽已不怎么将这些高手放在心上,但他未见“辟邪剑法”真容,也不想贸然出手,打草惊蛇。 直至看到林震南激斗余沧海,不仅施展出自家独门的“飞絮青烟功”,而且其剑法近乎跟这门轻功完美契合。 自己穷十余年之功,所练的剑法,与之一比,简直是顽铁之于精钢! 白板煞星又惊又喜,强自按捺住性子,继续观看林震南与余沧海相斗。 直至发现余沧海之力已穷,无法给予林震南更多的压力,才突然出手,逼迫林震南尽展所学。 正因他要多看一看林震南的剑法变化,并无杀心,所以才会一直留手,跟林震南斗了一百余招。 林震南的轻功,以及与“辟邪剑法”的配合,都是林平之教的。 他对这一剑法路数的领悟和掌握,其实更胜其父。 因而,白板煞星武功虽强、攻势虽烈,但林平之应付起来却远较其他同级高手要轻松得多。 不过,与之相对的,白板煞星自败于风清扬剑下,三十年来,一直以风清扬为假想敌,时刻想要打败他,不断琢磨他的剑法路数。 因此,他对“独孤九剑”的路数也十分熟悉,早有准备,甚至还专门研究出克制之法。 其结果便是,两人虽已斗了两百余招,却仍然谁都奈何不得谁。 白板煞星早已认定,林平之就算不是风清扬的弟子,两者也必然有着极大关联。 此时,他已将此战视作挑战风清扬之前的一次预演。 然而,他却发现,自己竟似还拿不下眼前这个弱冠少年! 若连这样一个后辈都胜不过,他又凭什么去挑战风清扬? 白板煞星倏地发出一声长啸,宛如鹰唳雕鸣,震得众人耳鼓刺痛。 方生等高手亦不禁面色微变,连忙运功抵御,其他人更是禁不住面色仓惶、连连后退。 刹那间,白板煞星的身法更快了三分,甚至生出七八道幻影,此起彼落,此消彼生,围绕着林平之不断地进击。 他的掌法更加飘忽难测,无形无影。 他的剑法更加简洁凌厉,迅捷诡异。 白板煞星的剑法中竟然已经不知不觉蕴含了许多“辟邪剑法”的剑意剑理。 第398章 剑斩八方 白板煞星刚刚已经看过,甚至还亲身试过林震南的“辟邪剑法”。 虽然没有得到完整的传承,更没有夺到剑谱,但以他此时的武学境界,见微知着、闻一知十已如吃饭喝水一般简单。 何况,“飞絮青烟功”与“辟邪剑法”的结合,说到底,大多还是外功的结合,最多有一些独特的运劲使力的法门,以提升剑速。 因此,白板煞星对于“辟邪剑法”的剑理,其实已经颇有领悟。 是以,他的剑法运使至极处,不知不觉间便生出变化,暗合“辟邪剑法”的剑理。 这既是他的领悟、见识、武学素养足够所致,亦是当前的形势所迫。 他原本的剑法只是勉强能够配合他的轻功身法施展,一旦轻功运转到极致,便会有所滞碍,不仅剑法威力大减,变化生涩,甚至还会反过来影响他的轻功。 他虽早知自己剑法的弊端,却限于眼界,并不能解决。 今日,他见识了“辟邪剑法”,便仿佛在他的心中,开启了一扇通往新世界的大门,见到了一方全新的天地。 于是,当他将身法运转到极致,原本的剑法便自然而然生出变化,化繁为简,化拙为巧,化横为直,愈加契合“飞絮青烟功”。 白板煞星的身法、剑法俱快到极致,仿佛有七八个人同时对林平之出手。 其攻击之凌厉迅捷,简直骇人听闻。 然而,林平之的身法、剑法却反而越来越缓慢,越来越简洁。 他站在场中,任凭白板煞星从四面八方发起狂暴的攻势,却只在原地三尺范围之内微微移动身形步伐。 他手中长剑剑法,亦是越来越简单,来来去去都只是点刺劈撩等基础剑式,既看不出有什么精微变化,更不似有何神妙。 在众人看来,林平之似乎只是随意挥剑,虽然剑法极纯,但其招式着实没有什么精妙可言。 这般剑法招式,莫说比之林平之此前所施展的剑法,就是比之江湖上那些不入流的剑法,都要粗浅得多。 甚至,这几乎称不得剑法,只能算是用剑的基础手法而已。 然而,林平之便是凭借这般粗浅的剑法,剑斩八方,却令白板煞星始终不能攻入他身周三尺之地。 所有人都看得莫名其妙,不知道林平之的剑法中究竟有何玄妙。 渐渐地,方生、岳不群等功力精深,耳力极灵之人隐约听到丝丝剑啸之声。 这剑啸声极轻极微,夹杂在白板煞星那宛如风雷般的剑啸声中,更是几不可闻。 但在几人听来,这轻微的剑啸声却极是深沉、长久,比之白板煞星的剑啸声更加令人心神震动。 方生、岳不群等人惊异地面面相觑,脸上尽是不可思议之色—— 这难道是剑意? 可是,如此粗浅的剑法,就算是凭之练成剑意,又怎么可能逼得白板煞星这样的绝顶高手都不敢正撄其锋? 在武林中,剑意——更准确的说,应该是武意——是一种人人向往,却又可遇而不可求的力量。 原则上,每一门武功都能够领悟出与其对应的武意。 甚至,不同的人,修炼同一门武功,都有可能领悟出不同的武意。 但是,就算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也仅有一小部分人,成功领悟了武意。 有的人,终身苦修不辍,将某一门武功修炼到大成之境,威力强得可怕——但就是无法领悟武意。 但有的人,只是初学乍练,甚至连招式可能都还没有学全,却已经领悟了对应的武意,自此武功一日千里。 “金面判官”秦岳苦修近五十年,却一直未能领悟剑意,但他的师侄文徵明却早在十年之前,便已经领悟了“书画剑意”。 在武林中,高手不一定领悟武意,但领悟武意的,却一定能够成为高手。 千余年来,武林中不知有多少高手,对武意有多少种猜想,创造出多少种修炼武意的秘法,并进行诸般尝试。 这其中有成功的,但更多的是失败。 但就算是成功修炼出武意的,也只是个例,而不能复制。 最重要的是,武林中的武意高手,似乎也并未因此而显着增多。 数百年来,武林各大门派、各方高手,比较统一的看法是: 武意重在心性。 但对于如何培养和提升心性,才能够——哪怕仅是有助于——领悟武意,却又众说纷纭,从无定论。 毕竟,心性完全相悖的两个人,修炼同一门武功,却全都领悟了武意。 这种例子存在很多。 以林平之的天赋和成就,领悟剑意并不让众人感到意外。 相反,若有人断言他不能领悟剑意,反而会让人惊诧。 但是,他这剑意的威力,却让所有人都不敢置信。 这两年来,林平之不仅仅读书、科举、授艺,他的武功当然也没有搁下,每天都抽出一定的时间练功。 内功、剑法、拳法、轻功,以及王守仁传授的炼神功法“诚意诀”,他都在按部就班地修炼。 这两年来,他已打通体内阴跷、阴跷、带、冲四脉,奇经八脉只余任督二脉未通。 仅以功力而论,他已超过天下绝大多数高手,也只比数位绝顶高手稍弱。 而且,他的根基之厚,世所罕见,功力之纯,少有其匹,就算与绝顶高手对上,也不至于无法抵抗。 正是因此,他刚刚才敢于直接与白板煞星对掌。 至于剑法,他修炼最多的,仍然是十三式基础剑法,每天都要练够一千三百剑,风雨无阻。 近半年来,他修炼十三式基础剑法时,感觉愈加得心应手。 每一剑挥出,自己的整个身体,以及手中长剑,仿佛都化为一个整体。 长剑似乎成为身体的延伸,他能够感知到长剑的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剑尖的颤动、挥动的风阻、碰撞的震动…… 每一剑挥出,他能够感知到整个动作的每一个细节:双足发力、骨骼支撑、肌肉牵引、气血运转、手臂挥动、手腕翻转、长剑移动…… 他对长剑的控制,已能够真正做到如臂使指。 第399章 人剑合一,以剑破气 一个人想要抬手摸自己的鼻子,或者揉自己的眼睛,可以很轻松自然的做到,根本不需要特意地控制和训练。 但如果手中握着一件工具——比如一根木棍,则必须要小心再小心,否则便有可能将自己的眼睛戳瞎! 但林平之现在不会。 他现在手中随便握着一柄剑,或者一根木棍,想要以之触摸自己身体的任何部位,都可以像直接使用自己的手一样轻松自然。 当然,他所能做到的还远不止此。 一剑挥出,他可以随时收剑、随时变招。 仿佛惯性在他身上完全不存在一般。 这需要他对自己的身体、体内的内力、手中的长剑,都达到精微的控制,才能做到这一点。 如此一来,他的剑法变化更快更灵,几乎是念动即变,招式之间的过渡时间已近乎为零。 他面对白板煞星那般迅捷凌厉的攻势,仍然进退有度、从容自若,便是得益于此。 今日,面对白板煞星这般绝顶高手,林平之亦不得不全神贯注,倾力施为,将自己的剑法施展到极致。 在前所未遇的强大压力下,林平之的剑法自然而然地便生出许多新的变化,产生许多新的领悟。 但这还不是最重要的。 林平之抱元守一,凝神定气,手中长剑疾如星闪、变化万千。 他手中的长剑仿佛活了过来一般,不断地施展出种种不可思议的妙招,变化之突兀、招式之精奇,便是以白板煞星的武功和阅历,也大感惊异。 其每一剑均指向白板煞星必救之处,逼得他或者格挡、或者闪避。 渐渐地,林平之神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力与剑合,进而达至人剑合一的境界。 林平之感觉自己手中长剑,运使愈加自如,感知愈加敏锐。 他仿佛能够感受到,长剑破开空气时,空气阻力的细微变化,甚至还有着极细微的切割感。 渐渐地,他感觉到,这阻力的变化,既有空气流动、激荡的原因,也有白板煞星剑气、掌力的因素。 林平之蓦地心有明悟:只有剑法修炼到这般境界,方能真正练成“破气式”。 这个念头只在其心头一闪,便被林平之迅即抛之脑后。 他仍继续沉浸在与白板煞星的战斗之中。 林平之依靠着对长剑所受阻力的感知,循隙而进,不仅使剑法变化更快了一丝,而且还能节省一丝气力。 虽然这区别仅只一丝,但对于他们这般绝顶高手而言,一丝一毫的差别往往便代表着胜负生死的不同结果。 此时,两人已斗了两百余招。 白板煞星感受到林平之剑法的变化竟然更加迅捷、更加灵动。 长此下去,他恐怕非但不能取胜,反而还可能会败在这个小辈之手。 于是,他倾尽全力,将身法、剑法、掌法,都施展到极致,出招更快、劲力更强。 刹那间,白板煞星身法犹如鬼魅,剑招掌法仿佛狂风暴雨。 冰寒刺骨的剑气、掌力激荡、席卷丈许方圆,如三九寒风肆虐,似海底涡流混乱。 林平之长剑所遇阻力越来越乱、越来越强。 白板煞星一掌击来,按他原本的剑法,便要直刺其掌心,或者斜斩其手臂,或者反击其胸腹,令其不得不变招自救。 但其身前却有一道剑气和一道掌力阻隔,仿佛两支强军,阻断了他进兵的道路,将自家主将中军,牢牢地防护在后面。 他虽仍能寻到剑气和掌力的间隙和薄弱处,但若循隙而行,却势必会徒增许多不必要的变化和运剑轨迹,浪费许多时间。 但要视这些阻力如不见,仍如原来那样运剑,亦是不能。 这些阻力固然极难察觉,而一旦察觉,再要视而不见,也绝非易事。 至少林平之现在,既已见到这些阻力,便非要将之化解,才能念头通达,否则便会心有滞碍,进而影响剑法的发挥。 林平之突地想到,自己当年在襄阳城外,剑魔谷附近的洪流中练剑,初悟“破气式”剑理的情形。 他此时运剑所遇阻力变化之复杂,虽较彼时远胜,但其本质却又极为相似。 一念至此,林平之手中长剑剑法蓦地一变。 林平之身形凝定,沉着如山,腰间微转,震腕斜挥—— 长剑所向,却既非白板煞星的长剑手掌,更非他身上的任何要害,而是其身前空处,距离他的身体足有半尺之遥。 然而,白板煞星却霍地发觉,自己原本沉凝浑然的剑气掌力,竟突地一泻而空。 就好像洪水肆虐之灾,是无数洪峰重叠堆积共同造成的结果,如果前期洪峰积蓄的水势突地溃散,那么后续的洪峰也将不再有多大的危害。 白板煞星剑法掌法的前力既去,后力不足,自然不敢再原势继进,连忙收招换势。 如此数招之后,白板煞星便即明白,林平之竟然直接以绝妙的剑法,破去了自己的剑气和掌力。 武林之中,直接进行剑气和掌力对抗的打法其实也很常见,但大多都是功力的正面对抗。 而像林平之这般,直接以剑法破解,就是真正的以四两拨千斤,虽功简而效宏。 又斗了十余招,白板煞星所发的剑气、掌力尽数被林平之挥剑破去,刹那崩溃,如云流散。 白板煞星又惊又怒,但却对林平之的剑法毫无办法。 无可奈何,白板煞星只得收敛剑气、掌力,只将功力劲气含而不发,蕴于剑掌之内。 如此一来,他自己功力更强的优势固然大减,但林平之以剑破气之法却也再无用武之地,只能继续比拼招式。 但是,林平之却不再单纯地与白板煞星拆招。 白板煞星苦修“寒冰真气”和“飞絮青烟功”数十年,不仅功力精深至极,轻功亦是当世罕有其匹。 至少林平之自忖,单以轻功而论,自己确实不及白板煞星。 白板煞星此时领悟了部分“辟邪剑法”的剑理,其剑法与掌法、身法相合,三元归一,虽还远未臻圆满,却已武功大进,其剑法、掌法的速度与变化,亦再度提升。 而且,白板煞星的武功早已臻至绝顶,神而明之,任何招式均念动即出,毫无先兆与痕迹。 与其相对,只能随机应变,临敌应招。 便是以林平之此时的剑法,与其拆解,亦没有什么优势。 第400章 剑意克敌 在林平之看来,此时应对白板煞星的最佳之策,莫过于以拙破巧。 他不管白板煞星使用什么剑招、什么掌法,只要对方攻过来,便以自己最舒服的姿势、最方便的手法、最顺畅的招式,使出一招基础剑法。 这一剑不以目视,唯以神遇,长剑所向恰是白板煞星周身最薄弱处,仿佛是要与敌人同归于尽一般。 但他每一招均中宫直出,既护己身,亦攻敌人—— 其祛敌之先,自己已先立于不败之地。 白板煞星若要伤到他,便要先破了他这一招剑法。 然而,白板煞星却赫然发现,林平之这看似平平常常的一剑,竟然凝练、锋锐至极。 不仅自己的掌力、剑气,与之稍一接触,便即溃散于无形,就是手中以西域异铁百炼而成的宝剑,在这一剑下竟也不断震动轻鸣,似是不敌呻吟。 而且,最令白板煞星感到惊诧的是,他明显感觉到,林平之这一剑中所蕴的真力,分明并不是很多,但其威力却异乎寻常的强大。 初始之时,林平之亦不敢有丝毫轻忽,白板煞星甫一欺近,他便一剑击出,务必不给对方丝毫抢占先机的可能,同时给自己留有变招防守的余地。 及至后来,林平之心中愈发笃定,出剑便愈来愈缓,往往待白板煞星欺近出招之后,才会一剑挥出。 于旁观众人看来,白板煞星围绕着林平之飞速地旋转攻击,宛如流星闪电,而林平之却只是不紧不慢地信手挥剑。 白板煞星的身法越来越快,出招也越来越快。 他的身形如同鬼魅一般,自林平之的前后左右四面八方,眨眼之间,便攻出了一百二十八剑、一百四十六掌。 然而,无论他出招多快,劲力多强,却始终不能打破林平之手中长剑的三尺防护。 余沧海此时心中羡慕、嫉妒、震惊、恐惧、忧虑……五味杂陈,同时却又万分庆幸。 “幸亏我没有执行原来的计划,否则,此时恐怕死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 倏地青影一闪,林平之周围数个白板煞星逐一消失,场中已只剩下一个白板煞星。 白板煞星站在林平之对面三丈许处。 他手中那柄墨色长剑已经消失不见,不知被他藏在何处。 林平之手中“青光”长剑也已还鞘。 白板煞星头上戴着青铜面具,谁也看不到他脸上的神情。 不过,从他的眼神,所有人都知道他此时的心情一定复杂至极。 过了良久,白板煞星方道:“阁下可是领悟了剑意?” 武林之中,强者为尊。 林平之虽尚不及弱冠,但经过这一番恶斗,白板煞星既不能胜,自然便将他视作可与自己平辈论交之人。 因此,他现在说话都客气了许多。 林平之嘴角压抑不住地微微上扬,稍稍沉吟,微笑道:“在下此次侥幸领悟剑意,还要多谢阁下相助之情。” 白板煞星目光微微一滞,不禁有些无语。 他知道,林平之今日能够领悟剑意,恐怕确实有一部分是在自己的压力下促成的。 如果没有今日一战,林平之或许也能领悟剑意,但恐怕必会有另一番周折。 但听到林平之这样感谢他,他莫名地感到气愤。 他隐隐感觉这小子在自己面前炫耀,可是没有证据。 他自己虽然早已领悟了寒冰掌意,但对于剑意却没有一丁点儿领悟的迹象。 但他又不能无故发作。 最重要的是,他就算发作也奈何不得对方。 这样一想就愈加气愤了。 白板煞星压住胸中火气,冷冷道:“既然你要谢,便以‘辟邪剑法’作为谢礼如何?”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我林家的‘辟邪剑法’乃是家传绝学,向不外传。” “不过,若是阁下愿意加入我们‘福威镖局’,成为一位金牌供奉,便由在下来说服家父,破例将‘辟邪剑法’与阁下共享,如何?” 白板煞星微微一怔,倒是没有生气,反倒哈哈大笑,道:“你竟然想要老夫做你的手下,胃口倒是不小!” “不过,老夫又岂能受别人驱使?” 林平之淡然笑道:“在我们福威镖局之中,金牌供奉地位尊崇,至今还虚位以待,又岂会随意驱使?” “不过,阁下既然无意,那便罢了。” 白板煞星道:“你的剑法确实精纯奥妙,神妙无方,就是风老贼恐怕也不过如此。” 林平之谦虚道:“阁下谬赞了,在下怎能与风老前辈相提并论?” 白板煞星不禁瞪了林平之一眼。 他当年虽败于风清扬之手,但两人也算是同辈。 他现在已经是武林中屈指可数的绝顶高手,料来风清扬就算比之稍强一些,应该也强不了多少。 毕竟,数百年来,也只有百余年前的武当祖师张三丰,据说突破了传说中的先天之境。 他虽对风清扬忌惮甚深,却也并不觉得他有突破先天的可能。 否则,他也没有丝毫寻仇的勇气。 但林平之对风清扬尊称“前辈”,而对他却只称阁下。 这明显是认为他不及风清扬嘛! 不过,他也不好为此说什么,免得落一个气量狭小之名。 白板煞星目光微冷,道:“你也不要高兴的太早,老夫的话还没有说完!” 林平之不以为意,道:“阁下请讲,在下洗耳恭听。” 白板煞星道:“你的剑法虽强,但却不可能时刻守在福威镖局内。” “老夫既然号称‘白板煞星’,自然不是什么正道英雄,平生没有什么忌讳,更没有什么事情是不敢做、不能做的。” “若你不在之时,老夫要来做些什么,应该没有人能拦得住!” 闻听此言,已经调息完毕的林震南和王秀兰都不禁心头一冷,互望一眼,神色中既有忧虑,也有恐惧。 他们都已见识到了白板煞星的武功,自知就算他们夫妻两个联手,也绝不是此人的对手。 倘若林平之不在时,这人真打上门来,只怕他们夫妻当真要做一对亡命鸳鸯了。 林平之却淡淡一笑,道:“我们福威镖局能够让阁下看得上眼的,应该也只有‘辟邪剑法’了。” “不过,以阁下的武功和见识,‘辟邪剑法’其实已无足轻重。” “而且,阁下此时重出江湖,想必定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想来,阁下当不会为了一门无足轻重的剑法,便影响了你的事情!” 第401章 席终人散 白板煞星微怔,一时沉默,心中念头百转。 林平之虽然说得客气,但其话语中的威胁之意却也非常明显。 不过,他对此却不以为意,毕竟他自己刚刚也在威胁对方。 当然,最重要的还是,林平之已有跟他平等对话的资格。 他真正在意的是,林平之竟然说“辟邪剑法”对他“无足轻重”——这是何意? 在他看来,以林平之的武功,绝不会随口胡言、无的放矢,尤其还是针对其家传剑法。 白板煞星心中疑惑,再次审视“辟邪剑法”,随即恍然。 他之所以觊觎“辟邪剑法”,只因这剑法的路数与他的武功极其契合,得之可以极大程度上补充和提升自己的武功。 然而,“辟邪剑法”的招式本身,却又确实平平无奇,并没有什么特别精妙之处,真正有价值的只是其剑理和极速的运剑手法。 但他从林震南的身上已经将“辟邪剑法”的剑理和运剑手法领悟了七七八八,甚至刚刚还施展了出来。 只要再闭关参悟一段时间,他自信必然能够创出最契合自身的“寒冰剑法”! 另外,他从林震南选择修炼“寒冰真气”和“飞絮青烟功”而非“辟邪剑法”原本的内功和轻功身法判断,其原本功法若非尚不及“寒冰真气”,便是存在重大缺陷,难以修炼。 白板煞星苦修“寒冰真气”数十年,一直引以为傲,认为其纵然比之少林“易筋经”和武当“纯阳无极功”等名震武林的神功绝学也不差多少。 他自忖,就算将“辟邪剑法”的内功心法放在自己面前,自己也绝不会转修功法。 如此看来,“辟邪剑法”对于此时的自己来说,倒确实是无足轻重了。 白板煞星僻居西域三十年,此番重入江湖,除了寻风清扬一雪前耻之外,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扬名天下。 “若是因为一部对自己已无足轻重的“辟邪剑法”,便与林平之这样一位同级高手结下生死大仇,使其一直跟自己纠缠不休,倒真的不值当了!” 想到这里,白板煞星不禁哈哈大笑:“好小子!” “不仅剑法通神、武功绝顶,而且智深似海、见微知着。” “十年之后的江湖恐怕将是你的时代!” 林平之微微摇头,道:“阁下谬赞了。” “当今江湖中,有武功天下第一的东方不败,有正道魁首方证大师,还有重出江湖的阁下。” “在下何德何能,岂敢与各位比肩?” 白板煞星听林平之将他与东方不败和少林方丈并称,亦不禁有些欢喜,但还是唏嘘道:“老夫尚且不能胜你,你又何必妄自菲薄?” “更何况,十数年后,我们这些老家伙终将一一老去,那时的江湖,又有何人是你的对手?” 林平之道:“江湖风雨无时休,一季新花换旧花。” “遥想数十年前,又有谁能预料,当今江湖会有东方不败和白板煞星?” “好一副灵牙利齿!”白板煞星哈哈一笑,道,“老夫说不过你,咱们江湖再见——” 话音未落,院中青影闪动。 眨眼间,白板煞星已消失在众人的视线里。 最后一个“见”字远远传来,其人已在数十丈之外。 林平之望着白板煞星离去的方向,面色微微沉凝。 “阿弥陀佛。三年不见,林少侠的剑法竟已精进如斯,而且还领悟了剑意,当真是可喜可贺!” 方生大师上前一步,双掌合十,打破沉寂道。 吴厚刚亦赞叹道:“真没想到,世上竟有如此神妙无双的剑法,老叫花儿今天当真是大开眼界了!” 岳不群颔首赞叹道:“咱们正道又出现了一位林少侠这般的少年英侠,当真是正道之幸、武林之幸!” 余沧海也强挤出笑脸,道:“白板煞星这老魔头,蛰伏西域三十年,没想到现在竟又重出江湖了!多亏了林少侠剑法通神,才能将其逼退!” “……” 林平之转回身来,道:“诸位前辈谬赞了,大家请入厅叙话。” 经过这几番恶斗,林震南、林平之父子各自展现了自己的剑法,余沧海再不提前事,仿佛余人彦和贾人达之事从未发生过一般。 青城派其余七位弟子的傲气也全都消失不见,对待福威镖局端茶倒水的下人都客气客气的,一点儿也不敢端架子。 时近午时,林震南令人摆下酒宴,请各派高人入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林平之道:“余观主,四川向称天府之国,物产丰富,商业繁盛,我们福威镖局和万通镖局都打算到四川行镖。” “只不知四川的江湖同道,是否允许?” 余沧海微微一怔,看了李万通一眼,笑道:“福威和万通能进入四川,必能使四川商业更加兴旺发达,我四川的江湖同道焉有不允之理?” 林平之道:“峨眉派的金光上人会不会有意见?” 余沧海道:“余某与金光大师同在四川,也算是颇有交情。看在余某的面子上,想来金光大师不会有意见。” 林平之道:“如此,便多谢余观主仗义相助了。” 林震南和李万通亦均举杯向余沧海道谢。 酒宴之后,余沧海和岳不群先后携弟子告辞离去。 随后,方生、吴厚刚、白展雄、古长风等人亦先后告辞。 李万通与林震南商量了一番,一起派人拜访峨眉派、共同拓展四川镖路的事情,也便告辞北返。 或好心,或歹意,这些人都是因林平之和“辟邪剑法”的传言而来。 此时,福威镖局声威大涨,甚至还逼退了白板煞星这样的绝顶高手,实力已胜过江湖中大多数的名门大派,自是不再需要他们在此相助了。 苏长青、顾宏、吴立春和黄锋又提起要拜林平之为主之事。 林平之拒绝了收他们为奴,却问他们是否愿意加入福威镖局。 四人见林平之态度坚决,也只能退而求其次,选择加入福威镖局。 于是,福威镖局又多了一位铜牌供奉、两位铁牌供奉和一位金牌镖头。 第402章 利大于弊 林震南、林平之和几人一起商量接下来的安排。 第一,福威镖局注资同福客栈,占七成股份,仍由苏长青担任同福客栈的主事,在两京十三省开设客栈连锁。 第二,由顾宏为主事,金牌镖头霍云为副主事,组建福威镖局的情报机构,名为“福威信”。 第三,由吴立春和镖局的大厨华师傅华子春一起组建“福膳斋”,专门招收和培训厨子。 这些厨子出师之后,可以自谋出路,也可以通过推荐、考核,去福威镖局旗下的产业任职。 第四,黄锋跟在林平之的身边,作为书童的角色,替他处理一些杂事。 如此一来,四个人人尽其才,各尽其用,也算是皆大欢喜。 时至二更,福威镖局内堂。 王秀兰粉面涨红,目欲喷火,酥胸剧烈起伏,如风一般在堂中转来转去,咬牙切齿、拧眉怒目,却一言不发。 林震南在旁边柔声劝解,却也没什么效果。 林平之看到这般情形,不禁大感惊讶,母亲的脾气虽然火爆,但却从没这样过。 听林震南解释,他才知道怎么回事。 原来,王元霸和王伯奋竟找到王秀兰,明里暗里地想讨要林震南和王秀兰修炼的功法。 在任何一个武林势力,内功心法都是重中之重,绝不容人觊觎。 难怪王秀兰会气成这个样子。 不过,林平之也明白,母亲这样肯定也有作戏给自己看的成分。 她表现出如此气愤的模样,一方面,林平之若不同意,也不会因为她而太过为难;另一方面,林平之便不会对王元霸和王伯奋产生太深的芥蒂。 林平之看看母亲,心想:“她这样刚强火爆的脾气,夹在父兄和夫子之间,竟然想到要这样来演戏,也是不容易了。” 稍稍沉吟,林平之道:“爹,你认为呢?” 林震南犹豫了一下,道:“平儿,对于这些武功的来历和影响,只有你最清楚。这件事情,还是你来做主。” 林平之点点头,道:“若依我的意思,‘寒冰真气’和‘大海无量功’只能给其中一门……” 王秀兰惊诧道:“平儿,你同意给你外公他们?” 林平之点点头,又摇摇头,道:“给是可以给,但不能白给,要拿金刀门的秘传功法来换。” 王秀兰道:“让他们拿什么功法换?” 林平之摇头笑道:“这我可不知道了。” “妈,金刀门有什么功法,只有你清楚,便由你来决定!” 王秀兰咬牙切齿佯怒道:“这个老家伙,真是为老不尊,竟然还有脸来占外孙的便宜!” “平儿你放心,妈非得把他的老底儿都给翻出来不可!” 说着,她走到桌边,直接端起茶壶,咕嘟咕嘟一口气喝了大半壶。 林震南和林平之父子都相视一笑。 片刻之后,林震南收敛笑意,面色微显凝重道:“平儿,依你看那白板煞星还会不会再找上门来?” 王秀兰也转过头,关注地看过来。 林平之道:“按照常理,以他的武功,既看过了爹的‘辟邪剑法’,能够直接洞悉剑理,应该不会再起觊觎之心。” “不过,万事都有意外。” “更何况,爹还修炼了‘寒冰真气’。” “他若要来,都不需要再另找借口。” “所以,虽然他再来的可能性不太高,但也不得不防。” 见林震南和王秀兰都是一脸凝重,仿佛大祸即将来临的模样,林平之又道:“爹,妈,你们也不要太担心。” “白板煞星的出现,对咱们福威镖局有利有弊,但总体来说还是利大于弊的。” “利大于弊?” 林震南夫妻俱都禁不住失声惊呼,诧异地望着林平之。 他们都想不明白,白板煞星对自己还会有什么好处。 林平之点头道:“正是。” “爹,妈,咱们之前便已经推测到了。这一次遍布天下的流言背后,肯定是有一个势力在刻意针对咱们福威镖局。” “咱们暂且不管这个势力是谁,但他必定在江湖中有着极大的势力和利益。” “白板煞星在西域蛰伏了三十年,既然选择重入江湖,就必定不会平淡收场。” “这样一位行事无忌的绝顶高手,就像是一条过江猛龙,必然会搅浑江湖这一潭水。” 林震南抚掌喜道:“不错,还是平儿的脑子转得快!” “江湖中突然出现了白板煞星这样一个变数,所有势力恐怕都要瞪大眼睛看着,担心他会侵占自己的利益,甚至直接寻到自己的头上!” “今日,方生大师等人这么着急离开,恐怕也是这个原因?” 林平之点头道:“多半是这样的。” “尤其是华山岳掌门,他今天在席上虽然谈笑风生,但与余沧海一起仓促告辞,必然是担心华山派的安危,所以才会着急回去。” 林震南道:“不错。” “三十年前打败白板煞星的那位风清扬前辈,正是华山派的前代高手。” “其他门派是否会受到影响尚不确定,但白板煞星却必定会前往华山。” “不过,”林震南语声稍顿,有些不确定地道,“风清扬已至少二十多年未现江湖了,也不知道还在不在世!” “倘若已经不在,不知道华山还能不能挡得住这白板煞星!” 林平之虽然知道结论,却不会说。 他只道:“其他各派虽然不像华山这样必会被白板煞星寻上,但也一定会观望。” “而且,越是强大的势力,受到影响的可能便也越大。” 林震南面上的凝重稍浅了一些,道:“平儿,那么依你看,咱们要怎么应对呢?” 林平之道:“咱们福威镖局的根基不在江湖,不必过多去理会江湖上的事情。” “如今,这场流言引发的,来自江湖的危机已经即将过去。” “无论是嵩山派,还是丐帮,亦或是江湖上其他门派,都不会再轻易对咱们福威镖局出手。” “不过,来自官府的,还有来自商场的危机,可能已经在酝酿之中了。” “咱们接下来,便是要进行产业布局,以应对官场和商场的危机。” 第403章 福威号 听到林平之这样说,林震南夫妻的神色再度凝重起来。 若非林平之提起,他们还在为福威镖局的兴旺发达、以及江湖地位的急剧提升而沾沾自喜。 他们却几乎忘记,旁边还有魏国公府和宁王府这两尊可怕的敌人在虎视眈眈。 宁王府在江西经营百余年,树大根深,影响力极大,若要针对福威镖局在江西的产业和人手,有数不尽的手段、防不胜防。 几人商量之后,决定暂时避其锋芒,立即收缩江西的业务,只留一些华而不实的产业。 这些将作为诱饵,专门给宁王府作靶子,吸引他的注意力,牵扯他的精力,拉拢他的政敌。 林震南皱眉道:“南昌分局自创立至今已五十余年,有许多稳固的老客户。” “若是就此舍弃,却着实可惜!” “而且,这件事还不好明言,若强行令其撤离,易坤恐怕也会有意见。” 易坤是主持南昌分局的镖头,这两年也受过林平之的指点,已是一位金牌镖头。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可以让易镖头带领他手下的亲信,前往四川开辟新镖路,倘若做得好,也可以让他负责福威镖局整个西南三省的业务。” “至于那些客户关系,就确实没有办法了。若不放弃,只会造成更大的损失。” “不过,咱们可以介绍给万通镖局,跟对方交换一些北方省份的资源。” 林震南微微思忖,点头道:“这倒是一个折中的办法,易坤也比较容易接受。” 林平之道:“除了江西之外,宁王府肯定还会动用官府的关系直接打击咱们在福建的产业。” 林震南道:“福建是咱们镖局的根本之地,已经经营了数十年之久。无论是官府、商场,还是民间,都有许多人脉。” “尤其是这两年,咱们不仅行镖,还开始经商,与许多官员、世家和商人都建立了牢固的合作关系。” “在这福建,就算是有一些官员为宁王府做事,想要打压咱们福威镖局,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林平之道:“那咱们就狠狠地打回去!” “一方面,福建是咱们的根基,绝对不能有失;另一方面,这也同样是敲山震虎,能避免更多的官员投到宁王府那边去。” “不过,在具体的操作上,咱们必须得有理有据,不能落人口实,授人以柄。” “咱们这次的敌人是官员,甚至是皇亲国戚,倘若不能占据道义,恐怕大部分的官员和百姓都不会站在咱们这一边。” 林震南点头道:“不错。” “自古民不与官斗,除了实力悬殊,很难斗得过之外,官府通常都占据大义,没有人敢轻易对抗。” 林平之道:“所以,咱们一定要以退为进,要博得更多人的同情,然后请那些正直的官员为咱们发声。” “如此,不仅能事半功倍,还能团结更多的人,将利益最大化。” 王秀兰道:“魏国公府呢?他们应该也可能会同时动手?” 林平之道:“魏国公府与宁王府不同,跟咱们是真正有着深仇大恨的。” “魏国公徐公辅为人深沉、隐忍、老谋深算。” “如果看到机会,他一定会果断出手,直捣黄龙,置咱们于死地。” “但如果没有机会,他也绝不会轻易出手。” “因为他也担心会打草惊蛇,甚至将我激怒,再度寻到魏国公府去。” 林震南和王秀兰互望一眼,心底愈加沉重的同时,却也轻松了一口气,心情着实有些复杂。 林平之又道:“在此之前,为了防止敌人抓到咱们的把柄,咱们自己内部也要先一步开展自查自纠,消除隐患。” 林震南道:“现在咱们福威镖局的业务已经遍及两京十省,福仁商会也已经铺到一京五省,地域广阔、人员众多、组织复杂,恐怕很难进行自……自查自纠。” 他虽然没有听说过这个词,但也能理解其意。福威镖局此前偶尔也会对某个分局进行查账。 但若所有产业一起进行自查自纠,难度就太大了,甚至不可能做到。 林平之道:“爹,咱们的产业规模越来越大,只靠你一个人不可能管得过来,只能分派给不同的主事分管。” “虽然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但贪污腐败、中饱私囊、任人唯亲、排除异己、违反规矩、决策失误等等情形却几乎必定会发生。” “咱们能做的,也只有制定相应的制度,防微杜渐……” 随后几日,福威镖局内悄然组建了账务室、行政室和参谋室。 林震南暂时亲领账务室和行政室的主事,由福威镖局总号账房的黄原黄先生担任账务室的副主事,由铁牌供奉季全担任行政室的副主事。 林平之暂时亲自担任参谋室的主事,并请铁牌供奉崔旭担任副主事。 在林平之的建议和引导之下,福威镖局产业转型开始两年之后,又开始进行制度和规则的完善和改革,逐渐地制度化和规范化。 其实,此时再统称福威镖局,已经极不恰当了。 虽然福威镖局仍是最关键的那部分,但福威武馆、福仁商会也在快速发展,而且今年又投资了同福客栈,创立了福膳斋和福威信。 林震南也发觉了这个问题,犹豫了数日之后,宣布成立“福威号”,将福威镖局、福仁商会等产业全都置于福威号之下。 林平之连续半个多月都投入到福威号的事务之中,与林震南以及各方主事、镖头一起研究、讨论和制定各项制度和规定。 他之所以突然对福威号的事情这么上心,一部分是为了应对宁王府即将到来的打击,但更重要的却是因为,福威号也是他所规划的自己未来道路的重要一环。 ps:情节过渡,本来就难写,而且今天不在状态,脑子生锈转不动,熬得头疼才写出了这么一章,反复写、反复改,仍然很不满意。暂时只能先这样了,以后有思路再返回来修改! 今天就这一章了,对不住各位书友了! 第404章 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林平之既已立志,要为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数万万生民立命,当然不仅是说说而已。 这两年来,林平之读书修武之余,也在不断思考,要如何“为生民立命”。 他的“为生民立命”,是要让万万百姓能够依靠自己的力量安身立命,是要让万万百姓个个自尊、自信、自立、自强。 要做到这一点,首先便要物质生产足够丰富,让所有人都能吃饱穿暖;其次还要社会思想自由开放,让所有百姓人格独立。 这是既要搞物质文明建设,也要搞精神文明建设。 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可想而知,在当今这个资源高度集中、思想极度固化的时代,要做到这一点,其阻力有多强、困难有多大! 这将会是一场涉及民生、商业、吏治、军事、社会意识形态等等各个方面,波及天下所有人的巨大变革。 自古改革者无不自上而下,皆依赖最高统治者的支持施行,一旦最高统治者中途退缩或者死去,便会很快一败涂地。 其中最有代表性的,就是王安石变法。 林平之不打算将希望寄托在大明朝接下来这些,一个比一个奇葩的皇帝身上。 要想提升物质文明,最终还是要着落在提升生产力、改善生产关系上。 林平之决定从工商业着手,悄悄地推波助澜,自下而上地掀起一场产业革命。 待到那些既得利益者发觉时,一个全新的利益团体已经形成。 到时候,便是代表先进生产力的新阶层,与代表落后生产力的旧势力之间的利益之争。 无论什么时代,无论什么地方,对利益的追求永远都是一切行为最直接、最持久的驱动力。 届时,林平之将不会孤军奋战,而是有其坚定的战友和同盟。 虽然新阶层代替旧阶层之后,仍然不可避免地会剥削和压迫底层的百姓,但生产效率和剥削方式的改变,总会使底层百姓的日子好过一些,并且能够多一些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 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 就算是前世,也照样存在着剥削和压迫,只是更加隐蔽一些,装点得更堂皇一些罢了。 在这个过程中,林平之所要做的,是培育、促进和引导,让这个新阶层能够尽快形成、健康成长。 如今,在大明天下各地,已经出现许多资本主义的萌芽。 林平之两年前游历之时,已经见过许多案例。 只不过,明朝百姓本就大多自给自足,这些年又贫困潦倒,就更加没有什么购买力。 那些资本主义萌芽受到了市场的限制,根本体现不出其优势,发展便极其缓慢。 而这,却恰恰是林平之执行自己计划的极佳契机。 现在的资本主义萌芽虽然发展极为缓慢,但却是历史、经济,以及生产力发展的必然趋势。 这种顺应历史潮流的行为,必然能够事半功倍,而且更为隐蔽,不会被那些顽固保守的人早早地发觉。 而精神文明建设,则必须在思想和学术领域掌握话语权。 在这个时代,便是要成为天下闻名的大儒,然后着书立说、开坛讲学,行教化之事。 朱熹、陆九渊、王守仁等人均能够以六经注我,他林平之当然也能师法先贤。 而且,儒家的修身之道中,其实也有着许多的思想精华,只不过数百年来,被这些掌握了话语权的剥削阶级片面曲解罢了。 林平之只需打着复古的旗号,便能将那些陈旧的典籍拾起来,重新赋予其新意,装入他自己酿造的新酒。 而在林平之的计划中,福威号正是他推动这一切的最佳利器。 因此,林平之才会如此重视福威号的发展。 不过,他仍不去管福威号那千头万绪、无穷无尽的具体事务,只是带着几个头脑灵活、擅长总结分析、处理实务的参谋人员,一起制定各项细则。 虽然福威号已经规模不小,但无论是组织结构,还是产业结构,或是面临的问题,其实都还比较初级和简单,远非前世企业那般复杂,现在也并不需要多么复杂和完美的制度。 因此,林平之虽然并非工商企业出身,但凭借他原来的那点儿见识,竟然也将问题一一解决。 半个月之后,福威号已经在全新的制度下试运行。 林平之又恢复了他原本读书习武的悠闲生活。 无论是要改善民生,还是要教化万民,科举入仕都一条捷径。 因此,林平之还是要继续读书科举的。 这一日,黄锋道:“公子,今日镖局收到了衡山派刘正风刘三爷的请柬,将于半个月后在衡山城金盆洗手。” “总镖头让人把请柬送了过来,交由公子定夺。” 林平之看着这张红底金字的请柬,亦不禁微感讶异。 他自是早知道刘正风会金盆洗手,只不过没想到,对方竟会给福威镖局发请柬。 刘正风在请柬中邀请林震南和林平之参加其金盆洗手大会,言辞极为客气。 林平之自是知道父亲肯定是脱不开身的,不仅福威号事务繁忙,还要准备应对宁王府的打击。 所以,父亲才会将请柬交给自己决定。 其实,林平之早就已经暗自决定,要去参加刘正风的金盆洗手之会了。 只不过,时间未到,他暂未言明罢了。 四年前,林平之突遭“青海一枭”暗算,身受重伤,是曲洋和曲非烟祖孙两人救了他的性命,帮他疗伤。 而且,他所修炼的“养元诀”便是曲洋所传。 若无“养元诀”这部道家筑基功法,林平之极可能不会达到如今这般成就。 这是实实在在的救命传道之恩。 虽然林平之也传授了曲非烟“九宫八卦步法”和“老八掌”,还赠送了三颗“通脉养血丸”。 但林平之仍一直记得这祖孙两人的恩情,并且早就打算待刘正风金盆洗手时,前去救他们一命。 翌日,林平之告别林震南夫妻,和黄锋各乘一匹快马,出了福州西城门,一路往西,直奔衡山城而去。 第405章 潇湘夜雨 两人赶到衡山城时,距离刘正风金盆洗手的正日子还有两天。 林平之与刘正风没什么交情,便不想这般早就寻上门去。 本想先找家客栈落脚,却没想到连找了三家,竟然全都客满。 衡山城只是个小县城,客栈店房本就不多。 适逢刘正风举行金盆洗手大会,附近的江湖群豪、武林英雄,或受邀而来,或主动来贺,或来看热闹,或来打秋风、吃白食,短短数日之间竟已聚集了七八百人,自是处处人满为患。 正在这时,天空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林平之见街边有一个茶馆,便招呼黄锋先过去避雨、歇脚儿。 此时细雨方降,茶馆里客人还不多,两人挑了最角落的一张小桌相对坐了。 茶博士泡了壶茶,端上一碟南瓜子、一碟蚕豆。 不一会儿的工夫,茶馆里的客人便越来越多,几乎坐满了人。 在座的大多都是江湖人,所聊的自然也都是江湖事。 很快,林平之便听到,有人说起了福威镖局在福州府立规矩的事情,也提起了“福威五条”。 接着,还有人聊起,林平之在福州谢家红连杀两位一流高手的战绩。 尤其是,其中还包括“塞北明驼”木高峰这样一位无人敢惹的邪道高手。 大体上还是吹捧、赞叹、羡慕的居多,只有少数几个人话语间流露出一些酸涩、嘲讽之意,却也没有说什么特别过分的话。 林平之心中暗自点头。 这些人是吹捧还是贬低,其实他都不太在意。 不过,从这几人的态度,他也约略可以看出,如今的福威镖局在江湖上的地位,确实已经提升了许多。 接着,又有人提到了这次金盆洗手大会的主角——刘正风刘三爷。 有人吹捧刘正风的三十六手“回风落雁剑”,剑法高明,“号称衡山派第二把高手,只比掌门人莫大先生稍逊一筹”。 又有人猜测刘正风正值鼎盛之年,却突然要金盆洗手的缘由。 接着,便有人说,刘正风“金盆洗手,退出武林,实有不得已的苦衷”。 在衡山城内,大多人说话还有所顾忌,不敢太过肆无忌惮。 但有一个矮胖子却是浑不在意,竟直言道:“刘三爷之所以金盆洗手,只因其武功太高,人缘太好,这才不得不为”。 茶馆里许多人听他说的煞有介事,都将眼光射向他的脸上,更有几个人齐声追问缘由。 矮胖汉子本来还打算卖个关子,却受不得激,直接说出了内幕。 据他所说,刘正风是为了避免跟莫大先生相争,导致衡山派分裂,才会选择此时退出武林。 刘正风在衡山派三十六路“回风落雁剑”上的造诣,早已超过了掌门人莫大先生很多。 莫大先生一剑仅能刺落三头大雁,而刘正风一剑却已能刺落五头。 此事凡衡山派弟子人尽皆知。 而且,刘正风门下的弟子,也个个胜过莫大先生门下。 正是因此,他们师兄弟两个之间,早已生了嫌隙,甚至双方已经斗过了数次。 刘正风家大业大,不愿意跟师兄争这虚名,因此才选择金盆洗手,以后便安安稳稳做他的富家翁,不再插手衡山派的事务。 矮胖汉子说得正得意,茶馆门口突然响起一阵胡琴声,打断了他的话。 那人嗓门拉得长长的,唱腔甚是苍凉。 众人全都转头寻声望去,只见门口一张板桌旁边,坐着一个身材瘦长的老者。 此人脸色枯槁,穿着一件青布长衫,已洗得青中泛白,形状非常落魄,显然是个走江湖卖艺为生的。 那矮胖子怒喝道:“鬼叫一般,吵些什么?竟敢打断了老子的话头。” 那老者闻言立时压低了琴声,口中却仍低低哼唱。 矮胖汉子喝了一口茶,接着又道:“诸位想必也发现了,除了刘三爷的亲传弟子在衡山城中到处迎客招呼之外,衡山派的其他弟子哪有一个人影?” “他们压根儿就不会来!” “莫大先生和刘三爷,他们师兄弟两个势成水火,一见面便要拔剑动手,也根本不会来。” 那卖唱老者突地站起身,缓缓走到他身前,侧着头瞧了他半晌。 那矮胖子怒喝道:“老头子,你要干什么?” 那老者摇头,道:“你胡说八道!” 说罢,转身便走。 矮胖子大怒,伸手正要往他后心抓去,却忽然感觉眼前青光一闪,一柄细细的长剑倏地晃向桌上,“叮叮叮”的响了几下,快似电闪。 那矮胖子大吃一惊,连忙纵身后跃,生怕长剑划到他身上。 却见那老者已然收回长剑,缓缓从胡琴底部插入,剑身尽没。 原来这柄剑竟是藏在胡琴之中,从外表看来,谁也不知这把残旧的胡琴内,竟会藏有兵刃。 那老者又摇了摇头,重复说道:“你胡说八道!” 说罢,便缓缓走出茶馆。 众人目送他的背影在雨中消失,苍凉的胡琴声还隐隐约约传来。 忽然有人“啊”的一声惊呼,叫道:“大家快看!” 众人顺着他手指方向瞧去,只见那矮胖子桌上放着的七只茶杯,每一只竟都给削去了半寸来高的一圈。 七个瓷圈都跌在茶杯之旁,那些茶杯却一只都没有倾倒。 茶馆中的几十个人都围了过去,纷纷议论,皆赞叹此老剑法当真神乎其技、惊世骇俗。 那矮胖子瞧着桌上这七只半截茶杯,只是怔怔地发呆,脸上已没有半点血色,对旁边众人的言语,更是一句也没有听进耳中。 也有人已经认出,刚刚此老分明便是衡山派掌门、“潇湘夜雨”莫大先生。 莫大先生最爱拉胡琴,一曲《潇湘夜雨》,凄凉哀怨,听得人眼泪也会掉下来。 “琴中藏剑,剑发琴音”这八字,正是莫大先生一身武功的写照。 那矮胖子刚刚受莫大先生剑法所吓,兀自惊魂未定,此时得知莫大先生的身份,更是吓得一个字都不敢说。 他的同伴连忙会了茶钱,拉了他便走出茶馆,瞬间消失在雨幕里。 茶馆中众人见到莫大先生显露了这一手惊世骇俗的神功,亦无不心寒。 他们均想,刚才那矮胖子称赞刘正风而对莫大先生颇有微词,很不恭敬,自己不免也随声附和,说不定便因此惹祸上身。 于是,各人也纷纷会了茶钱离去。 顷刻之间,原本一座闹哄哄、人满为患的茶馆登时变得冷冷清清,只余林黄两人,以及另一个角落里,正伏在桌上,似在打盹的两个人。 第406章 华山弟子 林平之刚听到那胡琴之音时,便已猜到了此老的身份,后来又见他一剑七出,斩金切玉,一剑削断七只茶杯,而茶杯却一只不倒,也不禁暗自赞叹。 “此人剑法之纯、劲力之妙,确实是武林罕见的高手,不愧是衡山派的掌门。” “倘若我那便宜老爹对上此人,恐怕最多也仅能保持不败,绝无取胜的把握。” 忽听得一个清脆娇嫩的声音说道:“二师哥,这雨老是不停,溅得我衣裳都快湿透了,咱们到这茶馆里喝杯茶去。” 林平之心中一动,已听出这是岳灵珊的声音,不动声色地举杯饮茶。 虽然他跟这两人在福威镖局曾有一面之缘,但却几乎没说过话。 以他的武功和江湖地位,就是岳不群也要平辈论交,甚至还要更尊重几分,这些华山二代弟子就更要执后辈之礼。 不同层次的人就算相识,也多半没什么话好讲。 因此,若无必要,林平之不打算主动暴露身份。 他和黄锋此番出行,只是稍作装扮,以掩人耳目,避免麻烦,却没有化妆易容。 若是较为熟悉的人,还是很容易将他认出来的。 所以,他才会背向外坐,稍作遮掩。 劳德诺和岳灵珊进店之后,恰恰坐在刚刚那矮胖汉子坐过的桌旁。 劳德诺一眼便看到桌上七只半截茶杯,便出言考较岳灵珊。 岳灵珊家学渊源,尤其对五岳剑派的武功和前辈高手都极为熟悉,很快便已猜到,这是“回风落雁剑”第十七招“一剑落九雁”的手法。 虽然她第一次错猜是刘正风,但很快就猜到是“潇湘夜雨”莫大先生。 她方一猜出,茶馆中便突然间响起六七个声音,有的拍手,有的轰笑,都道:“小师妹好眼力!” 刚刚还伏在角落桌上打瞌睡的两人已站了起来,又有四个人从茶馆内堂走了出来。 这六个人,装束各异,有的作脚夫打扮,有的手拿算盘,好像是个买卖的,甚至还有一个肩头蹲着头小猴儿,似是耍猴儿戏的。 却原来,这些都是华山派的二代弟子。 师兄弟们相见俱各欢喜,立即便谈笑起来。 林平之听他们说起,令狐冲在衡阳要用一两银子换一个乞丐的一口猴儿酒,结果却运起华山气功,一口气将人家的大半葫芦猴儿酒全都喝尽,而后又请那乞丐整整喝了一天酒的事情,心中不禁暗自摇头—— 令狐冲此人确实是天生的江湖浪子,不拘小节、不分尊卑、嗜酒如命、豪气冲天,最是喜欢结交那些豪气干云、一诺千金的所谓好汉。 但他却绝不是一个合格的华山派大师兄,对于门派、对于责任、对于担当,基本没有什么概念。 他所向往的,是醉酒当歌,是自由洒脱,是快意恩仇,却绝不是为了门派的生存和发展而苦心孤诣、殚精竭虑、忍辱负重。 这样的人自有其可爱之处,可以结交到很多朋友。 然而,若要寄望他能够承担什么重担、负起什么责任,便只会失望透顶。 接下来,劳德诺又向他的师弟们讲起,因令狐冲打了侯人英、洪人雄,他奉师命到青城山松风观,向余沧海赔礼道歉,却看到他们青城弟子俱在研习“辟邪剑法”的事情。 林平之早知此事,自是不以为意。 其实,武林之中,研习别派武功也是司空见惯之事。 如此,既可博采众长、吸取别派武学精华,亦可增长见闻、倘若遇到此派高手能多几分胜算。 据说,少林寺般若堂便是专门研究别派武功的堂口。 “辟邪剑法”的招式平平无奇,大多数人只要能看得清楚,便能记得七七八八。 当年林远图剑法那般出众,恐怕天下大多数稍有实力的门派,都有所记载和研究。 青城派所有弟子日夜练习,当然是不怀好意,但此事已过,对现在的福威镖局也没什么影响,也就没什么可生气的。 不过,劳德诺在这大庭广众之下,直言青城派的阴私之事,却是对青城派和余沧海不大恭敬。 若要叫余沧海知道此事,必会与华山派结怨。 林平之想到劳德诺的身份,也就不感到奇怪了。 随后,劳德诺又说到岳不群得知此事之后,猜到余沧海将要不利于福威镖局,便派他和岳灵珊前往福州探查消息。 接下来,这讲故事的工作便被岳灵珊生生抢了过去。 她语声清脆,口齿伶俐,将他们在福州所见所闻娓娓道来,听得她那些师兄们全都惊叹连连,羡慕不已。 此时,雨声噼里啪啦,越下越大。 一个老人挑着一副馄饨担从雨中而来,到得茶馆屋檐下,歇下来躲雨。 卖馄饨的老人坐着胡凳,“笃笃笃”,缓缓敲着竹片,锅中水气热腾腾的上冒。 华山群弟子早就饿了,见到馄饨担,都脸现喜色。 陆大有更是大声叫道:“喂,给咱们煮八碗馄饨,各加一个鸡蛋。” 那老人听到生意上门,很是开心,连声应道:“是,是!” 说着,他便揭开锅盖,手脚麻利地将馄饨下入热汤中。 过不多时,便已煮好了五碗,热烘烘的端了上来。 浓郁的馄饨香气顿时弥漫整个茶馆,令人闻之都不禁食指大动。 黄锋看了林平之一眼,见他点头,也过去点了两碗。 这馄饨皮薄个大,馅香汤美,众人都吃得极是香甜。 便在此时,恒山白云庵定逸师太带着十几个大小尼姑气势汹汹地奔了过来。 定逸火气极大,往茶馆前一站,便大声喝道:“令狐冲,给我出来!” 林平之见这脾气火爆的老尼来找令狐冲,便知这小子铁定还是碰上了仪琳和田伯光。 五岳剑派同气连枝,相互间均以同门视之。 华山众弟子见是定逸师太,全都不敢怠慢,连忙站起,一齐恭恭敬敬的躬身行礼,口称参见师叔。 定逸师太的目光在华山派众人脸上一一掠过,粗声粗气的叫道:“令狐冲躲到哪里去啦?快让他给我滚出来!” 她的声音比之男子汉竟还粗豪几分。 劳德诺忙道:“启禀师叔,令狐师兄不在这儿。弟子等一直在此等候,他还没有赶到。” 定逸哼了一声,说道:“你们华山派的门规真是越来越松了,岳师兄老是纵容弟子,让他在外面胡闹!” “待此间事情一了,我当亲自上华山,去找他评一评这个理!” 第407章 恒山定逸 岳灵珊见定逸明显对令狐冲有什么误会,害怕她真得去找父亲告状,连忙开口帮他卖惨求情。 岂料,定逸听了竟非但语气丝毫不缓,反倒越骂越凶,最后竟然说是令狐冲将她的小徒儿掳了去! 定逸此言一出,华山群弟子尽皆失色。 令狐冲作为华山派大师兄,倘若真掳去了恒山派的小师妹。 非但他自己必将臭名远扬,再不容于正道,也必令华山派颜面扫地。 岳灵珊更是急得几乎哭了出来,连忙帮大师哥说话。 然而,令狐冲与仪琳和田伯光在衡阳城回雁楼饮酒,是泰山天松道长亲见之事,定逸师太又岂会听岳灵珊空言辩解? 定逸找不到徒弟,正自气闷担忧,又听岳灵珊在这给令狐冲辩解,更是暴怒难抑,伸掌在桌上重重一拍,只震得两只馄饨碗都跳了起来,“呛啷啷”,摔在地下跌得粉碎。 华山派众弟子面面相觑,尽都无言以对,均想:“以大师哥的性子,真说不定会做出这等事来!” “他倒是应该做不出强迫尼姑喝酒的事情,但跟尼姑和田伯光一起喝酒却大有可能!” 最关键的是,众人对此事根本一无所知,当然也就无从辩驳。 他们就算想要辩驳,也没有足够的底气。 隔了良久,劳德诺才道:“师叔,只怕令狐师兄和田伯光也只是萍水相逢,并没有交情。” “而且,令狐师兄这几日酒喝得太多,神智不清,或许无意之间做了一些出格的事情,算不得数的……” 林平之虽然知道真相,但也没有任何证据。 而且,他也知道此事虽有误会,其实很快就会澄清,也不会有什么恶劣的后果。 因此,他便一直冷眼旁观,没有出面。 此时,听到劳德诺如此说,不禁瞥了他一眼,心中赞道:“不愧是金牌卧底!” “其貌似是在为令狐冲辩解,实际上却是已经承认了令狐冲与田伯光一起喝酒的事实。” “所谓的‘酒喝得太多,神智不清’,这样的说法,实在是太过苍白无力了。” 果然,定逸听劳德诺如此说,更是怒不可遏,道:“酒醉尚有三分醒,他作为华山派掌门大弟子,难道连是非好歹也分不清了么?” 劳德诺低头道:“是,是!” “弟子也不知令狐师兄到了何处,待师侄等找到他,必定责以大义,让他先来向师叔磕头谢罪,再行禀告家师,必按门规重重责罚。” 他这样说,似是在为定逸消气,又似是在使用拖延之计,但却已相当于承认了定逸指控令狐冲的罪行。 定逸怒道:“难道我是来给你们管师兄的吗?” 说着,她突然伸手,抓住了岳灵珊的手腕。 定逸的手劲儿奇大,岳灵珊手腕上便如套上了一个铁箍,“啊”的一声,惊叫出声,粉脸微慌,颤声道:“师……师叔!” 定逸怒喝道:“你们华山派既掳了我仪琳去,我便也掳你们华山派一个女弟子作抵。” “你们什么时候把我仪琳放来还我,我便也放了灵珊!” 说罢,拉着岳灵珊,转身便走。 岳灵珊只感觉上半身一片酸麻,身不由己,便跌跌撞撞地跟着她走到了街上。 劳德诺和梁发同时抢上,双双拦在定逸师太面前,其他华山弟子也连忙追了上去,却被恒山派其余弟子拦住。 但定逸师太是五岳剑派的长辈,劳德诺和梁发虽然阻拦,却也不敢贸然出手,不敬长辈。 其他华山弟子也不敢主动对恒山派的师姐师妹们出手。 劳德诺躬身道:“师叔,令狐师兄得罪了师叔,师叔生气也不奇怪。” “不过,这件事到底跟我小师妹无关,还请师叔高抬贵手。” 定逸喝道:“好,我就‘高抬贵手’!” 一言甫落,她右臂抬起,倏地横掠而出。 劳德诺和梁发只觉一股极强的掌风逼将过来,令他们不禁气为之闭,随即身体便不由自主的向后直飞了出去。 “喀喇”一声,劳德诺的背脊撞在茶馆对面一家店铺的门板上,直将那门板撞断了两块。 梁发却直向茶馆廊下的馄饨担飞了过去。 眼见他势要把馄饨担撞翻,倘若被锅中滚水溅满身全,非受重伤不可。 那卖馄饨的老人突地伸出左手,轻轻在梁发背上一托,梁发后飞之力登时全消,平平稳稳的站定。 定逸师太回过头来,看向那卖馄饨的老人,苍眉一耸,瞪了他一眼,道:“原来是你!” 那老人呵呵笑道:“不错,可不是我!师太,你这脾气也忒大了些。” 定逸没好气道:“你管得着么?” 虽然语气很冲,但定逸的面色却已缓和了许多。 劳德诺和梁发毕竟是华山派弟子,同属五岳剑派,定逸又是长辈,当然不能伤了他们。 因此,她刚刚之所以出手,只是看他们胆敢阻拦,将他们打退,出一口恶气罢了,其实是留了手。 但梁发飞向馄饨担,却是她也没有想到的,若非此人出手,梁发必受重伤,她也无法向岳不群交待。 便在此时,街头有两个人,张着油纸雨伞,提着灯笼,快步奔来,灯笼上写着“刘府”两个红字,却是刘正风的两个弟子向大年和米为义。 他们因得知恒山派到了衡山城的消息,便寻了过来邀请,执礼甚躬。 向大年又问了华山派众弟子的身份,便请他们同去刘府。 定逸师太与刘正风同属五岳剑派,数十年来,也颇有交情,既已有人来请,便爽快地答应下来。 华山弟子见小师妹落在定逸师太手里,虽不至于有什么危险,却也不能不管,因此也同意前往。 定逸却指着那卖馄饨的人,问道:“这一位呢,你也请么?” 向大年朝那老人瞧了片刻,突然认了出来,恭敬地躬身道:“原来雁荡山何师伯到了,弟子失礼!恭请何师伯驾临敝舍。” 他看到这卖馄饨的老人这副行头,便已猜到他是浙南雁荡山的高手何三七。 何三七哈哈一笑,道:“老朽正要打扰。” 说着,他却又转首看向茶馆里,微笑道:“这位你也请么?” 第408章 直言解纷 三岳剑派之人全都顺着何三七的目光望去,见是茶馆角落坐着的两个客人,均觉诧异,暗道:“难道这两位中也有一位武林高手?” 林平之听何三七这么说,便知他已看破了自己的身份。 刚刚定逸突然出手抓住岳灵珊,华山弟子全都冲了出去,他也禁不住转头去看。 料来,应该是那个时候被何三七注意到了。 既已被人认出,林平之便坦然起身,带着黄锋走出茶馆。 岳灵珊第一个将他认了出来,惊喜道:“林……林少镖头!” 劳德诺也认了出来,不敢怠慢,连忙躬身道:“林少侠!” 林平之拱手道:“劳先生,岳小姐,咱们又见面了。” “何前辈,定逸师太,久违了。” 何三七摇头道:“别叫我前辈,我可受不起!” “你若高兴,便叫我一声老何便是。若不高兴,直接叫我的名字何三七也行。” 以林平之此时的武功和声望,何三七若还敢以前辈自居,就实在太过托大了。 纵然林平之自己不在意,其他江湖中人知道,也会指责他妄自尊大。 林平之见此,也便从善如流,微笑道:“老何,你这双眼睛真毒,竟认出了我。” 何三七哈哈一笑,道:“我们做小本生意的,若是眼睛不好,让人吃了馄饨却不给钱,跑掉了怎么办?” 说着伸出了左掌,笑道:“承惠,两碗馄饨,十文一碗,一共二十文。” 此言一出,众皆愕然。 他们都已看出,何三七和林平之分明早就相识,而且还有些交情,怎么这位何三七还讨要区区两碗馄饨钱? 林平之早知道,像何三七这类江湖异人,大多各有怪癖,因此不以为怪,向黄锋点点头。 黄锋忍住惊诧,连忙取了二十文铜钱恭敬奉上。 林平之道:“老何,你前一段时间是不是也去了福州?怎么不去福威镖局找我?” 他之前与何三七相见时,可是木坦之而不是林平之。 按道理,何三七应该是不认识林平之的。 但现在,他却是一眼认出。 最大的可能便是,他亲自去过福州,并且见到过他的真容。 何三七笑道:“我就是一个卖馄饨的,走到哪卖到哪,去了福威镖局不但打扰你,还耽误我赚钱,何必要去?” 林平之微微一笑,向他点头。 他其实知道,何三七此人虽然貌似掉进了钱眼儿里,锱铢必较,但其实心怀公义、古道热肠,他去福州肯定是打算适时出手相助的,只是没有露面罢了。 他没有多说,只是将他这个人情记在了心里。 定逸师太道:“林少镖头,你之前可是将整个江湖都给骗了!” 林平之道:“平之此前多有孟浪,还请师太见谅。” 定逸道:“你又没有得罪过我,哪里需要我见谅!” 林平之知道定逸师太口直心快,并无恶意,因此也并不在意。 他看了一眼定逸仍抓着岳灵珊的手,微笑道:“师太,平之曾与华山派令狐少侠有过一面之缘。” “令狐少侠虽然不拘小节,但其久受华山岳先生教诲,纵然胆子再大、品性再差,也当做不出掳掠恒山师妹的事情。” “依平之之见,这件事情当中多半存在误会。” 定逸师太闻言面色不禁一沉,明显已心中不愉。 林平之又道:“如今当务之急,是尽快寻到贵高徒的下落、弄清事情的真相。” “倘若此事当真是他所为,恐怕第一个要惩处他,甚至清理门户的反是岳先生。” “岳小姐是师太的师侄,又确然是无辜的,师太纵然掳了她去,难道还能虐待她不成?” “倘若那令狐少侠当真能做出此事,又岂会因此便将人还了回来?” 定逸冷哼一声,终于松开了手,道:“林少侠,老尼便给你这个面子,这就放了灵珊。” “不过,你可也不能袖手旁观,得帮忙将我仪琳寻回来!” 定逸师太虽然脾气火爆,性格刚直,但行走江湖数十年,也不是纯粹的莽夫。 她刚刚之所以擒下岳灵珊,不过是一时气急败坏,待胸中火气稍平,自会知道不该如此。 林平之所言不过是提醒了她,让她提前醒悟罢了。 当然,这也是林平之的武功、身份足以令她重视,而且恒山三定对他此前所行亦均颇有好感,才能让她听进去。 另外,定逸师太深知林平之不仅剑法通神,而且颇有智谋,因此也希望他能够帮忙出力救出自己的徒儿。 林平之微笑道:“若有需要平之出力之处,在下必不会推辞。” 定逸师太这才满意地点头。 劳德诺躬身道:“多谢师叔手下留情。” 定逸冷哼一声道:“你们要谢,便谢林少侠。倘若我仪琳……,哼,老尼必不与你华山派甘休!” 劳德诺道:“是,是。” 转身向林平之恭敬施礼:“多谢林少侠仗义出言化解此事。” 岳灵珊刚刚突然被定逸抓住,仿佛加了一只铁铐一般,而且身体酸麻、不能自主,当真是吓得不轻。 她此时重获自由,心中稍定,感激地望了林平之一眼,低头道:“多谢林少镖头。” 林平之道:“劳先生和岳小姐不必客气。” “师太不过是跟岳小姐开个玩笑,就算平之不说,她也不会当真怎样岳小姐的。” 定逸“哼”了一声,瞪林平之一眼,却不好说什么。 向大年见几人说完了话,终于轮到了自己,连忙上前一步,恭敬地拱手道:“原来是林少侠亲至,大年失礼了。请林少侠驾临敝舍。” 他三年前曾跟着师父去过庐州,亲眼目睹林平之连战丐帮三老的整个过程,因而丝毫不敢因为林平之年轻便生小觑之心。 林平之还礼道:“向少侠客气了,平之正要叨扰。” 此时,何三七已将桌上的馄饨碗都收拾好了,不仅收了劳德诺八十文馄饨钱,还收了定逸师太十四文碗匙损坏的赔偿。 劳德诺刚刚已经见到何三七跟林平之一面谈笑、一面要钱的场面,心中已有准备,恭恭敬敬地奉上。 定逸却不禁笑骂:“你这个小气鬼,连我这出家人也要讹诈!” 向大年将带来的雨伞分给众宾,让米为义提前回去通报,自己则当先领路。 定逸何三七和林平之并肩而行,黄锋、恒山派和华山派群弟子跟在后面。 第409章 刘府花厅 众人边谈边行,转过街角,向北直走了三条长街,方到刘府。 刘府位于大街西侧,高门大院,气势雄浑,果然是大富之家。 大门两侧各点着两盏大灯笼,右书“平安”,左书“富贵”。 门口站着十余人,正在忙着迎客。 每有贺客前来,众人便一齐拱手笑脸相迎,然后又有人将客人迎进院中妥善安排。 最前面,米为义陪着一个身穿赭色袍子、身材中等、体型微胖、满脸含笑,神情犹如财主模样的中年人,正是此次金盆洗手的主角刘正风。 刘正风刚将一伙客人让进府去,便听米为义低声道:“来了,师父。” 他转首向南望去,便见一行二十几人向北行来,最前面引路的正是自己的大弟子向大年。 向大年后面,正中间是一个挑着担子的老者,衣着打扮跟街上寻常小贩也没什么区别。 刘正风认得,这正是雁荡山的何三七。 刚刚路上,向大年本要替何三七挑担,却被后者严词拒绝了。 向大年怕惹怒这位怪人,也不敢坚持。 其他人就更不敢多说了。 何三七左侧是一个老尼姑,正是定逸师太;右侧却是一个长身玉立的少年,青衣佩剑,风姿绝世。 刘正风连忙上前相迎,拱手笑道:“何兄,定逸师姐,林少侠,诸位能够拨冗亲身前来,足令敝舍蓬荜生辉,刘某当真是荣幸之至!” 众人一阵寒暄。 刘正风对所有人都礼数周到,一团和气,更像一个富家翁了。 定逸师太性子本就急躁,此时挂念着弟子仪琳的安危,更觉得刘正风太过啰嗦,哼了一声,打断刘正风道:“刘贤弟,咱们废话少说几句,赶快进去!” 刘正风丝毫不以为忤,笑道:“哎呀,怪我,看到诸位前来太过高兴了!” “这家门口确实不是说话的地方,大家快请进府叙话!” 众人进了刘府,向大年和米为义请黄锋和华山派、恒山派的众弟子到大厅中落座;刘正风则亲自请何三七、定逸师太和林平之继续向里,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一座花厅。 花厅上首有五张太师椅并列,其中四张都是空的,只有靠东一张椅子上,坐着个身材魁梧、方脸长须、约莫六十来岁的红脸道人。 林平之一见便知,这五张太师椅必是为五岳剑派的五位掌门人而设。 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因此五位掌门人若到此,便都算是此间主人,甚至比之刘正风地位还高,故而五位并列居上。 他也猜到,那红脸道人是泰山派的掌门天门道人。 两旁另外还分坐着十六个人,各个精神饱满、气度不凡,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青城派余沧海也在其中。 众人看到刘正风陪人进来,全都起身相迎。 刘正风便引荐三人与厅中众人相见。 其实,何三七与定逸师太均已行走江湖数十载,见多识广,与厅中众人大多相识,纵然没见过的,也多半能根据形貌认出对方的身份。 刘正风此举更多还是给林平之介绍。 众人都是老江湖,早就听过林平之的名号,最近又听说了许多福州发生的事情,尤其是林平之竟然单人独剑,正面击杀了“塞北明驼”木高峰。 大多数人甚至觉得,自己都未必是木高峰的对手; 有些人虽然自忖能够胜过木高峰,却也没有把握将其留下; 少数消息灵通的人,甚至还得知了他逼退白板煞星的战绩。 虽然许多人对这些消息将信将疑,看着林平之的目光隐隐带着些审视,但却也没人跳出来无事生非。 大家都是武林中成名多年的人物,而不是那种初入江湖渴望成名的愣头青,自然不会贸然挑衅别人。 他们已经成名,虽然仍旧渴望获得更大的名声,但一旦失败,代价也不小,故而便会更加谨慎。 俗话说,“江湖越老,胆子越小”,也有这方面的因素。 尤其是,所有人都看到了余沧海对待林平之的态度。 余沧海是名门正派的掌门,在这里的地位也仅在泰山派掌门天门道长之下,足可与刘正风和定逸师太等人分庭抗礼。 但他看到林平之时,姿态竟比对待天门道长时还要低,仿佛是对待前辈高人一般,还立即将自己的座位让了给对方。 众人都已知道,余沧海月前曾率门下弟子赴闽之事。 此时见了他的态度,众人均不禁猜测,他必定是在福州已见识过了林平之的武功,甚至还可能吃了大亏,故此才会将姿态放得这般低。 因此,众人对林平之愈加忌惮。 余沧海突然在衡山城见到林平之,也很是惊诧。 在他看来,刘正风虽然在江湖上也有些名气,但却绝没这么大的脸面,能让林平之亲身来此参加他的金盆洗手大会。 见识过林平之的剑法之后,余沧海自知远远不敌,甚至其内心都升不起半点儿追赶、甚至超越的想法。 毕竟,他已年近五旬,而林平之却还未及弱冠。 他的武功再是精进,也肯定无法与林平之相较。 而且,他自家知道自家事。 他虽然及时取消了覆灭福威镖局的计划,但原来分赴武昌、长沙、南昌、广州、杭州等各福威镖局分局的弟子却是已经发动了袭击。 林震南和林平之父子早晚都会知道他的所作所为,甚至可能已经知道了。 因此,他见到林平之时,才会将姿态放得如此之低。 他是宁愿当众丢脸,也要明确地表示出其甘愿伏低做小的态度,一则是避免给林平之出手的借口,二则也是在试探他对自己的态度。 林平之看到余沧海谨小慎微的神情,便已大概明白了他的用意。 他略作推辞便接受了余沧海的好意,在左侧首位坐了下来。 余沧海见此,也不禁暗暗松了一口气。 倘若林平之坚辞不受,他便要尽早告辞返回四川处理要事了。 其实,林平之原本是打算,要找一个合适的机会和借口,将余沧海这个潜在的威胁彻底解决的。 岂料,他在福威镖局见风使舵迅速服软,现在姿态又如此之低。 这两次都当着正道诸多高手,林平之倘若强行找借口出手,必会落一个蛮横霸道、不能容人、心狠手辣的名头。 这不仅对福威镖局的发展极为不利,更会让他因此背上污名,不利于他将来走仕途、行教化之事。 第410章 泰山派 众人一阵寒暄之后,复又落座。 林平之得余沧海相让,坐了东侧的首席,其后是余沧海、陕南判官笔打穴高手闻先生、何三七等人。 刘正风身为此地东道,坐了西侧的首席,其后是定逸师太等人。 天门道人早已得知了自己的弟子迟百城与师弟天松道人一死一伤,都折在田伯光刀下之事情。 当他听说华山派众弟子也已赶到,当即便勃然大怒,左手在太师椅的扶手上重重地一拍,喝道:“他们竟还敢来!非要让他们交出令狐冲这猪狗不如的东西不可!” 定逸师太冷哼一声,道:“恐怕天门师兄要失望了。” “贫尼刚刚遇到他们,便已问过,他们亦不知那令狐冲的下落。” 刘正风劝道:“天门师兄暂请息怒。” “天松道兄马上便要到了,咱们先听听事情的具体经过,再找华山派的师侄们问话不迟。” 他素来行事圆融,着实不愿看到泰山派与华山派在自己这里闹僵,尤其是在岳不群不在场的情况下。 倘若华山派弟子在自己这里受了委屈,他到时候对岳不群也不好交待。 天门道人虽然脾气暴躁、性子刚烈,但却是个听劝之人。 他听刘正风说的有理,便暂时压下火气。 只是,他仍是目光森森、满脸煞气,仿佛随时都要爆发一般。 过不多久,几名青衣汉子抬着两块门板,匆匆奔了进来。 门板上各卧着一人,身上均盖着白布,布上都是血迹斑斑。 “天松师弟!百城!” 天门道人身形一闪,便已冲到了两人的身边。 由于其速度太快、太疾,竟在厅中卷起了一道旋风。 “掌……掌门师……兄……” 右侧的门板上卧着一个长须道人,脸色惨白,胡须上染满了鲜血。 他本来闭着双目,听到天门道人的声音,便即睁开眼来。 他看着天门道人,目光中全是痛苦和怨恨,道:“师……师兄,我……我对不住你……你,没……没有护住迟师侄,让他给……给人害死了……” 天门道人握着天松的手,道:“师弟,你……你的伤势如何,要不要紧?” 天松道:“我……我被田伯光那恶……恶贼一刀……砍中了胸……胸口,好在没有伤到要……要害,只是失……失血过多。” “可惜……可惜迟师侄……” 说着,他双目已经湿润。 众人再看另一人的伤势,竟被人一刀从前胸砍到后背,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这般沉重的伤势,当场便已死透了,就是大罗金仙亲至也救不了他! 天门道人看着迟百城的尸体,紧抿着双唇,沉默不语,目光却愈加凌厉。 那几个汉子将门板轻轻放在厅中,感受到厅中沉重的气氛,不敢多待,都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 刘正风道:“天松道兄,你到底是怎么伤的,能否详细说一说?” 天门道人深吸一口气,道:“不错。” “天松师弟,此事到底跟令狐冲那个狗崽子有没有关系,你给大家伙儿都说个清楚!” 天松道人道:“是……是。” 他又喘了几口气,方低声道:“今儿早上……我……我和迟师侄在衡阳……回雁……回雁楼头,见到令狐冲……还有田伯光和一个小尼姑……一起坐在楼上大吃大喝。” “我……我本不认得他们,只是看……看服饰,一个是华山弟子,一个是恒山弟子,另外一人是个三十……三十来岁的华服男子。” “我……我也不知此人是谁……” “后来……后来……就听那华山弟子说道:‘田兄,你……你虽轻功独步天下,但要是交上了这倒……倒霉的华盖运,就……就算你轻功……轻功再高,却也逃……逃不了。’” “那人既说姓……姓田,又……又说轻功独……独步天下,我就知道……他自必……必是万里独行田伯光……光了。” “那田伯光道:‘我田伯光……独往独来,横行天下,哪里能……能顾忌得这么多?这小尼姑嘛,反正咱们见也见……见到了,且让她……让她在这里陪着便是……’” “迟……迟师侄当即便……便忍耐不住,拍桌骂道:‘你就是淫贼……淫贼田伯光么?武林中人,人……人人都要杀你而甘……甘心,你却在这里大言……大言不惭,可不是活得……活得不耐烦了?’” “他……他拔剑上前动手,却……却竟给田伯光一刀……一刀杀了。” “我……我也拔剑上前动手,可惜……可惜……我也不是那淫贼的对手,被……被他在胸口砍了一刀。” “那令……令狐冲却仍和田伯光那……那淫贼一起坐着喝酒……” 天门道人大怒,喝道:“令狐冲这狼心狗肺的东西,竟然真的跟那奸淫掳掠、无恶不作的采花大盗田伯光沆瀣一气,真是该死至极!” 刘正风轻叹一声,道:“大年,去请华山派你劳二哥前来。” 向大年在一旁听着天松道人叙说事情的经过,对华山派掌门大弟子令狐冲的行为也大感诧异。 但他跟随刘正风十余年,性格深受其影响,极为谨慎持重,而且涵养颇深,因此并不显于颜色。 林平之看看躺在地上的天松道人和已回到座位、一脸怒气的天门道人,心中暗暗摇头。 若论门人弟子的数量和整体实力,除嵩山派之外,五岳之中,当以泰山派为最。 若论门人弟子的心性和团结一心,五岳之中,亦当以泰山派为最。 但不是最好,而是最差! 泰山派明明是一个道家门派,但却一点儿也没有道家的清静无为、谦和冲淡。 天门道长正气凛然,嫉恶如仇,但却脾气暴躁,性子刚烈,毫无城府,实在不是一个合格的掌门人,但在泰山派这一代弟子中,却已是矮个子里拔将军。 这天松道长武功不怎么样,倒是养出了一身的臭脾气,行事鲁莽、不分好歹,随随便便就给令狐冲扣上了结交淫邪的罪名。 而他们的师叔辈就更加不堪,自私自利、勾结外人、拉帮结派、残害同门,甚至为了利益丝毫不顾及师门的声望存亡和自家的脸面。 若一个门派中都是这样的弟子,又何愁门派不灭? 也不知道泰山派是怎么教导弟子的! 第411章 突兀反转 片刻之后,劳德诺跟着向大年来到花厅,恭恭敬敬地拜见刘正风和天门道人。 天门道人早已怒气填胸,恨巫及巫,对劳德诺当然没有任何好脸色,径直疾言厉色地喝问令狐冲的下落。 劳德诺确实不知令狐冲在哪里,自然答不上来,只能据实以告,顺便替令狐冲说几句苍白无力的好话。 天门道人自是无法接受,当即大发雷霆。 暴怒之下,他甚至忘了天松道人已身受重伤,言语不便,还让他再说一遍令狐冲的事情。 还是刘正风不忍让天松道人再费气力,替他将经过叙说了一遍。 包括林平之在内,没有人能够随便质疑天松道人所言的真实性。 否则,便是正面挑战泰山派的尊严了。 劳德诺自然更加不能。 如此一来,令狐冲似乎已确然是跟淫贼结交的武林败类。 劳德诺身为后辈,又不知道详情,对此也完全无话可说。 正在此时,有天门道人的弟子进来禀报,说天柏道人率领泰山派弟子并没有寻到田伯光和令狐冲两个淫贼的下落,却发现了青城派罗人杰的尸体,在其小腹上还插着令狐冲的长剑。 罗人杰是青城派“英雄豪杰”四大弟子之一,年纪轻轻,武功已至二流,极得余沧海看重。 骤闻死讯,纵然以余沧海的城府,亦不禁“啊”的一声惊呼,站起身来,道:“是人杰?尸首呢?” 片刻之后,一个衡山派弟子和一个是青城派弟子用门板抬着一具尸体走进厅来。 那尸体的腹部仍插着一柄长剑,尚未取出。 这柄三尺长剑自死者的小腹刺入,斜斜而上,留在体外的只余数寸,剑尖却已刺至死者咽喉。 众人都是武林中的大行家,但对于这等自下而上的奇诡招数,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余沧海见此,不禁恨得紧咬钢牙。 去年,就是华山派这个令狐冲,在汉中不但打了侯人英和洪人雄,甚至还大加嘲讽羞辱,说什么“狗熊野猪,青城四兽”! 侯洪二人是“青城四秀”之二,是青城派二代弟子中最强的几人。 但就是这么两位二流高手联手,却叫令狐冲轻松打败。 余沧海知道之后,大感震惊,由徒观师,便对岳不群愈加忌惮,同时也对“辟邪剑法”的觊觎更深,想借之提升自己和青城派的武功。 他自知惹不起岳不群,又不甘心遭受折辱,便主动写了一封信给岳不群道歉。 其实他早料到,以岳不群“君子剑”的名头,一定会有所表示。 果不其然,岳不群随即便派遣其二弟子劳德诺,亲上青城致歉了。 余沧海虽预谋得逞,保全了青城派的面子,但终究只是表面功夫,口惠而实不至。 他心中其实仍对令狐冲颇有芥蒂,因而看到泰山、恒山两派同时寻令狐冲的晦气,暗自极感快意。 岂料,他正在这里看五岳剑派内部的热闹看得开心,这热闹突然就闹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正在这时,厅外一个娇嫩的女子声音喊“师父”。 定逸闻听却面色陡变,忙喝:“仪琳?还不快给我滚进来!” 众人闻言皆知,是那个跟令狐冲和田伯光喝酒的小尼姑到了,都不禁转目向厅口望去。 门帘挑起,所有人均觉眼前陡然一亮。 一个清秀绝俗、容色照人的小尼姑,俏生生地悄步走进花厅。 这小尼姑看上去还只十六七岁年纪,身形婀娜,虽然裹在一袭宽大的缁衣之中,却仍掩不住其窈窕娉婷之态。 众人心中不禁均感惋惜:“这样一个绝色佳人,怎么这么小便即出家为尼了呢?这不是暴殄天物吗?” 接下来,在余沧海地逼迫下,在定逸地呵护下,在众人的注视下,美貌小尼姑仪琳缓缓将这两日发生的事情,事无巨细,均娓娓道来: 她怎样被田伯光那坏人抓住,带到山洞里; 令狐冲怎样冒名劳德诺将她救出; 她怎样半路又被田伯光抓住,带到衡阳回雁楼; 令狐冲又怎样及时赶到; 迟百城和天松道人怎样误会了令狐冲,被田伯光一杀一伤; 令狐冲怎样跟田伯光打赌,坐着打,施巧计赢了田伯光; 令狐冲怎样身受重伤,却又遇到了青城派罗人杰乘人之危; 罗人杰怎样打倒了身受重伤的令狐冲,甚至已一剑刺入了他的胸膛; 令狐冲怎样假借请仪琳帮忙,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转告岳不群,诱得罗人杰走到近前,进而一剑杀了他报仇…… 仪琳语声清脆娇柔,神情纯稚真诚,所言所述尽显其天真无邪。 纵然是余沧海也知道,她所说绝无虚假之处。 仪琳说完这些往事,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这片刻之间,所有的事情皆真相大白,是非曲直人所共知。 所有人都已知道,令狐冲非但不是跟田伯光那淫贼结交的淫邪之辈,反而是一位侠肝义胆、智勇双全,为了救助恒山派小尼姑不惜以命相搏的侠义之士。 这个反转实在太过突兀,众人均感心中震动。 尤其是刚刚还曾对令狐冲破口大骂,恨不得立即将其斩杀的天门道人和定逸师太,更是感觉脸上发烧。 他们刚刚对令狐冲骂得有多狠,此时便有多难为情。 身为五岳剑派的前辈高人,竟然妄听传言、不加分辨,对师侄辈的弟子误会至此,当真是无颜面对一众武林同道! 至于这误会的始作俑者——天松道人——此时更是无地自容,将脸转向一旁,紧闭双眼,作鸵鸟状。 此时,令狐冲从狼心狗肺的淫邪之辈突然变成舍身救人的侠义之士。 与之相应的,那乘人之危的罗人杰,就愈加显得卑鄙无耻了。 天门道人和定逸师太没法做鸵鸟,都将满腔羞愤发泄在余沧海的身上,怒目注视着他。 不仅是他们,花厅中所有人也都看向了他。 所有人似乎都在说:“青城派身为名门正派,竟然出了这样卑鄙无耻的弟子!那么你余沧海这个做人师父的,人品又会如何呢?” 余沧海顿时感觉到压力山大。 第412章 青城之辱 罗人杰的所作所为确确实实地得罪了华山派和恒山派,以定逸师太的脾气,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更加不妙的是,泰山派刚刚因为冤枉了令狐冲,丢了好大的面子,肯定也不会介意从青城派身上挽回颜面。 而且,五岳剑派,同荣共辱,倘若泰山和恒山两派出手,衡山派也肯定不会坐视。 心中念头百转,余沧海瞬间便想通了青城派和自己此刻所面临的凶险。 为今之计,只有冒险另起纷争,先将水搅浑,然后才能浑水摸鱼。 一念至此,余沧海突地转首望向劳德诺,铁青着脸,冷冷道:“劳贤侄,我青城派到底哪里得罪了贵派,竟使令师兄一再无端生事,侮辱我青城派?” 他要将事情定性为,令狐冲对青城派的侮辱。 毕竟,刚刚小尼姑可是说了,双方见面之时,可不是青城派先动的手,而是令狐冲先口下无德的。 令狐冲说的那些话,什么“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着实是对青城派莫大的侮辱。 自家师门遭受如此侮辱,罗人杰为了青城派的荣誉,一时激愤之下,纵然冲动了一些、鲁莽了一些,那也是情有可原的。 如此一来,青城派便占了道理,天门道人和定逸师太身为正道高手,又当着这么多武林同道,可就不方便出手了。 对于余沧海如此指控,劳德诺当然不敢应承。 他连忙摇头道:“弟子不知。” “或许令狐师兄和贵派罗兄,私人之间有些龃龉,故而争斗,和青城、华山两派的交情绝不相干。” 余沧海嘿嘿冷笑道:“好一个‘绝不相干’!你倒是推得个一干二净……” 话犹未毕,忽听得“卡啦”一声,西首纸窗被人撞开,飞进了一个人来。 厅上众人都是武林高手,闻声知警,应变奇速,“唰”的一声,已各自闪开。 还未等众人看清进来的人是谁,“卡啦”一响,又飞进一个人来。 这两人“扑通扑通”接连摔在地上,却皆伏地不动。 但见这两人全都身穿青色长袍,头缠白布,却是青城派弟子的服色打扮。 最显眼的是,两人袍上臀部位置,清清楚楚的各印着一个泥水的脚印。 正在这时,只听得窗外一个苍老粗豪的声音朗声道:“果然是‘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青城派最高明的功夫!哈哈,哈哈!” 余沧海双目精光一闪,身形一晃,双掌前后劈出两道掌力开路,避免遭人偷袭。 紧跟着,他身随掌势,倏忽间已窜出窗外,左手在窗格上轻轻一按,身形如猫一般灵巧,已借势上了厅顶。 这人夜入刘府,轻松制住两名青城派弟子,在场这么多高手竟无一察觉,显然不是寻常人物。 刘正风身为此地主人,竟被人暗中潜入,自是不能坐视,第一个飞身蹿出花厅,跃上房顶,搜寻那人的行迹。 其他人见此,也不好袖手旁观,也都出了花厅,只有天门道人自重身份,仍坐在原座不动。 林平之看着手提长剑,在刘府四周迅捷游走的余沧海,双目微微一眯。 那人虽然是在羞辱青城派和余沧海,但这个时机却颇为古怪,好似在为余沧海解围一般。 倘若没有此事,余沧海纵然继续将事情的焦点聚集在华山派和青城派上,但因岳不群不在此地,天门道人、定逸师太和刘正风作为五岳剑派的长辈,都必然不能坐视不管。 到时候,必然是三派开口声援华山派,余沧海不得不妥协退让。 如此,青城派虽能避免被围殴,但终不免有失颜面。 但此时竟突然有一个不知名的高手肆无忌惮地羞辱青城派,却正好给了余沧海一个转移矛盾的理由。 不过,那人既然以如此羞辱的方式打破僵局,恐怕其对青城派和余沧海也没什么好意。 林平之本来以为那人可能是曲洋。 但想了想又觉得不对。 他四年前见过曲洋,此时还记得他的声音。 曲洋的声音应该比此人更苍老一些,但粗豪却颇不如。 就算是对方故意改变了自己的声音,但除非像潘玉林那样懂得口技,否则应该不容易使声音同时变得年轻和粗豪。 夜色沉沉,雨丝如幕。 眨眼之间,余沧海便已在刘府数十间屋舍外绕行一圈,身形如风,剑光如电。 众人看余沧海虽然身材矮小,轻功却如此高妙,不禁都暗暗佩服。 片刻之后,余沧海无功而返,回到花厅。 那两个青城弟子仍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余沧海催运青城派上乘内功,自两人背心“灵台穴”徐徐注入,半晌方才解开两人被封的穴道。 厅中众人都不禁微讶。 以余沧海的武功,竟然不能轻松化解对方随手所点的穴道,那么对方的武功自是更加不凡了。 两个青城弟子都是轻轻松松便着了人家的道,但对于对方的信息却是一点儿也没看到。 余沧海不禁神色更冷。 青城派这一次是丢脸丢到姥姥家了! 余沧海想不明白对方的来历,正自踌躇。 他目光一转间,正见天门道人坐在原位,脸色一片木然,似对这些事情漠不关心,不禁又是心中一凛。 “他们五岳剑派同气连枝,见我青城派突然遭此侮辱,此时自然乐得看我的笑话。” “说不得,待得此事一了,恐怕他们便要联手针对于我!” 一念至此,余沧海冷声道:“那下手之人很可能便在那大厅之中!” 说罢,他招了招手,带着两个弟子,径向前行,直奔大厅。 厅上数百人喧声如潮、议论纷纷,大多在猜测究竟是什么人,竟敢对泰山、青城两派弟子下如此毒手。 众人突然见到一个身材矮小的道人从后院走来,虽然身高不逾五尺,却气度不凡,形貌举止,不怒自威,无论识与不识,登时都静了下来。 余沧海目光如刀,从厅中众人面上一一扫过。 他相信,那人内力、轻功俱各不凡,凭借自己的眼力和阅历,只要那人在这厅上,必然能够将其找出来。 然而,他找来找去,已将厅上众人看了三遍,看得所有人都胆战心惊,却仍未发现任何一个可疑之人。 第413章 变数 余沧海遍寻不到那刚刚出手的对头,正自焦躁。 突然间,只听“呼”的一声响,又有两个人从后面飞了出来,“扑通扑通”,落在地下,亦是直挺挺的伏地不动。 这两个人身穿青袍,头缠白布,显然亦是青城弟子,臀部处亦各有一个脚印。 便在这时,只听一个清脆的女童声音叫道:“啊,这便是青城派的看家本领,‘屁股向后平沙落雁式’!” 余沧海勃然大怒,身形一闪,不待看清是谁说话,已经循声辨向,飞跃过去。 他见一个绿衫女童站在席边,不及细想,便即一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臂。 那个女童突地大叫一声“妈呀!”,竟然哇的一声,直接哭了出来。 余沧海此番出手,本是狂怒之下,不及细思,认定此事定是与她有关,因而他这一抓时手上便使力甚重。 待听得女童哭叫,余沧海方才想到,这不过是一个小小女孩,自己在天下英雄面前竟下如此重手,岂不是大失青城掌门的身份? 于是,他又急忙放手。 岂料,那小姑娘却是越哭越响,叫道:“你抓断我骨头啦,妈呀,我的手臂断啦!呜呜,好痛!妈呀,好痛!呜呜!” 这女童看上去约有十三四岁年纪,穿着一身翠绿的衣衫,皮肤雪白,一张小脸清秀可爱,见者无不对她生出同情爱护之意。 林平之看着这女童装憨卖萌,机灵古怪,不断地戏耍余沧海,却又叫他在这大庭广众之下无可奈何,心中好笑之余,却也不禁暗叹:“这丫头也太大胆了!” “今天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余沧海碍于身份,自是不能对她一个小女孩动手,但若日后江湖再遇,余沧海又岂能不报此仇?” “曲洋与她,祖孙两人相依为命,恐怕也是过于溺爱了,才养成了她如此无法无天的性子。” “那人一再羞辱青城派弟子,实不知有何用意,但多半并非单纯为羞辱而羞辱。” “非非如此明目张胆地戏耍余沧海,应该是其小孩心性,既心中讨厌,便出言戏弄。” 他已认出,这小姑娘便是日月教长老曲洋的孙女曲非烟。 看到仪琳和曲非烟相携出厅,林平之虽知道她们多半是去给令狐冲治伤,却也没有理会。 她们此去,不过是使仪琳情根深种、无法自拔,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其实,仪琳自被令狐冲这样一个自由、洒脱、豪迈不羁的青年俊彦舍命相救之后,便已经芳心暗动,一缕情丝牢牢缠在了他的身上。 对于一个未经世事,过往人生中只有青灯古佛,却恰逢情窦初开的小尼姑,对于唯一闯入了她心扉的男子,自然不可能忘怀。 余沧海找不到那出手之人,又被曲非烟戏弄了半天,那人便更加难以找寻了,也只得放弃。 好在,经过这一番周折,青城派连遭折辱,天门道人和定逸师太也不便再提青城派趁人之危之事。 众人刚刚返回花厅,便有青城弟子过来禀报,说是看到仪琳和那个小姑娘出府去了。 余沧海对曲非烟始终抱有怀疑,只是在群雄面前,没有证据不能随便处置罢了。 此时发现疑点,哪里还肯放过,当即便命弟子跟上去,看看她们去了何处,要干什么。 定逸师太听说仪琳又被拐走了,顿时大急。 尤其是,她看到余沧海安排青城弟子跟踪,愈加放心不下,随即也安排了弟子协同前往。 过了不久,恒山弟子便负伤逃回,说是跟着仪琳两人一直到了群玉院,结果遇上了田伯光,那青城弟子被田伯光快刀杀死,她也被打落了长剑,只得回来报信。 闻听此言,定逸师太和余沧海尽皆勃然大怒,立即带领所有弟子前往群玉院,寻找仪琳、擒杀田伯光。 刘正风本不想管这种事情,然而他作为衡山城半个地主,便负有维护衡山城内秩序之责。 他担心两派弟子,尤其是青城弟子,盛怒之下会多伤无辜,进而影响了他金盆洗手之会,故而也只得带着弟子一同前往。 至于其他人,由于仪琳进了群玉院这种地方,大家都不知道将会出现什么情形,为了避免恒山派尴尬,却都不便前往。 林平之隐约记得,群玉院一番周折之后,小尼姑仪琳抱着令狐冲逃出了衡山城,期间并没有出什么事情,因此也没有在意。 不过,他隐约觉得,自己似乎忽视了什么事情,但又一时想不起来,只能暂时放到一旁。 直至第二日,昨夜群玉院里的事情传开之后,林平之才知道自己到底忽视了什么。 青城、恒山和衡山三派昨夜联合行动,捣毁了群玉院,但搜索了大半夜,竟然一直没有找到仪琳小尼姑和那个小姑娘。 但是,青城弟子和衡山弟子却在群玉院中发现了令狐冲! 原来令狐冲没有死,只是身受重伤,躲到了群玉院中养伤。 不过,令狐冲现在纵然没有死,估计也只剩一口气了—— 昨夜余沧海轻飘飘两掌便将他打得大口吐血,伤上加伤! 危机时刻,是一个黑衣人突然出现,引走了余沧海,才救了令狐冲一命。 不过,令狐冲后来便莫名其妙地消失不见了,也不知道是他自己逃走的,还是被人救走了。 林平之这才想起,在原着之中,好像是“自己”在群玉院一时冲动,救了令狐冲一命,然后才引出了一直藏身暗处的岳不群,从而拜入了华山门下。 但是现在,由于自己这个变数的影响,不仅“自己”没有去群玉院,岳不群也因为白板煞星的缘故返回了华山,也不知道有没有来到衡山城。 这些变故,却使得令狐冲差点儿死在余沧海的手里。 也不知道令狐冲是确实有主角光环在身,还是纯属巧合,关键时刻竟然有人出手相救。 翌日,正是刘正风金盆洗手之期。 华山派掌门“君子剑”岳不群携其妻“华山玉女”宁中则,率领门下弟子至刘府参加其金盆洗手之会。 刘正风亲至府外迎接,天门道人、林平之、定逸师太、余沧海、闻先生、何三七等也全都降阶相迎。 第414章 金盆洗手 时至午初,刘府之内宾客云集,来自江湖各方的英雄豪杰,已聚集了一千多人。 刘府里里外外,足足摆设了两百来席。 刘门弟子向大年、米为义等人也开始恭请众宾入席。 正在这时,却有一个官员前来宣旨,授予刘正风参将之职。 刘正风不仅恭敬地跪拜接旨,甚至还公然当众行贿。 旁观群雄尽都面面相觑,许多人甚至感觉自己是在做梦。 他们实在料想不到,堂堂的衡山刘正风刘三爷竟然会做出这等事来。 在这些江湖好汉看来,朝堂诸公皆为尸位素餐,天下衣冠尽是贪官污吏。 对于那种寒窗苦读,科举入仕的正途官员,他们也只会酸溜溜地骂一句腐儒。 但对于刘正风这种明显是花钱捐来的官位,他们当真是鄙夷至极。 这些江湖好汉大多都是直肠子,不擅隐藏自己的情绪。 许多人甚至已经忍不住,在脸上显露出不屑之色。 也有一些老成持重之人,却是心中大是疑惑。 刘正风向来为人正派,江湖上素有清名,怎地此时竟突然利禄熏心,不顾武林声誉也要买个官帽来戴? 不过,此处毕竟是刘府,而且衡山派人多势众,众人碍于颜面,也不便过于表露出来。 刘正风恭恭敬敬地将那宣旨的官员送走,便即返回正厅,恭请群雄落座之后,便即准备金盆洗手。 他拱手团团一揖,满面含笑,语声朗朗,先是对到贺的群雄一通感谢,而后便说明自己有志于仕途,无法兼顾于江湖,故而不得不金盆洗手、退出武林,从此一心报效朝廷,不再过问江湖恩怨。 群雄闻言尽都面面相觑、默默无言。 所有人心思各异,但却都对刘正风此举颇不以为然。 纵然是天门道人、岳不群、定逸师太等五岳剑派的众人,与刘正风素有交情,兼有同盟之谊,但此时也各个面色肃然,绝无笑意。 向大年、米为义等刘门弟子肃手站在一旁,各个神情肃然、面无表情。 显然,他们对师父的决定也不理解,只是无可奈何罢了。 林平之看这情形,心中不禁暗叹。 刘正风此举,自是想要给自己突然金盆洗手的行为寻一个借口,避免遭人怀疑。 但他所找的这个借口却未免太差了。 群雄本是满怀崇敬、友善而来,虽然感觉刘正风此时金盆洗手未免过于突兀、可惜,但也多是急流勇退、不求名利等赞誉之词。 但只这片刻工夫,刘正风在群雄眼中的形象便一落千丈,竟然成了利禄熏心、背叛武林的无耻小人。 群雄对其观感如此,待他受人欺压之时,又怎会有人真心实意地相助于他? 刘正风似对群雄的反应早有预料,丝毫不以为意。 他又转身向外,叙说其对师门的惭愧之情,立誓此后绝不用师传武功,以求升官进爵,最后又折剑为誓。 群雄见刘正风如此举重若轻、毫不勉强地折断一柄宝剑,均各自骇异、赞叹。 不论刘正风的人品如何,其这一手精纯的武功,着实是非同小可! 然而,愈是如此,群雄愈发觉得可惜。 刘正风脸露微笑,缓缓卷起了衣袖,伸出双手,便要金盆洗手。 却在这时,大门外突然有人厉声喝道:“且住!” 按照江湖规矩,若有人要金盆洗手,不仅要知会好友亲朋,亦须知会冤家对头。 金盆洗手之时,倘若有人阻止,便需要先行解决江湖恩怨。 否则,就算已经洗了手,那也是做不得数的。 因此,刘正风听到喝声,便即住手,抬头去看来者何人。 他自忖这几十年来,一向行侠仗义、乐善好施,就算是惩治奸徒也多留有余地,应该并没有什么仇人,实在不知会是何人前来阻止自己金盆洗手。 群雄亦尽皆转头望去,只见大门口大步走进四个身穿黄衫的汉子。 这四人甫一进门,便往两边一分,显然只是从者。 随即,一个身材高大的黄衫汉子从四人中间昂首直入。 此人左手高举一面五色锦旗,旗上缀满珍珠宝石,微一展动,便发出灿烂宝光。 许多人都认得这面旗子,心中都道:“这是五岳剑派盟主的令旗!” 林平之亦认得这人,曾在灵宝见过,知道这是嵩山派左冷禅的大弟子——“千丈松”史登达。 史登达此来,自然是阻止刘正风金盆洗手的。 定逸师太还以为嵩山派是一片好心,大是欢喜,趁机又劝说了刘正风几句。 但刘正风之所以金盆洗手,其实别有缘由,自然是不肯的。 然而,史登达软硬兼施,既说事关维护武林正气的大事,又吹捧刘正风义薄云天,再加上定逸师太在一旁不断帮腔。 刘正风也只得勉强同意要将金盆洗手之会延至明日午时。 便在此时,后堂忽地响起一个女童与人争吵的声音。 群雄一听便知,这女童是前夜戏耍余沧海的那个小女孩儿。 余沧海想起自己被人戏弄的情景,面色却不太好看。 定逸师太更是意动,想着等会儿一定要找这女孩儿问一问自家仪琳的下落。 随即,群雄更是惊诧。 那与这女孩儿争吵的竟是一个男子的声音,而且明显不是刘家之人,反是在控制刘家人的行动。 众人均想:“究竟是什么人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到刘三爷的府上来撒野?” 米为义连忙赶到后堂,只见师妹刘菁和前夜那女孩儿手携着手,站在天井之中,一个黄衫青年拦在她二人身前,神情冷傲。 米为义一看那人服色,便知其是嵩山派的弟子,不禁心中有气,大声道:“这位师兄应该是嵩山派门下,怎么不到厅上落座?” 那人却傲然道:“不用了。在下奉盟主号令,要在此看住刘家的眷属,不许走脱了一人。” 这几句话虽然声音并不甚响,但语气却骄矜异常。 群雄闻言,无不为之变色,目光全都转向史登达。 刘正风更是大怒,向史登达道:“左盟主这是何意?” 第415章 三大太保 史登达却面不改色,扬声道:“万师弟,你出来,说话小心些。刘师叔已答应不洗手了。” 后堂那汉子应声从后堂走了出来,向刘正风微微躬身,道:“嵩山门下弟子万登平,参见刘师叔。” 刘正风气得身子微微发抖,突地扬声说道:“嵩山派到底来了多少弟子,大家请一起现身!” 他一言甫落,猛听得屋顶上、大门外、厅角落、偏厅里、后院中……前后左右,足足有数十人齐声应道:“是,嵩山弟子参见刘师叔!” 几十个人的声音同时叫了出来,其声音既响亮浑厚,又出其不意,群雄都不禁大吃一惊。 众人寻声望去,但见屋顶上站着十余人,全都是一色的黄衫,而大厅中站起的诸人却打扮各式各样,显然是提前混进来的。 定逸师太性情刚烈、嫉恶如仇,忍不住大声喝问道:“史师侄,这……这是什么意思?” 史登达道:“定逸师伯还请恕罪。” “我师父已传下号令,今日无论如何也得劝阻刘师叔,绝不可让他金盆洗手!” “我等深恐刘师叔不遵号令,因此才不得不多有得罪。” 定逸师太仍是忿忿不平,群雄亦皆神色各异,但刘正风为五岳剑派所属,而史登达等人手持五岳剑派盟主的令旗,纵然行事过分一些,别人也不好多说。 便在此时,只听脚步声响,又从后堂走出十几个人来,却是刘正风的夫人、他的两个幼子,以及刘门的七名弟子。 他们每人的身后都站着一名嵩山弟子,皆手持匕首,抵住了刘夫人等人的后心。 群雄见此,尽皆面色再变,已知今日之事大非寻常。 嵩山派竟然连挟持家眷的事情都做出来了! 难道是将刘正风当成不死不休的仇敌了不成? 可纵然如此,按照江湖规矩,也不该殃及家人啊! 群雄面面相觑,对于嵩山派的行事,既感不满,又觉忌惮。 刘正风突然朗声道:“众位朋友,今日实非刘某一意孤行。” “左师兄竟以如此手段相胁,刘某若为其强威所屈,今后又有何面目立于天地之间?” “左师兄不容许刘某金盆洗手,嘿嘿,刘某今日头可断,然志不可屈!” 说着,他倏地上前一步,双手便往金盆中伸去。 他竟是要强行金盆洗手! “且慢!”史登达大叫一声,令旗忽展,拦在他的身前。 刘正风左手疾出,食中两指径往他双眼插去。 史登达连忙举臂向上挡格。 刘正风变招极快,倏忽之间,左手缩回,右手两指又插向他的双眼。 史登达应变不能,连忙后退。 刘正风将史登达逼退,双手复又伸向金盆。 忽听背后风声飒然,竟有两人一齐扑了上来。 刘正风头也不回,左腿倏地反踢而出,“砰”的一声,一名嵩山弟子已被远远地踢了出去。 与此同时,刘正风右手辨声向后抓出,正好抓住另一名嵩山弟子的胸口。 他顺势将其提起,腰身微转,肩臂一挥,径向史登达掷去。 史登达正要再度向前,却见师弟忽地飞来,只得止步伸手,要将师弟接住。 岂料,刘正风此时心中有气,这一掷便劲力奇大,直将史登达撞得一跤跌倒。 不过,好在刘正风亦不愿以大欺小,更不想结仇嵩山派,因而手中用了巧劲,是以两人虽然狼狈,却并未受伤。 只瞬息之间,刘正风左腿反踢,右手反抓,好像背后生了眼睛一般,部位既精准无比,动作又快得出奇,实不愧是名传武林的一流高手。 嵩山群弟子为其神威所慑,竟一时没人再敢上前。 这时,站在刘正风儿子身后的一个嵩山弟子突地叫道:“刘师叔,你若再不住手,我可要杀你的公子了。” 刘正风倏地回过头来,先向儿子望了一眼,又凝望着那人,冷冷的道:“今日天下英雄在此,你若胆敢动我儿一根寒毛,你们这数十名嵩山弟子必尽皆化为肉泥!” 他此言确非虚言恫吓,这个嵩山弟子倘若当真敢动手,必会激起公愤。 届时群雄群起而攻,这些嵩山弟子必然难逃公道。 一言既落,刘正风返回身,双手又向金盆伸去。 嵩山群弟子此时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他们武功既远远不及,空有人质在手,却又不敢动手,当真是无可奈何! 眼见刘正风的双手即将伸入金盆之中,突然半空银光闪动,一件细微的暗器倏地破空而至。 刘正风听声辨器,知道发暗器这人的功力非同小可,其修炼了数十年武功的本能顿时生出反应,下意识地便疾退两步,抬掌防御。 岂料,他这一下却失算了—— 只听得”叮”的一声轻响,那暗器竟然打在了金盆边缘。 金盆向后滑了半尺,随即倾侧,掉下地来,“呛啷啷”一声响,盆子翻转震动,盆底向天,盆口罩地,满盆清水都泼在了地下。 与此同时,黄影闪动,突然自屋顶上跃下一人。 此人身法迅捷,眨眼间已至近前。 其右足一起一落,直往金盆底上踩落。 “吱”的一声,好好的一只金盆立时变成了平平的一片金饼。 群雄中许多人都识得此人,知道他是嵩山派十三太保之三的“大嵩阳手”费彬。 费彬仿若无事,拱手说道:“刘师兄,盟主亲发号令,命你不得金盆洗手!” 刘正风看到金盆被毁,已知今日金盆洗手之事已势不能成,但更加令其忧虑的却是,嵩山派高手越来越多,连十三太保都出现了,不知其用意究竟何在? 微微平复心绪,刘正风拱手还礼,说道:“费师兄既然早已驾到,为何不来舍下喝一杯水酒,却竟躲在屋顶,受那日晒雨淋之苦?” “嵩山派多半另外尚有其他师兄到来,便请一齐现身!” “好!” 突听屋顶上,东边西边同时各有一人应声,随之黄影闪动,一胖一瘦两条人影自房顶跃至厅中,其身法迅捷轻灵,显然也都是一流高手。 群雄一见,也大多认识,这两人正是嵩山派十三太保之首“托塔手”丁勉和十三太保之二“仙鹤手”陆柏。 众人见嵩山派竟然派了十三太保中排名前三的三大太保亲临,均觉今日之事恐怕绝难善了,刘正风独木难支,非吃大亏不可。 第416章 再指勾结魔教 定逸早就对嵩山派弟子的行为大为不满,此时见三大太保齐至,不由更加愤怒,忿然道:“刘贤弟,你不用担心!” “虽然人家人多势众,但咱们现场这么多好朋友,可也不是来白吃饭的!” “他们想要欺侮人,可也要先问问咱们在场这些朋友!” 费彬道:“定逸师太,嵩山派绝不敢和衡山派过不去,更加不敢得罪这里的任何一位英雄,甚至连刘师兄也不敢得罪。” “只是,为了武林中千百万同道的身家性命,在下特来相求刘师兄,切不可金盆洗手。” 此言一出,厅上群雄尽皆愕然,都想不通,刘正风金盆洗手与否,又与大家的身家性命有什么关系;都觉得费彬这话也太过危言耸听了! 果然,非但刘正风立即反问,定逸师太亦忍不住为刘正风说话。 费彬的口才却非史登达所能比拟,竟然直斥刘正风此时金盆洗手实有其不可告人的阴谋,若要叫其得逞,不仅会害死无数武林同道,而且还会毒害普天下的善良百姓。 刘正风此时心中已暗叫不妙,但却仍暗存侥幸之心,说起自己与师兄莫大先生的矛盾,直承自己不对,甘愿向师兄认错赔罪。 他只寄望自己如此示弱,能够换得嵩山派不再继续追究。 只是,他却没有想过,嵩山派既已兴师动众,又怎会轻轻放过? 果然,费彬令史登达高举五岳令旗,以示此事出自五岳剑派盟主之意。 而后,他森然喝问道:“刘师兄,你跟魔教教主东方不败暗中有什么勾结?你们设下了什么阴谋诡计,要如何对付我五岳剑派以及武林中这一众正派同道?” 此言一出,群雄顿时耸然动容,许多人都忍不住惊呼出声。 数十年来正消魔长,魔教势大,威压江湖。 魔教教主东方不败更有“当世第一高手”之称,当真是威压当代,无人敢抗。 在场的千余人中,至少也有一半人跟魔教的仇怨颇深,甚至堪称仇深似海,一提到魔教,便即切齿痛恨。 群雄听到费彬竟然指责刘正风与魔教勾结,虽感这话实在匪夷所思,但仍瞬间冷静下来,路见不平的激愤和对刘正风的些许同情顿时烟消云散。 此事既然事关魔教,便确实与所有正道之士的身家性命有关。 刘正风道:“刘某此生,从未见过魔教教主东方不败!” “费师兄所谓的勾结,所谓的阴谋,却又从何说起?” 费彬却不回答,而是侧头瞧着他的三师兄陆柏,似是等他说话。 陆柏细声细气地道:“刘师兄,你这话恐怕就有些不尽不实了。” “魔教之中,有一位护法长老,名字叫作曲洋,却不知刘师兄是否相识?” 刘正风本来神色一直十分镇定,但听到陆柏提起“曲洋”二字,顿时面色为之一变,紧抿双唇,一字不答。 刹那间,厅中数千道目光都集中到了他的脸上。 目光灼灼,几乎将其熔化。 便在此时,那胖子丁勉突然厉声喝问:“你认不认识曲洋?” 他的声音洪亮至极,宛如钟鼓之声。 这七个字吐出口来,厅中所有人均觉耳中嗡嗡作响。 丁勉的身材本已极为魁梧高大,常人看来极具压迫力。 此时他陡然发声,振聋发聩,众人看来仿佛突然又长高了尺许,显得威猛无比。 刘正风却仍不置答。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觉得,无论刘正风答与不答,其实都是一样—— 他既然答不出来,便等于是默认了。 直到过了良久,刘正风缓缓点头道:“不错!曲洋曲大哥,刘正风不但识得,而且是我生平唯一知己,最要好的朋友。” 刘正风这句话,一字一顿,吐字如珠,声音虽不甚大,但却清晰至极,坚定至极,仿佛刀刻斧凿一般。 群雄都能感受到他话语中的坚定之意。 刘正风非但直接承认,甚至还说这魔教长老是他最要好的朋友。 这是所有人都万万没有想到的。 费彬脸上微微浮现笑容,道:“既然你自己承认,那自是再好也没有了。果然是大丈夫一人做事一身当!” “刘正风,左盟主为你定下了两条路,任凭你抉择。” 刘正风却宛如根本没有听到费彬说话。 只见他神色木然,缓缓坐下,右手轻轻提起酒壶,斟了一杯,而后举杯就唇,慢慢喝了下去。 他这番动作缓慢至极,从头到尾,绸衫衣袖均笔直下垂,不起半分波动。 显然,他此时心绪平静如湖、不起半丝波澜。 群雄见他定力如此之高,在这般危急关头竟仍然能够丝毫不动声色,那必然是胆色与武功两者俱臻上乘,方可如此,两者缺一不可。 所有人,无论敌友,无不暗暗佩服。 唯有林平之知道,刘正风此时已经做了他此生最后、亦是最艰难的一个决定。 刘正风既已承认与曲洋相交,费彬便已心中笃定,自觉胜券在握,无论刘正风接下来如何选择,嵩山派均已立于不败之地。 费彬信心满满,朗声转述左冷禅的话,声称可以给刘正风一条自新之路,但要限他一个月内,杀了魔教长老曲洋。 他没有说第二条路如何。 当然即便他不说,所有人也都知道,倘若刘正风不杀曲洋,那么他自己便只有死路一条! 群雄皆与魔教誓不两立,通常一见面便会拼一个你死我活。 他们以己度人,自然认为,左冷禅要让刘正风杀死曲洋以自明心迹,也不算是什么过份的要求。 刘正风仍是半晌不答。 良久之后,他的脸上突地闪过一丝凄凉的笑容,却是说起其与曲洋相交的经过。 两人因音律而相交,自音律中探知彼此的性情,互为知己,琴箫相和,互相钦慕。 最后,刘正风又一字一顿,坚定地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 “刘某虽仅是一介鄙夫,难当君子之称,但却心向往之,决计不肯加害这样一位君子。” 群雄大多都是江湖草莽,纵然有一些允文允武的英雄,也基本不通音律。 他们绝难理解,刘正风和曲洋,一个是衡山派长老,一个是魔教长老,堪称水火不容的两个人,竟然会因音乐而相交。 第417章 朋友义气 不过,他们见刘正风说得十分诚恳,实没有半分作伪之态,而且此情此景他也绝无说谎的道理,却又不得不信。 又有一些见闻广博之人,知道衡山派历代高手大多喜欢音乐,甚至当今掌门莫大先生的外号就叫做“潇湘夜雨”。 其一把胡琴永不离手,还有“琴中藏剑,剑发琴音”之称。 由此观之,刘正风由音律而与曲洋结交,其实也大有可能。 费彬见刘正风断然拒绝,心中暗喜,口中却还苦口婆心地劝解,只道魔教行事向来无所不用其极,派曲洋从音律入手,不过是投其所好而已——劝刘正风不要受魔教鬼蜮伎俩的迷惑,促其幡然醒悟。 定逸师太又在一旁帮腔,劝刘正风尽快将曲洋那魔头一剑杀了,千万不可受那魔教奸人的挑拨,以致伤了同道的义气。 天门道人一直未曾开口,此时也附和,说刘正风只须杀了那姓曲的魔头,侠义中人仍会赞其善恶分明。 刘正风面色木然,并不置答,目光转到岳不群脸上,带着一丝期冀道:“岳师兄,这里许多位武林高人都要逼我出卖朋友,你是一位明辨是非的君子,你却怎么说?” 岳不群正色道:“刘贤弟,倘若真是朋友,我辈武林中人,就算是为朋友两肋插刀,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但那魔教姓曲的,却很显然是笑里藏刀、口蜜腹剑,专门设法来投你所好,那可是最最阴险毒辣的敌人。” “他之目的不过是要害得刘贤弟身败名裂、家破人亡,甚至同门相残、同道反目,其包藏祸心之毒,显而易见。” “这种人倘若也能算得上是朋友,那岂不是污辱了‘朋友’二字?” “古人讲大义灭亲,不义之亲尚可灭,何况是这种根本算不得朋友的大魔头?” 群雄听岳不群侃侃而谈,大义凛然,都不禁喝起彩来,纷纷附和。 刘正风待人声稍静,方才叹了口气,缓缓将其之所以要金盆洗手的真正原因说了出来。 所谓“报效朝廷”等等当然只不过是其借以掩人耳目的托辞,他真正的原因其实是不想夹在同盟师兄弟和知交好友之间左右为难。 群雄闻听,迅即恍然大悟,所有人都早就觉得刘正风突然要去做一个小小的武官,实在不合情理。 如今刘正风一加解释,大家都感觉,自己果然早有先见之明。 刘正风接着又自述己志,只盼从此退出正魔两道的腥风血雨,归老林泉,吹箫课子,只做一个安分守己的良民,再不管江湖上的恩恩怨怨。 他觉得,自己这种行为,并不违犯衡山派门规和五岳剑派的盟约。 到了此时,他竟还自辩绝没有什么阴谋诡计,更不会帮助魔教危害正道,寄望众人能够理解他的苦衷,让他安然退隐。 但费彬又岂能容他如此轻易脱身,当即便指责刘正风此等行为不斥于临阵脱逃。 “临阵脱逃”是兵家大罪,若按军法,自然是要斩首示众了。 随之,费彬又质问刘正风自己要置身事外,曲洋却为何不置身事外。 刘正风随即便道,曲洋非但已立誓不再参与正魔之斗,且还救下了受伤垂危的华山派弟子令狐冲。 这事儿却又出乎了群雄的意料,禁不住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费彬却仍面带冷笑,直斥这又是魔教拉拢离间的手段,甚至还说令狐冲也有可能便会因此感激报答,五岳剑派将又多一个叛徒! 他说过之后,似才感觉不妥,随即又转头向岳不群道歉,说只是打个比方。 岳不群却只微微一笑,说道:“不怪!” 刘正风听费彬竟然暗指自己是个叛徒,当即双眉一轩,昂然斥道:“刘某如何结交朋友,乃是自家私事,旁人势力虽大却也管之不着。” “刘正风此生承师门大恩,绝不敢欺师灭祖,更不会背叛衡山派本门。” “所谓‘叛徒’二字,原封奉还!” 刘正风本来恂恂有礼,虽然承受诸般威胁,却仍口不出恶语,但这时突然发作,立即便显出勃勃英气,与先前大不相同。 群雄眼见他身处如此境地,却仍敢与费彬针锋相对,丝毫不让,都不禁佩服他的胆气。 费彬却不再与其纠缠叛徒之事,转而直接质问道:“如此说来,这第一条路,刘师兄是决计不肯走,不愿去诛杀那大魔头曲洋了?” 刘正风却惨然道:“左盟主若有号令,费师兄不妨便就此动手,直接杀了刘某全家!” 费彬冷声道:“你如此有恃无恐,莫非是觉得,天下的英雄好汉都在你家里作客,我五岳剑派便因此有所顾忌,不能清理门户了!” 说罢,他从史登达手中接过五色令旗,高高举起,朗声道:“泰山派天门师兄,华山派岳师兄,恒山派定逸师太,衡山派诸位师侄,左盟主有令:自古以来正邪不两立,我五岳剑派与魔教仇深似海,不共戴天。刘正风结交魔头,归附仇敌,凡我五岳同门,出手共诛之。” “接令者请站到左首。” 天门道人闻言第一个站起身来,大踏步走到左首,甚至看都不看刘正风一眼。 他一过去,泰山派门下众弟子便也都跟了过去。 岳不群站起身来,郑重说道:“刘贤弟,你只须点一点头,便由岳不群代你料理了那曲洋如何?” “你刚刚说大丈夫不能对不起朋友,难道这天下,便只有曲洋一人才是你的朋友,咱们五岳剑派和这里这么多的英雄好汉,便都不是你的朋友了?” “难道你全家老幼的性命,五岳剑派师友的恩谊,以及这里千百位同道的交情,全部加起来,还及不上那曲洋一人?” 刘正风缓缓摇头,说道:“岳师兄,你是读书人,当知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人家逼我杀害曲洋曲大哥,此事固然万万不能,但若有人逼我杀害岳师兄你,亦或是这里的任何一位好朋友,刘某纵然全家遭难、粉身碎骨,却也决计不会应允。” “曲大哥虽然是我的至交好友,但倘若他言语中有一句提到,要让我暗中加害五岳剑派中哪一位朋友,刘某便鄙其为人,与其割袍断义,再也不当他是朋友了。” 第418章 百变千幻 刘正风这番话说得极为诚恳,任何人都不会质疑他是否出自真心。 武林中义气为重,刘正风在五岳剑派如此逼迫之下,仍然坚持这般说话,那自然是已将“义气”二字置于其身家性命之上了。 群雄闻之,无不为之动容。 岳不群摇头道:“刘贤弟,你这话可就有失偏颇了。” “你顾全朋友义气,原本是极其令人佩服的,但却未免失于不分正邪、不问是非了。” “魔教向来作恶多端,残害了无数的正人君子和无辜百姓。” “刘贤弟若只因一时的琴箫投缘,便将全副的身家性命全都交了给他,可就将这‘义气’二字误解了。” 刘正风却淡淡一笑,道:“岳师兄,你不喜音律,故而不明白小弟的意思。” “言语文字可以撒谎作伪,但琴箫之音却是心声,万万作不得假。” “小弟和曲大哥以音律相交,以琴箫唱和,却能通过音律,而心意互通,各明其志。” “小弟愿以这全副身家性命担保,曲大哥虽是魔教中人,但却没有半点儿魔教的邪恶之气。” 刘正风这话说的极为诚恳,但群雄却都无法理解,亦无法就此相信,一个魔教长老真会是个风光霁月的正人君子。 岳不群亦长叹一声,不再劝解,带着妻子走到了天门道人身侧。 劳德诺、岳灵珊等华山派众弟子也都跟着走了过去。 定逸师太站起身,望着刘正风,问道:“从今以后,我叫你刘贤弟,还是刘正风?” 刘正风脸露苦笑,叹道:“刘正风此时已命在顷刻,师太以后也不会再叫我了。” 定逸师太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 缓缓走到岳不群身侧,其座下弟子也都跟了过去。 费彬见三派均已接令,大是得意,禁不住嘴角微勾,又道:“这只是刘正风一人之过,跟旁人并不相干。” “衡山派的众位弟子只要不甘附逆,也都站到左首去!” 大厅中寂静了片刻,一名年轻的汉子拱手道:“刘师伯,弟子对不住了。” 既有人带头,便有三十余名衡山派弟子陆续动身,走到了恒山派群尼身侧。 这些都是刘正风的师侄,而非刘正风的弟子。 衡山派第一代、与刘正风同辈的人物都没有来,因而一直以来,都没有衡山派的人开口。 费彬又道:“刘正风的亲传弟子,只要站到左首去,也都不受刘正风的牵连。” 向大年大声道:“我们深受师门重恩,义不相负。我等刘门弟子,誓与恩师同生共死!” 刘正风不禁热泪盈眶,连道:“好,好!大年,你说了这番话,已经很对得起师父了。” “你们便都过去,是师父自己结交朋友,自己做的事情,自己承担后果,可跟你们没有干系。” 米为义却已“唰”的一声,拔出长剑,大声说道:“我等刘门一系,自非五岳剑派之敌。然而今日之事,有死而已。” “哪一个要害我恩师,便先杀了我姓米的。” 说着便大步走到刘正风身前,挡住了他。 丁勉左手倏地一扬,“嗤”的一声轻响,一丝银光瞬间电射而出。 刘正风悚然一惊,连忙伸手在米为义右膀上一推,劲力到处,米为义立时向左撞出。 米为义既已闪开,那银光便径向刘正风胸口射来。 向大年护师心切,连忙纵身跃上。 只听他惨叫一声,那银光正好射中其心脏。 那银光本只是一根极细的银针,但经丁勉以精纯内力催动,威力极强。 刚刚的金盆连水足有数斤之重,便是被这样一根银针轻易击翻的。 向大年受此一针,立时气绝身亡。 刘正风左手疾探,将他的尸体抄起,右手探了探其鼻息,蓦地回头,双目如刀,盯着丁勉,寒声道:“丁老二,是你们嵩山派先杀了我的弟子!” 丁勉毫不示弱,森然道:“不错,是我先动的手,却又如何?” 刘正风左手提起向大年的尸身,运力作势便要向丁勉掷去。 丁勉素知衡山派的内功外功均有独到之处,而刘正风又是衡山派中有数的高手,武功着实不可小觑,故而才需要他们师兄弟三人齐出。 他见了刘正风运劲的姿式,便知这一掷之势必定非同小可,当即暗运内力,准备先接过尸身,然后立即施以反击。 岂料,刘正风提起尸身,看其姿势明明是要向前掷出,身子却突然往斜里窜出,双手微举,已将向大年的尸身撞向费彬胸前。 这一招变化着实突兀,兼且快速绝伦,费彬毫无准备,下意识地双掌竖立,运劲挡住尸身。 便在此时,费彬左胁之下倏地一麻,竟已给刘正风点了穴道。 刘正风一招得手,更不稍缓,左手抢过他手中令旗,右手同时拔剑,横架在他咽喉之前,随即左肘连撞,封了他背心三处穴道。 直至此时,向大年的尸身方才“扑通”一声落在地下。 这几下变化兔起鹘落,快速至极。 直到费彬受制于人,五岳令旗落于人手,众人这才回过神来。 刘正风刚刚所使的这几招,正是衡山派三大绝学之一,叫做“百变千幻衡山云雾十三式”。 众人皆是久闻其名,却从未真正见过,这一次当真是大开眼界。 “百变千幻衡山云雾十三式”是衡山派一位前辈高人所创,乃是从江湖戏法中变化而来,故而大违武学常理,最是变化玄奇,虚虚实实,绝无定数。 衡山派高手与敌交手,势均力敌之际,一旦用出这一门绝学,往往便能克敌制胜。 这套剑法的名字中有着“云雾”二字,那当真是功如其名。 敌人面对这套剑法,便如置身云雾之中,莫名其妙地便已被人制住了。 刘正风一向成熟稳重,自学了这套剑法之后,平生从未一用。 此时危在倾刻,他骤然使出,竟然一击奏功,瞬间便将嵩山派这位大名鼎鼎、武功绝不在他自己之下的“大嵩阳手”费彬一举制服。 第419章 一支竹筷 刘正风左手举着五岳剑派的盟旗,右手长剑仍架在费彬咽喉之前,面上却殊无得意之色,沉声道:“丁师兄,陆师兄,刘某此次斗胆夺了五岳剑派令旗,却绝不敢向两位要胁,而是要向两位求情。” 丁勉看了陆柏一眼,道:“求什么情?” 刘正风道:“求两位师兄转禀左盟主,请他准许刘某携家人弟子就此归隐,从此再不参与武林中的任何事务。” “刘某与曲洋曲大哥,从此再不相见;与众位师兄、朋友,也就此分别。” “刘某将携带家人弟子,就此远走高飞,隐居海外,有生之年,必绝足不履中原之地。” 丁勉微微踌躇,道:“此事我和陆师弟可作不得主,必须得回去禀告左师哥,请他示下。” 刘正风道:“现今泰山、华山两派掌门在此,恒山派定逸师太也可代她掌门师姊作主,此外,在场的众位英雄好汉,俱可作个见证。” 他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沉声道:“刘正风向众位朋友求这个情,让我既得以顾全朋友义气,也可得保家人、弟子的周全。” 定逸师太当先道:“如此甚好,也可免得伤了大家的和气。” “丁师兄、陆师兄,咱们便答应了刘贤弟。” “他既不再跟魔教中人结交,又远离了中原,等如世上没了这个人,又何必定要多造杀业?” 天门道人亦点头道:“如此也好,岳贤弟,你认为如何?” 岳不群道:“刘贤弟言出如山,大家有目共睹。他既这般说,大家自然都是信得过的。” “来来来,咱们便就此化干戈为玉帛。” “刘贤弟,你这就放了费贤弟,大伙儿同喝一杯和解酒,明天一早,你便带了家人弟子,离开衡山城出海去!” 陆柏却突地出声道:“泰山、华山两派掌门都这么说,定逸师太更是竭力为刘正风开脱,我们又岂敢违抗众意?” “但是,费师弟遭受了刘正风的暗算,此刻受制于人,我们倘若就此答允,江湖上势必人人都说,嵩山派是受了刘正风的挟持,不得不低头服输。” “倘若此事如此传扬开去,我们嵩山派的颜面何存?” 定逸师太道:“明明是刘贤弟在向嵩山派求情,哪里是威胁逼迫?” “要说‘低头服输’,那低头服输的也是刘正风,而不是嵩山派。” “更何况你们也已杀了一位刘门弟子。” 陆柏却哼了一声,不再理会定逸师太的说辞,冷声道:“狄修,预备。” 嵩山派弟子狄修应一声:“是!” 其手中短剑轻送,已抵进刘正风长子背心的肌肉。 陆柏冷酷地道:“刘正风,你若要求情,便跟着我们上嵩山,亲自去拜见左盟主,亲口向他求情。我们都是奉命差遣,可作不得主。” “你即刻将令旗交还,将我费师弟放了!” 刘正风凄然一笑,转头向儿子柔声道:“孩儿,你怕不怕死?” 刘公子身体微微颤抖,却大声道:“孩儿不怕!” 刘正风微微点头,轻叹道:“好孩子!” 一声甫落,陆柏陡然冷喝道:“杀了!” 狄修闻令,目光骤然一厉,右手一紧,正要挺剑前送,却突听“嗤”的一声锐啸,既劲且疾,刹那间已近在眼前。 随即,狄修只觉手腕一痛,下意识地缩回,发出一声惨叫。 “呛啷”一声,短剑落地。 厅中的诸般高手闻听这一声锐啸,便知是一种极其凌厉的暗器,但却都猜不出是何种暗器,更猜不出是何人所发。 众人各自戒备,转目循声望去,只见空中有一道乌光,一闪即逝。 群雄中许多人还没弄懂发生了什么事,直至听到狄修惨叫,循声望去,才看到他右腕上斜斜插着一根竹筷,鲜血滴滴落下。 陆柏一眼看到这暗器竟只是一支轻飘飘的竹筷,不禁瞳孔骤缩。 仅仅一支竹筷,却如此劲疾凌厉,威力比之刚刚丁勉的银针竟还要强一些。 “何方高人,竟敢干涉我五岳剑派内部之事?” 陆柏厉声呵斥,两道利剑般的目光直向暗器打来的方向望去。 此人竟敢当众打伤嵩山派弟子,阻挠嵩山派办事,不啻打嵩山派的脸,必须要坚决反击回去! 与此同时,场中数十道目光也都一齐汇聚过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一位青袍缓带、玉面朱唇的少年书生身上。 陆柏看到这少年,目光骤然一滞,神色为之一凝,半晌无言。 片刻之后,丁勉沉声道:“林少侠,你难道是要干涉我们五岳剑派的家务事?” 林平之坐在席间,一直冷眼旁观,看着嵩山派步步紧逼,刘正风被动应对,逐步落入嵩山派精心营造的陷阱里。 在他看来,这刘正风虽然行走江湖数十年,早已赢得偌大的名声,但却玩儿艺术玩儿得久了,脱离了实际,跟自家老爹一样天真、幼稚,根本不知道江湖险恶! 嵩山派先是擒下了他的家人弟子,后又三大太保齐齐现身,他竟然还妄想坦白从宽,妄想通过言语,来换取和平! 后来,他虽然一举擒下了费彬,但甫一开口,便暴露了他的软弱。 因此,陆柏才会决绝地下令杀人。 他早已看穿了刘正风软弱的本质,笃定他肯定不会拼死反击。 刘正风根本不明白,真正的和平都是打出来的! 对于刘正风的命运和行为,有八个字可以概括林平之的感觉。 那就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然而,这毕竟是五岳剑派的内部事务,林平之以及现场这千余江湖人都不太方便直接插手。 直到狄修奉命即将杀死刘公子,林平之才终于出手,以一支竹筷救下了刘公子。 林平之缓缓起身,微微拱手,向天门道人、岳不群、定逸师太等人示意,朗声道:“正因刘大侠之事,是五岳剑派内部事务,故而林某虽颇觉不妥,却始终未置一词。” “然则,刘大侠的家眷并非五岳剑派之人,更没有任何错失和恶行,诸位岂能妄加杀戮?” 第420章 跟魔教学的? 定逸师太脸色铁青,大声附和道:“不错。” “纵然刘贤弟有错,又跟他的家人有什么关系?” “陆师兄,你如此杀戮无辜,又岂是正道所为?” 天门道人亦苍眉微皱,沉声道:“陆师弟,你这样做,确实有些过了!” 岳不群道:“刘贤弟既已说了要僻居海外、远离中原,便不会再危害正道武林。” “今日之事本可以化干戈为玉帛,也算全了咱们五岳同盟之谊。” “陆师兄却对刘贤弟的公子痛下杀手,实在是有失考量了。” 刚刚,定逸师太、天门道人和岳不群均已开口发表意见,表示同意让刘正风携家人弟子远走高飞,再不入中原。 但陆柏却视若罔闻,竟蹙然下令要杀刘正风的儿子,以此逼迫他就范。 三人此刻自然全都大感不满。 左冷禅虽然是五岳剑派的盟主,但五岳剑派的大事,也是要五派掌门商量着来的。 更何况,现在左冷禅也根本不在这里,只一个陆柏,最多加上一个丁勉,竟然便不将泰山、华山、恒山三派的意见当回事。 嵩山派行事也未免太过霸道了! 丁勉和陆柏对视一眼,神色均不禁有些凝重。 他们刚刚占据对付魔教的大义,借着刘正风抢夺令旗、挟制费彬、不遵号令的借口蹙然下令杀人,那么杀了也便杀了。 一旦木已成舟,又有嵩山派的威势在此,便不会有人再强行出头,只会明哲保身。 但是,这计划却被林平之打断,定逸师太等人又再次出言维护,他们此时若再想不顾劝阻、决然动手,必会招致众人更大的不满。 若只是不满倒也罢了,他们早有预料。 但林平之既已带头出手阻拦,若其他人也有样学样,群相出手,那么今日嵩山派非但不能达成计划,反而还会威名大丧。 陆柏道:“刘正风结交魔教妖人,刚刚已供认不讳,绝没有人冤枉于他。” “左盟主念其人才难得,且过往颇有功劳,以及五岳同盟之谊,已给其悔过自新之路。” “然而,他已被那魔头彻底蛊惑,不识大义,不辨是非,认敌为友,死不悔改。” “甚至还突施偷袭,暗算了我费师弟,抢夺了五岳令旗。” “纵然如此,因泰山、华山两位掌门和定逸师太亲自为他说情,我们也允诺他,可以去嵩山亲口向左盟主求情。” “怎奈,他却仍旧执迷不悟。” “此等一心归附魔教、背离正道的叛逆之徒,与魔教妖人何异?” “在下一时激愤之下,故而行事不免冲动了,若有失礼之处,还请天门师兄、岳师兄和定逸师太海涵。” 说着,向三人躬身一礼。 天门道人等人听他这么说,神色都稍稍缓和了一些。 陆柏却又话风一转,说道:“不过,对于此等正邪不分、欺师灭祖之辈,我等若不即刻施以雷霆手段,斩草除根、以儆效尤,反而心慈手软、纵虎归山,以后五岳剑派之中倘若再有人有样学样,我等又当如何?” “这……” 定逸师太不禁为之语塞,无言以对。 天门道人却是微微颔首,似颇为认同陆柏这说法。 岳不群神色微动,却是默不作声。 群雄亦不禁微微点头,感觉嵩山派固然行事狠辣、手段残忍,但他们此举却并非出于与刘正风的私怨,而是为了对付魔教,却也似乎无可厚非。 林平之突道:“陆三侠这话不仅强词夺理,而且视人命如草芥,恐难以令天下英雄信服。” 他的语声清朗,字字如珠,虽不甚高,却已传遍大厅内外,群雄均能听得清清楚楚。 众人的目光都转向林平之。 定逸师太本就不忍刘正风阖家遭戮,只不过嵩山派占据大义,她无法干涉。 她见林平之似乎另有高论,心中大喜,忙道:“林少侠有何高见?” 林平之道:“暂且不谈刘大侠究竟是不是真的‘归附魔教、背离正道’,这是你们五岳剑派的事情,旁人不便干涉。” “但是,刘大侠的家眷都是不懂武功的普通人,更不是你们五岳剑派弟子。” “你们要对这些普通人动手,恐非正道所为?” 陆柏冷笑道:“他们虽不是五岳剑派弟子,但却是刘正风的至亲,怎能说跟五岳剑派没有关系?” 林平之淡然道:“林某只问,他们是否需要遵守你们五岳剑派的门规?” 陆柏为之语塞。 林平之继续道:“他们既然不必遵守五岳剑派的门规,自然也就不在五岳剑派的管辖范围之内。” 陆柏道:“他们是刘正风的至亲,刘正风既已归附魔教,他们便也是魔教之人。” “自古正邪不两立,我等身为正道,斩杀魔教贼子,有何不可?” 林平之道:“什么时候,堂堂的正道,竟然也有了祸及家人的规矩了?” “难不成,这是跟魔教学的?” “作为正道,不坚持己道,却去学魔道,动辄便屠家灭门,这与魔教何异?” “你……你……” 陆柏无言以对,面色阴沉,不禁看了被刘正风制住的费彬一眼。 嵩山十三太保之中,以费彬最是能言善辩,因此凡是重大的行动,需要与人交涉辩论时,都是由费彬出面。 此刻,他无比地怀念费师弟。 如果费彬能够开口,就不需要他在这里承受这种压力了—— 林平之这张嘴,还是一如既往的犀利! 定逸师太见到陆柏被林平之问得张口结舌,心中大喜,眼角的鱼尾纹都舒展开来。 但她却仍不满足,道:“听林少侠刚刚的意思,似乎认为,刘贤弟并未归附魔教、背离正道?”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这是五岳剑派内部之事,平之本不愿多言。” “不过,既然定逸师太问起,平之便略述浅见。” “今日之事,在场所有英雄皆有目共睹。” “然而,从头到尾,林某都没有看到、听到,有任何证据能够指证刘大侠已归附魔教、背离正道。” 第421章 莫须有 刘正风本就感激林平之救了他的儿子,此时又听他如此支持自己,不禁感动得虎目含泪,道:“不错。林少侠明鉴。” “刘某虽只是一介鄙夫,但却深得师门教诲,亦知晓侠义之道,再如何不肖,也绝不会背离正道,更不会归附魔教!” 陆柏却不理会刘正风,上前一步,大声道:“刘正风与那魔教长老曲洋结交,且视其为至交好友,甚至不惜以死维护之。” “这一点他自己早已供认不讳,在场所有英雄亦均人所共见,难道还能有假?” 刘正风是嵩山派此次行动的核心目标。 虽然将他的家人弟子尽数杀死更能立威江湖、免除后患,但就算放过其实也无伤大雅。 然而,刘正风结交魔头、背离正道的罪名却必须要坐实。 否则,嵩山派此番劳师动众、辛苦谋划,岂不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林平之道:“结交魔教长老与归附魔教、背离正道,岂可混为一谈!” “正如阁下,刚刚虽然指使嵩山派弟子,残杀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毫无正道侠义之心,行径宛如魔道。” “但这并不代表阁下已归附魔道,更不能以此证明嵩山派背弃正道。” 陆柏瞋目道:“你……你……” 丁勉和嵩山派众弟子俱都怒目而视。 更有许多嵩山弟子已经手握剑柄,只要丁勉或陆柏一声令下,便要将这个胆敢侮辱嵩山派清誉的小子乱剑分尸! 群雄面面相觑,神情都非常古怪,甚至有些人已经忍不住笑出声来。 但他们立即发觉不妥,生恐被嵩山派记恨,连忙捂住嘴巴,缩到人群之后。 林平之这话虽然都是否定的意思,但所有人都清楚,他其实已几乎在直接指责陆柏和嵩山派,归附魔道、背弃正道了。 陆柏与丁勉对视一眼,虽然胸中杀意如潮,却还是强行抑住了出手的冲动。 早在四年之前,嵩山派两大太保联手,尚且被对方打得重伤而逃! 早在三年之前,嵩山派四大太保齐出,甚至没敢出手,半途而退! 如今费彬已受制于人,只剩下丁勉和陆柏两人——虽然还有数十位二代弟子,但面对林平之,他们显然帮不上什么忙。 深吸一口气,陆柏沉声道:“林少侠何必避重就轻?” “我嵩山派过去与刘正风没有任何私人恩怨,今日的所作所为全是为了维护武林的正义、避免魔教的阴谋诡计危害到千百万江湖同道,完全是一片公心。” “阁下既然声称刘正风未曾归附魔教、背离正道,便请拿出证据来!” 林平之摇头道:“阁下如此说,未免断章取义、强词夺理了。” “林某可从未说过刘大侠一定未曾归附魔教、背离正道。” 林平之此话一出,不仅陆柏,全场所有人都惊诧地看着他。 刘正风神色一黯,心道:“罢了!我与林少侠素不相识,他又怎么可能证明我的清白……” 林平之继续道:“林某与刘大侠过去仅有一面之缘,甚至都没说过几句话,更没有什么交情,对其品性、经历,可以说是一无所知。” “林某又怎么可能有刘大侠清白的证据?” “林某刚刚说的是,一直未曾看到阁下拿出刘大侠归附魔教、背离正道的证据。” “嵩山派此番大举前来,在刘大侠金盆洗手之会上突然发难,甚至还要灭其满门,难道只因其结交曲洋?难道阁下其实完全没有他已归附魔教、背离正道的任何证据?” 陆柏道:“刘正风不仅结交曲洋,而且视其为‘唯一知己、最要好的朋友’,甚至咱们这么多同道一起劝说,他仍死不悔改,一直坚决不杀那姓曲的!” “他现今如此心向魔教长老,自是背离正道、归附魔教的证据!” 刘正风面色惨然,握剑的手禁不住微微颤抖。 连他自己此时也感觉无可辩驳。 林平之道:“刘大侠宁死而不杀曲洋,是因为他视其为至交好友,是为了朋友义气,这是真正的义薄云天。” “倘若他当真迫于压力,同意去诛杀曲洋,无论是真心应允,还是拖延时间,便都是无耻小人,天下英雄都将耻其为人。” 群雄闻听不禁暗暗点头,均想:“刘正风为了曲洋宁死不屈,那确实是义气深重了。嵩山派如此咄咄逼人,强迫刘正风杀死自己的朋友,确实有些强人所难。” 陆柏道:“朋友义气不过小义,正邪之别才是大义。” “身为正道之士,却对魔教妖人讲什么朋友义气,简直是善恶不分、正邪不辨。” “此等人已非正道!” 群雄又想:“确实如此。交朋友、讲义气,也是要分人的。对一个魔头讲义气,确实未免有些不分正邪了。” 林平之摇头道:“刘大侠刚刚说过,他与曲洋相交,只因他与其琴箫相和、音律相知,从而认为其是一位光风霁月的君子。” “这位魔教长老是否光风霁月咱们暂且不论,但刘大侠确确实实是这般认为的。” “这说明,刘大侠要结交的是这位光风霁月的君子,而非魔教长老。” “阁下认为他不分正邪,他却认为曲洋正而非邪,故而才会坚持其道,宁死不屈。” “阁下若要让他去杀死曲洋,首先便要拿出证据,证明曲洋是无恶不作的魔头,让其不再视其为友。” 林平之此言一出,五岳剑派诸人,以及群雄中许多人都不禁皱起眉头。 他们与魔教中人相遇,一向是拔剑就杀的,哪有余暇去调查对方是不是无恶不作? 只有刘正风感动地双目含泪。 他没有想到,林平之竟然如此懂自己! 陆柏嗤笑一声,道:“林少侠这纯粹是站着说话不腰疼啊!” “刘正风与魔教长老结交,万一泄露了我五岳剑派的机密,岂非悔之晚矣!” 林平之点头道:“哦,原来阁下是因为担心这个,才会毫不留情,痛下杀手!” “那么,阁下给刘大侠定下的罪名,莫非也是‘莫须有’三字?” “莫须有”三字一出,群雄尽皆哗然,陆柏更是面色陡然一变。 第422章 精通嵩山剑法 前朝奸相秦桧诬陷大英雄岳飞谋反,韩世忠前去质问他有什么证据,秦桧说的便是“莫须有”。 伴着岳飞的忠义之名,“莫须有”的典故也广为人知。 群雄虽然多是江湖草莽,但对于岳飞这样的大英雄却最是崇慕,因而也大多知道这个典故。少数人纵然之前没听过,很快也从旁人口中知道了。 林平之这样说,已不啻直接指责嵩山派是在诬陷刘正风了。 群雄本来觉得嵩山派的做法虽然残忍、强势,但至少大节不亏。 但此时,有岳飞含冤而死的前车之鉴,众人立即改为偏向刘正风了。 陆柏脸色铁青,双目紧盯着林平之,眸光忽明忽暗。 良久之后,陆柏干涩地勉强一笑,道:“林少侠说笑了,这怎么能相提并论?” “刘正风与魔教长老曲洋结交,这可是事实!绝非捏造!” 林平之淡淡一笑,却不回应,倏地转首向丁勉,道:“丁二侠。” 丁勉微微一怔,道:“林少侠有何指教?” 林平之道:“尊驾来到这衡山城,已经不止一日了?” 丁勉心念百转,知道林平之必有所指,却一时不解其意。 他深恐林平之话中有什么陷阱,微微迟疑,仍不敢正面回答,只道:“林少侠有什么话,不妨直言。” 林平之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平之便直言不讳了。” “前几日,那夜探刘府,捉弄四位少侠的,便是阁下?” 群雄瞬间便想起前夜发生的事情。 所有人都对那几位青城派弟子伏地不动的身影,他们臀部的脚印,以及余沧海被一个小姑娘戏弄的情景,印象很是深刻。 许多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便瞟向余沧海。 有些人禁不住,脸上露出笑意,只强忍着不笑出声来。 余沧海感受到众人的目光,面色不禁一沉。 于是他看向丁勉的目光愈加冷厉。 虽然那一晚,对方有意无意地,也算是帮他解了围,但他对其却绝没有半点儿感激之情。 青城派于大庭广众之下,遭受如此羞辱,他身为掌门人折腾了半天,也没能找到那出手之人,自是更加耻辱! 丁勉摇头道:“林少侠肯定是弄错了,丁某怎会做出这等事情!” 林平之道:“那一晚,阁下虽然故意改变了声音,略显苍老,但那粗犷豪迈之气却是难以掩饰。” 丁勉摇了摇头,不置一词,似乎林平之所说尽是无稽之谈。 他深知林平之能言善辩,其言语中必有陷阱,自己言多必失,因此绝不往其陷阱里跳,只是不予理会。 余沧海皱眉回忆那日那人的声音,除了略显苍老之外,似乎确实跟丁勉的声音有些相似。 一念至此,他的面色更加阴沉,心中不断地思量:“我与这姓丁的,以及嵩山派,向无恩怨,他为何会这般羞辱我青城派?” “难道是因为人杰得罪了华山派和恒山派?” “那日华山派和恒山派的人本就在场,哪里需要他出手!” “难道是为了给那华山派姓劳的解围?” “看其今日所作所为,可不像是如此顾念同盟之谊的人!” 当日花厅中人,看着丁勉的目光,也都不禁有些狐疑。 林平之淡淡一笑,却又突然说起了不相关的事情:“一个月前,福州城内群雄汇聚。” “其中有一位来自西域的邪道高手。” “在场的许多朋友和前辈高人或许也听说过此人,平之孤陋寡闻不知道他的名字,只知道他有一个绰号,叫做白板煞星’。” 群雄本来都盯着林平之,好奇他为何会提起福州之事,究竟要说什么。 此时听他提到“白板煞星”,许多人都禁不住惊呼出声。 凡是知道白板煞星的人,大多都知道此人三十年来横行西域,无人能制,其武功之强、手段之辣,着实骇人听闻,令人闻之色变。 福州发生的许多事情,早已随着诸多江湖人传开了。 但当日白板煞星在福威镖局出现时,在场的除了福威镖局的人,其他的都是名门正派的高手和弟子。这些人却都不是饶舌之人。 因此,白板煞星再入中原的消息,还没有在江湖上传开。 凡是知道白板煞星的人,都专注地盯着林平之,既好奇他为何会提起白板煞星,也很想知道白板煞星的消息。 林平之道:“白板煞星不仅轻功卓绝,掌法精奇,更精擅一门极为精妙的剑法。” “气象森严,端严雄伟。” 林平之突地转首望向岳不群,道:“岳先生,当日你便在场,可看出了那白板煞星所使,是何剑法?” 群雄闻言,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到岳不群的脸上。 岳不群却面色沉重,默然不语。 余沧海面上浮现一抹冷笑,突地道:“华山派岳掌门或许是碍于五岳剑派结盟的交情,不便明言。” “贫道当日也有幸亲临现场,亲眼看到了那套精妙剑法。” 群雄闻言更感诧异,全都好奇的看向余沧海。 许多人心中暗暗兴奋,心道:“难道那白板煞星的剑法,竟然来自五岳剑派?” 更有人已经猜到,林平之既然此时提起此事,那么那剑法多半与嵩山派有关。 丁勉和陆柏也是面色微沉,但又无可奈何。 事已至此,他们若是立即阻拦,不让余沧海继续说,恐怕会被人说成是做贼心虚。 果然,只听余沧海继续道:“那位白板煞星所使的剑法,便是极为精纯的嵩山剑法。” 一言既落,全场哗然。 群雄都是武林中的行家,自然明白,余沧海语气特别加重“极为精纯”四字的含义。 他的用意无非是指,那白板煞星绝非仅仅使用出嵩山派剑法的招式外形,而是已经掌握了嵩山剑法的精义窍要。 一时间,群雄议论纷纷,众说纷纭。 有人道:“那白板煞星竟然精通嵩山派剑法,难道他是嵩山派前代弃徒不成?” 有人道:“武林中从来都没人知道白板煞星的来历,如果他当真出身嵩山派,多半隐藏不了这么久!” 有人道:“白板煞星向来是以轻功和掌法着称,从没听人说过他还精通剑法,这事儿会不会有误会?” 有人道:“松风观余观主是何等人物,怎么会无中生有?而且,华山派岳掌门似乎也知道,只是碍于嵩山派的颜面不便直说罢了。此事多半不会有假!” …… 第423章 大败亏输 丁勉见厅内群雄议论纷纷,看向嵩山派弟子的目光均颇为古怪,心中暗道不好。 倘若任其发展,恐怕嵩山派真的要落一个勾结白板煞星这邪道魔头的罪名了! 他当即舌绽春雷,喝道:“余矮子,你竟敢诬蔑我嵩山派的清誉!” 余沧海目光如剑,盯着丁勉,愈发感觉他就是前晚那人了。 不过,毕竟没有证据,嵩山派也不是好惹的,不能轻易动手。 然而,挫其锐气、损其威名,亦可出一口胸中恶气! 微抑胸中恨意,余沧海唇角微勾,略显尖厉的声音两次响起。 只听他嘿嘿冷笑两声,道:“当日不仅贫道和华山派岳掌门在场亲眼所见,万通镖局的李总镖头、丐帮九袋吴厚刚长老,武当派掌门冲虚道长的弟子古长风大侠,以及少林寺方生大师也俱在现场,均可作证。” “那白板煞星所使剑法的招式已有许多变化,但其本质却必定是嵩山派剑法无疑。” “这么多人共同见证,你休想抵赖!” “你……你……” 丁勉和陆柏对视一眼,面色沉重无比。 如果只是余沧海一人之言,他们还可矢口否认。 但他竟然拉出了这么多人共同作证,他们即便想要否认,只怕非但无法取信于人,反而大损嵩山派的形象。 天门道人和定逸师太都转首望向岳不群。 此事确实非同小可。 哪怕是最好的情况,也是嵩山派绝学泄露于外了。 既然岳不群当时在场,他们也只能向其求证了。 岳不群却仍是面色凝重,双唇紧闭,一言不发。 然而,纵然他没有任何表示,众人却也已明白,余沧海所言,肯定确是事实了! 陆柏嘴角扯动,强行挤出一个笑脸,干涩而苍白地道:“这件事情……事关重大,在下必定尽快禀告左师兄,尽快查出本门剑法外泄的情由。” “还要多谢林少侠告知此事。” 说着,陆柏面色僵硬地向林平之躬身一礼。 此时,自丁勉、陆柏以下,所有嵩山派弟子尽都憋屈无比,却又无可发泄。 林平之在此时此地提起此事明显是不怀好意,但他们却还得向其道谢! 林平之看着陆柏,却不禁心中暗自赞叹:“审时度势,能屈能伸。” “不愧是嵩山十三太保!” “难怪嵩山派能有如此威势!” 林平之微微侧身,淡笑道:“陆三侠客气了,不必多礼。” “林某其实也不信,堪称正道魁首的嵩山派,会跟白板煞星这等邪道魔头有所勾结。” “我之所以提起此事,当然最主要是给嵩山派提一个醒,以便早做准备,免得以后应变仓促,有所损折。” “至于另一个目的,便是向诸位举一个例证。” “很多时候,表面上看去似乎理所当然的事情,其实很可能另有缘由。” “刘大侠虽与曲洋结交,但若由此便推断他会背弃正道,却未免过于鲁莽了。” 陆柏沉默片刻,看了丁勉一眼,道:“林少侠所言甚是。” “这一次,我等过于担心武林同道的安危,确实是有些武断了。” “不过,也是魔教以往各种阴谋诡计、卑劣手段层出不穷所致。” 正所谓,两害相权取其轻。 又道是,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倘若他们继续对刘正风背离正道的罪名死纠着不放,林平之必然也会继续追究白板煞星之事。 他们对白板煞星的事情毫不知情,便是想要辩驳,也显得苍白无力。 而且,林平之此时已经介入了刘正风的事情,他们若不能占足道理,其必然会出手干预。 但他们却完全没有对付他的把握。 林平之道:“那么,陆三侠以为,此事该当如何了结?” 陆柏微微沉吟,道:“刚刚刘正风想要僻居海外、远离中原,天门师兄、岳师兄和定逸师太也已赞成此议,咱们便照此处理如何?” 林平之却不回答,侧头看了刘正风的家人弟子一眼。 除了刘正风长子身后的狄修手腕受伤,已经退后之外,其他人还都各自被一名嵩山弟子以匕首抵着后心。 陆柏一见便知其意,随即摆了摆手。 那些嵩山弟子旋即便收了匕首,各自后退。 林平之看了刘正风一眼,点头道:“如此也好。” 刘正风见自己的家人弟子终脱敌手,顿时喜不自胜,两行清泪自双目中滚落。 他的妻子儿女和弟子们感觉到背后的利刃离身,死里逃生,亦不禁喜极而泣。 刘正风左手一扬,将五岳令旗掷向陆柏,同时右臂一转,将右手长剑插入费彬腰间鞘中,旋即伸左掌在费彬背后轻轻一推。 费彬踉跄向前几步,其被封的穴道已然解开。 刘正风却不先去安抚妻儿,转身奔到林平之身前,纳头便拜,道:“刘正风拜谢林少侠仗义执言,不仅救了我的性命,更是保全了我的名誉。” 他的家人和弟子见此,也都奔过来,依序拜倒。 林平之连忙上前,伸手搀扶。 刘正风虽欲继续跪拜,却觉林平之手上有一股绵柔而浑厚的劲力,令其不得不起身。 虽然刘正风并未用出全力,但其身体受力之后,自然而然的反应其实也非同小可。 然而,他却感觉面对林平之时,竟似全无抗拒之力。 刘正风心中不禁微感诧异:“林少侠不仅剑法出神入化,内力竟然也已远远超过了我——当真是武学奇才!” 林平之道:“诸位快快请起!” “平之不过是实事求是,说了一些公道话罢了,岂敢受诸位如此大礼!” 丁勉和陆柏等人看着刘正风等人感激涕零的模样、群雄羡慕崇敬的神情,互视一眼,不禁面色阴沉。 他们嵩山派此番布局花费了这般大的气力,终将刘正风逐出中原,原本的计划倒也算是成功了一半。 然而,嵩山派明明已占据绝对优势,但自林平之出面之后,却又急转直下、步步后退。 如此一来,嵩山派非但未能以此立威,反倒威名大丧,更成就了林平之不畏强权、仗义执言的声名,说是大败亏输也不为过。 “何方宵小,竟敢来此窥探!” 丁勉蓦地一声大喝,同时身形倏然跃起,一掌击向厅顶。 第424章 曲洋 “嘭”的一声爆响,厅顶被丁勉的掌力击出一个三尺方圆的大洞。 霎时间,砖瓦四射,尘土飞扬。 丁勉身形在空中一折,斜斜落地。 陆柏却紧接着腾身而起,径直穿过那大洞跃上厅顶。 这师兄弟两人,倏忽之间,彼落此起,其衔接之巧,配合之妙,令人叹为观止。 “嘭嘭嘭嘭”数声掌力互撞激荡的声音自厅顶响起,乍起乍消。 随即,一条人影自那大洞落下。 厅中尘土弥漫,众人都看不清那人的相貌,只隐约见其一身黑衣。 未等那黑衣人落地,丁勉倏地疾跃而起,身形如风,双掌齐出,击向那人后背。 那黑衣人也好生了得! 其身在半空,右手倏地一环,划了一个圆弧,向后挥出。 “嘭”的一声,两人掌力相撞,丁勉身形一滞,轻飘飘落地,黑衣人却横飞而出,直向东侧群雄落去。 群雄不知此人是谁,亦不想贸然介入嵩山派跟别人的纷争,呼啦一下向两旁闪开。 黑衣人落地之后,更毫不停留,迅即飞身向厅外奔去。 他刚奔至厅门处,一只脚刚迈出门槛,厅外突地响起一声厉喝:“此路不通!” 随即,陆柏自厅顶飞跃而下,旋身飞踢黑衣人的印堂。 陆柏的绰号叫做“仙鹤手”,那是赞他轻功卓绝,掌法凌厉。 他刚刚自厅顶大洞跃出,自下而上,与那黑衣人于半空中身形上下交错之际迅捷无伦地换了数招。 而后,那黑衣人被他牵制,故而不及施展身法避开,自大洞落入厅中。 陆柏却并未立即原路返回厅中,而是在厅顶观察这黑衣人的动向。 待他看到黑衣人欲自厅门逃走,才及时跃下阻拦。 嵩山派今日为林平之所迫,大失颜面,如今发现一个鬼鬼祟祟窥探的高手,正是他们稍稍挽回颜面的良机。 他又怎会让其轻易逃走? 陆柏这一招从天而降,虽先以腿法阻敌,双掌却也已暗暗蓄势,隐伏了七种后招,只待双方相接,便即施以雷霆攻击。 那黑衣人突遇强敌,却丝毫不慌,右臂蓦地举起,硬接了陆柏这一腿,身形却倏地借力后退。 原来,他也于瞬间识破了陆柏隐伏的后招,却不想与其纠缠,故而迅即后退,令其所有后招全部落空。 然而,黑衣人身形方退五尺,却忽觉背后掌风凛冽,劲力雄奇。 他当即知道是丁勉攻了上来,连忙拧身侧步,刹那间左移尺许,堪堪避过了丁勉的一掌。 丁勉右掌既空,左掌复出,斜击黑衣人的左胁。 黑衣人左掌胸前划了个小弧,随即拧腰反臂,横掌击出。 “嘭”的一声,双掌相交,两人身形俱是一晃。 丁勉的绰号叫做“托塔手”,不仅是赞他身材魁伟,亦是指其膂力过人、功力深湛。 他受那黑衣人的掌力反击,身形只微一晃便已泄去劲力,拿桩站稳,随即便又一掌拍出。 然而,那黑衣人非但功力丝毫不在他之下,身法更极精妙。 他右足微转,左足向东踏出一步,非但泄去了丁勉的掌力,更避开了他接下来的一掌。 但在此时,人影闪动,陆柏迅速斜行两步,已拦至黑衣人右前方,一拳击向黑衣人的胸膛。 黑衣人见自己此时前有阻挡、后有追兵,不禁心中暗叹,自知当此之际,已无可能轻易脱身,只能先打一场,再求脱身之策。 随即他身形辗转,双掌齐飞,以一敌二,与丁勉和陆柏斗在一处。 “曲大哥!” 刘正风惊呼一声,往前便抢。 群雄本不知那黑衣人是谁,但听他叫出“曲大哥”三字,便知这黑衣人便是那魔教长老曲洋,人人皆是一惊。 更有人拔出兵器,四下观望,看是否有其他魔教高手到来。 费彬闪身将刘正风拦住,面色阴沉,冷笑道:“刘正风,你自己为了朋友义气,不愿亲手杀死曲洋,那也罢了。” “现在我等正道之士除魔卫道,难道你还想要助纣为虐不成?” 刘正风面色一滞,一时竟无言以对。 曲洋道:“老夫此来,绝无恶意,两位何必苦苦相逼?” 丁勉喝道:“魔教妖人,人人得而诛之!” 得知这黑衣人竟是曲洋,丁勉和陆柏心中窃喜,不约而同,出掌更快了几分。 今日若能留下曲洋,不仅可以挽回嵩山派的颜面,甚至还可能反败为胜,坐实刘正风背离正道的罪名,让林平之大大地丢脸! 曲洋的武功绝不在丁陆二人之下,但他此刻以一敌二,却是力有未逮,很快便频频后退,完全落至下风。 此时厅中尘土渐落,视线渐清,众人方才看清,那是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者,身材瘦长,苍髯白发,面容清癯,气度清雅。 群雄中有些人认识这老者,知道其确实是魔教长老曲洋。 其他首次见到曲洋的人,却不禁暗自称奇,心道:“未想魔教长老竟然是这样一个清雅脱俗的人物,倒一点儿都不像是杀人如麻的魔头!” “这么看来,刘正风跟他结交倒不是不能理解了。” 林平之此时也已看清曲洋的相貌,正是四年前传授自己“养元诀”的曲洋。 刘正风眼见曲洋被丁勉和陆柏两大高手围攻,岌岌可危,自己势必不能见死不救,道:“曲大哥虽身处魔教,却绝无半点儿邪气,是一位仁人君子,丁陆两位师兄,且请住手!” 陆柏道:“正邪不两立,曲洋既身处魔教,便与我正道之士是死敌,不死不休!” 说着,与丁勉的攻势更加紧了几分。 费彬冷笑道:“刘正风,你想要空口白话,让我们放了曲洋这魔头,那是妄想!” 刘正风心中念头百转,终于咬牙下定了决心,道:“既然如此,费师兄,刘某得罪了!” 费彬道:“那你便再出手试试!” 刚刚,他瞬息之间便被刘正风制住,毫无还手之力,一直引以为奇耻大辱。 现在,他以言语刺激刘正风,令其主动出手相助曲洋,不仅可以证明其背离正道的行为,更有机会一雪前耻。 第425章 天门道人 此时,丁勉和陆柏双战曲洋,已稳稳占据上风,费彬自可好整以暇地坐观其变,但刘正风却无法拖延。 他看费彬的神情,便知他绝不会让开,更不会放曲洋离开,为今之计,自己只有立即出手相助这一条路了。 一念既定,刘正风身形忽动,瞬间便欺至费彬身前,右手以指为剑,“嗤”的一声,疾刺费彬的面门。 他自己的佩剑金盆洗手之前已经折断明誓,刚刚自费彬身上夺得的长剑也已归还,故而他此时身上无剑,便只能以指为剑。 费彬冷笑一声,身形微闪避开这一剑,右掌一竖,直击刘正风的左肩。 刘正风右上一步,左肩后闪,右手剑指疾点费彬的左胸。 费彬左掌斜上,挑打刘正风的右肘。 刘正风这一次使的正是他成名绝技,三十六手“回风落雁剑”。 他刚刚制服费彬所用的“百变千幻衡山云雾十三式”纯是出其不意,方能一击建功。 此时费彬全神防备,那等声东击西、惑人耳目的招数便不能见效了。 费彬所用,也是他成名的绝学“大嵩阳神掌”。 他的绰号“大嵩阳手”,便是自这套掌法而来。 费彬一心要在刘正风身上雪耻,故而见其无剑,便也不占这个便宜,并不用剑,只以掌法应对。 不过,刘正风以往惯于使剑,此番以指代剑,虽也威力极大,却毕竟不是特别顺手。 因此,费彬其实还是稍占了一点儿便宜。 两人的武功本在伯仲之间,倘若斗剑,或许刘正风还能稍稍占一点儿上风。 但他现在是以指代剑,斗费彬的“大嵩阳神掌”,却又稍稍落了下风。 纵然刘正风将“回风落雁剑”施展到极致,剑指纵横挥舞,“嗤嗤”作响,轻灵迅捷、变化莫测,却仍不能令费彬后退一步。 林平之见曲洋身陷险境,刘正风不得寸进,不禁暗叹一声,举步向前。 他此次前来衡山,主要目的本就是为了救下曲洋和曲非烟。 刚刚为刘正风和他的家人弟子出面,一则确实不忍刘正风满门遭灭,二则也是看嵩山派不顺眼。 此外,他也是觉得,只要刘正风不出事,曲洋也就不会现身,便不会有危险。 岂料,曲洋中途前来,躲在厅顶,竟然不小心被丁勉发现了,终究还是暴露了形迹和身份。 倏地,人影一闪,一个人挡在了林平之面前,沉声道:“林少侠意欲何为?” 却是泰山派掌门天门道人。 天门道人、岳不群、定逸师太等人看到曲洋现身,也都各自警惕,唯恐魔教已设下了什么阴谋诡计。 好在,他们仔细观察之后,并未发现其他魔教中人的形迹,才稍稍放下心来。 随后,他们便看到刘正风为了曲洋,竟决然出手。 几人都不禁沉下脸来。 他们虽然都跟刘正风颇有交情,刚刚甚至还多次为其说话,但当真正面对魔教中人的时候,他们却绝不会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待看到林平之举步向前,众人尽都心中一凛。 此时嵩山派三大太保明显占据上风,根本不需要旁人相助。 林平之此时上前,必然是想要相助刘正风和曲洋的了。 天门道人的师父当年便死于魔教手中,因而他对于魔教中人最是切齿痛恨。 自知道那黑衣人是曲洋之后,天门道人便恨意渐浓,恨不得亲自出手,诛杀此魔头以泄其心头之恨。 然而,丁陆二太保已然抢先出手,他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中途插手,只能强抑胸中激荡的战意。 于是,当他发现林平之意欲插手,便即上前阻拦。 不过,他以为林平之是为刘正风出手,故而心中虽然甚是不快,倒也没有太强的敌意。 林平之道:“天门道长,你要阻我?” 天门道人道:“我五岳剑派与魔教为敌百余年,早已誓不两立、不死不休。” “曲洋这魔头既敢现身于此,我等正道英雄必不许其生离。” “少侠若要插手,须先打败贫道!” 林平之颔首道:“既然如此,在下得罪了。” 一语甫落,林平之倏地身形一闪,仿佛风行水上,无声无息间便已欺至天门道人身前,同时左掌一探直向其右肩击去。 “好身法!” 天门道人赞了一声,却不躲不闪,右掌一起,迎掌而上。 他曾听其师弟天雷道人和天云道人谈起过林平之的武功,知道其剑法卓绝、拳法精深,但最为出名和令人忌惮的还是他的剑法。 而且,他最近还听说那横行塞北十数年之久,连他也颇为忌惮的“塞北明驼”木高峰也折在了林平之的剑下。 另外,他从余沧海对待林平之的态度,也已猜到,这位余观主恐怕也在其手下吃了大亏。 因此,他对林平之的剑法尤其忌惮,自忖若与其比试剑法,非但没有多少取胜的把握,甚至还可能会折戟沉沙。 故而,他阻拦之时并未亮剑,一则表示不愿与其生死搏杀,二则暗示林平之即便动手,也只比试拳法。 恰在这时,一声惨叫突地响起,令厅中众人均感诧异,不禁循声望去。 林平之亦心中一凛,旋即便已猜到发生了什么,怒喝道:“好胆!” 此时,他的左掌与天门道人的右掌将接未接、掌力将吐未吐,他却倏地不进反退,身形一晃间便已暴退三丈。 天门道人掌力喷薄而出,却骤觉身前一空,林平之竟已倏忽退去。 天门道人缓缓收掌,看着林平之的身影,面色凝重,矗立不动。 在刚刚那般形势之下,倘若贸然收掌后退,着实是危险至极。 首先,掌力将吐之时,蓦然收回,本就极容易内力不调,反伤己身。 其次,与人对掌之时,突然收手,对方却未必能够——也未必会——同时收手。倘若躲避不及,势必身受重伤。 天门道人刚刚就未能及时收手。 然而,林平之当此之际,非但能够骤然收手,甚至还倏忽退去,其功力之精纯、身法之玄妙,着实令天门道人大感震骇。 第426章 滥杀无辜者死 狄修刚刚奉陆柏之命,欲杀刘正风的长子,却被林平之以一支竹筷射穿其右腕阻止。 他这伤势虽然并不算太重,最多将养月余便能痊愈。 然而,对于一位剑客而言,手腕的灵活性对于运剑至关重要。 狄修这伤势却对他的剑法影响极大。 哪怕伤势痊愈之后,也必然需要下更多的苦功,才有可能恢复其原本的剑法。甚至,还有可能永远无法恢复。 狄修渡过了受伤最初的惊骇阶段之后,过了不久,便想到了这一点。 他仔细地检查了自己的伤势之后,竟悲哀地发现,自己以后恐怕将无法继续练剑了。 对于一个江湖人来说,武功比他的性命还要重要。 十余年苦功折损大半的悲伤和未来不能练剑的绝望,好像两条毒蛇啃噬着他的内心,令他的心性迅速扭曲。 片刻之间,他的心中已充满恨意。 他恨刘正风,恨刘正风的长子,恨林平之,甚至对其三师叔陆柏竟也隐隐升起了几分恨意。 然而,连丁勉和陆柏面对林平之尚且选择退缩,他又能如何? 他只能默默地站在后面,低垂着头,隐藏且积蓄着眼中的恨意。 直至曲洋现身,刘正风与费彬交手,狄修心中兴奋起来。 他感觉自己报仇的机会来了! 刘正风既然如此明目张胆地出手相助魔教长老,与嵩山派动手,那便是罪无可恕,必死无疑。 那么,他的家人、弟子也已有取死之道。 而且,他觉得自己杀死刘正风的家人和弟子,还能影响他的心境,帮助几位师叔快速取胜。 不过,他却不敢贸然动手。 因为,林平之其时就站在不远处。 他不知道,林平之是否还会继续保护刘正风的家人弟子。 直至林平之与天门道人对上,甚至交手—— 狄修认为自己的机会来了,有天门道人牵制住林平之,他就算想要保护这些人,对付自己,也无能为力! 他左手持剑,双目腥红,倏地出手,一剑自刘正风长子的背心直刺入他心窝。 刘公子背心中剑,下意识地便是一声惨叫。 狄修迅即拔剑,刘公子“扑”的一声,俯身倒地,背心伤口中鲜血泉涌,瞬间便已毙命。 他这一招着实太过突兀,非但群雄都没有想到,就是他身边的同门师兄弟,也惊诧莫名。 刘正风突然听到长子的惨叫声,于百忙中转头看了一眼,正见到爱子倒地、狄修拔出长剑的情景。 以他的武功、经验,虽只是匆匆一瞥,甚至都没有看到伤口,但却知道那般方位与角度之下,爱子绝难幸免。 他想要过去为爱子报仇,但费彬的“大嵩阳神掌”却攻得甚疾,根本不容他脱身。 刘正风一时间悲怒交加,喝道:“费老四,你们竟敢杀我孩儿!” 一语未落,他身形前扑,剑指连挥,竟奋不顾身,似要与费彬同归于尽。 刘正风与费彬交手,虽然已倾尽其力,但他仍当自己是五岳剑派的一员,实不愿落一个背离正道之名,只想迫退费彬、助曲洋脱身,是以出招时全无杀意。 如此一来,他这一身武功,十成中不过能发挥出七八成威力。 因此,与费彬缠斗了三十余招,已经渐落下风。 此时,刘正风突见爱子喋血,心中激愤难抑,暂时忘却了生死恩怨,只想杀了费彬给爱子报仇。 他再出招时,杀意凛冽,剑气森森,威力突然暴涨近半,竟然超常发挥! 费彬于三十招内便占得了上风,心中颇为得意,心道:“什么衡山派第二高手,武功也不过如此。费某刚刚不过是遭了暗算而已!” 然而,还不待他化上风为胜势,刘正风却突然风格一变,竟如疯似魔一般,招招抢攻、剑剑狠辣,逼得他不得不转攻为守,竭力应付。 “儿啊!”刘夫人悲呼一声,便扑到儿子的尸体上。 狄修目光狠厉,手起剑落,又是一剑刺向刘夫人背心。 “禽兽!” 定逸师太怒喝一声,飞身扑来。 可惜,她身法虽快,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远水难解近渴。 便在此时,林平之身形宛如一缕青烟,倏忽之间便已来到狄修身旁,手一伸便将他手中长剑抢到手中,随即反手一刺,便刺入了他的咽喉。 狄修喉中嗬嗬两声,带着满脸的不甘,翻身栽倒。 “狄师弟!” 万登平瞠目惊呼,下意识地拔剑出鞘,刺向林平之的左胸。 另有两名嵩山弟子一惊之下,亦拔剑出手。 剑光一闪,三人“啊哟”一声,捧腕退后。 “呛啷啷”连声,三柄长剑同时落地。 群雄均未看清林平之怎样出剑,只见他的手似乎动了一下,三名嵩山弟子便同时手腕中剑,弃剑而退。 “锵锵锵锵”,长剑出鞘声连响,周围十几个嵩山派弟子瞬间全都拔出长剑,齐向林平之攻去。 林平之身形微晃,手中长剑连环疾刺。 刹那之间,林平之仿佛突然生出了十几条手臂,手持十几柄长剑同时刺出。 十几个嵩山弟子,无论距离远近,无论方位如何,无论使出何种招式,均被一剑刺中手腕,霎时间鲜血流淌,长剑跌落。 众人尽皆仓惶后退,一脸惊惧。 定逸师太已奔到近前,看看伏地的刘正风长子,再看看仰卧的狄修,叹了口气,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罪过,罪过。” “林平之,你敢杀我嵩山派弟子!” 丁勉听到这边的混乱,一瞥之间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当即怒声喝斥。 但是,他并没有过来寻林平之报仇,反而加紧了攻势。 当此之际,林平之如果太过分,天门道人、岳不群和定逸师太等人同为五岳剑派,绝不可能坐视不理,他们还是抓紧时间拿下曲洋和刘正风为妙。 否则,若是等到林平之抽出手,过来插手,必然会再次另生枝节。 林平之不理会丁勉遥遥的狂怒。 他目光冰冷,扫视了周围的嵩山派弟子一眼,寒声道:“滥杀无辜者死!” 一众嵩山派弟子尽都浑身一颤,身形微退,无人敢言。 第427章 黑血神针 便在此时,众人突听刘正风惊呼大叫道:“曲大哥!” 群雄均知必有变故,尽都转首望去。 只见曲洋正一掌将丁勉逼退,但他自己却被陆柏一掌击在了后心。 刘正风目眦欲裂,连忙剑指点出,将陆柏逼退,却被曲洋一口鲜血喷满了胸襟。 刘正风见曲洋已身受重伤,不能再战,自己面对丁陆二人绝难抵挡,当机立断,左臂一揽,半抱着曲洋,疾向厅外奔去。 丁勉大步飞跃而前,一掌击向刘正风的后心。 刘正风虽感到身后的掌力,却知自己只要稍一耽搁,必然会被两人拦住,再难有机会逃离。 当下,他竟不躲不闪,脚下不停前奔,只暗运功力于后背。 “嘭”的一声,丁勉这一掌正正印在他的背心。 刘正风抱着曲洋向外飞去,身在半空,已喷出一口鲜血。 丁勉掌势已尽,身形一顿,陆柏却又飞身追上。 曲洋反手连挥,一篷黑针如雨般撒出。 丁勉急道:“是黑血神针,快避!” 其实不用他提醒,陆柏也已认出这是魔教最为阴毒的暗器之一——黑血神针。 据说,凡中此针者,若不能及时抢救,一刻之内便会毒气攻心而死。 两人全都疾向两旁闪避。 围观的群雄虽然距离较远,并不在这篷黑血神针的攻击范围之内,但骤然听闻黑血神针之名,许多人仍禁不住色变后退,似乎离得远一些,才能心安。 然而,费彬却仍僵立原地不闪不避。 虽然他不是这篷黑血神针的主要攻击目标,但这篷黑针又多又密,终究还是有几枚射到了他的身上。 群雄见此均已明悟,这费彬又给刘正风点了穴道! “费师弟!” 丁勉和陆柏顾不得追赶曲洋和刘正风,全都飞奔到费彬身旁,神情极是关切、忧虑。 丁勉左掌抵在费彬背心的“灵台穴”,潜运功力先为其解穴。 林平之见此,面色不禁微微一变。 看这情形,似乎曲洋和刘正风二人均已受伤不轻。 不知道他们的伤势如何,是否能够摆脱他们原本心脉俱断、一曲而亡的结局! 片刻之后,费彬身形微微一晃,随即站直了身子,面色却阴沉如水。 陆柏急忙道:“费师弟,你中了黑血神针,现在感觉如何?” 费彬看了看自己左臂上的三枚黑针,微微沉吟,摇头道:“两位师兄放心,小弟没有大碍,这几枚针上应该没有毒。” 丁陆二人虽感诧异,却终于放下心来。 黑血神针的可怕主要还是在于其毒性之烈,倘若无毒,其威力便微不足道了。 三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齐齐转身,丁勉位于中间,陆柏和费彬分立两侧,隐隐将林平之围在中间。 林平之负手而立,面色丝毫不变,淡然道:“三位如此,意欲何为?” 丁勉沉声道:“你杀了我嵩山派弟子。” 他这一句话出口,仿佛暮鼓晨钟,直有震慑心神之效。 厅内群雄均自心中一震,神情肃穆,不敢言笑。 林平之道:“滥杀无辜,泯灭人性,其罪当诛。” 费彬道:“按照江湖规矩,即便狄修有错,也当由我嵩山派按门规处置。” 林平之道:“此人第一次动手时,林某已经留手,可惜贵派既未处置,他更未吸取教训,竟然再次行凶。” “如此,又岂能怪得了林某!” 费彬道:“刘正风与魔教妖人为伍,对抗正道,事实俱在,人所共见。” “狄修与魔教誓不两立,因见刘正风所作所为,故而义愤填膺,才会恨巫及巫。” “其纵然有错,亦情有可原,当罪不至死。” 林平之道:“刘大侠两次制住费四侠,却两次手下留情。” “费四侠竟毫无感恩之心?” “倘若他当真已归附魔教,费四侠此时焉有命在?” “你!” 费彬此生最忌讳、最耻辱的事情,被林平之当众揭穿,顿时怒火中烧,面色铁青,目光凌厉如芒。 陆柏见费彬神色不对,忙抢道:“今日这么多同道在此,高手如云,刘正风倘若胆敢肆意妄为,暴露其邪魔本性,早已被诸位斩为肉泥了。” “这般小恩小惠,不过是其掩藏身份、保护自己的手段罢了,又岂能当真?” 林平之道:“仁者见仁,智者见智。” “林某只看到,今日刘大侠所言所行,皆出于本心,始终如一。” “而诸位,却一直打着除魔卫道的幌子,排除异己,滥杀无辜。” “而且,不仅是刘大侠一直手下留情,纵然是那曲洋,或许因刘大侠的缘故,也对你们留了手。” “否则,他刚刚若是使出真正的黑血神针,费四侠现在又怎还有气力,在此强词夺理?” 此言一出,陆柏顿时语塞,费彬的脸色更黑,群雄也都面面相觑,许多人面上已带了疑惑。 曲洋作为魔教长老,谁都不会怀疑他身上没有真正的黑血神针。 那么,他刚刚只用无毒的暗器,显然是只求脱身,不欲伤人了。 丁勉道:“闲话休提。” “阁下杀了我嵩山派弟子,此事必要有个交待。” 他见费彬和陆柏先后被林平之驳斥得哑口无言,果断改变策略,直入正题,不再纠缠于刘正风的事情。 林平之道:“阁下想要什么交待?” 丁勉道:“我嵩山派身为正道,所行所为必然有理有据、有礼有节,绝不会强词夺理、咄咄逼人。” “狄修确实反应过激,阁下却也出手太过狠辣。” “只要阁下当着在场这些朋友的面,向我嵩山派赔礼道歉,此事便可一笔勾销。” “如何?” 林平之道:“不如何。” “林某个人的荣辱事小,武林正道的大义事大。” “倘若行侠仗义、惩恶扬善之行,最终竟要赔礼道歉,那么以后谁还愿意行侠仗义、惩恶扬善?” 丁勉闻听此言,面色也禁不住有些僵硬。 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林平之竟然无论什么话题都能够上纲上线,驳得对方哑口无言。 他此时下定决心,以后再也不跟林平之辩论了——否则就是乌龟! 陆柏和费彬看了二师兄一眼,却是神色稍霁,心理感觉莫名地平衡了许多。 群雄见此,神色各异。 有些人面面相觑、大感古怪,有些人却微微颔首、心有戚戚。 第428章 笑傲江湖 丁勉看了陆柏和费彬一眼,心中着实踌躇难决。 嵩山派因曾与林平之结怨,故而对其颇多关注。 一个月前,也曾派人前往福州,暗中探查福威镖局和林平之的消息。 林平之单人独剑逼退白板煞星的事情虽然还未在江湖上传开,但嵩山派有意探听之下,其实也已知道了事情的大概。 那白板煞星的武功,就算是他们的掌门师兄左冷禅,也深为忌惮。 他犹记得,当日左冷禅得知此事之时,竟然极为罕见得露出震惊之色。 其再三确认之后,沉默良久,叮嘱他们日后若再次遇到林平之,一定要多加小心,尽量不要得罪。 虽然左冷禅没有明说,但他们师兄弟都了解这位掌门师兄的脾性。 他们都已看出,左冷禅已将林平之视为堪与其争锋的大敌。 因此,他们对林平之也愈加忌惮。 此时,虽然他们师兄弟三人俱在,但却仍没有胜过林平之的把握。 倘若三人联手,仍不能打败林平之,那嵩山派今日丢得脸就更大了! 但是,若嵩山派毫无表示,恐怕也会在江湖上传出怕了福威镖局的谣言。 正在此时,定逸师太道:“阿弥陀佛。” “丁师兄,林少侠,嵩山派和福威镖局均属正道,咱们又怎能做那令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刚刚的事情,狄修虽然过激,但也确实做得错了。” “刘公子被其杀死,他自己也丧命于此,也算是一命抵一命了。” “依贫尼之见,这件事情便到此为止如何?” 天门道人颔首道:“不错。咱们正道自相残杀,徒令魔教看了笑话。” 岳不群也道:“正是如此。” “丁师兄,魔教近来异动频频,白板煞星也重出江湖,还不知会引出什么乱子。咱们正道可不能先自己打起来!” 陆柏道:“丁师兄,定逸师太、天门师兄和岳师兄说的不无道理。咱们最重要的事情是对付魔教,确实不该自相残杀。” 丁勉看了陆柏一眼,已明其意,道:“既然三位说和,丁某便从善如流,这件事情便到此为止。” “林少侠,望你以后做事时,三思而后行。” 林平之双目微微一眯,微笑道:“多谢丁二侠提醒。” “林某做事,一向是三思而行。” 丁勉深深看了林平之一眼,又转首看了刘夫人等刘正风的家人和弟子一眼。 众人见他望来,个个惊惧颤栗,许多人禁不住后退了一步,往林平之身后躲了躲。 丁勉却知,今日有林平之和定逸师太等人在此,已势必无法斩草除根了。 他拱手道:“诸位,今日之事已了,咱们后会有期。” 说罢,一挥手,带着陆柏、费彬和一众嵩山派弟子率先离去。 眼见嵩山派这些凶人离开,刘夫人等人都不禁松了口气,均有劫后余生之感。 刘正风既不在,向大年已死,众人便以刘夫人和二弟子米为义为首。 众人均来拜谢林平之、定逸师太、天门道人和岳不群的救命之恩。 今日发生了这般大事,金盆洗手大会肯定是开不成了,群雄也都没有留下来吃席的想法,均告辞离去。 不过,他们今日看到了这般连场大戏,日后颇有谈资,也并不觉得遗憾,甚至觉得不虚此行。 刘门弟子自然也没心思再留客,只客气地恭送群雄离开。 林平之也婉言谢绝了刘夫人和米为义的挽留,径自离开刘府。 他知道,丁勉等人匆忙离开,必然是去追杀曲洋和刘正风了。 如果曲刘二人仍如原着那般,心脉已被丁陆二人的掌力震断,恐怕已无救药,但曲非烟却还得救上一救。 倘若那个聪明伶俐、精灵古怪的小姑娘仍如原着那般命丧费彬之手,未免太过可惜了。 他刚刚对嵩山派殊不客气,也是打了激得丁勉等人动手,趁机将费彬重伤,令其不能前去追杀曲洋等人的主意。 怎料,定逸师太等人稍一劝解,丁勉等人竟然顺坡下驴、直接退缩了,也令他的打算再次落空。 曲洋和刘正风早已逃得不知去向,费彬也不知去了哪里寻找。 好在,林平之也早有准备,埋下了后手! 他虽然早有通过插手刘正风金盆洗手之会、借改变刘正风的命运,来避免曲洋现身的打算,却并没有十足的把握。 因此,他早已令黄锋守在刘府之外,监视踪跟曲刘二人的去向。 他出了刘府之后,很快便寻到了黄锋留下的标记,按照标记指示,先在城内绕了几个圈子,然后出了北城门,最后却又折而向西。 林平之一直走了十余里,已经走到了山里。 正行间,突然听到左前方传来铮铮之声,似乎有人弹琴。 林平之精神一振,心道:“到了!” 脚下加紧,转向琴音传来的方向。 走不多远,又有轰轰的水声传来,似是一条山间瀑布轰鸣,但却掩不住那柔和的琴声。 泠泠琴声不断传来,甚显优雅闲适,过了片刻,又有一缕柔和的箫声加入那琴韵之中。 七弦琴的琴音中正平和,夹着清幽的洞箫之音,更是动人心弦。 琴音逐渐高亢,直至发出锵锵之音,似有铁血杀伐之意,仿佛一位勇士即将誓死赴难、手刃国贼,令人闻之血脉偾张,直欲挥剑杀贼,仰天长啸。 而那箫声却愈渐低沉,但却低而不断,有如一缕游丝随风飘荡,连绵不绝,温雅婉转,好像一位温柔的女子,在默默地送别亲人。 此时,林平之已经来到近前。 只见一条瀑布旁边,曲洋和刘正风正坐在一块大岩石上,一人抚琴,一人吹箫。 一个少女站在曲洋的身侧,正是曲非烟。 林平之目光一转,已发现左侧一块岩石后伏着一人,正是黄锋;右侧一株松树后亦藏着一人,身形枯瘦,却是莫大先生。 林平之也未再向前,身形微闪,无声无息地跃上了左侧一株大树之上。 又过了一会儿,琴声渐转柔和,与箫声彼高此低、此高彼低,仿佛两个孩童在追逐嬉戏。 蓦地,琴韵箫声陡然一变,均是愈来愈急,好像是七八具瑶琴、七八支洞箫在同时演奏。 然而,琴箫之声虽然极尽繁复变幻、急如暴雨,但其每个声音却都抑扬顿挫、悦耳动心,毫无杂乱无章之感。 林平之静立松上,内息流转,心中一片清静自然,只当这琴韵箫声与这清风明月同为一体,得之而不动心。 琴箫之声忽然又是一变,箫声变成了主调,愈来愈高,仿佛悲歌当哭,而七弦琴却只是叮叮当当的伴奏。 突然间,“铮”的一声响,琴音立止,箫声也随即止住了。 霎时间,山间一片寂静,唯余瀑布轰轰奔流。 场中诸人尽都静默不言,似仍沉浸在这琴箫合奏的乐曲之中。 ps:今天有事耽搁了,第二章很可能来不及了,抱歉。 第429章 恩将仇报 良久之后,曲洋才缓缓开口,说道:“刘贤弟,你我今日毙命于此,那也是天数使然,只是累得你长子惨遭杀害,愚兄着实是心中难安。” 刘正风道:“曲大哥,你我肝胆相照,还说这话做什么。” “何况,我本来全家及弟子便已尽数受制于人,危如累卵,若非林少侠仗义出手,只怕此时已满门俱灭。” “与此相比,现在的结果已经很好了。” “只是,林少侠的恩德,刘正风此生却是无法报答了。” 曲洋道:“非非发现嵩山派来意不善,便立即跑回去给我报信。” “愚兄赶到之时,贤弟刚刚制住那费彬。” “我本以为,贤弟既有人质在手,嵩山派心有顾虑,应当会同意放你离开。” “怎料,陆柏那厮如此决绝、狠毒,竟然不顾费彬的安危,直接下令杀人!” 刘正风叹了口气,道:“现在想来,陆柏应当已经料定,我肯定不会当真伤害费彬,才会如此有恃无恐。” 曲洋道:“愚兄曾为贤弟立下重誓,决不伤害侠义道中人士,只稍一犹豫,竟错过了出手的时机。” “得亏林少侠及时出手,才救下了英儿。” “只不过,万万没有想到,那嵩山派弟子如此残忍,竟趁着咱们交手,林少侠分心之际再次出手。” “但是,他也多行不义,被林少侠当即处死,也算是给英儿报了仇。” 刘正风面色微带忧虑,道:“只不知,林少侠今日为我如此得罪嵩山派,能否全身而退。” 曲洋道:“那位林少侠不仅武功高强,而且智慧渊深,想来不会有甚危险。” 刘正风道:“但愿如此。” 曲洋道:“后来,我见嵩山派已同意放你远走高飞,事情已了,便松了口气,准备先行离开。” “岂料,便是这一放松,一时大意,竟被那丁勉窥破了形迹,被逼得不得不现身,再次陷贤弟于泥潭之中。” 刘正风摇头道:“大哥刚刚还说,咱们这纯是天数使然,又何必再耿耿于怀?” “丁勉趁我制住费彬、心神微松之时,突施偷袭,若非大哥舍命相救,小弟早已殒命多时了。” 语声微顿,又道:“曲大哥,你是被陆柏打中灵台穴,震断了心脉?” 曲洋道:“正是。” “只是,我却没想到,贤弟为了救我,也生生地挨了那丁勉一掌,居然也被震断了心脉。” “唉,早知如此,我那一篷黑血神针倒也不必再发了,咱们也不必再逃,直接当场待死便是。” “幸好我那针上并没有喂毒,即便打中什么人,应当也没有大碍。” 刘正风轻轻一笑,面上突地显出自豪之色,道:“但你我却也因此,得以再合奏一曲《笑傲江湖》。” “而且,经此一事,你我心境大变,超脱生死荣辱,放下江湖名利,这笑傲江湖之曲方才真正称得上是笑傲江湖!” “从今以后,这世上便再无此曲了。” 曲洋长叹一声,道:“昔日嵇康临刑之际,抚琴一曲,叹息《广陵散》从此便成绝响。” “嘿嘿,那《广陵散》固然精妙,却又怎及得上咱们这一曲《笑傲江湖》?” “只不过,当年嵇康的心情,却也正如你我此时一般。” 刘正风笑道:“曲大哥刚才还甚是豁达,现在怎又如此执着起来?” “你我今晚临终合奏,已将这一曲《笑傲江湖》发挥得淋漓尽致,远超从前。” “这一曲固然是前无古人,或者也可称得后无来者。” “这世上已经有过了这一曲,你我也已奏过了这一曲——” “人生于世,夫复何恨?” 曲洋抚掌道:“贤弟所言甚是。” 然而,片刻之后,曲洋却又叹了口气。 刘正风道:“大哥却又怎地叹息?” “啊,是了,你定然是放心不下非非。” 曲非烟道:“爷爷,你和刘公公慢慢养好了伤,咱们找个任何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你们可以天天合奏《笑傲江湖》!” 正在这时,山壁后突然传来一声长笑。 笑声未毕,一个黑影从山壁后窜了出来。 这人身着黄衫,手持长剑,正是嵩山派的大嵩阳手费彬。 费彬嘿嘿一阵冷笑,道:“事到临头,还要奏什么劳什子曲子,竟然还叫什么《笑傲江湖》,还说什么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当真是大言不惭,让人笑掉大牙!” 刘正风突见费彬现身,心中一惊,霍然站起身来,不觉牵动了伤势,禁不住一阵咳嗽,还咳出几口鲜血。 曲洋担心地看了刘正风一眼,可惜他此时也身受重伤,一身内力只堪堪保得自己暂时不死,却无力助他平复气血。 刘正风止住咳嗽,道:“费彬,刘某中了丁勉的掌力,现已命在顷刻,你的目的已经达成,自当志得意满,现在找来还想干什么?” 费彬闻言却面色一变,森然道:“你的家人弟子尚在,怎称得上目的达成!” “那姓林的小狗,杀了我嵩山派弟子,此仇未报,又怎称得上志得意满?” “今日费某便先杀了这女娃娃,收点儿利息,日后再找姓林的算账!” 刘正风听费彬如此说,便知道林平之并未吃亏,不禁心中稍安,但随即又为曲非烟担心起来。 他道:“姓费的,嵩山派也算是名门正派,你也算是江湖中有头有脸的人物。” “曲洋和刘正风今日不幸,落在你的手中,要杀要剐,均死而无怨。” “但是,你去欺侮一个小女娃娃,那又算是什么英雄好汉?” “非非,你快走!” 曲非烟倔强道:“我不走!” “我要陪爷爷和刘公公死在一块儿,决不独生!” 刘正风焦急道:“快走,快走!这是我们大人的事情,跟你一个小娃娃有什么相干?” 曲非烟又道:“我不走!” 说着,“唰唰”两声,忽地从腰间拔出两柄短剑,左足一踏,斜行五尺,已挡在刘正风身前。 曲非烟左剑斜护身前,右剑点指费彬,大喝道:“费彬,先前刘公公连续擒你两次,都手下留情、饶你不杀,你却反而来恩将仇报,你还要不要脸?” 第430章 九宫八卦步法 费彬又被一个小女孩儿揭了短,顿时勃然大怒,胸中杀机大炽。 他冷笑几声,阴森森地道:“你这女娃娃说的很对啊!” “刘正风于费某有大恩,此生已无法报答。” “他现在身受重伤,已命在顷刻,活着很是痛苦。” “费某便来给他一个痛快,以聊报其恩情之万一。” 曲非烟骂道:“无耻之尤!” 费彬听到曲非烟骂他,毫不动容,却径自身形一闪,手中长剑已刺到曲非烟面前。 他身为前辈高手,面对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竟然还抢先出手,当真是丝毫都不顾忌他自己和嵩山派的颜面了。 曲非烟深知自己无论功力还是膂力,必定都无法与费彬相较,为今之计,只能依靠苦修数年的步法与其缠斗,以期再有变故发生,能够逃出生天。 当即,她右足斜踏,倏忽之间已绕至费彬的身侧,左手微伸,短剑斜斜指向费彬的左胁。 曲非烟这一招身法轻灵迅捷,剑法简洁古朴,攻守兼备,便在费彬看来,亦是妙招。 费彬不禁“咦”的一声,眼中闪过疑惑之色,侧步闪身,长剑一转,刺向曲非烟的左肩。 曲非烟身形倏地一转,右足反扣,左足外摆斜出,身形左转横移,右手短剑斜斜划向费彬的小腹。 费彬左移半步,避开来剑,转身挥剑横扫曲非烟的后颈。 曲非烟脚步疾转,身形疾闪,倏忽之间已经绕至费彬的右后侧,纤腰扭转,反剑刺向费彬的右腰。 费彬初看曲非烟的步法、身法,便觉得似乎有些熟悉,却一时想不起来这是哪门哪派的功夫,只是隐隐感觉,这个答案似乎极为重要。 故而,他出招时便留有余地,只堪堪逼着曲非烟尽展所学,存心要看看她的武功究竟是什么来历。 片刻之间,两人已拆了十余招。 费彬的剑法愈见凌厉,但曲非烟步法变化莫测、身法轻盈灵动,竟都一一避过,甚至还能顺势反击。 蓦地,费彬面色大变,喝问道:“女娃娃,你这是‘九宫八卦步法’?你跟林平之是什么关系?” 曲非烟不答,只脚下步法更疾,手中短剑更快。 刘正风本来也正奇怪,曲非烟这小小女娃竟有这么高的武功,闻听费彬此言不禁一愕。 他再看几眼曲非烟的步法,发现确实很像林平之初入江湖时所用过的“九宫八卦步法”,诧异地转首望向曲洋。 曲洋却只面色凝重地望着曲非烟和费彬交手,没有丝毫表示。 林平之前几年以木坦之之名行走江湖,初时虽也杀了不少人,甚至还得罪了魏国公府,却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关注。 但到了后来,嵩山派和丐帮两大帮派先后与其为敌,却都损兵折将、铩羽而归,终于引起了武林中各大门派和势力的关注。 就算是刘正风这般跟他没有多少纠葛的人,也派人收集了一些他的信息。 而像嵩山派这种在其手上吃过亏的,就更是穷索冥搜、悉心钻研了。 “九宫八卦步法”是林平之初入江湖时,仗之以弱胜强的绝学,甚至还以之跟人交换了一些功法,自然也会进入各大门派的眼中。 不过,林平之后来步法大成,运用之时已几无形迹,而且他的剑法越来越强,尤其是内功的短板逐步弥补之后,已不再需要依靠步法胜敌。 因此,费彬、刘正风等人对“九宫八卦步法”的印象倒并不怎么深刻。 这也是他们未能一眼看出曲非烟步法来历的原因。 费彬倏地闪身后退,看着曲非烟,神色时而诧异,时而忌惮,时而忧虑,时而喜悦,片刻之间便产生诸般变化。 最后,他神色恢复平静,道:“女娃娃,你跟林平之是什么关系,难道是他的师妹?” 曲非烟虽才与费彬激斗了十几招,但两人的武功相差实在悬殊。 费彬虽未出尽全力,但曲非烟所承受的压力却已是前所未有之强。 因此,她此时后背已微微见汗,气息也有些急促。 曲非烟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一下汹涌的气血,寻思:“这个坏蛋的武功实在太高,我远远不是他的对手。为今之计,只能尽量拖延时间,能拖得一刻是一刻了。” 想到这里,曲非烟睁大眼睛,道:“林平之?你说的是福州福威镖局的那位少镖头?” 费彬道:“不错。” 曲非烟摇头道:“林少镖头应该是家传的武功?” “福威镖局林家的武功向来传子不传女,这事儿凡是江湖人都知道,我怎么可能是林少镖头的师妹?” “你这个大坏蛋倒是真敢想啊!” 费彬道:“那么,你刚刚使的步法是不是‘九宫八卦步法’,跟谁学的?” 曲非烟道:“嗯,这倒确实是‘九宫八卦步法’。这步法怎么啦?” 费彬道:“林平之也精通这门步法。” 曲非烟道:“那又怎样?” 费彬道:“你们都学了这门步法,难道不是同门?” 曲非烟道:“你这话说的好奇怪哦!” “难道只要会相同的武功便是同门?” “武林之中,几乎所有人都会‘太祖长拳’,难道这些人都是同门?” “如果这么说,你也是我的同门了?” 说到这里,曲非烟连连摇头,道:“不要!” “我才不要跟你这个大坏蛋做同门!” “恶心也恶心死了!” 费彬听得脸色发黑,目光森寒,却又强抑杀机,道:“那么,你的‘九宫八卦步法’,又是跟谁学的?” 曲非烟一脸鄙夷,道:“你是不是傻?” 费彬握剑的右手青筋暴起,语气却仍冷静,道:“此言何意?” 曲非烟道:“我的武功当然是跟我师父学的啦!” 费彬道:“你师父是谁?” 曲非烟摇头道:“这可不能告诉你啦!” “我师父可不让我泄露他的名讳。” 费彬冷声道:“莫不是,你师父便是那林平之?” 曲非烟嘻嘻一笑,道:“随便你怎么猜喽!” 费彬道:“若你说出你师父的名字和住址,我不但今天放过你们,以后也再不跟你们为难,如何?” 第431章 邪魔外道 曲非烟看着费彬,面色犹疑,一时沉默不语。 刘正风急道:“非非不可!” 费彬冷冷瞪了刘正风一眼,转眼盯着曲非烟,寒声道:“你若不说,我便立即动手,将你们三人尽数大卸八块!” “说与不说,你速速决定,我没有那么多时间等你!” 曲非烟粉颊一板,一脸郑重,缓缓摇头道:“你这个大坏蛋的信誉太差,我可信不过你。” 费彬目光一寒,道:“那你是执意不说了?” 曲非烟道:“除非你以嵩山派为凭,发下重誓!” 费彬微怔,一时无言。 片刻之后,费彬道:“我念你年幼无知,本想给你一个活命的机会,怎奈你却不知珍惜!” “莫非,你以为费某好说话不成?” 曲非烟道:“你这也太妄自菲薄了!” “今日你在刘府的所作所为,当场一千多人有目共睹,不出三天便会传遍天下。” “相信整个江湖,绝没有人会觉得你费四侠是什么好说话的人!” “找死!” 费彬冷喝一声,青光一闪,长剑已刺至曲非烟的面前。 曲非烟虽然蓄意拖延时间,但却一直未曾放松警惕,眼见费彬再度攻来,连忙施展步法躲避。 岂料,费彬这一次动手,无论身法还是剑法,却远非刚才所能比拟。 他的身法灵似猿猴,迅如猎豹。 他的剑法凌厉迅猛,莫可当之。 曲非烟的步法虽然精妙,但毕竟远远未曾达到神而明之的大成境界。 况且,她的功力较之费彬,相差更远。 不过三招,曲非烟便已被费彬封住了所有去路。 费彬嘿地一笑,长剑圈转,“啪”的一声,便击在她右手短剑上。 曲非烟只觉右臂酸麻,虎口剧痛,身不由己,右手微松,短剑顿时脱手飞出。 费彬随即长剑反挑,又是“啪”的一声响,曲非烟左手短剑也被震脱,径直飞出数丈之外。 曲非烟趁费彬剑法变化的间隙,脚下变幻,身形疾闪,刹那之间连换三个方位,但费彬的长剑却如影随形,一直指向她的咽喉。 自知已逃无可逃,曲非烟只得停了下来。 费彬阴森道:“你若不说,我便先将你的左眼刺瞎,再割去你的鼻子,再割了你两只耳朵……” 曲非烟毕竟只是一个小女孩儿,宁愿立即去死,也无法接受自己变成这般丑陋的模样。 她听得面色惨白,突地大叫一声,向前疾跃,直往费彬长剑上撞去。 费彬面带残酷的冷笑,右手长剑疾缩,左手食指倏地点出,正中曲非烟颈下璇玑穴。 曲非烟叫声顿止,翻身栽倒。 费彬哈哈大笑,道:“邪魔外道,冥顽不灵,便是想死却哪有这般容易!” “你既坚决不说,我便先将你的左眼刺瞎了再说。” 说着,费彬提起长剑,便要往她的左眼刺落。 “且住!” 便在这时,突听得两个声音同时响起。 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却自左侧传来。 费彬大吃一惊,急忙转身,横剑护身,满脸凝重,转目瞧去。 以他的武功,竟有人能够无声无息欺近至数丈之内,而不被他察觉,其武功之高,实在匪夷所思。 月光之下,只见左侧一个青年汉子双手叉腰而立,右侧稍远处另一个青年汉子则昂然立于一块岩石之上。 费彬微怔,喝问:“你们是谁?” 两个青年似乎此前也互不知晓对方的存在,诧异地互望一眼。 左侧青年道:“小侄华山令狐冲,参见费师叔。” 说着,他躬身行礼,身子却微微摇晃,似乎站立不稳。 费彬点头道:“不必多礼!” “原来是华山岳师兄的大弟子,你在这里作甚?” 令狐冲道:“小侄不幸为青城派弟子所伤,正在此间养伤,竟有幸拜见费师叔。” 费彬哼了一声,转首望向右侧那人道:“你又是何人?” 那人轻轻跃下岩石,拱手道:“在下福威镖局金牌镖头黄锋,见过费四侠、令狐少侠。” 费彬面色微变,目光下意识地便往周围的黑暗处扫去,大是戒惧,仿佛每一处都隐藏着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片刻之后,费彬没有任何发现,转首望向黄锋,道:“林平之在哪里,请他出来!” 黄锋道:“少镖头稍后便到,还请费四侠稍待。” 费彬微微沉默,旋即双目寒光一闪,冷声道:“林平之与这小妖女武功同出一源,你又出现在这里,甚至还阻止费某除魔,莫非他真的跟魔教有所勾结!” “难怪他一直给刘正风这叛徒说话,甚至还敢杀我嵩山派弟子,原来竟是一丘之貉!” 黄锋上前一步面色肃然,目光凌厉,昂然道:“阁下亦是嵩山派有头有脸的人物,还请不要信口雌黄!” “我家少镖头仁义之名,天下皆知,岂能任你诬蔑?” “阁下身为嵩山派的前辈高人,却欺侮残杀一个十几岁的少女!” “如此卑劣无耻的行径,凡我侠义道中人,绝不会坐视不管!” “华山派这位令狐少侠方才也曾出言阻止你行凶,难道他也是勾结魔教的叛徒不成?” 费彬阴冷的目光转向令狐冲,道:“你来得正好。” 说着,伸手指了指曲非烟,道:“这小妖女是魔教中的邪魔外道,合该诛灭。” “但若由我亲自出手,未免让人说以大欺小,便由你出手,把她杀了。” 令狐冲摇了摇头,道:“这小姑娘的祖父和衡山派刘师叔结交为友,如此算起来,她比我还矮着一辈。” “倘若小侄杀了她,江湖上也会道我华山派以大欺小,传扬出去,必会大损华山派名声。” “令狐冲蒙家师教诲十几年,决不敢做这等事情。” “更何况,这位曲前辈和刘师叔均已身负重伤,毫无还手之力,此时在他们面前欺侮他们的小辈,绝非英雄好汉的行径。” “这种事情,我们华山派是绝对不会做的,还请费师叔见谅。” 令狐冲虽然说得很是客气,但其言下之意却也甚是明白:连华山派尚且不屑为之事,嵩山派倘若做了,那当真是大大地丢脸了。 第432章 杀人灭口 费彬双目微眯,目光愈加阴冷、凶戾,厉声道:“原来你也已暗中和魔教妖人勾结。” “是了,刚才刘正风已然说过,这姓曲的魔教妖人,不久前才为你治伤,救了你的性命。” “没想到,堂堂华山派弟子,竟然这么快也投了魔教!” 费彬说着,手中长剑微微颤动,剑锋上寒光闪动,似是当即便要动手杀了这个背弃正道、转投魔教的叛徒。 刘正风道:“黄镖头,多谢你仗义执言了。不过,你跟此事毫不相干,不必来趟这潭浑水,凭白得罪了嵩山派。请快快离去。” “令狐贤侄,你也快快离去,免得将来让你师父为难。” 黄锋朗声道:“少镖头曾跟我说过,义之所在,虽千万人吾往矣。” “今日见到如此不仁不义之事,黄某又怎能视而不见、一走了之!” 令狐冲哈哈一笑,看了黄锋一眼,面显佩服之色,说道:“刘师叔,黄镖头所言甚是。” “咱们五岳剑派自居侠义道,与邪魔外道誓不两立。” “然则,这‘侠义’二字,又是什么意思?” “欺侮身受重伤、无力还手之人,算不算侠义?” “残杀迫害无辜幼女,又算不算侠义?” “要是连这种事情都能干得出,那跟邪魔外道又有什么分别?” 曲洋叹了口气,道:“这种事情,连我们日月教都是不做的。” “令狐兄弟、黄兄弟,你们都请便。” “嵩山派既然要干这种事,便由他自己来干便了。” 令狐冲笑道:“我可不走。” “现在天已经黑了,我又受伤未愈,怎能乘夜赶路!” “嵩山派的大嵩阳手费大侠,那在江湖上也是大名鼎鼎的英雄好汉。” “他刚刚不过是说几句吓人的话,逗逗小女孩儿,哪里当真会做出这等不要脸之事。” “我费师叔可绝不是那样的人!” 说着,令狐冲双手抱胸,背脊斜斜靠上一株松树的树干。 费彬杀机森然,目光冷厉,狞笑道:“你以为用言语僵住我,便能逼得我饶了这三个魔教妖人?” “嘿嘿,你当真是痴心妄想!” “你们既然已投了魔教,费某杀三人是杀,杀五人也是杀!” 说着,费彬手提长剑踏上一步。 黄锋见此也自上前一步,右手一伸,自腰间解下一条长鞭。 这条长鞭长约一丈,色泽黝黑,仿佛一条剧毒怪蟒,盘在黄锋身侧地上。 随着黄锋的手臂微动,长鞭在地面上缓缓蜿蜒变幻,却几无声息。 在这幽深夜色之中,如此长鞭的威力着实会再增三分。 黄锋原本的兵器是一条链子枪。 但他当年决定告别过去,改名换姓重新开始之后,便连兵器也换成了软鞭。 令狐冲见到费彬那狰狞的神情,不禁大吃一惊,实没想到这人竟似连自己也要杀! 虽然旁边这位福威镖局的金牌镖头似乎武功也是颇高,但其看去比自己也大不了几岁,肯定不是费彬这嵩山太保的对手。 令狐冲心中暗自盘算着破局之策,脸上却丝毫不动声色,说道:“费师叔,你难道连我也要杀?哦,是了,你是要杀人灭口?” 费彬道:“你聪明得紧啊——这话一点儿也不错!” 说着又向令狐冲逼近了一步,似是要先解决这个受了伤的。 黄锋脚步不动,却身形微蹲,也做好了出手的准备。 “费师叔,佛祖说,苦海无边,回头是岸,你眼下尚且还只有做坏事之心,真正的坏事还没有做,悬崖勒马,犹未为晚。” 突然之间,又一个娇柔甜美、仿佛山间清泉的女声响起。 随即,山石之后又转出了一个妙龄女尼,正是仪琳。 前天夜里,令狐冲重伤之下,又受了余沧海一掌,更是伤上加伤。 好在,余沧海那一掌只是出手试探,并没使出全力。 否则,令狐冲重伤之躯,肯定经不住余沧海全力一掌之威。 曲洋将余沧海引开之后,令狐冲便立即带着仪琳和曲非烟躲入另一间已被搜过的空屋之中,避过了青城、衡山、恒山诸派的第一轮搜查。 随后,曲非烟担心爷爷曲洋的安危当先离去。 仪琳听到青城派的人又返回来搜查,当即便用被单裹了令狐冲,从后门逃出了群玉院,慌不择路之下,来到了这里。 这两日他们便一直在这里养伤。 正因他们最先到来,一直躲在山石之后,因此无论是曲洋、刘正风,还是费彬,都未曾发现他们。 曲洋和曲非烟都对令狐冲有救命之恩,他见费彬就要以残忍手段对付曲非烟,便叮嘱仪琳躲在山石之后,不可让人瞧见,自己现身设法解救。 但仪琳眼见费彬就要对令狐冲出手,而后者重伤未愈,又怎经得住前者的手段? 当下,她不及多想,便现身出来,竟还想以佛家慈悲之言劝得费彬改变心意。 费彬突见又有人出现,不禁又吃了一惊,问道:“你是恒山派的?怎么也鬼鬼祟祟躲在这里?” 仪琳脸上一红,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嗫嚅地道:“我……我……” 曲非烟虽被点中了穴道,躺在地下,丝毫动弹不得,却还能开口说话。 她道:“仪琳姊姊,我早就猜到了,你必是跟令狐大哥在一起。” “你果然医好了他的伤,只可惜……只可惜……,唉,咱们都要死了。” 仪琳摇头道:“不会的。” “费师叔是当今武林中赫赫有名的英雄豪杰,又怎么会真的去伤害身受重伤之人和你这样的小姑娘?” 曲非烟嘿嘿冷笑,不屑道:“他当真是大英雄、大豪杰么?” 仪琳道:“嵩山派不仅是五岳剑派的盟主,亦是江湖上侠义道的领袖,不论做什么事,自当要符合侠义之道。” 她这几句话本是出自一片赤诚之心,但在费彬听来,却全是讥嘲之言。 他目光闪烁,心中暗自寻思:“今日但凡走漏了一个活口,费某不免从此身担恶名。” “虽然我杀的是魔教妖人,但诛戮伤俘,以大欺小,终非英雄豪杰之所为,势必会让人瞧得低了。” 一念既定,费彬长剑一挺,指着仪琳道:“你既非身受重伤,也不是动弹不得的小姑娘,我总能杀得你?” 第433章 白蟒鞭法 仪琳大吃一惊,禁不住连退数步,颤声道:“我……我?你……你为什么要杀我?” 费彬阴声道:“你和魔教这小妖女勾勾搭搭,姊妹相称,当然便是妖人一路。” “我等正道之士,自然容你不得!” 说着,费彬踏上一步,挺剑便向仪琳刺去。 他竟然说动手便动手,毫不留情。 令狐冲知道仪琳这个小师太虽然是恒山派弟子,但却从没当真跟人动过手,人又颇有些慈悲迂腐,恐怕根本不是费彬的一招之敌。 他顾不得自己伤势未愈,气力不足,急忙抢身过去,拦在仪琳身前,同时大叫道:“师妹你快走,去请你师父前来救命。” 他当然知道远水难救近火,之所以还让仪琳去讨救兵,只不过是要让她借此逃得性命。 费彬面色不变,目光阴冷,仪琳也罢,令狐冲也罢,先杀谁都一样! 青光一闪,剑尖刺向令狐冲右胸。 令狐冲连忙斜身闪避。 费彬正要乘胜追击,忽听一道尖锐的破风声突地响起,直向自己左胁袭来。 黄锋知道费彬连华山派和恒山派的弟子都要杀,更不可能会放过自己。 眼见费彬已攻向令狐冲和仪琳,他便立即出手,围魏救赵。 费彬听声辨器,便知这一鞭的劲力着实不轻,就算自己挨一下,也必会骨断筋折。 当下,他连忙后退闪避,暂时放过了令狐冲。 黄锋一鞭将费彬逼退,并不贪功,当即收了软鞭,以静制动。 费彬看了黄锋一眼,见他停鞭不攻,心中一动,不禁心念百转、浮想联翩:“他这是在拖延时间?” “难道林平之也会前来?” “若真等林平之到了,恐怕我非但再也无法除去这些人,甚至连我自己的性命都难以保全!” “夜长梦多,我必须要速战速决!” 费彬思虑既定,却突地转身,一剑向地上曲非烟的胸口刺去。 “住手!” 令狐冲一见大急,合身扑上,左手剑指点向费彬颈后“大椎穴”。 他的佩剑早已遗失在罗人杰的身上,此时身上无剑,便只得勉强以指代剑。 当然,他的功力可比刘正风差得远了,以指代剑远远无法发挥他剑法的威力。 与此同时,鞭声飒然,亦袭向费彬的右肋。 仪琳亦见之大急,连忙抽出腰间断剑,向费彬左肩刺去,叫道:“费师叔,不要伤了非非!” 费彬哈哈一笑,忽地身形疾转,绕到令狐冲的左侧,挥剑直斩,“当”的一声,将仪琳手中断剑震得脱手飞出。 随即,费彬长剑挑起,刺向她的心口。 费彬眼见当前要杀的足有六人之多,而且黄锋的武功显然不低,甚至林平之还随时可能到来,着实不能耽搁,是以出手便是杀招。 令狐冲转身疾扑,右手双指插向费彬的眼珠。 黄锋软鞭亦凌空击向费彬的额头。 费彬双足微点,向后跃开,长剑拖回,顺势一带,便在令狐冲左臂上划了长长的一道口子。 令狐冲这两下拼命扑击,虽救得曲非烟和仪琳的危难,他自己却也已喘不过气来,面色苍白,身子摇摇欲坠。 仪琳连忙抢上去扶住,哽咽地道:“令……令狐师兄,你……你怎么样?” 令狐冲不断喘息,两眼盯着费彬,道:“还死不了——你……你快走……” 不等仪琳回答,曲非烟却笑道:“傻子,到了现在还不明白人家的心意!她是要陪你一块儿死啊!” 黄锋见了费彬所行,便知已无法拖延时间,亦不能指望令狐冲和仪琳,当即长鞭疾舞,轻灵奇险、迅捷阴狠,发出声声锐啸,借着丈余长鞭的优势,自四面八方向费彬发起强攻。 费彬身形疾闪,长剑挥舞,招招凌厉刚猛,劲力浑圆,将软鞭的攻势一一荡开,步步向黄锋欺近。 黄锋的软鞭长逾一丈,自可远远地攻击。 但费彬若要杀伤黄锋,便先要欺近其身前三尺。 若是平时,一丈的距离对于费彬这般高手而言,不过是眨眼间事。 但现在,黄锋的软鞭挥舞之间,变化莫测,劲力极雄,竟使费彬一时不得近身。 黄锋原本的武功不过勉强达到二流巅峰,虽然在江湖上已称得上高手,但比之费彬这等一流高手当然还相差甚远。 他加入福威镖局之后,林平之见他改用长鞭,便将自己之前跟人交换所得的一门“白蟒鞭法”传了给他。 这门鞭法招式轻灵奇险,攻击迅捷阴狠,较之他原本由链子枪法所改的鞭法,自然要精微奥妙得多了。 黄锋有原本的基础打底,又有林平之时常指点,修炼“白蟒鞭法”事半功倍,进境极快。 不过才两个月,其战力已经堪比寻常的一流高手。 待他回到福威镖局,便能获得铁牌供奉的职称。 黄锋手中的软鞭乃是其耗费大半身家,特意寻找成都最高明的铁匠,采用五金之精精炼成丝,而后与猛虎的主筋及千年山藤一起鞣制而成,故而坚韧至极,一鞭打去,足可击石成粉。 黄锋神情凝重,脚下步法不断变幻,配合着鞭法的施展。 他手中软鞭好似一条黑色巨蟒,在半空中纵横飞舞,矫若惊龙,左边一卷,右边一翻,前边一砸,后边一缠,招招全都出人意料之外。 费彬蹙然遇到如此精妙绝伦的鞭法,一时看不出其中奥妙,又没时间与其缠斗细察其中深浅。 于是,他便即以拙胜巧、化繁为简,无论对方软鞭自何处来,均自一剑斩去,倚仗深厚精纯的嵩山派内力,以力胜人。 黄锋自然也知道费彬的打算,全力施展鞭法的同时,脚下步法不停移动,一面加强鞭法的威力,一面保持与费彬的距离。 眨眼之间,两人已斗了四十余招。 费彬仍未能欺近至黄锋身前,但后者也已退了数丈之远。 而且,黄锋此时感觉自身的压力越来越大,即将要经受不住费彬的攻势。 虽然软鞭较易泄力,但以费彬的功力,每一剑与软鞭相交,将其震开,仍会有一丝劲力通过软鞭传导到黄锋的手上。 逐渐积累下来,他的手心已微见酸麻。 而且,斗了这几十招,以费彬的武功和见识,也已大概看出了一些黄锋的鞭法路数,应付起来,也轻松了许多。 突地,费彬看出黄锋鞭法中一处破绽,剑法倏然一变,化拙重而轻灵,身法更是动如脱兔,瞬间穿过重重鞭影欺至黄锋身前,一剑疾刺其右胁。 第434章 莫大先生 黄锋毕竟学到“白蟒鞭法”才刚刚两个月,虽已练得极为纯熟,对其中的妙要也多有领悟,但距离鞭法大成还差得很远。 以他此时的鞭法,对付寻常的一流高手已经足够,但面对费彬这般一流中的佼佼者时,却仍力有未逮。 眼见费彬已经欺至身前,黄锋心中凛然却毫不慌乱。 他的身形微微后退,手中软鞭鞭法一变,倏地转攻为守。 软鞭在他身前盘旋飞舞,宛若游龙,织成一道黑色的鞭幕,绵密、坚刚,却又极具弹性,随时都能够转守为攻。 费彬却忽又化巧为拙,每一步踏出,均如古树扎根于大地,毫不动摇;每一剑刺出,皆似沙场宿将冲敌阵,一往无前。 霎时间,“嗤嗤嗤”、“欻欻欻”、“叮叮叮”,剑啸、鞭吟、金铁交鸣之声不断响起,惊起了无数林中栖息的鸟雀。 黄锋看着费彬刚猛凌厉的剑法,感受着软鞭上不断传来的反震之力,心知自己恐怕支撑不了多久,心道:“公子,你再不来,黄锋就要折在这儿了!” 曲洋和刘正风对视一眼,均难掩目光中的诧异。 他们均想:“这个黄锋看上去不过才三十来岁,只是福威镖局的一个镖头,在武林中亦籍籍无名,竟然便身具如此武功,当真是难以想象!” “虽然他明显还不是费彬的对手,但以他的年纪,能够支撑五六十招仍未落败,已经极为难能可贵了。” “而且,看他这套鞭法,称之为武林绝学,亦实不为过,但却从没听说当今武林中哪位高人用过。” “难道,那在武林中不显山不露水、一向秉承和气生财、从不以势压人的福威镖局竟然藏龙卧虎?” 令狐冲看到黄锋在费彬如此狂猛的攻势下,虽然步步后退、岌岌可危,但却仍顽强地坚持了下来,不禁大感佩服。 “这位黄兄比我也大不了几岁,但人家的武功可比我要强得多了!” “我就算没有受伤,面对费师叔这般攻势,只怕也撑不过二十招!” “木兄便是少年英侠,武功智慧远胜于我。真是没想到,他家随便一个镖头的武功也远远超过了我!” “令狐冲啊令狐冲,枉你还一向自诩是剑法天才,骄傲自满,却不知这世上的高人有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 “瞧你以后还敢不敢小觑天下人,还敢不敢懈怠了!” 黄锋又撑了十余招,终究功力与费彬相差甚远,右手、右臂,乃至半个身子都感酸麻胀痛,鞭法也渐渐散乱。 费彬的剑法却更见凌厉,嗤嗤之声连成一片,青幽剑光仿佛长江大河一般,向黄锋身上奔泻而去。 黄锋又慌忙挥鞭格挡了两剑,终于无以为继,再也无法抵挡第三剑,无奈之下只得闭目待死。 正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听“嗤”的一声锐啸,随即“当”的一声响,费彬倏地身形一晃后跃丈许,横剑胸前,转首警惕地瞪着左侧一株松树。 费彬面色凝重,叫道:“阁下既已出手,又何必继续藏头露尾?便请现身相见!” 空气中一片沉寂,无人应声,众人也都不开口。 唯听山间风声、林间虫鸣和瀑布轰隆。 费彬久不见人回应,心中颇是恼怒,喝道:“阁下藏在树后,便以为能一直避过所有人吗?” “你若再不出来,费某可要动手了!” 一语既落,现场又恢复了沉静。 片刻之后,树后忽地响起一缕幽幽的胡琴声。 这琴声凄凉幽咽,似是叹息,又似是哭泣。 随之,琴声微微颤抖,发出瑟瑟地断续之音,宛如一滴滴小雨滴,落到了树叶上。 费彬不禁心头一震,又暗暗松了口气:“竟然是潇湘夜雨莫大先生!” 他本来还以为是林平之到了。 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对衡山派的名声大大有损,但莫大先生却一直未曾露面、不置一词。 嵩山派的人都还以为莫大先生因与刘正风不睦,故而未曾前来。 费彬实未料到,莫大先生竟在这个时候到了! 但听那胡琴声越来越显凄苦,莫大先生却仍躲在树后不出来。 费彬冷声道:“莫大先生,既已表露身份,还不现身相见?” 琴声倏地止歇,一个枯瘦的人影缓缓自松树后走了出来。 令狐冲久闻衡山派掌门人“潇湘夜雨”的大名,但却从未见过,这时听说是莫大先生亲临,当即闪目望去。 月光之下,只见这个老者骨瘦如柴,双肩拱起,仿佛是一个随时随地都会倒毙于途的痨病鬼。 当真难以想象,名满江湖的衡山派掌门,竟然是这样一个形容猥琐之人! 莫大先生手持胡琴,向费彬微微拱手,说道:“费师兄,久违,左盟主可好?” 费彬见他言语客气,似乎对自己并无恶意,但他刚刚却又突发暗器救下了黄锋。 其意着实难明! 虽然江湖上多有传言,说刘正风的武功早已超过了莫大先生,但嵩山派对江湖各派均有关注,对五岳剑派更是多有渗透、详知内情。 因此,费彬早知莫大先生跟刘正风关系不睦确是真的,但要说刘正风的武功能胜过莫大先生却是假的。 他两次败于刘正风之手,虽然一直耿耿于怀、深以为耻,但心底里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武功确实较刘正风稍弱一筹。 此时面对武功更强的莫大先生,他自是更为忌惮。 费彬目光微闪,还礼道:“多谢莫大先生,左师哥好。” 紧接着,他又先发制人道:“莫大先生,贵派刘正风和魔教妖人结交,意欲不利于我五岳剑派,被发现之后又企图顽抗逃走。” “这几人也都是附逆投魔之辈,死不足惜。” “你刚刚却出手救下此人,难道你这衡山派掌门,也想要助纣为虐?” 莫大先生却不答,转身望着右侧一株大树,说道:“阁下好高明的暗器手法!” “你故意让人以为那暗器是老朽所发,无非是要逼得老朽现身。” “现在,阁下已经得偿所愿,难道还不现身?” 第435章 虽死无憾 费彬闻听此言不禁大吃一惊,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转首循着莫大先生的目光望去,心中却念头百转: 这里到底还有多少人鬼鬼祟祟地躲在暗处观望? 怎么一个接着一个地往外蹦,竟似没完没了一般? 莫大先生目前尚且敌友不明,但我嵩山派刚落了他衡山派的面子,他纵然不愿与我嵩山派为敌,恐怕对我也没有什么好感! 其他人刚刚已全都得罪死了,就更加是敌非友了! 丁师兄和陆师兄一人向北搜索、一人向南寻找,不知已经去了多远,就算得到消息,肯定来不及回援! 现今,嵩山派只有我一人在此,实可谓群敌环伺,危险至极! 我必须要早做打算,避免被人围攻…… 费彬目光望处,却见那株大树枝叶繁茂,径可一抱,树冠方圆接近两丈,但却并未见什么人迹。 不过,他丝毫没有感到轻松。 这样一株大树中,想要藏一个人,实在太简单不过了。 而且,以莫大先生的武功和身份,既然开口,便绝不会无的放矢。 果然,下一刻,一道清朗的笑声倏地响起。 随即,一道黑影自那树冠中轻飘飘跃下,仿佛一团柳絮,落地之时无声无息。 众人均凝目望去,月光之下,只见那人青袍缓带,面如冠玉,仿佛一位少年书生,但其风姿气度却远非寻常书生可比。 “林平之!” “公子!” “林少侠!” 费彬、黄锋和刘正风几乎同时叫道。 费彬的语气中既有再遇强敌的惊惶,也有果然如此的笃定。 他自见到黄锋,便已猜测林平之亦会到来,此时不过是猜测成真罢了。 黄锋见到林平之现身,便知一切危机尽去,语气极是轻松。 刘正风的话语中却带着浓浓的感激之情,几乎又要流下泪来。 林平之不但救下了他的家人和弟子,更是深夜寻踪,赶到了这里。 甚至,黄锋出现在这里,很明显也是受了他的指派。 这一番恩情,刘正风只觉得自己此生肯定是无以为报了。 林平之拱手向众人微微行礼示意,意态洒然。 而后,他向莫大先生道:“在下发现这松树之后有人,却不知竟是莫大先生。” “敌我不明之下,便用了一点小小的手段,将费四侠的目光引向这里,以请先生现身。” “失礼之处,还请莫大先生海涵。” 说着,微微躬身一礼。 自费彬现身之时,林平之为了预防万一,便在松树上抠下一块树皮,以为暗器,时刻准备救援。 直到看见黄锋身陷绝境,他便将那块树皮打出,恰恰将费彬的长剑击偏,解了他的困局。 只不过,林平之的手法、劲力极为巧妙,先缓后疾,缓时无声无息,疾时锐啸横空,而且是先射到莫大先生藏身的那松树之前,然后才骤然转向费彬。 是以,费彬才会根据那暗器的来路找上了莫大先生。 莫大先生功力深厚,耳力极佳,暗器经过他身边之时,便被他发现了一丝端倪,再加上他数十年的江湖经验,故而能够判断出暗器的真正来路。 莫大先生面色枯槁如木,毫无变化,谁也不知道他的喜怒,只拱手道:“原来是福威镖局林少镖头,老朽久仰大名了。” 他言语间,对林平之也很是客气。 费彬沉声道:“林少侠,你此前在刘府之中,一再维护刘正风的家人,那倒也算是情有可原。不过,” 他伸手往旁边、倒在地上的曲非烟一指,道,“这个小妖女,会使跟你一样的‘九宫八卦步法’;” 又一指黄锋,道,“这位福威镖局的黄镖头更是直接出手,阻挠费某诛杀魔教妖人——” “这一切总不可能都是巧合!” “现下衡山派莫掌门亦在此,恐怕你需要好好解释解释,给天下武林同道一个交待!” 林平之淡淡一笑,却不理会费彬的质问。 他转身走到曲非烟身旁,俯身在其左肩上轻轻一拍。 曲非烟自林平之现身,便一直默默盯着他。 待见他走向自己,虽强自板着小脸儿,但一双明眸中的喜悦却怎么也掩饰不住。 不过,好在此时虽有月光,却毕竟视线不清,别人都看不出来。 此时,她感觉自身穴道倏地解开,当即翻身站起,展颜向他甜甜一笑,却并未开口说话。 费彬本来见林平之竟然不理会自己,心中不禁大怒,方要出声喝骂,却见他如此轻易解开曲非烟的穴道,不禁目光骤缩,抑住了怒火。 嵩山派的点穴手法自有独到之处,他点的穴道,便是余沧海这般的一流高手想要解开,也需要潜运内力缓缓疏通。 但林平之却仅只轻轻一拍,便即将之解开,着实惊人。 要做到这一点,不仅要懂极为精妙的点穴、解穴手法,还须极为精深的内力。 令狐冲看着林平之和曲非烟,暗暗为曲非烟欢喜,但却又觉得有些古怪,只一时想不明白古怪在哪里。 林平之向曲非烟微笑点头,也未说话,继续向前,走到曲洋和刘正风身旁,抓过曲洋的手腕为其号脉。 曲洋面色平静无波,并未拒绝。 片刻之后,林平之原本淡然的神情微显凝重,放开曲洋,又为刘正风号脉。 林平之放开刘正风的手,沉吟不语。 曲非烟忍不住颤声道:“大……大侠,我爷爷和刘公公的伤势……好……好治吗?” 林平之缓缓摇头,叹了口气,道:“曲前辈,刘大侠,两位虽然心脉受损极重,但你们均身负深厚的内力,足以暂时护住心脉,本来还是能够治愈的。” “但是,两位之后却又强运内力,倾尽心力,抚琴吹箫,非但致使伤上加伤,更使神思心力枯竭。” “如此一来,两位的伤势便即无可救药了!” 曲非烟道:“你……你是跟我开玩笑,是吓我,是不是?” 虽是这样说,但豆粒大的泪珠已自她粉颊上滚落。 曲非烟抓着曲洋的手,低声啜泣起来。 她刚刚面对费彬的剑锋都没有哭,此时却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曲洋和刘正风却相视而笑。 曲洋缓缓道:“这一节,我与刘贤弟早已知道了。” “我们因音律相交,又因琴箫而死,但既已完成了这一曲《笑傲江湖》,亦虽死而无憾。” 第436章 断然出剑 顿了一顿,曲洋又转首向曲非烟道:“非非,人总有一死,尤其是咱们江湖人,更是生死无常。” “爷爷老了,本来就不可能护你一生。” “爷爷能活这么大年纪,更与你刘公公一起完成了《笑傲江湖》,已经很幸运了。” “你也不必太过悲伤。” 曲非烟仍自泪流不止,啜泣声却是渐渐止住。 林平之微微颔首,赞叹道:“两位轻生重义,为了救下朋友的性命,却不惜使自己身受不治之伤,当真令人敬佩。” “不过,更加令人惊叹的,却是两位对于音律的追求与热爱,竟使你们能够、并且敢于,破除门户之见,克服累世仇怨,相交为友,互相砥砺,最终耗尽生命,才成就了这绝世之曲。” 曲洋和刘正风对视一眼,神色间既有自豪,也有唏嘘。 刘正风轻叹一声,道:“我与曲大哥相交之初,便已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天。” “不过,我们都是爱乐成痴之人,为了音律、为了琴箫合奏,便连自己的身家性命也顾不上了!” “我们一直抱有侥幸之心,以为我们小心遮掩,便绝不会泄露了消息,亦不会被人发现端倪。” “岂料,这件事不知怎么,竟还是给左盟主察知了,竟然派了如此多的高手前来,刘某当真是荣幸之至!” 说着,刘正风转首看了费彬一眼,语气中不免带了几分讥嘲之意。 显然,他对嵩山派的行事还是有所芥蒂的。 刘正风轻叹一声,又道:“唉,寻常俗人,既不懂音律,更不爱音律,又哪里能够体会我与曲大哥以音律相交的雅量高致?” “他们以常情忖度,故而猜想我们既然结交为友,便必将有大不利于五岳剑派与侠义道。” “唉,他们本来就不懂这些,这么想也怪不得他们。” 刘正风微微沉默,又道:“刘正风承蒙师父悉心教导数十载,此生的一切均来自衡山派。” “我与曲大哥结交,确实犯了衡山派的门规,纵然身死,亦得其所,自然不能给衡山派抹黑,做出那杀伤五岳剑派同盟的事情。” “不过,曲大哥既为我而来,我却也不能眼看着他殒命于此而无动于衷,故而只能出手相助。” “如今,我与曲大哥同赴黄泉,也算是全了朋友之义和同盟之情。” 费彬冷笑一声,厉声道:“任凭你巧言令色,也无法掩盖你勾结魔教妖人的事实!” “莫大先生,你是衡山派掌门人,刘正风违犯门规、背弃正道,至此仍拒不悔改。你看应如何处置?” 刘正风喟叹一声,不再多说,也转首望向师兄莫大先生,脸上闪过一抹复杂之色。 他此时之所以说这么多,自是要在师兄面前表明心迹,期望得到莫大先生的谅解。 林平之亦转首望向莫大先生,微笑道:“莫大先生,你以为该当如何?” “寡廉鲜耻——” 莫大先生面色木然,缓缓开口,同时慢吞吞地向刘正风走近两步,却突地语气一转,森然喝道:“该杀!” 他这“杀”字刚一出口,寒光乍现,其手中已然多了一柄又薄又窄的长剑。 莫大先生蓦地反手刺出,剑锋直指费彬的胸口。 他这一剑不仅出招极快,亦且如梦如幻,正是“百变千幻衡山云雾十三式”中的绝招。 费彬今日下午在刘府,便被刘正风以这门武功于间不容发之际制住。 他此刻再度突然面对这门剑法,仿佛惊弓之鸟,顿感胆战心惊,大骇之下,急向后退。 然而,莫大先生这一剑本就是出其不意,而且出剑快似电闪,又岂是那般容易避过? 只听“嗤”的一声,费彬的胸口已被那剑锋割了一道长长的口子,衣衫尽裂,胸口肌肉上也划了一道半尺长的伤口,鲜血横流。 这一剑其实入肉仅只半分,并不严重,但费彬却已惊怒交加,暗生惧意。 他本来面对林平之便已心生惧意,故而便想以正魔之别拉着莫大先生共抗林平之。 岂料,莫大先生竟然会先林平之一步出手,而且还是出手偷袭! 只刹那之间,他已举目皆敌! 面对莫大先生,费彬不敢有丝毫的大意,当即挥剑还击,寄望能够寻到一丝空隙转身便逃。 然则,莫大先生既已一剑抢占了先机,其后招便绵绵而至。 他那一柄薄窄的细剑犹如灵蛇一般,颤动不绝,变化莫测,在费彬的剑光中穿来插去,直逼得费彬连连倒退,连半句喝骂也叫不出口,更何况转身逃走! 众人对于莫大先生突然出手,均大感惊异。 只有林平之对此早有预料。 君子可欺之以方。 故而,当嵩山派凭着五岳剑派盟主的身份,高举正义的大旗,喊着除魔的口号,刘正风这样的君子便不勉处处受制。 但莫大先生可不是刘正风这般循规蹈矩的君子。 他虽然性格孤僻,喜好哀乐,不爱与人结交,但却久历江湖,深明世事,对于五岳剑派的形势看得很是清楚。 看到机会时,他果断出剑;见事不可为时,他又韬光养晦、明哲保身。 按照原着的发展轨迹,五岳剑派的五位掌门人,最后只有他一人活了下来。 由此,便可见一斑。 费彬想要以正魔之分,来道德绑架莫大先生,着实是打错了算盘。 嵩山派直接越过他这个衡山派掌门人,带着大批人手,当着天下群雄的面,来给衡山派清理门户,要杀衡山派的长老,甚至还想要灭门! 这等行为非但不将他莫大先生放在眼里,亦将衡山派的颜面直接踩到了地下! 莫大先生早已怒不可遏。 只不过,碍于嵩山派势大,且又占据大义,他就算出面也无法公然庇护刘正风,甚至还要亲自行那大义灭亲之事。 此时,费彬不仅落了单,更是举目皆敌。 就连意图最难预测的林平之,也已表明了态度。 甚至他已感觉得到,林平之将自己逼出来,其实也是要让自己表明立场。 当此之际,他选择断然出剑! 第437章 旧时相识 曲洋、刘正风、令狐冲、黄锋四人眼见莫大先生剑招变幻奇绝,犹如鬼魅一般,无不心惊神眩。 林平之亦不禁暗自点头,心道:“这百余年来,五岳剑派能成长为继日月教、少林、武当之后,武林中排名前列的大派,实非侥幸。各派武功确实都有其独到之处!” 刘正风和莫大先生同门学艺,相识数十年,但他们近十数年来,既志趣不投,便相处极少,更不会一起研讨武功剑法。 因而,他竟也完全不知,自家师兄的剑术竟已一精至斯。 费彬身形闪展腾挪,长剑纵横疾舞,声势之盛,较之刚刚与黄锋交手之时,还更强三分。 他只望能够暂时逼退莫大先生,让自己得以抽身而退。 然而,莫大先生手中长剑迷离变幻,如雾如电,每一剑都不离费彬周身要害,令他每时每刻都疲于应付,却又无法脱出其剑光的笼罩。 两人以快打快,转瞬之间,已斗了三十余招。 费彬手中长剑疾刺力斩,却始终碰不到莫大先生手中之剑。 忽听得一声惨呼,费彬蓦地高高跃起。 莫大先生退后两步,缓缓将长剑插入胡琴之底,向林平之点一点头,看都不看刘正风一眼,转身便走。 一曲悲戚哀愁的《潇湘夜雨》在松树之后幽幽响起,渐渐远去。 “扑通”一声,费彬从半空摔落在地上,胸口处一道血箭如喷泉般向上喷射而出,几达尺许。 刚刚一番激战,他运足了嵩山派内力,胸口中剑之后内力犹自未消,故而将鲜血逼得从伤口中急喷而出。 这般情状,既诡异,又恐怖。 仪琳抓着令狐冲的手臂,只吓得心中怦怦乱跳,粉脸上毫无血色。 曲洋喟然叹道:“刘贤弟,你曾说你们师兄弟不太和睦,却没想到他在你危难之际,竟还出手相助。” 刘正风道:“莫师哥的行为古怪,着实叫人难解。” “我和他确实不睦,但却决不是因为什么贫富之见。” “只是,无论说什么,我和他就是性子不合。” “纵然勉强相互迁就,但相处起来,也是相看两相厌。” 曲洋摇了摇头,说道:“他剑法之精着实令人叹服,但其所奏胡琴琴曲一味凄苦,引人下泪,却是未免太过俗气,脱不了市井之味儿。” 刘正风道:“是啊,师哥奏琴往而不复,曲调一直往哀伤的路上走,却未免过于极端了。” “孔夫子曰:乐而不淫,哀而不伤。” “虽说的是好诗好词,但又何尝不是说的好曲子?” “唉,我一听到他的胡琴曲调,便想避而远之,无法自抑。” 林平之见曲洋和刘正风当此之际,还在这里谈论曲乐优劣,心道:“这两人爱乐成痴,果然不假。一谈起音乐,竟连生死也忘记了。” 却见曲洋转首望着林平之,道:“小友以为如何?”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平之不太懂音律乐理,却私以为,阳春白雪、下里巴人,各具其妙,亦各有其众。” 曲洋和刘正风对视一眼,不禁微微苦笑。 他们琴箫之道如此高妙,俱堪称一代大家,又怎会不懂这个道理? 只不过,理念之别,喜好之差,却是无可抑制。 曲洋道:“小友仗义出手,先保得刘贤弟全家及弟子的性命,又救了我等的性命,此恩着实难报。” 林平之道:“前辈与非非当年的救命之恩、授艺之德,平之一向铭记于心。此番略尽绵薄,不过是报恩而已。” 林平之此言一出,众人皆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曲洋摇头道:“当年其实即便没有我和非非,你也没有什么危险,不过是多花一些时间养伤罢了。” “至于那‘养元诀’,更只是最基本的道家筑基功法,优点是中正平和,但却进境极慢,甚至都不能与你传授非非的八卦掌法相比。” “这些小恩小惠,又怎能跟这数十条人命相比!” “关键还是小友侠骨仁心,见义勇为。” 林平之道:“当日之事,虽于前辈而言只是小恩小惠,但于平之而言却是活命之恩,不敢忘怀。” 曲非烟此时已止了哭泣,看着林平之甜甜笑道:“木大哥,没想到你真正的相貌竟是这般好看!” “我虽早听说了你的身份,但看到你的相貌与之前完全不一样,却不敢相认。” 林平之道:“我当年初入江湖,为免麻烦,是以改名换姓,并且还易了容的。” 曲非烟道:“你的易容术真是高明,连我爷爷都没能看出半点儿痕迹!” “这么好玩儿的东西,你能不能教一教我?” 刘正风看看林平之,又看看曲洋,心道:“原来林少侠竟是曲大哥的旧时相识,是因为其往年的恩情才会如此倾力相助!” 令狐冲看着曲非烟此时巧笑倩兮的模样,恍然大悟:“原来他们是旧相识,曲姑娘是不想暴露这层关系,才会谨言慎行。” “想来她那‘九宫八卦步法’便是林少侠所授。” “难怪以她那活泼好动、爱说爱笑的性子,刚刚见到林少侠,竟然会忍住没怎么说话!” 曲洋摇头笑道:“小友不必过谦。” “总之,小友的侠义之举,我和刘贤弟都是感佩于心。” 刘正风接着道:“只不过,我们死期已至,此生是万万无法报答了。” 林平之道:“世情纷纷,平之自行我道,何须报答。” 曲洋道:“令狐小兄弟,黄镖头,仪琳小师太,你们三位刚刚为了救非非,冒死现身,阻止费彬的恶行,英姿侠骨,令人敬佩,老朽在此多谢了。” 说着,曲洋缓缓起身,向三人深深一揖。 三人连忙各自还礼。 林平之道:“令狐兄,当日一别,已近四年。” “听说兄台前日斗智斗勇,打败了‘万里独行’田伯光,当真令人赞佩。” 令狐冲有些感动,又有些赧然,道:“与林兄的事迹相比,我这点儿事情又算得了什么!” 以林平之的武功和江湖地位,足以与各大门派的掌门人平起平坐。 这一点从刚刚莫大先生的态度便可看出。 但他却仍与令狐冲平辈论交,使令狐冲亦不禁暗感荣幸。 第438章 大师姐 曲洋又向林平之道:“我还有两件事情相求,不知小友可能答允?” 林平之道:“前辈但请明言。” 曲洋知道林平之不但行事谨慎,而且处事极有原则,绝不会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便贸然答允。 因此,对于林平之并未一口答应,他也并不感到意外。 曲洋转首看看旁边俏立的曲非烟,面上显出慈爱和怅然之色,道:“非非自幼孤苦,父母早亡,只与我一个糟老头子相依为命。十几年来,颠沛流离,没过几天安稳日子。” “而且,我这些年耽于音律,也没能很好地照顾她、教导她,令她养成了一副精乖的性子。” “所幸,她倒还知道正邪善恶,令我老怀大慰。” “我虽是日月教的护法长老,但这些年来,若非不得已,便极少前往黑木崖。” “只因,我深知日月教良莠不齐,甚至说起来,还是恶人居多,绝非善地。” “亦是因此,我一直未曾让非非加入日月教。” “非非今年才不过十二岁,我死之后,她将彻底成为一个孤儿,无人照看。” “这第一件事情,便是非非。” “不知小友可能代我照看一下非非?” 林平之向曲非烟看去。 曲非烟听到爷爷说起自己的事情,又想起爷爷即将辞世,禁不住又一次泪流满面,宛如雨中初绽的荷花,娇弱可人,惹人怜惜。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非非,你可愿拜我为师?” 曲洋先是一愕,随即面露微笑,看向曲非烟。 刘正风、令狐冲和仪琳亦全都面露微笑,为曲非烟能够得拜名师感到高兴。 黄锋更是羡慕地看着曲非烟。 曲非烟若能得拜林平之为师,不啻拜入了五岳剑派这般的名门正派,而且还是掌门弟子。 未来的武学前途和江湖地位暂且不谈,自此之后,有林平之这样一个大靠山在,只要曲非烟自己不给人抓到错处,谁也不能再指其为魔教妖女。 曲非烟身为魔教长老曲洋的孙女,纵然未曾加入魔教,其出身便已经注定了,她很难摆脱魔教妖女之名。 而拜师林平之,着实是一个釜底抽薪之策,可以为其洗白身份。 毕竟“天地君亲师”,“师”虽然排在“亲”之后,但她的亲人却都已经不在了,自然要以师父为主。 黄锋却更清楚林平之在授徒方面的能力,那当真是因材施教、各尽其性。 无论是聪明人,还是愚鲁者,在他的指点下,都能够扬长避短,快速寻到自己的武学道路,进而突飞猛进。 这是福威镖局中数百位供奉、镖头和镖师们早已共同证明了的事实。 那些人均以师视林平之,但却都不敢自居为徒。 无他,自觉不配而已。 倘若林平之表示想要收徒,那些人就算打破头也要争夺一个名额。 有这样一位明师传授武功,并且随时指点,其前途可期。 曲非烟粉脸上的泪痕未干,一双圆溜溜、活泼灵动的大眼睛中,闪过一抹迷茫。 随即,曲非烟双眼大亮,大喜过望,一时竟忘了悲伤,突地跳了起来,叫道:“木大哥,你是肯收我为徒吗?” “自从你教我‘八卦掌法’和‘九宫八卦步法’,我就已经当你是我师父啦!” 曲非烟飞跑到林平之面前,“扑通”一声跪倒,道:“徒儿曲非烟,拜见师父!” 说着,便连磕了三个头。 林平之微笑颔首,任她磕完三个头,完成了这拜师之礼,正式定下名分,这才伸手将她扶起。 曲非烟腾地跳起,嘻嘻笑道:“师父,你现在有几个弟子,我是不是大师姐?” 林平之微笑颔首道:“不错,你确是为师的首徒,当为大师姐。” “你可要努力修行,给你以后的师弟师妹们带好头,做一个合格的大师姐。” 曲非烟挥着小拳头,坚定地道:“师父放心,非非一定会成为一个最好的大师姐!也一定会成为一个最好的徒弟!” 林平之点头道:“很好,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做到。” 曲非烟咯咯一笑道:“师父,咱们这个门派叫什么名字,现在有多少高手?是不是个个都像师父你这么厉害?” 林平之摇头道:“这可要让你失望了。” “咱们这一门,截止现在,连你在内,也不过只有两人而已。” “啊?只有咱们两个人啊!” 曲非烟不禁有些失望,但很快便又元气满满,攥着小拳头,立志道:“那就从咱们师徒两人开始!咱们一定要发奋图强,将咱们这一门发扬光大!” 林平之微笑道:“那你可要加倍努力才行!” 林平之神情微正,道:“咱们并未开山立派,因而并没有什么门规。” “不过,为师此前曾在福州定下五条规矩……” 曲非烟抢道:“我知道,我知道,福威五条嘛,早已经传遍江湖了!”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这虽不是什么门规,只是对在福州的江湖人最基本的要求。” “但咱们既然如此要求别人,自己就更要先行做到,否则何以令人信服?” 曲非烟道:“师父放心,非非一定严格遵守,绝不违犯。” 林平之道:“除此之外,我希望你以后做事情,能够不违正道,不忘本心。” 曲非烟道:“是,师父,非非一定谨记于心。” 林平之右手从袍中一摸,摸出一柄连鞘长剑。 这柄剑连鞘才长约二尺八寸,古朴典雅,古色古香。 林平之道:“非非,这柄剑名叫‘青鲤’,是我初入江湖时所用,今日便将之授予你,望你此后能够善加使用。” 曲非烟喜滋滋地伸双手恭敬接过,爱不释手地反复观看抚摸,道:“谢谢师父!” 刘正风见拜师仪式完成,当即笑呵呵地向曲洋和林平之道喜。 令狐冲、仪琳和黄锋也向林平之和曲非烟祝贺。 场中气氛,一扫之前的沉闷和悲伤,变得轻松和欢快起来。 林平之转首望向曲洋,道:“前辈,不知你方才所言的第二件事,又是什么?” 第439章 极于性者近于魔 曲洋望了刘正风一眼,道:“我和刘贤弟醉心于音律,近乎于痴迷,小友你是知道的了。” “我们两人合力,穷数年之功,创制了一支琴箫合奏之曲,名之曰《笑傲江湖》。” “我等自信,以此曲之奇,堪称千古之所未有。” “从今而后,纵然这世上再有曲洋,却不见得有刘正风;纵若有刘正风,却又不见得再有曲洋。” “就算再有曲洋、刘正风一般的人物,二人却又未必会生于同时,且相遇结交。” “要想再找两个既精于音律、又精于内功、志趣相投、修为相若之人,而且又一同创制出此曲,那实是千难万难、几不可能之事。” “故此,倘若此曲竟自今而绝响,那么我和刘贤弟在九泉之下,也不免会喟然惋惜、难以瞑目。” 说到这里,曲洋从怀中摸出一本小册子来,说道:“这是《笑傲江湖》曲子的琴谱箫谱,还请小友念着我二人的一番心血,将这琴谱箫谱携至世上,觅得传人。” 刘正风亦道:“这《笑傲江湖》之曲倘若能流传于世,我和曲大哥虽死也能瞑目了。” 林平之当然早就知道,这两人将要托付这部《笑傲江湖》曲谱,只是不便明言,故作不知罢了。 他却不去接那曲谱,反而微微摇头,道:“两位前辈的托付,平之本不该拒绝。” “不过,平之此生并无笑傲江湖之愿,却不该得这《笑傲江湖》曲谱。” “依平之之见,令狐兄侠骨英风、豪气干云,当与这《笑傲江湖》曲谱有缘。” 众人闻言均自一愕,实没有想到,林平之竟会拒绝。 这两件事情中,无疑第一件要难得多,不仅耗时耗力、费心费神,而且还可能会引来魔教和嵩山派的针对。 林平之却取难而舍易。 这着实令人难解。 曲洋怔了怔,却并未再多言。 虽然林平之的这个理由很有些奇怪,但无论是借口也好,还是真心也罢,他既已拒绝,自然便已打定了主意。 曲洋转身向令狐冲道:“令狐小兄弟,不知你可愿相助我与刘贤弟,达成此愿?” 刘正风也期待地看着令狐冲。 令狐冲此时心中却多少有些不舒服。 你先找别人帮忙,待别人拒绝了,才来找我——这岂不是在说我不如对方? 当然,令狐冲心中其实也明白,无论武功、剑法,还是名望、地位,他都确实远不及林平之。 但是,他也是华山派的大师兄,师父、师娘、师弟和师妹们眼中的剑术天才,也是有自己的自尊的。 不过,林平之的推荐和称赞,倒是让他心中微喜,对林平之也多了几分好感。 最重要的是,曲洋和曲非烟对他有救命之恩,不要说只是要他代为找两个人来学琴学箫,便是再艰难危险之事,哪怕是要违犯门规,得罪正派中的同道,他也说不出拒绝的话来。 令狐冲道:“前辈但有所命,晚辈自当遵从。” 说着,躬身从曲洋手中接过那曲谱,小心放入怀中。 刘正风道:“令狐贤侄,这首曲子不但是我和曲大哥毕生心血之所寄,而且还关联到一位古人。” “这《笑傲江湖》曲子中间有一大段琴曲,是曲大哥依据古琴曲《广陵散》而改编的。” 曲洋谈起此事亦甚是得意,微笑道:“自来相传,嵇康死后,那《广陵散》便从此绝响,你可猜得到,我却又是从何处得来?” 令狐冲道:“晚辈愚钝,尚请前辈赐告。” 曲洋笑道:“嵇康这个人,还是很有点儿意思的。史书上评价他说:‘文辞壮丽,好言老庄而尚奇任侠’。他这性子很是合我的脾胃。” 随即,他便讲起了嵇康和钟会的故事。 钟会向嵇康求教,却遭冷遇,怀恨在心,后进谗言,陷害嵇康。 嵇康临刑之时抚琴一曲,感叹“广陵散从此绝矣”。 随后,曲洋终于说起了他那《广陵散》的来历—— 他连续发掘了西汉、东汉两朝皇帝和大臣的二十九座古墓,终于在蔡邕的墓中得到了《广陵散》的曲谱。 曲洋说罢哈哈大笑,状甚得意。 显然,他对此颇是引以为傲。 林平之看了曲洋一眼,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思绪如潮! “极于性者近于魔。” “这些玩儿艺术的,又只追求技艺本身的极致,却不修身养性,最是容易走入极端。” “一旦走了极端,陷入偏执,便已近于入魔。” “为了所谓的艺术,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 “曲洋出身于魔教,因耽于音律,故而对那些权利和杀戮毫无兴趣,甚至不愿意参与魔教的那些活动。” “却也因此,他似乎还有着较为明确的善恶观念,甚至还可能会对魔教那些卑鄙、残酷的行为多有贬斥。” “刘正风之所以认为曲洋是一位君子,与其结交,除了他们艺术理念一致、惺惺相惜之外,曲洋对魔教的态度肯定也是重要因素。” “然而,曲洋毕竟出身于魔教,对于世间的礼法、规矩、是非观念,其实全都视若无物,只是平时未曾表现出来罢了。” “但是,一旦涉及到音律、琴曲,比如《广陵散》,他便暴露了其本性,连掘坟盗墓的事情也都做得出来!” “刘正风同是耽于音律之人,对于曲洋如此行径,或许非但不以为怪,反而还觉得他为了音律之道贡献甚大、付出良多。” “这就像是前世,那些盗墓贼多遭唾弃、罪该万死,但那些古文物工作者,却是重现历史之真面目、受万人之景仰。” “而实际上,这《广陵散》也就是深藏于古墓之中,倘若是被某个人收藏,曲洋也未必就做不出那杀人夺宝之事。” 只听曲洋继续道:“这《广陵散》,说的是聂政刺韩王的故事。其全曲甚长,我们这曲《笑傲江湖》,只引了这曲中最最精妙的一段。” “而刘贤弟所加的那一段箫声,谱的却是聂政之姊收葬弟尸的情形。” “聂政、荆轲这些人,慷慨重义,是咱们中国最早的侠义之士,亦可说是我等的先辈。” “林小友刚刚所言极是,小兄弟重义轻生、侠义心肠,由你来传下此曲,亦可说是正当其人。” 令狐冲连忙躬身道:“晚辈不敢当!” 第440章 死别 曲洋转首望着曲非烟,面含浅笑,满是慈祥之色,隐隐带着深深的留恋。 曲非烟意识到了什么,哇地一声大哭出声,飞身扑到曲洋的怀里。 曲洋轻轻抱着曲非烟,右手在她的秀发上轻抚,脸上的肌肉微抖,长长的寿眉低垂,一双老眼微蕴盈光。 过了半晌,曲非烟的哭声稍歇。 曲洋轻轻拍了拍曲非烟的后背,柔声道:“非非,你现在也是大姑娘了,以后要更加坚强、自立,要懂得照顾好自己,要听你师父的话……” “你也要孝顺你师祖和师祖母,将他们当成亲祖父和亲祖母来对待……” “你以后吃饭不要挑食,天气冷了要及时加衣服,练功要努力但也不要太劳累……” “……” 曲洋絮絮叨叨,仿佛要将几十年的唠叨嘱托都凝聚到今日这片刻之间说完。 众人均默默地听着,在这充斥着沉静、悲伤而又温馨的气氛中,任何人都没有丝毫地厌烦和不耐。 终于,曲洋止住了话头,伸手轻轻为曲非烟拭去脸上的泪痕,最后又道:“非非,爷爷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自己。” “只要你活得开心,过得幸福,爷爷便是在九泉之下,也是开心、快活的。” 曲非烟清泪不绝,双目通红,哽咽道:“爷爷,你……你放心,我……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的……” 曲洋欣慰地点头,放开曲非烟,站起身来,向着林平之恭敬地深深一揖,正容道:“有劳林小友日后照看非非。” “倘若她有什么不妥的地方,小友尽管处罚管教,不必姑息。” 林平之还了一揖,亦郑重道:“曲前辈放心。” “平之必会对非非一视同仁,既不会苛待歧视,亦不会怜悯姑息。” 曲洋感激地点头,而后缓缓坐下,神色恢复平静,转头向刘正风道:“贤弟,你可还有什么事情要说?” 刘正风摇头道:“有莫师哥在,我的家人和弟子们,纵然会遭遇一些挫折,也必不至于无路可走。” “而且,遭遇一些挫折,对他们来说,也未必就是坏事。” “大哥,咱们这便去!” 曲洋笑道:“同去!同去!” 两人一齐伸出手来,双手相握,随即齐声长笑。 两人护持他们心脉、维持他们生机的内力瞬间散去,内息主脉骤断,笑声倏止,二人闭目含笑而逝。 “爷爷!” 曲非烟悲呼一声,身形一软,仰天便倒。 幸而林平之眼疾手快,一把将她扶住,左手按在她背心“灵台穴”,内力缓缓注入,迅速抚平她身上激荡的气血和心中如潮的思绪。 片刻之后,曲非烟幽幽醒来,看到曲洋的尸身,当即扑过去,抱着尸身,失声痛哭。 林平之轻拍曲非烟后背,道:“非非,曲前辈和刘大侠已去世,你看要如何给他们安葬?” 曲非烟听到此问,便即强自止住哭声,站起身来。 她紧咬朱唇,强抑悲伤,微微思忖之后,方道:“刘婆婆和刘家姊姊她们虽然还在,但若将刘公公的尸身送回去,恐怕还会再生事端,对她们却只有坏处,没有好处。” “爷爷和刘公公因音律而相识、相交,志趣相投,共创奇曲,而今肝胆相照,生死相依。” “此处是他们最后合奏《笑傲江湖》的地方,亦是他们此生琴箫合奏之曲达到最巅峰的地方。” “便让他们在这瀑布之畔,结伴长眠!” 当下,五人一齐动手,捡了许多石块,分别将曲洋和刘正风的尸体掩埋,两人的七弦琴和洞箫也分别给他们陪葬。 曲非烟在两人坟前分别磕了四个头,默默祝祷了半天。 林平之、黄锋、令狐冲和仪琳也分别行礼拜祭。 仪琳还念诵了一段《地藏经》,以作超度。 期间,令狐冲用费彬的长剑在他的身上刺了十几个窟窿,以遮掩莫大先生的剑痕,然后也以石块将其掩盖,使其免去了曝尸荒野之厄。 林平之见令狐冲脸色青白,脚步虚浮,浑身无力,连搬动稍重一点儿的石头都很勉强,一副痨病鬼的模样,便为他检查伤势。 令狐冲所受的剑伤及内伤虽重,但恒山派治伤圣药也确实极为灵验。 他内服白云熊胆丸,外敷天香断续胶,内外齐施之下,又兼之他年轻力壮,内功也已具相当火候,经过两天的休养后,其创口已然初步愈合。 他此时之所以如此虚弱,主要还是其重伤之后失血太多、亏空太大,气血严重不足所致。 而且,他这两日只以西瓜充饥,虽然足以果腹,但对他的伤势却并不友好。 林平之看过之后,便给了他十粒“气血丸”,给他补益气血。 这“气血丸”是林平之根据“通脉养血丸”的药效、药理,采集数十种名贵药材炼制而成,算是后者的弱化版,只能补益气血,却无增强内力、气力之效,但对于伤势的恢复,却极有助益。 令狐冲当场服用了一粒,只片刻之间,状态便已大为好转—— 乍看上去,他除了体弱一点儿,跟普通人已没什么区别,仿佛已经痊愈了一般。 其时,月上中天,银幕如纱。 清风徐来,不绝如缕,却吹不走那深入骨髓的悲伤。 曲非烟最后望了爷爷的石坟一眼,似要将这座石坟印在心中。 随即,她抹去眼角的湿痕,毅然转身离开。 此处既已埋了三具尸体,尤其是,其中还包括嵩山派的第三太保,便是是非之地,不可逗留。 倘若此时有人来到了这里,看到了他们,多半便会注意到那三座石坟,必会横生枝节。 费彬虽然是莫大先生所杀,但伤口却已为令狐冲破坏。 倘若被人发现,他们这几人就算跳到黄河里也洗不清了。 林平之虽然不惧嵩山派,但却不想成为对抗嵩山派的马前卒、为人作嫁。 因此,他才连夜带着几人离开。 此时已过三更,城门早已关闭。 虽然区区衡山城的城墙根本拦不住他们,但他们就算越墙而入,也不方便再找客栈投宿。 故而,他们便到了城北一个破庙中落脚。 第441章 考较弟子 翌日,五人返回衡山城。 令狐冲、仪琳与林平之等人作别,自去寻找华山派和恒山派众人。 林平之和黄锋取回各自的马匹,又为曲非烟买了一匹健马,当即策马出城,一路向东,返回福州。 来时时间紧迫,林平之和黄锋一路都是快马加鞭、抓紧赶路。 但回程时,却没什么急事,而且林平之也体谅曲非烟此时的心情,有意寻一些事情分散她的注意力,疏解她心中的悲伤。 于是,三人便一路任意而行。 有时纵马奔驰、疾赶一程,有时又按辔徐行、谈天说地。 每遇到风景秀丽之处,兴致一起,三人便暂停赶路,少则半日一日,多则三日五日,非要将风景看足、看尽不可。 第二日早晨,黄锋自去完成自己的功课,林平之寻了一处空地,开始考较曲非烟的武功。 他要先了解曲非烟此时的武功境界、优点劣势,然后才能因材施教,决定接下来怎样教导她。 其实,前天夜里,曲非烟阻拦费彬,与其缠斗之时,他已经约略知道了她现在的武功境界,只是还不够全面,最好还是先全面的了解一番。 而且,借着这个机会,也能分散曲非烟的注意力。 曲非烟亦未修炼曲洋本身的功法,而是跟林平之一样,修炼的“养元诀”。 不过,跟林平之不一样的是,曲非烟修炼“养元诀”已经三年,却只勉强打通了四条正经。 其实,她现在这个境界,对她这个年纪而言,已经着实不低了。 纵然是各大名门正派,乃至武林世家之中,十二岁便将武功修炼到这般境界,也已是凤毛麟角。 就是林平之自己,其十二岁时,也肯定不是此时曲非烟的对手。 然而,曲非烟的“养元诀”修炼至此,却是遇到了瓶颈,半年以来几无寸进。 林平之明白,这其实是她身体禀赋的限制,极难改变。 “养元诀”其实是几百年前全真教的“金关玉锁诀”。 王重阳当年之所以能够单人独剑,威压江湖,更在华山论剑时力压四绝,成为当时的五绝之首、天下第一,其凭借的便是其根本功法“先天功”。 然而,“先天功”必须要以身体中一缕先天纯阳之气为基,方能起始修炼。 但除了王重阳自己之外,他穷极一生,便再未见到第二个符合条件之人。 他虽然后来将“先天功”传予了“南帝”段智兴,但南帝的武功却并未因此便有特别大的提升,仍与洪七公与黄药师只在伯仲之间。 显然,南帝并不满足修炼“先天功”的条件,并没有真正练成此功,最多只能借鉴其中的一些道理,化入他原本的武功之中。 婴儿刚刚出生之时,身体中都有一缕先天之气,但此时的婴儿又哪里懂得修炼! 随着婴儿的成长,短则一两年,多则五六年,这缕自娘胎中带来的先天之气便会消耗、消散殆尽。 及至懂事,乃至成人,身体中仍存先天之气的人,实为万万中无一。 本就极少出现的人,还要被王重阳遇到,这机率当然就更小了。 因此,王重阳冥思苦想、殚精竭虑,终于创出一部,“先天功”的前置筑基功夫—— 便是“金关玉锁诀”。 这门功法中正平和、阴阳平衡,根基扎实、完美无缺,修炼至大成之后,体内气息极盛、极纯,理论上可以堪比身具先天之气之人,便能够修炼“先天功”。 可惜,正因这部功法过于完美,故而其修炼难度也是极其之高。 当年的全真七子,以及他们的数千门徒,竟无一人能练成此功,都不得不中途转修其他功法。 亦是因此,堂堂的天下第一大教全真教中,竟无一人得受“先天功”。 林平之能够速成“养元诀”,是因为当时他的内家拳已经修炼到了明劲巅峰的境界,气血、筋骨均达到了他当时的极限。 道家的修行体系,讲究的是炼精化气。 “精”,简而言之便是身体中的气血。 正所谓,精盈则气盛。 林平之的身体已经修炼到了“精满自溢” 的程度,再加上他那时只有十五六岁,元气充盈、精气活跃,修炼“养元诀”自然便能事半功倍。 但这个过程却是极难复制的。 他之所以十五岁便能修炼到明劲巅峰,除了他七年如一日的刻苦修炼,以及那菩斯曲蛇大补气血的效用,更重要的其实是他自前世带来的修炼内家拳的感悟。 内家拳,绝非一味苦修便能成就,更重要的还要一个“悟”字。 曲非烟只修炼了短短三年,便能够打通四条正经,其实一定程度上还有她修炼八卦掌的辅助之功。 不过,她也就到此为止了。 看曲非烟演练过“九宫八卦步法”和“老八掌”,林平之惊讶地发现,她所修炼的,竟然已经不能算是内家拳了。 内家拳的修炼,虽然也有意气力之说,但主要还是筋骨和气血之力。 而曲非烟所练的拳法,却是已与其所练的“养元诀”内力相合,以道家内力为根基来催动拳法,加强其威力。 林平之暗忖,这应该是因为曲非烟早已练出了内力,于是练拳时便下意识地催动内力配合。 当然,这其中也必然有曲洋的指点。 这对曲非烟而言,其实利大于弊。 毕竟,在这个世界,内力的修行更加成熟,而且内力的各种奇妙效用,也远非内家拳的功夫所能比。 若非如此,曲非烟前晚甚至都不可能在费彬的剑下支撑那么久。 但如此一来,她却也是,再也没有可能练成内家拳的明劲境界了! 曲非烟将自身所学的步法、掌法、剑法一一演练了一遍,小脸儿红扑扑的,期待地望着林平之。 其中,步法和掌法尽是林平之所授,剑法则是曲洋所传的一套“八仙剑”。 自曲洋死后,她还是第一次显露出这般兴奋的神色。 林平之微笑颔首,道:“非非,你很不错啊!无论步法、掌法、剑法,还是内功,都已有相当的火候。” “在你这个年纪,便能练到这个境界,着实是相当难得了。” “便是为师,在你这个年纪时,武功尚且还不如你呢。” 曲非烟听到林平之夸奖自己,立即霞飞双颊,抿着小嘴儿,一双大眼睛已经弯成了月牙儿。 第442章 曲式八卦 林平之继续道:“更为难得的是,你在刻苦修炼之时,还能不落窠臼,别出新意。” “不仅对这几门武功都已有了自己的理解、产生了新的变化,还能将之整合归一,使之相互配合,更增威力。” “虽然还较为粗疏,但却已很是难能可贵了。” “尤其是,你竟已自己琢磨出了,以内力催动步法和掌法的法门,这也是相当不易的。” 曲非烟小脸微红,道:“师父,你可太高看我了。” “我哪有这样的本事,这全是爷爷指点我的。” 说到曲洋,曲非烟又不禁眼圈微红。 林平之对此早有所料,并不觉得奇怪,微笑道:“纵然有曲前辈指点,但他自己既不练,便要全靠你自己不断地演练、调整、优化,这也很难得了。” 曲非烟感觉师父说的很对,不禁心中越发欢喜,一抹悲伤瞬间被冲散,连连点头。 林平之又道:“我之前教你的那套‘老八掌’,实则是一套‘八卦掌’的基础功夫,也是根本功夫。” “那‘九宫八卦步法’也是‘八卦掌’的配套步法。” “八卦掌本有内外两种练法。” “其中,这外练之法与武林中的外家功夫比较相似。” “其本质是通过桩功、动功,乃至呼吸吐纳,不断地锤炼气血、筋骨、脏腑。” “只是,这门武功讲究‘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较之那些一味阳刚霸道的外家功夫,却要柔和得多,也要精妙得多了。” “那内练之法则是依靠呼吸吐纳、导引运气,以纯正的道门内功心法为基,内外兼修,以内御外,直至内外合一。” “可惜,我当年机缘不足,只得到了外练之法,却并未得到内练之法。” 曲非烟道:“师父,那你是要教我外练八卦掌吗?” 林平之摇一摇头,道:“我本来是这样打算的。” “不过,你此时已经自行练成了配合九宫八卦步法和老八掌的内功心法,这外练之法,你却是已经无法再练了。” “啊?” 曲非烟禁不住惊呼一声,瞪圆了大眼睛,一脸的惊讶。 随即,她颇有些遗憾地道:“师父,非非其实还蛮喜欢这八卦掌的。” “这掌法每天走圈,转来转去的,特别有趣;而且其步法、身法、掌法也都特别潇洒好看!” “如果师父你也有内练之法,那就好了……” 林平之微微一笑,道:“任何武功都是由人创造出来的。” “别人能够创出内练八卦掌,难道咱们非非就创不出来?” 曲非烟微微一愕,道:“我?师父,我的武功这么差,可没本事自创武功?” “你是要专门给非非创造一套内练八卦掌吗?” 林平之微微摇头,笑道:“非非,八卦掌以老八掌为基,纵然有再多的招式、再多的变化,也尽是从老八掌中演化而来。” “虽然八卦掌的招式和变化要繁复得多,但老八掌的内功心法稍加变化,倒也基本上便可用得。” “只是,你在修炼的过程中,还需要不断地调整优化,以使其心法愈来愈简,效果愈来愈宏罢了。” “不过,咱们无论是练武,还是学习什么技艺,本来就是要不断地推陈出新、突破自我,这倒也没什么奇怪的。” 曲非烟有些犹豫,不太自信地道:“我……我可以吗?” 林平之坚定地点头,鼓励道:“你可以放心地将那个‘吗’字去掉!你肯定可以的!” “而且,师父也不会让你孤军奋战,我也会帮你的。” “不过,师父已经练成了外练八卦掌,纵然自行推演和修炼内练八卦掌,与你的情况也大不相同,所以这创功的主力还得是你自己。” “你之前不是说要开宗立派吗?” “此功若成,便可称之为‘曲式八卦掌’,独立一门。” 曲非烟听得瞬间双眸大亮。 她此前说要“将本门发扬光大”,其实是指林平之所代表的门派,却从没想过要自己自立一门。 武林中人千千万万,但绝大多数都属于各自的门派和师门,纵然武功超过师父,并且有所创新,一般也不敢另立门户。 只有那些独行侠,或者因故反出师门的人,才可能会另立门户。 但既能得到武林同道的认可,又能长久地流传下去的,却是凤毛麟角。 曲非烟道:“师父,还是你来开宗立派,非非便做你座下的大师姐!” 林平之微笑摇头道:“我暂时倒没有开宗立派的想法。” “不过,倘若我的徒弟都能够开宗立派,成为一派之祖,我这个做师父的,也与有荣焉。” “嗯,咱们现在就谈开宗立派还嫌太早,若给人听到,说不定还会笑咱们脸皮太厚、大言不惭!” 曲非烟道:“以师父的武功和名望,即便现在就开宗立派,也必定贺客如云,投者如雨,谁敢轻视,谁又敢笑话!” 林平之道:“好了,别替你师父吹捧了。” “非非,你可愿意创这‘曲式八卦’?” 曲非烟微微犹豫,道:“师父,非非愿意。” “不过,非非还想要同时学剑法。” “非非是师父的大弟子,可不能堕了师父剑法的威名。” 林平之微笑道:“非非你有所不知。” “这八卦掌,虽然说是掌法,其实却是一套以掌法为根基的武学理念,既是掌法,也可以是剑法、刀法,甚至是其他各种奇门兵刃。” “各种兵刃的形制虽然不同,但运用之时,步法、身法、手法、运劲使力之法却都大同小异。” “练成之后,各种兵刃只要稍加熟悉,便可信手拈来,自行演化出无穷变化。” “到时候,你无论是练掌法,还是练剑法,都没有分别,均是殊途同归。” 曲非烟大喜,连连点头道:“好,好,师父,非非便学这八卦掌啦!” 语声微顿,曲非烟又问道:“师父,你的剑法也是从这八卦掌演化而来吗?” 林平之道:“我刚出江湖之时,八卦掌的造诣尚浅,无法演化出对应的剑法。” “生死煎迫之下,我的剑法却是走了另外一条路子。” 看到曲非烟一脸期待艳羡之色,林平之笑道:“非是师父敝帚自珍,实是这条路子太难。” “我之所以走这条路,着实是迫不得已;而之所以能走通,其中却有着许多巧合。” “非非,如果你想走这条剑法路子倒也可以。” “倘若你每天修炼基础剑式一千三百次,能坚持六年,并且期间不练其他剑法,我便告诉你这条路子接下来怎么走。” 曲非烟瞪大眼睛,禁不住吐了吐舌头。 第443章 老地方 三人一路游山玩水,回到福州时已是两个月之后。 在此期间,林平之已将八卦掌尽数传给了曲非烟,并且每招每式都跟她一起研究、敲定了对应的内力运使的法门。 这个过程很是艰难。 其中最难的一招,两人直耗了五天时间,连换了四十七种法门,方才确定下来。 纵然如此,这门掌法也只不过是初步成型,此后随着曲非烟的修炼,功力逐步提高,领悟越来越深,必然还会不断地调整。 不过,过程虽难,曲非烟对于八卦掌的理解和领悟却是突飞猛进。 才短短两个月,曲非烟演练之时,已有了一些“行如游龙,见首不见尾;疾若飘风,见影不见形”的味道,仿佛已经练了数年之久。 林平之对这个大弟子的表现非常满意。 王秀兰对自家儿子的这个女弟子也非常喜爱。 她和林震南只有林平之这么一个儿子。 然而,自从林平之八岁生了一场大病之后,就好像突然变了一个人似的,成熟懂事了太多,基本上不需要她操心什么。 而且,他每日读书习武,将自己的时间安排得满满的,一点儿也不像普通小孩子那样,会向妈妈撒娇耍赖。 王秀兰固然对此极是欣慰,但却也未免少了许多做妈妈的乐趣。 此时,家里突然多了这么一个聪明伶俐、乖巧可爱的小女孩儿,又重新唤起了她的母爱,直将曲非烟当作了自己的亲孙女对待。 对此,林平之当然是乐见其成。 曲非烟虽是他的弟子,但毕竟是女孩子,有很多事情,他都不方便过问和关心。 有王秀兰这样一个过来人照顾,自要方便许多,更省了他许多事情。 另外,王秀兰的爱子之情,他经常能感受得到。 他虽然很是感动,但有时候却也感觉受宠若惊。 此时有人能分散一下王秀兰的注意力,他也能感觉轻松一些。 这当真是一举三得的好事! 林平之每日里读书练功,偶尔指点一下曲非烟和其他镖师们的武功,或者引导一下福威号的产业布局和制度建设,或者参谋一下与宁王府的官商斗争,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忽忽之间,半年便过去了,时间又翻到了新的一年。 年前林氏祭祖之时,林震南和林平之父子在家族中的排位,又往前大大地提升了一截。 虽然也有些人在私下里说风凉话,但大多数人还是乐见其成的。 有了前两年的铺垫,尤其是林平之中了小三元之后,林氏对林震南和林平之的接受度提高了许多。 于是,在这一年里,福威号不仅在林氏宗族内做了许多诸如修桥补路、捐献族学、抚孤恤寡之类的事情,而且还雇佣了许多林氏的贫寒子弟,使他们多一项生计,可以补贴家用。 另外,随着福威号的业务拓展,以及与宁王府的斗法,福威号在福建官绅阶层的人脉也越来越深、越来越广。 故此,林氏的那些族老们才会对林震南父子另眼相看。 祭祖之后,林平之又前去拜见了他的老师林春泽。 林春泽对自己这个弟子也很满意。 在他看来,林平之虽然出身商贾之家,且多与江湖草莽为伍,但却并没有多少商贾的贪婪习气,也没有什么江湖草莽的野性。 而且,福威镖局的变化便是自他三年前归来后起始,那自然都是他在背后推动的。 这一切无不显示着,他胸中已具仁孝之心。 师徒两人对坐品茗,谈经论道,旁征博引,直至掌灯时分,林夫人第三次前来催促他们用餐,方才意犹未尽地停下来。 吃过饭后,林春泽将林平之送到门外,问道:“平儿,明年又是乡试之期,你有什么打算?”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先生,我感觉自身经学尚有许多不足之处,打算再打磨几年,下一科再行下场。” 林春泽点头道:“你还年轻,倒也确实不必着急。你有自己的计划便好。” 林平之拱手长揖道:“预祝先生来年高中。” 林春泽呵呵一笑,道:“那便借你吉言了。” 这一日,林平之正在读书,黄锋走进书房,道:“公子,福威信今日收到武昌分局的飞鸽传书。 “两日之前,咱们的一支镖队在伏牛山卢氏县,偶遇一个老者与一个少年。” “那老者一脸黑气,而且还要那少年搀扶,明显是身受重伤。” “他们似乎跟公子认识,请带队的镖头给公子传递消息。” “那老者说自己姓平,请公子到老地方相会。” “他们行色匆匆,只说了几句话,便立即离开了。” “其后,镖队又遇到一些黑衣人沿路搜查,似乎便是找他们的。” 说着,黄锋递上一张信笺。 林平之微微一怔,不由站起身来,接过信笺看了看。 其中内容与黄锋所说并无二致。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那人确实与我有旧。” “如今他正被人追杀,我实不能袖手旁观。” 黄锋道:“我陪公子前去!” 林平之摇头道:“我此去正好还要办点儿别的事情,时间可能会稍久一些,一个人会更方便一些。” “你留在家里,各方面的情况多注意、多整理。” 林平之告别了父母,又安抚了曲非烟,还给她布置了接下来整整一年的功课,便即在其委屈的目光中背起行囊,启程向北。 他星夜兼程,终于在第十三天赶到了伏牛山。 四年之前,林平之施巧计,借苏长青等伏牛山四座山寨之力,破灭了当时强势压服伏牛山群盗,组建伏牛山十三连环寨的魁首老君山。 而后,他便在老君山北、伊河上游的一个山谷,遇到了封不平。 当时封不平在暗中看到了他的剑法,误以为他是风清扬的传人,故而化名平封现身相见,还曾出手与其切磋斗剑四百余招。 林平之的快剑剑法之所以能够穷尽变化,得以大成,与封不平这一战,着实是其最大的机缘。 毫无疑问,请福威镖局传讯的那姓平的老人,肯定就是封不平了;而封不平所言的“老地方”必然就是那座山谷。 第444章 剑气联手 林平之隐约记得,在那原着中,嵩山派蛊惑剑宗弃徒封不平、成不忧、丛不弃等人上华山,与岳不群争夺掌门之位,差不多应该便是这个时候。 那时候的封不平可没受什么伤。 纵然其后,封不平败于令狐冲独孤九剑之下,其实受伤也并不严重,更不应该会引来别人地追杀。 但现在,封不平不仅身受重伤,甚至还遭到了追杀,那肯定是自己的蝴蝶翅膀扇动所致。 林平之想起自己当年曾对封不平说过,嵩山派可能会借他们之手,再度挑起华山剑气之争,以及三种应对之策,不禁心中一动。 以封不平对华山派的归属感,明白嵩山派的真实意图之后,多半不会再受其蛊惑。 或许,这便是他有如此遭遇的原因。 林平之赶到那个山谷时,已是亥初时分。 月明星稀,万籁俱寂。 一河如带,水声淙淙。 但山谷中却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林平之小心搜索了一圈,却并没有发现有人在此驻留的痕迹,也未发现什么标记。 对此,林平之并未感到太过意外。 此时刚刚开春,大江以北,仍是天寒地冻,甚至有些地方的积雪还未消融。 这个山谷虽然群山环抱,寒风不侵,比其他地方的气温要稍高一些,但却没有房屋、山洞等便于避寒的地方,更不便于身受重伤之人在此养伤。 林平之又探查了一圈,确定没有什么特殊的痕迹,当即便转而向东。 当年,封不平既是自东而来,亦是向东而去。 而且,卢氏县亦是在此地之西。 既然封不平没有留下任何痕迹,那便说明不必留下痕迹,他也应该明白。 那么,他们多半便是向东去了。 林平之一面向东疾行,一面留心观察沿途的树木、山石、道路,看是否有什么特别之处。 直行了七八里,林平之突地停下脚步。 只见右侧一株松树上,有着三道剑痕,夜色之中毫不起眼,若非林平之目力极强,又一直在仔细观察,几乎不会发现。 这三道剑痕约有一人来高,由上至下,依次排列,相距三寸,深只半寸,看上去似乎完全一样。 林平之上前仔细观察,却是发现,这三道剑痕实际上是上下两道从右至左,中间一道却从左至右。 林平之认得,这一招的手法是封不平“狂风快剑”中的一招,他当年曾经见过。 他环顾四周,并无其他痕迹,亦无明显的路径,又向前走了十几步,终于发现一条隐蔽的小径向南延伸。 林平之沿小径而行,走了十几步,又在旁边一株树上发现了三道剑痕。 他当即知道自己找对了方向,于是发力疾行。 林平之依着剑痕所指,在山林中左转右绕,直行了三十多里,突地听到前面隐隐传来兵刃相互碰撞的声音。 林平之精神一振,随即一紧,知道不但自己找到了地方,而且追兵也已经先一步找到了。 他不必再留心观察寻找剑痕,当即施展轻功,身形化为一缕青烟,无声无息间,一掠数丈,循着打斗的声音飞扑而去。 只听一个夜枭一般、刺耳至极的声音突地响起,道:“姓封的,你早已身受重伤,一身功力十不存一,能逃这么久,已是侥幸至极。” “这一点大伙儿全都心知肚明,你也不必遮掩。” “若非如此,也不会只有我们这些人前来!” “现在,你既然已被我们兄弟找到了,难道还妄想再次逃出生天?” “若你肯弃剑投降,我们看在成先生的金面之上,非但不会为难你,还会立即给你治伤,对你待若上……” 他口中那个“宾”字尚未吐出,一个苍老、嘶哑的声音突地破口大骂,道:“卑鄙无耻,不仁不义,休要再提此人污封某之耳!” 那人却一点儿也不在意,又道:“你自己死便死了,毕竟已这么一大把年纪了,一点儿也不可惜。” “难道,你就忍心,让你旁边这个小妞儿,如此花一般的年纪,竟陪你一起死在这里?” 封不平这一次却未回应,似乎也有点儿迟疑。 此时,却听一个清脆娇嫩,但却坚定的声音道:“我等华山弟子,宁愿战死,决不投降!” 那人却怪笑道:“小妞儿,你倒是英侠豪气,颇有当年宁女侠之风。” “只不过,你可知道,这个封不平是华山剑宗的弟子,跟你们华山气宗仇深似海,誓不两立?” “你现在救下他,或许将来岳掌门、宁女侠,甚至你们整个华山气宗都将因之而覆灭!” “小妞儿,你可是准备好承担这个后果了?” 林平之跃出树林,向前望去,只见一座山洞洞口并肩站着两个人。 左边是一个瘦削的老者,面容憔悴,神色黯淡,正是封不平。 他似乎右臂已伤,此时是以左手运剑。 右边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赫然竟是华山派掌门岳不群的女儿岳灵珊,此时是女扮男装。 两个人手中长剑挥舞,连成一片银光盈盈的剑幕,纵然身前十几个黑衣人轮番进攻,却仍攻不破他们的双剑防御。 林平之大感诧异,不知道岳灵珊为什么竟会独自离开华山,又怎么会跟封不平走到一起。 岳灵珊前不久刚刚听岳不群说了华山气剑两宗相争之事,深深知道那一战的惨烈和残酷,此时听那人如此说,禁不住心中惊惧迟疑,手中长剑便不由得微微一缓。 两人双剑合璧,防护得本极为严密,但她此时剑势稍稍一缓,便立时露出了破绽。 那人之所以连番开口,正是要撼动封不平和岳灵珊的心神,令他们分心,露出破绽,此时奸计得逞,自然不会放过如此良机,迅即发起狂猛的攻势。 岳灵珊剑势只稍一缓便即醒悟,当即凝定心神,加紧运剑,以图及时弥补破绽。 然而,高手过招,胜负生死,往往只在一瞬之间。 只这瞬息之间,一柄长剑、一口雁翎刀、一面铁牌,已经突破两剑防御之势,攻了进来。 岳灵珊一剑劈在那长剑之上。 “当”的一声,长剑虽被挡住,岳灵珊却禁不住后退一步,面色一白。 她毕竟年轻,无论功力还是膂力,都不及对方,蹙然正面相抗,她立即吃了一个小亏。 岳灵珊这一退倒也恰好避开了那雁翎刀和铁牌的进攻,但与此同时,她与封不平的联手之势亦告终结。 第445章 岌岌可危 那铁牌一转,斜斜向岳灵珊胸腹撞来。 同时,那雁翎刀却倏地一闪,向封不平的右胁斩去。 那使铁牌的,身材甚高,骨骼嶙峋,双眼凸出,两腮凹陷,相貌极其凶恶,正是这些人的首领,亦是刚刚那一直出言劝降、挑拨之人。 此人亦是一位一流高手,内力、膂力均极沉雄。 铁牌尚未攻到,岳灵珊已感觉潜劲袭体,胸腹受压,突感呼吸不畅。 这块大铁牌足有三十八斤之重,挥舞起来更有近千斤的力道。 不要说岳灵珊,就是未受伤时的封不平也不敢正面相抗。 亦正因此,他才会受命,带人前来追杀封不平。 两人刚刚之所以能够防住,使其不能建功,全是双剑合璧,互为援手之故。 此人此时正面攻向岳灵珊,倒不是要取她性命,而是要逼得她继续后退,避免两人再次联剑合璧。 岳灵珊俏脸煞白,紧咬朱蜃,双眸中尽是懊悔,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后退。 以她的内力,倘若正面相抗,不啻蚍蜉撼树。 而且,这面大铁牌又宽又大,将敌人的大半身形都护在牌后,她就是想要攻击,也是不能。 便在此时,封不平倏地后退一步,长剑横削,“嗤”的一声,斩向使铁牌那人的右臂。 那人哈哈一笑,得意至极,宛如夜枭嘶鸣。 但他却不缠斗,竟而缩身后退。 他已将岳灵珊逼退两步,彻底瓦解了两人的联手之势。 他们便想再次联剑御敌,亦需片刻时间。 但他的同伴们又岂会再给他们机会? 何况,封不平这一剑横削,来救援岳灵珊,那么他自己的防御也自露出了破绽。 果然,一口雁翎刀、一支判官笔、一条镔铁拐,乘隙而入,分上中下三路袭至。 封不平倏地须髯戟张,双目陡睁,目光凌厉如剑,原本略显灰败的脸上浮起一抹殷红。 他不退反进,长剑挥舞,斜撩、直劈、横斩,“嗤嗤嗤”,剑啸连绵,迅捷无伦,三剑仿佛一剑,刚猛无匹,三人尽皆退避。 然而,三人方退,又有四人攻了上来。 那使铁牌的老者哈哈大笑,道:“姓封的,你这般耗损真力,无异于饮鸩止渴。” “恐怕要不了几招,那被你强压的伤势便会复发?” 封不平却不理会他,反倒大步向前,手中长剑运使如风,带起声声剑啸。 十几个黑衣人,人数虽众,竟无一人敢于直撄其锋,被他迫得连连后退。 但他自己也已被敌人团团包围。 这些人彼退此进,循环不休,使封不平片刻不得喘息,疲于应付。 更加不妙的是,他身受重伤之后,强运内力,虽能勉强运使“狂风快剑”,但轻功身法却大打折扣,纵能逼退敌人,却无法乘胜追击,只能被动应对,困兽犹斗。 封不平却仍步步向前,眨眼之间,距离洞口已有丈许。 他突地喝道:“丫头,快走!” 原来,他之所以突然抢攻,竟是要为岳灵珊争取逃走的机会。 岳灵珊紧咬朱唇,秀眸中闪过一抹犹豫之色,但迅即又恢复坚。 她手提长剑,飞步向前,叫道:“华山弟子,有死而已,岂能临阵脱逃!” 两个黑衣人转身迎向岳灵珊。 其中一个怪笑道:“小妞儿放心,像你这么俊俏的小美人儿,爷爷们可不舍得让你死。” “咱们非但不会让你死,反而还会让你体会到从来没有过的快乐,不枉你到这世上走一遭!” 岳灵珊虽不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但其话语神情中的猥亵、调笑的意味儿却甚是明显。 她气得粉面羞红,目光倏地一厉,一招“白虹贯日”,直向那人咽喉刺去。 这一剑含怒而出,凌厉迅捷异常。 那人大惊失色,连忙侧身闪避,但仍被岳灵珊的剑锋擦过左耳,削掉了半个耳朵,顿时鲜血淋漓。 他突然感觉颈侧一凉,随即温热粘稠的液体流下,还不断自衣领淌入前胸后背,顿时亡魂大冒,吓得手脚冰凉,全身一僵。 另外一人见此,亦是大惊,连忙进步挥刀,斩向岳灵珊的左肩,以图围魏救赵。 岳灵珊身形微转,使一招“金雁横空”,长剑横斩那人的左颈。 但那人早有防备,而且岳灵珊胸中的怒火通过刚刚那一剑也宣泄了大半,这一剑便威力大减。 那人缩身后退,便避了开去。 但他救援同伴的目的却已达到了。 先前那人伸手摸了摸脖子、耳朵,“咝”的一声,疼得倒抽了一口冷气,心中却安定下来,已然明白自己只是耳朵受伤,性命无碍。 随即,一股羞怒之火骤然自其胸中腾起。 双方交手至今,他们一直占据上风,因而并不需要拼命,所有人轮番进攻,意图将两人的体力、内力耗尽,然后任己宰割。 纵然封不平骤然暴起强攻,众人互相配合、援手,亦没有人受伤。 他还是第一个受伤的人,而且还是伤在一个明显没什么江湖经验的雏儿的剑下。 “臭丫头!待爷爷将你擒下,必要将你摆出十七八个花样儿,方解我心头之恨!” 那人一声大喝,横眉立目,面目狰狞,纵身向前,长剑挥舞,连斩三刀。 这三刀既快且沉,猛烈无比。 岳灵珊见他来势猛恶,不禁心中一凛,怒气已泄,惧意暗生。 她不敢硬挡,连忙缩身后退,避其锋芒,而后立即还一招“古柏森森”。 这一剑古朴厚重,正趁着那人刀势将尽时刺出,直指那人前胸。 那人骇然一惊,连忙横刀退后。 岳灵珊刚要乘胜追击,另一人却又挥刀攻了上来,连忙转身使出一招“金玉满堂”,将此人逼退。 然而,此人刚退,先前那人却又攻了上来。 华山剑法固然精妙绝伦,但岳灵珊毕竟年纪尚轻,功力既浅,剑法亦不够纯,江湖经验更是浅薄。 她若只面对一个对手,还能战而胜之,但如今两个人轮番进攻,不仅刀法凌厉刚猛,而且配合极为默契,她便力有不怠了。 不过斗了七八招,岳灵珊便被迫得步步后退,已岌岌可危。 第446章 暗器慑敌 另一边,封不平强运真力,施展“狂风快剑”,每一剑均既快且疾,携带着嗤嗤剑啸,裹挟起呼呼风声,令一众黑衣人竟无一人能靠近他五尺之内。 然而,他此时轻功身法既施展不出,剑力再强,也只能暂时自保有余,而没有进攻之力。 三十招后,封不平运剑越来越快,剑啸越来越响,身周已经卷起一道道劲风。 但他的脸色却越来越白! 显然,他体内真力也已即将耗尽了。 一旦真力耗尽,迎接他的将是油尽灯枯,药石无救。 “以众凌寡,欺凌老幼,好不要脸!” 正在这时,一个清朗的声音突地响起。 封不平突闻此声,不觉精神一振,体内似乎又无中生有般产生一股气力,剑法却倏地一变,瞬息转攻为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闻听此言,所有黑衣人却全都心中一震。 他们全都没有想到,在这荒山野岭的地方,竟然还有外人出现。 几个暂时退后休息的黑衣人,转首循声望去,只见数丈之外,自林边走来一个身着青衣的少年书生,清隽秀雅,风流倜傥。 一个矮胖汉子骂道:“哪里来的兔儿爷,竟敢来管爷爷们的闲事儿!” 两个黑衣汉子转身向那人迎去。 其中一个身材高瘦的汉子,阴恻恻地一笑,怪声道:“这兔儿爷既然来了,便不能让他白来!” “就让他跟那小妞儿一起快活快活!” 此语一出,有好几个人都不禁流露出猥亵的笑意。 那使铁牌的老者看着来人,眉头不禁微微一皱,感觉这人着实有些古怪,但一时却又想不明白。 他犹豫了一下,没有出声,心道:“一个少年书生,突然出现在这荒山野岭之中,肯定不是那种手无缚鸡之力的腐儒。” “让这两人出手试探一下也好,看看他到底是什么成色。” 岳灵珊倏地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心中莫名地一慌,一招“白云出岫”刺出,本来轻灵飘逸、变化莫测,却突然变得歪歪斜斜、不成章法。 她的两个对手见此,亦不禁微微一怔,不知道她在施展什么诡计奇招。 两人的心思一样:反正我们已经占据绝对上风,用不了多久便能将你擒下,犯不着冒险中了你的陷阱! 于是,两人依然故我,一左一右,刀法凌厉刚猛,步步紧逼。 岳灵珊一剑刺出,竟完全不成样子,亦不禁心中一凛,背脊生寒,连忙收束心神,施展华山剑法,抵挡两人的进攻。 然而,她一招既失,虽然两个敌人出于谨慎,并未趁机强攻,但其原本辛苦营造的防御剑势却已瞬间瓦解,两口长刀都已斩至身前。 岳灵珊手挥长剑,左遮右拦,却已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两人见此,愈加肆无忌惮,刀上的力道愈加凶猛。 剑走轻灵,刀行霸道。 她的内力和膂力与两人相比,本就丝毫不占优势,此时以己之短,敌人之长,就更加危险了。 不过三招,岳灵珊便被人一刀震落了长剑。 另一人毫不犹豫,倏地一刀向她右颈劈来。 岳灵珊硬接了敌人三刀,早已被震得浑身酸麻,此时非但手中长剑被震落,甚至连身体都无法动弹,完全无法躲避。 眼见敌人一刀劈来,岳灵珊自知必死,那对死亡的恐惧和担忧竟然瞬间烟消云散。 刹那间,她心中思绪纷飞,涌动的尽是思念,爹爹、妈妈、大师哥、其他诸位师兄师姐、玉女峰、朝阳峰、正气堂…… 一个个人,一幕幕景,飞速地在她的脑海中闪过。 岳灵珊心道:“爹爹、妈妈,女儿不孝,不能给你们养老了,也再不会让你们生气了……” “大师哥,你一定很伤心、很恼我?希望你能遇到一个知你、懂你的女子……” 最后,她眸光一转,望向不远处那个青衣磊落的少年书生…… 倏地,“嗤”的一声锐啸划破夜空,短促而劲急,只一闪即逝,仿佛只是幻觉一般。 所有人却均心神一震,都知道这必然是极厉害的暗器破空之声。 纵然是那些正在交手的人,亦不禁出招为之一缓,化攻为守,偷眼循声望去。 那人见岳灵珊长剑已失,这一刀虽仍疾如电闪,却已收了大半力道。 刀至中途,眼见岳灵珊竟然不闪不避,甚至似乎连心思都未放在自己的刀上,便知她已放弃了抵抗。 刹那之间,那人心中微动,手腕倏地一转,变为刀背在前、刀刃在后。 他要将这个小妞儿生擒活捉! 那口寒光闪闪的钢刀距离岳灵珊的粉颈已仅只三寸,下一瞬便会落在岳灵珊颈上,将其击晕,却倏地顿住。 片刻之后,“嘡啷”一声,长刀落地,那人也翻身栽倒。 众人全都看到,那人的后脑“玉枕穴”上出现一个拇指大的小孔,白花花的脑浆混着殷红的鲜血缓缓地自小孔中涌出。 所有黑衣人全都心中一凛,寒毛直竖。 甚至还有不少人,禁不住后退几步。 围攻封不平的黑衣人也都纷纷停手,各持兵器谨慎戒备,只是仍隐隐将封不平围在中央。 却有两人一直站在原地不动,片刻之后,才突地“扑通扑通”,接连栽倒。 众人看去,一个是围攻岳灵珊的另外一人,一个却是迎向青衣书生的那高瘦汉子。 前者脑后“风池穴”有一个血洞,后者眉心“印堂穴”有一个血洞。 众人见此,更加胆寒。 竟然瞬间便已死了三人! 对于这些久历江湖的人来说,暗器见得多了,每个人好歹都会几手暗器;死人也见得多了,每个人手下都有几条人命。 但是,这般犀利的暗器,却没有一人见到过。 只闻其声,不见其形,声起之时,已然中的。 那使铁牌的老者亦不禁心神震动,目光凝重,望着那青衣书生,心中大为忌惮。 纵然是他,竟也没有看清,对方到底是怎么发出的暗器。 他心中念头百转,却仍是想不到,江湖上什么时候,竟然出了这样一位精通暗器的少年高手。 第447章 天璇使者 岳灵珊望了林平之一眼,见对方也望了过来,还微笑着点头示意。 她连忙低下头,俯身拾起长剑,握剑的玉手指尖发白,手背微微显出几根青筋。 她微微低头,目光却不知望向何处。 封不平长剑拄地,双目微眯,仿佛风箱一般剧烈喘息,身上的汗水,如一条条瀑布一般奔泻。 那使铁牌的老者举步越众而出,将大铁牌竖在身前,一脸凝重,喝道:“阁下是什么人,竟然出手如此狠毒?” 林平之淡淡一笑,不答反问道:“你们又是什么人,竟然不讲江湖规矩,以众凌寡?” 老者冷哼一声道:“老夫乃是魔教七星使者中的天璇使者,奉魔教东方教主之命来此办事。” “我魔教行事,又岂会讲什么江湖规矩!” “小子,你胆敢与我魔教为敌不成?” 林平之嘴角微微一勾,笑道:“原来竟是魔教妖人。” “在下原本还担心杀错了好人,是以刚刚出手,也只是杀了几个确定该死之人。” “早知道你们竟是魔教妖人,我也就不必留手了。” “我等正道之士,遇到你们这等邪魔外道,那自然也不必讲什么江湖规矩,拔剑便杀,不必留情!” 一众黑衣人听了,俱是脸色一黑,只觉得以往这庇佑自己、凭之可以无所不为的名号,此时似乎突然变成了一个巨坑! 那天璇使者也是一时默然,无言以对。 半晌之后,天璇使者怒哼一声,以大铁牌点指林平之,喝道:“好大的狗胆,竟敢小觑我教,当真是活腻了!” “今日便叫你知道知道我们魔教的厉害!” 一语未毕,老者突地一跃而前,大铁牌斜斜举起,由上而下,直向林平之的顶门拍去。 与此同时,其他黑衣人也都齐齐出手,八人攻向封不平,两人攻向岳灵珊。 原来,那老者既知已不可能凭借话语打发了林平之,刚刚说话之时,左手已隐蔽地向同伴下达了命令,要集中全力,先杀掉封不平和岳灵珊,再来对付这个新来的暗器高手。 十人此次再度出手,却与之前不同。 他们甫一出手,每个人都已施展出自己的生平绝技,誓要将两人于一瞬间制于死地。 封不平蓦地睁开双眼,身形倏然斜斜踏出,手中长剑自下而上反撩而出,使出一招“天绅倒悬”。 只不过,“天绅倒悬”的招数本是从上而下,宛如天河飞流直下,但封不平这一招却是反过来,由下而上。 这一剑非但迅捷凌厉至极,而且着实出其不意。 一个黑衣人大步向前正要出招,却不料封不平竟然后发先至,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刹那之间,“嗤”的一声,剑光过处,血光迸溅。 那人“啊”的一声惨叫戛然而止,身体向后倒去,鲜血宛如洪水般倾泻而出,甚至连肠胃肝肺都流了出来。 那人竟被封不平这一剑给开膛破肚,死得不能再死了。 封不平毫不迟疑,又踏上一步,身形微侧,长剑于半空划了个小弧,倏地横斩而出,正是一招“金雁横空”。 刚刚岳灵珊也曾用过这一招,可惜未能建功。 但封不平这一剑却完全不同,剑势轻盈、迅捷,却又凌厉至极,真仿佛一头大雁掠空而过,令人防不胜防。 两个黑衣人突见身旁的同伴竟然死得如此之惨,顿时又惊又怒,立即转身出招。 他们的兵刃刚刚递出一半,面前突地剑光一闪,寒气森森,直透心肺。 两人心胆俱裂,连忙后退,却已不及。 “噗噗”两声,血光再现。 头一个被一剑斩断了大半个脖子,当即毙命;后一个则被割断了咽喉,倒在地上一阵抽搐,显然也离死不远了。 岳灵珊此时身体上的酸麻之感已然缓解大半,胸中剧烈起伏波动的心绪也已宁定,眼见敌人再度动手,当即挥剑迎敌。 她刚刚一时不慎,使错了一招,竟而被打落长剑,身陷死境,还要使人救援,其后回想起来,一直大感羞惭。 此时再度出手,她必要好好展示一下自己的武功剑法——她华山岳女侠,可也是不弱的! 天璇使者铁牌攻得虽疾,实际上却留有余力。 他八成的注意力都在林平之的双手上,只要对方有丝毫发暗器的迹象,便立即收回铁牌,防护全身。 他就不信,自己有铁牌防护,难道还挡不住对方的暗器! 倏地,天璇使者只觉眼前青影一闪,那青衣书生竟瞬间消失不见了! 他心中一凛,寒毛直竖,惊骇交加,暗道:“好快的身法!” 一念未已,天璇使者已下意识地大步向前,身形半转,铁牌后拖,挡向身后。 “咦,反应倒挺快!” 天璇使者只听身后一声轻笑,随即只觉右侧肩井穴突地一痛。 霎时间,他感觉浑身气力、内力俱消,手中本来轻如鸿毛的大铁牌也变得重逾千斤,再也握不住,“嘡啷”一声落地。 他竟被人以剑尖刺穴,点中了穴道! 刹那间,天璇使者心中一片冰凉—— 这人原来不仅暗器功夫骇人听闻,轻功身法也惊世骇俗,甚至一身武功竟也如此高明! 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他才这么年轻,武功怎么可能这么高!他到底是谁?” 天璇使者穴道被点,丝毫不能动弹,只以眼角的余光看到,一条青衣人影仿佛鬼魅一般飘动。 这人的身法不仅快速至极,而且无声无息,转折往还之间更是每每出乎意料,完全无法预测。 其身形飘动之际,青盈盈的剑光乍现即隐。 每一剑刺出,都无法看清具体的招式动作,但却都不差分毫地刺中一名黑衣人身上的要害,或者后脑,或者咽喉,或者胸口,或者左胁…… 无论是背后偷袭,还是正面强攻,所有黑衣人竟然无一例外,全都是一剑毙命。 只听“嘡啷嘡啷”“扑通扑通”,一阵响。 只眨眼间,七名黑衣人已尽数倒地。 天璇使者惊骇得瞪大双眼,一脸不可置信之色。 突地,他想到了什么,厉声惊呼道:“我知道了,你是福威镖局林平之!” 第448章 同宗同源 林平之还剑于鞘,并不理会那天璇使者,笑道:“封老哥,好久不见啊!” “究竟是什么人,竟然让你都如此狼狈?” 封不平苦笑一声,方要说话,却蓦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形一晃,直直向后倒去。 林平之身形一闪,将封不平扶住,然后扶他轻轻坐下,伸左掌按在他背后灵台穴,缓缓运功以内力助其疗伤。 岳灵珊亦神色一紧,上前一步,随即又止住。 她看了林平之和封不平一眼,提剑站在两人身前,警惕地看了天璇使者一眼,又四处观望,默默为他们护法。 封不平微微摇头,任由嘴角一丝血迹缓缓淌下,语声微弱,缓缓道:“木兄弟,不必……不必浪费功力了……” “我……我本就被陆柏那……那厮偷袭,受了极重的内伤……” “适才……我又强运功力,施展狂风快剑……致使内力溃散,伤及心脉……” “已……已无人能救……” 岳灵珊转回头来,一双美眸中沁着泪水,道:“都是我不好,中了贼人的奸计,露出破绽,这才给了他们可乘之机……” “要不然,你也不会伤势加重……” 封不平挤出一个僵硬的笑脸,道:“他们……一直在消耗咱们的气……气力,就算你不露出破绽……咱们也……也坚持不了多久……” “你……也怪不得你……” 岳灵珊道:“可是……” 封不平却突然“咦”了一声,双眼大睁,脸上浮现诧异之色,精神似乎一瞬间好了一些,道:“木……木兄弟,你……你……你的内功……” 林平之道:“封老哥,凝神定性,引气归元。” 封不平当即闭嘴,双目微闭,迅速排除杂念,配合林平之梳理自己体内经脉中那些散乱的内力。 岳灵珊虽然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却也明白,这肯定是好的变化。 当即,她擦了擦眼睛,又看了两人一眼,转身专心护法。 封不平中了陆柏一掌,身受重伤,体内经脉淤阻,功力大损,异种内力四处乱蹿,全靠他以本身剩余内力镇压,才能暂时控制伤势。 如果他有充足的时间、安全的环境,慢慢以自身内力消磨、疏通。 凭借他的功力,花费数月之功,当可以炼化异种内力、打通淤阻经脉。 到时候,他不仅伤势能够痊愈,甚至其功力还可能更进一步。 然而,敌人根本没有给他恢复、疗伤的时间,提前寻到了他的踪迹。 封不平迫于无奈,只能强运内力,施展出极耗真力的狂风快剑。 结果虽然撑到了林平之到来,却已内力消耗过剧,再也无法压制体内异种内力。 他体内本来被强力压制的伤势和异种内力,突然间失去压制,便立即强势反弹,不仅使他伤势更重,更让他残余的内力尽数溃散于经脉各处。 这就像是大战之后的溃兵,失去统御之后,其危害或许比敌军更甚。 他此时体内,不仅异种内力为祸作乱,他自己的内力也已造反,完全不受他的控制。 若是在此之前,有高手助他疗伤,在他本身内力的配合之下,便可逐步祛除那异种内力,打通经脉淤阻。 但现在,若有外来内力进入他的体内,他自己的内力便会先一步与之为敌,奋起反击。 倘若来人的功力超出他许多,将他的内力强行压制,也必会使他伤上加伤,不待祛除异种内力,他自己反倒一命呜呼了。 只有内力与他同宗同源,且功力更强过他的人来为他疗伤,才能逐渐调动、引导他那些溃散的内力,才有可能将其救活。 但当今之世,内力与他同宗同源的人还有几位,内力更强过他的更是大有人在,但两者都符合的,他却不知道还在不在! 成不忧和丛不弃的内力与他同出一源,但功力比他还差着许多。 岳不群的功力或许超过他,但其修炼的“紫霞神功”,却与他的“混元功”完全不同。 宁中则也修炼的混元功,但其功力应该也较他稍弱一些。 唯一确定与他同宗同源,而且功力肯定超过他,并且可能还在世的,就他所知,只有风清扬一人。 但他却根本不清楚风清扬的下落,甚至也不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因此,封不平刚刚才会说自己“已无人能救”,让他“不必浪费功力”。 他自己已经对疗伤不抱任何希望了。 然而,当林平之那平和、纯厚的内力缓缓注入他的体内,在他的经脉中流转。 他那些溃散零落、各自为政的内力,竟然仿佛溃兵见到了自己的统帅,重新接到了军令,一道道、一股股,全都乖巧至极、顺服至极地缓缓汇聚、集结,在林平之的内力引导下,循经导脉,重新运转。 林平之的内力,竟然跟他的内力同宗同源! 封不平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 这完全出乎了他的预料! 因此,他甚至都顾不上为重获生机而欣喜,只想问问林平之的内力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感觉得到,林平之的内力与自己的完全不同,绝不是“混元功”的内力。 但他又实在想不到,什么功法修炼出的内力会跟“混元功”同宗同源。 据他所知,就算是鼎盛时期的华山派,也没有这样的功法。 他唯一想到的可能,就是,这是小师叔基于“混元功”新创的功法! “难道当日分手之后,木兄弟又遇到了小师叔,并且已拜他为师?” 封不平强行抑制住心中的诸般疑惑,凝神定性,排除杂念,默默运转混元功,调运内力,配合林平之为自己疗伤。 封不平体内的异种内力性属阳刚、强横霸道,破坏力极强。 封不平本身的内力阳刚厚重、坚韧顽强,能攻善守。 林平之的内力却阴阳兼备、刚柔并济、纯厚绵长,变化无穷。 两种内力的性质明明差别极大,甚至完全不同,但出奇的是,林平之的“养元诀”内力所到之处,封不平的内力尽数云集景从,仿佛臣民见到了自己的王。 林平之的内力在封不平的体内运转了一圈,除了那些异种内力盘踞淤阻之处,他本身的内力已尽数归附。 第449章 不合情理 这些突然造反的溃兵,转眼之间,全都转化为令行禁止的官兵,此涨彼消之下,封不平立即感觉浑身都舒服了许多。 随即,他便又运转内力,逐渐限制那些异种内力的肆虐,重新控制住了伤势。 那些异种内力强横霸道、攻击性极强,林平之便采用分而歼之、诱敌深入之策来对付。 他先是稍稍撩拨一缕异种内力,待其反击之时,便将其团团包围封锁,然后运转内力将其炼化。 不过,他并未将其化为自己的“养元诀”内力,而是击溃其中阳刚霸道的燥性之后,便将其丢入封不平的内力之中,任由其炼化吸收。 如此循环往复,不断炼化异种内力。 随着异种内力越来越少,封不平的内力越来越强,到了后来,封不平也有了余力,开始运转内力一起炼化异种内力。 两个时辰之后,封不平体内的所有异种内力均已被他炼化吸收。 随之,林平之又运转内力,助封不平打通他体内淤阻的经脉。 封不平的伤势之所以顽固难治,最主要还是那些异种内力难以祛除。 此时异种内力已尽数炼化,打通经脉倒是没什么难度了。 只用了不过半个时辰,封不平体内淤阻的经脉便尽已畅通。 林平之缓缓收回手掌,站起身来。 封不平则又独自运转功法一个大周天,方才收功起身。 此时,封不平虽然精神还有些疲惫,面色也还有些苍白,但脸上的死气尽去,身上的颓废之态亦烟消云散,重新变得斗志昂扬、凛然有威。 岳灵珊喜道:“前辈,你的伤好了吗?” 封不平微笑点头,道:“幸亏木兄弟出手相助,我的伤已无大碍了。” “虽然还未痊愈,但剩下的这一点儿余伤,只需要一段时间的水磨功夫,便能恢复如初。” “不过,纵然我此时还未痊愈,但即便全力出手,也没有什么问题了。” “如果再有人胆敢前来找死,封某必要让他知晓我华山剑法的厉害!” 说着,封不平的语气稍稍转厉,显出一派豪雄气概。 他微微转首,目光凌厉如剑,射向仍旧僵立不动的天璇使者。 其时,旭日东升,金光普照。 阳光洒在身上,暖洋洋的,特别舒服。 天璇使者却感觉自己的身体,从里到外都冒着寒气。 这初春的阳光并不能让他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温暖。 他就这样僵立了半夜,兼且穴道不通,气血不畅,早已被冻得脸青唇白,神情萎靡。 若非他本身功力颇深,气血亦极强盛,纵不能运转,亦能自行护体,比常人强壮得太多,只怕早已撑不住了。 但更令他心胆生寒的,却是林平之的狠辣和果决。 他既然能一招点中自己的穴道,那么其他那些武功更在自己之下的,自然更加不在话下了。 但他却一剑一个,全都给杀了,一点儿都没有手软,更没有丝毫犹豫。 仿佛杀人于他而言,并没有任何负担。 天璇使者久历江湖,见多了所谓的正道高手。 那些正道高手就算要动手杀人,也必定要先喊几句口号,罗列对方的罪名,标榜自己的正义,然后才会动手。 甚至,有些正道高手自重身份,不愿担上以大欺小的名声,对于比自己弱小的人,就算动手也往往都会手下留情,给其改过自新的机会。 像林平之这样,谈笑之间便将十几个武功远不及他的人全部杀光,他却从未见过。 这哪是什么正道高手,分明比江湖中那些穷凶极恶之徒,还要狠辣! 自从自己一招受制,同伴尽数毙命,天璇使者便一直在思索要如何应对接下来的局面,怎样才能够死里逃生。 他看到林平之去为封不平疗伤,心中不禁暗喜—— 如此,他便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思考。 但他却没有想到,这一等便是半夜,差点儿没把他冻死! 然而,他此时受制于人,却又怎敢打扰两人疗伤? 当下,他也只能苦挨。 此时,见到两人疗伤结束,他不禁心中一紧,随即强自振奋精神:今日能否逃出生天,便在此刻了! 封不平寒声道:“看你的武功家数,倒也并不是嵩山派的路数。” “左冷禅给了你什么好处,竟让你这般的一流高手,也甘为他的走狗,来替嵩山派行此不义之举?” 天璇使者此时气虚血衰,浑身哆嗦,语气却仍傲然,道:“左……左冷禅是……是什么东西,也……也配来命令老……老子做事?” 此言一出,封不平和林平之都不禁为之一怔。 岳灵珊道:“你之前说自己是魔教的天璇使者,难道嵩山派有人跟魔教有勾结?” 天璇使者偷偷看了林平之一眼,见他脸上神色似笑非笑,不禁心中微寒,轻咳一声,道:“我……我那是骗你们的,我们也不是魔……魔教中人。” 对此,封不平和林平之全都没有丝毫意外。 显然,他们早就知道,这伙人绝不是魔教中人。 天璇使者见两人面色平静如常,毫无惊讶之色,不禁有些奇怪,道:“你……你们早就知道我……我不是魔教的?” 两人对视一眼,本不欲回答他这个问题,但岳灵珊也转首望了过来,一脸的求知欲。 林平之道:“魔教中人要么自称‘圣教’,要么自称‘神教’,要么便直称‘日月教’。” “‘魔教’是咱们正道中人对他们的蔑称,他们又怎么可能会自称‘魔教’?” 岳灵珊闻言恍然大悟,双眼放光,转头狠狠瞪了天璇使者一眼。 天璇使者听了,却不禁苦笑。 他没有想到,自己竟然刚一自报身份,便已露了底。 他虽然不算正道中人,但平时提起日月教,也是称之为“魔教”的。 昨夜,他冒充魔教之人时,并未细想,竟习惯性地以“魔教”自称。 林平之看着天璇使者,若有所思。 他之前便觉得嵩山派的行事,很有些古怪,着实有些不合情理。 第450章 神秘势力 原着之中,左冷禅麾下的黑道、邪道高手,单一流以上的,并且露过面的,便至少有二三十位之多。 这些人中,有些人的来历还有人知道,但大多数人却连岳不群、定静师太等人都不知道其身份来历。 左冷禅倘若当真收服了这么多的高手,便没有必要费心费力、百般算计地去搞什么五岳并派,完全可以摆明车马、正大光明地壮大他自己的嵩山派。 虽然这些高手之中,并没有真正的顶尖高手,但他运作五岳并派之事,所觊觎的也并不是各派的顶尖高手,而是中低层弟子。 倘若嵩山派展示出自己拥有三四十位,甚至更多一流高手的实力,立即便可以以一派压五岳,真正成为与少林、武当鼎足而三的正道大派。 毕竟其他四岳剑派近些年来人才凋零,着实没有多少高手。 华山派只有岳不群和宁中则这两位一流高手。 恒山派只有三定这么三位。 泰山除了天门道长之外,虽还有几位一流高手,但也实力一般。 衡山派除了莫大先生和刘正风之外,余者皆不足论。 但左冷禅却只将他们当作暗棋来用,只让他们去干脏活儿、下黑手。 虽然对于一个野心勃勃、雄才大略的枭雄来讲,暗地里养一只专干脏活儿的黑手很有必要,但能够暴露在阳光下的实力才是根本。 而且,看嵩山派的诸般行事: 以刘正风结交曲洋为借口,诛杀刘正风,削弱衡山派的实力,打击衡山派的威望,同时竖立嵩山派的威望; 蛊惑剑宗弃徒与岳不群争夺华山掌门之位,重新挑起剑气之争; 收买泰山派玉字辈长老名宿,挑拨其内斗、争权夺利…… 虽然站在各方受害者的角度来看,嵩山派的行为极其卑劣,在具体执行过程中,手段也是毒辣阴狠至极,但从全局来看,这些却都是阳谋。 三派就算是提前知道,也根本没有办法防范。 但到了对付恒山派的时候,却又变成了纯粹的阴谋。 这或许是因为,恒山派全是女尼掌权,最是团结,也没有什么把柄漏洞,嵩山派便只能采取最暴力的毁灭手段。 由此来看,左冷禅足以称得上一个雄才大略的评价。 但正因如此,他让那么多的高手藏于暗中,也就更加不合情理了。 林平之所能想到的最大可能便是,这些人,至少其中大部分人,并不完全受左冷禅的控制;在左冷禅和嵩山派的背后,还有另外一个势力。 这个势力网罗了许多黑道和邪道的高手,与嵩山派只是合作的关系,虽然会助其运作五岳并派,却不会出现在明面上。 封不平道:“你既然不是魔教中人,想必那什么‘天璇使者’的名号,也全是你杜撰的了!”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你们跟嵩山派混在一起,到底有什么阴谋诡计?” 天璇使者沉默半晌,沉声道:“我的身份来历,确然是不能说的。” “一旦我说了,只怕是比死还要悲惨百倍。” 封不平冷哼一声,道:“你若是胆敢不说,封某现在便将你大卸八块!” 天璇使者道:“我若不说,最多也不过一死而已。” “但我若是说了,我的家人、弟子、亲戚、朋友,便都将受我牵连,家破人亡、苦不堪言。” “封先生,倘若你是我,你会说吗?” 封不平眉头微锁,沉默不语。 天璇使者语气诚恳,神情凝重,绝不像是信口胡诌。 他没有想到,此人背后的势力竟然如此强势,对于叛徒的惩戒竟如此严重,不仅会殃及家人,甚至连弟子、亲戚和朋友都会受到牵连! 他可从来没有听说过,江湖上竟还有这样的组织。 魔教虽然无恶不作、无所不为、无法无天,将屠家灭门视作等闲,却似乎也没有这样严苛的惩罚。 天璇使者继续道:“我不过是听命行事,跟嵩山派的人也并不熟悉,更不知道他们究竟有什么计划。” 林平之道:“你要么不敢说,要么不知道,就这,难道还想要活命不成?” 天璇使者道:“我此次奉命来为难封先生和岳小姐,倘若折在此地,于我自己而言自是一了百了。纵然没有功劳,也算是为……为组织尽忠了。” “但对于诸位而言,却是闯了大祸,必然招致最惨烈地报复,日后的麻烦无穷无尽。” 封不平道:“你们已经折了十三名好手在此,难道还能善了不成?” 天璇使者道:“这些人只不过是外围成员,死再多也没人在乎。” “但不才却是此次行动的主事之人,而且也算是稍有武力。我若死了,必会有人关注此事,然后安排更多、更强的高手前来。” “相反,我若是能够回去,虽然此次任务失败了,我不免会受到一些处罚,但按照惯例,此事也便到此为止了,不会再有下文。” 封不平微微沉吟,转首望向林平之。 无论此人是嵩山派的,还是魔教的,封不平都毫不犹豫便将其杀了。 但此人却是出自一个不知根底的神秘势力,而且似乎其势力还极为强大,视人命如草芥。 万一当真如其所言,他自己倒无所谓,但若是连累林平之和岳灵珊一起遭受追杀,他就不能接受了。 封不平对林平之的判断还是极为信服的。 毕竟,林平之四年前的预测,到了现在全都一一应验了。 他自是不知,林平之通过原着剧情,是先知果,而后由果推因,自然效验如神。 岳灵珊先是看看封不平,也跟着望向林平之。 她的江湖经验更是近乎为零,就更加不知该如何决断了。 天璇使者也转目,微微忐忑地望向林平之,期待着他的回答。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阁下既然这么说,我们便信了。” “但若要让我们就这么将你放了,却是太过便宜你了。” “贵组织的机密,想必阁下是宁死也不能说的了。” “既然如此,阁下便用一些有价值的消息,或者其他东西,来买你的命。” 第451章 买命 此言一出,三个人尽皆神情古怪,全都在想:“木兄弟\/林少镖头\/林平之,果然不愧是福威镖局的少镖头,什么东西都能行商贾之事,连这人\/我的命都可以拿来买卖!” 天璇使者虽然大感古怪,心中却终于暗暗松了一口气,知道自己这条老命大概是能够保住了。 天璇使者沉吟半晌,看了岳灵珊一眼,说道:“大约二十多天前,‘万里独行’田伯光到了陕西,在西安、陕北、陕东等地,接连做了数起大案,似是冲着华山派去的。” 岳灵珊听得心中一动,接道:“后来如何?” 她离开华山时,便已知道这个消息,而且还知道爹爹岳不群和妈妈宁中则已联袂下山,就是去杀那淫贼的,只是不知道结果如何而已。 天璇使者看了封不平一眼,道:“华山掌门岳先生和宁女侠联袂下山,在陕西搜寻那田伯光的踪迹,要为武林除此一害。” “可惜那田伯光却似乎突然消失了,岳先生夫妇在陕西各地搜查了半个月,却一直没有找到那淫贼。” 岳灵珊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封不平虽听他提到了岳不群,却面色不变,似乎此人只是一个毫不相关的陌生人。 他此时虽然仍对当年的剑气之争耿耿于怀,但以他的修养,却也不至于一听岳不群之名便喊打喊杀。 见林平之不置可否,封不平也面色平静,天璇使者又道:“嵩山派的仙鹤手陆柏偷袭封先生,但他自己也被封先生的反击所伤,据说伤势还不轻。” “封先生不愧是华山剑宗弟子,剑法之强,武林中罕有匹者,纵然是突遭偷袭,亦没让陆柏那厮好过。” 天璇使者目光转动,显出赞叹之色。 他对封不平的剑法倒也确实极为佩服,但此时受制于人,这样说倒有大半是为了拍封不平的马屁,欲图让他消气,不要为难自己。 封不平哼了一声,心中亦不禁微感自得。 天璇使者接着道:“前几日,托塔手丁勉携衡山派‘金眼乌鸦’鲁正荣、泰山派天鸿道人、华山剑宗成不忧和丛不弃前往华山了。” 封不平面色微凝,眉头微锁,默然不语。 岳灵珊却神色紧张,忍不住道:“他们去华山做什么?” 天璇使者却不答,转望封不平。 封不平微微沉吟,向岳灵珊道:“此中详情,咱们稍后再说——后来怎样?” 他后半句却是向天璇使者说的。 天璇使者道:“华山之上具体发生了什么,我却不得而知。” “我只知道,当时他们上山的共有五个人,但下山的却只有四个人。” “他们下山之时,却单单少了成不忧的身影。” 封不平面色微变,目光中既有冷厉,亦含着一丝悲伤。 天璇使者目光转向林平之,勉强挤出一丝笑意,道:“林少侠,不知对这两个消息可还满意?” 林平之看了封不平和岳灵珊一眼,见两人都神色凝重、若有所思的模样,便知他们已被天璇使者所说的消息分了心神。 他淡淡一笑,道:“阁下对华山派和嵩山派的事情倒是清楚得很啊!” 天璇使者尴尬一笑,却不敢不答,但又不敢泄露太过,当下只模糊地道:“华山派和嵩山派都是享誉武林数百年的名门大派,我们自然多有关注。” “另外,我们既然接了这次差事,也就对这事的前因和后续多关注了几分。” 林平之目光微微一闪,道:“你所说的这两件事,与华山气宗、剑宗和嵩山派均大有关联,但却与林某没甚关系。” “阁下若想买命,还得再说一个消息来打动林某才行。” 天璇使者目光一沉,沉默半晌,方神情凝重地道:“去年初,少侠的身份和辟邪剑法的大名于数日之间传遍大江南北,少侠可知是谁在背后捣鬼?” 林平之神情微凝,道:“阁下莫非知道?” 天璇使者道:“我也并不完全确定,只是无意间知道了一些事情,才有所推测而已。” 林平之微微挑眉,道:“哦?” 天璇使者并不卖关子,道:“我们当时无意中发现,有少林派的俗家弟子和丐帮的弟子,在有意无意地推动和传播这个消息。” “因此,我们才推测,此事多半是少林或丐帮所为。” 林平之微微沉吟,神色稍缓,摇头道:“去年少林寺方生大师和丐帮吴厚刚长老亲至福州相助,又怎么会是那在背后捣鬼之人!” “或许你们所见,只是他们听到别人谈论此事,也不自觉地参与其中而已。” 天璇使者见他不信,不禁有些着急,忙道:“少侠莫要不信,我们有专门的人负责情报收集和分析,极少会出错。” “那些人究竟是被动谈论,还是主动传播,我们还是能分得清楚,绝对不会搞错的!” 见天璇使者眼巴巴地看着自己,一脸的忐忑,林平之微微迟疑,道:“那么,你们是在什么地方发现的?” 天璇使者道:“少林派的人是在南京,丐帮的人则是在洛阳。” 林平之沉吟半晌,缓缓摇头,道:“林某还是很难相信。” “我与丐帮虽有恩怨,但却早已了结,甚至还是丐帮解帮主当着天下群雄的面,承诺不再与我为敌。” “以解帮主的身份和地位,绝不会自食其言,让天下群雄耻笑。” “我与少林更没有任何恩怨,甚至方生大师还曾为我说话,我们相谈甚欢。” “少林派作为当今武林中正道的魁首,更加没有理由做出这样阴损的事情。” 天璇使者面现失望之色,颓然道:“我也只是偶尔听其他人提起,才知道此事,并非我自己探查到的消息,因此并不知道更多的证据和细节。” “你……你既不相信,我也没有办法!” 林平之看他一眼,微微沉吟,转首向封不平和岳灵珊道:“封老哥,岳小姐,你们可还有什么要问的?” 两人均摇头表示没有。 林平之回头向天璇使者道:“既然如此,这次就算你过关了,此事便到此为止。” 第452章 邀请出山 天璇使者本来已经绝望了,却听林平之话风突转,禁不住瞪大眼睛惊喜交加。 林平之左手微抬,以手中长剑剑柄向前一戮,正好戮中天璇使者的右肩。 天璇使者只感觉,自己仿佛被人突然用力推了一把,不由自主地便向左、向后踉踉跄跄退了几步。 他僵立了半夜半日,气血不通、饥寒交迫,全身都已僵了。 此时突然遭此变故,慌忙间下意识地便想要拿桩站稳,但腿脚却不听使唤,终究还是一跤跌倒在地。 天璇使者老脸微红,只觉得自己这一下真是丢脸至极,却又突地想到:“哎——我的穴道已经解了?” 一念至此,天璇使者心中大喜,再也不觉得丢脸,连忙运转功力疏通气血,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拱手道:“在下多谢林少侠宽宏大量,不计前嫌!” 林平之摆摆手道:“不必客气,你这条命是你自己拿消息换的。” “只希望,以后若再见面,大家是友非敌。” 天璇使者恭声道:“是。” 他嘴上应着,心中却道:“谁td疯了,才想要跟你这个怪物见面!” “不管将来是敌是友,最好还是永远都不要再见了!” 天璇使者功力深厚,一旦穴道得解,能够运功调息,片刻之间便已恢复了不少体力。 他捡起自己的大铁牌,背在身后,向三人拱了拱手,又看了地上横七竖八的十三具尸体一眼,暗叹一声,当即转身,运转轻功飞奔而去。 看他急急忙忙的模样,仿佛身后有怪兽在追击一样。 等天璇使者的身影消失在山林里,封不平问道:“木兄弟,你觉得这个家伙说的是真的吗?” 林平之道:“应该是半真半假。” “看他对嵩山派左盟主,以及丁勉、陆柏等人都不怎么客气,此人多半确实不是嵩山派的人,而是跟嵩山派有合作关系的另外一个势力。” “只是,嵩山派连对付华山派这样隐秘且有失江湖道义的事情都让他们参与,双方的关系必然极为密切。” “他说不清楚嵩山派的计划,却未必是真的。” “封老哥,”林平之语气突地一转,道,“小弟福威镖局林平之,之前化名木坦之行走江湖,才会有所隐瞒,还请老哥不要怪罪。” 封不平哈哈一笑,道:“我此前叫你‘木兄弟’叫得习惯了,一时还改不过来,以后便喊你林兄弟啦!” “林兄弟,江湖上隐藏身份的名门子弟、前辈名侠所在多有,老哥又怎么会怪罪于你!” “更何况,我不过是请杜镖头传了个消息,林兄弟便千里来援,如此深情厚谊,封某只能铭感于心了。” 正在这时,突听“咕噜咕噜”一阵响声。 岳灵珊立即羞得粉面通红,低垂着头,恨不得扎到地下去。 此时已近中午,三人均已有七八个时辰未曾进食了,而且中间还经历了一场恶战,消耗极大。 林平之和封不平功力深厚,尚能支持,岳灵珊功力尚浅,却是已经饿得狠了。 所幸,封岳二人在这山洞中已藏身数日,备有一些吃食,林平之深入山中搜寻,也带了一些干粮、肉脯。 当下,三人也不计较味道如何,先将就着填饱肚子。 封不平也将自己遭遇偷袭和追杀的经过缓缓道来。 封不平这些年一直和成不忧、丛不弃一起,在晋南中条山的一座深谷中隐居。 他们终日勤修不辍、苦研剑法,寄望有朝一日剑法大成,便再上华山,夺回掌门之位,再复华山武学正宗。 三人均极少出谷,只偶尔静极思动,才会短暂地离开,到江湖上,去寻一些山贼强盗来试剑。 封不平上次在伏牛山遇到林平之,便是如此。 去年下半年,成不忧又离开山谷,到江湖上去散心,封不平和丛不弃也都并未在意。 但十八日前,成不忧返回时,却带回来两个外人,正是嵩山派十三太保中为首的两位:托塔手丁勉和仙鹤手陆柏。 这两人却是奉嵩山派掌门左冷禅之命,来请华山派剑宗的三位高人出山的。 他们说,华山派二十多年前经历大变,以致门人凋零,此为天灾人祸,非人之罪。 但自岳不群执掌门户起,近二十年来却始终没有什么起色。 直到现在,整个华山派,从掌门到杂役,竟然都还不到二十人,实在有失五岳剑派的体面。 由此,华山派的声望日衰,早不复数十年前“剑出华山”的盛况。 左盟主身为五岳剑派的盟主,不仅要统合五派,以对抗魔教,也有责任引导五派的兴旺和发展,故而深为之忧。 只是,此事毕竟是华山派的内部事务,他虽然是盟主,却也不便过多插手。 幸而,他偶然得知当年名震天下的华山剑宗,竟还有高手存世,当真是大喜过望。 于是,他们才辗转结识了成不忧,随同前来拜访。 为了华山派的未来,为了五岳剑派的兴旺,左冷禅以五岳剑派盟主的身份恭请他们再次出山,重新执掌和振兴华山派。 成不忧既然带他们前来,自然早知道他们的目的,对此极为热衷,一力赞成。 丛不弃闻言,也是大为心动。 他们隐居荒山,苦练剑法二十五载,日夜不辍,就是在等待这么一天。 即便嵩山派的人不来,他们也在计划着择期重上华山了。 毕竟,他们的年纪都已不轻,若再耽搁下去,就算能夺回华山,也没时间收徒传剑了。 如今有了五岳剑派盟主的支持,他们自然更是如虎添翼、师出有名。 但封不平却早已得林平之提醒,知道了嵩山派对华山派谋划甚深,不怀好意。 早有怀疑之下,他再来看丁陆二人的言辞,便发觉,他们所说的理由实在是过于牵强了。 二十五年前,五岳剑派盟主之位一直掌握在华山派手中。 直至玉女峰大比剑之后,剑气二宗两败俱伤,盟主之位才被嵩山派夺去。 由此观之,嵩山派和华山派虽是盟友,却是竞争关系。 左冷禅无论多么大公无私,都不可能希望华山派恢复“剑归华山”时的盛况,从他自己手中夺回盟主之位。 而且,无论他们说的多么光明、正义,其实质仍是挑拨盟友门派内部自相残杀,实在卑鄙无耻至极。 第453章 蹙然偷袭 封不平自林平之口中得知嵩山派对华山的恶意之后,便曾暗中探查了解过嵩山派的概况。 他虽自视甚高,对自己穷十五年边功所创的“狂风快剑”更是极有信心,但在林平之剑下受挫之后,却是不敢再小觑天下英雄。 当他得知嵩山派除了掌门左冷禅之外,至少还有十三太保这十三位一流高手,门人弟子更有近千之数,不禁为之戒惧。 他很清楚,只凭自己师兄弟三人,是肯定不可能斗得过嵩山派的。 于是,他早已绝了与嵩山派虚与委蛇,去寻岳不群争夺华山掌门的心思。 这样做只会使剑气两宗再度两败俱伤,而令嵩山派坐收渔翁之利。 当然,林平之说的所谓上策,跟岳不群联合,共同对抗嵩山派,他也绝不会选! 当年玉女峰大比剑,剑宗失败,那些重伤未死的师叔伯们本来不必死,但他们却一个个都横剑自刎。 他们难道不怕死? 他们难道不清楚,这样自相残杀会导致华山派就此衰落? 但他们宁愿死,宁愿华山衰落,也绝不会向气宗屈服,更加不会背叛自己剑宗的理念! 封不平每每想起当年师父、师叔、师伯们横剑自刎的情景,悲伤之余,心志却也愈发坚定。 他也绝不会向岳不群低头,绝不会背叛那些师叔师伯们,更不会背叛剑宗。 因此,他唯一能选择的,便是隔岸观火,坐视嵩山派与岳不群相争,然后再现身收拾残局。 岳灵珊听了封不平转述的,丁勉和陆柏评价岳不群的话,直气得霍然站起,粉面通红,忍不住骂道:“岂有此理!胡说八道!” 但华山派弟子,人数之少,实为五岳剑派之冠,近年来在武林中的声名,仅靠岳不群和宁中则两个人支撑,甚至连生活都过得紧巴巴的,她又年轻识浅不擅雄辩,实在找不到什么有力的言辞来反驳。 唯其如此,她心中更加生气,却也只能憋着。 封不平对岳不群自然是没有丝毫好感,但他当着岳灵珊这样一个晚辈,又是于自己有恩的小姑娘,也不愿背后去议论岳不群。 但若叫他去为岳不群说好话,却又更加不愿了。 林平之道:“岳先生与宁女侠夫妻同心,共同支撑华山门户二十年,令华山派在武林中的声望不坠,近年更有渐兴之势,着实难能可贵。” “丁勉和陆柏两人,不过是吹毛求疵、着意诬蔑,岳小姐不必放在心上。” 岳灵珊听到林平之如此说,心中的气立时消了一半,重新坐了下来,微微红着脸,细声道:“多谢林少侠开解。” 顿了顿,她又道:“林……林少侠不必叫我岳小姐,直接叫我的名字。” 她说话的语声越来越低,最后一个字更是几乎低不可闻,俏脸更是羞得殷红如血。 好在林平之听力极强,才能听清楚。 他对称呼并不在意,而且对岳灵珊这个原着中曾为林平之而死的女孩很有好感,当即点头微笑道:“那我便称你灵珊。” “灵珊,你也不必喊我什么少侠,咱们的年龄相近,你也直接叫我的名字即可。” 岳灵珊红头脸,道:“那……那我便叫你林大哥……” 林平之点头道:“也好。” 封不平一直沉默不语,似乎在思索什么问题。 待两人交谈结束,他才喟叹一声,道:“现在想来,我当时虽是打算婉言谢绝,但由于心中对嵩山派已有敌意,言语中便不免稍稍显露了出来。” “对嵩山派、左冷禅和丁陆二人,多少都有些夹枪带棒的讥讽。” “丁勉和陆柏见我一再拒绝,态度极是坚决,状似很是遗憾,便即告辞离开,我和成、丛两位师弟都前去相送。” “唉,明明是名门正派的高手,前一刻还一副推心置腹、崇敬景仰的模样,后一刻却设下陷阱,蹙然出手偷袭,如此卑鄙无耻的行径,封某当真是生平未见!” “临别之际,丁勉要与我握手。” “我以为他是对我的态度不满,所以便要最后称量一下我的功力,借此给我一个教训,出一口气,也没感觉太过意外,只是心中冷笑。” “其实非但是他们,我自己也有意称量一下嵩山十三太保的斤两。” “于是,我便欣然与丁勉握手,各运内力相较。” “托塔手果然名不虚传,那丁勉的内力刚猛霸道、雄浑厚重,一只手掌仿佛铁钳一般,极为厉害。” “唉,我也不怕丢脸,单以功力而论,我倒确实比他稍弱一筹。” 封不平虽然被丁勉和陆柏重伤,但他对丁勉的功力却极为佩服,对此毫不掩饰。 “不过,我华山派的混元功,阳刚厚重、坚韧绵长、攻守兼备,是武林中一等一的内功心法,较之嵩山派的内功还是稍胜一筹。” “因而,我虽内力稍弱,却也凭借混元功的优势,勉强与其斗一个势均力敌。” “岂料,陆柏那厮,却突地痛施辣手,蹙然一掌击向我的右肩!” 岳灵珊惊得“啊”了一声,一双美眸瞪得溜圆,微显担忧之色。 虽然封不平此刻好端端地坐在这里,但她听到如此惊险之处,却仍不自禁地心生担忧。 虽然她已知道封不平隶属剑宗,与自己所属的气宗誓不两立,但相较之下,显然更加愤恨那心怀鬼胎、要施展阴谋诡计对付华山派的嵩山派。 同仇敌忾之下,她自不希望封不平为嵩山派的人所害。 其时封不平正与丁勉比试内力,正是武林中最为惊险的比斗。 陆柏恰于此时偷袭,那当真是难躲难防、难以应对。 连林平之也不禁好奇,如此危在瞬息的局面,封不平究竟是怎样应对的。 封不平却又转向林平之道:“木兄……呃,林兄弟,说起来,老哥还得多谢你。” “当年离别之际,你劝我去找一个名医看一看。” “我本来并未放在心上。不过,不久之后,我路经襄阳,恰巧听人谈论城中一位名医,说是医术通神、能够起死回生。” “我突然想起你的劝告,心想反正也没有急事,便即前去一试。” 第454章 轻轻揭过 “岂料,那位老先生却当真是一位神医!” “他只看了我的气色,便将我的症状说的分毫不差。” “只吃了他三剂药,我便感觉经络、气血都通畅了许多,内力运转亦是顺畅无比。” “正是因此,我此后数年,功力才得以突飞猛进。” “亦正因此,我才能抵得住丁勉的功力,也才能在陆柏那厮的偷袭下逃得性命。” 说到这里,封不平的脸色也不禁微显凝重,道:“当时,丁勉抓着我的右手,刚猛的内力仍然毫不停歇地攻来,丝毫不给我后退、闪避的机会,陆柏的手掌也已攻至。” “生死一瞬之际,我只得以左手拔剑,斩向丁勉的手腕。” “他不想断手,只得放手退开,我也没有余暇反去抓他。” “便在这时,陆柏已经一掌击在我的右肩上,登时令我右臂断裂,经脉、脏腑俱被震伤。” “还好丁勉放手,我连忙运转内力,稍微阻了一阻,否则恐怕他这一掌便立即震断了我的心脉,要了我这条老命!” “那时,我知道丁勉和陆柏的武功俱在成师弟和丛师弟之上,我又已身受重伤,我们三人绝不是丁陆二人的对手。” “于是,我拼着体内凝聚的一口真气还未泄去,硬挺着不退,迅即以一招‘白虹贯日’刺出。” “陆柏那厮一掌打中了我,或许以为我已无还手之力,似乎有些松懈。” “待他看到我出剑,再想要闪避时,已然不及,被我一剑刺穿了他的右肩。” “这一剑虽然纯是外伤,但他也得将养个把月才能动武,当时算是废了他们一个战力。” “哼!一剑还一掌,说起来,还是他姓陆的占了便宜!” “其时,嵩山派还有丁勉一人,我们这边则有成、丛两位师弟。” “纵然丁勉武功更强,但也不可能是两位师弟联手之敌。” 封不平语声稍顿,神情黯然、沉痛。 林平之和岳灵珊均知,既然封不平遭人追杀,成、丛二人却同嵩山派一起去了华山,显然其后又别有变故。 “丛师弟立即破口大骂,拔剑上前,出手全是进手招数,眨眼间便与丁勉斗了十几招。” “丁勉那厮的功力确实深厚,剑法也很精纯,可惜若论剑法之精奇奥妙,却仍是比不上我华山剑宗!” “丛师弟虽然不是他的对手,但凭借剑法之精,一时半刻倒也未落下风。” “此时,倘若成师弟拔剑与丛师弟联手对敌,那丁勉必然不是对手,甚至还可能折在那里。” “可惜,成师弟虽然拔了剑,却并未攻向丁勉,反倒拦下了丛师弟。” 封不平说到这里,语气沉痛,一时沉默下来。 林平之和岳灵珊对视一眼,俱皆无言。 他们都明白,封不平是在为成不忧的背叛而心痛,却也没法劝解什么。 半晌之后,封不平继续道:“我和丛师弟都大为讶异,不明白成师弟为什么会这么做。” “丛师弟当即住手,横眉怒目,更是直接质问成师弟,难道要跟偷袭同门师兄的无耻之徒勾结?” 他此时虽然对成不忧极是心痛、失望,但却仍称其为师弟,口中丝毫没有恶言。 “成师弟却丝毫没有惭愧之意,反倒质问我们,还记不记得当年玉女峰上的血仇,还想不想夺回华山派掌门之位,还要不要恢复华山正宗!” “丛师弟道,难道要做这些,便要跟嵩山派这些卑鄙无耻之徒同流合污?” “成师弟却有他的道理。” “他道:‘封师兄刚刚一再拒绝出山重掌华山,而且言辞之中对嵩山派和左盟主颇不恭敬,陆兄气愤之下,一时冲动也算情有可原。’” “‘好在封师兄武功高强,应对得宜,并无大碍,甚至还一剑重伤了陆兄。’” “‘大家都属五岳剑派,同气连枝,相互之间切磋较技、有所损伤也在所难免,何必非要放在心上?’” “‘何况,现在两人都已受伤,这也算是有报有还,谁也没有吃亏。’” “这时那陆柏已经自己封穴止血,丁勉又为他包扎了伤口,听到成师弟这样说,也开口假惺惺地向我道歉,说是一时冲动了,请我海涵,万幸没有铸成大错,等等。” “这时成师弟又道:‘现在咱们最重要的事情,不是斤斤计较这些私人恩怨,而是剑宗重掌华山、华山派重归正统的大事!’” “成师弟一句‘一时冲动’,一句‘切磋较技’,一句‘私人恩怨’,便将此事轻轻揭过。” “而且,他还反过来责问我:‘封师兄,你到底为何一再拒绝左盟主的好意?’” “我道:‘华山派是气宗掌权,还是剑宗作主,是咱们华山派自己的事情,岂能由外人干涉?’” “成师弟道:‘嵩山派与华山派同属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又是五岳剑派盟主,怎么能算是外人?’” “我道:‘五岳剑派盟主管的也只是五派所共的大事,对于其他各派的门内之事,却也不便置喙!’” “成师弟却道:‘正因左盟主不便插手咱们华山派的门内之事,故而才会前来邀请咱们几人出山,重掌华山、再兴华山。’” “‘倘若左盟主真想要插手华山门内之事,他嵩山派人才济济、高手如云,自有无数的高手可用,又何必要来这深山老林里受罪?’” “‘我们此次受邀出山,也非是要倚仗嵩山派的势力,而是要请嵩山派这五岳盟主做个见证而已。’” “‘而且,咱们就算日后独自打败那岳不群、重掌华山,也需要得到五岳剑派其他四派,尤其是左盟主的认可。’” “‘此时咱们受邀出山,反倒是省去了许多麻烦,又有何不可?’” 岳灵珊听他说要打败自己的父亲,不禁轻哼一声,心道:“你们还想要打败我爹爹,真是痴心妄想!” 在她这少女的心目中,自己的父亲便是天下最厉害的人之一,纵然不是天下第一,但也没人能够打败他! 封不平约略能够猜到岳灵珊的心思,也不去管她。 他喟叹一声,道:“听了成师弟这番话,丛师弟很是意动,转首看我。” “其实,若非我早知嵩山派居心不良,肯定也会心动的。” “然而,我就算说出嵩山派的对华山派不安好心,成师弟也未必会信。” “甚至,他就算信了,与丛师弟联手,也未必能够留下丁勉。” “一旦如此,我们和嵩山派便会结成死仇。” “以如今嵩山派五岳盟主的身份和势力,恐怕我们将再无重返华山的机会了。” 第455章 一个朋友 岳灵珊听他一直说要“重返华山”、“夺回掌门之位”、“恢复华山正宗”什么的,心情十分沉重,感觉剑气二宗恐怕早晚都还会有一场血腥杀戮。 她甚至感到有些怀疑,自己之前到底是否应该救下这位剑宗高手? 封不平看了岳灵珊一眼,轻叹一声,又道:“我不能直接说出实情,只得道,我这几年曾暗中见过岳不群的武功剑法,此时尚没有取胜的把握,需要再继续精研剑法,等待时机。” “成师弟却道:‘等待时机,等待时机!我们已经等了足足二十五年,究竟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难道还要再等二十五年不成?’” “‘人这一生,又能有几个二十五年?’” 说到这里,封不平双目望向眼前的虚空,神色间不禁有些茫然。 显然,这几句话,对他也触动极大。 片刻之后,封不平续道:“成师弟不愿意再等了,他要立即出山,去争夺华山派掌门之位。” “唉,成师弟是师父的独子,与气宗有杀父之仇。他急于为父报仇,那也情有可原,原也怪不得他……” “丛师弟也不愿意再等了,他要与成师弟同行。” “于是,他们将我一个留下,随着丁勉和陆柏离去。” “我知道已劝不住他们,自己也身受重伤,不能与他们同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去。” “我即刻返回住处,运功疗伤,想要待伤势稍复,便立即跟去查看。” “岂料,第二天中午,便有一伙儿黑衣人闯进了山谷。” “好在,这些人大多仅是三流,最高不过二流,而我经过一夜的调息,也已暂时压住了伤势。” “我自知伤势太重,不耐久战,于是杀了几个人,便逃出了山谷。” 封不平语声一顿,微微沉吟,道:“我现在想来,这些人在山谷中动手的时候,一直收着手,不损害谷中的物事,应该是故意逼我离开山谷。” “嵩山派是想造成我是自己离开山谷,然后遭遇意外而身死的假象,以免成师弟和丛师弟怀疑他们。” “出了中条山后,我一路向南。” “那些黑衣人却犹如附骨之蛆一般,一路追杀。我虽然也曾数次故布迷阵,却仍无法摆脱他们的追踪,只能不断逃亡。” “亦是因此,我根本没有时间、也没有机会停下来,安心地运功疗伤,只能勉强压制伤势,以致失去了最佳的疗伤时机。” “到了伏牛山地界,这伙儿黑衣人中竟然出现了两位一流高手。” “无奈之下,我不得不强运功力,突然施展狂风快剑,斩杀一人,重伤一人,勉强突出重围。” “然而,由于强行施展狂风快剑,我本来已经压制住的伤势再次发作,很快便被那些人追了上来。” “眼看我气衰力竭,便要死在那帮人手里,幸而……” 封不平看了岳灵珊一眼,接着道,“幸而岳丫头及时现身。” “得她之助,我才将那些人杀退,终于再次逃得了性命。” “我知道那些黑衣人肯定不会善罢甘休,必定还会卷土重来,便劝这丫头趁着还未落入那些人的眼中,赶快离开。” “岂料,这丫头竟也是一副天生的侠义心肠,侠肝义胆、刚烈执拗,说什么也不肯独自离去!” “唉,真是有其母必有其女!” 岳灵珊俏脸微红,道:“我最初见封……封前辈所使的乃是华山派剑法,而且精微奥妙至极,比我自己可要高明得多了,便知道他必与我华山派有着极大关联。” “而且,你已经身受重伤,那些人却明显是以多欺少,不是好人。” “我怎么能坐视不管,又怎么能弃你而去?” 封不平接着道:“我们继续向南,然后在卢氏县偶遇了一支福威镖局的镖队。” “我想起你是福威镖局的少镖头,便让那位杜镖头代为给你传讯。” “若只是我自己,死便死了,反正我也是孑然一身、了无牵挂,但这丫头如此年轻,却不当给我这个老头子陪葬。” 岳灵珊听得微微一怔。 她没有想到,封不平向林平之传讯,竟然是因为她。 封不平道:“说来惭愧。” “我隐居修炼二十五年,中间纵然外出行走,也从不与人结交,活到六十来岁,竟只有你这一个朋友。” “遇到了危难,也只能向你求救。” 林平之不禁微微动容,道:“平之行走江湖这几年,结交的人着实不少,但真正称得上朋友的,却也没有几位。” “其实,人生在世,能够有一个真正的朋友,已经不错了。” 封不平微微点头,继续道:“我知道,一支普通的镖队肯定不是那些心狠手辣的黑衣人的对手,也不可能藏得住我们的行踪。” “因此,我请杜镖头传讯之后,并未停留,立即离开。” “我想起当年与你在伏牛山中相逢的情景,当即和岳丫头一起深入伏牛山中。” “果然,这深山老林里,错综复杂、人踪难觅,我们才得以暂时甩开追兵,得了十几天空闲时间,我也勉强控制住了伤势。” “但是,这些苍蝇今天终于还是找到了我们藏身之处。” “今天这些人,比之以前的追兵可要强得多了。” “最弱的也是三流巅峰的修为,最强的这个所谓的天璇使者,就是我全盛之时,要想胜他也要三十招之后。” “看到他们的时候,我以为今天难以幸免,已经做好了拼命的准备。” “只是,他们将洞口重重包围,戒备极严,我若立即拼死一搏,必会被他们联手挡住。” “因此,我只能暂时以不变应万变,与岳丫头联手应敌,静待时机。” “不过,幸运的是,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林兄弟你竟然及时赶到,救下了我们的性命。” “林兄弟,你这么快便赶到这里,当真是出乎了我的意料。” “封某这一次,当真没有看错人!” 林平之微微一笑,却神色微凝道:“封老哥,四年前你悄然赶到庐州,一年前你孤身南下福州,义气之重,可逾万钧,平之铭感五内。” “如今老哥遭受宵小之徒侮辱,平之又怎敢不竭尽全力!” 第456章 一个同门 封不平却是怔住,道:“林兄弟,这两次我虽去了,却是一直旁观,并未现身与你相见,你怎么会知道?” 林平之道:“在那庐州望湖亭外,老哥虽未现身,但我却早在嵩山派后面的江湖人群中看到了老哥的身影。” “老哥虽然也曾乔装打扮,但也只能瞒过不相识之人罢了。” “我曾想事后找老哥叙旧,岂料老哥竟是不声不响地早早离开了。” 封不平恍然,笑道:“老哥这乔装的手段,比之兄弟你的易容术,那确实是差得远了,难怪你能够认出我来。” “当时,虽然你与丐帮和嵩山派的恩怨纠葛得以暂时化解,但却仍处于风口浪尖,最好是立即离开那是非之地。” “我又何必在那时候前去会你?” 语声微顿,封不平问道:“难道我在福州也被你发现了行踪?” “可是,当时我可并未在你面前现身呐!” 林平之笑道:“我倒并未看到老哥。” “不过,老哥昨晚一眼便认出了我,多半便是在福州见过我?” 封不平笑笑算作默认,叹道:“林兄弟当真是见微知着,什么事情想要瞒过你真是太难!” 林平之道:“封老哥,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封不平却是面色一肃,道:“林兄弟,在此之前,有一件要事,老哥却是要先问你。此事或许涉及你的一些隐秘,若有唐突之处,还请兄弟不要怪罪。” “你若不方便说,请直言便是,但老哥还是希望你能坦诚相告。” 岳灵珊闻听此言,当即起身,想要走远一些。 她虽然年轻,但也早听岳不群讲过一些江湖上的规矩。 当别人要讨论一些秘密的时候,要知情识趣地主动避开。 封不平看了岳灵珊一眼,欲言又止。 林平之却道:“灵珊,此事跟你也算有点儿关系,你也不必避开,一起听听也无妨。” 岳灵珊听了却是大感奇怪,不知道封不平所言的隐秘,又怎么会跟她也有关系。 她尚是小女孩儿心性,本就好奇心重,此时自是更加好奇了,当即又坐了下来。 林平之笑道:“封老哥,你要问的可是我的内功?” 封不平看了岳灵珊一眼,郑重点头,道:“正是。” “林兄弟,昨晚你助我疗伤之时,我便发现,你的内力竟然与我同宗同源,而且比我的内力还要神妙许多。” 岳灵珊瞪大眼睛,惊讶地看着林平之。 昨晚两人刚刚开始疗伤时,她也听到了封不平的惊讶之词,当时虽不解其意,却也明白,林平之的内力一定有什么古怪。 此时,听了封不平的话,她恍然明白,林平之为什么会说此事跟自己也有关系了。 封不平是华山剑宗的高手,所修炼的内功心法,自然便是华山内功。 华山内功与林平之的内功心法同宗同源,那当然跟她也大有关系。 “林大哥竟然可能跟我是同门吗?” 岳灵珊心中震动,惊讶之中,不禁微微有些窃喜。 只听封不平继续道:“我所修炼的,乃是华山派上乘内功心法‘混元功’,自华山派立派至今,已传承数百年。” “然而,我却从未听说过,世上还有另外一门与混元功同宗同源的内功心法。” “林兄弟,请问你所修炼的这门内功心法叫什么名字,是何人所传,跟混元功是何关系?” 林平之道:“我所修炼的这门功法乃是道家筑基功法,名叫‘养元诀’。” 封不平眉头紧锁,努力思索着“养元诀”的来历。 但他对“养元诀”这三个字,却没有丝毫印象,应该是绝没听说过的。 而且,“养元诀”这个名字平平无奇,根据名字也无法进行任何推测。 林平之继续道:“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发现这门功法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叫做‘金关玉锁诀’,乃是数百年前全真教的筑基功法。” 闻听此言,封不平和岳灵珊尽都精神剧震,不约而同地瞪大四只眼睛,惊讶地看着林平之。 他们都没有听过“金关玉锁诀”这个名字,但对“全真教”这个名字却是从小便已熟知的。 华山派是全真七子之一——广宁子郝大通所创,源自当年的天下第一大教全真教。 自家门派的祖师爷和根源来历,当然是每一个华山弟子都要熟知,甚至要倒背如流的。 更何况,华山派如此辉煌的过去,如此强大的根脚,自是要让每一个弟子都知晓,以激励他们奋发向上。 不过,数百年来,这些光辉历史,都已经随着时间的流逝而渐渐暗淡昏黄。 这些规矩也都已流于形式。 所有华山弟子都只将其当作侠义故事来听,已无人关心其中的细节。 封不平惊道:“林……林兄弟,你……你难道得到了全真教的传承,是……是全真教的传人?” 林平之摇头道:“我不过是数年之前,机缘巧合之下,得一位前辈看重,得传了这门功法而已。” “那位前辈也是二十来年前,机缘巧合所得,而且也并不知道这门功法与全真教的关系。” “我后来所以知道,也是另有机缘,而且跟全真教也并无关系。” 封不平沉默半晌,神色不断变幻,半晌才再次开口道:“那……那位前辈可是……可是……” 林平之道:“那位前辈并不是风前辈,而是另外一位前辈。” “而且,他也已经去世了。” 封不平面上闪过一丝失望之色,却随即又笑道:“不管怎么说,林兄弟你也是得到了全真教的部分传承,算是全真教的半个传人。” “我们华山派创派郝祖师是全真七子中的广宁子,故而我们也算是半个全真弟子。” “这样算起来,咱们也算是半个同门了!” 岳灵珊俏脸微红,娇声道:“林……林大哥,咱们……咱们也是半个同门了呢……” 她不知道风清扬,也不知道此“风”非彼“封”,还以为林平之口中的“封前辈”是封不平的长辈,因此倒并未在意封不平所特别关注的“封前辈”。 林平之点头笑道:“这么说来确是如此——” “那么,平之今日倒是有幸结识了一位同门了!” 三人相视,尽皆大笑。 第457章 雨夜蹄声 笑过之后,封不平看了岳灵珊一眼,又望向林平之道:“林兄弟,那什么天璇使者说,丁勉等五人上了华山,却只下来四人,单单成师弟没有下山——你觉得他这话可不可信?” 岳灵珊一双美眸也紧盯着林平之,微微有些紧张。 他的回答极可能会引起华山剑气两宗的一场血战。 虽然他现在只是推测之词,但却能很大程度上影响封不平对华山派的态度。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依我之见,他这话应该也是半真半假。” 封不平奇道:“这怎么还能半真半假?” 林平之道:“他之所以这么说,明显是想让封老哥以为,成先生折在了岳先生的手里,让你与岳先生为敌。” “成先生多半确实是出了事,而且以岳先生的嫌疑最大,但其他四人如此轻易便下山,却很是古怪。” “华山上很可能出了什么出乎意料的变故。” 封不平轻轻点头,感觉林平之分析的很有道理。 岳灵珊也轻松一口气。 刚刚听到时,连她都以为,那成不忧可能已经被自家父亲一剑给斩了。 封不平沉默片刻,道:“我要去华山看一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岳灵珊面色一变,心中不自禁升起一丝担忧。 封不平此去,恐怕必定会跟自己爹爹发生冲突。 虽然她相信爹爹一定不会弱于封不平,尤其是封不平现在还伤势未愈。 但她这十几日与封不平同生共死,有时封不平看她练剑,忍不住便提点几句,便让她感觉茅塞顿开,剑法大有进益,她着实也不愿意看到他被爹爹杀死。 何况,林平之多半也会同行。 倘若林平之相助封不平,爹爹和妈妈却未必能抵得住。 果然,只听林平之道:“久闻华山为天下奇险,平之左右无事,正好陪同封老哥一同前往,一观西岳胜景。” 岳灵珊目光微沉,心中更加忧虑。 “林大哥果然也要前往华山!” 林平之转而向岳灵珊道:“灵珊,你这次又怎么会独自下山?难道是奉岳先生之命有什么事情要办?” 岳灵珊先是一呆,随即粉颊羞红,略显慌乱道:“不……不是……我……我是偷跑出来的……” 林平之微感讶然。 原着中可没有这么一遭! 他原本就有些奇怪,岳灵珊怎么会突然独自离开华山,甚至还救了封不平。 但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岳灵珊竟是离家出走的。 封不平也有些奇怪地看向岳灵珊。 岳灵珊被两人看得更加窘迫,玉手捏着衣角,半晌才道:“爹爹……爹爹凶了我,我……我一气之下,就偷跑下山了……” 至于岳不群为什么会凶她,她却是绝口不提。 封不平犹豫了一下,还是缓缓开口劝解道:“岳丫头,你年纪尚轻,江湖经验又浅,还是一个漂亮的女孩子,实不应该孤身闯荡江湖!” “万一不小心中了歹人的奸计,却是悔之晚矣。” “你……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返回华山?” 岳灵珊微微犹豫,随即便坚定地点头,道:“灵珊愿与封前辈和林大哥同行。” 三人商议已定,当即出发,先向北至伊河,而后向西,直至卢氏,再折而向北。 封不平虽然伤势未愈,但功力深厚,轻功亦极佳,行走之时,健步如飞,但右臂却丝毫没有摇动,仿佛绑在了身上似的。 反倒是岳灵珊,功力既浅,气力亦稍显不足。 往往封不平和林平之都气定神闲,她却已气喘吁吁。 每当这时,封不平或林平之便提议停下来休息片刻。 一开始,岳灵珊还未察觉,但次数多了她终于知道,两人提议休息全是因自己之故。 对此,岳灵珊极是尴尬,却也无可奈何,只得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更加刻苦练功。 数日之后,三人过了潼关,距离华山已只有半日路程。 见天色将晚,三人便在镇子上一家客栈投宿。 林平之家中豪富,不缺银钱,为了行事和说话方便,直接包了一个小院。 刚刚住下,便见东方天边,一层层的乌云仿佛妖魔过境一般席卷而来,霎时间天色便已昏黑,空气都沉闷了许多。 岳灵珊庆幸道:“幸好咱们在这里投了宿,没有继续向前。” “要不然,咱们非得被大雨淋成落汤鸡不可!” 林平之叫了一桌上等酒席,让伙计送到房中,与封不平和岳灵珊边吃边谈。 酒席还没上全,暴雨便已倾盆。 房外雷声滚滚,雨声如豆,国;房内酒酣耳热,谈兴正浓。 三人都是武林中人,所谈的自然便是江湖典故、武功剑法。 这一路行来,三人闲暇之时便经常谈论。 当然,主要说的还是封不平和林平之,岳灵珊是听的多,说的少。 林平之本就没有什么门户之见,对于武功剑法的窍要并不藏私。 封不平早就想邀林平之加入华山剑宗,只是被婉拒了而已。 但他认了林平之这半个同门,在讨论剑法的时候,也是毫不隐瞒。 岳灵珊听这两个堪称当世最顶尖儿的剑法大师谈论,虽然大多数时候甚至感觉不知其所云,大感挫败,但偶尔稍有领悟,便如醍醐灌顶一般,感觉对自己助益颇大。 用过晚饭,已至一更。 让伙计撤掉残席,续上香茶,三人继续秉烛夜谈。 正谈之间,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话语,头颅微侧,似是倾听什么。 岳灵珊微怔,知道两人都听到了什么不寻常的声音,当即抓起身旁佩剑,面色微肃,凝神戒备。 片刻之后,封不平道:“岳丫头,不必担心,是有十几位骑士自旁边疾驰而过,应该跟咱们并无干系 。” 岳灵珊道:“现在下着这么大的雨,却有人在这夤夜里纵马疾驰,恐怕是有什么事情发生。” 封不平点头道:“听那马蹄声,疾而不乱,重而不沉。这些骑士若不是骑术极为精湛,便都是武林中内外功俱佳的好手。” 林平之道:“在这般的雨夜中,视线不清,若只是骑术精湛,恐怕也不敢如此疾驰,多半还是后者居多。” 三人对此只是稍稍一提,并未特别在意。 过了小半个时辰,封林二人又一次停下话头,侧耳倾听。 过了片刻,岳灵珊也听到了隐隐的马蹄声。 封不平眉头微锁,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怎么有这么多的好手乘夜纵马赶路?” “这一队竟然有三四十人!” 第458章 庙前斗剑 岳灵珊也微锁黛眉,面色微微凝重担,忧地道:“这些人会不会是冲着我们华山派去的?” 此处距离华山派不过数十里远,已算是华山派的势力范围。 江湖人物到了这里,一般都会给华山派一点儿面子,稍稍低调行事,尽量不起纷争。 这么多好手突然汇聚于华山脚下,纵然不是针对华山派,也已大扫华山派的颜面了。 封不平也微微皱眉。 虽然现在的华山派是气宗掌权,但有人扫华山派的面子,他这个剑宗也大感颜面无光。 林平之突地想起一事,道:“封老哥,灵珊,这些人的意图不明,咱们不妨跟上去看看,你们觉得如何?” 封岳二人当即点头同意。 林平之也没去找店家退房,直接在房内桌上留下了一锭银子,便跟着封不平和岳灵珊直接施展轻功,跃房而走。 其时,雨势已缓,化作漫天丝丝细雨,但暴雨连续下了一个多时辰,地面上、田野间,却仍溪水横流、泥浆遍地。 那队骑士已经奔远,不闻其声,但其奔驰而过,所留下的、地面上的一片狼藉蹄印却是最明显的指路标记。 林平之目力最佳,当先引路,岳灵珊位于中间,封不平则垫后。 循着蹄印奔了数里,突见西南方向树林中隐现火光,而且蹄印也是向树林中奔去。 三人当即放轻脚步,悄悄向树林中火光之处潜去。 林中却是一座破庙。 庙前里里外外、人头攒动,聚了足有七八十人。 这些人中,有些人提着马灯,有些人举着火把,将庙前空地照得一片光亮。 但四周却是光影摇摇,宛如鬼怪乱舞一般。 最外围三四十骑,应该便是刚刚赶来的骑士。 这队人中,有嵩山派的,有泰山派的,也有衡山派的,为首的却正是嵩山派的托塔手丁勉。 其内零零散散站了十六个黑衣蒙面人,应该便是刚刚那第一队骑士。 岳灵珊再往里望,却是面色大变,险些惊呼出声。 她赫然看到了爹爹、妈妈、大师哥、二师哥…… 最里面,竟然都是华山派的师兄师姐! 借着火光,她还看到,许多师兄师姐的身上、脸上多有血迹,甚至连妈妈的身上也已染血! 爹爹就站在几个黑衣蒙面人身旁,但却毫无动作! 显然,华山派在此遭遇强敌,已然阖派遭擒了! 她顿时芳心剧震,泫然欲泣,便要一跃而出,飞冲过去,与爹爹、妈妈、师哥师姐们一起共抗强敌,却突觉左肩被一只大手按住,宛如泰山压顶,竟然动弹不得。 她转首望去,却见封不平面色凝重,向她微微摇头,迅即便转头向场中望去,同时抬手向场中指了指,示意她观看。 岳灵珊扭头望去,这才注意到,场中一个浑身泥水、满身狼狈的青年,手持长剑,正与一个五十来岁的瘦削老者激斗。 而这青年,却正是她的大师哥令狐冲。 岳灵珊不禁大急,心道:“大师哥虽然内功剑法都比我高明得多,但又怎么打得过这等老辈高手?” 随即她又想到:“封前辈既然让我安心观战,肯定是意有所指。” “如果大师哥有危险,他必不会阻止我上前救援。” 这般想着,她凝眸向场中斗剑的两人望去。 令狐冲站在原地,神情凝重、目光专注,但却浑身僵拙,双脚一动不动,只在原地挥剑。 有时候,他长剑纵横挥洒,妙招纷呈。 封不平认得,令狐冲所使,有些是华山派的精妙剑法,但他竟也认不全;有些则分明是嵩山、泰山、衡山、恒山等四派的高明剑法。 但令狐冲将各派剑法夹杂着使出,竟然也挥洒如意,宛如行云流水,毫无滞拙、突兀之感。 有时候,他竟只是前刺一剑、后刺一剑、上刺一剑、下刺一剑,仿佛只是信手而为,不仅平平无奇,甚至全无章法。 然而,他每一剑却都指向那老者剑法的破绽之处,往往令其难以抵挡、手忙脚乱,不得不慌忙后退。 但他却从不乘胜追击,令对手安然重整旗鼓,再次攻上,错失了许多获胜的良机。 片刻之间,两人已拆了七八十招。 但两人手中长剑却始终没有相碰一下,而其攻击守御,却全都是精微奥妙至极的剑法。 旁观众人均目不转睛地瞧着,一时目眩神迷,无不心中暗暗喝彩。 众人都听到令狐冲喘息沉重而急促,显然已气力不支,但他剑法上的神妙招数却始终层出不穷、变幻无方。 那老者每逢剑法招数上没法抵挡,便以长剑直击硬砍。 他知道令狐冲内力浅薄,绝不敢与自己斗力而以剑挡剑。 故而,他每每都能以此逼得令狐冲撤剑换招,解脱困境。 旁观诸人眼见那老者的打法几近无赖,许多心性耿直的便禁不住心中大为不满。 泰山派的一个中年道士嘿然说道:“气宗的徒儿剑法高明,剑宗的师叔功力深厚,这到底是怎么搞的?” “难道现在华山派的气宗和剑宗,已经颠倒过来了么?” 林平之循声望去,不禁微微一笑。 这位道长他却认识,正是泰山派的天雷道长,为人最是心直口快,既骂过他,也帮过他。 天雷道人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全场所有人都能听到。 那老者却仿佛听而不闻,却将一柄长剑使得更疾更猛,犹如暴风骤雨一般。 剑宗仅存的三人之中,封不平自是毫无争议的第一高手。 而余下两人中,成不忧内力稍胜,丛不弃剑法稍强。 这些年来,两人切磋了不下数百场,有时候你胜一招,有时候我胜一式,总体来说,却是难分高下。 但在重剑轻气的剑宗之中,无疑丛不弃的地位要稍高一些。 纵然是成不忧,虽然极不愿意承认,但他内心深处也是这么想的。 不过,成不忧不仅是师兄,而且还是剑宗前宗主的独子。 看在师父的面上,不但是丛不弃,连封不平也对他颇为容让。 此时,封不平重伤,成不忧已去,现场只有丛不弃一人代剑宗出战。 因此,丛不弃此战一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既要维持华山剑宗高人的气度,更不想败于一个后辈的剑下。 第459章 何处学来 斗到后来,令狐冲手中长剑只是随意挥洒,已完全没有既定的剑路。 不论丛不弃以何等凌厉狠辣的剑招攻来,他总是一眼便看出了其招式中的破绽所在,然后随手出剑,便迫得其不得不回剑自保。 又斗了一会儿,令狐冲的剑法更无痕迹可循,变化完全超出了常人的预料,甚至已不属于任何招式,更是违背寻常剑理。 但丛不弃却被这般剑法迫得连连后退,每一剑都惊险万分。 天雷道人又道:“真是奇怪!这人的剑法,当真是令人好生佩服!” “只是,怎么竟似乎跟林少侠的剑法非常相似?” 旁观众人均有同感,不觉点头,俱都知道,他所佩服的“这人的剑法”,自然不是丛不弃的剑法,而必定是令狐冲的剑法。 众人大多见过林平之的剑法,就算没亲眼见过的,也必听朋友、同门说过,都知道其剑法的路数风格,专门进攻敌人的破绽,攻敌之所必救。 此时见了令狐冲的剑法,他们顿时想起了林平之。 岳不群看着自己这位寄予了厚望的大弟子,施展出种种神妙剑招,将丛不弃这位剑宗大高手都逼得连连退避。 此前,令狐冲虽然曾用一支破扫帚,于数招之间便破了成不忧的剑法,但时间既短,亦颇有取巧之嫌。 然而,现在他跟丛不弃已斗了两百余招,两人剑来剑往,变招奇速,生死便在顷刻之间,却绝无取巧之余地。 很明显,单以剑法而论,令狐冲已在丛不弃之上。 但岳不群脸上却殊无喜色,反而一片沉重,心中更是愠怒难抑。 令狐冲的剑法固然神妙莫测,但却全都是使招不使力的打法,绝不是他所传授的华山气宗剑法! 虽然他也知道令狐冲此时身受重伤,内力无法运使,是不得不如此。 但若没有高人的指点和传授,他又怎么可能突然之间便使的这般纯熟? 而且,岳不群分明看到,令狐冲此前所使的一些剑法,竟然已经涵盖了五岳各派的绝招。 有一些招数,分明便是华山派的路数,但他这个做师父的尚且没有见过,令狐冲又是从何处学来? 难道还是他自创的不成? 另外四派的招数也尽都精深奥妙,必是各派秘传的绝招,纵然只有招式而无心法,他又是从何处学来? 最重要的是,他那专门攻击敌人破绽的剑法,明显与林平之的剑法如出一辙。他又是从何处学来? 凡此种种,岳不群只能想到一个人! 本来,令狐冲虽然嗜酒如命、放荡不羁、性情顽劣、屡教不改,但却内功、剑法天赋俱佳,也对他言听计从、尊敬无比,他已将其看作了华山派的继承人。 可是,前几日在华山脚下,他竟然在自己面前,对自己的命令阳奉阴违,假装体力不支,放过了那淫贼田伯光。 他当着自己的面尚敢如此,那背着自己时,又有什么是他不敢做的? 宁中则虽然也很惊讶,令狐冲什么时候竟已练成了这么高明的剑法,但却浑没有想那么多,只是又惊又喜。 在她看来,令狐冲无论从哪儿学到的剑法,都是自己的孩子! 岳灵珊也是又惊又喜。 她的想法更加简单,对于大师哥的剑法突然变得这么强,又是惊讶,又是奇怪,又是欢喜,又是羡慕。 封不平看着令狐冲的剑法,面色愈来愈凝重。 他发现,纵然是自己亲自出手,恐怕也比丛师弟好不了多少,同样不是这个年轻人的对手。 不过,已有林平之前车之鉴,他这次倒也没有感觉特别不可接受。 又看了片刻令狐冲的剑法,他转头望向林平之。 林平之感觉到封不平的注视,转头看他一眼,已明白他的意思,遂微微摇头。 他看着令狐冲此时的剑法,心中亦不禁大为惊叹:“果然不愧是剑魔独孤求败所创的剑法,已经达到了剑法一道技的巅峰,实可堪称‘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他本以为自己的“快剑剑法”已经穷极运剑之理,达至圆满,却未想到,今日看到令狐冲施展“独孤九剑”,竟仍感到收获匪浅。 “独孤求败不愧号称‘生平欲求一败而不可得’!” “其总结毕生剑法及对敌经验而创的‘独孤九剑’,确实精微奥妙,几近完美,绝非我短短数年所成的剑法所能相比。” 丛不弃与令狐冲斗了三百来招,早已尽展己学,却非但不能取胜,反倒境况愈来愈差,被令狐冲迫得几乎无法递出一招完整的剑法。 他想起前些天封不平所说的话,言道岳不群的武功剑法,其没有取胜的把握,故要继续精研剑法,另待时机。 如今,令狐冲这个徒儿的剑法已远在自己之上,自己又有什么脸面再与华山气宗争雄? 一念至此,丛不弃心中激愤,再也顾不得自己一直以来对剑法的执着,对成师兄屡屡倚力为胜的轻视,倏地剑法一变。 他潜运全身功力,灌注于手中长剑,向着令狐冲斜劈直斫地猛攻过去,非要逼得对方出剑挡架不可。 不要说令狐冲早已累得气喘吁吁、汗出如浆,纵然他是全盛之时,但只要胆敢硬接一剑,也必立即崩飞其手中长剑不可! 令狐冲自是更加知道自己此时的状态,眼见丛不弃一改之前使招不使力的打法,每一剑都势强力足,又疾又猛,知道自己绝不可力敌,当即长剑抖动,挺剑向对方剑法的破绽疾刺。 只听“嗤嗤嗤嗤”四声轻响,丛不弃左臂、右臂、左腿、右腿,俱已各中一剑。 “当”的一声,长剑落地。 丛不弃呆立原地,面色一片惨白。 令狐冲与丛不弃斗了三百余招,穷思竭虑,体力精神都已接近极限,手上更是绵软无力,因此这四剑均刺得甚轻。 丛不弃之所以弃剑,倒非因受伤,最关键还是心丧若死而致。 封不平远远地看着,面上也是一片颓丧之色,只是眼中却有着一抹疑惑和悲伤。 第460章 岳不群教不出来 丛不弃呆立半晌,惨然道:“罢了,罢了!” 他回身向丁勉等人拱手道:“嵩山派几位师兄,请你们代为拜上左盟主。” “就说……就说在下对他老人家的盛意感激不尽,只是……只是技不如人,无颜……无颜……” 一句话再也说不下去,丛不弃又一拱手,旋即向外疾走。 只奔出十余步后,他却又突地站定,沉声道:“那位少年,你的剑法好生了得,叫在下由衷拜服。” “但这等神妙莫测的剑法,谅来那岳不群也教不出来!” “请教阁下尊姓大名,剑法又是哪一位高人所授?也好叫丛不弃输得明明白白。” 令狐冲颤抖地微微拱手,勉强开口道:“在……在下令狐冲,是恩师岳先生座下大弟子。” “承蒙前辈相让,在下才侥幸胜得一招半式,何足道哉!” 他说的豪迈,语气也极客气,但在丛不弃听来,却满是嘲讽的意味儿。 丛不弃一声长叹,声音中充满了凄凉颓败的况味,缓步走入了黑暗之中。 一时间,林中陷入一片寂静,只听到令狐冲那粗重的喘息声。 所有人都在回味刚刚那场精彩绝伦的剑法对决。 所有人都感觉,今日不虚此行。 半晌之后,丁勉朗声道:“令狐贤侄,你的剑法当真高明至极,叫人大开眼界。” “后会有期!” 嵩山派中一个白面微须的中年人道:“大伙儿这就走!” 说着,左手一挥,已勒转了马头,双腿一夹,当先纵马疾驰而去。 其余各人也都跟随其后,片刻间便已奔入黑暗之中,但听得蹄声渐远渐轻,终至遥不可闻。 其间有些人感觉,只留华山派在此,单独面对这些藏头露尾、一看就不是好路数的黑衣蒙面人,似乎有些不妥;但又感觉以令狐冲的剑法,似乎也根本不需要他们插手。 只一犹豫间,其他人都已离开。 这些人便也不再多想,跟着纵马离去。 树林中,庙宇外,除了华山派众人,便只余下了那些蒙面客了。 一个蒙面老者干笑了两声,说道:“令狐少侠,你的剑术高明至极,大家都是很佩服的。” “岳不群的剑法武功可比你差得太远,照理来说,早就该由你来当这华山派的掌门人才是。” 他顿了一顿,又道:“今晚既已见识了阁下的精妙剑法,我们原当知难而退。” “只是,我们已得罪了贵派,日后必然祸患无穷,今日必须得斩草除根才是。” “说不得,我们只好倚多为胜,欺侮你身上有伤了。” 说着,他打一声呼哨,其余十五个蒙面人便即团团围了上来。 刚刚丁勉等一行人离去时,一些人便将火把随手抛在地下。 这些人的孔明灯也都被他们搁在地下。 这些火把、孔明灯的火光摇曳,但却只照得各人下盘忽明忽暗,腰围以上却都瞧不清楚。 此时,十六个蒙面客的兵刃闪着寒光,一步步向令狐冲缓缓逼近。 岳灵珊见此不禁大急。 她见令狐冲浑身大汗,气喘如牛,怎还能敌得过这么多的高手? 但连爹爹妈妈尚且着了这些人的道儿,以她的武功,便是冲上去,又能济得了什么事? 她转首望了林平之一眼,突地心中一定,心道:“林大哥的剑法、轻功、暗器,都这么厉害,就算大师哥有什么危险,他也肯定不会坐视不管,而且也肯定来得及救援!” 她心中既定,便安下心来,转头继续看大师哥怎么应对。 只是,她转头之际,却是不禁微微一怔。 原本便站在她身旁的封不平,不知道何时,竟然无声无息地消失不见了。 岳灵珊心中微讶,又回头看了林平之一眼,见他正专心看着场中,当即也不再多想。 那些蒙面客刚刚见识了令狐冲神妙莫测的剑法,逼得剑宗高手都弃剑认输、由衷拜服。 他们自忖武功尚远不及丛不弃,当然更不及令狐冲,于是对他的神妙剑法实是深为忌惮。 一时间谁也不敢抢先发难,只半步半步的缓缓逼近。 令狐冲刚才酣斗丛不弃,早已气衰力竭,此时已是摇摇欲坠。 而且,他之所以能胜过丛不弃这华山派剑宗的高手,全都是仗着“独孤九剑”。 他本就精于剑法,而“破剑式”又是除“总诀式”之外,其他七式的基础,故而他对“破剑式”的领悟最深。 因此,他才能于恶斗之际,不断领悟“独孤九剑”的奥妙,见招破招,将丛不弃的剑法尽数破去。 但这十六个蒙面客所持的,有刀有剑、有长有短、有软有硬,却是诸般不同兵刃,所使的,更是诸般不同的招数。 这么多的兵刃,这么多的招数同时攻来,他一一观看尚且目不暇接,又如何能一一破解? 他此时内力全无,甚至只稍一运气,反倒会使桃谷六仙和不戒和尚的八股真气纵横乱冲,便是比之普通人还要不如。 这般情况下,他便是想要直纵三尺,横跃半丈,也已完全无能为力,要想在这十六名好手的围攻之下突围而出,自然更是不能? 令狐冲自知已绝难抗御这十六名好手的围攻,此时心中一片冰冷,不禁又想起了自己的小师妹。 他抬头向东南方向望了一眼,心道:“小师妹她……她应该去找那个人了!” 这样想着,他心中酸苦的同时,却又感到庆幸:“幸亏小师妹离家出走了,否则恐怕也逃不开这场厄难。” “若是小师妹知道我死了,不知道会不会为我而哭泣?” “想来是会的,小师妹那般善良,便是当初看到一只小狗死了,都哭了好半天,何况是我?” “可是,可是,我再也见不到小师妹了!” “唉,希望那人能够好好待小师妹……” 一个蒙面客嘿嘿怪笑,道:“令狐少侠,你都这个时候了,还在七想八想什么?难道还妄想着,会有人来救你不成?” 令狐冲被他打断了思绪,心中很是不满,缓缓转头。 只见这一十六人共三十二只眼睛在黑暗中,映着细微的火光微微闪亮,犹如一对对凶兽的眼睛,充满了嗜血残虐之意。 第461章 我不回去 瞬息之间,他的心中如电光石火般闪过了一个念头:“‘独孤九剑’的第八剑‘破箭式’专破暗器,能够于瞬间击落千百件暗器。” “这些人的眼睛岂不是可以当作一件件暗器来对付?” 便在这时,只听那蒙面老者喝道:“大伙儿一齐动手,将其乱刀分尸!” 令狐冲已无余暇细想,意动手应,长剑倏出,瞬间便使出“独孤九剑”的“破箭式”。 长剑剑尖微微颤动,倏地向十六人的眼睛点去。 “啊哟!” “哎唷!” “啊!” “……” 刹那间,杂乱的惨呼声几乎同时响起。 紧跟着,“叮当”、“嘡啷”、“扑通”,诸般兵器纷纷堕地。 十六名蒙面客的三十二只眼睛,只在一瞬之间,便都让令狐冲以迅捷无伦的手法尽数点中。 令狐冲身上本就没什么气力,而且瞬间刺出三十二剑,运剑实在太快,剑力却更加不足。 但人的眼睛却又实在太过脆弱,稍稍一触便即重伤。 只这一瞬间,十六个人三十二只眼睛,便已尽数被令狐冲给刺瞎了。 令狐冲一刺之后,生怕众人还会出手,便立即从人丛中冲出。 他以左手扶住了门框,脸色惨白,气喘如牛,身子摇晃,跟着“当”的一声响,其手中长剑落地。 至此,令狐冲已是彻底的筋疲力竭了。 但他其实是过于担忧了。 那十六名蒙面客,蹙然间眼前一片漆黑,双眼疼痛难当,当即惊骇欲绝,只知捂住眼睛大声呼号,或蹲或站,或退或走,乱成一团,哪还有人能够镇定下来向他进攻? 岳灵珊见大师哥竟然在这般不利的情形下,还能一击建功,当即兴奋地攥紧了小拳头,用力挥了挥,小脸也仿佛涂了胭脂,好像是她自己亲自动得手一般,颇感自豪。 只听岳不群惊喜地大声叫道:“冲儿,将他们的脚筋挑断,咱们慢慢拷问!” 令狐冲颤声应道:“是……是……” 岳灵珊转身轻轻拽了拽林平之的衣袖,向林外指了指。 林平之也知道后续没什么可看的了,当即便转身随着岳灵珊向林外走去。 走出树林,岳灵珊压低声音道:“林大哥,封前辈怎么突然离开了?” 林平之道:“他应该是去寻……哦,他们来了。” 岳灵珊顺着林平之的目光望去,只见两条黑影飞快地接近,看前面那人的身形,正是封不平。 她的目光转向后面那人,感觉其身形也有些熟悉,只是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片刻之后,两人来到近前。 岳灵珊终于看清了那人的相貌,认出正是刚刚与令狐冲恶战的剑宗丛不弃。 她当即恍然,难怪封不平突然离开了,原来是去寻丛不弃了。 同属剑宗,丛不弃既与嵩山派分开,封不平去将他寻来,倒也正常。 通过丛不弃,他也正好可以了解成不忧的情况。 不过,丛不弃刚跟令狐冲一场恶斗,明显对华山气宗的敌意更深,而且岳灵珊也未跟他有过接触,对他完全不了解,当即颇感别扭,不知要以什么态度来对他。 无独有偶,当丛不弃得知眼前这个少女竟是岳不群的女儿,更是差点儿将眼珠子瞪出来! 他完全无法理解,师兄怎么会跟岳不群的女儿走在一起,而且看上去似乎还挺熟的模样。 正在这时,一阵沉重、拖沓的脚步声响起。 四人连忙闪动身形,躲到旁边的树林中。 没过一会儿,他们便看到,一队十六人,排成一条长蛇阵,一步一步,缓慢前行。 最前面那人左手持剑,右手握着一根长木棒,在身前不停地戳戳划划,好像盲人在探路一般。 后面之人以左手抓着前面之人的腰带,右手抓着兵器。 封不平和丛刃不弃一眼便认出,他们正是刚刚那些蒙面人,也看出他们的眼睛竟都被人给刺瞎了。 两人均感凛然。 对于一个正常人来说,将其双目刺瞎,实是非常残酷的刑罚了。 待这队人走远,丛不弃看看岳灵珊,又向封不平望去,目中尽是疑问之色,等待他的解释。 林平之道:“现在距天亮还早,而且还一直下着雨。” “咱们虽然不怕这点儿细雨,但淋在身上终究不舒服。” “咱们有什么话,不若返回客栈再谈?” 封不平随即点头道:“林兄弟所言甚是。” 岳灵珊也道:“我听林大哥的。” 丛不弃刚刚败于令狐冲剑下,心中正抑郁,此时只想知道封不平为什么会跟气宗的弟子走在一起,对此却是无可无不可。 封不平却是转头向岳灵珊道:“岳丫头,你父母就在林内,你不去与他们会合吗?” 岳灵珊只觉自己的脸颊微微发烧,道:“我……我暂不回去……我……我也想知道嵩山派到底有什么阴谋!” 丛不弃闻言,横了她一眼,却没有说什么。 封不平微微犹豫,点头道:“也罢。” 四人返回客栈,各自回房换了一件干净衣服,又到厅中聚集。 封不平当即便将成不忧与丛不弃离开之后,自己的经过跟丛不弃说了一遍。 当丛不弃听说,他们走后的第二天,便有一伙儿黑衣人杀进了谷中,顿时色变。 他们所居的山谷,位于中条山深处,若没有人引路,外人极难寻到。 而且,他们常年隐居,纵然偶尔外出,也鲜少会结下仇家。 如此一来,这伙儿黑衣人是受谁的指使,着实很容易猜到了。 他着实未曾想到,嵩山派对他和成不忧一直礼遇有加、奉若上宾,更表现出一副公正无私的模样,背地里竟然做出这种事情。 随后,他又听说,竟然是岳灵珊偶遇封不平遭受追杀,及时出手,救了他的命。 气宗的女儿竟然救了剑宗的师叔! 丛不弃对此亦不禁感到十分古怪,但他对岳灵珊却也因此好感大增,敌意大减。 当他听说林平之不仅救了封不平,而且还是当年全真教的半个传人,也很是惊讶,感激之余不由得对其也亲近了几分。 第462章 不是剑法 随即,封不平便问起丛不弃,他们自当日离开后的经过,以及成不忧的下落。 丛不弃喟叹一声,神色黯然,道:“封师兄,林兄弟分析的不错。” “成师兄确实死在了华山上,也确实不是岳不群的手笔,而是死于六个相貌丑陋的怪人之手。” 林平之面上适时地微显诧色,心道:“不仅田伯光,桃谷六仙也还是去了华山。” “命运的惯性还真是强大!” “不过,这倒也不算奇怪。” “除了没有拜入华山派,我对华山派的改变并没有多少。” “只是,没有了林平之介入令狐冲与岳灵珊之中,他们又怎么会生了矛盾,甚至还促使岳灵珊离家出走?” 想到这里,林平之微微侧头看了岳灵珊一眼。 封不平也转头看向岳灵珊,道:“岳丫头,华山什么时候有了这样六个怪人?” 岳灵珊连忙摇头道:“他们不是我们华山的,我不认识他们。” 丛不弃道:“他们确实不是华山的人。” “他们……唉,我还是从头说起……” 成不忧与丛不弃跟着丁勉和陆柏离开中条山后,本要径直西上华山,但丁勉却道,此事虽是华山派门内之事,但也是五岳剑派的大事,最好是多寻几位各派的高手共同见证。 两人感觉有理,便即同意了。 于是,四人先去了嵩山,拜见左盟主。 左冷禅对成丛二人礼遇有加、待若上宾,还追思往昔,说了许多崇敬华山派的话。 他甚至还说,五岳剑派盟主之位向来都是由华山派执掌,只是自岳不群执掌门户之后,功浅德薄,难堪此任,才会暂由嵩山派执掌;待剑宗重掌华山之后,他愿意让出盟主之位,推举新的华山派掌门成为盟主。 成丛二人听了大是感动,连道不敢。 其时,恰逢泰山派天鸿道人和衡山派鲁正荣在嵩山派作客,左冷禅便请他们一同前往华山以作见证。 那二人亦是欣然应允。 一行五人前往华山,与岳不群夫妇在华山正气堂中相见。 成丛二人见了那正气堂,却是气得脸色发青,浑身发抖。 那正气堂原本叫做剑气冲霄堂,是华山派的正厅,自立派数百年以来,不知多少影响整个武林的大事便是在这堂中议定的。 剑气之争时,有些剑宗弟子便以这正堂的名字为凭,说祖师当年立派之时,早已定下华山派武学“剑在气先”的真义,故而正厅才叫做“剑气冲霄”,而不是“气剑冲霄”。 但剑气之争后,剑宗离山,只余气宗掌权,竟连“剑气冲霄”这个用了数百年的名字都容不下,直接改作了“正气堂”。 剑宗此行,早已得到了嵩山派的坚定支持,甚至左冷禅还将五岳剑派的盟主令旗颁下,让丁勉持之,令岳不群让位。 天鸿道人和鲁正荣也都表态支持。 他们都是泰山派和衡山派第一辈弟子,虽然没有资格完全代表两派,但毕竟身后站着两派,说的话亦是极有分量。 尤其是鲁正荣,更是旗帜鲜明地一力支持,甚至为此还不惜与宁中则大打出手。 岳不群却淡然出手,轻易便以长剑压住宁中则与鲁正荣的长剑。 只几句话间,岳不群便收了长剑。 宁中则和鲁正荣的长剑却双双断为两截儿。 鲁正荣难堪其辱,便即独自下山了。 其后,成不忧出面,要与岳不群比剑,再论剑气之长。 岳不群却稳如泰山、镇定如恒,任由成不忧四剑在其衣衫上刺了八个窟窿,竟是毫不变色。 岳不群仍旧以礼相待,不出恶言,但宁中则却忍不住讥刺他不懂为客之礼。 成不忧见岳不群面对自己的四式剑法竟然视若无物,想起封不平当日所言,亦不禁深为忌惮。 于是,他当即便改换目标,激宁中则与其比剑。 丛不弃说到这里,语声忽顿,神色莫名,似是回忆,似是惘然,似是黯然。 岳灵珊忍不住问:“我妈妈出手了吗?” 封不平也道:“他们两人胜负如何?” 丛不弃缓缓摇头,道:“宁中则拔剑便要应战,却被岳不群的一个徒弟抢了先。”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便是今日这个令狐冲。” 封不平缓缓点头,神色凝重道:“此人的剑法神妙莫测、变幻无方,成师弟定然不是他的对手了。” 岳灵珊也微微松了口气。 丛不弃却仍缓缓摇头,道:“他若是当日便显露出如此神妙的剑法,我今日也不会再跟他比剑了。” 顿一顿,他接道:“他当日并未使剑,而是随手从墙边捡起了一柄破扫帚。” 封不平与岳灵珊均是一怔,齐声惊道:“破扫帚?” 丛不弃缓缓点头,道:“正是。” “而且,他所使的也不是剑法,而是雷震挡、月牙铲、铁棍、铁棒之类招数。” 封不平与岳灵珊均感愕然。 封不平眉头微皱,心道:“难道那年轻人不仅剑法神妙无比,连其他兵器也都信手拈来尽是妙招?” 心中想着,他不禁转眼望向林平之:“难道世上竟有这么多的武学奇才,短短十来年便超过了其他人毕生所学?” 岳灵珊更是目光微微迷离,宛如置身梦境:“大师哥什么时候,武功竟已这么高了?” “对了!他今天跟丛不弃斗剑时所用的剑法,便异乎寻常地精妙。” “之前,大师哥的剑法虽然超过我许多,但也绝没有到这般高强的地步!” “而且……而且他去年还被田伯光那淫贼打成重伤。如果他有这般剑法,又怎会如此?” 岳灵珊又想起上次相见,妈妈跟大师哥试剑的情形。 当时大师哥几乎招不成招、剑不成剑,比之他以往尚且大有不如。 “不过……大师兄最后竟以一招怪招,破了妈妈的‘无双无对,宁氏一剑’!” “难道那时候,大师兄就已经学成了绝世剑法,只是尚未练熟,不能收发由心,故而不敢对妈妈出手,直到最后面对生死危机之时,才不得不出招?” 第463章 分尸四爿(pan) 只听丛不弃继续道:“成师兄第一剑便使出了他的绝招‘剑指北斗’,刺向令狐冲的左肩。” “岂知,令狐冲竟不管来剑,直以那破扫帚向成师兄的脸上扫去。” 封不平熟知剑宗所有剑法,丛不弃这般口述,他已自心中模拟出了当时两人交手的情形。 他已知令狐冲剑法高明,故而虽知他破了这一招剑宗剑法,却也没感到意外和难堪。 丛不弃继续道:“成师兄立即回剑自救,削斩那扫帚。” “令狐冲只微捺破帚,便避开了这一剑。” “随即,成师兄又使‘剑指北斗’的第四种变化,刺向他的右胁。” “令狐冲却是微一侧身,帚交左手,似是闪避这一剑,但那破帚却突然疾穿而出,指向了成师兄前胸。” 丛不弃喟叹一声,道:“帚长剑短,令狐冲这一招后发先至,成师兄的长剑尚未圈转,而扫帚上的几根竹丝已经戳到了他的胸口。” “其实,到了这里,成师兄就已经输了。” “但成师兄又怎甘心败在一个华山二代弟子的一柄破扫帚之下!” “其时,他长剑圈转,已将那破扫帚的帚头斩落,当即又连刺三剑,却仍被令狐冲轻易地一一破去。” “最后一剑时,令狐冲将扫帚柄当作棍棒,一棍将成师兄的长剑击歪,紧跟着便挺棍直向他的剑尖儿撞了过去。” 封不平已将自己代入了成不忧的角色,在心中推演着当时两人交手的情形,听到这里不禁面色大变,“啊”的一声,道:“棍坚剑柔,这样一撞,成师弟的长剑非立即折断不可!” 随即,他又醒悟,道:“唔,令狐冲手中只是扫帚柄,而不是铁棍铁棒,那必会被成师弟刺穿了!” 丛不弃点头道:“正是。” “成师兄的长剑毫无阻碍,直插进了帚棍,直没至剑柄。” “但那令狐冲却突地右手一掌横击帚柄,那扫帚柄便挟着长剑,斜刺里飞了出去。” 封不平眉头紧锁,思索良久却仍不得其解,道:“这一招着实古怪至极,我却想不到是什么兵器的招数。” “林兄弟,你怎么看?” 林平之道:“令狐兄以帚柄撞剑尖儿,应该是雷震挡、铁棍一类兵器的招数。” “他应该是顺手使出,却忘记手中只是一只帚柄,以致被成先生的长剑刺穿。” “但令狐兄却应变奇速,紧接着顺手一掌,击落了成先生的长剑,避免他再度进招。” 丛不弃听林平之称呼令狐冲“令狐兄”,不禁看了他一眼,却也没有多说什么。 封不平缓缓点头道:“应当便是如此了。” 微微沉默,封不平轻叹一声,道:“无论如何,这一下,成师弟长剑被人击落,却是彻底输了,再也无话可说!” “丛师弟,然后呢,又发生了什么?成师弟又怎么跟那六个怪人起了冲突?” 丛不弃喟叹一声,看了岳灵珊一眼,犹豫了一下,终于道:“成师兄被令狐冲击落长剑,或许是愤怒至极,倏地左掌疾翻,一掌便击在了令狐冲胸口。” “令狐冲的身体立时倒飞出去一丈多远,口中鲜血狂喷。” 岳灵珊禁不住“啊”的一声惊叫,“腾”地站起,面现担忧惊怒之色。 随即,她便想起,自己刚刚还看到大师哥大发神威,打败了这个丛不弃,便即放下心来。 不过,她还是忿忿地道:“明明早就输了,仍不肯认输也就罢了。斗剑落败,竟还出手伤人,真是枉为前辈高人!” 封不平与丛不弃对视一眼,俱皆无言。 过了片刻,封不平道:“难怪今日看那令狐冲浑身无力,一副身受重伤的模样。” 丛不弃默然不语,脸色有些阴郁。 他竟然败给一个身受重伤的后辈,当真是无颜见人。 又过半晌,丛不弃才继续道:“便在这时,场中突然人影闪动,那六个怪人倏地冲了上来。” “其中两人,抬起地下的令狐冲,直向山下奔去,轻功身法迅捷异常。” “另外四人……另外四人……” 丛不弃说着,似乎想起当时的场景,不禁面色微白,神情骇然。 片刻之后,丛不弃终于接道:“倏忽之间,他们便将成师兄的双手双脚都给提了起来……” “然后……然后,成师兄竟给他们撕成了四块,两只手两只脚分别持在四个形貌奇丑的怪人手里,满地鲜血内脏。” “成师兄竟给人活生生的分尸四爿!” “什么?” 封不平和岳灵珊均惊呼出声,不可置信地看着丛不弃。 丛不弃道:“他们出手前毫无征兆,而且身法奇快,更是心狠手辣、一抓即撕。” “非但成师兄毫无反抗之力,我也完全没有反应过来!” 几个人面色都极为难看。 江湖上,斩手削足、摘头挖心、大卸八块、分筋错骨等等手段,倒也并不罕见,甚至更残酷的刑罚也听说过。 但这般将人活生生的撕成四块,除了传闻中五马分尸的刑罚,在江湖中却是闻所未闻。 然而,就算是官府,也早将五马分尸的刑罚废除了。 这几个怪人动辄便将人撕成四块,实在太过凶残了。 而且,连成不忧都毫无反抗之力,这几个怪人的武功却也着实了得。 林平之也微微皱眉。 在原着中,桃谷六仙说话缠杂不清、无时无刻不忘相互抬杠,虽是丑角,却无疑是极为有趣的角色。 但在这个现实世界里,却不能再以文学影视作品观之。 桃谷六仙好面子、爱抬杠、任性妄为、动辄便将人撕成四爿,但却又讲义气、不记仇、一诺千金、时常被人以言语诓骗。 他们就像是永远也长不大的顽童,却又获得了强大的力量,完全依着自己的性子做事,丝毫不顾忌会导致什么后果。 他们是赤子心性,无善无恶,一切只为自己开心快乐。 他们比之《射雕》、《神雕》中的老顽童更加单纯,也更加难以揣测。 老顽童除了好武、贪玩,尚知道什么事情不能做。 但桃谷六仙心中却只有不想做,没有不能做。 林平之对桃谷六仙的观感着实有些复杂。 以他们手段之残忍,这些年来也不知道已杀了多少人,按理来说早就死有余辜了。 但在这个江湖上,他们又算不上什么恶人,比他们更恶的人亦大有人在。 第464章 支援华山 丛不弃继续道:“我和岳不群双剑齐出,各刺向距自己最近一个怪人的背心。” “另外两个怪人却瞬间各自抽出一根短铁棒,分别迅即挥棒,格开一剑。” “与我交手那怪人的内力很是古怪,却又极为雄厚,显然在邪派中也是极有数的高手。” “我自忖,便是能够胜他,也至少要到百招开外了。” “但那四人却并未恋战,一将我们逼退,便立即飞速下山。” 封不平道:“这六个怪人到底是什么人?” 丛不弃摇摇头,道:“鲁正荣与宁中则斗剑时,他们便已到了。” “其时,他们便站在令狐冲的身后,最后又为令狐冲出手,显然令狐冲是认识他们的,而且交情不浅。” “其间,岳不群曾向他们施礼。但那六个怪人却只瞪眼看着他,既不还礼,也不说话,很是古怪,令狐冲还给他们介绍岳不群的身份。” “显然,岳不群也是不认识他们的。” “后来,连丁勉和天鸿道人也说,完全没听说过这六个怪人。” 封不平微微沉吟,道:“他们很可能是近些年才出道的邪派高手,因没做过什么大事,故不为人知。也不知道令狐冲是怎么结识的他们。” “岳丫头,你可听他提起过这六个人?” 岳灵珊摇头道:“我们华山派只有大师哥和二师哥已获准行走江湖。” “大师哥最爱喝酒交朋友,每次回来都会给我……们讲述他所见的趣人趣事,但我却从未听他提起过这样六个人。” 封不平转而又问林平之。 林平之摇头道:“我也没听局子里的镖师们说起过这样的人。” “想来他们既非黑道,亦非白道,确实应该是邪道人物,且极少跟武林中人结怨,故而名声不显于江湖。” 封不平点点头,也只能暂时放弃探究这六人的身份。 他又问丛不弃:“丛师弟,后来呢,成师弟葬在何处?你们今晚怎么又撞到了华山派?” 丛不弃道:“我将成师兄葬在华山脚下,便跟丁勉返回嵩山,去拜见左冷禅。” “左冷禅知道了成师兄之事,大是遗憾、伤感,说若当日多派几位师兄弟同行,便不至于发生如此惨痛之事。” “待丁勉说起岳不群拒不奉令,左冷禅大是恼怒,先是责骂岳不群恋栈权势、不敬贤达,还说他勾结邪道妖人,残杀迫害同门师兄弟,实为武林所不耻,他这个五岳剑派盟主绝不能姑息。” “于是,他又加派了嵩山派的大阴阳手乐厚和副掌门铁掌汤英鹗,率同嵩山、泰山、衡山派共三十余名好手,陪着我们再赴华山,一定要让岳不群遵奉五岳令旗,将掌门之位让出来。” 岳灵珊忍不住冷哼一声,道:“这位左盟主好大的官威!哼,他一个盟主,有什么权力废立我们华山派的掌门人!” 封不平道:“丛师弟,泰山、衡山两派的人,难道全都赞成左冷禅以一面令旗废立华山派掌门?” 丛不弃微微犹豫,道:“我听他们的意思,似乎是以见证的名义请他们前往的。大部分人可能并不知道嵩山派要强行废立,可能只以为是去做见证。” “不过,我看许多人对嵩山派的人极是亲近,甚至有阿谀逢迎之意。” “纵然嵩山派强行废立,恐怕有些人也会拍手叫好。” 封不平沉默片刻,沉声道:“嵩山派果然处心积虑,早就在收买各派人心。” “左冷禅野心勃勃,想要树立盟主权威,令五岳剑派只知有盟主而不知有掌门,但各派掌门却绝不会甘心失去各自的独立性,令嵩山派独掌五岳。” “于是,嵩山派便从各派支脉中寻找目标收买人心,以令各派内斗,折损声望和实力。” “华山派岳不群夫妇和谐,无可挑拨,故而他们才找到咱们的身上。” 封不平顿了顿,又道:“丛师弟,你们今晚又为什么会连夜冒雨赶路?那伙儿黑衣蒙面人又是些什么人?” 丛不弃道:“今天下午,汤英鹗突然说道,收到了消息,有一群江湖匪类,要对华山派不利,让大家辛苦一些,抓紧赶路,前去支援。” “却不想,入夜之时,突然天降暴雨,根本无法赶路,我们只得随便找了个地方暂时避雨。” “待得雨势稍缓,汤英鹗便立即招呼大家匆忙上马疾驰。” “然后,我们果然便在那座破庙发现,那伙儿蒙面人已经制住了华山派众人。” 岳灵珊冷笑道:“你们既是去支援我们华山派的,怎么没跟那伙儿蒙面人打,反跟我大师哥打了起来?” 丛不弃没有在意岳灵珊的嘲讽,接着道:“不知道他们究竟是什么来历,但相遇之后,他们却对嵩山派三位太保很是客气,还言称要请他们主持公道。” 岳灵珊道:“他们要什么公道?我们华山派哪里得罪了他们?” 丛不弃道:“他们说,他们都是受田伯光所害的人家请来擒杀那淫贼的,这些年来追踪那淫贼的行迹,故而聚在一起,结伴而行。” “他们寻不到田伯光的踪迹,却听说令狐冲与田伯光曾在衡阳城回雁楼一起喝酒、谈笑甚欢,又曾在衡山城群玉院一起狎妓、做过连襟,还听说最近田伯光在陕西频频做案、还上过华山,故而才来寻华山派,逼问田伯光的下落。” 岳灵珊又羞又气,粉颊通红,骂道:“真是胡说八道!” “我大师哥去年被田伯光那淫贼伤得那般重,差点儿连命都丢了,怎成了跟那淫贼结交?” “我大师哥在回雁楼,是为了救恒山派的仪琳师姊;去群玉院是为了养伤。” “此事,当时参加刘师叔金盆洗手大会的人,全都一清二楚。” “再说了,我华山派弟子又怎会跟这样的淫贼相交?” “他们这样说,岂非是凭白污我华山派的清誉?” 封不平和丛不弃对视一眼,默然不语。 他们敌视的是气宗,而非华山。 此时岳灵珊说起,他们其实也有同感。 第465章 野心太大 丛不弃又道:“汤英鹗却丝毫没有为华山派澄清的意思,几句话间,便似坐实了令狐冲结交淫贼、岳不群教徒不严的罪名。” “并且还说,按左盟主之意,该当由我来做华山派掌门人,顺势便让我来代表华山派清理门户。” “唉,我当时还以为,他纯是为了咱们剑宗着想,虽感觉有些不对,却也没有多想,甚至心中还颇为感激,便没有拒绝。” “只因我要清理门户,才会跟那令狐冲对上。” 封不平转首道:“林兄弟,你看这些蒙面人会不会也是嵩山派的手笔?” 林平之道:“依平之看,这些人跟嵩山派应该脱不了关系。” 丛不弃道:“何以见得?” 他虽然因封不平受袭之事,对嵩山派已生怀疑,但毕竟并未坐实,他也未曾亲眼看到,而且嵩山派和左冷禅这些时日对他颇为尊敬,是以他现在对嵩山派还有一些好感。 此时,他听林平之断定这些蒙面人与嵩山派有关,不由得有些逆反心理。 林平之道:“第一,这些人说是为追踪田伯光而来,实在太过牵强。” “追杀田伯光的行为,实可称为侠义之举,完全没有必要蒙面突袭,藏头露尾。” “倘若江湖上真有这么多的高手组团追杀田伯光,打听消息、追查行踪,必不可免,根本不可能没人知道,就更没有蒙面的必要。” “而且,华山派是名门正派,他们若为田伯光而来,可以直接具贴拜见,直言其事,先礼后兵。” “像这样先行突袭,将华山派所有人都制住之后再行逼问,实在不合情理。” “第二,嵩山派得到这些人要对华山派不利的消息,连夜冒雨赶路,恰恰在关键时刻抵达,但却对这些人所说的理由毫不做验证,径直让丛先生清理门户。” “他们究竟是要支援华山派,还是趁机打击华山派,已经显而易见了。” “第三,那些蒙面人,遇到嵩山派的人后,立即便请其主持公道,却再也不提田伯光的事情,仿佛将他们最初的目的都忘记了一般。” “很显然,田伯光不过是他们突袭华山派的借口,而真实目的,便是让嵩山派来主持公道。” 封不平和岳灵珊均自点头,面色凝重。 丛不弃亦是面色阴沉,郁气深深。 听了林平之的分析,他也不得不承认,嵩山派的嫌疑实在太大。 想到嵩山派一直对自己虚情假意,自己却还以为对方侠义无双,丛不弃顿时感觉胸口如塞大石。 封不平道:“岳不群等人已经为人所擒,那时令狐冲还没有出手,那些人何不直接将他们杀了,为何非要等嵩山派前来?” 丛不弃闻言,亦觉这事儿很是奇怪,也向林平之看去。 林平之道:“那是因为左冷禅的野心太大。” “他要的不是华山派的覆灭,而是嵩山派的兴旺,以一派掌五派。” “故而,他想要趁此机会,大涨嵩山派的声望,打击华山派的声望,让剑宗代替气宗,通过废立华山掌门提高其盟主的权柄,此为一剑四雕。” 封不平和丛不弃面面相觑,怔然半晌,不禁面现苦笑。 他们实在想不到,在这件事情之中,嵩山派竟然有着这么多的算计。 岳灵珊担忧地道:“嵩山派竟然如此不讲江湖道义,不顾联盟情谊,这样算计我们华山派,简直是卑鄙无耻至极!也不知道我爹爹知不知道。” 林平之道:“灵珊不必担心。” “嵩山派已做的这般明显,想来岳先生必能察觉。” “只是,如今五岳剑派之中以嵩山派一家独大,他纵然察觉,恐怕也无法做什么,还只能当作不知道。” 岳灵珊先是一喜,随即便又面现忧色,看看封不平和丛不弃,再看看林平之,终究轻叹一声,微锁黛眉。 封不平犹豫了一下,道:“林兄弟,今夜,那令狐冲的剑法与你的剑法路数极为相似,这事儿所有人都瞧了出来。” “依你看,他有没有可能是,看了你的剑法之后自悟而得?” 林平之微微摇头道:“绝无可能。” 语声微顿,林平之解释道:“我观令狐兄的剑法虽然还略显生疏,似乎刚学不久,但其运剑之法、对敌之道,却已十分完善,甚至比我如今的剑法还要完美。” 封不平微微点头,沉默片刻,突地喟叹一声,沉声道:“如此说来,他所用的,便一定是“独孤九剑’了!” “独孤九剑?”丛不弃骇然变色,瞪大眼睛,瞧着封不平,说话都有些结巴,道,“这……这不是……” 封不平点头道:“正是。” “这是小师叔的剑法。” 顿了顿,他又叹了口气,语气却有些凄凉,道:“当今之世,恐怕也只有小师叔,才能教出剑法这么高强的弟子。” “可是……可是……” 丛不弃一脸悲愤,却不再往下说,转首怒瞪了岳灵珊一眼。 封不平也是神情低落,目光黯然,默然不语。 岳灵珊感觉莫名其妙,道:“独孤九剑也是华山派剑法?很厉害吗?你们说的‘小师叔’又是谁?” 封不平和丛不弃看了她一眼,却没有回答。 林平之缓声道:“灵珊,你可听说过风清扬这个名字?” 岳灵珊道:“啊,我想起来了!” 封不平和丛不弃精神一振,转首向她望去,目光中说不清是期待还是忐忑。 岳灵珊道:“思过崖的山洞里便刻着这三个字。” “对了,”她转向林平之,道,“林大哥,去年在福威镖局,那个白板煞星是不是便提到过这个名字,而且还怀疑你是他的传人?”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不错。” 岳灵珊又道:“风清扬!难道是华山‘清’字辈的太师叔吗?” 说着,她转首看向封不平。 封不平微抿双唇,沉声道:“正是。” “风师叔是华山‘清’字辈,年纪最小的一位师叔,但却是诸位师叔师伯中成就最高的一位。” 他抬眼看向岳灵珊,道:“你没见过他吗?” 岳灵珊摇头道:“我从没见过,华山没有这样一个人。” 第466章 华山 丛不弃道:“小师叔会不会已经……” 封不平微微沉吟,摇头道:“小师叔现在也就七十多岁,而且功力还那般深厚,又怎会有什么意外?” “而且以他老人家的武功,若不想被岳不群发现,就是在他身边经过,他也定然发现不了!” 丛不弃道:“难道是他亲自教的令狐冲剑法?” 封不平道:“除此之外,我实在想不到其他可能。” “纵然令狐冲得到小师叔留下的剑经剑谱,若无人指点,也必然无法精进如此之速。” 丛不弃脸色铁青,道:“他……他怎么能这样?” 他的语气中既有愤怒,也有委屈,仿佛看到父母偏心外人的孩子。 封不平轻叹一声,亦是面色微沉,默然不语。 岳灵珊见他们这般神情姿态,与从前父亲传授大师哥高深剑法却不传自己时自己的神态竟如此相似,心中不禁感到非常有趣。 她强抑笑意,心道:“看来这位风太师叔应该是剑宗的前辈。他们五六十岁的人了,竟然还为大师哥得传剑法而喝醋,真是不知羞!” “嘿嘿,大师哥竟然是用剑宗的高深剑法打败了剑宗的师叔,真是太有趣了!” “啊哟!” 岳灵珊突地目光一滞,黛眉微皱,神色间升起忧色:“爹爹一向强调‘以气驭剑’,上次便因大师哥想也没想,随便使剑,发了好大的脾气,连打了他两个大耳瓜子,把他的脸都打肿了,还说他走上了邪路。” “现在,大师哥确确实实学了剑宗的高深剑法,真真正正走上了邪路,爹爹若知道了,不知会怎样惩罚大师哥呢!” “这门‘独孤九剑’连封前辈和丛不弃也没学过,甚至知道大师哥得传之后还如此嫉妒,必然是非常了不起的剑法。” “其实,这也难怪!毕竟大师哥学了之后,连丛不弃也给他打败了。” “大师哥既学了,再让他忘记,也未免太可惜了!” “而且,剑法既已学成,就算想忘,又怎么忘得掉?” “唉,我既不在,其他师兄师姐没有人敢为大师哥说情,也不知道大师哥这次要受什么样的苦!” 她抓着剑鞘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想要回去找华山派的队伍会合,又很是犹豫。 她看看林平之,又瞧瞧封不平和丛不弃,心道:“罢了!有妈妈在,大师哥纵然受一点儿罚、吃一点儿苦,想必也不会有什么大事。” “而且,大师哥是华山派大弟子,爹爹一向喜欢他,也不会当真把他打残。” “封前辈和这丛不弃仍然对我们华山派不怀好意,我可得继续跟着他们,看看他们究竟要做什么,预防他们做什么不利华山派之事!” 便在这时,只听丛不弃声音沙哑地道:“小师叔已将那独孤九剑传了给令狐冲,咱们都不是他的对手,什么争夺华山派掌门,俱已化为泡影。” “师兄,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几人听他声音有异,均往他脸上看去,只见他脸色僵硬,眼圈通红,目光中透着绝望和灰败。 岳灵珊看得一怔,心道:“不就是剑法传给了大师哥,没有传给你们吗,至于如此嫉妒、如此伤心吗?” “想当年……我可都没有哭鼻子……” 封不平微微沉吟,道:“我想去华山看看。” “顺便找一找小师叔。” 他的语声也有些干涩。 丛不弃微微沉默,点头道:“我也去。” 岳灵珊闻言面色不禁一变:“现在爹爹妈妈都不在华山,他们到了山上岂不是可以为所欲为?” “昨夜远远看去,也看不太清楚,但似乎有许多师兄师姐,也不知道留了谁在山上看家。” “若是起了冲突,林大哥也不方便随便插手,谁能挡得住他们?” “但是,看这情况,他们要去,也不可能拦得住。” 心念百转,岳灵珊道:“封前辈,你们离开华山这么多年,要回去看看,也是应该的。” “不过,我爹爹和妈妈现在都不在山上,没有人接待你们,你们身为长辈,可不能跟那些留守华山的晚辈们为难!” 封不平道:“我们便是要为难,也是找你父亲,怎么会找你们这些小辈?” 丛不弃横了岳灵珊一眼,哼一声,道:“那也要那些小辈识趣,不要自找麻烦!” 岳灵珊道:“有我在,那些留守的师兄师姐们自然不会对两位不敬,但也请两位不要损坏华山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 封不平道:“岳丫头,你尽管放心。你父母既不在,我们便是到了华山,也不会做什么。” 其时天已大亮,封丛二人心急如焚,恨不得立即飞到华山,自不愿再等待。 好在大家都是武林中人,气血旺盛、精神充沛,一两日不休息也都支撑得住。 草草吃过早饭,又让伙计准备了许多干粮肉脯,林平之会过账后,四人便立即启程。 四人一路疾行,还未至午时,便已来到华山脚下。 几人先到成不忧的坟前拜祭了一番,又吃了点儿东西,喝了点儿水,随即便拾级登山。 岳灵珊自小便在华山长大,封丛二人年轻时也在华山生活了近二十年,都对华山极为熟悉。 时隔二十五年,封不平再临华山,每走一步,仿佛过往的时光和场景都一一在眼前重现。 师父、师伯、师叔、师兄、师弟……一位一位,都仿佛自他的记忆中走出,传授他武功,指点他剑法,冲着他颔首、微笑,跟他一起喝酒、练功、谈天说地…… 他禁不住脚步越来越沉重,目光越来越迷离,神情越来越惘然。 丛不弃虽已是第二次来华山,但他上次来时,与丁勉等人一起,却是没有怀旧伤古的余暇,此时也陷入诸般回忆中。 一路走来,岳灵珊便一一为林平之介绍华山的地形、胜景和典故。 桃花坪、希夷峡、莎梦坪、回心石、赌棋亭、千尺幢、百尺峡等等,在岳灵珊口口均如数家珍,林平之听来也津津有味。 终于,四人来到了华山派的驻地。 第467章 石坪剑痕 华山派鼎盛之时,门下弟子近千人,无论人数,还是实力,均为五岳之最。 而且,其时华山为五岳剑派盟主,在江湖中威名如日中天,不仅其他四派经常有人前来盘桓,就是少林、武当等其他门派也常有人前来拜访。 因此,华山派驻地最多时,足可容纳三千人同时居住。 是以,这一片建筑群的规模着实不小。 然而,现在的华山派,所有人加在一起,也才不过二十来人,无论是财力,还是人力,均不足以维护偌大的建筑群。 岳不群也只能选择距离正气堂最近的一块区域,重新进行规划、修缮,作为现今的日常活动区域。 至于其他地方,却也只能任其逐渐破败。 岳灵珊先到驻地中查看,寻找留守之人,却发现派中各处均已积了一层灰尘,显然已是至少数日无人打理。 整个华山派都已人去派空,竟然没有一个人留守。 岳灵珊见此微松了一口气,却又很是奇怪:“爹爹这次怎么会倾巢而出,完全没有派人留下看守呢?” 四人转了整整一个下午,才将原本的华山派驻地搜索了一遍。 目光所及,到处都是灰尘堆积、蛛网密布、荒草丛生,甚至有些建筑都已坍塌破败。 封丛二人见到这般情景,禁不住更加伤感。 但他们找来找去,却没有发现任何活人居住的痕迹。 封不平和丛不弃见此,却不禁心中一沉。 风清扬既不是隐身于此,那么以华山之广、峰峦之险、丛林之密,他们想要找到一个刻意隐藏的人,却是几乎不可能的事了。 夜幕降临,春寒料峭。 山上比之山下更感寒冷。 几人虽然不惧,却也不必生受。 正气堂已封,岳不群不在,岳灵珊不愿私自去开启,便带着几人到了餐厅中,围坐在一张方桌旁,一边用餐一边讨论接下来到哪里去找。 封不平和丛不弃各自回忆当年风清扬经常去的地方,打算先一一去寻找一番。 林平之既对华山不熟,更不知道风清扬的过往,虽然知道在思过崖可能会遇到,却也不便直言,故而全程只是默默旁观。 岳灵珊倒是忍不住时常插几句嘴,某处现在如何如何,某处她经常去玩却是没有见到过人,等等。 接下来几日,封不平和丛不弃做领队,岳灵珊做导游,林平之倒是将华山的各处胜景都游览了个遍,直呼大饱眼福、不虚此行。 但他们却仍未发现风清扬的任何蛛丝马迹,仿佛此人根本不存在似的。 封丛二人都越来越灰心丧气,说话越来越少,步伐越来越快。 这一日,四人一起登上玉女峰。 来到一片方圆阔达数十丈的石坪,封不平和丛不弃都停住脚步,怔怔地看着石坪中央,神色又是悲伤、又是恐惧、又是愤怒。 林平之看着石坪上或密或疏、或深或浅的无数剑痕,心中已然明白,这里便是当年剑气二宗玉女峰大比剑的位置了。 这些剑痕四周较浅较疏,越是靠近中央便越密越深。 在最中央处,地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剑痕,纵横交错,宛如一团乱麻,几乎辨不出运剑的轨迹。 但其中却有数十道剑痕,却深达半寸,将其他深深浅浅的剑痕纵横切割,清晰至极。 另有数十道剑痕,虽然较之稍浅,但也有四分之深,而且痕迹更为纤细,望去其锋芒似乎较之前者更盛。 华山主体是以花岗岩构成,石质极为坚硬,这些人能够留下如此清晰的剑痕,其功力之深、剑力之强,已可见一斑,足见当年“剑归华山”之名确是实至名归。 岳灵珊道:“我们平常不到这里来,偶尔路过也都是从边上匆匆而过,竟没注意到这里还有这么多的剑痕!” “这些剑痕如此之深,不知是我华山哪位前辈高人在这里练剑所致!” 封不平也走了过来,语气沉重地道:“这不是练剑留下的,而是生死相搏所致。” 岳灵珊微微一怔,随即也想到了岳不群前不久刚说地过的剑气之争。 她看着这石坪上密密麻麻的剑痕,似乎看到无数华山前辈在这里自相残杀、血流成河,不禁心中一寒。 封不平看着那些剑痕,目光凝重。 丛不弃也走了过来,盯着这些剑痕看了片刻,道:“这些较深的剑痕应该是宁清羽那老贼留下的,这些较细的剑痕应该是师父留下的。” 岳灵珊先是微微一愕,随即杏目圆睁,怒道:“丛先生,我外公再怎么说,也是你的师伯,你身为晚辈怎能如此口出不逊?” 丛不弃轻哼一声,并不回答。 他们虽对气宗怨念极深,但华山派向来门规森严,就算是当年双方生死血拼之时,也未曾当面向对方的师叔师伯们口出恶言。 丛不弃这些年跟封不平和成不忧隐居深山,提起气宗之人,往往便直呼其名,甚至以老贼称之,此时便习惯性地说了出来。 经岳灵珊指责,他也觉得自己失口,不禁感觉有些尴尬。 过了片刻,丛不弃才继续道:“宁……宁师伯的剑痕虽深,却纯是凭借深厚的功力强行为之,非是剑道正途。” “而师父的剑痕虽浅,却是锋芒内敛,剑意森森,这才是真正的剑法正途。” 岳灵珊虽属气宗,却并未亲眼见过剑气之争的情形,对于剑气之别也并没有什么感触,但此时听丛不弃贬低自己外公的剑法,却是禁不住心中不喜。 她嗤笑一声,道:“咱们华山派武功以气为体,以剑为用,如何练气便不是正途了?” 丛不弃道:“此言大缪。” “剑法,剑法,既是以‘剑’为名,自是以剑为本,否则怎不称之为气法?” 岳灵珊道:“你……你……简直强词夺理!” 她感觉丛不弃这话实有些断章取义,但却又想不到什么说词来反驳。 她只不过是一个十八九岁的少女,武功既一般,武学见识亦有限,更从未仔细想过剑气之别,之前所说不过是转述岳不群和宁中则的话。 而丛不弃不仅武功和武学见识远超过她,更是从小便熟知剑气之别,这些年苦修之余,也在不断地思考。 论及剑气之争,岳灵珊又怎么可能说得过丛不弃? 第468章 石坪试剑 见岳灵珊无言以对,丛不弃初时还有些得意,但随即又神情黯然。 他堂堂一位剑宗师叔,纵然辩过了一个气宗的小姑娘,那又有什么好得意的? 更何况,他昨晚才刚刚败在了一个气宗徒儿的剑下! “锵——” 寒光一闪,长剑出鞘。 岳灵珊心中一惊,禁不住退了一步,玉手下意识地抓紧了剑鞘。 “嗤”的一声,长剑在空中划过一道圆弧,迅捷无伦地向石坪地面上斩去。 “嗞——” 剑锋与石头的摩擦声倏地响起,刺耳至极。 丛不弃还剑入鞘,面色沉郁,盯着石头地面上,那道自己刚刚划出的,约有两分深的剑痕,默然不语。 他刚刚心中郁气难舒,只觉不吐不快,又刚看到这些剑痕,便即顺势而为,试一试自己现在能留下怎样的剑痕,看一看比之师父当年还差多少。 他感觉自己刚刚这一剑,实已是平生最强的一剑,却没想到竟只留下了两分深的剑痕。 “没想到,我苦修二十五年,比师父当年竟然还差这么多!” 丛不弃禁不住有些颓丧。 随即,他转首望向封不平。 他很想知道,以封师兄的“狂风快剑”能留下怎样的剑痕。 岳灵珊这才知道,丛不弃只是在试剑,心中微松,悄悄地瞪了他一眼。 随后,她也望向封不平。 封不平也很想知道,自己此时跟师父的差距。 于是,他稍稍沉吟,便即拔剑出鞘,施展其最引以为傲的“狂风快剑”,一剑斩出,宛如撕风裂气,带起一声锐啸。 又是“嗞”的一声刺耳尖鸣,地面上出现一条长长的剑痕。 几人转目望去,只见这道剑痕深约三分,比之丛不弃是强了一些,但比之上代剑宗掌门成清鸣,却还是相差甚远。 岳灵珊道:“封前辈,你的这道剑痕,好像比那位太师叔的要宽许多啊,似乎跟我外公的差不多!” 封不平的这道剑痕,非但比成清鸣的要宽,甚至比之丛不弃的也要宽一些。 成清鸣的剑痕宽约三厘,丛不弃的宽约四厘,而封不平和宁清羽的则宽约五厘。 封不平微微沉默,随即喟叹一声,道:“运剑之时,剑势越是精纯,剑上所蕴的劲力越是凝练内敛,则划出的剑痕愈窄。” “由此观之,我的剑法非但较之师父还相差甚远,甚至比之丛师弟也有不如。” 丛不弃道:“封师兄不必谦虚,这都是因为你创的这套‘狂风快剑’威力太大,难以收敛所致。” “与师兄相比,师弟实自愧不如。” 封不平摇了摇头,向林平之道:“林兄弟,你也试一试。” 林平之见此也觉得技痒,当即欣然点头。 他拔剑出鞘,也未如何作势,便径直向地面上划去。 只听“嗤”的一声,青光长剑便在地面上划出一道三尺来长的剑痕。 三人见了均感讶异,丛不弃更是惊异无比。 林平之所划的这道剑痕,又细又深,其细堪比成清鸣,其深亦足以比肩宁清羽。 丛不弃虽也听过林平之的名头,知道他武功不弱,却也没料到,其竟似比封不平还要强。 封不平看着这道剑痕,亦不禁惊叹,心中又一次暗叫可惜:“林兄弟真是天生的剑宗传人!可惜,他总是不愿加入剑宗!” 岳灵珊武功太浅,并不是很明白石上留痕的难处,只知道能在石头上留下剑痕便很厉害,而且越深越窄越厉害。 而现在看来,当然是林平之最厉害,至少比封不平和丛不弃要强很多。 对此,她感觉又惊又喜,连连赞叹。 最后,她向丛不弃道:“丛先生,你若与林大哥相较,岂不是林大哥是剑宗,你是气宗了吗?” 丛不弃闻听不禁神情一僵,无言以对。 岳灵珊见此心情大好,眉开眼笑,仿佛出了胸中一口恶气。 她这样说,只不过是对刚刚丛不弃驳斥她的回应,并无他意。 然而,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封不平听到她这样说,却仿佛当头一声霹雳,心头划过一道闪电。 他刚刚发现自己的剑痕竟比丛不弃还要宽,着实感觉很不对劲儿。 剑宗残余的三人之中,以封不平的年纪最长、功力最深、剑法最精,因而一向是剑宗之首,向为成丛二人所敬服。 其实他自己也很清楚,他的剑痕较宽,实跟他的“狂风快剑”有着极大关系。 但他同时也很明白,倘若自己不用“狂风快剑”,剑上威力便绝没有这么大,剑痕最多比丛不弃稍深罢了。 此时听岳灵珊这样说,他恍然明白,自己苦心孤诣所创的“狂风快剑”,虽然是以剑宗剑法为基,但本质上却已经走上了气宗剑法的路子——以气驭剑! “狂风快剑”,剑势凌厉,迅捷无伦,施展开后,每一剑均携疾风,必须要有极深厚的内力为根基才能练成。 剑宗剑法向来重剑不重气,内力深厚固然更佳,但若内力浅薄,也无不可。 而气宗则恰恰相反,重气不重剑,所有剑法都必须以气功为基础,以气驭剑。 封不平感觉自己宛如五雷轰顶,震惊无比:“难道……难道我……我不知不觉,竟然……竟然背叛了剑宗的理念,走上了……气宗的邪路?” 他僵立原地,周围的一切尽皆远去,什么华山、什么风清扬、什么剑痕……此时全都顾不得了! 他只在心中反复回忆、推演,自己二十五年来所走过的道路,十五年来研创“狂风快剑”的经过。 三人很快发现了封不平的异常,岳灵珊还想要喊他,却被林平之及时阻止。 丛不弃也赶忙快步奔过来,警惕地盯着岳灵珊,还看了林平之一眼。 显然在这个时候,他下意识地连林平之也有些提防。 林平之和岳灵珊走远了一些,才向岳灵珊解释:“封老哥应该是机缘巧合,进入了顿悟的状态,所以此时打扰不得。” “顿悟?” 岳灵珊惊讶地转头看了几眼,很是惊奇,也有些羡慕。 她也听说过顿悟的说法,却从未见过。 第469章 思过崖 “林大哥,你顿悟过吗?” 林平之笑道:“算是!” “其实,顿悟也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神奇。” “很多人突然对某件事、某项技能有所感悟,也算是比较浅显的顿悟,只是程度不深,所得没那么多而已。” 岳灵珊道:“林大哥,你懂得真多!” 过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封不平双目一眨,恢复了神智。 他看到身旁手提长剑、严阵以待的丛不弃,以及躲到数丈之外的林平之和岳灵珊,当即明白发生了什么。 封不平道:“丛师弟,多谢你为我护法。” 丛不弃转回头,见封不平醒来,便即放松下来,笑道:“师兄客气了。顿悟可是极其难得的机缘,只要师兄有所得便好。” 封不平又向听到他的声音,正走过来的林岳二人道:“林兄弟,岳丫头,丛师弟刚刚对我关心则乱,对两位有所得罪,还请不要放在心上。” 林平之道:“丛先生行事谨慎一些也情有可原,平之不会介意。” 岳灵珊却悄悄撇了撇嘴。 她其实对丛不弃竟然怀疑自己很有些不满,心道:“我岳灵珊又岂是那种破坏别人机缘的卑劣小人!” 封不平看看丛不弃,又看看岳灵珊,微微沉吟,道:“林兄弟,对于剑气之辨,你怎么看?”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本来,贵派的剑气之争绵延近百年,在下不过一介后生小辈,绝没有置喙的资格。” “不过,既然封老哥问起,平之便厚颜说一说自己的浅见。若说的不对,还请大家不要介意,只当是妄者笑谈。” 封不平道:“林兄弟只管说便是。”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刚刚丛先生说剑法既名剑法,便当以剑为本。” “这话其实很对。” “正如刀法必须以刀为本,枪法必须以枪为基,棍法必须以棍为根,若是舍却这些根本,则剑法不成剑法,刀法不成刀法,枪法不成枪法,棍法也不成棍法了。” 闻听此言,丛不弃心中微喜,看向林平之的目光都柔和了一些;岳灵珊却感觉有些委屈,噘着小嘴儿,不太开心;封不平则是微微一怔,没有想到他竟会认同这个观点。 只听林平之继续道:“但是,这些主要还是以招数与用法而言,是兵器的性质所决定的。” “倘若以武学而言,无论是哪门哪派的武功,无论是剑法刀法,还是拳法掌法,无非都是力量、速度与技巧的结合。” “我们练武,修炼内功,磨练剑法、拳法,本质上都是在这三个方面不断提升自己。” “若是一定要将剑气二者分开,则剑更注重提升速度与技巧,稍稍兼顾力量;而气则更注重提升力量与速度,稍稍兼顾技巧。” “如果能够两者同修,齐头并进,当然最好。” “但是,每个人的天资时间有限,禀赋喜好有异,所学的功法也不同,在修炼的时候便不得不有所侧重,这是现实情况所决定的,难以改变。” “然而,武学修行之道,若想踏入绝顶,与武林中最顶尖的那些人争锋,便必须要内外兼修、功行圆满,至少不能有明显的短板。” “因此,平之以为,无论是先气后剑,还是先剑后气,本身并没有对错,有对错的只能是人。” “如果一个人,明明对剑法有着极强的天赋,本来若去修炼剑法必能突飞猛进,但却非要去苦练内功,这无异于暴殄天物,大违夫子因材施教之道。” 岳灵珊本就对剑气之争完全无感,更不想封不平与岳不群生死相向,此时听了林平之的话,感觉大有道理,而且完全符合自己心意,不禁连连点头。 丛不弃自幼拜入剑宗,所受的教导便是以剑为本,以气为末,精研剑法,兼及内功,三十余年来,一直是如此践行的。 此时,林平之虽然嘴上说的是他们并没有错,但其隐含的意思却无疑是说:剑气之争实属无谓。 他圆睁双目,怒瞪着林平之,如欲喷火,却又说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一则,林平之并不是华山弟子,而且是封不平请他说的。 二则,刚刚林平之所划的剑痕,明明白白地说明,他的剑法武功要远超自己。 打不打得过倒是次要的。 关键是,这样一位大高手所说的话,比之那些与自己相当、甚至比自己更弱的人,自然更加令人信服。 封不平看着地上那些剑痕,沉默半晌,轻轻拍拍丛不弃的肩膀,让他放松,道:“林兄弟所说的话虽然简单,但却隐隐揭示了武学的真谛。” “无论是什么武功,其本质都不过是力量、速度和技巧。” 他却不再提剑气之辨,道:“咱们继续登山。” 片刻之后,四人登上玉女峰绝顶。 玉女峰绝顶之上有一个危崖,便叫做思过崖,是华山派历代弟子犯规后囚禁受罚之地。 思过崖上光秃秃地寸草不生,更没有一株树木,除了一个山洞之外,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当年,华山派的祖师将这危崖当作惩罚弟子之所,主要便是因为,此处无草无木,无虫无鸟,受罚的弟子在面壁思过之时,便不会心有旁骛,为外物所扰。 其实,华山派鼎盛之时弟子过千,几乎每日都有犯规受罚的,绝不可能都罚来这里面壁。 否则,许多人都聚在这里,那便不是面壁思过,而是开会了。 只有那些犯规较重,且深受门派器重、天赋绝佳、前途远大的弟子,才有资格来这里面壁思过。 当年的宁清羽如是,风清扬如是,此前的令狐冲亦如是。 封不平和丛不弃刚刚登上思过崖,便看到了崖上残留的一些,明显是近期有人在此生活过的痕迹。 两人均不禁精神一振,心中期待感满满,立即身法如风,一左一右绕着思过崖兜了一个圈子,最后停在那山洞之外。 两人仔细整理衣装,而后才恭敬地躬身道:“弟子封不平、丛不弃,求见风师叔。” 林平之和岳灵珊见了,面面相觑,均感无语。 林平之心想:“这思过崖是华山派关弟子禁闭的地方,风清扬怎么会住在这里!” 岳灵珊心道:“前不久大师哥还在这里面壁思过,风太师叔怎么会住在这里!” 第470章 洞中藏洞 封不平和丛不弃躬身静立半晌,却没有听到任何回应。 两人对视一眼,都有些疑惑,却又抱着侥幸之心,继续等待。 万一这是小师叔的考验呢? 万一小师叔就是故意不出声,想要让他们以为他不在这里,然后自行离去呢? 岳灵珊和林平之走到两人身后,轻咳一声,道:“封前辈,我想风太师叔不太可能住在这里。” 封不平和丛不弃转回身,不解地看着岳灵珊。 岳灵珊俏脸微红,道:“我大师哥前段时间,便一直在这里面壁思过。” “如果风太师叔住在这里,早就被人发现了。” 闻听此言,丛不弃面色一暗,知道这一次又白跑一趟了。 封不平却心中一动,问道:“令狐冲受罚在这面壁了多久?” 岳灵珊道:“爹爹是要罚大师哥在这里面壁一年的。” “不过,不知道中间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不仅中断面壁下山,甚至爹爹还举派离开了华山!” 岳灵珊面上显出一抹疑惑,想了想,仍想不明白,便又继续道:“大师哥至少在这里面壁了半年多!” 封不平看了岳灵珊一眼,道:“既然令狐冲最近这半年多,都是在此面壁,那么他多半便是在这里学到的‘独孤九剑’了。” 经过这几天的思索,岳灵珊也早想明白了这一点,之所以不说出来,却是暗自有一点儿私心,不希望剑宗找到风清扬。 但此时,他们既已找到了这思过崖来,并且发现了这里有人近期生活的痕迹,便必会仔细搜查,若有什么奇怪之处,也必然会被发现,她也便没有隐瞒的必要了。 岳灵珊年轻面嫩,听封不平这样说,不禁大感尴尬,迅即俏脸通红,低垂着头,沉默不语。 这座山洞的洞口朝向正东,约有一丈见方。 洞内正中,距离石壁仅尺许之处,有一块三尺见方,光溜溜的大石。 想来受罚面壁之人,便是坐在这块大石之上了。 石壁左侧,刻着“风清扬”三个大字。 四人在山腰石坪上刚刚看过那里的剑痕,此时再看到这些刻在石壁上的字迹,立即便被吸引,不自觉地便与石坪上的剑痕进行比较。 这三个字明显是以利剑所刻,笔划苍劲,深有半寸,宽仅三厘。 封、丛、岳三人看过这几个字,便转首看向林平之。 只看这些笔划的深度和宽度,与他刚刚的剑痕几乎一般无二。 林平之伸出右手食指,依着壁上刻字的笔划,凌空临摹。 片刻之后,林平之收回手,赞叹道:“剑劲凝练,剑势洒脱,风前辈的剑法果然超凡脱俗、名不虚传。” “难怪风前辈虽已二十多年不履江湖,江湖上却还有他的传说!” 封不平等人又向石壁上的刻字望去。 这三个字的笔划如此纤细,与成清鸣和林平之的剑痕相仿,自是剑劲凝练至极,但他们从中却完全看不出其剑势如何。 几人也学着林平之的样子,凌空临摹,却仍旧没有什么发现。 岳灵珊忍不住道:“林大哥,你是怎么从这些刻字中看出剑势的?” 林平之道:“风前辈的剑势含而不露,不是在单个笔划之中,而是在笔划之间、字体之中。” “你若想要感悟其剑势,可以先练一段时间的书法。” “嗯,最好选择欧体或柳体临摹,效果最佳。” 几人听说需要练书法,便都没有兴趣了。 他们都是一心练剑,只勉强识字罢了,对于读书、写字什么的,可没有什么兴趣。 山洞中一览无余,除了中央这块石头、“风清扬”三个刻字、以及刻字左边墙角的一堆石头之外,再无余物。 风清扬显然不可能住在这里。 封不平轻叹一声,转身便要离开。 丛不弃刚刚被林平之否定了自己已坚守了三十余年的道路,现在又一次失望而归,不禁心中阴郁难解,眼见脚旁一块石头,下意识地便一脚将其踢开泄愤。 “咕噜噜”一声,惊动了其他三人。 封不平看着在地面上滚动的石头,心中忽地一动,转头望向那一堆石头。 丛不弃举步欲行,却见封不平停了下来,便也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那堆石头。 “封师兄,这些石头有什么问题吗?” 封不平道:“此处是思过崖,华山弟子面壁思过之处,自当清静空冥,怎么会在洞内放这么多的石头?” 林平之见此微微一笑,心道:“封老哥自己发现了最好,倒是省了我再想借口提醒了!” 丛不弃和岳灵珊均自点头。 当即,丛不弃上前,自上而下,将石头一一扔到旁边的地面上。 只移开四块石头,四人便已看到石块后面掩藏的一个洞口的边缘。 丛不弃见此,亦不禁精神一振,出手更快,片刻间便清出了十几块石头,将后面的洞口整个暴露了出来。 这洞口不大,只有尺许宽,两尺多高,勉强可容一个人钻入。 洞内黑漆漆的,看不太清楚,只是似乎并不甚宽。 封不平道:“这堆石头明显是掩盖这个洞口的,不知是令狐冲所为还是前人所为。” 岳灵珊抿着樱唇默不作声。 她记得自己第一次来给大师哥送饭时,洞中还没这堆石头。 丛不弃道:“即便不是令狐冲所为,他既在这里面壁了半年多,就不太可能发现不了这个洞口。” 封不平点点头,继续道:“不过,这个洞口如此狭小,倒不像是常用的通道,多半是无意间发现的。” 四人点了几支火把,丛不弃当先举着火把,俯身抬腿跨入。 片刻之后,他的声音自洞内传来,道:“里面是一条极窄的孔道,约有一人来高,仅有两尺来宽。” “咦!这孔道竟似是以刀斧之类的利器生生削砍而成!” 几人一一钻进洞口,沿着孔道往前行了十几丈,突地向左一转,来到一个可容纳上千人的的巨大石洞。 几人举着火把照明,四处观望。 “啊——” 岳灵珊突地一声尖叫,踉跄倒退,躲到林平之身后,小手抓着他的衣襟,禁不住浑身颤抖。 林平之微微侧身,将岳灵珊挡在身后,封不平和丛不弃也转回身来,脚步轻踏,身形疾闪,一左一右站在林平之侧翼。 第471章 石壁图形 几人凝目望去,只见石洞一角,赫然堆着十具白骨骷髅,有的倚壁而坐,有的平卧于地,还有的已经散开,歪七扭八,勉强摆成人形,显然是后来有人移动过的。 这些骸骨的旁边,摆放着许多兵器,计有一对巨斧,一条铁拐,一柄破甲锥,一对铁牌,一对判官笔,一根铁棍,一根铜棒,一具雷震挡,一柄嵌满狼牙三尖两刃刀,还有一件兵刃似刀非刀、似剑非剑的兵刃。 最后这件奇门兵刃,像是一柄长剑,却在握手的位置加了一个凸形的月牙刀刃。 林平之想起前世八卦门的鸳鸯钺,与这件兵刃的造型颇为相似,心道:“或许,鸳鸯钺便是从这件奇门兵刃演变而来的。” 他自是知道,这些骸骨是魔教前代十长老的尸首,因此并未感到惊讶。 岳灵珊也不是没见过死人,但骤然看到这么多森然白骨,还是忍不住心生惊惧。 封不平和丛不弃看到这些骸骨也是心中一紧,片刻之后,发现并无其他异常,才逐渐放松下来。 丛不弃缓缓向前,将火把向前斜举借以照明,仔细观察着这些骸骨,道:“这些人的衣衫和皮肉俱已腐化,只余森森白骨,看来至少已经死了几十年了。” “这些骸骨基本都保持完整,都没有受过什么严重的创伤。” “骸骨上也没有任何异色,应该也没有中毒。” “他们个个都使奇门兵器,绝不是华山派的弟子。” “这可奇了,这些外派中人怎么会死在华山,而且看上去还都是寿终而死!” 封不平道:“这些竟然死在华山山腹之中,绝非无因。” “咱们四处仔细探查一下,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四人当即举起火把,环目四顾,往山洞四壁上看去。 很快,四人便陆续注意到,在右首山壁离地数丈处,有一块突出的大石,似是一个平台。 那大石之下,石壁之上似乎刻的有字,但距离较远,洞中光线又暗,却是看不清具体写的什么。 几人走近了一些,逐渐看清,那些字写的赫然是:“五岳剑派,无耻下流,比武不胜,暗算害人。” 这十六个字,每四字一行,一共四行,每个字都是尺许见方,深入山石数寸,明显是用极锋利的兵刃刻成。 这些大字棱角四射,大有剑拔弩张之态,似欲拔剑杀人! 走到石壁之下,四人便又看到,这十六个大字的旁边,还刻了无数的小字,都是些“卑鄙无耻”、“无胆鼠辈”、“混账”、“畜生”等等诅咒谩骂的字眼,满壁尽是污言秽语。 丛不弃禁不住勃然大怒,喝道:“原来这些人是五岳剑派的敌人,被擒住了囚禁于此!” “他们自知必死,便无能狂怒,尽在这石壁上刻这些污言秽语!” “这才是真正的卑鄙无耻,下流至极!” 岳灵珊亦气得粉面通红,道:“不错。” “他们若是真有本事,便不会被咱们擒住了!” “只会在这里说脏话骂人,又算得了什么英雄好汉?” 封不平却眉头微皱,双唇紧抿,并未开口。 他举着火把,又向旁边石壁上照去。 只见石壁上刻着一行字,写道:“范松、赵鹤尽破恒山剑法于此。” 这一行字的旁边,刻着无数的人形。 这些人形都是每两个一组,其中一个使剑而另一个使斧。 封不平是武学大家,一眼便看出,是使斧的人形在破解使剑人形的剑法。 这些人形极多,少说也有五六百个。 四人沿壁而行,很快便又发现一行字写道:“张乘风、张乘云尽破华山剑法于此。” 丛不弃怒道:“无耻鼠辈,狂妄至极。” “我华山剑法精微奥妙,天下皆知,武林之中能挡得住的已是凤毛麟角,又有谁胆敢说得一个‘破’字?更何况是‘尽破’?” 岳灵珊也气得黛眉倒竖,琼鼻翕动,道:“正是。” “这些人当真是大言不惭,不知羞耻!” 此时涉及华山派剑法的名誉荣辱,本来相互不对付的两个人,不由自主地,便同声相应、同气相求,自然而然便结成了同盟。 封不平却是面色凝重、肃穆,往石壁上那行字旁的人形望去。 这边的人形亦是两个一组,只是一个使剑而一个使棍。 那第一个使剑的人形虽只是寥寥数笔,线条甚是简陋,但从其姿态形势之中,封不平一眼便已看出,这正是本门基本剑法中的一招“有凤来仪”。 这一招剑势飞舞而出,轻盈灵动至极,蕴含着五招极厉害的后招。 而那使棍的人形,却以棍棒的一端直指对方剑尖,其姿势异常笨拙。 然而,那姿势虽然笨拙,却也含着有余不尽、绵绵不绝之意,隐隐也含有六七种后招,正好克制着“有凤来仪”的诸般后招。 此时,丛不弃和岳灵珊也都在观看着这些人形。 他们初时还不以为然,以为这只是那些人在哗众取宠,想要挑出其中的错漏。 但是,他们很快便发现,那人的棍法却着着实实地破了这一招“有凤来仪”。 三人均不敢置信,继续往下看去,却见“苍松迎客”、“金玉满堂”、“金雁横空”、“无边落木”…… 一组一组的图形,一招一招华山剑法,竟然当真都被敌人的棍法一一破去了。 封不平面色阴沉,丛不弃神情迷惘,岳灵珊更是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林平之不是华山弟子,碍于封不平等人,不便去观看华山剑法的图形,以免有窥探华山剑法奥秘之嫌。 故而,他特意避开了这一段图形,转而去看恒山、衡山、泰山、嵩山四派的剑法和破法。 其实,他本来也不太需要看华山剑法及破法。 他四年前与封不平斗剑数百招,对于华山剑法的剑路剑理已经基本都见识过了。 这石壁上固然有一些未见过的绝招,但其剑理也不脱华山剑法的藩篱。 此时,反而是其他四派的剑法及破法,他都没有见过,才能给他更多的触动,对他的剑法有更多的益处。 此时听到岳灵珊的哭声,他便走了过来,不看石壁上的图形,只道:“天下武功,凡有招,便必有破,绝没有不破之招。” “华山立派数百年,其中许多招式早已为人所知,若有人苦心孤诣,一一寻求破法,却也不难。” “不过,这些人虽然能破得了招式,但却未必能够破得了剑法!” “这世上从来没有无敌的武功,只有无敌的人。” 第472章 魔教十长老 岳灵珊止住哭声,粉颊上仍挂着几滴晶莹的珠泪,如梨花带雨,分外惹人怜爱。 她道:“可是,林大哥,我们华山派的剑法既已给人破尽了!” “倘若我们华山弟子在江湖上遇到这些人的传人,岂不是毫无还手之力,完全任人宰割?” 林平之道:“那倒也不至于如此。” “就算有人真懂得这些招式的破法,但要想在临敌之际,毫无差错地使出来,也必须要对华山剑法,以及每一招的破法都烂熟于心才行。” “但人的精力毕竟有限。” “若是在这上面花费了太多的精力和时间,那么其本身的功夫就必然会落下了。” “这样的话,就算熟知破法,也未必就一定能战而胜之。” “而且,这样针对性地修炼,虽然能对华山弟子占据一些优势,但若对上其他门派的弟子,却会陷于极大劣势,实非智者所为。” “只有那些本身便俱极上乘武功的人,得了这些破法,才能如虎添翼,面对同级对手时占据较大优势。” “不过,华山派如今仍屹立于武林之中,声名远播,也并没有听说哪门哪派的武功克制了华山派。” “显然,这些剑法的破法极可能并未流传出去。” 岳灵珊心中稍安,拭了拭眼泪,不好意思地道:“也不知道这些人究竟是什么人!” 丛不弃突地大叫道:“我知道了!” “当日令狐冲那小子,便是使的这石壁上的破法,才破去了成师兄的剑法!” “我刚刚看到了,‘剑指北斗’这一招剑法,也在这石壁上,当日令狐冲的破法,正与这石壁上所刻的一模一样!” “这个小子!他……他竟是用敌人的武功来破我华山派的剑法!” “真是……真是……” 他虽然心中极是愤怒,但一位师叔竟被后辈以一支扫帚打败,无论如何也没有什么借口可讲。 更何况,他自己后来却是被令狐冲堂堂正正以剑法打败的。 那却是丝毫都做不了假,更没有任何借口。 封不平喟叹一声,道:“丛师弟,岳丫头,你们有没有发现,这石壁上所刻的许多剑法,之前都没有见过?” 丛不弃深吸口气,想了想,点头道:“确是如此。” “好像咱们华山此前失传了许多精妙的剑法,但却刻在这石壁上。” “想必那时还未失传。” 岳灵珊俏脸微微一红,道:“我的功力还浅,有许多精妙剑法,还没有起始修炼。” “不过,我也感觉有许多剑招,似乎是从未见过。” “而且,其中有一招,跟我妈妈近年新创的剑法极为相似。” “但这石壁上的图形显然已经刻了至少几十年了。” 封不平道:“我十几岁时,有一次师父和几位师叔、师伯谈论剑法,我在一旁侍候。” “他们不知因为什么,突然大为感叹惋惜,说本门的许多精妙剑法都失传了。” “好像是大约……七八十年前,五岳剑派的诸多前辈与当时的魔教十长老约战于华山。” “据说那一场大战极为惨烈,五岳剑派许多高手都折戟于此,导致五岳剑派许多精妙剑法就此失传。” “这里正好是十具骸骨,多半便是那时的魔教十长老了。” 丛不弃悚然一惊,道:“这些人竟是魔教十长老?” “那么,魔教便已掌握了咱们五岳剑派剑法的破法了?” 随即,他又摇头道:“不对!倘若当真如此,恐怕魔教早已灭了五岳剑派了。” “而且,这数十年来,五岳剑派与魔教频频交手,也没有发现剑法被克制的迹象。” 封不平道:“这事确实有些奇怪。” “或许,他们虽破解了五岳剑派的剑法,但却并没有在魔教留下传承。” “所以,他们的人既已死在了华山,五岳剑派剑法的破解之法,便也随之埋藏于此了。” “也幸亏如此,否则以魔教跟五岳剑派的仇怨,恐怕现在已经没有五岳剑派,更没有华山派了。” 丛不弃道:“这……虽然难以置信,但也似乎只可能是这样了……” “只是……只是……他们既已破了五岳剑派的剑法,那么……那么……当年比武之时,咱们恐怕确实是不能取胜了……” 说着说着,他便说不下去了。 然而,他虽没有说完,但言下之意,却也显而易见:既然“比武不胜”,已是事实,那么“暗算害人”,自然也是真的了,以此推之,那“无耻下流”也就理所当然了。 一时间,几人都隐隐觉得,华山派的前辈高人,竟然如此行径,确实不是英雄好汉所为,确实有点儿“无耻下流”了。 不过,他们都是华山派的弟子,自然不能对自家的前辈不敬。 半晌之后,封不平道:“这魔教十长者的身上都没有什么大伤,又破尽了五岳剑派剑法,那么当年比武之时,咱们多半、确实是大败亏输了。” “或许那些前辈正是看到他们破尽了自己的剑法,为了避免各派剑法的破法外传,导致举派覆灭,才会不惜毁誉,将他们诱入了机关陷阱之中,令他们不能生还。” 封不平给前辈们找了一个说得过去的借口,也跟自己和解,心情感觉松缓了一些。 顿了顿,他又道:“他们被困于山腹之中,自然愤慨至极,于是才会在石壁上刻了那许多骂人的污言秽语。” “他们在石壁上刻了这些剑法的破法,也是向后来者说明,魔教十长者虽然尽灭于此,却不是因为武功不及,而是受了暗算之故。” “这些魔教长老也当真是厉害!” “他们被囚于此,无食无水,竟然还能以利斧开山,开凿出了一条十几丈长的孔道。” “他们毅力之坚,武功之强,当真令人好生钦佩。” “可惜,他们不知是突然心灰意冷,还是最终油尽灯枯,距离破山而出只余数寸,却终于还是功亏一篑。” “唉,这于他们固然是命运不济,但对咱们五岳剑派却是苍天眷顾了。” “否则,若真叫他们逃了出去,不知道又会生出怎样的祸事!” 石洞中一时寂静下来,唯有火把上火焰燃烧的轻微哔波声。 第473章 破招有破 虽然五岳剑派这些剑法的破法极可能并未流传于外,但三人想到自己一向引以为傲的华山剑法,竟真的被人逐一破去,仍不免既沮丧又恐惧。 良久之后,封不平语声微显干涩地道:“林兄弟,你的剑法武功超凡脱俗,老哥望尘莫及、自愧不如。” 林平之道:“封老哥谬赞了。” 封不平抬手阻止林平之客套,又道:“我们遍寻风师叔不到,多半是我们福缘不够。” “现今,我们又发现魔教十长老破尽了五岳剑派的剑法。” “我现在心中一片混乱,心气沮丧,无可化解,只能厚颜向林兄弟你请教了。” “林兄弟,倘若是你遇到这般情况,会如何看待、如何处理?” 丛不弃和岳灵珊也转首望向他,想知道他又有何高论。 林平之道:“封老哥言重了,相互探讨而已,何必说什么请教!” 他微微沉吟,道:“依平之之见,这事儿虽然内蕴极大的危机,但却也未必不能将危机化为武功更进一步的助力。” 三人都禁不住将双目睁大了些,更专注地听他说话。 林平之继续道:“我们修炼的过程中,本来就要不断地跟人切磋实战。从中发现自己武功的弱点和破绽,然后一一进行纠正和弥补。” “这魔教十长老既已将五岳剑法中的几乎所有破绽和破法尽录于此,岂不是省却了无数切磋、实战和钻研的工夫,正可以此为契机,完善和优化五岳剑法?” 封不平精神一振,双目中燃起斗志。 但很快,他便神情又复颓丧,苦笑道:“林兄弟,这你可是高估了我了。” “倒也不是我妄自菲薄,华山派已立派数百年,许多剑法绝招都是历代先辈苦心孤诣、千锤百炼而至如今的规模。” “我虽自负不弱于前人,但也完全没有信心将这些招式的破绽完全补足。” 林平之道:“封老哥是关心则乱、一叶障目了。” “任何武功,任何剑法,都不可能毫无破绽。” “只不过,在特定的情境下使出来,或为长剑锋芒所掩,或令敌人措手不及,则虽有破绽,也没有为敌所乘之虞。” “这世间万事万物皆合阴阳之道,剑法招式亦然。” “阴盛则阳衰,阳盛则阴衰。” “或许,当年创招的前辈未必便不知道其所创招式的破绽所在,但其威力亦正是其破绽所在。若强求没有丝毫破绽,反而会使招式平庸无奇,毫无威力。” “然而,既已知道了剑法的破绽所在,又知道了敌人可能的破法,便可针对性地创出相应的变化,来应对敌人的破法。” “甚至,老哥可能都不必苦心孤诣地去研创新招,华山派现有剑法之中,可能便已有针对敌人破法的招数。” 封不平闻言一怔,皱眉沉思,目光下意识地向旁边石壁上望去。 他口中喃喃道:“这一招‘有凤来仪’刺出,敌人以棍头撞向剑尖,是以拙破巧……针对这一招,我可以‘无边落木’破之!” 若论对华山剑法的掌握,当世除风清扬之外,无出封不平之右者。 他不管自己的“有凤来仪”被敌人所破,只针对敌人的招式,瞬间便想到了最合适的应对之法。 他当即精神一振,目光又向旁边“无边落木”的破解图形望去,道:“这一招,敌人收缩防御,‘以静制动,以拙御巧’……” 旁边丛不弃兴奋地抢道:“可以‘清风送爽’破之!” 几人又都望向那“清风送爽”的破解图形,丛不弃道:“这‘清风送爽’的破招,可以‘白虹贯日’破之!” 随即,几人继续又看向下一幅图形。 “可以‘金雁横空’破之!” “可以‘苍松迎客’破之!” “可以‘天绅倒悬’破之!” “……” 几人一路看下去,几乎每一幅使棍图形的招式,均能找到一招,甚至数招华山剑法予以破解;即便有的招式没有恰恰克制的招数,但有些招式稍加变化亦可抵挡。 封、丛、岳三人均兴奋无比,满面红光,神采奕奕,刚刚的颓丧和恐惧早已不翼而飞。 林平之对此却毫不意外。 华山派曾经搏得“剑归华山”之名,其剑法之精妙、成熟、丰富,自然无需赘言。 即便华山派前人不是如林平之所说,针对每一招的破绽破法另创针对性的新招,但其针对各种情势下的敌人,也必早有针对性的招数。 这是一个成熟的门派,甚至一门完善的武功,所必须要做到的事情。 否则,其破绽就太过明显了,根本不可能在武林中立足和传承。 封不平和丛不弃之所以想不到这一点,只因为,他们对于华山派剑法过于自信,故而当他们发现自家剑法已全部为人所破时,过于震惊,心绪难定,以致根本无法静心思考。 而令狐冲和岳灵珊想不到,则是因为他们的武学见识还不足够。 原着中,嵩山上,比剑争夺五岳派掌门之时,岳灵珊虽然凭借五岳剑法接连战胜了泰山、衡山两派,但主要还是凭借诈术,而非真功夫。 但等到岳不群与左冷禅比剑之时,纵然岳不群已知嵩山派剑法及破绽、破法,但却仍旧无法凭此打败左冷禅,最终不得不暴露“辟邪剑法”进行偷袭。 究其本质,当武功达到圆融如意、信手拈来的境界,单凭招数的破绽和破法,已难以占据太大的优势了。 当然,岳不群当时使剑,而魔教十长老却无一用剑,兵刃不合也是一个因素。 但武功到了岳左这般境界,区区兵刃的差异,已不是什么大的问题了。 封不平按捺住胸中几乎沸腾的心绪,眉头微皱,道:“不过,从‘有凤来仪’转换到‘无边落木’还好,但从‘无边落木’转到‘清风送爽’,再到‘白虹贯日’……无论是剑势变幻还是劲力转化,均南辕北辙,并不那么容易做到。” 闻听此言,丛不弃也不禁皱起了眉头,道:“确实如此。” “虽然许多剑法能够相依互补,但招式转换间却颇有滞碍,需要不短的时间。” “在这招式变化的间隙,恐怕极易为敌所乘。” 第474章 风清扬 封不平等人的目光又转向林平之。 林平之摇头道:“这就没有什么捷径可寻了,只能刻苦修炼。” “若将每一招剑法都化作自己身体的本能,最终达到剑与身合,身与心合,心与意合,而后便能意在剑先,意至剑到。” “那时候,便可以随心所欲地出剑了。” 林平之突地语声顿住,转首望向洞口的方向,朗声道:“风前辈既然到了,何不现身一见?” 语声未毕,林平之倏地身形一闪,化作一道青影,直向山洞的洞口射去。 封不平等人正在仔细品味林平之话语中的深刻意味,突听他话风一转,竟提到了“风前辈”,都不禁一怔。 等他们回过神来,山洞中早已没了林平之的身影。 三人几乎同时醒悟,齐齐施展身法,向洞口奔去。 等他们出了山洞,来到思过崖上,只见地面上扔着一把将熄的火把,却不见林平之的踪影,亦不见风清扬的身影。 林平之刚刚言及“华山派剑法中已有破法”之时,便突地发觉山洞中还有第五个呼吸声。 这个呼吸极其细微,若非那一瞬间有一刹那的紊乱,林平之也难以发现。 此后,他故作不知,只提高五感注意观察,终于在说到“意在剑先,意至剑到”时,又听到了那个呼吸声,并且还发现了他的藏身之处。 林平之从其呼吸便可知,此人的功力比之自己还要更强一筹,再加上这个地点,自是猜到其人必是风清扬无疑了。 但待他喝破其行藏,风清扬非但没有现身相见,反而立即抽身而退。 林平之此次随封不平同来华山,最大的原因便是风清扬,又怎能容他轻易脱身? 他当即便施展轻功追了上去。 待他跃出山洞,便见一道青袍身影正向玉女峰下飘去,其身法快逾飘风。 林平之立即发一声清啸,道:“风前辈且留步!” 紧跟着,便追了下去。 风清扬穿一身青袍,身形瘦长,满头银发已微见稀疏,于疾驰之际斜斜向后飘飞。 他虽然年纪老迈,但内力深厚、轻功卓绝,林平之虽身负多项轻功绝学,一时间却仍无法追上。 不过,风清扬想要将其甩脱,却也是不可能的。 两个人的身法均已快到极致,宛如两道青烟,一路翻山越岭、穿林过涧,惊飞吓跑了许多山林间的鸟雀和野兽。 风清扬仗着对华山地形的熟悉,不断左转右绕,一路尽往崎岖难行处奔去。 但他纵然凭借地形,稍稍将林平之甩开一些距离,但没过多久,他便又追了上来。 风清扬见此,心中大是诧异。 他自忖,以自己的功力和轻功,武林中能够跟上自己的,应当不过三四人而已。 但这少年竟然追了这么久,非但一点儿都没被落下,而且不见丝毫疲态,这当真出乎了他的意料。 到了此时,便是年逾古稀、退隐二十五年的风清扬,心中也不禁起了争胜之意。 他当年也曾是纵横江湖,剑试天下的最强剑客,面对强敌从没有退缩过。 这些年之所以甘心退隐深山,除了心灰意冷之外,这江湖上也没有什么值得他出剑之人。 今日,他见林平之如此年轻,轻功却已如此卓绝,似乎比他还要稍强一线,不由得激起了他那已蛰伏了二十五年的剑客之心。 两人一前一后,奔行了足有一个时辰,足迹遍及华山五峰三岭,无数的飞禽走兽被他们惊吓,中断了它们原本的生活轨迹。 倏地,风清扬在一个较为平坦的山谷停了下来,右手一伸,便在一旁的树上折下一截树枝,转回身来。 他的身形由疾奔如风,突兀地瞬间停止,然后折枝、转身,一气呵成,毫无滞涩与勉强。 风清扬的脸苍白得几无血色,但皮肤仍极细腻,并不见多少皱纹。 若只看面色,望去其不过五十来岁的模样,竟是一位英俊大叔。 只是,其神色间颇有抑郁之色。 他的眉毛极长,颏下须髯飘摆,须、眉、发,皆白如霜雪。 他的一双眼睛极为明亮,湛然若星。 林平之一见便知其意,但这却也正合他自己的心意。 他的身形丝毫不缓,一掠之间,手中也已多了一截树枝,道:“请前辈指教!” 一声未落,林平之已欺至风清扬身前,手中树枝一抖,挺若长剑,“嗤”的一声,声若金铁,径向他的咽喉刺去。 正是“辟邪剑法”中的一招“直捣黄龙”。 风清扬见林平之竟不出剑,也要以树枝代剑,不由微微一笑,暗自点头,心道:“这小子倒是傲气得紧!” “不过,他追了这么久仍无丝毫疲态,这一剑更是神完气足,显然他的功力已极是深厚,恐怕比岳不群那小子还要强过许多!” “看他的年纪,顶多也就二十岁,竟然已身具如此深厚的功力,真是难以想象,也不知道他曾有过什么样的奇遇!” 眼见林平之身形如风,剑光如电,倏忽间便已刺到身前,剑尚未至,咽喉处竟已有隐隐的刺痛感。 “剑意!” 风清扬面色骤然一变,心中暗自凛然。 他不敢有丝毫大意,身形倏地一闪,便已避开了其“剑锋”的正面,随即右手一抬,手中树枝一圈,“欻”的一声,斜斜向林平之右肩点去。 林平之双眸一亮,也已感觉到了风清扬手中树枝上萦绕的丝丝剑意。 他突地脚步一踏,身形倏然一转,避开来剑,已转到风清扬的左侧,一招“群邪辟易”横扫而出。 风清扬仿佛早有预料,几乎同时移步转身,任林平之手中树枝在颈前掠过,手腕一转,树枝划了个圆弧,自下而上撩向林平之的前胸。 林平之踏步转身,反手一招“钟馗抉目”斜斜刺向风清扬的双目。 风清扬身形微微后移,便堪堪避过这一招,随即踏步进身,手腕一转,树枝斜削林平之的右胁。 第475章 斗剑 ps:上一章有调整,先打再聊 林平之脚踩“九宫八卦步法”,手使“辟邪剑法”,一条淡青色的树枝在他手中幻成一片青色光影,如暴雨狂风一般尽向风清扬身上罩去。 与林震南的“辟邪剑法”相比,林平之的剑法显然更快了几分,但却并没有丝毫鬼魅邪气,反而给人一种正大光明的味道。 林震南是以“飞絮青烟功”配合“辟邪剑法”,以提高运剑的速度,提升剑法的威力。 林平之虽然“飞絮青烟功”更胜乃父,但他却选择了“九宫八卦步法”。 这不仅是因为他“九宫八卦步法”早已练到了“进退趋避,随心所欲,心之所向,步之所及”的大成境界,单论与敌交手时的速度和巧妙,丝毫都不弱于“飞絮青烟功”。 更重要的是,“九宫八卦步法”是内家拳的步法,于身形、步法变幻之际,更有利于劲力的运使转换和剑法的转折变化。 风清扬也没有使用“独孤九剑”,而是用出了华山派的“玉女剑十九式”。 “玉女剑十九式”是华山派极为高明的剑法,轻灵迅捷,变化繁复,理论上可以克制天下各门各派的剑法。 风清扬精擅“独孤九剑”,对于敌人招数中的破绽一见即知,故而已将“玉女剑”的威力推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林平之曾经便以“辟邪剑法”斗过“黄山隐侠”邓长生。 只不过,他当时为避免暴露身份,并未使用“九宫八卦步法”,而是用“飞絮青烟功”配合“辟邪剑法”。 虽然他那时的功力还远未如今日这般深厚,但其彼时施展剑法以快打慢的威力比之现在却也不遑多让。 那时候,邓长生选择的策略是以守待攻,以拙破巧。 但现在的风清扬却完全不同。 他似是提前便已看出了林平之的剑法变化,每每都能够抢占先机,或者躲闪反攻、或者以攻为守,竟然能够跟得上林平之的速度,与其拆招互攻。 林平之心中不禁暗自赞叹。 “风清扬不愧是华山剑宗的弟子,也确实是剑道的天才。” “他对于剑法的理解和掌握,确实要在邓长生之上。” 风清扬亦禁不住心中感慨。 他自幼便具极高的剑法天赋,所有剑法均一学就会、一练即精,至三十岁时,便已练成了华山所有剑法。 待他机缘巧合,得到了“独孤九剑”之后,其剑法修为更是超脱藩篱、突飞猛进、一日千里,甚至成为当时华山派第一高手。 但就算是他,二十岁时也绝没有如眼前少年这般精妙绝伦的剑法。 不—— 就算是现在,他也逐渐感觉到了压力。 林平之的身法、剑法,竟然越来越快。 虽然风清扬的剑法也很快,而且还能屡屡料敌机先,但却仍渐渐有些跟不上林平之剑法的变化。 这令他感觉有些淡淡的失落。 就像是一位全科均遥遥领先的学霸,突然发现有一个家伙的数学竟然超过了自己。 其实,林平之的剑法之所以能够这么快,除了步法的加成,剑法的简洁,还有一个重要原因,便是他的身体素质远远超过武林中的寻常高手,能够支撑这样高速的运动。 两个人以快打快,眨眼间便已经拆了一百余招。 风清扬本来是以“玉女剑十九式”克制林平之的“辟邪剑法”。 但林平之的剑法实在太快,即便是风清扬,亦不禁感觉有些捉襟见肘、应对不暇,甚至已经稍落下风。 风清扬暗叹一声后生可畏,知道自己想要单靠一套“玉女剑”便打败这个少年已绝不可能。 于是,他的剑法倏地一变,不再仅囿于一套“玉女剑”,而是华山派、五岳剑派、乃至天下各门各派的剑法,各种精妙绝伦的招数,纷至沓来。 他的剑法,仿佛行云流水,任意所之,各种截然不同的招数均信手拈来,转折变幻之间毫无滞涩之感,明明是千百招剑法,但由他使出来时,却又仿佛已尽数融为一招。 如此一来,风清扬的剑法瞬息便快了三分,虽仍较林平之的剑法稍慢,但其变化之精微繁复,却远胜之。 此时,风清扬的剑法浑然一体、绵绵不绝,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化为招式的一部分。 他的长剑仿佛附骨之疽,时刻游离在林平之的周身要害之处。 林平之不禁再次惊叹:“‘剑归华山’,果然名不虚传。” “但也只有风清扬这般人物,才真正配得上这个名号!” “与此老相比,其他那些号称熟知天下各门各派剑法的人,都是只是妄人而已。” 林平之虽然从来都不会妄自菲薄,但却也不认为自己能如风清扬这般,将天下各门各派的剑法尽数学会练精,信手拈来。 这不仅是天赋和时间的问题,更有资源和喜好的问题。 天下剑法无穷无尽,便只是有名的也不下千万,若非真正钟爱剑法之人,便是有这天赋和机会,恐怕也没有毅力去全部练成。 便是林平之自己,也不会去做这样的事情。 尽管以他此时的境界,学习那些普通剑法的速度极快,但他却不愿意花费时间去修炼这些没有多大用处的剑法。 而风清扬却偏偏去做了。 尽管这可能也跟他隐居深山二十五年,终日无所事事,找些事情来打发时间有关,但毕竟还是做了。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武者,修炼太多的剑法,恐怕非但无法成为真正的高手,反而会令其武功博而不精,反不如精修一门的人。 但风清扬本身的剑法已经修炼到了极高的境界,反过来再修炼诸多剑法,不断的开拓眼界,这些剑法便都成了他进步的资粮。 此时,这些资粮便显现出了它们的威力。 林平之的剑法虽然迅捷无伦、凌厉异常,但在风清扬如春风般绵绵不绝的剑法下,却也被迫得不断退避,渐落下风。 “辟邪剑法”这样招式简洁,主要以速度克敌制胜的剑法,普遍有一个缺点—— 当对手不畏惧你的速度,甚至比你的速度更快的时候,便没有太好的办法,很容易被对手所克制。 现在,林平之便遇到了这样的对手。 林平之虽然也会很多剑法,诸如百战剑法、中山剑法、柔水剑法、惊涛剑法……,以及刚刚在山洞中看到的五岳剑法。 但他并没有特别钻研苦修过这些剑法,以他的剑法境界,若用这些剑法对付一般的一流高手自然无往不利,但若以之对抗风清扬,那便只有挨打得份了。 两人又拆了一百余招。 林平之知道自己单凭“辟邪剑法”绝不是风清扬的对手,当即剑法一变,使出了自己的“快剑剑法”。 刹那间,林平之身形电转,却不再大范围游走,而是左移右转,寻找风清扬周身破绽空隙,其手中树枝微微颤动,如灵蛇、似飞鸟,尽向风清扬剑法的破绽之处攻去。 风清扬精神一振,手中树枝运使丝毫不慢,却更加了几分注意去观察林平之的剑法变化。 只见林平之手中的树枝宛如一条青蛇,在半空中盘旋飞舞,变化玄奇、迅捷无伦,每一招都指向自己剑法的破绽,令自己不得不救。 风清扬此时的剑法,是以“行云流水”的剑意统合天下各门各派的剑法,如云之自在,似水之无拘。 但林平之此时招招直指他剑法的破绽,迫使他一招尚未使完便不得不变招,便好似行云遭扼、流水被拘一般。 虽然以风清扬的剑法修为,完全可以于瞬间再生变化,施展出新的招式,但其“行云流水”的剑意却着着实实被遏制了。 短时间内还好,若时间稍长,风清扬的剑意不得舒展,便好像被囚困的蛟龙,威力大打折扣。 数十招后,风清扬手中树枝一颤,亦是剑法一变,终于施展出“独孤九剑”。 两个人的剑法均是窥敌破绽、攻敌之所必救的路数。 风清扬的“独孤九剑”早已修炼到了大成之境。 林平之的“快剑剑法”虽然还未曾圆满,但针对剑法的破法却最为成熟,也已接近圆满了。 此时,两人交手的情形却较之前截然不同。 他们的身形步法越来越慢,移动范围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几乎双足站立原地不动,只身体微微地转动侧移。 他们手中树枝的招数也越来越简单,变化却越来越玄奇,往往于瞬息之间便已生出数十个变化。 两人相距五尺,均能以树枝相互触及。 两根树枝在两人之间纵横飞舞,幻起两团青影,仿佛是两条正在相互追逐的青龙,却始终未曾碰撞一下。 两人尽都将全副心神都放在对方的剑法变化之上,不敢有丝毫地懈怠。 他们的剑法招数变化均是瞬息万变,稍不留心,便是败亡之局。 风清扬的“独孤九剑”毕竟更为成熟,而且他的经验也更丰富,每每都于刹那之间便窥破林平之剑法的破绽,甚至还能屡屡料敌机先,施展出最凌厉的招数。 但林平之也有他的优势。 他运剑的速度更快,剑法变化的效率也更高。 往往风清扬看到破绽,刚刚出招攻击,林平之察觉之后便立即变招,挽回局面。 两人的剑法都快到极致,眨眼之间,便又拆了两百余招。 林平之感觉自己越来越被动,被风清扬迫得不断变招补救。 此时,两人的情况似乎反了过来,变成林平之处处受制,无法施展出一招完整的招式了。 林平之暗叹一声,知道论及窥敌破绽的能力,自己的剑法本就不像“独孤九剑”那样早已形成一套成熟的理论,自己就更比不得风清扬这样的老江湖了。 倏地,林平之后退半步,手中树枝蓦然由迅疾而拙滞,自上而下,一式简简单单的竖劈,发出“嗤”的一声,仿佛斩破了空气。 林平之自知“快剑剑法”不是风清扬的对手,于是果断施展出“重剑剑法”。 “好剑法!” 风清扬自现身之后首次开口了,满是赞叹之色。 这一招虽然简单,但却剑势极其雄浑,剑锋到处,劲气浑凝,将林平之身前三尺尽都封住,令人无隙可乘。 但风清扬毕竟不是寻常之辈可比。 他手中树枝轻颤,“嗤”的一声—— 林平之手中树枝刚刚斩过中盘,斜斜向下,锋芒渐敛之际,风清扬的树枝倏地自他的剑势中横穿而过,直刺林平之的胸口。 林平之手腕一转,树枝倏地折而向上,削向风清扬的手腕。 “好内功!” 风清扬又不禁赞了一声。 如果是刚刚以快打快时,主要是剑招的拆解,纯是使招不使力,林平之能够这般快速地回剑并不稀奇。 但他刚刚那一剑明显劲力雄浑,却还能迅速变招,必是其内力已达到控制入微、如臂使指的境界了。 风清扬转腕收剑,随即又反手刺出,指向林平之的小腹。 林平之手腕微抖,树枝瞬间挺得笔直,径向风清扬右肩刺去。 风清扬微微侧身避过,手腕一挑,斜削林平之的右腕。 林平之微微缩腕,随即树枝横扫,格其树枝,斩其右臂。 风清扬的“独孤九剑”变化万千,招招均指向林平之必救之处。 但林平之却不管风清扬从何处攻来,尽皆一剑自中路攻去,或劈或刺,或扫或削,总能将风清扬逼退。 两人之间,中路最近。 以林平之剑速之快,而且还硬打硬进,不避其锋,风清扬却还要避其锋芒,击其破绽,自然占不到什么便宜。 不过斗了数招,风清扬便已明白这一点。 他暗叹一声,不再强求以“独孤九剑”克敌,手中树枝一颤,径向林平之胸口刺去。 林平之亦知在招数上已不必再比,当即不闪不避,手腕一震,树枝挺直,迎着风清扬的树枝刺去。 “嗤——” “噗!” 两根树枝仿佛经过了千百次演练似的,竟正正对刺在一起,随即便寸寸断裂,跌落地上,只留了两人手中七八寸长的一截。 风清扬苍眉一挑,诧异地看着林平之。 第476章 剑法来处 自这一剑对刺中,风清扬清晰地感觉到,林平之剑上的劲力明显比自己稍弱,但却又比自己凝练得多,几乎没有浪费一丝气力。 亦是因此,两剑对刺之际,才会两败俱伤,平分秋色。 林平之后退一步,面含浅笑,拱手道:“福威镖局林平之,见过风前辈。” 风清扬微笑颔首,并没有端前辈的架子,亦拱手还了半礼,道:“林小友的名号,老朽这山野之人,也是早已听过了。” “今日一见,小友果然是名不虚传。” 他说话时嗓音低沉,神情略显萧索,仿佛胸中藏有什么伤心之事,但其语气之中却自有一股威严高卓的气度。 林平之道:“在下的名字竟能进入前辈之耳,平之荣幸之至。” 风清扬道:“你可知是谁跟我说的?” 林平之道:“想必是令狐兄在前辈面前提起了在下的贱名。” 风清扬点点头赞道:“小友果然见微知着。” “难怪令狐冲那小子对你如此推崇。” 林平之道:“在下虽与令狐兄不过见过两面,却也知他不拘小节、义气深重、一诺千金,实为江湖中一条好汉。” 风清扬道:“听那小子说,小友的剑法与‘独孤九剑’极为相似,今日一见果然不假。不知小友可能相告你那剑法的来处?” 风清扬的话显然已经表明,他已确定林平之的剑法并不是“独孤九剑”。 当今天下论及对“独孤九剑”的理解,无人能出其右。 风清扬自然很容易便看出,林平之的剑法虽与“独孤九剑”的路数极像,但其本质却差异极大。 “独孤九剑”破尽天下武学,其核心在于一个“破”字,要一眼窥破各种武功的破绽,而后批亢捣虚。 而林平之的剑法虽然也寻敌破绽,攻敌之所必救,但根本却还在自身的剑法上,自至精至纯、随心所欲的剑法,生出无穷无尽的变化。 风清扬刚刚方一停身便折了树枝,示意要与林平之斗剑,除了见猎心喜之外,亦是很想知道他的剑法究竟是不是“独孤九剑”,又跟自己有何关联。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在下的剑法得自襄阳城外。” 他也没有直接坦言相告,只给了一个相对模糊的回答。 风清扬苍眉微皱,疑惑道:“襄阳城外的剑魔谷吗?” “我当年便是侥幸从那里得到了‘独孤九剑’的剑谱。” “纵然那里还遗留有其他剑谱,按道理也不应该与‘独孤九剑’的剑路剑理如此相似才对。” “小友的剑法又是什么名字?” 他自令狐冲口中听说了林平之,以及他的剑法路数之后,便一直在思索他的剑法来历。 此时相见,他便毫无避讳,直接问了出来。 林平之见风清扬知道剑魔谷,便不再隐瞒,道:“前辈误会了。” “在下并未得到什么具体的剑谱。” “我的剑法来自剑魔谷后,独孤前辈所遗剑冢中的剑法境界论述,以及他在谷中的遗刻。” 闻听此言,便是见识广博如风清扬,也禁不住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林平之。 这世上自创武功的人无数,如封不平,如宁中则,如令狐冲和岳灵珊,亦如他风清扬。 风清扬这些年来,整日无所事事,除了研究百家剑法之外,有时灵机一动,便会创出一些剑法。 但他所创的都只是一些散招,而且自己并不满意。 以风清扬之骄傲,若要自创剑法,自是要整合自身所学,推陈出新,创出一套远迈前人的剑法。 但“独孤九剑”却着实太过精微奥妙,他每创一招,却都发现无法超脱其藩篱,亦而且也会为其轻易所破。 因此,风清扬虽然剑法当世独步,却因为“独孤九剑”所囿,始终未能创出自己的剑法。 然而,他今天听到了什么? 林平之竟然仅凭一些简单的剑法境界论述和遗刻,便创出了几乎堪与“独孤九剑”相媲美的剑法? 而且还是两套路数、风格截然不同,甚至截然相反的剑法! 以他的见识和眼光,自是看出,这两套剑法虽然未曾圆满,但却潜力极深,最终即便不如“独孤九剑”,也必是天下有数的剑法绝学。 风清扬几乎以为自己幻听了。 但是,事情便真真切切地发生在自己眼前,令他不得不信。 林平之没有细讲那些独孤求败对剑法境界的论述,风清扬便下意识地以为,其中应该亦包含了“独孤九剑”的剑理。 亦唯有如此,才能解释林平之的剑法,为何会跟“独孤九剑”的路数如此相似。 正在这时,一声尖厉至极的长啸突地响起,在华山群峰间回荡,惊起漫天的鸟雀乱飞,满山的走兽狂奔。 “风老儿,老夫知道你必然便在这山中中中……” “倘若你一炷香内仍旧躲着拒不现身身身……可就不要怪老夫以大欺小,将你这三个徒子徒孙大卸八块了了了……!” 风清扬面色微变,往玉女峰的方向望去。 此处距离玉女峰足有十余里,而且高度差也有数里,但那人的声音竟然能够清晰地传到这里,可见其人功力之精深,着实非同小可。 林平之眉头微皱,道:“听这个声音,好像是白板煞星。” 风清扬皱了皱眉,道:“白板煞星是什么人?” 白板煞星纵横西域是近二十年的事情,其时风清扬早已僻居深山,消息不通,是以并没有听过他的名头。 林平之心中念转,便已明白,解释道:“此人精擅轻功和‘寒冰绵掌’,后来又练了剑法。据说,他三十年前曾败于前辈之手,被削了鼻子,远避西域。” “去年,此人重入中原,或许是武功大成,有把握来寻前辈报仇了。” 风清扬微微思索,突地恍然道:“原来是他!” “三十年前,我确实遇到过这样一个人。” “当年,我看他武功不错,亦不失为一条好汉,便没有杀他,只让他远离中原。” “他临走时说,终有一日会再来寻我重新打过,没想到他今日竟真的来了。” “呵,旧识重聚,老夫倒是不得不前去一会了。” 第477章 煞星再现 两人施展身法,疾如飘风,只不过半炷香的时间便已回到了思过崖。 一个头戴诡异白板面具的青袍人负手立在崖边,脚下便是万丈深谷,望着对面的崇山峻岭,任山风将他的青袍吹得烈烈作响,似欲乘风而去。 这一幅仙风道骨与诡异恐怖兼具的画面,着实令人见之胆寒。 封不平等三人均站在旁边,手持长剑,摆出或进攻、或防守的姿势,却一动不动。 显然,他们都已被白板煞星点了穴道。 林平之追风清扬去后,封不平等人不知道他们的去向,轻功也差得太远,自然追无可追,便在崖上等待,期望林平之能将风清扬请回来。 岂料,他们直等了两个时辰,林平之和风清扬都没等到,却先等来了白板煞星。 岳灵珊曾在福威镖局见过白板煞星,也知道他跟华山派有仇,见他突然出现,立即如临大敌。 封不平和丛不弃虽然不认识白板煞星,但看他的打扮便知不是善类,再见岳灵珊的反应,如何还不知道此人是敌非友? 白板煞星初时倒也并未出手,只是逼问他们风清扬的下落。 但他们本就等得心焦,又见白板煞星对风清扬多有不敬,就算知道也不会回答他。 丛不弃第一个拔剑动手,却只见眼前人影一闪,连白板煞星怎么动手的都没看清,便被其点了穴道。 封不平这才知道对方武功高得出奇,当即施展出“狂风快剑”,舞起漫天剑光直向白板煞星当头罩去。 白板煞星只不屑地一笑,身形如鬼魅般闪动,眨眼间便突破了封不平的剑圈,欺至他身后,一指将其点住。 剩下一个岳灵珊,自然更不是白板煞星的对手,随手便即点了她的穴道。 白板煞星继续逼问风清扬在哪里,但他们本来便都不知道,更耻于被外人得知,自是宁死不言。 白板煞星却也没有做什么严刑逼供的事情。 他来到华山之后,便已发觉派中空无一人,之所以直上玉女峰,不过是要寻个地方向风清扬邀战罢了。 他也没想到,这里竟有意外之喜,遇到华山派的三名弟子。 当即,白板煞星以封不平等人的性命为要挟,隔空邀战。 封不平等人见此,却是心中暗喜。 他们知道不仅风清扬很可能在此,林平之也在这里。 这两人无论谁闻声而来,都必能解决此人。 果然,没过多久,两道青袍身影一前一后登上思过崖。 前面是一位白须白发的金面老者,稍落后半步的,却是一位少年书生。 “风师叔!” 封不平和丛不弃禁不住齐声惊呼,言语中充满喜意。 岳灵珊睁着大眼睛,好奇地打量着风清扬,犹豫了一下,还是恭敬地道:“风太师叔。” 而后又道:“林大哥!” 白板煞星也已感觉有人到来,转首望去,目光凌厉如剑,带着逼人的气势。 他一眼看到风清扬,双眸微张,瞳孔微缩,战意凌然。 下一瞬,他看到风清扬身后的林平之,目光不禁一滞,身形一转,已站到了封不平三人之前。 白板煞星尖厉的声音道:“林小子,你怎么在这里?” 林平之微笑道:“一年不见,前辈风采依旧。” “晚辈陪封老哥来华山拜见风前辈,故而适逢其会。” 白板煞星的目光微凝,随后在风清扬和林平两人身上流转,突道:“风老儿,林小子的剑法与你的路数如出一辙,却又坚持说与你毫无关系,却不知是何缘故?” 封不平等人虽然受制于人,但闻听此言,也禁不住好奇,望向风清扬。 风清扬轻笑一声,轻飘飘地道:“你也是七八十岁的人了,武功也算不错,江湖经验也算丰富,难道不知道江湖上路数相似的武功所在多有?又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听说你这次不远千里,自西域而来,想必已有十足的把握战胜我。” “既是如此,你怎还不出手,却在这里搬弄是非?” “莫非你是怕林小友与风某联手,将你留在这里?” “哼!当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风某的事情,难道还需人相助不成?” 白板煞星见风清扬如此嘲讽自己,目中不禁闪过怒色,但心中却也微微松了口气。 他自信以自己此时的武功,已不惧任何人。 但风清扬和林平之都是与他相当的顶尖强者,倘若两人当真不顾颜面,选择联手对付他,他还真的没有把握逃出生天。 尤其是现在,风清扬和林平之在山下而来,恰恰堵住了思过崖唯一的出口。 白板煞星没有开口,目光一转,望向了林平之。 林平之看了风清扬一眼,心道:“这位风前辈不愧是三十年前武林中最杰出的剑客。” “他刚刚跟我说话时宛如慈善长者,此时面对敌手,却当真是言词如剑,字字如刀!” 他又转回白板煞星,微笑道:“两位前辈的恩怨,是你们上一辈的事情,跟我们这些后辈无关。” “而且,两位前辈公平较量,按照江湖规矩,我们都只能旁观,却不能随意插手。” “当然,两位都是前辈高人,也不应该跟我们这些后生晚辈一般见识。” 说着,他面带微笑,脚下却并没有丝毫动作,只微微转首看了看封不平等人。 白板煞星自然知道他的意思,深深看了他一眼,突地反手向身后连出三掌。 他丝毫没有回头,甚至连身形都没有丝毫转动,双目淡淡地看着风清扬和林平之,只靠着手臂的角度出手。 但他这三掌的角度、劲力却妙至毫巅。 最近的丛不弃距他两尺,中间的封不平距他五尺,最远的岳灵珊距他七尺,三人却同时身形一震,踉跄后退几步,恢复了行动自由。 白板煞星对风清扬和林平之的话还是比较信任的。 武功到了他们这般境界,心性如铁,意志如钢,是基本素质,否则也达不到如此成就。 他们的品性和德行如何暂且不谈,但他们却绝对不会做那种食言而肥、言而无信的事情。 当然,白板煞星现在被两大高手堵住,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也是一个重要因素。 只要林平之的要求不太过分,他都不会与其翻脸。 第478章 卅年再战 林平之微微一笑,道:“前辈果然有高人风范,气度恢宏,平之佩服。” 说着,他举步向前,自白板煞星身旁尺许之处,如闲庭信步般经过,直走到了他的身后,带着封不平等人一起,退到了数丈之外。 白板煞星全程纹丝不动,连目光都只盯着风清扬,仿佛对林平之的动作视若无睹,全无防备。 风清扬负手而立,微微昂首道:“现在你可以放心了?便请出手!” 封不平和丛不弃远远地站着,全都双眼一眨不眨地盯着场中两人。 他们见风清扬意态悠闲,仿佛视白板煞星若无物,俱都神情振奋,眼中几乎冒出了小星星。 林平之唇角微抽,神情微微古怪,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抑制住吐槽的冲动。 他着实没有想到,风清扬这样神仙般的人物,竟然生有这样一条毒舌! 虽然他的话语中一个脏字儿都没有,但却比破口大骂还要气人。 林平之此时着实有着三观尽悔的感觉。 白板煞星双目中寒光闪烁,冷声道:“风老儿,休要徒逞口舌之利!” “你亮剑。” “老夫倒要看看,三十年不见,你的剑法是否还如往日那般犀利神妙!” 风清扬道:“难道你不知道,武功达到极高的境界,草木竹石皆可为剑,甚至无剑胜有剑?” “对付你的‘寒冰绵掌’,老夫还不需要用剑。” “狂妄!” 白板煞星一声厉喝,身形一闪,宛如鬼魅一般,倏然间便已欺至风清扬身前,左掌一探,轻飘飘、软绵绵,仿佛毫无劲力,但却快似闪电,看到时已经近在眼前。 风清扬却仿佛早有预料,其左手背负不动,右手食中二指并指如剑,倏地点出,直刺向白板煞星的掌心“劳宫穴”。 白板煞星左掌微缩,翻转划弧,掌心向上,同时右掌倏出,斜斜击向风清扬的左胸。 风清扬手腕一翻,剑指横削白板煞星的右腕。 白板煞星右臂微沉,左掌斜斜上撩,击向风清扬的小臂。 风清扬手臂微转,剑指微收,随即向下点向白板煞星的右掌掌背。 白板煞星右掌倏缩,身形蓦地一闪,已经退后丈许。 风清扬亦收回剑指,重又背负身后,道:“凭阁下的掌法,想要逼老夫出剑,恐怕还不足够。” 白板煞星目光愈加冰寒。 他的“寒冰绵掌”冰寒阴柔,威力奇大,但却并不以变化见长。 是以,他刚刚这几招出手,更多的只是试探。 但他却也没有想到,风清扬竟然只凭一只手,便轻轻巧巧地破了自己的掌法。 白板煞星一声长啸,青影一闪,身形倏忽间已转至风清扬左侧,左掌击向他的左肩。 风清扬左臂一转,剑指由下而上,点白板煞星的左肘。 白板煞星身形一闪,便已绕至风清扬的背后,右掌直击风清扬的后心。 风清扬左臂回圈,反手向后,剑指点向白板煞星的左胸。 白板煞星的身法如鬼似魅,如影似幻,忽焉在前,瞻之在后,刹那间已出了三十八掌。 每一掌均无声无息,迅如飘风。 封不平和丛不弃默运玄功,凝聚目力,才勉强看到白板煞星身形的大致轨迹,看到他出掌的大概姿势。 但白板煞星仿佛瞬移一般,上一刹还在风清扬身前,下一刹便已出现在他的身后,两人竟完全无法看清他的身法变化。 风清扬的身形卓立不动,却仿佛突然生出了六条手臂。 八条手臂,八只剑指,点削刺挑,宛如幻影一般,将白板煞星的掌法一一破解、逼退。 岳灵珊更是根本看不出白板煞星的身法和招式,只见一道青色的光团,围绕着风清扬旋转不休。 她去年在福威镖局,已经见过白板煞星的身法,故而对此早有预料,但此时再见,仍旧忍不住感到咂舌不已。 知道自己不可能看清白板煞星的身法和掌法,岳灵珊便不再强求,只将目光专注地望向风清扬的剑法。 其实风清扬的剑法,她也不能完全看清楚,但他的身形基本不动,只是挥臂以剑指出招,其剑路的变化毕竟有限,相对比较容易推测。 而且岳灵珊对于华山派的剑法招式便是没有学过的,也大多见过,极为熟悉。 因此,她凝神观看之下,倒也能勉强看出风清扬三四成的招式变化。 “这一招是‘白虹贯日’,竟然还能这样使!” “这一招是‘青山隐隐’,竟然还能这么用!” “这是……‘有凤来仪’变‘金玉满堂’?剑招竟然还能这么衔接和变化!” 两个多时辰前,她刚听林平之说了剑法修炼需要将每一招都练成身体的本能,而后“意在剑先,意至剑到”,才能“随心所欲的出剑”。 她虽然对林平之坚信不疑,但却也无法想象剑法真正练到那般境界会是什么景象。 然而,她现在便就真实地看到了这般神乎其神的剑法。 与之相比,封不平和丛不弃看得更加清楚,领悟也更加深刻,更是精神振奋、热血沸腾,对于自己未来的剑法道路更加清晰和坚定,对于华山剑法也更加自信。 两人以快打快,眨眼之间便已斗了一百余招。 白板煞星已将自己三十余年苦修而成的“飞絮青烟功”和“寒冰绵掌”发挥到极致,却仍旧无法突破风清扬一双剑指的一尺防护。 甚至,风清扬双足仿佛焊在了峰顶,全程身躯都一动不动,剑指变化由心,每一招都精妙绝伦,似乎竟比三十年前还要轻松。 白板煞星知道自己单凭掌法绝无可能打败风清扬。 虽然他对此早有预料,否则也不会费尽心机修炼上乘剑法,但如今推测果然成真,他也禁不住心中微黯。 倏地,风清扬身周十数道幻影瞬间消散,白板煞星的身形突兀地出现在他身前丈许之外。 白板煞星目光灼灼如星似火,道:“风老儿,你的剑法果然不凡,单以变化而论,当今武林,无人能出尔右。” 第479章 无望战胜 风清扬微微摇头,道:“你这话可是小觑了天下英雄!” “不说别人,单是林小友的剑法,变化由心,精纯至极,便已不弱于我。” 白板煞星道:“看来林小子这一年来,武功又有长进。” “风老儿,老夫为了你,苦心孤诣二十年,终于练成了这门绝世剑法!” “今日便请你品鉴一二!” 风清扬苍眉微挑,似是有了几分兴趣,道:“哦?能让你这般自信的剑法,想必不凡,风某倒要见识见识。” “请出剑!” 白板煞星突地发出一声尖厉刺耳的长啸,一道墨色剑光倏地横空激射,直刺风清扬的前胸。 风清扬目光一闪微露诧色,右手一翻间,手中已多了一柄青幽幽的长剑。 他身形微微右移,手腕微抖,长剑斜斜刺向白板煞星的左胁。 白板煞星身形一转,倏忽间便已到了风清扬的左后方,一剑刺向他的左肋。 风清扬转身撤步,手中长剑斜斜撩出,削向白板煞星的右肘。 白板煞星身形微晃,又已绕至风清扬的右侧。 风清扬虽然刚刚仅以剑指应对白板煞星的双掌,而且游刃有余,但此时看到白板煞星拿出一柄一见便知非凡的利剑,也不敢贸然便以自身的血肉之躯硬抗。 白板煞星的身法一如既往的诡秘莫测,如鬼似魅。 但他的剑法却比刚刚的掌法还要更快三分。 毕竟,剑型细而长,更符合流体力学,天然便较双掌更容易达到极速。 风清扬自看到白板煞星第一剑时,便感觉其剑法路数与林平之最开始的剑法路数极为相似,颇像传说中的“辟邪剑法”。 待斗过几招之后,他更加笃定,这白板煞星的剑法确实与“辟邪剑法”如出一辙。 风清扬的剑法以“独孤九剑”为基,最擅窥人破绽。 无论对手的剑法多么精妙,纵然一时不能得窥破绽,只要时间稍久,也能渐渐看破其虚实。 要做风清扬的对手,除非已经达到剑法变化由心,全无招式桎梏的境界,或者堂堂皇皇,以力破之,否则必定交手时间越长,越没有胜利的可能。 风清扬刚刚已经在林平之的手中见识过了“辟邪剑法”。 虽然白板煞星的身法、习惯和运剑之法,与林平之差异极大,但于风清扬这般剑法大家而言,却几乎没有什么分别。 第二次面对“辟邪剑法”,风清扬应对起来,比之前更加轻松如意。 只见风清扬身形辗转,手中长剑肆意挥洒,每一剑均是妙招,逼得白板煞星不断地闪躲退避。 封不平和丛不弃看得清楚,风清扬每一招竟然都是华山剑法,只是有时一招只取其半,有时又数招合成一招。 总之,其剑法变化之奇妙,着实出人意料,每一招均让人禁不住赞叹、惊喜,叹为观止。 白板煞星自福威镖局离去之后,便一头扎进福州城北的群山之中,将其所见林震南的剑法、剑路、剑理,逐一分析、归纳、整理、吸收,最终化作自己的剑法。 历经一年之久,他终于练成了自己的“辟邪剑法”,自觉剑法威力大辐增长。 故而,他才会再入江湖,直赴华山,再与风清扬一较高下。 他满以为,以自己此时的剑法武功,必已不弱于风清扬。 但他却着实没有料到,待他施展出剑法,虽然逼得对方出剑,但其似乎也并没有感受到太大的压力。 至少,对方还一直未曾使用其最强的“独孤九剑”! 其实,白板煞星虽然练成了极其厉害的剑法,但却只将其当作提升自己武功威力的工具,对于真正的剑道几乎是一窍不通。 风清扬虽然未曾施展“独孤九剑”的招数,但他的每一招、每一式其实都暗合“独孤九剑”的剑理。 作为华山派硕果仅存的耆宿,当着三位后辈的面,风清扬刻意只使用华山剑法,便是要向他们展示华山剑法的精妙,免得他们因为石洞中,魔教十长老破尽华山剑法而失去信心。 白板煞星僻居西域,苦修三十年,甚至不惜以自己的根本功法“寒冰真气”,与左冷禅换取嵩山剑法,又吸收融合了“辟邪剑法”的剑理。 他只寄望能够再与风清扬一战,一雪前耻。 岂料,再度交手,竟连对方的最强剑法都逼不出来,他又怎能甘心? 倏地,白板煞星尖声长啸,仿佛鹰唳长空。 他的身法、剑法,骤然更快了三分,甚至还将“寒冰绵掌”夹杂施展。 刹那间,他竟发挥出了自身百分之一百二的战力。 此时,他对于战胜风清扬,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 他只想着,逼出风清扬的底牌,以证明自己这三十年的苦修并非彻底的徒劳无功。 风清扬面色也不禁微微凝重。 白板煞星的身法和剑法实在太快、太诡异,甚至比林平之刚刚还要更快、更诡。 面对这般奇诡快绝的剑法,风清扬也顾不得再给后辈展示华山剑法的精妙,每一招每一式均力求简洁高效,直攻白板煞星剑法中的破绽。 他终于施展出了“独孤九剑”! 封不平和丛不弃一直凝神观战,不想放过两人交手的任何一个细节。 旁观两位绝顶高手的对决,对于他们而言不啻一场奇遇。 他们僻居苦修二十五年,虽然能够相互切磋,也偶尔会外出行走,但却极少有机会旁观、甚至直接与更强的高手交手。 这使得他们的见识不广,只囿于华山派的剑法,亦导致他们的武功上限不高。 此时,他们有幸旁观这两大高手交锋,尤其是风清扬对华山剑法的种种匪夷所思地精妙运用,仿佛在他们眼前又打开了一扇门户,看到了另一方天地。 可以预料,此后的数月,甚至数年之内,他们的剑法必然还能够再次突飞猛进。 但两人交手换招实在太快,他们又不想放过任何一个细节,以致精神心力消耗极快。 到了此时,他们终于坚持不住,面色煞白,踉跄跌倒,只得不甘地闭目调息。 第480章 请师叔重出江湖 岳灵珊早在福威镖局便有过类似经历,因此只看风清扬的剑法,而且每当感觉心力不济时便休息片刻,反倒没有封丛二人那么严重。 但到了这时,她已只能看到一圈青光,根本看不清风清扬的剑法,便也只得放弃。 此时,场中呈现出三环套月的奇景。 最中央是一团青色光影,那是风清扬的身形变幻所致。 其外,是一圈青色光圈,那是风清扬的剑光所成。 再外,是一圈墨色光圈,那是白板煞星的剑光所化。 最外,是一圈淡青色的光圈,那是白板煞星的身法极速环绕所致。 林平之看着两人越斗越酣,越斗越烈,亦不禁暗自感叹: “白板煞星的‘辟邪剑法’不仅比爹爹的更强,便是比之自己也要强上数分,不愧是苦修三十年的绝顶高手!” “风清扬也不愧是当世最天才的剑客,对于剑和剑法的领悟超凡脱俗,早已达至万剑归宗、返璞归真的高妙境界。” 林平之自己的剑法之所以能够不滞于招式,那是因为,他从一开始便以基础剑法为基,走得是以一化万的道路。 而风清扬却是修炼了诸般精妙绝伦剑法之后,万剑归一,而后方达到随心所欲的境界。 相比起来,前者需要绝强的毅力,后者却靠剑道天赋领悟。 两者虽然貌似殊途同归,但至少现阶段,林平之自忖以自己的剑法境界,较之风清扬还是稍有不如的。 突然,青墨光圈之间,骤然爆出一片血光。 随即,三道光圈倏然消失,最核心的青色光团也立即凝实,化作风清扬那瘦长的身影。 “风老儿,不愧号称‘剑圣’,果然是天下第一剑客!” “范某这次确实不是你的对手,十年之后,再来战过。” “你可要好好调养,千万不要提前死了!” 白板煞星尖厉的声音自玉女峰下传来,初时不过距离数十丈,到最后一个字时,已至数里之外。 封不平等人不禁骇然咂舌。 虽然他是下山,凭借轻功,借着山势可以大幅度提升速度,但在这般短短数十息的时间内便已奔出这么远,其轻功也着实骇人听闻。 风清扬站在崖边,道:“手下败将也敢猖狂!” “你若有胆,尽管来便是,风某随时奉陪!” 他的声音远远传播开去,那山间的白云仿佛都受到了惊吓,缓缓飘远。 此时,封不平和丛不弃已经恢复了少许精神,挣扎着爬起来,向风清扬跪倒磕头,瞬间泪如雨下,仿佛受了莫大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了父母。 岳灵珊也连忙跪在封丛二人身后。 风清扬沉默片刻,终于喟叹一声,道:“你们都起来!” 待三人起身,风清扬看着岳灵珊,道:“你是宁丫头的女儿?” 岳灵珊差点儿没反应过来,愣了一下,方才明白,这“宁丫头”是指自己的母亲宁中则。 她可从没听人这么称呼过母亲。 岳灵珊道:“是的,太师叔。我妈妈是宁中则。” 风清扬奇道:“这倒怪了,以岳不群那小子的性子,怎么会允许你跟剑宗之人走在一起?” 岳灵珊听风清扬称呼自己父亲“小子”,似乎颇有轻视之意,不禁微感刺耳,黛眉微皱。 但她随即又想到,对方年纪这么大了,还是父亲的长辈,自有资格称其为小子,也就不再计较。 岳灵珊俏脸微红,道:“我……我那时候是单独下山的,爹爹不知道我跟封前辈一道。” 风清扬点点头,也没有再问。 他当年对性格活泼爽直的宁中则倒是颇有好感,但对性格古板老成的岳不群却是没什么好印象。 这些年来,他隐居华山,亲眼看到华山派在岳不群的执掌下,始终不温不火,几乎没有什么起色,对他就更不以为然了。 他当然更加不会关心,岳不群为什么会让岳灵珊单独下山了。 封不平当即接口,将以往的经过讲述了一遍。 而且,他这次讲述,连四年前在伏牛山发现老君山在暗中推动组建伏牛十三连环寨收拢黑道高手、其大寨主霍斩华懂的嵩山派剑法、以及和林平之的种种推测,也都一一说了。 丛不弃和岳灵珊也都是第一次知道,他竟然还有这般过往经历,也方才明白,他之前为什么会那般坚决地拒绝嵩山派。 风清扬全程都微眯着眼睛听着,面无表情,一言不发,只听说林平之竟然传承了当年全真教的功法,诧异地望了他一眼。 直到封不平讲到四人同来华山寻找风清扬,风清扬才面色如霜,冷哼一声,道:“左冷禅那个小子!” “我三十年前第一次见他,便知道他是个枭雄之辈,日后必会为祸江湖!” “今日看来,果然如此。” “他竟然妄想对付华山派,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又转眼瞪着丛不弃道:“你和成不忧简直就是两个蠢货!” “别人都已经辣手偷袭你师兄了,你们竟然还天真地以为他们是正人君子,还妄想借助他们嵩山派的力量来夺取华山掌门之位!” “就算你们侥幸得逞,不但以后要一直仰人鼻息、受人挟制,还会背上一个勾结外人、自相残杀的骂名。” “今后,华山派如何在江湖上立足,你们又如何去面对华山派的列祖列宗?” 丛不弃被骂得脸色苍白,扑地跪倒,道:“弟子知错了,请师叔责罚。” 封不平道:“师叔,成师弟和丛师弟这样做,一方面是急于为师父报仇,另一方面也是为了恢复华山正宗。” “还请师叔念在他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剑宗,从轻发落。” 风清扬喟叹一声,满面萧索,道:“责什么罚?发什么落?” “我凭什么责罚,又有什么资格发落?” 他的语气中颇有愤懑悲苦之意。 说着,他只袍袖轻轻一拂,丛不弃便不由自主站起。 封不平躬身道:“师叔,如今嵩山派居心叵测,势大难制,以岳不群的武功,肯定无法应付这般危机。” “请师叔重出江湖,拨乱反正,恢复华山正宗道统,再兴华山!” 丛不弃也连忙跟着躬身道:“请师叔重出江湖,拨乱反正,恢复华山正宗道统,再兴华山!” 第481章 华山往事一 岳灵珊面色微变,忐忑地看着风清扬,心中左右为难。 她刚刚亲眼见了风清扬与白板煞星比武斗剑的过程,明白自家父亲肯定不是这位太师叔的对手,知道万一此老同意出山,自家父亲必定会失去掌门之位,甚至还可能会有更惨的后果。 但她自从救了封不平,这些天来知道了许多嵩山派的所作所为,也很清楚,现在的华山派已经被嵩山派盯上了,单凭现在华山派的实力,确实很难能够保全。 以这位风太师叔神乎其神的剑法,倘若愿意出山,便必能护住华山派。 如果风太师叔出山辅佐父亲,那就最好了。 可是,风太师叔是剑宗的弟子,与气宗仇深似海,誓不两立,又怎么肯捐弃前嫌,辅佐父亲? 风清扬的脸色却倏然变得冷漠、愤怒、拒人于千里之外。 他转身面向崖外,任山风将他身上的青袍和满头银发吹得呼啦啦狂舞。 他的身躯却如石像一般纹丝不动。 封不平和丛不弃不明所以,互望一眼,均不敢打扰他。 直过了良久,风清扬才缓缓转回身来,神情更加萧索抑郁。 他见封不平和丛不弃还躬身站着,满脸的希冀和忐忑,不禁又喟叹一声。 “你们说的‘华山正宗’是指什么?” 两人均自一怔,丛不弃道:“华山正宗,当然是咱们剑宗以剑为本的道统!” 风清扬冷笑一声,道:“剑宗!气宗!” “嘿嘿,一百年前,华山派又哪有什么剑宗、气宗之别?” 他此言一出,封、丛、岳、林四人均感诧异。 连林平之都没有想到,风清扬竟似并不认可剑宗气宗之分。 封不平和丛不弃自是更加难以置信。 封不平颤声道:“风……师叔……你……你此话何……何意?” 风清扬神色愤懑,欲言又止,转目望了林平之一眼。 林平之道:“若是事涉贵派隐秘,晚辈自当回避。” 他虽然这么说,但双足却纹丝未动。 他对华山派的过往也挺感兴趣的,如果风清扬不明确要求他回避,他自是愿意听一听故事。 风清扬苦笑一声,道:“这已是二十多年前的往事了,而且江湖中知道此事的人本也不在少数。” “以小友见微知着的智慧,既已亲眼见了这些蠢货所做的蠢事,想必也已猜出了许多。” “这件事虽然是华山数百年来最大的耻辱,但也没有隐瞒小友的必要了。” 他微微沉吟,整理了一下思绪,道:“华山剑气之分,肇始于七十余年前岳肃和蔡子峰两位祖师。” “这两位祖师是亲师兄弟,亦是当时华山最强的两人。” “但他们的教授弟子的方法、理念却截然不同。” “岳祖师重视练气,教授弟子,均要求以气为体、以剑为用,认为内力既成,再学种种剑法、拳法,自然便会事半功倍。” “蔡祖师却更重剑法,要求弟子以练剑为主,练气为辅,认为剑法易于速成,可以更快形成战力。” “这两位祖师的授徒理念虽然相佐,但其实他们之间并无嫌隙,反而亲如兄弟。” “毕竟各门各派的师兄弟们,各有各的绝活,各有各的练法,本就是司空见惯之事。” “他们后来也发现了各自门下弟子之间相互对立、矛盾越来越重的情况,并且已经开始着手化解。” “本来,有他们亲自调解,这些矛盾自可逐渐化于无形,不至于酿成后来的惨祸。” “可是,有一日夜里,魔教突然大举来袭。” “魔教十长老尽数现身,率领近百位魔教高手攻上华山。” “那一夜,华山派猝不及防,死伤惨重。” “岳、蔡两位祖师浴血奋战,虽然最终留下了数十位魔教高手,亦将魔教十长者逼退,但也被他们夺去了华山一部武学典籍,两位祖师后来更是重伤不治、撒手人寰。” “两位祖师离世前,更告诫各自门下弟子,要他们团结一致、共抗魔教。” “有两位祖师的临终遗言,两脉弟子都收敛了许多,时间久了,或许也能将嫌隙消泯于无形。” “可惜,五年之后,魔教十长老再度来袭。” “这一次竟不是偷袭,而是光明正大地与五岳剑派约战华山。” “如果岳蔡两位祖师还在,华山自不惧魔教的挑战。” “但两位祖师已殁,华山派第二代弟子又还未彻底成长起来,缺失了巅峰战力,只得向其他四派求援。” 风清扬转头望了山洞一眼,道:“结果你们也知道了。” “魔教十长老已尽破五岳剑法,大占先机,出其不意之下,五岳剑派大败亏输,又一次死伤惨重,甚至因此导致五派都有许多精妙剑法失传。” “但魔教十长老也没有讨得好去,被人诱入机关陷阱,困死于山腹之中,临死之前更是留下五岳剑法的诸般破法,用以抒发他们满腔恨意。” “其实,倘若岳、蔡两位祖师还在,又岂会惧了魔教十长老这些死招的破法!” 风清扬语声一顿,突地转首望向林平之,道:“林小友,依你看,五岳剑派那些前辈,比武不胜,便施以暗算,以阴谋诡计,将魔教十长老置于死地——这做法应不应该?” 林平之道:“五岳剑派与魔教双方本就分属敌对,且早已不死不休,彼时又值阖派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自是要以门派道统的延续为重。某些手段虽然卑劣,却也不得不用。” 风清扬望着崖外虚空,目光茫然,脸上一时愤懑,一时痛苦,一时悲愤,一时屈辱……复杂难明,不知想起了什么往事。 良久之后,他又叹了口气,回过头来,道:“当时华山派那位主持大局的前辈本就受伤极重,所做的这件事情又更是大违其本心,以致心魔丛生,不久便即离世。” “他离世之前,将这件事情视为奇耻大辱,对门下弟子也只道魔教十长老已死,至于怎么死的却字未提。” “因此,华山后辈弟子一直都不知道,魔教十长老竟是生生困死在华山的山腹机关之中。” 第482章 华山往事二 “经此一战,华山派最顶尖的高手已折损殆尽,只能选择蛰伏。” “好在,魔教也不明不白地折了十大长老,不但实力损失极大,对五岳剑派亦极为忌惮,因此也并没有再妄生冲突。” “但华山派既失去了那些最有天赋、最有威望的高手,其余人便再也没有能力消弭两脉弟子之间的嫌隙。” “至五十多年前,岳蔡两位祖师的徒孙辈——也即是我这一辈的师兄们——武功渐成,华山剑宗、气宗便开始分化,并且越演越烈。” “到了三十多年前,剑宗与气宗的冲突渐渐达到巅峰,开始爆发争斗,甚至还出现了死伤。” 风清扬的脸上浮现缅怀之色:“我师父是蔡祖师最小的一位弟子,武功并不是很高,剑法也不是很强。” “但他却终生铭记,蔡祖师临终前的最后遗言,一直致力于调解两脉弟子之间的冲突。” “可惜,他的武功既不够高,在门派中的威望便也不足,虽然仗着长辈的身份,屡屡阻止两脉弟子恶斗,但却并不能从根本上化解两脉的分歧。” “师父临终弥留之际,仍旧惦记着蔡祖师的遗言,担心剑气两宗会自相残杀。” “于是,我秉承师父的遗志,也一直在着手化解两宗的冲突。” “所以,”风清扬看着封不平和丛不弃道,“我虽然也是蔡祖师一脉,但却并不算是剑宗弟子。” 封不平和丛不弃禁不住面色惨白,瞠目结舌,目露绝望之色。 他们自知已不是练成“独孤九剑”的令狐冲的对手,对于重掌华山、复兴剑宗的期望只能放在风清扬的身上。 但他们却万万没有想到,风清扬竟然不属剑宗! 岳灵珊也是禁不住瞪大了漂亮的大眼睛,显得有几分呆萌。 她心中却是安定了许多。 风太师叔既不是剑宗之人,那么其对气宗便没有那么深的仇恨了,应该不会对父亲太过分了。 林平之忽地想起,前世似乎便有人推断,风清扬其实既不属剑宗,也不属气宗,但剑气两宗却都担心他会帮助对方,故而才会调虎离山。 虽然事情可能是气宗做的,但剑宗却未必不知情。 毕竟,倘若风清扬是剑宗的重要战力,剑宗就不会允许他在比剑期间离山,或者会等他回山再行比剑。 风清扬继续道:“师父去后,我虽也想调解双方的冲突,但却无能为力。” “那时我武功既低,剑法亦弱,更是同辈中年纪最小的师弟,当然没有任何威信。” “我的话,自然也没有任何人听。” “我既看不惯山上同门内斗,却又无能为力,于是,便单人独剑,下山去闯荡江湖。” “数年之间,我在江湖上屡获机缘,功力、剑法俱都大进,对华山的思念也日甚一日,这才返回。” “返回华山之后,我才发现,剑气两宗之间的关系更加紧张,整个华山上都萦绕着暴虐残酷的气息,争斗越来越多,出手越来越狠,死伤越来越重。” “我分别找到剑宗的成师兄,和气宗的宁师兄——他们两人分别是剑气二宗之首——向他们阐明利害,重申岳、蔡两位祖师的临终遗言,要求他们各自约束剑气两宗弟子,不要自相残杀。” 风清扬说到这里,沉默下来,望着崖边的白云,神情惘然,半晌之后才又继续道:“后来回首前尘,我发现自己当时真的是太天真、太幼稚了!” “成师兄和宁师兄都是两宗的大师兄,威望素着,而我不过是同辈中最小的师弟,在门派中根本没有任何的威望可言,他们又怎么可能听我的劝说!” “他们江湖经验极其丰富,更都是智慧渊深之辈,所有的道理他们都懂,我所说的所谓利害,他们又岂会想不到?” “但我既搬出了岳蔡两位祖师的遗言,他们也只能点头称是。” “然而,华山的境况却几乎没有任何改善。” “他们亲自出面,确实也阻止了几次争斗,但之后争斗却仍是越演越烈,要么远远地约斗,要么便在他们现身之前速战速决。” “见此情况,我也只能选择出手。” “对于第二代弟子,我还可以端出长辈的架子,强令他们好好修炼,不得内斗,甚至还能以指点剑法的名义,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但对于第一代的师兄师姐们,我就只能拔剑,以战止战,强行阻止了。” “为此,我得罪了剑气两宗大多数的师兄师姐。” 封不平想起二十五年前的华山,似乎确实,风师叔在二代弟子中威望极高,个个敬其如神如仙,但一代的师叔师伯们却跟他的关系并不是多么友善。 风清扬继续道:“如此勉强维持了数年,华山似乎确实安稳了许多。” “突然有一天,我收到消息,说是我在江南的一位朋友有难。” “朋友有难,我必须得前去赴援,但我又不放心华山派。” “于是,临去之前,我特意求见成师兄和宁师兄,请他们一定要管束好两宗弟子,不要出现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那时,两位师兄都满口应承,让我尽管放心去办事。” “岂料,所谓的朋友有难竟全是谎言。我在江南住了一个多月,始终没有任何的敌人来袭。” 风清扬沉默半晌,喟然道:“我那时还误以为是那位朋友假传讯息,诱我前往,发了好大的脾气,甚至还声称要与其绝交。” “然后,我便星夜返回华山。” “可是,等我返回华山,华山已再非以前的华山。” “玉女峰上血气弥漫,近千门人生者寥寥。” “到了那时,我才明白,是我错怪了那位朋友。” “不是她假传讯息,而是我的成师兄或者宁师兄,甚至是他们两人联手,伪造了那个讯息。” “他们竟然趁我不在华山,约战玉女峰,令偌大的华山派,原本的五岳之首,于数日之间,近乎覆灭。” 风清扬面色冷肃,杀机凛冽,目光凌厉如剑。 如果成清鸣和宁清羽此时出现在眼前,谁都不会怀疑,他定会毫不犹豫的拔剑杀人! 第483章 传承不是名号 封不平、丛不弃和岳灵珊,此时都噤若寒蝉,连大气都不敢出,生怕风清扬会迁怒到自己身上。 很快,风清扬神色一变,又恢复了之前的萧索抑郁,一脸颓丧之色。 风清扬又叹了口气,道:“那时候,偌大的华山只剩下了宁清羽、岳不群和宁丫头三个活人。” “华山派虽然还在,但却已不是过去的华山派,更不是我所熟悉的华山派。” “那些曾经照顾我、陪我练剑的师兄师姐们,那些曾经缠着我、向我请教剑法的师侄们,都死了。” “都死了!” “然而,我就算是想替他们报仇,都不知道要找谁。” 风清扬又沉默半晌,转首望着封不平和丛不弃,道:“你们刚刚说,要我恢复华山正宗道统,但我心中的华山正宗早已覆灭。” “就是灭于成清鸣和宁清羽两人之手!” 封不平和丛不弃均面色沉肃,无言以对。 片刻之后,封不平突地上前一步,躬身道:“请师叔出山执掌华山,弟子愿自此摒弃剑气之别,追随师叔之后,复兴华山。” 此言一出,几人都诧异地看着他。 丛不弃更是满脸的不可置信,愤怒地瞪视着他。 风清扬看着封不平,默然片刻,终于还是摇头道:“我已经老了,还有几年好活?” “何况,现在的华山派掌门人,是气宗之人,难道你是要让我做自己曾经最痛恨之事?” 封不平道:“师叔既然非是剑宗之人,那便不涉剑气之争。” “以当今之局势,华山派已危如累卵,若师叔有意出山,想必岳师兄也愿意退位让贤。” 风清扬却冷笑一声,道:“然后待我去后,你们便再起剑气之争,令往事重现?” 封不平面色一僵,看了丛不弃一眼,无言以对。 他着实没有什么信心,更不敢保证,日后绝不会再起剑气之争。 风清扬却转首望向林平之,道:“林小友,风某有一不情之请,不知小友可能答允?” 林平之道:“风前辈但请明言。” 风清扬道:“小友是当年全真教的隔代传人,与华山派也是同门近支,不算外人。” “若小友愿意加入华山派,风某可代师收徒。” “届时,小友便是华山派‘清’字辈弟子,辈分最高,身份最尊。” “再加上我的支持,料想无论是封不平、丛不弃,还是岳不群、宁中则,都不敢违抗。” “你便是华山派新的掌门人。” “以小友的智慧、武功,想来一定可以弥合剑气之别,令华山复兴,再现‘剑归华山’之盛况。” “不知小友意下如何?” 旁听的几人此时都听得瞠目结舌。 丛不弃瞪大眼睛,心中疯狂吐槽:“我们刚刚想让你当掌门,你不同意也就罢了。可是,你转过头就想推林平之上位?这合适吗?” 但他却不敢露出丝毫反对之意。 封不平更是面色古怪至极。 他犹记得,当年初见林平之时,他还曾想代师叔收徒,让他成为风师叔的弟子。 哪知道,今日风师叔见到他之后,竟然也起了代师收徒之念! 岳灵珊面色也很是古怪。 她看着林平之,心中念头百转,不知是希望他答应,还是希望他拒绝。 林平之也是有些无语,转首看了封不平一眼。 显然,他也想起了当日的情形。 林平之拱手道:“多谢风前辈厚爱。” “不过,晚辈无意加入任何派,只能辜负前辈这番美意了。” 风清扬见林平之一脸坚定,态度坚决,便知道他并不是假客气,禁不住神情微黯,道:“风某僻居华山二十五年,不见外人,本已绝了此念。” “不料,今日竟然发现剑宗原来还有传人在世,当年并未死绝。” “而且,还见到了小友这样一位心智武功均极高深的少年,才会再次起了令剑气两宗合流的念想。” “唉,小友既不同意,恐怕华山剑气两宗,便永远没有复合之时了。” 封不平无声地轻叹一声。 他对此早有预料。 当年林平之便拒绝了他的邀请,说是要“别开天地,另创一家”。 华山派掌门人虽然极为诱人,但也改变不了林平之的志向。 丛不弃却是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既不想搞什么剑气合流,亦不想头顶上突然再多一位小师叔,更不愿意掌门之位落在一个外人的手里。 岳灵珊也稍松了口气,却又感觉有些微的失落。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晚辈有一言,却不知当讲不当讲。” 风清扬道:“之前小友在山洞里所说的话,风某也都听到了,的确是掷地有声、极有见地。” “风某正要请问小友的高论。” 林平之道:“天下之势,只有势均力敌,才会纷争不断。” “倘若某一方占据了压倒性的优势,便不会有多少纷争。” “处于弱势的一方,要么委曲求全,要么远远避开。” “剑气之争之所以会绵延数十年,甚至还越来越烈,便是因为两宗始终实力相当,难分高下,自然谁都不能说服谁。” “当年前辈武功有成,回山之后,倘若择一宗而入,助其说服另外一宗,虽然可能也会有一些伤亡,但多半不会如此惨烈。” “二十五年前,剑气两宗两败俱伤,人丁凋零,华山落入最低谷。” “倘若前辈那时候出面执掌华山,必然没有什么阻力,甚至还可以按照前辈自己的想法,将华山打造成自己想要的模样。” “然而,时至今日,剑宗退出华山已二十五年。” “封老哥等人隐居深山之中,为了复兴剑宗而终日苦修,时日虽久,但对气宗的敌意,恐怕却是有增无减。” “另外,这些年来,华山派已完全是气宗的华山派,华山已再无丝毫剑宗的痕迹。” “甚至连现今的华山弟子,在此之前可能都并不知道剑宗的存在。” “故而,在晚辈看来,到了现在,剑宗弟子既不会甘心与气宗共存,气宗弟子也不可能轻易接受剑宗的回归。” “依晚辈之见,实不必强求剑气合流,既然相看两厌,倒不若一别两宽。” “华山派的传承不是‘华山’这个名号,而是华山派的武功和道义。” “若能将剑宗精妙的剑法和恪守的道义传承下去,那华山剑宗便永远不灭。” 第484章 江湖郎中 风清扬与封不平、丛不弃面面相觑,尽皆无言。 当年剑气之争后,他们心中未必没有起过这个念头。 但是,他们自幼便在华山长大,对华山的感情和归属感直接拉满。 虽然前者藏身后山不见外人,后者离开华山号称弃徒,但在他们的内心里,仍旧自认生是华山人,死是华山鬼。 他们以为,倘若自己另立门户,将是对过去、对师父、对华山的背叛。 风清扬回思过往,不禁又喟然长叹。 他感觉,自己当年倘若如林平之所言,加入剑宗或者气宗,或许真能提前解决剑气之争。 那样,纵然也不可避免,会有一些流血牺牲,但肯定不会如二十五年前那般,双方各只残余两三人。 但是,他的剑又怎能向同门挥出? 就算重来一次,他也未必能下此决心,做出如此决绝的决定。 沉吟良久,风清扬缓缓摇头,道:“小友所言极有道理。” “不过,风某所属的华山已经死了,便让它永远留在我的记忆中。” “现在的江湖,是年轻人的江湖,现在的华山,也已是年轻人的华山。” “华山的未来,剑宗、气宗何去何从,便由这些年轻人来决定。” “不过,”他转首看着封不平、丛不弃和岳灵珊,道,“你们若愿意,可以在此留一段时间。” “我所会的剑宗、气宗的一些剑法,可以传授给你们,以回报华山对我的恩德。” 封不平丛不弃闻言大喜过望,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他们自二十五年前便最是崇拜风清扬,今日更是见他大展神威,其剑法简直鬼神莫测,能得其传授剑法,当然是求之不得。 岳灵珊也大是惊喜。 她虽武功不高,但见过风清扬的剑法之后,也知道其必远高于自己父亲。 自己能够与其学习气宗剑法,自是莫大的机缘。 而且,她之前也见到了大师哥令狐冲的剑法,知道其也是跟风太师叔学习的剑法。 有此前车之鉴,她自然对风清扬传授的剑法更加期待了。 三人尽都跪倒,向风清扬拜谢。 风清扬却没有向他们透露自己的居处,只让他们每日卯时自带干粮,到思过崖来找他学剑,然后便将他们赶下了思过崖。 林平之此来最重要的目的,便是想见识风清扬的剑法。 现在不仅已经得偿所愿,而且还旁观了当今两大顶尖高手的对决,绝对算是超出预期了。 于是,他便向风清扬等人告辞,打算立即离开华山。 风清扬道:“小友的剑法已经走出了自己的道路,虽然尚显稚嫩,但却着实前途无量。” “假以时日,小友必将成为武林中一代传奇。” “只是,以风某老朽之身,恐怕是无法见到那一天了。” “老朽厚颜,请小友看在同属全真遗脉的份上,日后对华山一脉能够照拂一二。” 林平之道:“风前辈请放心,平之与封老哥相交莫逆,与岳先生、令狐兄和灵珊也有数面之缘。” “只要是平之力所能及之处,便绝不会袖手旁观。” “老朽多谢小友。” 风清扬说着,竟然向林平之深深一揖。 林平之连忙长揖还礼。 封不平等人直将林平之送到华山脚下,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林木掩映中。 封不平看着默然伫立的岳灵珊,终于还是唤道:“岳丫头,咱们回去。” 林平之离开华山已是暮霭将沉之时,便疾赶一程到华阴县城中投宿。 翌日,他出了华阴,向西直奔西安府。 西安府,西周时称丰镐,西汉时称长安,新时称常安,隋时称大兴,唐时复称长安,至明初才改称西安府,是西周、秦、西汉、新、东汉、西晋、前赵、前秦、后秦、西魏、北周、隋、唐等十三个朝代的国都,故而号称十三朝古都。 福威镖局两年前便已在西安府开设了分局,负责开拓陕西的镖局业务。 有着总局和其他各省分局的支持,再加上万通镖局的协助,而且福威镖局又不缺高手,这两年来西安分局在陕西已经仅次于万通镖局西安分局。 突然见到整个福威镖局都奉若神明的少镖头亲临,福威镖局西安分局的所有镖头、镖师和镖客,全都惊喜交加,各自都以十二万分的热情来招待林平之。 林平之赶到西安分局之后,第一时间便让人飞鸽传书,给林震南和王秀兰报平安,以避免他们担心。 然后,他先花半天时间,听西安分局吴镖头汇报了分局的业务,又应一众镖头的请求,抽出一天时间来,指点了一番众人的武功。 此后数日,林平之便每日都在西安城内外游玩,遍览周围的名胜古迹。 六日之后,他收到了林震南的回复,说道福州一切正常,让他不必担心。 又过了两日,林平之才向西安分局众人告辞,离开了西安府。 他一日疾行两百余里,又至华阴县城投宿。 但当天夜里三更时分,他便留下一块银子作为房费,悄悄潜出了客栈,却已不是林平之的形象。 他此时身高五尺三寸,一身麻布短衣,一头花白头发,面色黧黑微黄,颏下一捋山羊胡,背着一个药囊,左手持一幌子,上书“悬壶济世”四字,右手持一只虎撑,已盘得油光锃亮,一看就至少用了十几年了。 以他的武功以及对自身的控制,区区缩骨功自然没什么困难,轻易便已练成。 因而,他运转缩骨功辅以身形姿态的调整,竟直接将自己的身高降低了五寸。 此时,就算是非常熟悉的人遇到他,也肯定无法将这样一个走江湖的野郎中,与福威镖局的少镖头联系起来。 他连夜出了华阴县城,先向西疾行五十余里,而后向南进入群山之中。 直到巳时,林平之才从山中出来,背着药囊,举着药幌,摇着虎撑,沿着官道,向华阴县城而去。 至掌灯时分,林平之又返回了华阴县城,仍住在昨晚那个客栈里,还特意叫住昨晚招待他的那个伙计,问了问华阴县城里医馆和大夫的情况。 那伙计见他一副穷困潦倒的模样,住的是最差的房间,吃的也是粗茶淡饭,便知道没什么油水儿,只随意敷衍了几句了事。 ps:情节转换,又恰逢有事,今天只有一章了,请书友们谅解。 第485章 以医行世 林平之在华阴县停留了两日,整日在城内的大街小巷转悠,就像真的江湖郎中来到了华阴一样。 在此期间,确有十三人寻他看病,都是衣衫褴褛的贫苦百姓,一个富贵人家都没有。 一般而言,人们对走江湖的野郎中的印象都是医术差、医德薄,甚至是草菅人命的江湖骗子。 因此,除非是迫不得已,否则很少有人会找这种江湖郎中看病。 这些人便都是迫不得已。 他们也不是为自己寻医,而是为亲人,或者为父母,或者为子女。 若是他们自己生病,他们通常都是靠自己生挨硬扛过去的。 也只有老人或者孩子生病,他们才会起寻医问药的心思。 以他们的家庭条件,去医馆肯定是去不起的,也只能找林平之这样的江湖郎中碰运气。 运气好,遇到有真本事的,那是他们祖上修积的阴德。 运气不好,遇到庸医甚至骗子,也只能自认倒霉。 林平之早在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便已开始研读《内经》、《难经》、《伤寒》、《本草》等医学典籍。 而且自古医武不分家,他苦修内家拳数十年,后来又修炼上乘内功心法数年,成就亦均极高,对于人体的经络、气血、脏腑、骨骼、阴阳、五行都有极深的认识。 他之前行走江湖时,或为逃亡,或为练功,时常遁入深山。 为了给自己治伤、调养和滋补,他对于诸般药物的药性、药理、调和、配伍,也都所知极深。 他唯一的短板是没有怎么给人治过病,实实在在是一个纯粹的理论派高手,缺乏真正实践地锻炼和考验。 不过,这些人其实也没什么特别令人棘手的疑难杂症。 老人主要是积劳成疾、气血两虚,孩童主要是营养不良、跌打损伤。 对于这类病症,却正是林平之最擅长的领域。 他知道这些人家徒四壁,是吃不起药的。 因此,除了给跌打损伤的孩子正骨清淤、给腰疼腿寒的老人推拿按摩之外,他都是开一些近似食补的方子。 这样虽然也有一些成本,而且效果较为缓和,但却是这些人家有可能做到,并且坚持下去的。 第三日一早,林平之买了一些干粮,便出了华阴县城,迎着朝霞,向东而行。 他此次离开福州,共有四个目的。 第一便是千里救援封不平,已然达成。 第二便是趁华山无人,领教剑圣风清扬的剑法,也已得偿所愿。 第三便是林平之现在正在做的,扮作一个郎中,以医行世。 他之所以如此,有两个原因。 第一,他要借此进行医学实践,将前世所学的外科技术本地化。 他前世是一个外科医生,而且医术相当不错,能够主刀冠状动脉搭桥术、肺癌切除术等大型手术。 这种级别的手术,在这个世界当前的技术条件下,肯定是无法做的。 但一些比较基础的外科手术,却还是可以尝试复现的。 毕竟,在原着中,“杀人名医”平一指便为桃实仙做了开胸手术,并且将其经脉重新接续,治愈后,内功外功跟受伤之前一模一样,当真是匪夷所思。 然而,整个《笑傲》世界,似乎也只有平一指一人有这样的本事。 自他死后,这般医术便即成为绝响。 林平之自忖,自己的内科肯定是远远不及平一指的,但外科水平却未必便不及。 但这个世界上,内科名医还有许多,但外科却几乎还是空白。 林平之既有此本事,便打算将这外科领域,提前在这片土地上拓展开来,以之造福华夏百姓。 不过,他前世的外科手术都是在种种仪器设备和装备器械的辅助下完成的,现在的条件却太过简陋,甚至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因此,他必须要先进行实践和尝试,将那些外科技术和理论本地化之后,才可能真正实用。 第二,他要借着给人看病的机会,深度钻研人体的阴阳五行、经络藏象、气机血脉。 早在前年底,林平之便已打通阴维、阳维、阴跷、阳跷、带、冲等奇经八脉中的六脉,只余任督二脉未通。 这两脉若再打通,林平之将立即达到真正的一流巅峰,成为当今天下近乎无敌的绝顶高手,便是那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的魔教教主东方不败,也可不惧。 他这一年多来,每日仍按部就班地修炼,体内功力越来越深,内力越来越纯。 甚至他感觉,自己若是冲关,凭借精纯浑厚的内力,应当能够打通任督二脉。 但他终于还是抑制住了这个诱人的想法。 他隐隐感觉,如果自己就这么突破,将会错过什么极为关键的事情。 林平之反复揣摩、思索、推敲,逐渐有所发现和推测。 随着修为功力的提升、武学见识的增长,林平之其实早已发现,自己功力提升、境界突破的速度着实是有些不太正常的。 虽然自修炼“养元诀”至今,已是四年有余,相比传说中的一些人,也并不算特别夸张。 但人家是开了挂的,他却是自己修炼的。 他原本虽有疑惑,但却并未太过在意。 毕竟他的功夫是自己练成的,而且自己又没什么系统,不存在被养成、被收割的可能。 但他后来却发现,自己其实也算是有挂的。 而且他的挂还有两个。 一个是倚仗内家拳的修炼,又服食了许多药物和“蛇胆大补汤”,所练成的、根基扎实得近乎非人的强横体魄。 另一个则是他那远比常人要强大得多的灵魂。 对于第一点,他其实早有预料,但第二点,他却是最近才后知后觉。 他也是近来反复推敲、思索,才发现,自己无论学什么,似乎都比别人更快,无论做什么,似乎都能比别人更持久。 他认为这应该是自己精神力的原因,而精神力的本质是灵魂。 林平之本来是一个唯物主义者,不相信人有什么灵魂。 但他都在这个世界,以林平之的身份活了十二年,当然不可能再坚持什么的唯物主义了。 他认为,极可能是穿越的原因,导致自己与原主的灵魂合二为一,因此自己的灵魂才会强于他人。 第486章 莽汉寻医 林平之发现,自己之所以内功修为能够突飞猛进,似乎完全没有瓶颈,全是因为体魄底蕴雄厚、灵魂精神强大,故而才能够强行打破种种关卡。 但他所修炼的内功心法,其实却并不是特别契合他的心性。 “养元诀”阴阳相济,中正平和,至精至纯,堪称完美,但却是道家功法,需要一份清静无为的出世心境。 林平之行走江湖时,心无旁骛,只按部就班地练拳习剑,倒是比较符合这种出世的心境。 但他在天目山,与王守仁论道之时,明悟本心,立志“为生民立命”,其后返回福州,读书科举、布局官商,所行所思,却皆是入世之举。 他此时再反观“养元诀”,却感觉颇有格格不入之处。 尤其是,他修炼了王守仁传授的“诚意诀”之后,心神清明,智慧通达,这种感觉就更加清晰了。 而且,“养元诀”中只有十二正经的修炼之法,他后续的修炼之法是由杨过的“大海无量功”与白板煞星的“寒冰真气”糅合而成。 这练法毕竟是拼凑而成,而且他那时内功修炼的经验和见识也还很浅薄,着实遗留了一些隐患。 虽然他的功法是以“养元诀”为基,后续的些许隐患,在“养元诀”的强大根基上,并不会对他自身的修炼造成多大的影响。 但是,功法的隐患却毕竟存在,并且将会体现在内力上。 倘若他日后与精擅内功的绝顶高手对上,比如少林寺的老和尚们,说不定便会因这些隐患而大败亏输。 任督二脉分别统摄六阴经和六阳经,称为“阴脉之海”和“阳脉之海”,在奇经八脉中最是关键。 一旦林平之以“大海无量功”或“寒冰真气”打通任督二脉,后续再想要弥补缺陷、祛除隐患,就更加困难了。 故此,林平之近一年来,便是在着力思索属于自己的内功心法。 此时,林平之身负“养元诀”、“易筋锻骨篇”、“九阴真经”、“大海无量功”、“寒冰真气”、“诚意诀”、“辟邪剑谱”等神功绝学,之前为封不平疗伤之时,又得到了华山“混元功”的精要,而且其武功也已达到了一流巅峰、武林绝顶的门槛。 无论见识、资源,还是武功,都已满足了自创功法的要求。 这一年来,林平之心中已经有了一部功法的雏形。 不过,功法刚刚草创,自然远远不够完善。 因此,林平之才会想到,要借行医之便,研究各种各样的人,总结人体经脉气血运行的规律和奥秘。 林平之一路向东,每遇人烟便稍稍放慢速度,等待有需要的人前来寻医。 如今的世道,到底还是穷人居多。 因此,每到一地,多多少少都有人寻他看病。 林平之经潼关,过灵宝,这一日到了陕州。 刚刚看到陕州的城门,还没有等他走到门口,林平之突地听到背后有人大声喊道:“前面那位大夫且请留步!” 紧跟着,一个更加粗壮、宛如雷鸣的声音喝道:“兀那老家伙,我三哥叫你,你聋了吗,难道没听见?” 随即,一个人蹬蹬蹬大步疾奔而来,转眼间便到了林平之身后,伸手便抓向他的后颈。 “四弟住手!” 先前那个声音连忙喝道。 林平之微微侧步,闪身,停在路旁,转头向后,恰恰避开那人一抓。 他看着眼前这个三十来岁,豹头环眼、满脸虬髯,右手抓着一条熟铜棍的莽汉,皱眉佯装愤怒道:“这光天化日之下,阁下难道要抢劫不成?” 莽汉不知是听了哥哥的话,还是因见林平之停下了,倒是没有再伸手,却瞪眼握拳,粗声道:“谁抢劫啦?你个老头子,可不要胡乱冤枉好人!” 林平之道:“那你刚刚向老朽出手,是要做什么?” 莽汉一时语塞,无法反驳,环眼圆睁,蒲扇般的大手攥紧铜棍,眼看便要用棍棒说话,另外那人终于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伸手拉住了莽汉。 后来这人是个年近四十的中年人,颏下留着寸许短须,左手提着一柄单刀。 他右手扶着莽汉,微微借力,弯着腰猛喘了几口气,缓了一缓,才向林平之拱手道:“这位先生请了。” “我四弟是个莽撞人,不会说话。” “只因我们兄长得了重病,急需医治,他心中着急,见先生似乎没听见,所以才想要伸手拉住先生。” “无礼之处,还请先生见谅。” 林平之面色稍霁,微微颔首,道:“你倒是个懂礼之人。” “如果是因为家里有病人,心急一些,倒也算是情有可原。” “不过,你这位四弟还是要多教一教礼貌,否则若是因为莽撞得罪了人,岂不是无端生事?” 中年汉子道:“多谢先生提醒,在下必定牢记。” “敢问先生,可能治疗刀伤和骨伤?” 林平之轻捋胡须,状似不屑地道:“我等走江湖的,什么情况遇不到?自是什么病什么伤都能治。” 中年汉子大喜过望,道:“那真是太好了。” “在下还有事要去一趟陕州,请先生随我四弟前去为我兄长医治。若能将我兄长治好,我们兄弟必有重谢。” 林平之知道,这人其实对自己并没有多少信心。 他面上虽笑,眼中却隐含着忧虑。 而且,他此去陕州,估计也是要去请别的大夫。 对此,林平之只当作不知道,也并不在意。 毕竟,有身份、有地位的病人,同时请多位医生共同会诊,无论在什么时代,都是司空见惯之事。 更何况,他如今既不是当真以医为生,所重视的也并不是名医之名或者行医之利,而是在行医诊治这个过程中的收获。 不过,林平之也没有立即同意。 他微微皱眉道:“你这位四弟,不会打人?” 莽汉闻听,又不禁瞪圆了眼珠子。 中年汉子厉声道:“四弟,你好好带这位先生去给大哥诊治,倘若胆敢对先生无礼,回去之后,我一定先饿你三天!听到没有?” 林平之听得差点儿笑喷,心道:“这个威胁可真是有趣!” 闻听此言,莽汉瞬间噘起了嘴,本来猛恶如虎的神情,立即变成了受委屈的大猫。 他只拄着熟铜棍连连点头。 中年汉子又嘱咐几句,才向林平之告了一句罪,继续向陕州行去。 第487章 三门鲁壮 江湖中人刀口舔血,砍人受伤都是家常便饭。 但他们就算是受了伤,哪怕是断臂断腿的重伤,通常也都是自行包扎。 需要寻找大夫医治的伤势,必然是极为严重,他们自己无法处置的重伤。 不过,对林平之而言,这正是他想要的。 武林中人修炼内功外功,经脉气血与常人殊异,正是他研究人体经脉的绝佳素材。 而且,这些人好勇斗狠,经常受伤,也正是他外科实践的绝佳目标。 莽汉见中年汉子去得远了,已听不到这边的声音,提起铜棍往地下轻轻一顿。 只听“噗”的一声,铜棍底端陷入地面竟足有八寸。 莽汉横了林平之一眼,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林平之禁不住心中暗笑:“这家伙还懂得恐吓人!” 此处虽不是山石地面,却也是洛阳与关中沟通的要道,名叫崤函古道,拥有两千余年的历史。 每年都有千万人在这条古道上东来西往,早将这条古道的路面踩得极为坚实。 这莽汉也没怎么用力,便将铜棍插入地面八寸,至少也有千斤之力,着实可以称得上天赋异禀了。 莽汉转身道:“快走,老头儿,我大哥还等着呐!” 他走了几步,没有听到动静,转回身一看,却见那老头仍站在原地一步未动。 莽汉不禁心头火起,瞋目道:“老头儿,你不快点儿走,还在这儿磨蹭什么?” 林平之斜了他一眼,强忍着笑意,老气横秋地道:“小子,你竟敢对我无礼,小心你三哥回去饿你三天!” 莽汉似乎对“饿”这个字极为敏感,听到林平之这样说,尽管中年汉子不在这里,竟仍不禁浑身一抖,脸色变得极为紧张。 他慌忙摇手,道:“不不不,俺再不敢了,可千万不能饿俺!” “哎?俺……俺哪里对你无礼啦?” 莽汉瞪着一双无辜的牛眼,懵懂地看着林平之。 林平之道:“便是你三哥尚且叫我一声先生,怎地你竟叫我老头?” 莽汉“噢”了一声,忙道:“那……那俺也叫你先生。” “先生,咱们快走,我哥哥就要死了。” 林平之颔首道:“这还差不多。” 说着举步向前,又道:“小子,你叫什么名字?” 莽汉道:“俺叫鲁壮,鲁是鲁莽的鲁,壮是强壮的壮,可不是莽撞的撞。” 林平之道:“哦,大壮啊,你哥哥是受了什么伤?” 鲁壮道:“胳膊给打坏了。” 说着,他右肩一顺,右臂下垂,摆了个怪异的姿势,显然是在学旁人受伤后的样子。 林平之知道,那人要么是肩胛骨被人打断了,要么便是肩关节给人卸了。 接着,鲁壮又在自己小腹处比划了一下,道:“这里给人扎了个窟窿。” 林平之见了不禁面色微微一变,道:“扎得有多深?” 鲁壮歪头想了想,抬手比划,道:“大约这么深。” 林平之见他比划的,大概有三寸深,神情愈加凝重,又问:“伤了多久了,现在什么症状?” 鲁壮道:“得有两个时辰了。” “呃,先生,什么叫症状?” 林平之道:“就是他现在有什么感觉。” 鲁壮摇头道:“俺不知道。” 林平之皱眉道:“怎么会不知道?” 鲁壮道:“俺和三哥出来的时候,他睡着了。” 林平之微微一怔,随即明白,患者这是已经休克了。 他面色微沉,道:“患者休克……他睡着之前,有小腹剧烈疼痛吗?” 鲁壮忙点头道:“有的,有的,都疼得出了很多汗。” 林平之道:“这个伤势确实很危急了,咱们得尽快了。” “大壮,你哥哥离这里多远?” 鲁壮道:“俺从这里跑回去,应该能吃八成饱了。” 林平之有些无语,却没心情发笑,道:“大壮,那你就全力奔跑,以最快的速度返回。” 鲁壮上下打量林平之两眼,摇头道:“俺跑的可是很快的,三个哥哥都跑不过俺。你这老胳膊老腿的,能跟上吗?” “要不,俺背着你跑?” 林平之看他一眼,微笑道:“你尽管跑便是,如果我实在跟不上你,再让你背。” 鲁壮道:“好咧!” “我开始跑啦?” 见林平之点头,鲁壮微微塌腰,铜棍平持,迈开大步子,“噔噔噔噔”,像一头蛮牛一般,便向西方飞快的奔去。 他的步子既大,步频亦极快,微微散乱的头发向后飘起。 由于他的速度太快,大步践踏,再加上身形带起的狂风,竟使崤函古道上扬起一道烟尘。 林平之不禁微讶:“这傻小子当真是天赋异禀,不仅天生神力,竟然还这么敏捷!” “可惜,他的年纪有些大了,否则,若能得高人传授,至少也能成为一位一流高手。” 鲁壮一口气奔了数十丈,仍没听到身后有任何脚步声,不禁心中一动:“坏了,那老头没跟上来!” “他……他不会又说俺无礼,要让三哥饿俺?” 心中想着,鲁壮倏地止步,转回身举目观望,却见大道上只寥寥几个行人,但却唯独不见那个老头的身影。 鲁壮不禁一呆,心想:“俺……俺也没跑多远啊!怎么就把那老头给弄丢了?” “哎呀,俺把老头丢了,三哥会不会饿俺呀……” 这样想着,鲁壮一脸忧虑忐忑之状。 正在这时,只听旁边有一个熟悉的声音道:“大壮,你怎么不跑了,在找什么?” 鲁壮转头一看,只见林平之便好端端地站在旁边,不禁咧嘴眉开眼笑:“老……老……先生,看你不是很壮的样子,跑得可也真快!” 林平之笑道:“嗯,我看起来,确实没有你壮。” “不要耽搁时间了,快点儿跑。” “好咧!” 鲁壮应了一声,不再担心林平之跟不上,迈开大步便向前跑。 两人向西行了十余里,转而向北,又行三四里,来到黄河岸边的一座庄园前。 这个庄子占地数百亩,围墙高逾两丈,好像一座小城。 正南城门上悬着一块匾额,黑底红漆,上书“三门庄”三个大字。 第488章 初次正骨 此时庄门大开,两边各站着八名青壮汉子,各个劲装结束,腰板笔挺,只是面上均隐现忧色。 看到鲁壮一溜烟儿地奔到庄门前,众人尽皆喜形于色,纷纷大叫道:“四庄主请大夫回来啦!” “这下好啦,大庄主的伤很快就能好啦!” “看那些函谷帮的狗贼还敢嚣张!” 众人说着,也在打量林平之。 林平之现在的打扮虽然颇有些其貌不扬,但他刚刚跟鲁壮并肩而行,竟却丝毫不曾落后,着实惊艳了这些汉子。 他们可是都知道,自家这位四庄主跑得有多快的。 因此,他们丝毫都不敢小觑了林平之。 鲁壮停下脚步,问道:“俺大哥呢?” 为首的一个汉子道:“大庄主正在厅中等候。” 鲁壮点点头,也不知道要招呼林平之,只大步往里便走。 林平之和这些汉子都知道他的情况,也不以为怪。 林平之也不多言,跟着鲁壮便往里走。 那领头的汉子连忙飞跑进庄,去禀报大庄主。 鲁壮身高腿长,虽没有奔跑,走得却也不慢。 他和林平之走到大厅之时,那汉子也刚到不久,只说了四庄主请大夫回来了,三庄主却还未归。 “大哥,我请大夫回来了!” 鲁壮大叫了一声,便径直走入大厅。 林平之亦紧随其后。 大厅正中摆着四张高背交椅。 为首一张椅上,坐着一位五十来岁的老者,面色淡金,一脸病容,眉头微锁,愁绪暗藏,目光凌厉,杀机凛冽,右肩微塌,右臂下垂。 其余四张椅全都空着。 林平之早已有所怀疑,此时见到这老者,便即确定,这是那位右肩受伤的患者,那小腹重伤的,估计便是二庄主了。 见到鲁壮两人进厅,老者微摆左手,令报讯的那人离去,同时目光掠过鲁壮,向林平之望去。 见到来的竟是一个陌生人,而不是陕州城内的大夫,老者不禁眉头微皱。 他双唇紧抿,缓缓站起身来,左手微抬为礼,道:“在下三门庄古人修,因身上有伤,不能行礼,还请先生海涵。敢问先生贵姓?” 林平之拱手道:“不敢,在下姓平。” 古人修道:“原来是平先生,多谢先生前来为在下诊治。” 林平之晃一晃左手“悬壶济世”的招子,道:“在下就是干这个的,自是哪里有病人便去哪里,庄主不必言谢。” 古人修微微点头,又转向鲁壮,问道:“壮壮,你三哥呢?” 鲁壮道:“三哥去城里了。” 古人修微微点头,右臂丝毫不动,举步向前,抬左手邀请,道:“平先生,我二弟已经昏迷了半个时辰,还请先生这边走,速速为其诊治。” 林平之点点头,又摇摇头,道:“大庄主,我在路上也听鲁庄主大致说了二庄主的症状。” “二庄主的病情确实比较危急,也比较麻烦,但却也不急在这一时。” “倒是大庄主你,伤势虽然严重,但治起来却相对简单。” “不若先让我看看大庄主的伤如何?” 古人修微微沉吟,点头道:“如此也好,平先生请。” 林平之将招子放到旁边,虎撑塞到怀里,然后走到古人修身前,抓起他的左腕号脉。 古人修面上微显诧色,看着林平之的目光便不禁有些惊疑不定。 他明明是受的外伤,这个江湖郎中却为何要给他号脉? 这家伙不会是个江湖骗子? 却听林平之道:“气血淤堵,经脉受创,内外俱伤。” “那下手之人,手上的功夫很强啊。” 古人修听了心中疑惑稍去,忖道:“难道这人只是行事严谨?” 林平之又转到古人修身后,以手掌轻轻触摸他的右肩、右臂,而后又抓着他的右腕号脉。 古人修紧咬牙关,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 林平之道:“那人分筋错骨的手段很高明,不过却似乎有所留手啊……” 古人修闻听此言,不禁眉头微锁:“那人竟然留手了吗?或许那人只是给函谷帮的人创造机会……” 便在这时,林平之突地一拉古人修的右手。 古人修倏感右手往外拉伸,导致右肩剧痛,便下意识地一缩右手,同时胸中大怒,横眉立目,暗道:“这老匹夫原来竟是奸细……” 林平之顺势一掌拍在古人修的右肩外侧(非专业人士,请勿模仿)。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古人修突然感觉右肩的剧痛瞬间大大消减,只剩下丝丝些微的余痛,与之前相比不啻天地之别。 他胸中的怒火如浇甘霖,刹那熄灭。 林平之退后一步,道:“大庄主,你右臂动一动,看是不是好多了?不过,暂时也不要太剧烈,以免影响恢复。” 古人修稍稍迟疑,确实不敢贸然大动。 他先是轻轻活动了一下右手,然后右臂活动幅度越来越大。 右肩还有一些疼痛,但却再不像之前那般,剧痛难忍,气力难及。 古人修大喜过望,向林平之恭敬地一揖,道:“在下多谢平先生妙手回春。” 林平之抚须微笑,道:“这是医者本分,大庄主不必放在心上。” “且让在下再为大庄主检查一番。” “平先生请!” 此刻,古人修对林平之再无任何怀疑,主动上前配合他检查。 林平之其实从无正骨的经验,只是看过一些正骨的典籍。 不过,他对于人体的骨骼、筋络极为熟悉,倒是能够准确的判断古人修筋骨错位的情况。 再加上他对劲力的细微控制,确实能够以最简洁的方式为其正骨。 相反,倘若要他以较复杂的手法操作,他反而要露馅了。 林平之现在要重新检查,其实是要观察医治前后古人修经脉气血的变化,同时查看正骨的效果,汲取经验。 他先号过其两手脉搏,然后又检查了他的右肩右臂,点头道:“大庄主的伤势已基本无碍了。” “我再开个方子,可助大庄主舒筋活血化瘀,更快恢复如初。” 古人修道:“有劳平先生了。” 林平之取过纸笔,刷刷点点开了一个方子。 第489章 独门秘技 古人修侧头望去,只见一个个方块字落在纸上,字字圆润遒劲、温润闲雅、秀美无伦,不禁赞道:“好字!” “没想到,先生的书法竟丝毫不输医术。” “今日能得先生墨宝,在下真是占了大便宜了!” 林平之搁笔,将方子交给古人修,微笑道:“大庄主谬赞了。” “咱们这便去看看二庄主。” “是,是,先生这边请!” 当下,古人修亲自领路,鲁壮默然相随,带着林平之向后面走去。 三人进了一间卧室,只见炕上躺着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面色青白,眉宇紧皱,一脸痛苦。 炕边坐着一位中年妇人,正在默默垂泪。 听到声音,那妇人连忙站起,抹了抹眼泪,道:“大哥,四弟……” 她看了林平之一眼,因不认识,只微微点头示意,没有招呼。 鲁壮道:“二嫂。” 古人修面色微缓,道:“弟妹放心,这位平先生医术通神,一定能将二弟的伤治好的。” 又指着床上的中年人,向林平之道:“平先生,这便是我二弟,杜神锋。” 杜夫人向林平之万福道:“请平先生妙手回春,救一救外子。” 林平之拱手道:“救死扶伤是医者之责,在下必定尽力而为。” “且让我先检查一下患者的伤势。” “先生请。” 杜夫人闪到了一旁。 林平之上前掀开患者身上盖着的被子。 刹那间,一股由血腥味和中药味混合而成的怪味立即弥漫室中。 患者的腹部已经包扎,但白布仍被血液浸红。 林平之先翻看了一下患者的眼睛,确实是休克的症状。 他又按了按患者的小腹,腹胀如鼓。 分别号过患者的左右手脉搏,林平之转首望向古人修和杜夫人。 杜夫人一脸焦急,问道:“先生,外子的伤势好治吗?” 林平之道:“大庄主,杜夫人,二庄主的伤势极重,必须要立即做手术。” “不过,在下虽有一定的把握,但毕竟伤势太重,而且还可能会出现其他意外。” 杜夫人听出了林平之言外之意,不禁面色一僵,神情踌躇,不知该如何是好,只得求助地看向古人修。 古人修刚刚被林平之轻易治好了右肩筋骨错位的伤,对他的医术极有信心。 而且,对方既治好了自己的伤,便绝不是敌人派来的奸细,不会故意将人治死。 古人修道:“请平先生放手施为,无论结果如何,三门庄均感激不尽。”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请大庄主准备一间静室,只要一张木床,一张长桌,余者全部清空。” “然后,准备两大盆煮沸过的清水,两个空盆,以及一匹绵布,以沸水蒸煮一盏茶的时间,拧干后放在桌上。” “再给二庄主换一件宽松的新衣服,抬到床上。” “最后,以艾草熏烤房间内外。” “剩下的事情便交给我,你们都不用管了。” 古人修点头应下,转身出去叫人一一准备。 这个时候,想要符合要求的无菌手术室肯定是不可能的,林平之也只能尽量打造一个相对无菌的环境。 片刻之后,手术室已经准备完成。 林平之将招子放在旁边,自己前后左右也用艾草熏了一下,方才走进手术室。 古人修、杜夫人和鲁壮正要跟进去,林平之抬手拦住,道:“这手术是我的独门秘技,外人不得观看。” 要给他们讲明白手术环境无菌的重要性太过麻烦,而且林平之也担心自己的开腹手术在这个时代太过惊世骇俗,他们看到后会横加干涉。 故而,他才以“独门秘技”为由,阻止他们进入手术室。 无论在哪个时代,真正高人的独门绝学都是秘不外传的,古人修等人也都理解,因此并未有任何怀疑。 眼见林平之关上了房门,古人修对杜夫人道:“弟妹,平先生的手术估计需要不短的时间,如今天气还比较冷,你先回后宅。” “待二弟手术完成,肯定还要将养一段时日,到时候还需要你来照顾,你可不能着凉。” 杜夫人一脸忧色,摇头道:“大哥,我回去也不放心、待不住,就让我在这里等。” 古人修微叹口气,便不再劝。 三人便在手术室外的院子里焦灼地等候,不停地走来走去,数次想要冲进房中去看看手术的情况,却又一次次强行忍住。 好在,其时将近正午,春阳和煦,倒是并不算太过难熬。 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三人却感觉像是过了半个月那般漫长。 突地,一阵脚步声响,三个人走进院子。 前面一个中年人,正是三门庄三庄主祖龟寿。 后面跟着一个白面长须,神情冷漠的老者。 最后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背着一个药箱,似乎是一个药童。 鲁壮叫道:“三哥,你回来啦!” “我这一路,对平先生可有礼了!” 在场众人均听得莫名其妙。 就是祖龟寿自己,也一时没想明白,鲁壮这样说的用意。 不过,他知道鲁壮性子憨直,颇具孩子气,故而对他这话也并未在意。 祖龟寿道:“大哥,这位是陕州名医,回春堂的董先生。” “二哥现在怎样了?” 古人修拱手道:“多谢董先生大驾光临,三门庄足感大德。” 董先生拱手还礼,道:“古庄主客气了,老朽愧不敢当。” 祖龟寿看着古人修,又惊又喜,道:“大哥,你的胳膊……” 古人修微笑道:“三弟,四弟请回来的平先生医术通神,已治好了为兄的右臂。” 鲁壮闻听,开心不已,呲着大板牙,只冲着祖龟寿傻乐。 董先生先是微微一怔,看了古人修一眼,神色微松。 那个药童却是面色微微一变,有些阴沉。 祖龟寿大喜过望,道:“这就好,这就好……那二哥他……” 古人修道:“平先生说二弟伤势太重,需要立即手术,现在正在房内手术。” 祖龟寿道:“好,好,那我去看看二哥……” 古人修抬手拦住他,道:“三弟,平先生说了,这手术之法是他的独门秘技,不许旁人观看的。” 第490章 强敌突至 祖龟寿闻听此言,也只得止步。 董先生道:“古庄主,祖庄主,既然已有高人出手,便不须老朽现丑。” “老朽这便告辞了。” 祖龟寿禁不住有些尴尬,道:“董先生,实在对不住……” 古人修道:“董先生不必着急,请先到厅中喝茶。” “无论如何,先生远道而来,三门庄感激不尽,必会有所回报。” 还不等董先生说话,那个药童却突地开口,道:“哪里来的江湖野郎中,竟敢来此招摇撞骗!” 一言既出,全场俱惊。 古人修向那药童望了一眼,又向董先生看去,只见董先生面色阴沉,极其难看。 只听那药童继续道:“古庄主,我们在路上已听祖庄主大致说了杜庄主的伤势。” “虽然还未仔细检查,但也可以推测,其伤势必然极其严重。” “便是我家董先生,也没有完全的把握治愈。” “区区一个江湖游医,何德何能,竟敢独自一人闭门手术,而且还不让人旁观?” “古庄主,难道你就不担心,那个野郎中只是胡乱医治?” “到时候治不好伤,不怪他自己医术不行,反说是杜庄主伤势太重所致?” 杜夫人想起之前林平之的话,不禁心中打鼓,望向古人修,面色犹疑。 古人修面色微沉,转首望向董先生,道:“董先生,你怎么说?” 那药童道:“先生,人命关天,此时可不是您谦让的时候。” 董先生面色难看至极,微微沉吟,道:“从祖庄主描述的病情来看,杜庄主体内邪毒已深入脏腑,老朽确实没有多少把握治愈。” “便是勉强出手调治,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 古人修微微点头,转首向祖龟寿道:“三弟,你陪董先生与这位小兄弟,去客厅奉茶。” 古人修是亲身感受过林平之的医术的,故而对其坚信不疑。 他刚刚问董先生,其实是想要他阻止那药童胡言乱语,却没想到他竟说出那番话。 于是古人修不再与其多说,直接令祖龟寿带他们去奉茶。 说是“奉茶”,其实已是下了逐客令。 “是。” 祖龟寿应了一声,向董先生尴尬一笑,道:“董先生,咱们先去前面喝茶。” 董先生面无表情,点点头,转身随祖龟寿往外走。 那药童看了董先生一眼,似乎颇有些不愿意,却也无可奈何,犹豫了一下,亦转身随行。 正在这时,突听一声阴沉的长啸远远传来:“古人修,昨夜叫你侥幸得活,今日你再没有这般的好运气了。” “还不出来受死?” 院中众人听了,均是面色一变。 古人修上前一步,将杜夫人护在身后,抬头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望去。 鲁壮握紧铜棍,呲牙瞪眼,一脸怒意。 祖龟寿也停住脚步,手握刀柄,一脸警惕。 “啊——先生,有强人打上门来了!咱们怎么办?不会杀了咱们?” 那个药童一把抓住董先生,惊声尖叫,拉着他便向后躲。 董先生看了药童一眼,脸色苍白,又是恐惧,又是愤怒,被他拉着向后走。 此时,远处已经传来厮杀打斗的声音。 听那声音,敌人攻势如潮,显然人数不少,庄丁节节抵抗,已然落于下风。 祖龟寿向董先生告罪道:“董先生,真是抱歉,我们三门庄的事情,竟然将你也牵扯了进来。” “等会儿你便远远站在一旁,不要插嘴。” “想来,以先生在陕州行医数十年的仁德之名,那些人虽然凶恶,应该也不敢随意加害于你。” 董先生脸色一阵青一阵红,一语不发,随着那药童躲到了古人修的身后。 祖龟寿转向古人修焦虑地道:“大哥,刘昆那狗贼又带人打上门来了!” “这次恐怕是大举前来,敌人不少。” “兄弟们没有咱们指挥,肯定不是函谷帮的对手,咱们要不要前去支援?” 古人修面色凝重,缓缓摇头,道:“他们这次光天化日下前来,负责望风的兄弟竟然没有提前示警,显然已经遇害了。” “兄弟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又没有高手坐镇,恐怕此时已经被刘昆突破了防御。” “咱们就算此时赶去,也已无济于事。” “何况,平先生此时正在给你二哥做手术,此地便是最要紧之处,咱们又岂能轻离?” 祖龟寿面色凝重,有些不忍,但还是点了点头。 古人修突地舌绽春雷,喝道:“刘昆,你既想取古某这条老命,谋夺陕州这段黄河水道,尽管前来便是,且看你是否有那个富贵命!” 语声方落,便听之前那个声音道:“古人修,你已死到临头,竟然还敢猖狂,当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祖龟寿听得面色微变。 听其声音,距离此处竟已不远了。 片刻之后,人影闪动,四个人依次走进院子。 当先一人是一个五十来岁的老者,须发花白,面色黑黄,双目如灯,手持一杆二尺来长的青铜大烟袋。 第二人也是个五十来岁的老者,身材壮硕,短须花白,面色如铁,神情抑郁,背后背着一口厚背斫山刀。 第三人是一个身材雄壮的黑脸中年大汉,手持一条镔铁棍。 第四人是一个瘦长中年,目光灵动锐利,手提一柄雁翎刀。 为首的老者目光如炬,一眼便看清院中情势,随即便射到古人修的身上。 他目光一闪,嘿然冷笑道:“原来你的伤已给人治好了,难怪竟然这么猖狂。” 听他的声音,正是刚刚远远发话的刘昆。 刘昆说着,目光在董先生身上扫过。 董先生浑身一颤,禁不住后退半步。 刘昆继续道:“不过,杜老二既然不在这里,那么他的伤势恐怕不轻?” “你们剩余三人还能翻出什么浪花?” “哈哈,哈哈!” 古人修亦冷笑道:“难怪你这次竟敢明目张胆地打上门来,原来是请来了外援!” “当真是好笑啊,好笑!” “哈哈,哈哈!” 语声未落,古人修倏地左臂反转,向后点出。 第491章 割袍断义 古人修这一招突兀至极,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 站在他身后的那药童和董先生,均被他一指点中了脐窝的“神阙穴”,立时僵立原地。 那药童顿时面露惊恐之色,董先生神情晦暗,却又似解脱般的神色轻松。 “五弟……” 对面那黑脸大汉面色一变,惊呼一声,禁不住跨前一步,握紧了铁棍,但却投鼠忌器,不敢直接出手。 那背刀老者与瘦长中年也神色微变,上前一步,目光凌厉而又忧虑。 刘昆也面色微变,神情瞬间阴沉如水。 古人修面色冷厉,看着刘昆的目光,似怒似怨,颇为复杂,道:“刘昆,没想到你现在已经如此堕落,竟然使出如此卑鄙龌龊的手段!” “不仅找高手前来暗算于我,还安排奸细过来挑拨离间,更欲图在背后暗箭伤人!” 刘昆冷哼一声,道:“古人修,你们三门庄自己占着茅坑不拉屎也就罢了,竟然还敢管我们函谷帮的闲事,刘某自是不能容忍。” “此前,形势比人强,刘某人不得不低头!” “但现在,时移势易,我函谷帮有陈兄等诸位兄弟加入,自是要一雪前耻。” “嘿嘿,古人修,你三门庄如今已是穷途末路,你又何必在此徒逞口舌之快?” “看在咱们做了数十年的邻居,往日也曾颇有交情的份儿上,你今日倘若就此服输,举庄并入我函谷帮,刘某不但不再计较你过去的行为,还可让你担任函谷帮的副帮主,如何?” 古人修深吸一口气,面色恢复平静,上前一步,冷冷道:“刘昆,古某与你相识已四十余年。” “二十年前,咱们是无话不谈、肝胆相照的好友。” “可自从我创立了三门庄,而你创立了函谷帮,咱们两人便渐行渐远。” “到了如今,你竟然无所不用其极,要破灭我三门庄,置古某于死地!” 古人修倏地一翻衣襟,“刺啦”一声,撕下一截衣襟,随手抛在地上,寒声道:“刘昆,古某今日便与你割袍断义,此后与你再不是朋友!” 刘昆双唇紧抿,面寒似铁,双目锋利如刀,逼视着古人修,仿佛一头将欲择人而噬的猛兽。 片刻之后,刘昆突然嘿嘿一阵怪笑,狠厉地道:“古人修,到了现在,你还在这里假仁假义!” “这些年来,你一直与我作对,坏了我许多大事,又哪里将我当作过朋友?” “你既做了初一,刘某自然也做得了十五!” “你现在竟然还要在这里演什么割袍断义的戏码,真是可笑至极!” 古人修摇头道:“刘昆,你这些年利欲熏心,早已不是二十年前为了侠义道甘愿赴死的刘昆了。” “这些年来,侠义为先、不忘初心的道理,我跟你讲了没有一千遍,也有八百遍了。” “事已至此,我已不愿再浪费唇舌了。” 刘昆见到古人修这仿佛对自己失望透顶的模样,心中不禁恨意如潮,但却又无可发泄,于是更加愤怒如狂、杀机凛冽。 他阴森地道:“古人修,这些年来,你的武功一向胜我一头。” “为了胜过你,我特意练了这支奇门兵器青铜烟袋。” “今日,咱们便再来打过,看看究竟是你的双掌厉害,还是我的烟袋更强!” “要打架吗?俺来!” 鲁壮对两人的对话本来听不太懂,他也并不关心。 但他却对打架极为敏感,听到刘昆说“再来打过”,便立即挺身而出。 一方面,他确实喜欢打架,认为除了吃饭之外,就是打架最爽快、最好玩儿。 另一方面,他虽然憨直,但也知道古人修之前刚受过伤,不适宜再跟人打架。 “小子,我来跟你打!” 刘昆身后的黑脸大汉,大喝一声,举棍向前。 鲁壮咧嘴大笑,道:“好,好,黑大个儿,你是使棍的,俺也是使棍的,咱们俩打正好!” “着棍!” 他也不懂得什么江湖比武的规矩,只知道说打便打,手中熟铜棍举起,倏地往右划了个小弧,猛地向黑大汉的左太阳穴打去。 众人只听“呜”的一声,铜棍破空,声势猛恶至极,令人见之心惊胆寒。 擅使棍者,都是膂力雄浑的猛将。 这两人一个使熟铜棍,一个使镔铁棍,全都重达几十斤,更是其中的佼佼者。 黑大汉向来自恃膂力过人,除了自家三弟之外,从来没有遇到过堪与自己较力者。 凡精于力者,必爱较力。 黑大汉本是谨慎稳重之人,但他见到鲁壮使熟铜棍,必然膂力过人,禁不住见猎心喜,于是才会主动请缨。 此时见鲁壮一棍砸来,势能开碑碎石,便想试一试他的气力。 当下,黑大汉双足抓地,转腰挥棍,使了一招“丹凤朝阳”,铁棍由下而上,自右而左,斜斜划弧迎上。 “当——” 当空一声霹雳般的震响,震耳欲聋。 杜夫人只觉头昏眼花,禁不住踉踉跄跄连退数步,后背已靠在了墙上。 董先生也被震得头昏脑胀,胸口烦恶,但被点了穴道,却是欲退不能。 黑大汉只觉双臂酸麻,手腕震痛,斜退三步,方才泄去棍上那强大的反震之力。 鲁壮也被震得禁不住后退了两步。 但他却非但不惊,反倒像是见到了心爱玩具的孩童,呲牙咧嘴,眉开眼笑,道:“呀哈!你的力气好大!咱们再来!” 一语未毕,鲁壮一步跨前,铜棍扬起,使一招“泰山压顶”,直向黑大汉的头顶心砸去。 黑大汉被鲁壮一棍震退,大感惊异。 他感觉,眼前这莽汉的膂力竟似比自己还要沉雄。 眼见对方又是一棍当头砸来,黑大汉目光一定,胸中倏忽间升起一股豪气,却毫不示弱,径自使一招“霸王举鼎”,双手横持铁棍向头顶架去。 “当——” 又是一声刺耳的震鸣,鲁壮的铜棍被瞬间震起两尺来高,黑大汉的双足却已陷入地面三寸之深。 “好哇!今儿打得真痛快!咱们接着打,不要停!” 第492章 保证不躲 鲁壮大叫一声,右足后退半步,随即又迅即跨前,同时熊腰扭转,铜棍抡圆,又是“呜”的一声当头砸下。 黑大汉刚刚硬接了一棍,只觉手中铁棍被震得在手中狂跳剧颤,上至手掌心,下至脚底板,全都酸麻僵硬,周身气血均微显凝滞。 他连忙握紧铁棍,防止脱手,随即拧腰转胯、抖腿顿足、晃肩摇臂,舒缓化解身上的酸麻感。 便在这时,他却又惊见,鲁壮是一棍当头砸来,其势宛如山崩,竟似根本不需要回力! 鲁壮这一棍来得极快,黑大汉只觉眉心狂跳,心神狂震,想要躲避已经不及,只得奋起全身之力,双手持棍高举迎上,同时暴喝一声:“开——” “当——” 双棍相交的瞬间,黑大汉双膝微弯,身形微沉,背脊微曲如龙,将鲁壮的棍力泄去小半儿,但其双足却又再次下陷了两寸有余。 黑大汉面色凝重至极,双目紧盯着鲁壮,深吸一口气强压下胸中的烦恶之感,双足连动,移出了两个脚窝。 他还从没见过膂力如此雄强之人。 他自己双臂足有八百斤的气力,但他感觉,眼前这莽汉至少有一千斤的膂力。 虽然看去只差两百斤,但在比拼之时,一丝一毫的差别,可能就是生与死的距离。 “真够劲儿,再来!” 鲁壮神情振奋,状似疯魔,先是后退两步,随之一跃而起,腰脊如弓,铜棍如弹,又是一棍抡砸而下。 黑大汉见他这一棍的威势比之前两棍更强一倍,哪里还敢硬挡? 他迅即右跨一步,铁棍斜举,使一招“二郎挑山”。 “当——” “噗——” “嗤——” 黑大汉既不敢硬抗,自然更无法接住鲁壮这全力一棍。 两棍相交,铁棍瞬即下斜,铜棍亦随即落下,棍头双双砸入地面之中,竟在原地砸出一个二尺方圆,尺许深的大洞。 黑大汉这一招虽使了巧劲儿,将鲁壮大半力量都泄去了地面,但他本就被鲁壮前两棍砸得浑身酸麻、气血翻腾,一直还尚未恢复,经此反震仍旧难以承受。 他噔噔噔,向右连续踉跄了几步,铁棍在地面上拖出一条半尺深、八尺长的沟壑,方才勉强站稳,但仍禁不住喷出一口鲜血。 鲁壮后退两步,一脸失望之色,道:“怎么这就不打了,真是没劲儿!” 随即,他又展颜笑道:“来,要不你来打我,我保证不躲!” 说着,他向黑大汉走近两步。 “二弟,我来助你!” 刘昆身旁的背刀老者,见鲁壮又走近黑大汉,而黑大汉却明显已受了内伤,一时无力再战,连忙飞身向前,拔刀力斩。 厚背斫山刀势如开山,撕风裂气,威势无伦。 鲁壮正要与黑大汉继续较力,却见有人挥刀斩来,打断了自己,顿时环眼圆睁,右臂一翻,铜棍一转,倏地正面搠向老者的前胸。 老者深知自家二弟的膂力之强,但却仍不及眼前这莽汉,他自是不敢与其硬拼。 眼见对方一棍搠来,老者突地手腕一震一转,止住前冲力劈之势,随即拖刀疾向左闪。 紧接着,老者右足斜进,刀随身转,势如磨盘,横斩鲁壮腰间。 鲁壮右臂一带,铜棍斜斜向右下劈出,将老者的右臂、钢刀、右腿,尽数笼罩在棍势之下。 老者连忙转臂收刀,拧腰斜纵,脱出鲁壮棍势之外。 祖龟寿喝道:“无耻之徒,竟敢以多欺少!” 说着,拔刀出鞘,大步向前。 刘昆身旁,最后一位瘦长中年,飞身向前,将其截住,道:“祖庄主既然有兴趣下场,便由刘某陪你走几趟。” “闪开!” 祖龟寿一声厉喝,长刀劈出,直奔刘姓中年的胸膛。 “祖庄主何必动怒!” 刘姓中年身形一闪,雁翎刀斜斜撩向祖龟寿的右胁。 祖龟寿微微侧身,挥刀横斩。 刘姓中年却并不与其硬拼,身形一退复进,雁翎刀一圈,削向祖龟寿的左肩。 祖龟寿的刀法沉稳中正,一丝不苟,每一刀均是千万次苦练所得,虽然没有什么奇妙的变化,但却沉稳如山,绝不会让人轻易寻到其破绽。 刘姓中年的刀法却轻灵翔动,专走以斜击正的路子。 再加上他轻灵的身法,更是如虎添翼。 祖龟寿连出十几招辣手,却都被对方以小巧的功夫化解,而后循隙反击,迫得他不得不格挡闪避。 他连试三次,仍然摆不脱刘姓中年的纠缠,不能与鲁壮会合,便也只能暂时放弃,安心与刘姓中年拆招。 使刀老者刀重力沉,其武功本来也是走的刚猛霸道的路子。 然而,他忌惮鲁壮的气力,不敢与其正面相抗,便被迫只能采取游斗的战术。 他每次都只是疾攻一招,待鲁壮反击时便立即拉开距离。 鲁壮本对这样的对手没有什么兴趣,仍想跟那黑大汉硬碰硬的比棍,怎奈对方却仿佛蚊子一般纠缠不休。 数招之后,鲁壮终于被激起了火气,环眼一瞪,手中铜棍疾舞,向着老者身上劈头盖脸地打去,根本不管是不是要害。 反正以他的气力,无论打到哪里,都肯定是重伤的结果。 老者本来以为,这莽汉的气力既然如此雄强,身材亦极壮硕,肯定会拙于轻功。 岂料,鲁壮这一当真动手,竟然灵活得仿佛一头猿猴,迫得他连连躲闪退避。 所幸,那黑大汉经过这片刻的调息,已经恢复了过来,立即出手与老者一起双战鲁壮。 这两人相交已近二十年,对彼此的武功都极熟悉,而且也曾多次联手对敌。 此时,两人一刀一棍,攻守循环,互为援手,威力顿时暴增一倍。 好在,鲁壮膂力之强,二人都不愿正面相抗。 而且,鲁壮的棍法是与山间野兽厮杀磨炼而成,虽然没有什么绝招,但却最是简洁高效,而且身法、步法、棍法,尽都灵活、迅捷至极。 眨眼间,三人已斗了一百余招。 鲁壮固然无法打败两人,但两人想要打败鲁壮,却也绝非易事。 古人修背负双手,卓然而立,望着五个人战成两团,面上平静如水,似是在为两人料阵。 刘昆看三人打了这么久,竟然陷入了僵局,几乎看不到取胜的希望,面色不禁更加难看。 第493章 静待时机 又看了片刻,刘昆忽地心中一动,转眼望向古人修。 他突地哈哈大笑,道:“古人修啊,古人修,你原来是在这儿给我摆空城计呐!” “刘某竟险些中了你的奸计!” 说着,他手持青铜烟袋,举步向前,道:“你的伤虽然已经给人治好了,但恐怕原有的武功一定已大打折扣!” 古人修面上毫无波澜,淡然转首望着刘昆,道:“是吗?” “你既然这么自信,直接上前来动手便是,又何必在那里虚张声势、危言恐吓?” 刘昆见此,脚步却不由一缓。 古人修的神情、话语,均毫无破绽,他着实难以判断其真实情况。 虽然他早就听人说古人修身受重伤,右臂已给人废了,而且三门庄也确实以此为由四方寻医。 但现在躲在房中治伤的,却是二庄主杜神锋,而古人修却好端端地在此主持大局,丝毫不像受过伤的样子。 刘昆不禁有些怀疑,古人修或许根本就没有受伤,或者所受之伤并没有传言中那么严重,这一切可能都是阴谋。 沉吟半晌,刘昆终于做出了决断。 无论这是不是阴谋,函谷帮和三门庄都已成为死敌,势不可并存。 而现在,正是三门庄最虚弱的时候。 倘若现在都无法打败三门庄,那待杜神锋伤势痊愈,就更加不可能了。 无论古人修伤势如何,他也都必定要与其一战。 这不仅是函谷帮帮主与三门庄庄主,决定两帮命运的一战,亦是化解他数十年的心结的一战。 只有正面相搏,将古人修打败,甚至降服,他才能解开心结,念头通达。 刘昆亦是心性果决之人,思虑既定,便不再犹豫,直向古人修飞身扑去。 青铜烟袋微举,以核桃大的烟袋锅子为锤,斜斜向古人修的额头砸去。 古人修微微侧身,左手立掌如刀,斜斜劈出,直斩刘昆握持烟袋的右手拇指。 刘昆右臂疾缩,手腕微转,烟袋锅子横敲古人修小臂的“外关穴”。 古人修左臂下压,避过一击,而后迅即外旋翻上,一掌横击刘昆手腕。 刘昆身形微转,缩右手,出左掌,直击古人修的胸口。 古人修收左掌,出右掌,斜削刘昆的左腕。 刘昆右手五指轮转,青铜烟袋瞬间旋转半圈,烟嘴向前,倏地刺向古人修的心口。 古人修闪身避过,左掌倏出,击向刘昆的左肩。 刘昆微向右闪,同时右手青铜烟袋如轮旋转,抽向古人修的左肩。 古人修连忙后退闪避。 刘昆掌中的青铜烟袋,时而为锤竖砸横敲,时而为鞭正劈斜抽,时而为枪上挑下扎,时而为剑直刺斜点,时而又如点穴镢、判官笔,招招直指古人修身上三十六处大穴,其变化着实玄奇繁复至极。 这件青铜烟袋是刘昆穷十年之功,苦心孤诣,才琢磨出来的一件奇门兵器,可将锤、鞭、枪、剑、点穴镢、判官笔等数种兵器的招数混为一体,实是其集毕生武功之大成的杰作。 自功成以来,刘昆面对敌人,往往只施展三四成的功夫,便能克敌制胜,还从未当真全力施展过。 如今,面对他前半生最好的朋友,后半生最大的敌人,他终于施展出了这件奇门兵器全部的招数和变化,以期一举战胜强敌,了结心结,独霸陕州。 古人修其实早就听说了刘昆这件奇门兵器,只是未曾当面见过,更是第一次与之交手。 虽然古人修早已有所预料,也曾琢磨过这青铜烟袋的武功路数和应对之法,但甫一交手,仍对刘昆青铜烟袋玄奇莫测的变化有些措手不及,被迫得步步后退,堪堪落于下风。 无奈之下,古人修只得紧守门户,见招拆招,不给刘昆乘虚而入、化优势为胜势的机会。 好在,古人修毕生的功力都在一套“伏魔掌”之上,掌法炉火纯青,掌力至精至纯,早已将掌法修炼到了如臂使指、变化由心的境界。 因此,刘昆虽已凭借青铜烟袋招数之奇抢占了上风,但却迟迟不能破开古人修双掌的防御,奠定胜势。 眨眼之间,两人已拆了三四十招。 刘昆很快便发觉,古人修的掌法虽然严密,但却以左掌为主,右掌为辅。 尤其是,刚猛凌厉的招数,更是全以左掌施展,而右掌所使,基本都是小巧轻灵的招数。 他与古人修相识已四十年,对其武功和习惯了如指掌,知道他的右手力量远远强过左手,因此其对敌之时通常都是右掌进攻,左掌防御。 然而,他现在却是反了过来。 刘昆心念一转,便已明白了因由,阴恻恻地一笑,道:“古人修,看来你的右臂确实伤得不轻,至今仍未完全恢复!” 说着,他青铜烟袋和左掌的招数都转而向古人修右侧攻去。 古人修冷哼一声,道:“纵然如此又如何,以之对付你却也足够了。” 说话间,古人修奋起神威,趁刘昆聚力强攻自己右侧之机,强忍右肩的疼痛,以右掌勉力化解敌招,左掌却突地转守为攻,瞬间连出三掌,每一掌均是刚猛狠辣的招数。 刘昆连忙回招防御,右手青铜烟袋疾转,连搠带打,轻易便化解了古人修的攻势。 然而,他却也知道,古人修虽然伤势尚未痊愈,右臂是其破绽所在,但其却终不是易与之辈。倘若自己急于求胜,说不定取胜之前,反被对方抓住破绽,反败为胜。 如今优势在我,他自不愿过于行险。 故而,他接下来的攻击虽仍重左轻右,但却也不敢过于偏于一侧。 古人修刚刚突然转守为攻,其实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若不如此,他便会陷入彻底的被动,说不定在刘昆强猛攻势的压迫下,他的右臂伤势会更加严重,以至露出破绽,为其所趁。 现在,刘昆既不再强攻他的右侧,他便也继续紧守门户。 如今优势在敌,倘若拖延的时间太久,一旦函谷帮的大批弟子前来,他们将再无胜理。 但现在他的伤势未愈,战力不全,敌人也未曾露出破绽,他也只能继续静待时机。 第494章 吃俺二哥 祖龟寿的刀法刚猛凌厉,功力亦胜过那刘姓中年一筹。 但那刘姓中年的身法轻灵迅捷,却亦非祖龟寿所能及。 两人一刚一柔,一拙重一轻灵,盘旋缠斗,眨眼间便已斗了百余招,却仍是势均力敌,难分难解。 鲁壮手中一条熟铜棍舞得仿佛一座铜山一般,刚猛无伦,劲风四射。 但那老者与黑大汉却始终若即若离,均不与其正面对抗。 那黑大汉偶尔还会以巧劲格挡、化解其攻势,老者却总是一击即退、一沾即走。 鲁壮直气得暴跳如雷,哇哇大叫,一会儿追着老者猛攻,一会儿压着黑大汉暴揍。 两人却相互配合,彼此互为援手,帮对方化解危机,吸引鲁壮的注意力,让同伴得以喘息。 虽然在场面上,鲁壮已占尽上风,但实际上,战斗的节奏却牢牢地控制在两人的手中。 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 鲁壮虽然天生神力,但其气力毕竟不可能无穷无尽,终有耗尽之时。 待他锐气稍泄、气力殆尽,便是其败亡之时。 刘昆见此情势,心中愈发笃定,手中青铜烟袋出招更加迅捷凌厉,亦更沉稳了三分。 古人修也已将场中局势全都看在眼中,心中亦更加沉重,知道倘若再不求变,今日三门庄便必将覆灭于此了。 “鲁壮,先对付那黑大汉!” 古人修突地喝道。 如今,古人修和祖龟寿都被各自的强敌缠住,难以破局,唯有鲁壮暂时还占有场面优势,可以生出变化。 他也唯有希望鲁壮能够打破僵局。 “好咧!” 鲁壮一声大喝响应,随即棍法一变,除了偶尔一棍将老者逼退之外,大部分的攻势均向那黑大汉罩去。 那黑大汉的身法步法远没有鲁壮灵活,虽已是竭力躲闪,仍是无法完全避开,只能奋尽全身气力,施出浑身解术,挥舞铁棍格挡泄力。 那使厚背斫山刀的老者见此,亦竭尽所能地从旁游斗袭扰。 然而,他既不敢与鲁壮正面相抗,其每出一刀,虽令鲁壮不得不回棍反击,但他自己却也不得不立即退走。 故而,他虽仍旧稍稍消减了黑大汉所负的压力,但场中情势却已改变。 不过片刻,黑大汉只接了鲁壮十余棍,却已是双臂酸软,步步后退。 刘昆见此,禁不住面色一变。 倘若当真让这莽汉先打死了一人,则另一人绝对无法再缠住他。 到时候,他无论是去帮助祖龟寿,还是来支援古人修,都必将改变战局。 心念电转,刘昆很快便想到了破局之策,道:“陈兄,你先去房中杀了那姓杜的。” 古人修闻言面色一变,连忙喝道:“鲁壮,拦住他,不要让他闯进去!” 那老者听到刘昆的话本还有些犹豫,再听古人修如此着紧房中的杜神锋,反而立即下定了决心,当即反身向房门扑去。 其身形矫健、迅猛,仿佛一头下山的猛虎。 “不要伤我相公!” 杜夫人本来缩在墙角瑟瑟发抖,突然看到有人要去杀自己的丈夫,不知哪里来得勇气,竟然尖叫一声,扑过来阻止。 但她只是一个毫无武功的弱质女子,哪里来得及阻挡? 鲁壮听到古人修的话,也立即反身追击老者,但他慢了一步,也已不及。 黑大汉被鲁壮十几棍打得浑身发软,虽想要继续替自己大哥牵制鲁壮,却也无能为力。 老者一跃便至房前,迅即一刀力劈而出。 “嘭”的一声—— 那薄薄的木质房门哪里经得住他斫山刀的狂暴巨力,瞬间便爆碎四散。 老者身形丝毫不停,一步便跨入房中。 “啊—” 老者刚刚跨进房中,便骤然发出一声惊呼,仿佛看到了什么震骇至极的场面。 但他的呼声刚刚出口,却又似被人瞬间堵住了嘴巴似的,倏地止住。 鲁壮两步抢至房前,扬手一棍直向那老者后脑砸去。 那老者却仍站在门口,纹丝不动,仿佛根本不知道背后已有人使出了杀招。 “噗”的一声—— 老者的头颅仿佛一个西瓜,被鲁壮一棍砸了个粉碎,刹时间脑浆迸射。 杜夫人刚好奔到了门口,也恰好看到这可怖的一幕在自己眼前上演,当即吓得眼睛一翻,晕倒在地。 “扑通”一声,老者的无头尸体亦栽倒在地。 老者刚刚的一声惊呼,已吸引了院中所有人的目光。 但随即,所有人便看到,他竟毫无抵抗之力般,被鲁壮打了个万朵桃花开。 刹时间,众人有惊有喜,有悲有诧。 “大哥——” 黑大汉和刘姓中年齐声悲呼。 但下一刻,除了躺在地上的董先生和药童,以及刚刚晕倒的杜夫人,其他所有人的面上都露出震骇惊怖之色。 所有人都下意识地同时住手。 房门已经破碎,堵在门口的老者尸体也已倒下,房中的景象已经一览无余。 众人只见,房中一床一桌,两人一卧一立。 床上那人袒胸露腹,身上密密麻麻地,插满了明晃晃、颤巍巍的银针;腹部自中间剖开,以一根短木棒支撑,向两侧分开,使其不能合拢。 远远望去,一片血肉模糊,甚至还能隐约看到腹腔内蠕动的肠子! 床边那人,以一块绵布蒙面,正以右手捏着针线,左手提着一段粉血色的东西正在飞针走线。 众人定睛一看,那赫然竟是床上那人的一段肠子! 所有人万万都没有想到,房中竟是这样恐怖的景象! 所谓的“正在医治”,竟是开膛破肚,摆弄肠子! 所有人都瞬间感到毛骨悚然,背脊上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甚至有人还感觉隐隐有一股尿意泛滥,花了好大的气力方才控制住自己。 “二哥!” 祖龟寿下意识地往前一步,却又止住,面上又惊又怒,又悲又惧。 鲁壮握着熟铜棍的大手微微颤抖,环眼圆睁,面色惊异,声音也有些颤抖地道:“平……平先生,你……你难道是要吃了俺二哥?” “你要吃俺二哥,俺可不答应!” 说着,他举起了熟铜棍,龇牙咧嘴,作势欲扑。 第495章 可怖手术 古人修突地喝道:“先对付敌人!” 话声未落,他已蹙然出手,以掌为斧,使出其自创出之后,还从未使过的绝招“三门开河”,一掌劈向刘昆的额头。 相传上古时期洪水泛滥,大禹为疏导黄河,用开山神斧将一座高山劈成?人门、神门、鬼门三道峡谷?。 古人修创立“三门庄”时,名字便是由此传说而来。 五年前,他在黄河之畔远观三门,遥想大禹开三门的传说,突地灵机勃发,始有这一招“三门开河”的雏形。 这五年来,他精研掌法,查漏补缺,使这一招愈发完善和强大。 这一招立掌如斧,于瞬息间连劈三掌,凌厉刚猛,迅捷无伦,而且一掌更比一掌快,一掌更比一掌强。 但这一招一旦使出,便会精神气力立时耗尽,一时半会儿恢复不了,无力再战。 倘若不能凭之一举制敌,便只能任人宰割了。 因此,这一招着实是“不成功,便成仁”的险招。 古人修甫一出手,刘昆已然警觉。 刘昆下意识地身形微缩,手臂一转,青铜烟袋化枪,迎着古人修的掌根刺去。 古人修早知以刘昆的武功,自己绝无可能一击而中,故而早有准备。 眼见刘昆以攻为守,他倏地变招,收掌再劈,直击刘昆的左肩。 刘昆手腕微转,横握青铜烟袋,以烟袋杆横挡。 古人修手掌与烟袋一触即收,而后迅即又以更快的速度劈出。 刘昆再想闪避格挡,已然不及。 只听“咔嚓”一声,古人修的手掌正正劈中刘昆的右上臂,竟仿佛锋利的斧头一般,直将其手臂斜斜劈断,立时鲜血迸溅。 刘昆“啊”的一声惨叫,面色惨白,神情惊恐,身形迅即暴退丈许,而后便毫不停留反身奔出院去,转眼间便已消失不见。 只余一截犹握着青铜烟袋的断臂落在地上,仍在缓缓流淌着鲜血。 这一切变化只在瞬息之间,其他人都还没有反应过来。 待众人回过神来,刘昆已经断臂逃走。 刘姓中年最先反应过来,知道如今敌强我弱、大势已去,倘若再逗留下去,必无幸理。 他当即飞身向院外逃去,同时不忘喝道:“二哥快走!” 话音落时,人已奔出院去。 那黑大汉此时也已反应过来,面色一变,也立即转身逃跑。 但鲁壮也已反应过来。 他大叫道:“该死的黑大个儿,你欺负俺这么久,还想跑哇?” 话音落时,鲁壮已大步奔至黑大汉背后,铜棍携风砸向他的后脑。 黑大汉无可奈何,只得反身抵挡。 此时没有了那老者的牵制,黑大汉更加不是鲁壮的对手。 只挡了七八招,他已被震得筋骨酸软,无力挥棍。 随即,他便被鲁壮一棍打中后背,直飞出两三丈远,狠狠撞在院墙上,震落了大片墙皮,连地面都似颤了一颤。 黑大汉躺在地上,口鼻窜血,挣扎了片刻,终于一命呜呼。 古人修自刘昆逃走,便默立原地,运功调息,此时终于缓了过来,已恢复了大半气力。 但他刚刚施展“三门开河”之时,虽然是以左掌出招,但其时全身劲力凝于一处,整体发力,仍不免震动了右臂。 此时,他的右肩疼痛更甚之前,显然伤势又重了几分。 不过,相对于此前危如累卵的局势,能以如此小的代价便反败为胜,已经是侥天之幸了。 古人修松了口气,立即又面色一沉,转身向房中望去,神情颇有些踌躇。 祖龟寿和鲁壮都走到他的身旁,一齐望向房中。 林平之已将杜神锋的小腹合拢,正在缝合。 虽然已不见了此前那一团肠子缓缓蠕动的可怖场景,但几人见到林平之像缝衣服一样在缝杜神锋的皮肉,仍感到可怕至极。 林平之突地淡淡道:“手术很成功,稍后我再开两个方子,一者内服,一者外敷,杜二庄主将养一个月,便会恢复如初了。” 林平之的手速很快,说话间,已经缝合完毕。 古人修等人看着杜神锋小腹上,那仿佛巨型蜈蚣一般的缝合痕迹,仍感觉一阵心悸。 但他们听到林平之这话,也不禁稍感心安。 至少听其话中之意,确实是在治伤,而且已经治好了。 只是,这治伤的手段却着实——让人难以接受。 林平之先用清水清洗伤口周围的血迹,而后以自备的自制酒精消毒,然后在缝合处洒了一些药粉,最后用绵布细细包扎。 这一切动作,林平之做来均有条不紊,充斥着一种奇异的和谐的美感,令古人修等人看来,也不觉心中舒畅了许多。 古人修却心中一凛,微感发寒,想道:“这位平先生做这些事情已经熟极而流,仿佛已经演练过千百遍似的。” “难道他此前,便已为许多人做过这般……这般可怖的手术?” 林平之双手齐动,杜神锋身上插着的数十枚银针眨眼之间便已消失不见,不知被他收到了哪里。 他又收了自己的物品,转身往外走。 当走到那老者的无头尸体旁边时,其抬脚微勾,便将那尸体翻转过来。 林平之俯身自老者颈下的“璇玑穴”,拔出一枚银针。 古人修等人这才知道,这老者此前方一闯进房内便即僵住,连鲁壮的铜棍都不躲,原来是已被“平先生”以银针封住了穴道。 古人修见此,心中却更加忐忑。 这老者的刀法霸道刚猛,在二流中也算得上好手。 古人修自忖,就算是自己全盛之时与其交手,要胜过他也要在百招开外。 他今日之所以显得如此拉胯,主要是鲁壮的神力刚好克制了他,使他的武功十成中不过能施展五六成罢了。 但就这样一位高手,竟被“平先生”无声无息便给制住了。 虽然任何人乍一见到那般场景,都必定骇然惊惧,“平先生”实有偷袭之嫌。 但作为武林高手,已将武功练入骨髓,骤遇偷袭时应机而动,也是本能。 由此可见,“平先生”的武功,恐怕比之自己还要更强数筹。 古人修实在不能确定,这样一位江湖异人,突然来到三门庄,究竟是适逢其会,还是别有图谋。 第496章 手术助手 林平之收了银针,一眼看到尸体旁边跌落的厚背斫山刀,身形微微一顿。 “难道是他?” 他又看了那无头尸体一眼——头都被打没了,根本无法辨别其身份——微微摇头,对此人的身份也并不太在意,举步出门。 “古人修多谢平先生妙手回春,救治舍弟。” 古人修郑重拱手,一揖到地。 相比之前纯粹对医者的感激和尊重,他此时将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已堪称谦卑。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房中的污水、污血、使用过的绵布、切割掉的器官,均已沾染邪毒,大庄主让人彻底焚烧,然后埋入地下,以免邪毒感染旁人。” “至于二庄主,需将其安置到通风、温暖、干爽的房间中将养……” 林平之详细讲了杜神锋之后养伤的注意事项,然后又开了两个方子。 古人修见林平之虽然神情高傲,仿佛拒人于千里之外,但却语气和善,讲述医嘱事无巨细、不厌其烦,不禁心中稍安。 “如此看来,这位平先生确实应该是一位妙手仁心的医者。” 恭敬地接过方子,古人修躬身道:“先生对三门庄恩重如山,堪比再造,古人修此生必铭记于心。” “先生但有所命,在下必定竭尽所能,为先生办到。” 林平之抬头望向南方—— 此时厮杀声迅速减弱,显然刘昆败逃的事情已经传开了,函谷帮的弟子大多都已撤退。 而呻吟哀嚎之声却愈来愈响。 林平之道:“我也不需你做什么难事。” “你们三门庄今日似乎有许多人受伤,你将这些伤者——无论敌友——都带到这里来,由我来给他们治伤便是。” “啊?” 古人修和祖龟寿都惊诧万分,实未料到林平之竟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古人修心念电转,暗道:“他难道也要给其他人开膛破肚?” “莫非,他是在通过这些伤者来磨炼技艺?” “可是这……这未免也太残忍了些……” 林平之见古人修沉吟不语,心中微微失望,淡然道:“你不愿意吗?那便算了……” 古人修面色微变,忙躬身道:“平先生请稍待。” “三弟,你赶快去前面,打扫战场,收治伤亡,速速安排人手,将所有伤者都送到这里来。” 见祖龟寿有些犹豫,古人修明白他的顾虑,道:“三弟,平先生的医术登峰造极,能够生死人、肉白骨,连你二哥这般严重的伤势都能治愈,想必其他轻伤更加不在话下。” “有平先生在此,实是咱们三门庄兄弟们的福气。” 祖龟寿与古人修相交二十余年,瞬间便明白了其言外之意。 无论这位“平先生”使用的手段多么惊世骇俗,毕竟救活了杜神锋,确实是有真本事的。 虽然他们还没有去看过杜神锋的情况,但这事儿极易验证,“平先生”绝没有说谎的道理。 退一万步说,就算他当真是在说谎,待伤员们送来之前,也完全可以验证。 祖龟寿当即应命道:“是。” 说罢,向林平之躬身一礼,转身向院外奔去。 他其实早已对三门庄弟子与函谷帮厮杀的战况极为心焦,只是此地才是双方矛盾的焦点,他一直抽不开身前去。 此时,他终于得暇,自是恨不得肋生双翼,飞过去查看诸位兄弟的情况。 古人修道:“平先生,恕在下失礼,我先去看一下二弟的情况。” 林平之自是明白他的顾虑,当即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 片刻之后,古人修走出房间,再次向林平之道谢。 这时,十几名汉子奔了进来,各个身上染血,有自己的血,有同伴的血,也有敌人的血。 他们都侥幸没有受伤,或者只受了丁点儿皮肉伤,被祖龟寿安排过来听候大庄主的吩咐。 古人修让其中四人将杜神锋和杜夫人送往后院去安置,并令其他人打扫战场,清理房间,羁押俘虏。 眨眼之间,院中除了房门破碎之外,已经恢复如初。 这时,更多的汉子往来川流,很快便送来五十多位伤者,将整个院子都填得满满当当,几乎没有下脚之处。 就这,还只是伤势较重之人,其余的轻伤员都稍作包扎,便投入了打扫战场和抢救伤者的工作。 林平之也没想到,他们这次帮派械斗,竟然如此惨烈,看到这么多的伤员,也禁不住怔了一下。 他迅速地排查了一遍,挑出了三位内伤严重,需要手术的患者。 至于其余人,他则迅速指点了几个心灵手巧的汉子,先让他们清创包扎,待他做完手术、抽出时间,再视情况进行处置。 由于时间紧迫,林平之需要挑选一位助手,以提高其手术效率,节省时间。 这位助手自然必须是已经看过他手术的人,否则,若毫无心理准备,乍一见到他给人开膛破肚,基本上可以说,肯定会影响手术。 但看过他给杜神锋手术的,只有古人修等三人。 古人修是大庄主,要主持全局,而且他的右臂还有伤;祖龟寿要负责指挥具体的善后工作;这个助手的工作,最后竟然落在了鲁壮的身上。 林平之对这个莽汉其实不太满意,担心他做不好助手的工作,但也聊胜于无。 岂料,鲁壮虽然憨直,但对于他信服的人,却最是听话,只要他能理解的话,堪称令行禁止。 而且,他对于人情世故本就所知甚少,也根本不清楚寻常的治病手段是什么样的,因此对于林平之的手段竟比旁人更易接受。 如此一来,他竟将助手这一工作,做得非常好。 甚至到了后来,他还能提前预判林平之下一步的需要。 待林平之将所有的危重伤员处理完毕,已经是繁星满天。 为了方便他做手术,院子里足足升起了十二盏大灯笼,将整个院子都照得亮如白昼。 林平之的外科手术手段,在这个时代,着实是骇人听闻,所有目睹之人,都骇得面无人色,浑身战栗。 若非最初做手术的伤者都已重伤昏迷,根本不知道反抗和拒绝,又有古人修全力支持,恐怕都没人会接受他的手术。 第497章 任重道远 不过,待众人看到,凡是林平之治疗的人,全都病情平稳,连伤口都比平时好看许多,甚至最早手术、最为危险的杜神锋,竟已于申时醒了过来,便陆续认可了他的医术。 林平之的所有手术都在临时手术室中进行,除了一个助手之外,其他所有人都不允许进入手术室。 但那房门早已破碎,并不能阻挡别人的视线。 所有能动的伤员,都挤在门口,争相观看林平之手术。 林平之也并不阻止。 古人修此时才明白,林平之此前不让他们进房,甚至不让他们观看,并不是因为这真是什么“独门秘技”,而是担心他们无法接受这种治疗手段。 此时,三门庄所有人——除鲁壮之外——都对林平之又敬又惧—— 敬其医术通神,惧其泯灭人性! 只有鲁壮,与众不同。 他的心中毫无成见,作为助手,也对林平之手术的过程最为清楚。 他亲眼看到,林平之将几乎必死之人一一救活,明明已将人开膛破肚、内脏都切掉了一半,缝合之后竟还好端端地活着。 半日下来,鲁壮对林平之已奉若神明! 这一日,林平之不仅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做了外科手术,而且直接就是肠吻合术、肝修补术、脾切除术、剖腹探查术等大手术,而且还为三十四人进行了伤口缝合。 这对林平之来说,着实是意外之喜。 这些天来,他自华阴走到陕州,行两百余里,也已为百余人诊治,但只有五六人的病情符合手术的条件。 然而,这几人以及他们的家人,一听说竟要开膛破肚、切除部分内脏,便全都坚定地拒绝,甚至更有两户人家直接将他轰了出去。 这个时代讲究的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绝大部分人都无法接受,在自己的身体上动刀。 这也是中国古代,外科技术虽然早在两千年前的周朝时期便已出现,但却始终未能真正发展兴起的原因之一。 若只是切除长在体表的瘤子、囊肿,清除身体溃疡、坏死的部位,还较易接受,但一旦涉及脏腑器官,就没人能接受了。 他们一听便直觉地认为这事儿很离谱,认为对方不是骗子便是邪魔外道。 就是三门庄的这些汉子,若非他们的伤都是刀剑外伤,林平之的手术也基本都是在这些伤口上做文章,只怕他们的抵触也将会更强。 经此一事,林平之更加明白,若要在这个时代发展外科,实是一件任重道远之事。 外科手术的技术和设备虽然是极大的难点,但总能逐渐找到替代方案。 然而,大明百姓对外科的抵触心理却属于意识形态方面的问题,更是难以改变。 而且,经过数千年的发展,中医内科已极为发达,前世许多需要外科手术的病症,都可以通过药物调理治愈。 相对而言,此世真正必须要通过外科手术来医治的病症和病人并不是太多。 外科手术想要获得发展,还得从外伤入手,才更易被人接受。 而外伤员最多的地方,第一便是边疆战场厮杀,第二则是江湖帮派械斗。 林平之又在三门庄住了三天,直到数位重伤号病情稳定,彻底脱离危险期。 期间,他还让古人修又将陕州回春堂的董先生请了过来。 董先生此前是受了函谷帮的胁迫,不得不带着对方安排的奸细前来。 而且董先生在陕州行医数十年,医德高尚,活人无数,声望素着。 因此,古人修并未为难对方,反而安排人手车辆,恭恭敬敬地送他返回陕州。 董先生这次在三门庄受到的惊吓着实不轻,本不愿再来。 不过,他自觉对三门庄有些亏欠,又不敢得罪三门庄这样的江湖势力,而且对二庄主杜神锋的伤势治法也颇感兴趣,最终还是应邀而来。 董先生不愧为陕州名医,医术确实极为了得。 林平之与其共同探讨杜神锋等人的术后治疗方案,深感获益匪浅。 见到董先生对外科手段也很感兴趣,林平之毫不吝啬,将外科手术的原则、手法和注意事项,悉心相授。 他倒是希望董先生在合适的时机,多做一些外科手术,为外科的普及和发展,贡献一份力量。 董先生见他毫不藏私,也甚是感动,又见他竟然在内科治疗的方面比较薄弱,心中诧异之余,亦是倾囊相授。 甚至,他还将自己行医四十年,所整理的医案借予林平之观看。 这一日,林平之在古人修、祖龟寿、鲁壮和董先生的陪同下查看过几人的病情,便向几人辞行。 接下来,这些人的后续治疗,将由董先生接手。 古人修看了鲁壮一眼,道:“平先生,在下有一不情之请,还望先生允准。” 林平之道:“大庄主有话请讲。” 古人修道:“鲁壮天赋异禀,实是难得的武学奇才,若是一生都圈在我们这小小的三门庄内,实在是太可惜了。” “可是,他生性憨直,不通世故,犹如赤子。我等实在不放心,让他一个人到江湖上行走,担心他被人欺骗,误入歧途。” “先生的医术独辟蹊径,做手术时,若有一个助手可事半功倍,而鲁壮正可承担这个职责。” “鲁壮若有幸能够追随于先生之后,行走江湖,见识世事,治病救人,亦是他的造化。” “不知先生能否收下这个童子?” 林平之听了也不禁怔住,看了鲁壮一眼,见他正面露希冀地看着自己。 显然,他们之前便已商量过了。 林平之道:“鲁壮不是贵庄的四庄主吗,若是离开不会影响贵庄的事情?” “而且,以他的年纪,做个童子也过于屈尊了?” 古人修道:“不瞒先生。” “我们三门庄原本只有三个庄主,鲁壮是我们三年前在崤山中偶然相遇,不打不相识,才结为兄弟的。” “而且,先生看鲁壮有多大年纪?” 古人修说着,脸上露出浅浅的笑意。 祖龟寿在旁边也面露微笑,显然是觉得林平之一定看不出来。 第498章 虬髯童子 林平之又仔细打量鲁壮几眼。 他知道,古人修既如此说,鲁壮的年纪就必定没有看起来那么大。 只见他豹头环眼,满脸虬髯,肤色粗砺,饱经风霜,看去至少也是二十七八岁的年纪。 只是,其一双眼睛既清亮如水、毫无杂质,又懵懂无知、有些茫然,仿佛还未被世事所染的单纯少年一般。 但他的性子本就单纯、憨直,这些也无法代表他的真正年纪。 鲁壮似乎被看得有些害羞,黝黑的脸膛仿佛微微见红,闪身躲到了祖龟寿身后。 林平之微微摇头,道:“在我看来,鲁庄主最少也有二十七八岁了。” “董先生,你看呢?” 董先生也早就在观察鲁壮的身体状况,闻言便道:“鲁庄主看去确似二十七八岁的模样,但他周身气血鼓胀饱满、精神情志蓬勃向上,似乎其身体还未至巅峰阶段。” “难道,鲁庄主是那种极其少见的天生老相之人,年纪尚在二十一二之间?” 鲁壮终于忍不住叫道:“俺……俺才十八岁,哪有……哪有那么老?” 言语间,颇似有些委屈和不忿。 四人均忍俊不禁,相视大笑。 古人修道:“四弟确实只有十八岁,只是自幼在深山中长大,与狼虫虎豹为伍,多经风霜,又天生气血雄浑、毛发旺盛,故而显得年纪更大一些。” “亦正因此,我们才不希望他一直蜗居在这小小的三门庄,令其一身天赋不得施展。” “平先生,鲁壮的真实年纪并不大,除了不通世事、稍微鲁莽,也并没有其他的坏习惯,实可称得上是秉性纯良。” “有他追随在先生左右,替先生处理一些杂事,也省得先生凡事亲力亲为。” “不知先生可方便带着这样一个童子?” 林平之看了目光希冀的鲁壮一眼,微微沉吟,笑道:“大壮……再叫你大壮有些不合适,便叫你小壮……” 旁边几人都忍俊不禁,鲁壮自己也罕见的有些腼腆。 林平之继续道:“小壮,你可愿意随我一起?” 鲁壮大喜过望、福至心灵,扑地跪在地上,大叫道:“俺愿意,俺愿意!” 说着,“砰砰砰”连磕了三个响头。 林平之微微一笑,伸手将他扶起,道:“何必行此大礼。” 鲁壮环眼圆睁,惊声道:“先生,你好大的气力!” 古人修和祖龟寿对望一眼,均想:“平先生果然身具上乘武功!” 鲁壮虽说的是“气力”,但武林中身具上乘内功的高手,自可于瞬间爆发出极强的劲力。 他们只以为,以鲁壮的见识多半分辨不出其中差异,因而还以为林平之是凭借高明的内功将鲁壮扶起的。 他们自是万万想不到,这样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头子,竟会拥有一身比鲁壮还要更强的气力。 林平之所以如此,自是要给鲁壮一个下马威,在其最强的方面折服他,以免他此后桀骜不驯、不听管教。 鲁壮换了一身麻布短衣,背着一个两尺见方的木箱,左手抓着“悬壶济世”的招子,右手握着四十八斤重的熟铜棍,再配上他那张飞、李逵似的容貌,怎么看怎么怪异。 林平之对此却丝毫不在意,向古人修等人微微拱手告辞,右手一摇虎撑,在“哗楞楞”的清脆铃声中,转身向南走去。 临别在际,鲁壮虎目含泪,“扑通”一声跪倒,向古人修和祖龟寿磕头告别。 两人一左一右,将鲁壮扶起。 古人修亦双目微湿道:“四弟,你此后跟着平先生,凡事要多听、多看、多学、多做,少说、少事、少欲、少怒,凡事都要听先生的话,不要自作主张。” 鲁壮含泪用力点头,道:“大哥,俺记住了。” 祖龟寿道:“四弟,以后我们不在,你跟平先生同行,一定要尊重先生,要把他当师父对待,要比对我们更加尊重。” 鲁壮用力点头,道:“三哥,俺知道了。” 古人修抬头望了望,只见林平之已经走出数十步远,用力拍了拍鲁壮的肩膀,道:“四弟,平先生已快要去远了,你也快去,不要让先生久等。” 鲁壮转头看了林平之的背影一眼,再回头时,两行清泪终于禁不住滑落。 “大哥,三哥,俺走了,你们照顾好自己,也照顾好二哥,要是还有人敢再来欺负咱们三门庄,俺回来把他的卵子打出来!” 古人修微微一笑,点头道:“好了,四弟,你不用担心我们,快去!” “是,大哥,三哥,俺走了!” 鲁壮抬袖子揩了揩脸,转身大步向林平之的背影追去。 三人看着鲁壮走到道路尽头,转回身来,挥舞熟铜棍再次向他们告别,而后转而向东,大步流星,眨眼便被一片树林遮住了身形。 董先生突地道:“两位庄主,老朽之前偶尔听闻,你们江湖上有一位医术通神、可与阎王爷争命的平大夫,难道这位平先生是那位平大夫的亲朋?” 祖龟寿道:“先生这几日与平先生谈论医术,交流颇多,难道没有问过他?” 董先生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我与平先生在一起时,说的都是医术医理,其他事情全都想不起来,故而没有问过此事。” 祖龟寿又道:“那先生又为何不认为,平先生便是平大夫?” 董先生道:“平先生的医术确实精湛,尤其是外科更是高明至极,远远超出了我的想象。” “但奇怪的是,他的内科却相对薄弱,似乎有些经验不足。” “而那位平大夫既然在江湖上有如此大的名头,外科尚不好说,想来其内科应该极其高明才对。” 古人修道:“先生所说的那位平大夫,是武林中的一位奇人,我也久仰大名了,只是一直无缘得见。” “他的医道确实高明之极,据说不论多么棘手的疾病、多么严重的伤势,只要他肯予医治,便绝没有治不好的。” “不过,他有一个非常古怪的规矩,每当医治一人,便必定要杀死一人。” “为此,他还得了一个绰号,叫做‘杀人名医’。” 第499章 背后考量 董先生听得心中一紧,面色倏变,道:“这……这……这怎么可以……” “医者仁心仁术,专为治病救人。” “他……他若不想救人也就罢了,为何要救一人,杀一人!” 古人修道:“他定下这样的规矩,也是有他自己的一番道理的。” “他说,这世上有多少活人,老天爷和阎罗王心中肯定是有数的。” “但如果他医好了许多人的伤病,许多原本该死之人得以不死,难免会导致世上活人太多而死人太少。” “这未免有些对不起阎罗王。” “因此他定下规矩:只要他救活了一个人,便须杀一个人来抵数;又如他杀了一个人,便必定再救活一个人来补数。” “江湖传言,说他的医馆中挂着一幅大中堂,其上已然写明:‘医一人,杀一人;杀一人,医一人;医人杀人一样多,赚钱蚀本都不做。’” “他认为,如此一来,老天爷既不会怪他多杀伤人命,阎罗王也不会怨他坏了阴曹地府的生意。” 董先生满脸不可置信之色,实在想不到,世上竟还有这样的医者。 此人竟会担心自己救人太多,以至阎罗王心中不满—— 这是多大的口气,多强的自信! 他的医术又是多么的高明? 但是,这样的人纵然医道再高明,又怎配称为医者? 古人修继续道:“江湖传言,无论受了多么严重的伤势,哪怕是五脏六腑俱伤,只要当时未死,平大夫便能将其救活。” “据说,他也经常将伤者开膛破肚,切割、缝补伤者的内脏,与平先生的手段确实极为相似。” “亦是因此,江湖中人但有别的办法,都不愿意去寻平大夫医治。” “平大夫‘医一人,杀一人’的规矩固然可怕,但对于许多孑然一身的江湖中人来说,也不算什么。” “但是,其治病的手段着实太过恐怖,纵然心中知道平大夫一定能够将自己治好,但也没人愿意亲身尝试。” “平先生在江湖上籍籍无名,先生又说他的内科经验不足。或许,他此前一直隐居深山,最近才出山游历江湖。” “而他的治伤手段,确实跟传闻中平大夫的手段极为相似。” “也许,他们当真有些关联。” 祖龟寿面带忧色,道:“大哥,平大夫脾气……脾气古怪,亦正亦邪,平先生也是一位……奇人。” “四弟跟着平先生去,会不会有什么不妥?” 古人修叹了口气,道:“刘昆此次虽然大败亏输、受伤极重,招揽的数位高手也已去了大半,看似已无任何威胁。” “但是,最初那个打伤我的蒙面人却还一直未曾现身。” “那人当日轻易便将我打伤,却又手下留情,伤而不杀,着实来得莫名其妙。” “但刘昆随后便带人夜袭,若非你二哥施展同归于尽的招数,先将函谷帮的副帮主于清斩杀,将刘昆等人惊退,只怕咱们三门庄当日便已覆灭了。” “极有可能,那人与函谷帮,或者与刘昆有着某种关联,之所以伤我,便是在为刘昆灭咱们三门庄铺路。” “如今,函谷帮既败,那人极可能会再次出手,甚至直接出面掌控函谷帮。” “那人的武功肯定已入一流之境,就是咱们四兄弟联手,也绝非其敌。” “咱们也就罢了,但鲁壮还这么年轻,可不能让他丧身于此。” “跟着平先生虽然前途未卜,但却要比待在三门庄安全许多了。” 祖龟寿没想到,古人修让鲁壮跟随平先生离开,背后还有这般考量。 他叹了口气,便不再说什么。 董先生听说,还可能有更厉害的高手来袭,却禁不住面色苍白,神色惶恐。 古人修道:“先生不要担心。” “你只是来给我二弟治病的大夫,与三门庄并无关系,便是函谷帮再来,也不会伤害先生。” 鲁壮右手熟铜棍重达四十八斤,左手药招子却不过一斤有余,而且其上还挂着“悬壶济世”的幡子,行走之时随风飘扬。 初时,鲁壮一左一右抓着,步履如飞,全将这点儿负重视若无物。 但行了数里之后,鲁壮渐渐感觉到,自己的左右手极其不协调。 熟铜棍和药招子的重量相差数十倍,而且药招子随风飘扬还有横向的力道,用劲儿使力的方式差异极大。 鲁壮无论是扛着、提着、拖着、抱着、左右手交换……都感觉越来越别扭,很快便苦了脸。 林平之揶揄地笑道:“怎么,小壮,这么简单轻便的两件东西,你都拿不了?” 鲁壮听到林平之这么说,以为他看轻了自己,极是委屈,急忙辩解道:“怎么会!” “俺扛着这根棍子,在山里追赶野兽,连续跑了几十里都不带累的!” “俺打死那畜生之后,又扛着它跑了几十里回去,也没啥感觉!” “都是……都是你这个幌子太轻了!” “要是跟俺的棍子一样重,俺肯定不会觉得累。” 林平之笑道:“小壮,你的力气着实不小,但却都是死力气,只能算是你天赋好、本钱厚,算不得真正的本事。” “什么时候,你把这一身力气练活、练透,能够举重若轻、举轻若重,乃至轻重由心,才算是你自己真正的本事。” 林平之看到鲁壮一脸茫然的神情,便知他完全没有听懂。 他之前在福威镖局指点镖师们的武功,各种各样的榆木脑袋都遇到过,此时虽见鲁壮愚钝不化,却也没有生气。 林平之伸左手道:“你把幌子和铜棍给我,我给你演示一下。” 鲁壮紧抓着幌子和铜棍,后退了一步,抱在怀中,警惕地道:“这怎么行,俺才是先生的童子,不能让先生替俺干活儿。” 林平之点头微笑道:“你放心,这个活儿肯定还是你的,没有人会跟你抢。” “我只是给你演示一下,什么叫做轻重由心。” “演示完了……嗯,咱们到陕州城门口的时候,我就把幌子和铜棍都再给你。” 鲁壮这才转忧为喜,将幌子和铜棍都交给林平之,自己接过虎撑。 第500章 轻重由心 林平之亦是左手幌子,右手铜棍,手腕微转,幌子和铜棍同时舞动如轮,化出漫天棍影,将其前后左右四面八方尽数护住。 鲁壮吓了一跳,连忙后退闪避。 但更令他惊诧地却是,林平之舞动时,沉重的铜棍无声无息、仿若无力,而轻盈的幌子却烈烈有声、势若千钧。 只这一下,他突然好像有点儿明白了,林平之刚刚所言“举重若轻”、“举轻若重”和“轻重由心”,大致是怎么一回事。 鲁壮双眼大亮,感觉先生实在是太厉害了! 自己就完全想不到,用这么重的棍子还能使出这么轻盈的招数,用这么轻的幌子反能使出这么刚猛的招数! 林平之呵呵一笑,漫天棍影倏地消失,仿佛从未存在过。 他右手棍轻轻一摆,道:“小壮,走了!” 说罢,举步当先向东而行。 鲁壮跟在林平之身后,亦步亦趋。 刚刚林平之便说了,要给他演示“轻重由心”的道理。 而且,林平之方才舞棍之时,已经给了他极大的震撼,令他隐隐有所领悟,也勾起了他的兴趣。 他此时自是仔细地观察着林平之的一举一动,希望能够学到对方所讲的“轻重由心”。 到时候,再为先生拿幌子,就不会觉得累了! 初时,鲁壮只觉得林平之的动作非常奇怪。 他每一步踏出,左手的幌子、右手的铜棍,都不断晃动,而且幅度、角度,都不尽相同。 鲁壮心中很是疑惑:“这样就能‘轻重由心’?” “不应该?” “这样应该只会更废气力才对啊!” 想到刚刚林平之舞棍时的场景,鲁壮知道,肯定是自己还没有看明白,便不开口,只更专注地观察。 过了片刻,鲁壮发现,林平之右手中的铜棍虽有四十八斤之重,但他握在手中,踏步前行,却仿佛轻若无物,整个右臂似乎从始至终,都处于放松的状态。 鲁壮再看其左手,也与右手完全一样。 似乎铜棍和幌子数十倍的重量差距,在林平之的身上丝毫没有感觉到。 鲁壮看了半晌,也没看出林平之是怎么做到的,只能暂且记在心里。 又过了片刻,鲁壮又发现,林平之的一举一动,全身、包括铜棍和幌子,都极其协调,他从后面看去,都觉得很是舒服,没有一丁点突兀之处。 就是他此前觉得古怪的,铜棍和幌子的晃动,融合到其整个身形动作里,也是那么的顺畅自然。 又过了半晌,鲁壮渐渐发现,林平之每一步踏出,由足至腿、至腰、至背、至颈、至头、至肩、至臂、至手、至棍,全身均一动无所不动,动则浑然一体,仿佛蕴含着某种古怪的律动一般。 鲁壮精神一振,感觉自己应该已经发现了“轻重由心”的奥秘,当下更加专注地观察。 倏地,鲁壮只觉面前人影一闪,右手一轻一沉,原本手中的虎撑已经换成了自己的熟铜棍,左手中也多了那面“悬壶济世”的幌子。 林平之微微一笑,手中虎撑一摇,道:“陕州已至。” “小壮,咱们进城,看看有没有病人要医治。” 鲁壮抬头一看,才发现两人已经到了陕州西城门外。 两人在陕州城停留了两天,走遍了大街小巷,共治了九个人。 其间,董先生亲至他们落脚的客栈拜访,想请他们去回春堂招待,被林平之婉言谢绝了。 董先生已自古人修口中得知,这位“平先生”也是一位身怀上乘武功的武林中人,而且疑似与那“杀人名医”平大夫有关系,因而也不敢强邀,客气几句便即告辞离去了。 自进了陕州之后,鲁壮一手铜棍,一手幌子,仿佛入了魔一般,时时琢磨、体悟、试验他在林平之身上看到的“轻重由心”的道理。 林平之见他入迷,也只为之一笑,并不多管,只要他不迷路走失便可。 虽然此时他的身后跟着这样一条大汉,抱着那么粗、那么重的一根棍子,一看就不似良善之辈。 但他始终神情迷惘,呆呆地出神,仿佛一个傻子一样,似乎没有任何攻击性。 看到的人只稍感诧异,也便不再在意,并不影响寻医治病。 第三日,林平之带着鲁壮出了东城门,继续向东。 两人的脚程都不慢,但却逢村走街、遇镇串巷,每当遇到寻医者,还都停下来诊治。 因此,他们一整天才不过走了五十余里,当晚在一个小镇上的小客栈落脚。 翌日一早,林平之叫醒鲁壮,草草用过早饭,便即动身。 至辰时正,两人登上一座树木密布的山冈。 正行间,突听一个阴沉而略显沙哑的声音道:“姓平的老匹夫,你终于到了,老子在此等你多时了!” 林平之听得微感诧异。 他无意间掺和到三门庄和函谷帮之间,间接坏了函谷帮背后之人的谋划,便已猜到对方可能会来寻自己的晦气。 不过,他却不太明白,这人的语气中为何竟似充满了怨气? 大家都是成年人,就算我坏了你们的好事,也不必对我有这么深的怨念? 鲁壮反应很快,直觉也很准,对方甫一开口,便知对方不怀好意。 他左手一按将幌子插入地面三寸,大步冲到林平之身前,双手横持熟铜棍,大声喝道:“哪里来的混账,竟敢对先生无礼!” 人影闪动,自南侧林中走出一条大汉。 此人身材魁伟,一身黑衣,两手空空,以黑布蒙头,只在双眼处挖了两个圆孔,露出两只精光四射的眸子。 蒙面人看都不看鲁壮,一双眸子径直利箭似的射向林平之,沉声道:“姓平的,你究竟是何人,与‘杀人名医’平一指是何关系?” 此人的声音沙哑而尖涩,明显是故意隐藏了其原本的声音。 林平之揶揄道:“阁下在问别人的身份之前,难道不应该先自报名号?” 蒙面人闻言不禁一噎。 如果他能够自报名号,又何必再蒙面变声? 蒙面人冷哼一声,道:“既然你不识好歹,那便等老子擒下你之后,再请你开口!” 第501章 木棍斗铜棍 蒙面人语声甫落,便即举步向前。 “不许伤害先生!” 鲁壮一声大喝,熊躯一扭,双膀一转,熟铜棍“呜”的一声,横击向蒙面人的左侧耳门。 蒙面人微微后退半步,任铜棍在其面前掠过,棍风飒然。 鲁壮踏前一步,阴阳把一拧,熟铜棍倏然一转,斜斜砸向蒙面人的右胁。 蒙面人又退一步避开。 鲁壮后把压、前把抬,熟铜棍倏地挑起,搠向蒙面人的面门。 蒙面人侧身避过,迅即一掌横拍面前的熟铜棍。 “当”的一声,掌棍相交,竟然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可见,这蒙面人不但掌力极雄,手掌亦极坚硬,必定练了极厉害的硬功。 鲁壮只觉掌中熟铜棍骤然剧震,险些脱手,连忙双手用力握住,但棍势却难免为之一滞。 便在这刹那之间,蒙面人倏地欺身而进,右手五指齐张,化为鹰爪,直向鲁壮的咽喉抓去。 鲁壮骇然一惊,连忙横棍向来爪迎去。 又是“当”的一声鸣响,鲁壮只觉双手掌心酸麻,熟铜棍剧震。 紧接着,一股巨力自铜棍上传来,他竟再也握持不住,熟铜棍瞬间脱手。 蒙面人右手握着熟铜棍,倏地反手挥出,横击鲁壮的右侧耳门。 鲁壮突然失了熟铜棍,禁不住一怔。 自他得了这件兵器之后,此事还从未发生过。 他以往遇到的对手,纵然武功比他稍强,也不敢正面硬抗他的铜棍,更何况将其夺走。 只这一怔之间,原本自己的兵器,却成为敌人的利器,反向自己打来。 蒙面人这一招本就极快,鲁壮又耽搁了刹那,再想躲避已是不及。 鲁壮心中蓦地一沉,只有一个念头:“可惜俺还没学会先生的‘轻重由心’……” 倏地,鲁壮只觉右胁一紧,一股巨力突地生出,将他生生挑起,向左横飞了一丈多远,“嘭”的一声,砸在北侧的树木上,震落了无数片树叶。 鲁壮落在地上,顾不得疼痛,回首望去,只见林平之手持仍挂着悬壶济世的幌子,与那手持熟铜棍的蒙面人对峙。 见此情景,鲁壮心中一紧,大是自责:“都怪俺,都怪俺,竟然让这人抢去了熟铜棍!” “先生的这幌子只是普通的木棒,怎么能跟熟铜棍对抗!” 蒙面人冷笑一声,戏谑道:“怎么,你就想用这么一根破木头,来跟我的熟铜棍打?” 说话间,他随手捥了一个棍花,空中发出“呜呜”的破风声,声势极盛。 显然,此人对棍法也极为精擅。 林平之笑道:“看来阁下的武功虽然还算不错,但还远远称不上高明。” “难道你不知道,丐帮的打狗棒仅是一根绿竹棒,但却胜过天下大多数的神兵利器?” 蒙面人冷笑一声,道:“你算什么东西,也敢跟解帮主相比?” “老子倒要看看,你的武功是不是像你的嘴巴一样犀利!” 一语甫落,蒙面人倏地欺身而进,熟铜棍扬起,直向林平之的右额砸去。 林平之道:“小壮,看好了!” 他微微右闪,手中木棍一跳,径向蒙面人的左胸搠去,其势劲疾。 蒙面人右移一步,熟铜棍划了个圆弧,向左上挑起,直向林平之的木棍撩去。 林平之手中木棍向右上划了个小弧,随即向左横扫,击向蒙面人的左颈。 蒙面人后退半步,微微后仰避开木棍。 岂料,林平之手中木棍自蒙面人面前扫过之后,速度突然一缓,其顶端所系的幌子却倏地加速,向蒙面人脸上抽去。 “啪”的一声,发出鞭子甩击的响声。 蒙面人完全没有料到,林平之竟然能以这轻柔的幌子使出如此凌厉的鞭法,顿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他连忙极力后仰,同时双足蹬地,瞬间倒蹿出去丈许远。 尽管如此,幌子的尾梢仍在他蒙面的脸上扫过。 刹时间,黑布上出现一道半寸宽的口子,露出半截血淋淋的鼻子。 鲁壮又惊又喜。 先生只凭一根普通的木棍和一条柔软的幌子,便伤到了这个手持熟铜棍的高手,实在是太厉害了! 林平之道:“看来,阁下的鼻子可不像你的牙齿那样坚硬。” “老匹夫找死!” 蒙面人怒喝一声,杀机凛冽,一步跨出,势如猛虎,倏地欺至林平之身前,熟铜棍斜斜砸向林平之的左肩。 这一棍猛恶至极,倘若打中,林平之非被打一个骨断筋折不可。 鲁壮见此,不仅面色微变,有些揪心,也有些骇然。 蒙面人这一棍的力道,竟似比他全盛之时还要强! 林平之左足向斜后微退半步,木棍倏地挑刺而出,堪堪自熟铜棍上方穿过,直刺蒙面人的咽喉。 蒙面人左跨一步,同时身形右转,铜棍亦随身而转,横扫林平之的右腿。 林平之身形后移,右腿提起,如金鸡独立,木棍微微收回,随即倏地点出,直搠蒙面人的胸口。 蒙面人身形右移,倏地后把变前把,以棍尾搠向林平之的左胁。 林平之右足向右前方落下,随即身体重心移至右足,手中木棍棍头往下稍落,随之迅即挑起,搠向蒙面人的小腹。 蒙面人身形疾闪避过,顺势转身抡棍,横扫林平之的左腰。 林平之后退扬棍,棍端挑向蒙面人的下巴。 蒙面人身形微退,手臂轮转,铜棍一旋而回,砸向眼前的木棍。 他刚刚便吃过了林平之木棍上幌子的暗亏,自是吃一堑长一智,不敢再任其施展,立即挥棍化解。 林平之的木棍虽然也颇为坚韧,但却毕竟无法与熟铜棍比坚,他立即圈转收回,避免与铜棍硬碰。 蒙面人身形转动,双臂挥舞,熟铜棍上劈下打左扫右击,一招一式尽都势大力沉、猛恶无比,直有开碑裂石之威。 林平之的身法轻灵变幻,每每于间不容发之际,堪堪避开铜棍凶猛的攻击,而后木棍循隙而进,宛如一条巨蟒倏然而击,迫得蒙面人不得不闪避格挡。 鲁壮在旁边已看得目眩神迷。 这蒙面人的棍法之精妙纯熟、刚猛无伦,固然已令他瞠目结舌。 但林平之的棍法更如神龙经天,出招换式几无痕迹,更是让他叹为观止。 第502章 攻守易形 眨眼之间,两人已斗了一百余招。 这蒙面人的武功当真是根基扎实、功力精深。 这般刚猛凌厉的招式,他连续使了一百招,竟非但毫无疲态,反而越战越勇。 林平之笑道:“正所谓,刚不可久,柔不可守。” “阁下的武功一味的刚猛霸道,恐非正道。” 蒙面人怒不可遏,道:“休要在这里坏我道心!” “只要能将你打败,便是正道!” 林平之道:“恃强凌弱,胜者为王,此言已近魔道,何称正道?” 蒙面人怒道:“邪魔外道,跳梁小丑,安敢妄论正魔?” 一言既出,蒙面人怒气勃发,其棍势瞬间竟然又盛了三分。 蒙面人一棍斜斜向林平之右额打来。 林平之却突然不退反进,右足跨前半步,手中木棍倏地挑起,径直向猛砸而来的棍首搠去。 “当”的一声,熟铜棍剧烈震荡,反弹而起。 林平之手中木棍疾收,双臂微抖,化去反震之力,而后又迅即刺出,搠向蒙面人的右手手背。 此时熟铜棍仍自震颤不已,棍势凝滞,而林平之出招又快速至极,蒙面人竟不及收棍变招,只得撒手后撤。 又是“当”的一声—— 林平之这一棍又一次搠中铜棍,正中其中段。 熟铜棍的震颤更剧,便是蒙面人亦感手心酸麻,不堪握持,更有一股极强的巨力自棍上传来,仿佛恶龙将要挣脱束缚。 蒙面人竟无法抗拒,只得松手。 “嗖”的一声,铜棍破空飞出丈许之外。 “当”的一声,铜棍横砸在一株合抱粗的树干上,直砸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铜棍落在地上,兀自剧烈震颤,半晌方消。 虽然手中熟铜棍已然脱手,但蒙面人却丝毫都未慌乱,反而目光更冷。 他倏地双掌成鹰爪,径向林平之手中的木棍抓去。 他的手掌骨骼嶙峋,色作暗青,仿佛一双铁手。 双爪抓处,迅捷凌厉,刚猛霸道,发出撕风裂气的“嗤嗤”之声。 林平之手中木棍仿佛毒龙吐信,倏吐倏缩。 每一次吐出,均搠向蒙面人的头、颈、胸、腹、肩、臂、掌心等周身要害,棍势均凝练至极。 蒙面人本就对他的棍法极是忌惮,刚刚又被他两招击落了铜棍,自是更加不敢以自己血肉之躯硬抗其棍。 但其手上功夫却无疑比棍法更为高明,不仅更加迅捷凌厉,招式变化也更加迅速神妙。 不过,正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 蒙面人既失了铜棍,林平之的木棍虽仍需提防被其鹰爪手锁拿,但出招之时毕竟较之前少了许多顾忌。 刚刚,是蒙面人攻势如狂风暴雨,林平之则以攻为守。 而现在,则是林平之攻势如疾风骤雨,蒙面人却以守为攻。 眨眼之间,两人又已斗了五六十招。 林平之虽然占据了兵器的优势,以长克短,但蒙面人应变既快,身法、步法、爪法亦极其神妙,竟将其攻势尽都一一化解。 不过,蒙面人屡屡想要以鹰爪手锁拿林平之手中木棍,却始终难以成功。 他又想绕过林平之木棍的攻势、欺近其身前,却又均被其以迅捷凌厉的棍法逼退。 倏地,蒙面人招数一变,双臂如鞭,直劈横扫,强攻硬打,打得空气“嘭嘭”炸响,仿佛沙场悍将冲军破阵,步步抢进,一往无前。 林平之瞬间搠出八棍、扫出七棍,却尽数被蒙面人的双臂挡住。 黑色布片如蝴蝶般飞舞,蒙面人的双臂上更是出现五个血洞,点点鲜血喷溅。 蒙面人却仿若未觉,仍旧勇猛直进。 只是,其双目却已微显腥红。 林平之面上亦不禁显出几分赞叹之色。 此人当真是悍勇绝伦,若在战场上必是一员十荡十决的猛将。 难怪其武功尽是刚猛霸道的路数,这完全是相性相合。 就其此时所表现出来的武功,在江湖上的一流高手中已是罕见的好手。 但林平之相信,因隐藏身份之故,他最精擅的武功肯定还未曾显露。 若是其施展出自己最擅长的武功,多半能够达到青城派掌门余沧海这一级数。 林平之面对蒙面人勇猛无前的攻击,神色丝毫不变。 他身形微塌,稳步后退,手中木棍掉转过来,挂幌子的一端在后,仿佛一杆长枪,疾吐疾缩,枪出如龙。 木棍倏上倏下,倏左倏右,每一招都是一刺,但方位角度却无一相同,更是无形无相、完全无法预测。 蒙面人的双臂将自己的身前防护的宛如铜墙铁壁,任林平之出招再快,都被其双臂挡住。 但他却一点儿也不轻松。 只片刻之间,蒙面人的手臂上又多了七八个血洞。 鲁壮站在一旁,目不转睛地观看两人剧斗,甚至都忘记了要去捡回自己的熟铜棍。 待他看到,林平之被蒙面人迫得开始后退,不禁心中一凛,想要上前相助,方才想起自己的铜棍,赶忙跑过去捡起。 他转回身来,正要冲上去动手,却见林平之手中木棍刺出一道道幻影,而那蒙面人双臂上爆出一个个血洞,不禁怔住。 他这才明白,后退并不一定就是失败,也可能是在放风筝。 蒙面人很快也意识到,不能再让这种局面继续下去了。 对面这老家伙的棍法劲力着实太强,完全不像木棍,反倒像是铜棍铁棍,每一击只要搠实,必能在自己身上搠出一个血洞。 自己苦练数十年的护体硬功竟然完全防不住,只能稍稍消减其伤害。 再继续这样被不断放血,自己早晚要被对方耗死! 刹那间念头百转,蒙面人又一次以左臂格挡木棍之时,倏地手掌变爪,反手便向木棍抓去。 蒙面人这一招极是突兀,便是林平之也有些措手不及,连忙转臂收棍。 岂料,蒙面人左爪刚出,右爪亦紧随而至,仿佛青龙探爪,既快亦奇,一爪正堪堪抓住木棍的顶端。 林平之看着蒙面人这两招龙爪手,双目不禁微微一眯,心道:“果然如此。” 但他手上却丝毫不停,双臂较力,木棍一挑,瞬间竟将蒙面人挑得离地而起。 第503章 银针克敌 随即,林平之大步后退,木棍顺势向下拖拽摔砸。 蒙面人瞬间陷入两难之境。 他若不松手,便会被拖得摔到地上;但若松手,好容易拿住的木棍又会脱手,再想要锁拿恐怕就更加困难了。 蒙面人却也着实果决,非但未曾松手,反而右手用力一拉,身形借力前扑,同时左掌倏出。 “啪咔嚓!” 蒙面人一掌击在那木棍上,那木棍竟然瞬间断成八截。 除了林平之双手和蒙面人右手各有一截外,其他五截尽都落在地上。 蒙面人双足落地,“扑”的一声,竟然踩出寸许深的两个脚印。 为了彻底杜绝林平之继续以这木棍为兵的可能,蒙面人这一掌,着实使出了其压箱底儿的功夫。 他这一掌中,竟然蕴含了足足七道劲力,每一道劲力都震断了一截木棍。 由于他这一掌已倾尽全力,竟而使其落地之时,功力不能尽数收束,进而导致劲力外泄,方才踩出了脚印。 蒙面人右手一张,将手中断木随手扔在地上,冷笑道:“朽木终究还是朽木,早晚都会被打断!” 林平之却笑道:“阁下的最后这一掌,倒是有点儿意思。” 蒙面人道:“那你便再接几掌试试。” 一言甫落,蒙面人大步向前,一双大手平伸,宛如两面坚硬至极的石碑,径向林平之攻去。 林平之笑道:“阁下打断了我的幌子,便以为我再没有兵器了吗?” “请阁下再试试我的银针!” 他双手一翻,已不知从何处拈出两枚长约三寸、细若牛毛的银针。 这两枚银针又细又长,弹性十足,寻常人拿在手里,便不住的弯曲、颤动。 但林平之双手持针,手腕微转,银针便瞬间挺得笔直,仿佛根本不是银质,而是钢质。 林平之双手齐出,两枚银针分别刺向蒙面人的双掌“劳宫穴”。 蒙面人见此不禁骇然变色,连忙撤掌后退。 世上所有的硬功,全都受到极坚利之物的克制。 蒙面人自然也不例外。 银针虽然质地柔软,但却极为锐利,尤其在用针高手的手中,更是破解硬功的利器。 他的“大摔碑手”虽然刚猛至极,无坚不摧,但遇到这般内家高手以银针刺穴,仍旧没有多少抗御之力。 林平之早已有了,在这个世界发展外科手术的打算。 但在这个世界,许多外科手术所需的高精尖设备和特效药物,却是不可获得的。 而中医虽然能够调理人体阴阳五行,标本兼治,亦有许多急救的手段,但毕竟外科较弱,辅助外科手术、提高手术成功率的手段则更少。 林平之思来想去,终是觉得,除了要逐渐补足中医外科手段之外,中医的针法也可以在其中起到极大的作用。 针法可以调和阴阳、梳理气血,而且见效极快,完全可以作为手术过程中遇到紧急情况时的急救手段。 因此,他特意研究了一段时间的针法。 以他的武功根底,又深通医理,学习针法,自是事半功倍。 正是因此,他为杜神锋手术之时,才能以银针刺穴之法为辅,独自一人便完成了那台手术。 在此期间,他偶尔想到东方不败以绣花针为兵,许多江湖人更以银针作为暗器,一时兴起,也曾暗自演练过以银针为兵的招数,以及银针制敌的暗器手法。 如今,面对这蒙面人刚猛霸道至极的“大摔碑手”功夫,林平之不想如此轻易便暴露身份,便使出了其新练不久银针的功夫。 岂料,蒙面人深知林平之武功着实高强,又倏地看到其竟以银针为兵,正好克制自己的“大摔碑手”,竟试都不试,直接后退了。 林平之双手食拇二指拈针,道:“阁下既然主动收手,那自是再好不过。” “如今咱们双方各有损伤,谁也不算吃亏,就此罢手也好,免伤和气。” 蒙面人目光茫然了一瞬,随即便怒火中烧,喝道:“谁跟你免伤和气,拿命来!” 语声未落,他已蹙然一跃而前,双掌十指弯曲如钩,呈龙爪之型,势携凌厉的劲风,直向林平之双肩的“缺盆穴”抓来。 林平之双腕一转,双针齐施,刺向蒙面人双臂的“内关穴”。 蒙面人的武功变化早已熟极而流,化为身体的本能。 林平之的双手甫动,他已应机而变,双臂骤然一翻一长,抓向林平之的左右太阳穴。 林平之的双针亦随之而变,只微微一转,便又刺向蒙面人肘部的“少海穴”。 蒙面人连忙圈转双臂收回,而后双爪齐出,既快且劲,宛如狂风暴雨一般径向林平之周身要害穴位抓去。 他这套武功迅捷凌厉、狠辣至极,但其招数却极其简洁,变化亦不繁复,实是化繁为简、千锤百炼的绝学。 尤其是,他的一双手掌早已练得坚若钢铁,击石成粉只作等闲,甚至不惧寻常的宝刀宝剑。 如此一双手掌,施展如此凌厉的武功,着实是相得益彰、威力倍增。 便是林平之,此时指拈银针,面对如此凌厉的攻势,亦丝毫不敢轻忽。 他身形闪动,双手挥舞,宛如瞬间长出了八条手臂,每一招都刺向那蒙面人的周身要穴。 两人均出手极快,每一招皆如电光石火一般。 鲁壮极力瞪大双眼,却仍是看不清两人交手的过程,反而没多久便头昏眼花、禁不住一个踉跄。 他只是擅长棍法,对于其他的什么爪法、针法、剑法,全都是一窍不通。 此前两人比试棍法,以及林平之以棍法演枪法之时,他纵然看不太清两人的完整招式,却也能够凭着自己使棍的经验,约略猜出两人的招式变化和内中奥妙。 但此时,他不但看不清,更是看不懂,自是无法坚持了。 两人以快打快,眨眼之间便已过了五六十招。 这套“龙爪手”共计三十六招,蒙面人已然使了一遍,甚至第二遍也已使了一多半,但却始终无法奈何林平之。 相反,林平之手中双针的攻势反而越来越见凌厉,迫得蒙面人逐渐转攻为守。 蒙面人此时已经施展出了自己压箱底儿的功夫,却非但不能取胜,反而渐落下风,心中不禁越来越沉。 第504章 并无恶意 他此时不禁有些后悔。 “自己跟这姓平的本来无冤无仇,此来主要还是想试探其来历武功。” “怎么竟然打着打着便打出了火气,开始生死相搏了?” “哼,都怪这姓平的老家伙下手太狠、毫不留情,才让我心意难平、怒火中烧!” 他现在已自知不敌,但却又不敢轻易认输后退,生怕林平之会乘胜追击,给他来一记狠的。 正在这时,一个略显尖厉、干涩的声音道:“姓平的,速速住手!” “否则,你便准备为这姓鲁的浑小子收尸!” 林平之突闻此声,心中顿时一凛,又没听到鲁壮的声音,便知他已为人所制。 他着实没有想到,对方不但另有高手,而且还不顾身份,竟对鲁壮这个小辈出手。 “贼子敢尔!” 林平之一声怒喝,双手银针分刺,逼开蒙面人的双爪,随即左手拇指和食指一捻,手腕微抖。 “咝”的一声极细微的响声过后,他左手那枚银针已经深深刺入蒙面人胸口的“璇玑穴”内,只留不足一寸的针尾在微微颤动。 蒙面人突觉周身气机一滞,一身雄浑的气力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一丝一毫也使不出来。 随即,他连站着的气力都没有了,高大壮硕的身体“扑通”一声仰面摔倒。 林平之跟他打了这么久,早已看出了他武功的破绽。 之所以没有立即将他打败,一者是不想显露出太高的武功,二者也是想借其磨炼一下自己的银针功夫。 此时突生变故,竟有人挟持了鲁壮,他自是不能再留手,更加不能拖延。 故而,他立即施展其依据中医针刺手法而悟的暗器手法,一击便将这蒙面人制服。 其实,这蒙面人未必不知道他武功的破绽所在,但林平之的银针只有三寸,以其角度和方位,是无论如何都刺不到他的身上的。 如果林平之是手持一柄三尺长剑,他便必会有所防备了。 只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林平之竟会倏然施展暗器手法,射出银针,顿时为其所制。 因此,这蒙面人这一招输得,确实有些冤枉。 “你……你……” 林平之此时转回身来,看到鲁壮身旁站着一个身材瘦小的蒙面人,打扮与之前的蒙面人一模一样。 只是,他的身高还不到鲁壮的肩膀,与其站在一起,反倒像是一个孩子。 他右掌按着鲁壮的左胁,只要掌力微吐便能将其毙于掌下。 鲁壮环目圆睁,双目充血,须髯皆炸,显然已经怒极,但却只能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一声不发。 他已被那瘦小的蒙面人无声无息间制住了穴道。 瘦小蒙面人惊诧地看着林平之,又看看高大蒙面人,道:“师……师大哥,你怎么样?” 他的声音微微颤抖,几乎难以自控。 高大蒙面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以略显沉闷而又细微的声音道:“我……我给……给姓平的,以银针刺穴,死……死不了……” 瘦小蒙面人这才稍稍心安,定一定神,转向林平之道:“平先生,师大哥此次前来,只不过是对先生的武功感兴趣,故而才会出手与先生切磋。” “只不过,先生的武功实在太强,他才不知不觉打出了真火。” “我等对先生实是并无恶意。” “咱们今日便就此作罢,如何?” 林平之看他一眼,泠然一笑,道:“好一个‘并无恶意’!” “老夫便当你们确实‘并无恶意’好了!” “既然如此,我便也不为已甚,你这便带着你的同伴,去。” 那瘦小蒙面人听了却是一怔,神色间颇有些踌躇。 那高大蒙面人的武功远在他之上,尚且不是林平之的对手,他更加不敌了。 他实在是担心,自己若是就这么轻易放了鲁壮,对方倘若突然翻脸,再对自己动手怎么办? 到时候,人质不再,同伴受制,自己一个人恐怕连跑都跑不了! 踌躇之间,他感觉自己身上衣衫已微微发粘。 林平之道:“怎么,阁下还有什么话要说?” 瘦小蒙面人一时语塞,无言以对。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瘦小蒙面人才终于艰难地开口道:“先生,能否先去了我师……大哥身上的银针?” 林平之扫了一眼躺在地上的高大蒙面人,道:“无缘无故来寻老夫的麻烦,总要让他吃点儿苦头,才会知道以后做事要有分寸。” “这枚银针只要不乱动,便要不了他的命。” “你有足够的时间寻人来给他起针。” “嗯,若是实在寻不到人,便去找那‘杀人名医’。” “想必他那么大的名头,又那么大的口气,一定能够将针起出来。” 虽然林平之拒绝了他,但瘦小蒙面人却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听林平之的口气,显然是不会再次出手了。 瘦小蒙面人手掌在鲁壮左胁轻轻一推。 鲁壮一个踉跄,向右踏出两步方才站稳,随即返回身来,怒目圆睁,举棍便打。 瘦小蒙面人左足微撤半步,右掌一横,护在胸前,警惕地看着鲁壮。 他怕的不是鲁壮,而是担心林平之亦会因之出手。 林平之喝道:“小壮,住手!” 鲁壮手中熟铜棍一滞,恨恨瞪了瘦小蒙面人一眼。 随后,他右手握着铜棍,在地面上重重一搠,顿时插入地面一尺有余。 瘦小蒙面人暗松一口气,举步来到那高大蒙面人身旁,犹不太放心地打量他几眼。 见其除了“璇玑穴”的银针之外,身上还另有十几处轻伤。 虽然由于他的身体此时内力不调、气血不畅,失了控制,导致几处伤口又在缓缓出血,但却并不严重。 瘦小蒙面人向林平之恭敬地一揖,道:“多谢平先生手下留情,在下告退。” 说罢,他抱起那高大蒙面人,转身大步向南面林中奔去,转眼间便消失不见。 林平之望着两人消失的方向,双眼微眯,若有所思。 鲁壮抱着铜棍,缓缓走了过来,神情沮丧,无精打采,仿佛一只被霜打了的茄子。 林平之看他明明一个莽汉形象,却突然摆出这样一副受委屈的孩子似的模样,终于还是禁不住笑喷了。 第505章 洛阳绿竹 鲁壮见此,感觉更加委屈了,咬着牙,抿着嘴,眼圈通红,强忍着才没有掉下泪来。 林平之咳嗽一声,强行收住笑意,正色道:“小壮,你这是怎么了?” 鲁壮道:“先生,俺……俺真是太没用了,不单被那个大个子抢了棍子,还被那个小个子一招就给抓住了。” “俺……俺不单没帮到先生,还被他们用来威胁先生。” 林平之拍拍鲁壮的肩膀,笑道:“小壮,你才多大年纪,他们已多大年纪?” 鲁壮瞪着大眼,迷茫地看着林平之。 林平之继续道:“这两人至少已有四十多岁了,至少比你多练了二十年的功夫,在武林中也是罕见的一流高手。” “你现在打不过他们才正常,若能打过他们反而不正常了。” 鲁壮点点头,倒是不那么委屈了,但却仍是一脸沮丧。 林平之又道:“所有人的武功都是辛苦修炼来的。” “你若不想再被人打败,此后更加刻苦修炼便是。” 鲁壮用力点头,道:“俺一定刻苦修炼,不让任何人伤害先生。” 林平之听得微微一怔,随即微笑点头。 他抬头望望日头,道:“已经正午,你肯定已经饿了。” “先吃东西,吃完了抓紧赶路。” 鲁壮听到“吃东西”,方才感觉到肚皮已经饿得“咕咕”叫,立即将委屈和沮丧抛之脑后,欢快得跑过去打开箱子取吃食。 两人吃过午饭,林平之又在林中挑了一根笔直的树枝,做成幌子之后,让鲁壮扛着,继续向东行进。 五日之后,两人来到古都洛阳,在西门外一个小客栈落脚。 洛阳居天下之中,为千年神都,本是华夏民族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 但自南宋与金元对峙之后,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文明的重心开始向南北汇聚偏移。 而原来的长安、洛阳、开封等关中和中原名都却一落千丈,渐趋衰败。 此时的洛阳虽然名胜古迹繁多,人口也有三四十万,但市井却不甚繁华,不要说跟南京城相比,就是比之苏杭二州,亦相差甚远。 林平之摇着虎撑,带着鲁壮,在洛阳城的大街小巷中游走,想到这座古城数百年前的鼎盛繁华,再看其如今的平淡无奇,亦不禁感到落寞。 他的外祖父“金刀无敌”王元霸,所创的金刀门,便位于洛阳。 福威号旗下的同福客栈,也已将分店开到了洛阳。 但他此时既已化身“平先生”,自然不方便前去拜会探访。 两人走了半天,治了两个病人,已至中午,便到一个酒肆吃饭。 酒肆中有一些江湖中人,一边饮酒,一边高谈阔论,所说的都是近来江湖中发生的轶事。 其中,便有人提到,华山派掌门君子剑岳先生,率领阖派弟子驾临洛阳,以“金刀无敌”王元霸为首的,洛阳武林中成名的人物,竞相前往拜见,执礼甚卑。 言辞间颇为羡慕,不知是羡慕岳不群的江湖地位,还是羡慕那些洛阳武林人物得以拜见岳不群。 又有人说,岳先生对每一位拜访者全都以礼相待,毫无大派掌门的架子,真不愧是“华山君子剑”! 说话间颇有赞叹尊崇之意。 却也有人不屑地揭短道,听说华山派前一段时间遭遇了强敌,连同岳不群夫妇在内,尽数为人所制,还是华山派首徒令狐冲在危难之际力挽狂澜。他的剑法超凡脱俗,远远胜过岳不群,不仅斗败了数位当年华山剑宗的前辈高手,更是一剑便刺瞎了整整十六名黑道高手的三十二只眼睛。 但却有人对此嗤之以鼻,华山派剑气二宗,向来是气宗的内功高、剑宗的剑法妙。令狐冲不过是气宗的二代弟子,怎么可能在剑法上胜过剑宗的师叔?这一定是有人在给令狐冲造势,谁信谁是傻子! 当即便有人应和,说有人亲眼看到令狐冲浑身污秽,跟几个市井间的流氓混混一起赌钱,赌输了之后竟然还想要耍赖,结果却连几个小混混都打不过,简直是丢人至极! 华山派虽然已经衰落,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在江湖上仍是屈指可数的名门大派,本就受江湖中人瞩目。 如今,华山阖派东行,驻留洛阳不去,自会成为本地江湖中人谈论的焦点。 林平之心道:“看来当夜岳不群的狼狈受辱和令狐冲的神剑破敌,在有心人的推动下,已经逐渐在江湖上传开了。” “听这些人的说法,似乎令狐冲的境况仍旧不太好,估计依然遭到了岳不群的疑忌。” “就是不知道,如今没有私藏《辟邪剑谱》的冤屈,也没有王家从中掺和,他还会不会遇到任盈盈。” 林平之也只是耳有所闻,顺便想一想。 他不会随便去干涉别人的命运。 原着中令狐冲的命运虽然比较悲催,但也基本上是他自己的选择所致,并不能全怪到岳不群的头上。 更何况,世事难料,人心难测,他纵然凭着一些先知的优势进行干涉,事情也未必会向着更好的方向发展。 而且,林平之倒是希望令狐冲,能够依照原本的轨迹,结识任盈盈、救出任我行、练成“吸星大法”。 洛阳城远比寻常的州县城池要大,两人足足用了六天时间,才走遍洛阳的大街小巷。 第三天,两人路过一条窄窄的小巷,巷子的尽头,生着好大一片绿竹,迎风摇曳,雅致天然。 随即,一阵“叮咚叮咚”的琴音传入耳中。 清风竹韵,琴音绕梁,宛如在偌大的洛阳城中开辟出了一个世外桃源。 林平之微微一怔,随即恍然: 这里是绿竹巷。 音乐果然是世界通用的语言! 在这个环境里,连鲁壮这样的莽汉都受到琴韵的影响,不自觉地放轻了脚步,侧耳倾听其韵律。 这琴声的曲调柔和至极,仿佛是朝阳温暖大地、月光轻抚万物,又似是晨露暗润花瓣、晓风低拂柳梢,令人闻之心胸舒畅、凡尘尽消。 林平之略略一想,便猜到,这应是任盈盈所奏的《清心普善咒》。 第506章 请柬 林平之虽然没有精研过音律,但正所谓“一理通,百理融”,以他的武学见识,只稍稍听了一段琴音,便已大致明了了其抑扬顿挫的规律。 他自修炼之初,便一直借着内家拳,着意锻炼自己的心神意,后来得到“诚意诀”,于此道的修炼就更加系统了。 此时,以林平之的心境,或许还不如那些不知藏身何处的佛道高人和当世大儒,但在天下间也罕有人及。 他听着这“清心普善咒”,只觉得心中一片清净、安然自在,却不为其所扰。 他仍旧缓步前行,意态悠然,偶尔摇一摇虎撑,发出“哗楞楞”的清脆铃声,却并未将那琴韵打乱,反而趁得其更加清幽。 一条巷子已走了大半,一曲琴音止歇。 一个清脆娇柔的女子声音突地轻咦了一声,道:“这是什么铃声,竟能合上我‘清心普善咒’的韵律。” 一个苍老的男声接道:“姑姑,这铃声听起来,像是江湖游医的药铃。” “此人的铃声既能合上姑姑的琴韵,想来必非凡流,或许能对令狐少君的内伤有些办法。” 又一个青年男子爽朗洒脱的声音说道:“多谢前辈垂爱关怀。” “不过,晚辈的这个病,实因体内八道真气相互交迸缠斗而致,非药石可医。” “连我的师父、师娘,还有婆婆和竹翁前辈都没办法,寻常的江湖游医又怎能医治?” “咱们还是不必浪费时间了,刚刚听了婆婆的仙音,晚辈此时正有许多不解之处想要求教……” 林平之听得清楚,这最后一人正是令狐冲的声音。 他微微摇头,脚下一转已走出那巷子,再听不到那巷中的声音。 第七日一早,两人离开洛阳,继续向东,一路走村过镇、经府串县,每遇有人烟之处便摇响虎撑。 半个月后,两人来到开封。 开封是北宋的都城,当时人口逾百万,繁华之盛,雄冠宇内。 但自靖康之后,开封陷落,北宋灭亡,南宋偏安于临安,开封一带先后成为宋金、金元交战的前线,反复拉锯。 甚至,三方还多次决堤放水,使千里沃野尽成泽国,最终使黄河改道、夺淮入海。 数百年来,这些战乱和人祸,导致开封屡经劫难,数毁数建,再也见不到往昔的痕迹。 两人在开封城内转了五日,每每询问平一指平大夫的住址,却无人知晓。 如此数次之后,林平之便已想明白,平一指既有“医一人,杀一人”的规矩,那么其患者便只可能是视人命如草芥的江湖中人。 江湖中人口口相传,或许一些普通人和医者也听说过,但却不太可能知道详情。 林平之转而向开封的江湖中人打听。 岂料,这些江湖中人一听他问平大夫的下落,却全都讳莫如深、无一开口。 林平之见此,已然猜到,肯定是有人提前打了招呼,不许他们泄露平一指的消息。 这个人极有可能便是平一指本人。 但以平一指的骄傲和狂妄,却着实不太应该做出这等避而不见的事情。 不要说自己并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就算是当真带着敌意而来,平一指又岂会畏惧一个无名之辈! 林平之见他们不说,也没有勉强。 他相信,以平一指开封地头蛇的身份自己如此明目张胆地询问他的消息,必然能够传到他的耳中。 见与不见,全在平一指自己。 他虽对平一指有些兴趣,也有所期待,但却并无必得之心。 第五日掌灯时分,林平之返回落脚的客栈,刚刚走进客栈大堂,却见一个中年汉子迎了上来,拱手道:“尊驾可是平先生?” 林平之拱手还礼道:“不敢,老朽姓平,不知这位兄弟有何指教?” 汉子从怀中取出一张红底描金的请柬,双手呈到林平之面前,道:“在下奉平大夫之命,特给先生送请柬而来。” 林平之心下恍然,道:“多谢兄弟跑这一趟了。” 说着,他便伸手欲取那请柬,却又倏地顿住。 他收回手来,抬头看了这中年汉子一眼,道:“请问兄弟尊姓大名,与平大夫是什么关系?” 汉子微微一怔道:“在下张会全,昨日刚蒙平大夫开恩,医治了犬子的顽疾。” “作为代价,平大夫便让我今日来此,务必要亲手将请柬交到先生的手上。” 林平之点点头道:“原来如此,难怪难怪。” 张会全对林平之的话有些不解,但他今日已在这里等了大半天,心系爱子的身体,只想快点儿完成平一指的交代,尽快返回家里照顾儿子,却没有多少心思去管他话里的奇怪之处。 于是,他双手又恭敬地往前一递,道:“请先生收下请柬……” 说到最后,他的身体却突地一颤,似乎有些气喘。 林平之却稍退一步,道:“张兄弟且慢。” 张会全本来对自己突然呼吸不畅有些奇怪,又见林平之后退不接请柬,更是一怔。 他还以为林平之不愿意收这请柬。 平一指可是说过,他若不能将请柬亲自交到平先生的手上,便要了他这条命,以抵救他儿子之债。 张会全顾不得再思考自己身体的异状,连忙上前一步,要强行将请柬塞到林平之的手里,口中有些焦急地道:“在下已答应平大夫,必要亲自将这请柬交到先生的手中,先生可不要让我食言……” 林平之却又后退一步,目光快速在这大堂中一扫。 这客栈的大堂兼做饭铺的生意,此时有五六桌二十来位客人,还有三四个人是客栈的伙计和掌柜。 鲁壮见这人似是在逼迫先生,顿时怒火中烧。 他手攥铜棍,上前一步,瞪圆了眼睛,正要喝骂,却突地被林平之伸手按住,非但丝毫动弹不得,还无法控制地向后退了一步。 林平之道:“张兄弟,你的请柬我会接,但不是现在,也不是这里。” “你先跟我到我房中,咱们再仔细说话如何?” 第507章 阴寒阳燥 张会全虽然极是心焦,但见林平之拒不接收,也是无法。 他本就不敢忤逆平大夫的客人,更何况,这位平先生身旁还有这样一位一看就武力值爆表的猛男? 但是,要让他跟着林平之回他的房间,张会全也不情愿。 他跟对方根本没有任何交情,一起去房间做什么? 张会全微带警惕地看了林平之一眼,摇头道:“平先生请恕罪,我儿子吃了平大夫开的药,我要尽快回去看看他现在的病情如何了。” 林平之微微摇头,道:“张兄弟应该知道平大夫‘医一人,杀一人’的规矩?” 张会全先是一怔,随即面色大变,后退一步,警惕地看着林平之,道:“你……你要做什么?” 林平之道:“张兄弟今天是不是感觉手脚发冷,内心发寒,气息不畅,血脉滞涩?” 张会全道:“你……你怎么知道?” 林平之道:“张兄弟应该知道,我也是一个医生,此来开封,正是要寻平一指平大夫交流医道。” “平大夫差你前来,一方面是给我送请柬,另一方面也是给我出的一道题。” “我若无法解开你身上的这道题,自然没有资格去跟他论道。” “而同时,你也会死,全了他‘医一人,杀一人’的规矩。” 张会全闻听此言,瞬间面色剧变。 他自是很清楚平一指的规矩。 为了儿子的性命,他早已做好了为平大夫杀人的准备。 但平一指却只要他亲自来给其送请柬,亲手交到平先生的手上。 他当时欣喜若狂,但现在想来,自己这也确实太过便宜了,这根本不符合“杀人名医”的行事风格。 他觉得,这位平先生所说的,多半便是事实。 “扑通”一声,张会全跪倒在地,再也顾不得手中的请柬,随手扔在地上,连连叩头道:“请平先生救我性命!” 这刹那之间,他已想得很明白。 这位平先生既然来寻平一指交流医道,平一指还送请柬、出题目,而且这位平先生又一眼便看出了他的症状、看出了平一指的题目,其医术肯定也是极为高明的。 这题目既是平一指所出,而且还是他“医一人,杀一人”的规矩,那么平一指便绝不会再给他医治。 他想要活命,唯有将希望寄托在这位平先生的身上。 张会全每当抬起头时,便会觉得气息不畅、血脉阻滞、几欲断绝,但将头拜下时,却又舒服许多。 他心中极为奇怪,不明其理,却也只能保持拜倒的姿势。 大堂中许多人被这边的动静吸引,逐渐全都转过头来,饶有兴趣地观看。 林平之道:“张兄弟,这张请柬便是暂时压制你的病情的药引。” “你先收好请柬,起来。” “你这道题目是平大夫出给我的,我肯定不会不管。” 张会全诧异地看着面前地上的请柬,几乎难以相信这话。 他将请柬捡起,再抬起头时,却真的没有再感到异常。 他站起身,手拈请柬,缓缓向前递出,当距离身体超过二尺时,便立即感到气喘血滞。 他赶忙将手缩回,将请柬紧紧地按在胸口,一颗心“扑通扑通”的狂跳。 虽然此事实在太过不可思议,但事实俱在,他已不得不信。 林平之道:“张兄弟,此处不是讲话之所,你跟我到房中,我来为你诊治。” 张会全连连点头,恭敬地道:“多谢先生,小人全听先生的。” 林平之又向鲁壮道:“小壮,你去找店家买一些吃食,等会儿带到房中来。” “好咧!”鲁壮应了一声,转身便走向柜台。 林平之带着张会全回到房间,掌了灯,坐到小桌旁,为张会全诊脉。 脉象沉迟、紧涩、微弱欲绝,此乃大寒之症。 他又以一缕内力探入张会全体内,循经转脉,流转一圈,发现其肺经之中,时时生出一股极阳之气,随着周身气血流转,方才避免了气血凝滞、身体僵毙的结果。 林平之让张会全取出那请柬,他微微凑近其三尺之内,稍稍一嗅,便觉一股极阳极燥之气,突然自肺经之中生出,令人气血如沸、精神狂躁,直欲发狂发疯。 他坐回椅上,静坐不动,感受着这股极阳极燥之气,自肺经入大肠经,再入胃经,走脾经,转心经,然后消失不见。 这股阳燥之气既少,林平之的功力又远较张会全深得多,纵然他并未主动运功,但“养元诀”内力流转之下,也将这股阳燥之气迅速化去。 不过,他也已借此探明,这请柬之上确实携带着极阳极燥的剧毒药物。 这药物会缓缓挥发,借呼吸进入人的体内,然后自肺经开始,循人体十二正经气血流注系统循环全身。 若是常人,吸入这么多的极阳极燥之毒,早已狂躁而死了。 但张会全体内早已先中了极阴极寒的剧毒,周身气血凝滞欲僵,再吸入这极阳极燥之毒,非但不会狂躁,反而会抑制其体内原有的阴寒之毒,延缓他的死亡。 这一阴一阳、一寒一燥两种剧毒,一内一外,就仿佛两支大军,以张会全的身体为战场进行殊死搏杀。 总体而言,这极阳极燥的毒性更烈,但其却是外来之毒,一丝一缕地缓缓沁入张会全的体内,故而才能暂时维持其体内的平衡。 但那阴寒之毒早已深入张会全的脏腑,根深蒂固,不断滋生阴寒之气,所消耗的也是张会全自己体内的气血生机。 张会全正在盛年,又有武功在身,故而暂时没有太多的症状。 倘若再耽搁五六个时辰,恐怕就算有这阳燥之毒的压制,张会全也难免浑身僵毙的结局。 张会全的病情已极为危急,刻不容缓,但如何医治便是对于林平之,也是一个极大的难题。 虽然这阳燥之毒是用来压制阴寒之毒的,但张会全吸了这么长时间的阳燥之毒,体内也早已潜伏了不少阳燥之毒。 张会全体内此时是一个阴寒、阳燥二毒相互压制,但阴寒稍占上风,需要阳燥之毒不断补充,勉强维持了脆弱平衡的状态。 倘若只排阴寒之毒,则阳燥之毒必定会瞬间爆发,到时候只会更加凶险。 如今不但要排毒,还要时刻关注,维持其体内的阴阳平衡。 一旦这个平衡被打破,则张会全的身体便会快速崩溃。 第508章 药浴祛毒 林平之正在思索治疗方案,鲁壮拎着两个大食盒走了进来。 见此,林平之道:“治病祛毒不能急于一时,咱们先吃饭。” 张会全此时也已经确定,自己确实是中了平大夫的剧毒。 对于平一指的医术,江湖中人,尤其是开封附近的江湖中人,谁都不会怀疑。 平一指虽不以毒出名,但以其医道之精,谁也不会怀疑他的用毒之术会差。 这位“平先生”却名不见经传,虽然一眼便看出他中了毒,医术也非同寻常,但他却仍然完全没有底,对其没有多少信心,不知道自己还能否见到儿子。 林平之见他食不知味、难以下咽的模样,便道:“张兄弟,你体内的阴寒之毒,不断滋生,所消耗的便是你体内原本的气血精华。” “若是可能,你还是尽量多吃一些,一则可弥补你体内消耗,二来也能稍稍提升你身体的抵抗力,对你的病情大有好处。” 张会全闻听此言,当即深吸一口气,强忍着胸中的不适,狼吞虎咽起来,最终竟比他平日吃的还多。 也幸亏鲁壮是按照自己的饭量准备的饭菜,否则三人还真不一定够吃。 吃完饭后,林平之让鲁壮唤来伙计,换了一个带厨房的独院。 张会全在河南地界江湖中也小有名气,手中并不缺银钱,既是为他治病排毒,他自然不会吝啬银钱。 银钱既已到位,客栈的效率便很迅速,服务也很周到,只一顿饭的工夫,三人便搬到了客栈最好的院落。 林平之开了方子,叫一个伙计去按方抓药。 鲁壮背的箱子里,虽也有一些药物,但却多是医治常见病症的普通药物。 张会全此时的病症实是奇症,需要很多珍奇罕见的药物。 故而,需要额外派人去采购。 待伙计抓药回来,林平之便将其中一些药物分门别类,然后用厨房的大锅开始烧水,依次投入各种药物,并将其次序一一告知鲁壮。 眼见这锅汤药即将煎好,林平之先为张会全施针,连刺关元、气海、足三里等穴,以针法调理其体内气血阴阳,保养元气、疏散阴寒。 随后,鲁壮将一锅滚烫的药液尽都倒入一个大木桶中,便让张会全脱光衣服浸入其中。 张会全知道,武林中各门各派多有类似的,以药浴排毒锻体之法,因而并没有感到奇怪。 他此时还离不得那张请柬,故而林平之便在木桶之后放了一张小桌,然后便将那请柬放在桌上。 林平之站在一旁,时时观察张会全的面色,有时还为其诊脉,探查其体内的情况。 木桶中的药液本来是橙红之色,但随着张会全在其中浸泡,水温愈来愈低,颜色也愈来愈暗、愈来愈黑。 到了最后,桶中药液已尽成幽黑之色,散发着阵阵寒气。 如此,又连换了八桶药液,每次更换药液之时,林平之均重新为张会全诊脉、施针,而且还稍稍调整药液中药材的方子和剂量。 至第七桶时,张会全体内阴阳寒燥已渐趋平衡,林平之便撤掉了他身后的请柬。 直至最后一桶时,药液的颜色终于不再有那般明显的变化了。 林平之再次为张会全诊脉、施针,道:“张兄弟,此时你体内的寒毒已经大部分排出了,但剩余的毒质不仅已深入脏腑、根深蒂固,而且还跟你吸入的燥毒纠缠不清、相互压制、相生相克。” “这些余毒却不能再以这种方法祛除了,只能通过药物慢慢调理。” “我开个方子,你吃上一个月,应该能将你体内余毒基本肃清,之后你再找个不错的医生再为你诊治调理一段时间,当可无碍。” “不过,你的性命虽然无碍,但寒燥之毒在你体内交相侵袭,于你的身体脏腑和本元都已造成极大的损害。” “你的寿命或会折损十年左右,而且你此后多半不会再有子嗣了。” 折腾了大半夜,此时已是黎明时分。 张会全始终不得入睡,身体损耗亦极大,早已疲惫不堪。 但他还是强打精神,向林平之磕头,千恩万谢。 于此时的张会全而言,能够保得一条性命已是意外之喜,又怎会在意什么寿元和子嗣? 林平之让张会全先去休息,才有时间来处理那张请柬。 他拿着那张请柬,在烛火旁边,然后凑到烛火旁边轻嗅了嗅,入鼻的却是一股微带刺激的气味。 他静立片刻,默查体内,并没有中毒的感觉。 大多数的毒物都惧火,但也有些毒物焚烧之后却会生出更毒的物质。 故此,林平之才要微微试验一下。 随即,他点了八个烛台,按八卦围成一圈,然后将请柬放到中央,以木棍将其翻开。 刹那之间,八道火苗都旺盛了许多,火焰的边缘微显蓝色。 房间之中,瞬间弥漫了一股刺鼻的气味,让人禁不住想要打喷嚏。 显然,请柬的内部染了更多的毒物,这一翻开,便瞬间挥发出来许多,却尽被烛火燃烧。 林平之不禁微感骇然,心有余悸。 这张请柬内部所藏的阳燥之毒着实不少! 倘若他昨夜未曾发现张会全的异状,直接在客栈大堂中打开这请柬,当时在大堂之内的人恐怕没有几人能够幸存。 平一指当真不愧“杀人名医”的绰号,对于普通人的性命,完全不放在心上,根本不担心会伤及无辜。 借着烛光,林平之往那请柬上望去,只见上面写道:“恭请妙手毒医平先生,于明日辰时,至舍下探讨医道。” 下面落款是“平一指”。 请柬上的每一个字都剑拔弩张、傲骨棱棱、戾气深深、杀气腾腾,完全不像是一位医道高明的医者,却似是一位动辄杀人的凶徒。 林平之心中了然: 张会全不仅是平一指给自己出的一道题目,亦是给自己送来的向导。 倘若自己未能发现其异状,或者无法为其祛毒,届时就算心下不甘,决定自己找过去,也必会大费周章。 第509章 杀人名医 林平之任由那请柬摊在八盏烛台之间,不去管它,以防其上余毒未清。 他让伙计、鲁壮都去休息,便回了自己房间盘坐运功调息。 天明之后,林平之见鲁壮和张会全都在熟睡,也没有打扰他们。 用过早饭之后,给伙计交代了几句,他便自己手持幌子、摇着虎撑,继续到开封城内行医。 这一天,林平之遇到八个病人,都不是什么大病,回到客栈时已经掌灯。 鲁壮正坐在院子里等他,一张大嘴噘得老高,都快能挂油瓶了。 林平之知道他是在为自己丢下他、独自一人出去行医而生闷气,却也不理他。 稍稍洗漱,林平之问道:“小壮,张会全呢?” 鲁壮本待生气不理,却又不敢,最终闷闷地道:“他晌午醒过来,吃了饭就走了,说是先去看儿子,赶明儿一早再过来拜谢先生。” 这时伙计送来了晚餐。 最高档院落的服务与普通房间自是不同,伙计看到林平之回来,便主动询问,然后第一时间便送来了一桌上等酒席。 鲁壮坐在桌前,看着这满桌的美味,却罕见的没有什么胃口。 勉强扒了两口,鲁壮终于忍不住道:“先生,俺是你的跟班儿,替你举幌子的,你可不能再丢下俺,自个儿出去了!” 林平之笑道:“你昨夜忙了大半夜都没合眼,只睡一个时辰哪能缓过来?” 鲁壮倔强地道:“那也不行。” “俺是你的跟班儿,就算三天三夜不睡觉,也得跟着你。” 林平之笑道:“好,我以后一定把你叫醒。” “好,好,你可一定要说话算话。” 鲁壮咧开大嘴,食欲大开,满桌的美味佳肴仿佛飞一样涌入他那张大口。 翌日,卯时初,张会全便前来拜见林平之,又是一番感谢。 林平之道:“张兄弟,平大夫的请柬中没有写具体地址,显然是要让你来做一次向导。不知你愿不愿意再跑一趟?” 张会全微微踌躇,道:“先生于会全有救命之恩,先生但有所命,会全便是舍去性命也要为先生做到。” “区区向导之事,又能算得什么。” 听到要再去见平一指,张会全着实有些发怵。 他不知不觉便中了平一指的剧毒,到现在还没有排清余毒,而且还会有些后遗症。 他实在担心,再见到平一指时,会再对自己做点儿什么。 不过,他瞬间便想明白了。 这确实应该是平大夫的用意。 平大夫既然已经对自己出过手,多半便不会再次出手。 但是,自己倘若拒绝,不但有忘恩负义之嫌,而且还会同时得罪平大夫和平先生。 平大夫若当真有意要对付自己,就算自己躲到天边去,恐怕仍然逃不掉! 故而,还不如乖乖地陪平先生前往。 平一指的住处在开封城南四十余里,颇有一点儿路程。 张会全在开封人头熟,不知从哪找来了三匹健马。 但鲁壮却不会骑马。 故而,林平之和张会全两人骑马,鲁壮只迈开大步在地上跑。 但鲁壮是自幼在山里跟山间野兽赛跑长大的,跑得确实快极。 两人纵马疾驰,竟没有将他落下。 三人一路向南,行了四十里,来到一座大镇,却是岳武穆大破金兵的朱仙镇。 三人并不入镇,折而向西。 行只里许,便见路北一座大庙,匾额上写道“杨将军庙”。 过了杨将军庙,只几百步,便又向北转入一条小路,进入一个山坳。 沿着山路又行三四里,只见前面百余步外,十几株大柳树掩映着几间瓦屋。 张会全远远地便勒缰下马,神态恭敬,显然不敢对此地主人有丝毫不敬。 林平之见此,也不为已甚,下马随张会全步行向前。 到了瓦屋前面数丈,张会全停下脚步,长揖恭声道:“小人张会全,奉命引平先生至此,拜见平大夫。” 片刻之后,瓦屋中响起一个略显沉闷、沙哑的声音道:“老子约的是昨天,你们怎地今天才来!” “莫非当老子的话全是放屁吗?” 张会全听到这个声音,不自觉地便感觉心中恐惧,额头见汗,不敢出声。 林平之呵呵一笑,道:“平大夫这样讲可就没有道理了。” “阁下的请柬上并未写明具体日期,在下是昨日看到请柬,今日应邀而来,又有何不可。” 平一指语声一顿,随即冷哼一声,道:“你这话虽是狡辩,却也有点儿道理。” “看在你确实解了老子所出题目的份上,老子便不与你计较了。” 话声甫落,瓦屋中走出两道人影。 当前一人身高不足五尺,腰围却足有四尺,脑袋生的极大,仿佛一个大西瓜,五官却生的极小,显得极不协调,唇上仅留一撇鼠须,走路时还摇头晃脑,形相极为滑稽。 在这矮胖子身旁,落后半步的,却是一个高高瘦瘦的妇人,看上去有四十来岁的年纪,方面大耳,眼睛深陷,面上全无血色,神情冷冷冰冰,令人望而生畏。 平一指目光只在林平之和鲁壮身上一扫,便投在张会全的身上,仔细打量。 张会全只感觉两道如刀般凌厉的目光射到自己脸上,直吓得心中忐忑,浑身僵硬,根本不敢抬头去看平一指。 平一指嗤笑一声,这才转眼看向林平之道:“你能够看出老子的手段,眼光倒是不错。” “但以药浴祛毒,并不能一蹴而就,尚还需月余之功化解其体内余毒。” “这般手段也只能算是中规中矩,说不上多么高明。” “‘妙手毒医’之名,实在是名不副实!” 林平之眉头一挑,道:“‘妙手毒医’这个名号,老朽还是从平大夫的请柬上,才第一次看到,却不知是何人在污我清白?” “老朽行医,只为悬壶济世、治病救人,岂能以‘毒医’之名辱我?” 林平之突地话风一转,又道:“平大夫既言老朽的疗法中规中矩,却不知阁下的高明疗法又是何法。” “还请平大夫不吝赐教。” 第510章 一指之约 平一指先是微微一怔,随即便又不屑一哼,道:“这世间的万般药物,相须相使、相恶相反、相畏相杀,皆暗合阴阳之道。” “最高明的医生,自然是辨症配伍、君臣佐使,摒除其害、只见其利,足以将那两种毒物变害为宝。” “如此,这小子非但体内毒性可解,还能固本培元,强其根基。” 闻听此言,张会全的眼中不禁闪过一抹失望之色。 人之心思最是善变,欲壑难填、永不满足。 张会全原本身中剧毒,死到临头,自是只求保命,什么寿元、子嗣之类的后遗症,那是完全顾不上了。 但现在,他却听平一指说,他的疗法非但不会有任何后遗症,甚至还能给自己固本培元,便不由得心向往之,甚至心生怨念。 不过,此时当着平一指的面,他这些小心思,丝毫不敢显露出来,也就是了。 平一指继续道:“就算是次一等的医生,水平有限,不能变害为宝,但也能靠着辨症配伍,将其体内毒性一一化解。” “如此,非但不会有什么狗屁后遗症,而且还能尽量弥补其已经损伤的根基和元气。” 说着,平一指又不屑地瞥了林平之一眼。 显然,按照他的说法,林平之甚至连次一等的医生都算不上。 虽然被人鄙视了,林平之心中也不禁有些郁闷,但却也并不怎么生气。 他本就有自知之明。 他有武学为基,内力为助,医道进步虽然极快,但却毕竟时日太短、经验太浅,除了外科之外,内科也就与寻常的医生相仿罢了。 林平之微笑道:“平大夫所言确实道尽了上乘医道的终极奥秘。” “现今张兄弟便在这里,其体内余毒未清。” “却不知,以平大夫如此高明的手段,可能将其体内余毒变害为宝,弥补其已被剧毒损伤的元气?” 张会全听得心中一震,惊喜万分,但却又不敢表露出来,生恐恶了平一指。 林平之语气中颇有几分挑衅的意味。 平一指听得心中颇为恼怒,但又不想这般轻易便为其出手治病。 他又冷哼一声,道:“老子的规矩,想必你也早就知道了。” “你想要老子给这小子治病,可准备好了要替老子杀人?” 林平之却摇头笑道:“即使平大夫不出手,老朽虽然医术粗鄙,却也能为其肃清余毒、调理身体。” “纵然其根基元气稍有折损,但也不过是折寿数载罢了。” “平大夫既非医治必死之症,又怎能要老朽‘杀一人’来偿?” “这岂非失了平衡,甚至与你自己定下的规矩相背?” “你……” 平一指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怒气填胸,却又发作不得。 此前找他求医问药之人大多都是得了不治之症,或者受了必死之伤,无可奈何之下才会求上门来。 从来没有人跟他算过,其所医病人的效果,是否抵得上去另杀一人。 此时,林平之“以子之矛,攻子之盾”,平一指一时间,竟还真是无言以对。 林平之继续道:“平大夫不妨先为张兄弟诊脉,再看看老朽的方子,然后预判其寿数。” “倘若平大夫的疗法更好,能够弥补其本元,恢复其寿数,老朽日后有机会便去损坏其他人的本元,折损其相同的寿数。” “不知平大夫以为如何?” 平一指冷哼道:“何必如此麻烦。” “倘若老子的疗法更好,能够弥补这小子十年的寿数,你便接老子一指便可。” 林平之默然看了平一指片刻,突地一笑颔首道:“成交。” “平大夫请!” 这片刻之间,张会全的心情时上时下,时高时低,仿佛过山车一般。 此时,他听林平之竟以接平一指一指为代价与平一指打赌,让其为自己医治,不禁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但他内心深处,却又有些不以为然,觉得这位平先生竟敢跟平大夫打赌,真是嫌命长了。 平大夫不仅医道冠绝天下,医人仅需一指,武功也高明至极,杀人亦仅需一指。 无论是医道还是武功,他都不觉得,这位平先生能够比得上平大夫。 但是事关自己的寿命,甚至性命,张会全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开口说什么拒绝的话。 平一指冷哼一声,反身便向瓦屋走去,道:“既然如此,你们便都进来。” 平夫人冷冷看了林平之一眼,一言不发,也转身回屋。 那目光冷漠无情,又似带着一丝怜悯,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林平之微微一笑,不以为意,反而招呼道:“走,张兄弟,小壮,咱们也进去。” 又向张会全笑道:“张兄弟,倘若平大夫真能弥补你损伤的本元,那可是天大的好事啊。” 张会全面色尴尬,勉强陪笑,深深一揖道:“多谢平先生为在下说话。” 林平之笑笑,深深看他一眼,没再多言。 几人走进瓦屋,转入西侧房中。 这个房间,南、西、北,都开了极宽阔的窗户,光线极佳。 中央摆着一张单人床,南侧是平一指的诊桌,北侧是数个器械柜依次排开,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和刀剪器具。 林平之一看便知,这是平一指的诊室加手术室。 他是外科的大行家,目光在那些器具上一一扫过,便已约略猜出了各种器具的用途。 林平之心中暗自点头。 这些外科器具虽然还较为原始,但用于这个时代的外科,已经基本够用了。 平一指确实是这个世界外科领域的天花板! 便是林平之自己,虽然有前世的理论和经验支撑,但却没有相匹配的设备、器械和团队,恐怕短时间内也无法与平一指相比。 平一指是一个行动派,没有多少废话,径直便为张会全诊脉。 他的十根手指又短又粗,便仿佛十根胡萝卜,却仅以食指搭在张会全的脉搏上。 果然如江湖传闻中一般,平一指诊脉治病,仅需一指。 平一指诊过脉后,稍稍沉吟片刻,又看了林平之给他开的方子,不屑地撇一撇嘴。 随即,他便提起笔,刷刷点点、毫无停顿,连续开了三个方子。 第511章 三个方子 “嗒”的一声,平一指随手一扔,那支竹管狼毫便稳稳地落在笔搁上,竟丝毫没有震动偏移。 随即,他又挥袖一拂,那三张姚黄纸便倏地飞出,仿佛三张纤薄的铜片一般,直向林平之胸前射去。 他这一手轻描淡写、举重若轻,看上去只是随手而为,丝毫没有刻意运气用力的迹象,显见他不仅功力极其精深,而且对于劲力的控制也已达到了入微的境界。 张会全和鲁壮见此,都不禁心中一凛。 张会全虽然也为林平之感到有些担心,但却更加担心,倘若他就此死了,平一指会不会还肯继续为自己治病? 鲁壮却不担心林平之的安危,只是对平一指的武功感到惊讶,亦对他的行为感到愤怒。 林平之面带浅笑,似乎毫不在意,只轻轻抬手。 那三张姚黄纸本来劲疾如箭,但射到林平之身前尺许之处时,却竟倏地停顿,缓缓飘落,更是整整齐齐,恰好落在林平之平摊的手上,就仿佛有人轻轻放在他手上一般。 张会全轻松了一口气,心道:“看来平大夫对平先生并没有杀心——至少此时尚无杀心。” 平一指的小眼睛却不禁微微一眯,面色郑重了一些,暗道:“竟能看出我这一击的劲力变化,此人武功着实非同寻常。” “难怪竟敢孤身来找老子的晦气!” 在他眼中,张会全和鲁壮的武功实不足道,显然有等于无。 平夫人看向林平之的目光也微微凝重,但杀气也更浓更重。 林平之却不管其他人的想法,低头看向手中的方子,只一眼便沉浸其中。 这方子的笔迹与之前那请柬上的笔迹一模一样,一笔一划都透着浓浓的孤傲睥睨之气,仿佛已登临绝顶的剑客目无余子。 但吸引林平之的自不是这笔迹,而是方子中的配伍用药。 张会全是他此前所遇最复杂、最困难的病人,治病的时间虽然不算长,过程也还算顺利,但其所耗心力却着实不少。 因此,他对于张会全的病情可以称得上是了如指掌。 平一指开了三个方子,每个方子都是三副的量。 他非但已经洞悉张会全的病情,能够医治,甚至还对其接下来的病症变化都已成竹在胸。 林平之反复翻看这三个方子,细细地思索、品味其中的精微奥妙之处。 他越是品味,越是觉得这三个方子当真是奥妙无穷,着实堪称是配伍用药的巅峰之作。 若非将人体的阴阳五行、经络藏象,以及药物的药理药性、生克变化,完全研究透彻、了然于心,绝无可能开出这样的方子。 看着这三个方子,再对照张会全的脉象症状,林平之感觉自己竟然有些醍醐灌顶的感觉。 他觉得自己对于人体内部的阴阳五行的运转变化,又有了一些更深入的理解和体悟。 时间悄悄地流逝,林平之研究三个方子竟入了神,忘记了时间和地点。 平一指拧着一双又粗又短的眉毛,耐着性子,等了约莫一顿饭的工夫,却见他一直翻来覆去看个不停,却始终一语不发。 他终于忍耐不住了,喝道:“你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 “老子可没有那么多闲工夫,陪你一直在这儿耗着。” “你难道自知要输,此刻后悔了不成?” 鲁壮对林平之向来奉若神明,早就因平一指的无礼对其大感不满,此时见他又对先生无礼,禁不住道:“俺家先生多看一会儿怎么啦,你这个矮冬瓜着什么急?” 平一指一双小眼睛瞪得溜圆,直盯着鲁壮,半晌才道:“臭小子你骂我什么?” 他自艺成行走江湖以来,哪曾有人这般当面骂过他? 今日突然被人骂作“矮冬瓜”,平一指竟然一时没有反应过来。 林平之此时已从沉迷状态惊醒过来,轻咳一声,道:“小孩子不懂事,平大夫不要跟他计较。” 平一指还未回应,平夫人已声音嘶嗄地冷冷开口道:“老家伙,这小子虽然比你要小得多,但要称作小孩子,却也免太过可笑了!” “难道他是你的儿子不成?” 张会全也悄悄看了林平之一眼,心道:“也不知道这壮汉是这位平先生的什么人,竟对他这般溺爱……” 林平之郑重向平夫人微微摇头道:“平夫人可不要开这等玩笑。” 说着,又便转向平一指,道:“平大夫医道冠绝天下,想必能看出小壮的真实年纪?” 平一指闻听此言,却是被勾起了几分兴趣。 他向鲁壮打量几眼,突地“咦”了一声,又定睛看了几眼,方道:“早衰之人我倒是见得多了,但这小子却丝毫没有那些类似的症状。” “但他的相貌看上去又确实比实际年龄大得多,倒是古怪得紧。” “这小子应该十七八岁,最多不会超过十九岁?” 林平之左手将三张纸递给张会全,右手却挑起大拇指,赞道:“平大夫果然是慧眼如炬,小壮今年刚好十八岁。” 鲁壮听到平一指的话,也不禁一怔,看向他的目光不自觉地便佩服了几分。 此前,就是林平之亦不能看出他的年纪,陕州回春堂的董先生虽然有所猜测,但一方面是根据几人的交谈推测,另一方面猜测的差距也比较大。 平一指还是第一个如此准确地说出他的真实年纪的人。 林平之却转而向张会全道:“张兄弟,平大夫的方子比我原来的,要高明得多,嗯,甚至也可以说是高明百倍。” “你按这三个方子来治疗,应该可以弥补此前损伤的大半本元了。” “这便算做是你引我们来此的报酬。” “此处已经没有你的事情了,你这便回开封,按方抓药去。” 张会全心中意动,也想要尽快离开这个是非之地,但却又不敢乱动,忐忑而希冀地望向平一指。 平一指本就对张会全的生死去留并不在意,又听到林平之认可,甚至赞叹了他三个方子的效果,心中正感有些得意,便随意摆手道:“滚你的。” 张会全如蒙大赦,连声道:“多谢平大夫,多谢平先生……” 说着缓缓退出房去,才转身快步离去。 林平之又转向平一指道:“平大夫可能看出小壮如此症状的原由?” 第512章 再赌鲁壮 平一指微微沉吟,又打量了鲁壮几眼,方道:“这小子先天元气远较常人充沛,本是练武修道的绝佳天才。” “可惜,他显然机缘不足,少时并没有遇到什么真正的武林高手或者道佛高人,以至于浪费了这块璞玉。” 说到这里,平一指亦禁不住颇有些遗憾地看了鲁壮一眼。 语声微微一顿,平一指继续道:“而且,这小子恰恰还天生憨直,多半还常年生活在荒无人烟之地,少历世事,估计也没有读过什么书,故而其十几年来一直少思寡欲、心思单纯、心境澄澈。” “先天元气既无内耗,便必外溢。” “故而,他必然从小便精力旺盛至极,力大无穷,不知疲倦。” “而且,看这小子的形貌,显然是阳刚过盛,其必然是从小便多食阳燥之物。” “这使他的身体更加强壮,亦使其更加好动,进而也使他的元气更多的被用于身体的生长发育。” “这便是他虽只年仅十八岁,但他的身体却已长成了二十八岁的原因。” 平一指看着鲁壮,道:“他体内的先天元气本就已经消耗大半,且近来又已入世,接触了这世俗红尘,其心性亦难免遭到污染,渐渐复杂,生出杂念,便使他体内元气消耗更快。” “想来要不了多久,他体内的先天元气便将完全耗尽。” “因此,他此时的身体差不多便是其巅峰状态了。” “你若是因见这小子天赋异禀,便想要将其培养成什么大高手,恐怕只是空欢喜一场。” 说到最后,平一指转眼望着林平之,脸上带着一抹讥嘲之色。 鲁壮站在旁边,听着平一指在这里侃侃而谈,但却只听得一片茫然,听了半天,竟然一句都没有听懂。 直到最后一句,他终于大概听明白了,却是心中一紧,禁不住忐忑地望向林平之。 他既希望林平之因此看重他,却又担心其亦因此丢下他。 林平之一直默默地听着,面上现出若有所思之色。 他自看到鲁壮的情况之后,其实也在思考他这种情形出现的原由。 甚至,他有一种莫名的预感,这其中的道理,对于自己极为重要。 按照他前世所学的理论,鲁壮这种情形只能以激素紊乱和环境影响来解释。 但这种浅表性、完全不涉及根源的解释对于此时的他来说,自然毫无意义。 他也曾尝试,用人体的阴阳五行、元气变化来解释。 虽然也已有了一些思路,却始终无法圆融自洽。 今日平一指所讲的这些道理,虽然都只是泛泛而谈,但于林平之而言,却不啻提供了新的思路,使其又有了新的方向。 林平之面带微笑,道:“平大夫对于医道、对于人体生长演变的理解,果然远在老朽之上,老朽委实佩服之至。” “不过,平大夫既有在阎罗王生死簿上抢人的雄心,难道竟忘了‘先天定数谓之命,后天变数谓之运’,后天可胜先天、人力亦可胜天的道理?” 平一指微微一怔,看了鲁壮一眼,道:“怎么,难道你不信邪,非要把这小子培养成一代高手不成?” 他连连摇头道:“不成的。” “这小子前十八年,基本上只长肌肉,不长脑子,到此已经基本定型了。” “他虽然身体的根骨极佳,但你就算是传授他绝世神功,他也必然学不会、悟不了,你又能如何?” 鲁壮这几句却是能够听懂,知道是在说他太笨,学不会高深武功,亦不禁神情晦暗。 林平之却道:“平大夫既然如此笃定,那么,咱们不妨再赌一次,如何?” 平一指道:“你莫非是刚刚输了,便想借此找补回来?” 平夫人看向他的目光中也多了几分鄙视之意。 林平之摇头道:“老朽愿赌服输,岂是那等借故耍赖之辈?” 平一指道:“那你要赌什么?” 林平之看了鲁壮一眼,道:“我赌小壮在五年之内,足以堪比一流大成的高手。” 平一指夫妻二人听得此言,都不禁一愕。 一流大成! 就算是武林中各大名门正派的掌门、帮主、总舵主,日月教的长老、堂主、各分舵舵主也只有少数达到了一流大成的境界。 五年达到一流大成,这怎么可能? 除非他现在就已经是一流境界,而且至少也得达到了小成! 但是,十八岁的一流小成,二十三岁的一流大成,这更加不可置信! 两人突地想起,近年来江湖中声名鹊起的某个少年高手,又不禁有些迟疑。 林平之见他们疑惑地看向鲁壮,便猜到了他们的想法,便道:“正如平大夫所说,小壮确实天赋异禀,力逾千斤。” “他手持一条熟铜棍,在二流高手中几乎没有对手。” “但若遇到一流高手,他却万万不是对手。” 平一指本就不觉得鲁壮会是一流高手,故而听林平之这样说,并没有怀疑。 但亦正因此,他却更加奇怪林平之为什么竟会如此自信。 平一指心中念头百转,历数自己所知的各种武学,却仍没想到有什么适合鲁壮,且能令其于五年之内达到一流大成的武功。 鲁壮性格憨直、悟性不足,高明的内功基本不可能练成,相比而言,还是外功更适合他。 但就算是他天赋异禀,外功的修炼也需要按部就班地锤炼体魄、循序渐进。 他靠外功修炼,破入一流倒还算容易,但其后再想达到一流大成,却并不能急于求成。 而且,就算是外功,也不是单单靠锤炼体魄便能不断进步的。 平一指无论如何都想不通林平之信心的来由,禁不住怀疑,他是不是在虚张声势。 平一指微微迟疑,道:“却不知你的赌注是什么?” 林平之道:“倘若老朽能让小壮在五年内堪比一流大成,平大夫便为我做一件事情如何?” “平大夫放心,我要你做的事情,绝不会违背江湖道义,否则你可以直接拒绝,这个赌约也可以直接作罢。” 平一指微微沉吟,随即道:“好,这个赌老子接了。” “如果你做不到,你也要为我做一件不违背江湖道义的事情。” 第513章 一阳指法 “不过,” 平一指却突地话风一转,双目逼视着林平之,道,“你若是提前便早早地死了,那又如何?” 鲁壮叫道:“你……你怎么能诅咒先生?” 林平之微微沉吟,看了鲁壮一眼,便即微笑道:“如果我当真命运多舛,活不过五年,便由小壮代我完成这个赌约如何?” “先生……”鲁壮忍不住叫道。 林平之向他微微点头,道:“小壮,我相信你。” 鲁壮只觉得心中滚烫,双目微湿,喉咙仿佛被堵住了说不出话来。 平一指方才所说虽然隐晦,实际却是针对两人的一指之约而言。 林平之显然也听明白了,却非但毫不动怒,反而趁此机会鼓励鲁壮,提高其日后修炼的热情和动力,增加自己的胜算。 平一指对林平之的涵养和心智也不禁暗感佩服。 当下,平一指点头道:“也罢,就依你便是。” 林平之深深看了平一指一眼,道:“不过,平大夫可不要只顾着担心我,而忽视了你自己。” “咱们这个赌约不结束,平大夫你可是也死不得。” “我想要平大夫做的事情,放眼当今天下,除了平大夫之外,恐怕再无一人能够做到。” 平一指大脑袋微微一晃,傲然负手道:“老子只要自己不想死,这天下间,又有何人能要了我的性命?” 林平之微微一笑,看着平一指的目光意味莫名,道:“既然如此,平大夫可要时刻记得,你尚欠老朽一个赌约,可不要自己去找死。” 平一指见林平之说这句话时,神情语气都有些古怪,心中念头转动,却是无法揣测其意,又无法直接问。 他索性不再纠结,转而又忍不住好奇地问道:“你要我做的,究竟是什么事?” 此前林平之初提赌约之时,平一指还以为他是为了免受自己一指;后来发现是误会,又以为其只是顺口一提;现在才知道,他竟然是早有谋划! 林平之却哈哈一笑,道:“现在谈这事儿还嫌太早,且先容老朽卖一个关子。” 平一指见他执意不说,知道勉强不得,便不再强求。 但他心中却不禁有些不安,不知道林平之到底想要他做什么。 平一指心中念头百转,仍然毫无头绪,突地面色一冷,道:“既然如此,咱们闲话休提。” “刚刚的一指之约,你还认不认?” 林平之笑道:“既是说定了的,老朽怎会不认?” “平大夫的三个方子奥妙无穷,老朽只研究片刻,便感受益良多。” “便是为此,就算挨了平大夫一指,又算得了什么!” “平大夫,你尽管动手。” “先生,”鲁壮突地上前道,“让俺替先生挨这一指。” 林平之摇头笑道:“小壮,我挨这一指多半没多大的事儿,你要挨这一指,便必定要英年早逝了。” “岂不是让我直接输了赌约?” “此事万万不成!” 鲁壮听了这话,挠了挠头,无言以对,只得乖乖退后。 平一指冷声道:“老子这一指,可不会有丝毫的留手!” “不要说是这小子,就算是你这老家伙挨了,也休想安然无恙!” 林平之道:“老朽便也借用平大夫一句话——‘只要我自己不想死,这天下间,又有何人能要了我的性命!’” “好!老子便看一看,你到底够不够资格说这句话——” 一声未毕,平一指突地身形一晃,闪电般欺近林平之身前,右手食指倏地点向他胸前的“膻中穴”。 别看平一指的身材矮矮胖胖、头大身大、腿短手短,仿佛一个畸形儿,但一动起手来,其身法手法,竟然出乎意料地迅捷凌厉、灵妙无比。 “膻中穴”为任脉大穴,为宗气之海,是人体中三十六死穴之一。 林平之纵然艺高人胆大,却也不敢任由平一指点中自己的“膻中穴”。 眼见平一指倏忽间已经欺近,林平之亦倏地点出右手食指。 平一指心中冷笑:“你是什么东西,也敢硬抗我的指力!” 刹那间,两指相对。 平一指的食指,仿佛一根小萝卜,又粗又短;林平之的食指,却似一根竹笋,又细又长。 平一指倏进倏退,一中即离,眨眼间便回到原处,仿佛没有动过。 林平之也收回手,静静立于原地。 鲁壮只觉得自己眼前突然一花,又恢复原状,却还不知道,两人于刹那之间,已经换了一指。 平一指虽然回到原处,但面色却已无法保持原有的平静,喃喃道:“你这是什么功夫,竟然如此轻松,便化解了我的‘一阳指’……” 林平之听到“一阳指”三字,也禁不住神色微动,心中恍然。 刚刚交手的刹那,不仅平一指感受到了他的内力变化,他对平一指的指力感受的却更加清楚。 这世间的指法,或者阴柔,或者阳刚,却大多劲力凝聚、迅捷凌厉,杀伤力极强。 但平一指这道指力虽然也威力极雄,却罕见得温淳平和、沛然浑厚,独树一帜。 如果是“一阳指”,那便不奇怪了。 但林平之随即心中便又升起一个更大的疑团—— 平一指怎么会“一阳指”的? 他是大理段氏的传人,还是西域朱武连环庄的传人? 平一指道:“难道是‘吸星大法’?” 平夫人骤然听到“吸星大法”四字,终于无法保持冷冰冰的神情,面上禁不住露出恐惧之色,下意识地退了半步。 平一指随即道:“不对!” “虽然我的指力到处,仿佛陷入大海旋涡之中,几乎毫不着力,但却毕竟不是全不着力,而且也完全没有吸功之感。” 平夫人这才安下心来,只是看向林平之的目光,仍有些惊疑不定。 平一指又道:“难道是武当派的‘太极拳’?” “也不对!” “‘太极拳’借力打力,你的功夫却似乎只是化解内力。” “而且,‘太极拳’的内力运使也不是旋涡之状。” “平先生,你这功夫可高明的紧啊!在下竟是闻所未闻。” 第514章 白发童子 平一指自见到林平之后,看了其医治张会全的效果,对其医术便十分不以为然,一直以“你”、“老家伙”等称呼称之。 虽然后来对他的涵养和心智已有些佩服,但也没怎么将其放在心上。 直到现在,虽然仅只交手一指,但他却已发现,林平之的武功竟然不在自己之下,甚至可能更在自己之上。 他这才第一次以“平先生”称呼林平之。 “不知是什么人,竟然敌得过师弟的‘一阳指’?” “如此,师兄我倒是要见识见识了!” 突地,一个苍老的声音,自屋外响起。 声音初起时,那人尚在十数丈之外,而待语声落时,那人已经进入屋中。 其人身法之快,着实是当世罕见。 但从始至终,那人的声音虽然是远远地传来,却又仿佛是直接在众人的耳畔响起一般,声调音量一直平缓如初、毫无波澜。 显然,此人一身功力之深,亦是当世少有。 随即,一道白色身影闪电般闯入室中。 那人竟是毫不停顿,更不迟疑,迅即一掌击向林平之的胸口。 其人掌力刚猛凌厉至极,距离还在五尺开外,林平之已感到胸口有些滞闷。 “好掌法!” 林平之轻喝一声,竟不退反进,倏地上前半步,身形微转,右手“砰”地一式炮拳打出。 “嘭!” 拳掌相击,劲气四散,鲁壮只觉一股劲风拂面刺目,禁不住眯眼侧脸避让。 林平之身形倒转,“噔噔噔”,脚踩八卦方位,连退三步,方才泄去其人的掌力。 那人却只身形微晃,便即稳住了身形。 鲁壮直到这时,方才看清来人的相貌。 只见这人身材与平一指相仿,只体型极为匀称,不像平一指那样古怪。 他穿着一身白袍,须发皆白,仿佛已是八九十岁的老人;但其面上皮肤却又光滑细腻、白里透红,一双眸子亦湛若秋水,竟如十几岁的少年一般。 这人卓然而立,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惊人的威势,双目奇光大放。 他上下打量了林平之几眼,突道:“小子好俊的功夫!” “你这一身内力阴阳兼具、刚柔兼备,实是闻所未闻。” “更奇的是,你竟然能将敌人的指力、掌力暗藏于体内,然后再伺机打出。” “如此奇功,便是与武当的‘太极拳’相比,也可称得上各有千秋了。” 他突地转眼望向平一指,道:“师弟,这个小子是你的对头?” “师哥便替你料理了他如何?” 说着,他双掌一抬,似乎便要立即出手。 平一指连忙道:“师兄且慢!” “这位平先生是小弟邀请前来作客的朋友,我们刚刚只不过是一时兴起,切磋了一手,却并非对头,不想倒叫师兄误会了。” “哦。” 那人轻应了一声,目光微闪,犹豫片刻,终于缓缓放下了双掌。 林平之此时与平一指相距三尺,成犄角而立,说是联手御敌亦可,说是相互防备也行。 自己刚刚这一掌,虽未出尽全力,却也使了七成功力。 对方被自己震退了三步,功力应该是不及自己,但他却感觉对方似乎也有所保留。 再加上,对方的武功路数,他竟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便不禁更加忌惮。 如果平一指相助自己,或者选择两不相帮,他也会悍然出手。 但平一指却说两人是朋友,显然不会看着自己出手伤人。 他深知,平一指的武功虽然远远不及自己,但在一流高手中也少有人能及。 倘若两人联手,他也没有必胜的把握。 林平之早在此人出声之时,便已心生警惕。 但他却见平一指竟然也露出几分警惕戒惧之意,还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 一向冷冰冰的平夫人,也显出几分慌乱之色。 他不禁心中一动,便猜测两人虽是师兄弟,关系却未必多好。 故而,他接了那人一掌之后,便即退到平一指的身侧,静观其变。 果然,平一指见到此人之后,虽然面上恭谨,却也颇有戒备之意。 “小子,你的武功路数,老夫竟然闻所未闻,你这究竟是什么武功?” 那人面无表情,只目光灼灼,径直向林平之问道。 平一指抢道:“平先生,这位是我的师兄任无疆,人称‘白发童子’。” 林平之心中却有几分疑惑。 他可不记得平一指还有什么师兄弟。 这个任无疆突然冒了出来,而且武功还这么高,当真是出乎了林平之的意料。 单以功力而论,此人功力竟然还要胜过风清扬和白板煞星,实是他平生所见功力最深之人了。 林平之不禁感叹:武林中高人隐士层出不穷,果然不能小觑了天下英雄! 不过,他本就对原着的细节记得不是很清晰,而且也早就明白,原着所述,不过是天下一隅,故而也并未感到太过惊诧。 林平之微微一笑,道:“原来任先生竟是平大夫的师兄,老朽失敬了。” “老朽的武功也不是什么特别高明的功夫,任先生没有听过,可再正常不过了。” “就像是平大夫的指法和任先生的掌法,老朽也同样是闻所未闻的。” 任无疆面无表情,目光如利剑一般锐利,盯着林平之看了半晌。 若是寻常高手,在他强大的威压下,早就无法自持,轻者退避、重者跪服了。 林平之却始终一脸淡然,仿佛他的威压仅是清风拂面。 任无疆不禁又更加忌惮了几分。 突地,任无疆道:“莫非你的武功也是来自千秋宫?” 平一指忽闻此言,也不禁面色微变,转首向林平之望去。 林平之心中一动,暗道:“看来,他们的武功是来自这个千秋宫。” “但无论是原着,还是在这个世界,我都没有听到过千秋宫的名头。” “这倒也不奇怪,我也同样没有听过‘白发童子’任无疆的名头!” “不过,平一指的‘一阳指’竟然出自这个千秋宫,那么这个千秋宫倒真是神秘!” “而且,听他的意思,千秋宫中还有许多世人闻所未闻的武功绝学……” 第515章 正中下怀 心中瞬间念头百转,林平之微微沉吟,当即摇头道:“原来两位是千秋宫的高人。” “不过,任先生却是误会了。” “恕老朽孤陋寡闻,今日之前,从未听过千秋宫之名。” 虽然林平之矢口否认,但任无疆盯着他打量了半晌,却仍只是半信半疑。 平一指禁不住看了林平之一眼,也有些好奇。 武林中的隐世高人和奇功绝技不知凡几,谁也不敢说知道古往今来的所有绝学。 但他们自身便是前车之鉴,此时突然看到一门前所未见的绝学,先入为主之下,自然而然便想到了千秋宫。 任无疆突地哈哈一笑道:“你这样说,老夫倒是对你的武功家数更加感兴趣了。” “来来来,咱们再试几手!” 一声甫落,任无疆身形一晃,倏忽之间已经欺至林平之身前,左掌蓄而不发,右掌直击他的左胸。 原来任无疆人老成精,在这片刻之间,便已看出平一指和林平之两人并不熟悉,所谓朋友云云,多半只是搪塞、哄骗自己的借口而已。 而且,他对平一指非常了解,知道他此生第一好医术,第二好武功,今日见到这般前所未见的奇功绝学,也一定极为好奇。 如此一来,他以切磋为名,出手试探,平一指便多半不会立即阻止,极可能会选择顺水推舟地静观其变。 不过,他也仍在稍稍提防着平一指。 其左掌蓄势不发,便既是针对林平之的后招,亦是预防平一指横加干涉。 事情的发展果然不出他的预料。 平一指见到任无疆再次出手,犹豫了一下,终于没有立即插手,反而拉着平夫人退后两步,让出空间,道:“师兄,平先生,两位请点到为止,不要伤了和气。” “另外,我制办这些家什儿不易,两位请一定收着些力,不要给我打坏了!” 两人出招应招均快似电光石火,便在平一指说话之间,他们已经拆了二十余招。 任无疆见平一指果然如自己所料,并没有立即插手,出掌更加刚猛凌厉。 不过,他已知林平之的武功能够借力打力,于交手时接纳储存对手的内力,然后再伺机打出。 因而再度出手时,他的掌力便蕴而不发、凝而不散,避免被林平之借到自己的内力,反过来打自己。 任无疆却不知,他这般施为,却也正中林平之下怀。 林平之这数年来,苦修不辍,精研拳剑内功,也曾为自己的内家拳构思过配套的内力运转法门。 然而,任他穷尽智慧,无论内力如何运转变化,却始终无法与内家拳完全契合。 若是尽由内力来驱动拳法,虽然拳法受内力加持,威力奇大,但却也会失去内家拳随感而发、瞬间万变的灵敏,将与“翻天掌”、“大伏魔拳”等武功再没有什么区别。 但若是保留内家拳的特点,则内力却又几等于无。 两者仿佛易之两仪、磁之两极,似乎永远无法并存一般。 研究了这么久,林平之其实也发现了一些端倪。 如果按照玄幻仙侠小说中,对功法的划分,内家拳当属于练体之法,而内功则属于练气之法。 虽然内家拳中也有“气”的概念,比如内三合中所讲的“神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但内家拳中的“气”,实际为气血之气。 而此世的内功修炼,却是源于道家修行中,“炼精化气,炼气化神”的理论。 或许限于境界低微,内功还不是精气神三宝之气,但却与人体气血之气截然不同。 内家拳“外三合、内三合”的修炼,本质上是将功夫练成身体的本能——不仅是动作的本能,亦是气血、神意的本能。 故而,真正的内家拳宗师,与人交手之时,才能做到一接即化、一化即发,将接化发融为一体,无分彼此,应之若神。 但内力就算修炼得再是运转如意,如臂使指,也需要心意的调动指挥,总要比身体一触即应的本能反应要慢一些。 林平之无奈之下,也只能暂时搁置。 他为了自己使用内家拳时,不至于被内功高手太过克制,便想到以“大海无量功”中的“涡流劲”来化解敌人内力的办法。 他当年曾以“涡流劲”的法门,化之于外,破解过丐帮九袋长老“千手神雕”杜青宏的暗器,并将其重伤。 如今,他的功力早已远胜当年,又钻研数月,终于将这门“涡流劲”,运用得如臂使指,念动即应。 正是因此,他才会有底气,直接同意硬接平一指的一指。 不过,他的“大海无量功”毕竟未能修炼至圆满,任督二脉亦未打通。 “涡流劲”虽然已能如臂使指,但以之化解敌人内力的效率却还不够高,与敌人交手时,也无法时时使用“涡流劲”。 因此,他刚刚接了平一指的“一阳指”后,直到任无疆到来,仍未将其劲力化去,才借着交手之机,转给了任无疆。 虽然,这也可以算是一门借力打力的功夫了。 但无奈的是,林平之以“涡流劲”接了敌人的内力,再转而打出,也需要一个过程,而且这个过程也并不能如意运使,甚至还会影响其本身武功的发挥。 面对任无疆这般绝顶高手,林平之的内力远远不及,若与其比拼掌力无异于慢性自杀。 倘若他仍以劈空掌力出招,而林平之的“涡流劲”又不能及时化解,便只能出剑了。 但现在,任无疆的掌力既蕴而不发,只有当拳掌相交或者击中身体时,才会瞬间勃发内力,林平之便可以内家拳攻敌,以“涡流劲”防御了。 任无疆的掌法,劲力雄浑,刚猛无俦,千锤百炼,招简意繁,实是天下刚猛至极的掌法绝学,便是与丐帮的“降龙十八掌”、少林寺的“大金刚掌”相比,亦可一较短长。 他自出道以来,仅以掌法而论,还从未遇到过对手。 但今天,任无疆却着实开了眼界。 第516章 内外兼修 任无疆此前所遇的高手,纵然其所学再如何渊博,变化再如何繁复,出招再如何迅捷,然其在拳法、掌法、指法、爪法、腿法……之间切换变化时,仍不免有迹象可循。 而林平之的武功,却似已将诸般武学完全融为一炉。 拳、掌、指、爪,腕、臂、肘、肩,足、腿、膝、胯…… 他全身所有部位,都可以随时化为攻击敌人的武器。 他的招式,更是万变无端、不可琢磨,往往能够于方寸之间凌厉出招,于穷尽之处再生变化。 任无疆行走江湖数十年,早已见遍了天下各门各派的武功,见识之广、所知之博,天下罕有人能及。 但他今日见了林平之的拳法,却是觉得,若论拳法变化之精微,天下实无出其右者。 然而,更令任无疆大感诧异的是,他每次与林平之的身体接触,无论是什么部位,都会有一股隐晦至极的劲力迅即侵体而入。 这种劲力仿佛只是筋骨之力,却又刚柔并济,变化无方;而且还能够透体而入,直击脏腑,其效果与青城派的“摧心掌”有些相似,但其本质却又绝不相同;甚至连任无疆如此深厚的功力,都对这种劲力没有多大的防御之力。 尤其令任无疆觉得不可思议的是,这种劲力的运转、变化,快速至极,仿佛根本不需要时间,竟然比他的内力运转还要更快! 毫无防备之下,任无疆竟也接连吃了几次暗亏。 好在,他的武功一向都是内外兼修,身体比之其他的绝顶高手都要健壮得多,再加上其功力深厚至极,能够及时运功调理,倒是并没有大碍。 而且,这种劲力完全作用于身体内部,不显于外。平一指等人就算旁观,也不能发现,他也不至于因此丢了面子。 另外,经过数次电光石火般的碰撞,任无疆还发现,对方的筋骨、气力竟似也不弱于自己。 对方竟也是一位内外兼修的绝顶高手! 任无疆的掌法古拙无华,每一招都似乎平平无奇,但每一掌也都劲力雄浑,莫可抵御,掌掌连环,互为弥补,滔滔无尽,更加令人难破难防。 林平之本身内力远逊,便不愿与其正面相抗,因而招招都采用以横破直、以偏击正的战术。 但任无疆这套掌法亦早已练到了随心所欲、圆融无缺的境界,任他内家拳再如何精妙,也始终攻不近任无疆的身躯,只能与他的双掌、双臂、双足、双腿,格挡拆招。 其间,林平之迫于无奈,只得硬接了任无疆三掌。 其掌力之雄浑,着实是林平之生平仅见。 好在,他先以内家拳的柔劲泄去大半掌力,再以“涡流劲”化解剩余内力,倒是有惊无险。 两人以快打快,眨眼之间,便已拆了百余招。 任无疆倏地使出一招劈空掌力,隔空三尺击向林平之的胸口。 对于这种劈空掌力,林平之的内家拳却是没什么办法。 内家拳的暗劲其实也可以做到隔物伤人,但却只有隔着实物,哪怕是柔嫩的豆腐和流动的水,才有可能。 如果是隔着空气、隔空伤人,林平之只在前世的国术类小说中看到过,在传统国术理论中却从未听过。 当此之际,强敌当前,林平之无论如何都不能露了怯。 好在传统内家拳虽然无法应对,林平之却还有内功版内家拳。 他当即一招形意炮拳打出,配合其自创的内功运转法门,当真是雷霆万钧、爆裂如火,比之“大伏魔拳”亦不稍弱。 任无疆的劈空掌力本来极为凝实,仿佛一根横柱,但被林平之这一拳迎面击中,大部分劲力四散崩飞,小部分内力侵入他的体内,却被其“涡流劲”瞬间包裹镇压。 任无疆借着这一掌的反震之力,瞬间飘身而退,跳出圈子。 两人交手时间虽然短暂,但以他们的境界,早已将对方所表露出来的武功根底、武学特点看了一个大概。 若只以切磋来看,实已无再继续下去的必要了。 在任无疆看来,林平之除了内力稍弱之外,外功已不弱于自己,招式之玄妙甚至还比自己更强。 他自己虽然功力更深,但对方却也有那种旋涡似的化解法门,无法占据优势、形成胜势。 以两人的内力和体力,就算再打一千招,恐怕也很难分出胜负。 既然如此,任无疆却也懒得再继续打了。 任无疆忍不住又打量林平之几眼,心中暗道:“暂且不谈你那旋涡似的内力法门,就是你这拳法的路数,以及神妙至极的劲力运使法门,亦是闻所未闻,与当世的内功、外功,均大相径庭。” “除了千秋宫之外,还有什么地方能传出这般神奇莫测的功法?” “难道还能是你自己自创的不成?” 任无疆微微拱手,面色郑重了许多,道:“敢问阁下贵姓高名?” 经过这番交手,林平之虽然内力有所不及,但任无疆既不能胜,自然而然便将林平之放到了与自己相当、能够平等对话的地位,因而此时才会正色以待。 林平之亦拱手道:“老朽平衡。” 任无疆道:“原来是平衡平先生,任某失敬了。” 林平之道:“任先生客气了。” 平一指拱手一揖道:“平先生,平一指此前多有得罪,还请先生勿怪。” 他全程旁观,虽然感受不到林平之拳法中劲力和内力的变化,但却也能看出,他的拳法路数在武林中亦是前所未见。 而且,平一指也非常了解任无疆,知道他若非短时间内无法取胜,便绝不会如此轻易住手,更加不会突然对林平之这么客气。 因此,他对林平之的看法,与任无疆完全一样。 但平一指自认绝不是任无疆的对手,因而对其极为忌惮,而林平之却能与其分庭抗礼,故而他对林平之便不自禁地生出一些敬畏之心。 再想到他此前对林平之的种种不敬,甚至还不自量力,想要一指击杀对方,当真是一头冷汗。 他此时心中连道侥幸:“幸好平先生心胸豁达,不与我计较,否则我就算不死,恐怕也已重伤了。” 第517章 桃谷六仙 林平之还礼道:“平大夫言重了。” 平一指转向任无疆,深深一揖,道:“师兄一向闭关修炼,深居简出,此次拨冗前来,小弟真是欣喜至极。” “敢问师兄此次亲自前来,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吩咐?” 任无疆看了平一指一眼,神情似笑非笑,微带戏谑之意。 平一指面上的笑容不禁微微一僵。 任无疆明白自己这位师弟心中所打的小九九。 他是担心自己会提出什么让他为难的要求,故而才特意当着平衡的面问起,寄望自己有所顾虑,能收敛一些,甚至不再开口。 任无疆正要说话,却听得屋外远远的,有一个尖锐而苍老的声音突然叫了起来:“平一指,平一指,我兄弟要死了,你快来给他治治!” 这声音原本在数十丈开外,但一句话说完,便已经到了十几丈外,显然其轻功之高也极是匪夷所思。 却听另一个相似的声音道:“六弟明明没死,你怎地说他死了?” 又有一个声音道:“你这话里大有语病,如果人已经死了,就没必要再治,只有将死未死才需要治。” 这时,说话的声音已经到了瓦屋之外,似乎有数人同行。 但他们既已经到了门口,却并不立即进屋,反而在屋外争执起来。 随即,又听一人道:“你这话也不对!为什么‘只有将死未死才需要治’?难道生了病却不治,非要等到‘将死未死’?” 另有一人道:“你说六弟死了也就罢了,怎地说你的兄弟死了?我也是你的兄弟,我明明好端端地站在这里,你怎地说我死了?” 几个声音齐声道:“你怎地要咒我们死?” 只听最初那个声音道:“我可没说死了,我说的是‘要死了’。既然是‘要死’,那自然是还没死。” “这世间之人,无论是谁,最终都免不了一死。” “我会死,你们也会死,既然都会死,我说‘兄弟要死了’,又有什么不对,分明是至理名言!” 又听一人道:“既然我们现在还未死,你怎地知道我们都会死?说不定,我们不会死呢!” 又有一人道:“说不定,如来佛祖、玉皇大帝、原始天尊……,看我们桃谷六仙个个天赋异禀、聪明绝顶、功德无量、生具仙根,而且又以仙为号,便要渡我们成仙,从此永生不死呐!” 一人道:“我们或许有成仙的机会,但六弟若没人医治,便真的要死了!呜呜呜……” 说着竟哇哇大哭起来,连带着几个人都一起大哭。 但他们就算哭着,竟还不忘斗嘴。 一人道:“呜呜你这话不对。呜呜首先,不管有没有人医治,六弟只要没有成仙,早晚都要死。呜呜其次,便是有人医治,如果这个什么狗屁杀人名医的名头是骗人的,医不好六弟,也是要死。呜呜……” 屋内众人听到有人前来求医,便即止住了话头,却没想到,这些人到了屋外,竟然争执不休,且话题越来越偏,仿佛已将求医之事忘了个一干二净。 平夫人本来见有人前来求医,打断了任无疆的话,本来有些心喜,但他们在外面吵嚷不休,甚至还对平一指不敬,却也不禁暗恼。 她突地骂道:“外面是哪个蠢货?” 一声甫落,屋外突地寂静下来,落针可闻,仿佛被按了暂停键。 众人均感奇怪,唯有林平之明白,桃谷五仙这是都不想应声,因为一旦应声,便坐实了那“蠢货”之名。 片刻之后,终于有人忍不住开口,道:“这个蠢货是在骂谁?” “不知道,我又不是蠢货。” “她骂的是‘哪个蠢货’,可见蠢货只有一个,但咱们却有六人,显然跟那‘蠢货’没有任何关系。” “可是,这里只有咱们兄弟六个,并没有别人。” “也许她是在跟这屋外的大柳树说话,也许是对马儿说话。” “不对,这柳树也不是一棵,马儿也是不是一匹。” “也许她是自言自语,自说自话。” “也许她是在说梦话。” 平夫人面色本就冷若冰霜,此时变得更冷,道:“门外的五个蠢货,还要不要治伤了?” “你们再啰哩啰嗦,就要给你们那个蠢货六弟送葬了。” 屋外又静了片刻,桃谷五仙对平夫人“蠢货”之词仿若未闻。 有人道:“她怎么知道咱们有个六弟?” 有人道:“一定是她对咱们桃谷六仙久仰大名、仰慕已久了。” 说话间,人影闪动,五个怪人抬着一副担架奔进屋来,担架上躺着第六个怪人。 这六个怪人少说也有四五十岁,尽都长着一张马脸,脸上凹凹凸凸,满是皱纹,又丑又怪,一看便是一奶同胞。 屋中众人看到这六个怪人,俱感讶异。 当先一个怪人道:“哪个是平大夫,可能治得我们六弟吗?” 还不等平一指应答,旁边另一个怪人已道:“这里明明有四个人,说不定便有两个、三个,甚至四个人都姓平,都是平大夫。” “你应当问‘哪个是杀人名医平一指’。” 又一个怪人道:“难道这个女的也是平大夫,难道这个大娃娃也是平大夫?” 一个怪人道:“说不定这个女的,是平一指的老婆,那便是平夫人,当然也可以是平大夫。” 一个怪人道:“这个大娃娃可能是平一指的儿子,也可以是平大夫。” 一个怪人看着鲁壮,连连摇头道:“这个大娃娃可跟其他人长得都不像,怎么可能是平一指的儿子?” 一个怪人道:“也许他长得不像爸爸,只像妈妈。” 一个怪人问鲁壮道:“喂,你爸爸妈妈是谁?” 鲁壮还没有弄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一脸茫然,下意识地摇头道:“俺不知道。” 任无疆突地哈哈大笑,宛如龙吟象鸣,声震屋瓦,除了林平之外,其他人都不禁身形一晃。 平夫人和鲁壮更是禁不住后退两步,后背靠在了墙上。 任无疆道:“这几个小子倒是有趣!” “平先生,师弟,咱们的事情稍后再说!” 说着,他笑吟吟看了桃谷六仙一眼,转身走出房间。 第518章 休想骗我 桃谷五仙听了任无疆的话,纷纷面露喜色,身形齐动,瞬间便围到了林平之身旁。 “平大夫,平大夫,你一定要把我们六弟治好,要不然我们吃饭拉尿都少了许多趣味。” “平大夫,平大夫,我们六弟给人在胸口刺了个窟窿,已经昏迷了好些天,你快把他救醒。” “平大夫,平大夫,我们这些天找了好多狗屁大夫,给六弟上了好些药,但他就是一直不醒。” “平大夫,平大夫,听说你能跟阎罗王抢人,是不是真的?” “平大夫,平大夫,你要是救不活我们六弟,你这招牌可就砸了。” 五个怪人一齐张口,各说各话,纷纷扰扰,仿佛三百只鸭子嘎嘎乱叫。 便是林平之,也不禁感觉有几分烦躁。 他轻咳一声,连忙祸水东引道:“几位找错人了,这位才是平一指平大夫。” 五怪顿时一静,看看平一指,又看看林平之。 一怪道:“你休想骗我,这个矮冬瓜怎么可能是平大夫!” 一怪道:“小小伎俩,还想要骗过聪明绝顶的桃谷六仙?” 一怪道:“刚刚那老头儿都已经叫你平先生了,你怎地会不是平大夫?” 林平之道:“老朽姓平,但不是平一指平大夫。” 一怪突地拍手笑道:“哈哈,被我说中了,这里果然还有第二个姓平的!” 一怪道:“他虽然姓平,但却是平先生,不是平大夫,你说的还是不对。” 平一指再次被人骂“矮冬瓜”,直气得两撇鼠须都翘了起来。 他不奈听几人在此聒噪,沉声道:“你们几个家伙在这里啰里啰嗦,到底还医不医了?” “医!医!当然医!” 桃谷五仙身形一晃,瞬间便绕过林平之,又围到平一指身前,齐声叫道。 林平之微松口气,后退一步,袖手旁观。 平一指道:“你们知道老子医人的规矩吗?” 一怪道:“医人就医人,还要什么狗屁规矩?” 一怪道:“你说医人的规矩,莫非还有医狗的规矩,医马的规矩,医牛的规矩?” 一怪道:“那你医男人跟医女人的规矩有没有不同?” 平一指的眉毛都禁不住跳了跳,不待几人说完,便道:“老子的规矩,若医了一人,便必须要杀一人。” “你们若要让老子给他医治,可愿意给老子去杀人?” 一怪道:“杀人有什么稀奇,我们六兄弟杀的人已经不计其数!” 一怪道:“不过,你也休想占我们的便宜!首先你得把我们六弟治好,其次我们只能给你杀一人,可不能你说杀多少便杀多少。那我们可亏大了!” 一怪道:“我们之前便杀了一个人,还将那人的身体撕成四片,别提多有趣了!” 一怪道:“你这‘之前便杀了一个人’大大的有语病!之前咱们何止杀了一人?” 一怪道:“也不止两人三人,而是……而是许多许多人!” 平一指道:“这么说,我若治好了此人,你们便为我杀一个人,我说杀谁你们便杀谁,你们说话不会当放屁?” 五怪齐声道:“岂有此理!你才说话当放屁!” “我们桃谷六仙都是响当当的汉子,一口唾沫一个钉!” “倘若平一指治好了我们六弟桃实仙,我们便听平一指的吩咐去杀一个人,不论要杀的是谁,都必然照办,丝毫不得推托。” 桃谷五仙这几句话,异口同声,仿佛提前排练过似的。 林平之不禁心中微动。 这六个活宝,平时相互争辩,一刻都不停歇。 却没想到,一旦他们一致对外时,竟然还能心意相通! 难怪他们联手之时,配合那般默契,虽然无阵,却胜似有阵。 平一指摆摆手道:“行了,病人留在这里,老子自会医治。” “你们先去南边的杨将军庙玩儿半天,再去牛将军庙、张将军庙玩儿一玩儿,不要急着回来!” 一怪道:“杨将军庙吗?有什么好玩儿的?” 五怪倒是听话,说话间,俱已转身往屋外走去。 一怪道:“也不知那庙里供的是谁?” 一怪道:“我猜是杨令公,再不就是杨七郎……” 说话间,五人已去得远了。 平一指也微松口气,转身向林平之道:“平先生,咱们一起会诊如何?” 林平之笑道:“故所愿也,不敢请尔。” 平一指便请林平之上手检查。 林平之知道平一指此举既有考较之意,亦有指点之心,却也并不拒绝,直接上前,先为桃实仙做了体格检查,又为其诊脉。 平一指看着林平之动手检查,听着他口述检查结果,却是禁不住双目微缩,心神震动。 他发现,林平之检查的整个过程都十分娴熟,仿佛做过了千万次,而且较之自己的检查还要更加全面和系统。 另外,他所述说的患者体征,也都有条不紊、条分缕析,非常有章法。 他有些用词虽然较为古怪,但却浅显易懂,言简意赅。 俗话说,“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只这一个检查,平一指便将对林平之医术的轻视之心,收起了大半。 最后,林平之总结道:“患者胸口中剑,看其剑势和患者症状,必已伤及左肺,而且距离心脏太近,应亦损及心脉。” “患者血运不足,便是佐证。” “除此之外,患者还被伤了足阳明胃经,故而其双腿麻木,触之不应。” 平一指道:“依平先生看,应该如何医治?” 林平之道:“患者受伤日久,已经过多次治疗,其伤口虽已结疤,但肺脉、心脉,以及足阳明胃经却均未治疗修复,故而患者才会昏迷不醒。” “若是就此单单以药物医治,倒也能够将其救活,但其愈后却必定气血不畅、血运不足,以致武功全失,下半身瘫痪。” “若要想使其恢复如初,则必须要做开胸手术,将其受损的心、肺一一修复,然后重新一一缝合,使其气血运转通畅。” 平一指目光闪亮,看着林平之的目光有些惊奇,道:“平先生,原来你竟然精通外科!” “这个手术便由先生来做如何?” 第519章 自愧弗如 林平之道:“既然如此,老朽便厚颜在平大夫方家面前现丑了,还请平大夫在旁指导,为手术做保障。” 平一指自信地道:“平先生尽管放心手术,一切有我。” 手术之前,林平之先逐一熟悉了平一指的手术器械,包括各种型号的手术刀、手术剪、缝合针线,以及各种药粉和药水。 大部分器械,他看一看便知道其用途;大部分药物,他闻一闻便能猜出大概的成分和作用。 但他还是仔细地一一与平一指确认。 人命关天的事情,容不得一丝一毫地错漏。 直到最后,林平之才拿出了自己的手术刀。 平一指自是外科的大行家,一眼便看出林平之的手术刀比自己的更加合用,心中愈加触动。 于是,这台由林平之担任主刀、平一指担任一助兼手术指导、平夫人担任二助、鲁壮只能瞪眼旁观的心肺修复术,就这样开始了。 平一指看着林平之手持手术刀,按部就班、不急不躁地手术,每一个动作都仿佛经过了千万次的练习,一丝不苟、毫无瑕疵、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那柄小小的手术刀,在林平之的手中,仿佛产生了灵魂一般,每一次切割、每一次钩挑,都似乎无声的音乐一般,充满了独特的美感。 平夫人看看林平之,再看看平一指,眼睛禁不住微微睁大,面上神情更加僵硬。 她还从未见过,外科手术能与自己丈夫相媲美的人。 平一指极是震惊。 他的眼光自是比其夫人要高明的多。 这区区一台手术,自然不可能展露出外科手术的巅峰水平,但却可以凭之窥见其基础和底蕴。 平一指骇然发现,林平之的外科手术基本功,以及其对外科手术本质的理解,都要比自己更强。 虽然他极其不愿意承认,却也不得不怀疑:“我的外科水平或许、大概、应该,及不上平先生!” 但是他却又感觉事情非常蹊跷。 这世上的任何技艺,想要达至巅峰水平,都必须要经过千百次、甚至千万次的练习才有可能。 但除了自己之外,平一指却从未听说,当今天下,还有另外一个如此精擅外科的医生。 外科不同于内科。 这世上的绝大部分医生都是内科,最多兼通一些最粗浅的外科。 内科的患者也远远多于外科。 因此,如果突然出现一个内科高手,平一指虽然诧异,却也不会感到太过不可思议。 但外科的患者极少,人们的接受度也很差。 绝大多数人宁愿病死,也不能接受被人开膛破肚。 相比之下,只有天天在刀口舔血,经常受伤,不怎么将身体当回事的江湖中人,对外科的接受度更高一些。 但江湖中若出现了另外一个外科高手,平一指绝不可能听不到风声。 “难道他是在军队中练出来的?” 平一指随即便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今的大明王朝,文恬武嬉,少经战事,各地千户所,均怠于训练,就算是军中也没有多少伤者。 而且,就算军队中有些伤者,以那些将官吃空饷、喝兵血的作风,也不可能舍得花费哪怕一文钱的代价,去给那些底层士兵们治伤。 平一指思来想去、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归结于千秋宫。 “或许,只有那神秘的千秋宫,才有可能培养出这么高明的外科医生。” 平一指看着林平之的目光不禁更添了几分凝重。 只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林平之已将桃实仙的左肺,以及心脏周围的伤处处理完毕,还请平一指检查指导。 平一指神情尴尬,半晌才干巴巴地道:“平先生都处理的很好。” 林平之淡然点头,正欲关胸,却听几个尖锐的声音一齐怒吼: “你们……你们杀了我六弟啦!” “怎……怎地剖开了他的胸膛?” “必要你们这些狗贼抵命。” “得把你们的胸膛也剖了开来。” “啊哟,六弟,你死得这么惨,我……我们永远不拉尿啦,一起胀死,去阴曹地府陪你。” 原来是桃谷五仙突然返了回来,看到桃实仙竟给人剖开,顿时便大喊大叫。 不过,如今桃实仙便在林平之的刀锋之下,桃谷五仙心有顾忌,倒是没有直接冲上来。 但林平之亦担心刺激到五怪,也暂时停止了关胸的动作。 他侧头看了平一指一眼,示意他来解决这五位活宝。 毕竟平一指是此地的主人,而且医名传遍江湖,说话也更有分量。 林平之此时就好像是正在“飞刀”,出现了医患纠纷,自然得由当地医院的负责人去平事儿。 类似的事情,平一指其实也早就经历得多了,应付起来非常有经验。 毕竟,此世之人大多数都对外科没有什么概念,因其少见,便故而多怪。 平一指先一通大骂,然后略述开胸手术的必要性,最后以退为进、以不医为要挟。 便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桃谷五仙,为了桃实仙的性命,也不得不退缩,以他们特有的方式服软,请平一指继续医治。 他们站在一旁,一点儿声音都不敢发出,甚至连个屁都不敢放,唯恐平一指真的立即停手不再管桃实仙的死活。 五人面面相觑,满腹的言语不敢稍吐,憋得着实难受至极,实是他们自出生以来,从所未 林平之看平一指已经解决了医患纠纷,这才开始动手关胸。 平一指看到林平之所选的缝合针是最小的针,所选的线亦是最细的线,再看到他一层又一层竟然足足缝合了五层,不禁再次暗自感叹,自愧弗如。 林平之双手十指仿佛跳动的音符,运针如飞,片刻之间已经完成了关胸。 平一指看着桃实仙胸口那道仅仅七寸的伤口,不禁更加沉默。 如果是他亲自动手,至少也得切出一条九寸长的伤口。 接下来,清理血污,上药包扎,灌服药物,林平之也都有条不紊地一一完成。 最后,他又为桃实仙检查了一番,确定没有问题,方才将他的衣服掩上。 桃谷五仙见手术已经完成,个个眉飞色舞、唇动舌摇,急欲开口说话。 第520章 苍生大医 平一指冷冷截道:“他还没有活,等他彻底活了过来,你们再说话。” 五怪尽都张口结舌,满脸僵硬痛苦,神情可笑至极。 平一指“哼”了一声,请林平之在一旁稍坐。 平夫人则将针线刀圭移出,然后又快速清理手术废物。 鲁壮此前做惯了林平之的助手,此时也帮着平夫人一起清理。 过了良久,平一指突地站起身来,走到桃实仙身旁。 他倏地伸掌,竟在桃实仙头顶的“百会穴”上重重地一击。 “啊”的一声,六个人同时惊呼出来。 这六个人中,五个是桃谷五仙,另一个竟是一直躺在床上、昏迷不醒的桃实仙。 桃实仙一声惊呼,便即坐起,随口骂道:“你奶奶的,为什么要打我的头顶?” 平一指亦骂道:“你奶奶的,老子不用真气通你全身经络血脉,你怎能好得这般快法?” 桃实仙道:“你奶奶的,老子好得快还是好得慢,跟你又有什么相干?” 平一指道:“你奶奶的,你好得慢了,老是躺在我的屋里,岂不讨厌?” 桃实仙道:“你奶奶的,你讨厌我,老子便走好了,稀罕吗?” 说着,竟一骨碌站起身来,迈步便行。 桃谷五仙见他说走便走,竟然好得如此迅速,顿时又惊又喜,全都欢天喜地地跟随其后,出门而去。 待六怪离去,平一指转身向林平之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地,道:“平先生的外科医术精妙绝伦,胜我十倍,平一指此前夜郎自大,不知高贤在前,得罪了先生,还请先生勿怪。” 林平之连忙还礼,道:“平大夫客气了。” “当今天下,若论医道之精,平大夫委实堪称第一,老朽实是自愧不如。” “我的外科医术不过是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故而才能有些成就,但也还有许多技术还不成熟,着实算不得什么。” 平一指听他这样说,心中一动,愈加笃定,他的医术是源自千秋宫了。 林平之继续道:“此番,我之所以行医江湖,一则为磨砺医术,二则便是想要探索出一套外科手术的理论。” “今日有幸得见高贤,平大夫不仅内科冠绝天下,外科也已形成了一套完整的、适合当今科技水平的器械和药物。” “有平大夫在,自可将医道发扬光大,令外科与内科一样,逐渐被世人接受,进而惠及天下。” “倒是能够免去了老朽的许多功夫。” “平大夫,你的医道这么高明,名满天下,却不知已传了几位弟子,可已有医道巨着问世?” 平一指听到林平之如此问,心中禁不住一动,面上却有些尴尬,一时不知道如何回答。 他对自己的医术极为自信,再加上脾气古怪,才定下“医一人,杀一人”的规矩,却从没有想过要收几个徒弟,来传承自己的医术,更未想过要将自己的医术编撰成书,以泽被后世。 林平之微微一顿,接着又道:“倘若平大夫总结内外两科医道,刊印成书,必能名传千古,不使秦张葛孙等先贤专美于前。” “倘若平大夫广收门徒,传授医道,若干年后,更将桃李满天下,成为一代苍生大医,受万世景仰。” 平一指听得心神剧震,一瞬间极为心动。 他虽医道高明至极,早已名传天下,但却一直将自己当作一个江湖人,从未以专业的医生自居。 他的患者、结交的朋友,也都是江湖中人,而且还多是黑道和邪派中人。 各地的名医,哪怕有交流之心,但听到他的名声,也都敬而远之了。 一些利欲熏心的江湖郎中,想要前来偷师,却又被他的考较尽数挡住。 甚至那些死缠烂打、纠缠不休的,还被他的患者作为诊金给“支付”了。 因此,此前从未有人跟他提过收徒传道、着书传世的建议。 便在此时,一个震撼心神、直透肺腑的大笑声响起,打断了林平之和平一指之间的对话。 平一指心中一凛,想起了任无疆的存在,只得暂时将其他心思收起。 任无疆大步走了进来,道:“平先生,没想到你的医术竟也这般高明,竟叫我这眼高于顶、从不服人的师弟,也生出敬服之心!” 林平之道:“任先生谬赞了。” 平一指向平夫人使了个眼色,后者会意,拉着鲁壮走了出去。 任无疆道:“当今之世,内科高手如过江之鲫,但外科高手却唯先生与我师弟两人而已。” “平先生还要否认,自己是出自千秋宫吗?” 林平之郑重摇头道:“老朽确实从未听过千秋宫之名。” 任无疆见他至此仍然坚持不知千秋宫,确实不像说谎,微微点头,道:“千秋宫传承久远,或许是平先生的某位前辈曾有机缘,进过千秋宫,得到过宫中的医道秘典,却未曾向后辈提及,也未可知。” 林平之有些无奈,却又无法说明自己医术的真正由来,只得道:“这……老朽就不清楚了。” 任无疆道:“平先生可知千秋宫是什么所在?”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听任先生之意,这千秋宫中,不仅存有无数历代失传的武功秘笈,而且还汇总了内外科各种医学典籍,想必应是一处保存了天下图书的圣地?” 任无疆微微一怔,随即莞尔一笑,道:“这么说,倒是也不无不可。” “平先生,你可有兴趣,前往千秋宫一行?” 平一指听到任无疆这样说,却是禁不住身形一震,大感诧异,张了张嘴,却是欲言又止。 林平之疑惑地道:“老朽自问消息也不算闭塞,却从未听过千秋宫之名,可见其隐秘。” “这千秋宫应该不是任人出入的地方?” 任无疆微微沉吟,道:“看来平先生确实对千秋宫一无所知,那我便先为你介绍一下。” 他语声微顿,却又喟叹一声,道:“其实,我对千秋宫也所知有限,大多是师父当年所讲。” “千秋宫是何人、于何时所立,除了千秋宫的自己人外,恐怕江湖上早已无人知道。” “甚至,江湖中连知道千秋宫这个名字的人,都已是屈指可数。” 第521章 邀赴千秋 “即便保守估计,千秋宫立宫至少也已数百年了。” “但千秋宫的规矩,三十年一开宫,却是始终未变。” “千秋宫中保存了无数珍贵的图书典籍,医卜星相、琴棋书画、农林牧渔、佛道儒法……各门各类,历代珍本古籍,应有尽有。” “最重要的是,千秋宫中还有无数武林中早已失传,甚至可能从未出现过的武功秘笈。” “每当千秋宫开宫,天下高手,无论正邪,不管隶属何门何派,均可前往。” “只要通过了考验,便可入宫三日。这三日之内,凡宫中藏书,尽可观之。” 说到这里,任无疆语声微顿,对于接下来的话似乎有些犹豫。 片刻之后,他终于道:“五十九年前,我的师父和我的祖父,便曾通过了千秋宫的考验,获得了三日观书的机会。” “师父是一位道门高人,精擅养生,深通医理,而且胸怀苍生,于是便得了一部《至阳长春功》、一部《一阳指》,以及一部论述外科医道的医学典籍。” “后来,师父收了我与平师弟二人为徒。” “因师弟酷爱医道,故而师父便将《一阳指》和毕生医术传给了师弟,而将那部《长春功》传了给我。” 任无疆语声微微一顿,又道:“刚刚我所用的那套掌法,叫做‘龙象掌’,亦是得自千秋宫,乃是我祖父所传。” 平一指接着道:“平先生,你刚刚所展露的武功,我们此前竟闻所未闻……这倒也罢了。” “但你的外科医术,亦远非当世其他医者所能及。我精研医道四十余年,这天下的医道典籍虽不敢说已尽藏胸中,但相信纵然有所遗漏,想必也不会多。” “然而,除了师父所传之外,我再未见过如此高明的外科医术。” 任无疆接口道:“因此,我们才会如此笃定,你的武功医术,必然也是源自千秋宫。” 林平之默然不语,心道:“我的武功医术倒是确确实实跟千秋宫没有任何关系!” “不过,其来历却比千秋宫更加不可思议!” “这话却不能跟你们讲。” 任无疆突地又转向平一指道:“师弟,你打算叫桃谷六怪去杀什么人?” 平一指却向林平之道:“桃实仙实是平先生所医,要杀什么人,自是要看平先生的意思了。” 林平之摇头道:“我之所以出手,不过是与平大夫交流医道。” “而且,此处是平大夫的医馆,患者也是平大夫所接,所谓客不欺主,我如何能越俎代庖?” “平大夫不必客气。” 平一指道:“既然如此,我便不与平先生客套了。” 他又转向任无疆道:“师兄这样问小弟,可是有什么吩咐?” 任无疆道:“我猜,你定欲利用他们六人,助你到千秋宫去取宝,是不是?” 平一指轻叹一声,道:“去千秋宫取宝?你‘白发童子’既要去千秋宫,世上还有谁敢跟你争的?” “师兄放心,既然你此次已决意要去千秋宫,小弟定然不会与师兄相争。” 任无疆微微摇头,道:“师弟,你这可是误会师兄我了。” “我此番前来,却不是要阻止师弟前往。相反,我正是要跟师弟结盟,到时候咱们一同前往、一致对外。” 平一指面色犹豫,却显然有些心动。 任无疆又转向林平之似是解释道:“千秋宫每次开宫,最多可有三人参加考验。” “故而,倘若前去的人数多于三人,便要先经过一场厮杀,最后剩余的三人,才有参加考验的机会。” “也正因此,武林中知道千秋宫的人越来越少。毕竟谁都不愿意遇到太多的竞争对手,所有的知情人,都默契地保守这个秘密,即便亲朋好友,也绝不透露。” 林平之心中不禁微寒,仿佛已经见到了那血流成河的画面。 这千秋宫的行为实在太过古怪,让人很难揣测其背后的目的。 若说他们想要独霸武林,但他们在武林中却又声名不显。 若说他们想要止戈息争,但他们却又不分正邪、一视同仁。 若说他们想要避免绝学失传,但他们每次却又只考验三个人,而且明显倾向于武林高手。 任无疆接道:“我本来便打算再寻一位盟友,只是武功足够高且又可靠的高手实在难寻,故而一直未曾寻到合适的人选。” “今日平先生恰巧来到了这里,不仅武功超卓,而且医术精湛,自是老天爷给我指定的盟友,故而我才想邀请先生同行。” “平先生,你无论想要武功秘笈,还是想要医道典籍,亦或是其他珍贵典籍,那千秋宫中尽都应有尽有,绝不会让你失望。” “先生可愿与我们师兄弟结盟,同赴千秋宫?”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任先生,连你这样的绝顶高手竟然都要提前寻找盟友,难道此次前往千秋宫的,竟有如此多的高手,连任先生你,都没有把握夺取一个名额?” 任无疆摇头道:“平先生这么说,可是忒小看了这个江湖了。” “如今的江湖,虽然大多都是庸庸碌碌之辈,但也还是有那么几位高手的。” “我自是不惧这些人的武功,但他们却大多出自名门大派、武林世家,不仅背后势力庞大,相互间也多有关联。” “我若是孤身一人前往,却未免有些人单势孤,容易遭到那些人的针对。” 林平之道:“敢问任先生,届时将会有哪些高人前往?” 任无疆道:“这第一个,便是当今日月教教主,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的东方不败。” 他说到“武功天下第一”几个字时,神情似乎颇有些不屑,但目光却又极为凝重,很是矛盾。 任无疆继续道:“少林寺的方证贼秃和武当派的冲虚老道作为两派之长,或许不会亲往,但两派底蕴深厚,各自派出一位前代绝顶高手,想来也不是难事。” “丐帮近年来人才凋零,青黄不接,只有帮主解风一人勉强有资格前往。但他若是一去不回,丐帮恐怕又将陷入内乱之中。因而,解风去与不去当在两可之间。” 第522章 非我不可 “华山派虽然早已势微,但听说当年曾名噪一时的‘剑圣’风清扬可能还在人世。他倒是也有资格去争上一争。” “只不过,华山派曾遭大变,那风清扬是否还知道千秋宫的存在,倒是难以预料之事。” “另外,当年与风清扬齐名的‘黄山侠隐’邓长生倘若还在世,倒也有此资格。” “除此之外,还有苗疆五毒教的‘五毒神君’,蒙古国师‘金刚法王’,西藏密宗的根敦上人,锦衣卫的木彬,东厂的戴恩。这些人也都不可小觑。” 林平之听着任无疆历数当今天下的绝顶高手,不禁有些恍惚。 他着实未曾想到,武林中竟还有如此多的绝顶高手! 前面几人,他都听过,甚至见过,但后面几人,他却连听都没听过。 但以任无疆的武功见识,能够被他郑重提及的,想必都是当世罕见的绝顶高手。 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大明朝廷竟也有两位绝顶高手。 经过任无疆的这一番讲述,林平之首次对当今天下武林的整体格局,有了一个较为直观的认识。 木彬和戴恩,一掌锦衣卫,一掌东厂,正是大明王朝的两座柱石,携举国之势,威压天下。 东方不败凭借“武功天下第一”的威名,高居黑木崖上,绣花养生。 少林、武当,倚仗两派深厚的底蕴,稳据正道魁首的宝座,韬光养晦、扶正抑魔。 五毒神君、金刚法王、根敦上人,偏居一隅,称尊作祖,笑看中原武林风起云涌。 任无疆接着道:“依我估计,这些人中,至少有一半以上,都将会前往千秋宫。” “如果再加上他们的随从,以及其他得知消息、前去碰运气的鼠辈,至少会有二三十人之数。” 平一指不禁面色一黑。 他自是任无疆口中的那种,“前去碰运气”的鼠辈了。 但如今任无疆就在面前,他却也只能敢怒不敢言。 任无疆没有注意到平一指的神情,道:“平先生,千秋宫三十年一开宫,若错过了这一次,下次便要等到三十年之后了。” “我看先生的年纪,也已年逾六十了,倘若此次不去,恐怕三十年后,就更加没有机会了。” 平一指心中微动,悄悄转首看向林平之,仔细打量了几眼,眼中不禁露出几分古怪之色,再看看任无疆,唇角微微勾起一丝弧度。 林平之沉吟片刻,道:“任先生,在下武功低微,功力更加浅薄,恐怕就算去了,也帮不上先生什么大忙。” “若仅是帮不上忙也便罢了,倘若误了先生的大事,岂非罪过?” 任无疆双眸微眯,道:“平先生何必妄自菲薄?” “老夫是亲自试过先生的武功,认为你足以担当此任,才会诚心邀请的。” “莫非你以为,老夫对什么人都会有如此耐心吗?” 任无疆这几句话说来,锋芒微露,隐隐透出几分逼迫威胁之意。 林平之微微一笑,似乎丝毫感受不到任无疆的威胁之意,道:“多谢任先生对老朽如此信任。” “然而,若要承人之托,则必要忠人之事。” “老朽若要答允任先生,则必须要有几分把握才行,否则岂不是不自量力、害人害己?” 任无疆语声倏地转冷,目射寒光,道:“你这是要执意拒绝了?” 林平之道:“做人贵在有自知之明。” “老朽既已自知,没有能力助任先生,夺得名额、通过考验,又何必浪费任先生的时间?” 任无疆怒极反笑,道:“好,好,好!” “既然如此,老夫倒也不便强人所难。” 他转向平一指道:“师弟,咱们明年中秋之后,便在此汇合,一同前往千秋宫,你意下如何?” 顶着任无疆冰冷的目光,平一指仿佛心头压了一座大山,丝毫不敢拒绝,连忙道:“小弟听凭师兄的安排。” 任无疆冷哼一声,看都不看林平之一眼,转身大步走出屋去。 见到任无疆离去,林平之也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刚刚甚至已经悄悄凝聚内力,准备迎接任无疆狂风暴雨般的攻势了,却未想到对方竟会如此离去。 转念一想,他便明白,任无疆此时一切都要为千秋宫让步。 他既不想为了无益之事浪费功力,或许也还希望自己能够改变主意,同意前往。 他之所以当着自己的面,与平一指约定日期,便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他却也有些疑惑,任无疆为何会对自己如此宽容呢,仿佛此事非自己不可似的。 这可不像是任无疆的性格。 直到任无疆去了许久,平一指才长出一口气,苦笑道:“让平先生见笑了。” “我师父仙逝得早,其后我便在师兄的监督下修炼武功、学习医术,师兄一向说一不二、不容人忤逆,故而积威深重。” “哪怕我已独立门户三十年,但对他的话,仍旧不敢不听。” 林平之微笑道:“常言道,长兄如父。” “平大夫与任先生之间,兄弟情深,亦足令人羡慕。” 平一指笑一笑,深深看了林平之一眼,微微沉吟,道:“以平先生的武功,三十年后必能登临绝顶,届时再赴千秋宫,自是更有把握。” “其实,师兄之所以想要先生同行,大半是为了我。” “说来不怕先生笑话!” “因为我的脾气太臭,对任何人都不假辞色,而且还定下了‘医一人,杀一人’的规矩。” “所以,纵然那些被我医过的人,大多数对我也没有什么感激之心,说不定还会恨我。” “以至于,我这一辈子,也没交到什么真正的朋友。” “师兄正是看到先生同样精通医道,而且也与我能谈得来,才会想要先生同行,以便与我相互照应。” 林平之恍然大悟,心道:“这位‘白发童子’看上去心狠手辣,没想到对他的师弟倒是极为维护。” 平一指继续道:“我现在向先生据实以告,绝非要说服先生同行,而是想要说明,我师兄对先生绝无恶意。” “先生完全可以考虑周全了,再做决定。” “若是先生改变了主意,可于明年八月底前,来此相会。” 第523章 家师遗愿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难道那千秋宫中,有什么平大夫必得之而甘心之物吗,为何竟似是要非去不可?” 见平一指神色有些犹豫,林平之道:“平大夫若是不方便说,便当我没问就是。” 平一指喟叹一声,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能说的。” 他语声微顿,声音微沉道:“这其实是家师的遗愿。” “当年,家师有幸通过了考验,进入千秋宫中观书。” “他先得了《至阳长春功》和《一阳指》,然后才发现了一部从所未见的医书。” “这部医书名为《外科要义》,成书于唐末宋初军阀混战的时期,所述尽为外科诊断、治疗、手术、以及术后调养的理论和方法。” “可惜,当时时间却已经不够,师父只来得及匆匆记下其中小半的内容,便不得不离开千秋宫。” “其后十数年,师父一直深以为憾,怪责自己在那些无用的武功之上浪费了太多时间,以致没有能够将那部医书学全。” “便是其最后弥留之际,师父仍然耿耿于怀,嘱咐我和师兄若有机会,一定要去将那部医书学全了、带出来。” 林平之不禁肃然起敬。 那位前辈既然能够夺得名额、通过考验、进入千秋宫,必然也是武林中的绝顶高手。 但这般高手竟然轻武功而重医术,确实称得上“胸怀苍生”了。 微微沉吟,林平之道:“平大夫此时的医术,与尊师相比孰高孰低?” 平一指微微一怔,迟疑了片刻,仍道:“非是平某狂妄,亦非对家师不敬,单以医术而论,在下确实已经青出于蓝了。” 林平之点头道:“依我看,无论内科还是外科,平大夫的医术均已达至此世的巅峰,便是历代先贤,恐怕也未必能及。” “便是那千秋宫中的典籍原本所述,恐怕也不及平大夫此时医术之精。” 平一指先是点头,而后又摇头,看着林平之,目光微显古怪,道:“那可不一定。” “其他暂且不谈,就说平先生的外科医术之高,在下便自愧不如。” 林平之不禁一怔,一时却也难以解释,总不能说,我的外科技术其实来自外科昌盛的后世,自然远远超越现在的外科医术! 微微沉吟,林平之摇头道:“平大夫高看我了。” “我的外科医术,一者是因反复总结归纳,故而更有条理、更为系统,二者则是用千百次手术,才练得如此娴熟。” “若论真正的医术,我是远远不及平大夫的。” “而且,我也只对外伤和手术相对擅长,如果是内伤,或者是较为复杂的病症,我就难以诊治了。” 平一指却摇头道:“平先生过于谦虚了。” 林平之有些无奈,但纵然再怎么解释也是苍白无力。 他语气一转,道:“依在下之见,尊师既胸怀苍生,自然更想要的是将这医术施于天下、惠于万民,而非仅仅去一观那千秋宫中的医书。” 平一指似有触动,沉默半晌,方郑重地道:“先生说的很有道理。” “但既是家师遗愿,在下作为弟子,还是要尽力去做的。” 说到这里已不必再劝,林平之微微点头,道:“既然如此,在下便预祝平大夫完成尊师的遗愿。” “至于任先生和平大夫的邀请,我会认真考虑的。” 平一指欣然点头,正要说话,却听屋外一个声音恭敬地道:“小人奉命,要将一封信亲手交到平大夫的手上,恳请平大夫赐予一见。” 平一指眉头微皱,喃喃道:“给我送信的?什么人会给我送信?” 说着,转身出去。 片刻之后,平一指手持一封书信回转,后面跟着平夫人和鲁壮。 平一指道:“平先生,真是不巧,有人托我去给一个人看病,恕我要暂时失陪了。” 林平之道:“既有患者,自然是以患者为重,平大夫不必放在心上。” 平夫人道:“竟然还要你亲自上门去瞧病?这人是谁,竟然这么大的面子!” 平一指轻叹一声道:“此人的面子虽然也确实不小,但也不至于让我破例。” “但是,她跟师兄还有点儿亲戚关系,看在师兄的面子上,我却是不得不去。” 平夫人听说是任无疆的亲戚,当即住嘴。 林平之一听便知,这应该是任盈盈请托平一指去给令狐冲看病。 他早知这一节,倒是并未感到意外。 但他见识到平一指的武功之后,却是稍感奇怪。 以平一指的武功,绝不在五岳剑派掌门人之下,照理任盈盈纵然是魔教圣姑,也不应该能够随意驱使这般高手。 他此时方才明白,原来任盈盈与任无疆竟还有些亲戚关系。 平一指上门看病,更多是瞧着任无疆的面子。 正在这时,桃谷五仙那极具辨识度的声音纷纷响起。 “平一指,平一指,你说治好了我们六弟,怎地他还没走多远,就又晕倒了?” “平一指,你没治好我们六弟,只会杀人不会医人,枉为‘杀人名医’!” “平一指,你让人剖开了我们六弟,却没将他救活,我们也得将你的胸膛剖开!” “平一指,你治不好我们六弟,要跟我们一起永不拉尿,跟我们一起胀死!” “平一指,你这个大骗子,还想骗我们桃谷六仙帮你杀人,真是妄想!” 片刻之间,人影闪动,桃谷五仙抬着桃实仙又冲进了屋来。 平一指上前一步拦在六怪身前,先侧首看了桃实仙一眼,随即冷哼一声道:“你们几个家伙不要在这里放屁!” 一怪道:“你不许我们放屁,只许你自己放屁吗?” 一怪道:“难道我们的屁是臭的,你的屁就是香的?” 一怪道:“你倒是快点儿放出来,大家比比看,谁的更臭,谁的更香!” 一怪道:“你没治好我们六弟,怎么还有脸不让我们放屁?” 一怪道:“你这话不对,他就算治好了我们六弟,也绝对管不到我们放不放屁!” 平一指沉声道:“你们这几个大傻瓜!” “桃实仙受伤这么重、这么久,失血既多,又没有饮食,现在刚刚治好,当然没有气力行走。” “他休息片刻便会醒转,休养几天便能恢复了。” “你们几个家伙,连这么简单的道理也不懂吗?” 第524章 再传形意 五怪一齐哈哈大笑。 一怪道:“这么简单的道理,我怎么会不懂?我只是试探一下你罢了!” 平一指知道这几个家伙一开口,便永远也不会主动住口,当即不等他们说完,便抢口道:“我要出去给人看病,你们把桃实仙留在这里,自己出去玩。” 他这样一说,立即转移了五怪的注意力。 一怪道:“你要去给谁看病?” 平一指道:“听说华山派有一个叫令狐冲的……” “令狐冲!” 五怪一齐大叫。 一怪道:“那是我的好朋友!” 一怪道:“那可是过命的交情!” 一怪道:“不知道小尼姑见过了他没有?” 一怪道:“我也给令狐冲看过病。” 一怪道:“令狐冲在哪里,我们去找他玩儿!” 平一指微微犹豫,觉得还是把这几个家伙带走为妙,便道:“是吗?那快点儿走。” “去得晚了,恐怕他们就将离开了。” 五怪均道:“快走快走,我也好久未见令狐冲了!” 平一指只向林平之微微点头告辞,便同桃谷五仙一起出了屋子,转眼便去得远了。 林平之知道平一指此去必然无功而返,说不定还会回来与自己讨论令狐冲的病症。 但他纵然有办法医治,却也不想去改变令狐冲的命运轨迹。 “平夫人,老朽二人在此叨扰多时,这便告辞了。” “请夫人代为提醒平大夫,我们的五年之约。” 平夫人一怔,忙道:“平大夫出诊不在,先生何不稍待片刻,吃一顿便饭,届时平大夫回来,再与他谈医论药?” 林平之道:“君子之交淡如水,贵在志同道合,不必耽于形式。” 他向平夫人微微一揖,随即一摇虎撑,便带着鲁壮离去。 两人先到朱仙镇吃了午餐,随即便一路南下。 这一日晚间,两人错过了宿头,便在路边的一个树林里过夜。 篝火噼里啪啦地燃烧,将干粮烘烤得金黄,散发着沁鼻的面香。 林平之突地道:“小壮,你可愿拜我为师?” 鲁壮不禁一呆,手一抖,两根串着干粮的树枝同时落到火堆里。 他蓦地惊醒,身体比念头更快,迅速伸手把两根树枝捡起,远离了火堆。 鲁壮这才彻底反应过来,腾地站起身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叫道:“师父,俺……俺愿意……” 说着便俯首磕头。 林平之摆手道:“不要激动,不要激动。” 他随手一拂,鲁壮便磕不下去。 鲁壮不明其意,睁着一双懵懂的大眼盯着林平之。 林平之道:“小壮,要做我的徒儿,可也没那么容易,必须要先通过我的考验才行。” 鲁壮大声道:“俺……俺一定通过师父的考验!” 林平之微微一笑,心道:“这小子虽然憨直,但其实也粗中有细,憨中带猾。” “竟然打蛇随棍上,直接喊起了师父。” 他也不以为意,微微点头,道:“既然如此,我今晚先教你几手基础功夫,然后你便自己一个人上路,前往福州。” “若你能在半年之内到达福州,并且将我教的基础功夫,练到足以令我满意的地步,我便收你为徒。” “你觉得如何?” 鲁壮听了却有些迟疑,半晌方结结巴巴地道:“师……师父,你……你要跟俺分开吗?” 林平之点头道:“嗯,这便也是考验之一了。” “我……的弟子,自然要能独挡一面。” “若是离不开长辈的荫庇,不敢独自行走江湖,可不配做我的弟子。” “俺当然敢!” “师父,俺接受这个考验。” 鲁壮大声道。 林平之心中暗笑,点点头,道:“那咱们赶快吃饭,吃完之后,我便先教你一点儿基础功夫。” “好!” 鲁壮喜形于色,呲着大板牙合不拢,兴冲冲地烤干粮。 吃饱之后,鲁壮便迫不及待地站起身来,却又不敢催促林平之,只是急躁地在他身旁打转。 林平之却一点儿都不着急,细嚼慢咽地吃下最后一口干粮,又掏出手帕擦了擦嘴,还取过水袋喝了几口。 “小壮,我要教你的第一项功夫,乃是一门桩功,叫做‘三体式’。” “这门桩功虽简实繁,是一切功夫、招式和技法的基础,故而才有‘万法出于三体式’的说法。” 说着,林平之右腿曲,左腿直,右掌按于腹,左掌张于胸,摆了一个“三体式”的姿势。 然后,他便让鲁壮学他的姿势站立,又逐一校正他姿势的错漏之处。 林平之让鲁壮记住当前的感觉,便又让他停下来活动活动手脚,再重新站成“三体式”。 他又纠正他姿势中的错处。 如此反复,七次之后,鲁壮的“三体式”已经分毫不差。 林平之又教他“形意五行拳”中的“劈拳”。 几经纠正,待鲁壮能将“劈拳”打得毫无错漏之后,林平之又教他“趟泥步”。 形意拳和八卦掌都有“趟泥步”的练法,姿势虽然大同小异,但因两种拳法的技击风格不同,其步法内涵亦大为不同。 形意趟泥步更偏向直线发力与刚猛,而八卦趟泥步则侧重曲线运动与柔化。 林平之传授鲁壮的,当然是形意拳的“趟泥步”。 这三项功夫涵盖了桩功、拳法与步法,都是形意拳的基础功夫,最是易学难精。 鲁壮虽然生性憨直,记性也不好,但他的身体对于运动和技击却有着本能般的超强直觉。 林平之并不讲什么动作要领、发力技巧、九要二十四法等理论性的东西,只让鲁壮记住那种摆出正确姿势时的感觉。 因此,只一个时辰,鲁壮便将这三项功夫学会了。 鲁壮意犹未尽,希冀地看着林平之,想要再多学一点儿功夫。 林平之摇头笑道:“贪多嚼不烂。” “小壮,就这三项功夫,半年之后,你若能练到家,化为身体的本能,于行住坐卧之中时时遵守、不偏不倚,我便非常欢喜了。” 鲁壮见此也只能接受这个结果,准备睡觉。 但他今夜却罕见得失眠了,悄悄地爬起来数次,练了几百遍,直到三更才勉强睡着。 第525章 孤山梅庄 翌日,卯初。 林平之带着鲁壮,练了一个时辰的形意拳,然后随意吃了些东西,填饱肚子,便让其上路。 鲁壮背着包袱,手攥熟铜棍,一双环眼的眼圈瞬间红了,两颗黄豆般的泪珠倏地滑下。 他突地扔下铜棍,趴在地上“砰砰砰”磕了三个响头。 这次林平之没有阻止,上前将他扶起,道:“不过是暂时的分别,日后自有相见之时,何必做此小儿女状!” 鲁壮道:“师父,俺……俺走了……” 林平之摆手道:“去,去。” 鲁壮捡起铜棍,恋恋不舍、一步三回头地往前走,直至被树木遮挡了视线,才抹了抹眼泪,大步向前。 林平之看着鲁壮的身影消失在林木掩映中,微微一笑,也背起木箱,左手持药幌,右手摇虎撑,转而向东行去。 七日之后,木箱中的药物已基本消耗殆尽,林平之转而向南,进入山中。 没过多久,林平之已经变成一个身材高瘦的中年人。 他穿山过林,折向西南,直至第五日,方才发现鲁壮的身影。 再次看到鲁壮,林平之险些笑出来。 鲁壮离开时,带了不少的银两,足以支撑他到达福州。 但这才不过十几天,鲁壮已经落魄得像是一个乞丐,不仅那些银两都没了,连包袱和换洗衣服也都不见了。 鲁壮除了身上的衣服和紧抓在手中的熟铜棍,已是一贫如洗。 虽然此时的鲁壮看上去既落寞又可怜,但林平之并没有现身。 其实,早在分别之际,林平之就已经预料到了这一天。 鲁壮从小在深山中长大,出山之后便在三门庄受到古人修等人的照顾,然后便随他一路东行,从来没有见识过人心诡谲、世事险恶。 再加上他天生憨直、心性单纯,自然就更容易被人欺骗。 他唯一的优势,也就只有长相威猛凶恶,又扛着一条数十斤重的熟铜棍,一副凶神恶煞、极不好惹的模样。 但若是老江湖,其实也很容易看穿他的底细。 不过,林平之仍未料到,他这么快便已被人洗劫了。 林平之悄悄跟了鲁壮一个月,看着他采猎充饥,看着他以猎物换取银钱,看着他生涩而笨拙地与陌生人交流。 在此期间,他还发现,有几伙人也在悄悄地跟踪和监视着鲁壮。 甚至还陆续有人主动去接触他。 有人装作对他的猎物感兴趣,与其交易攀谈;有人故作豪爽,请他共饮结交;有人因他英武不凡,邀他结伴闯荡江湖;甚至还有一位偶然路过的高人,因见他天赋异禀,想要收其为徒…… 鲁壮没有什么防人之心,基本上都是有问必答。 不过,他本来也所知有限,甚至可能还不如这些人知道的多。 他们除了得知他接受“平先生”的考验,学了几手平平无奇的功夫,要前往福州之外,基本上是一无所获。 鲁壮心性单纯,故而容易为人所欺,但也不易为外物所扰。 那些想要阻其行程、动其心智之人,却是无一得逞。 林平之见此微微点头,对鲁壮的表现比较满意,也基本放了心。 于鲁壮本身而言,其实最难熬的便是这最初的一个月。 当他适应了这种独自行走江湖的生活,便至少能够在江湖上独立生存下去。 至于那些鬼鬼祟祟、居心叵测之徒—— 鲁壮本身只是一个江湖小白,且身无长物,没有什么可遭人觊觎的。 这些人的本来目标,肯定是平先生,甚至是林平之。 他们失去了林平之的踪迹,只能来鲁壮这里寻线索。 但他们伤害鲁壮毫无意义,因此对他倒是并无多大的恶意。 他们最有可能做的,反而是倾心与鲁壮结交,提前下一步闲棋。 而且,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势力,就算有什么谋划,相互牵制之下,也不太容易施展什么阴谋诡计。 但这对于鲁壮,反而是一种难得的历练和磨砺。 半个月后,林平之又一次来到了杭州。 杭州位于钱塘江下游,京杭大运河的南端,水陆便利,商贸繁荣,人口百万,是仅次于北京、南京、苏州的大城。 林平之进城之后,便放开心怀,遍览风光,将这号称“天堂”的第二座城市也游了个遍。 期间,他没费多少功夫,便在西湖之畔、孤山之上、梅林之中,发现了那座孤山梅庄的位置。 他悄悄地潜至孤山之上,遥遥地盯着梅庄的动静。 每日早晚,庄中都隐隐传出七弦琴的幽幽琴音。 其调古雅、祥和,清心涤尘,颇有出尘忘俗之意。 林平之闻音而知人,心道:“这位黄钟公与曲洋、刘正风同为痴迷音乐的艺术家,亦都有避世隐居、远离江湖纷争之念。” “但从他们的琴音箫声可知,后两者尚有‘笑傲江湖’之心,犹以江湖中人自居、自傲,而这位却已是闲云野鹤、僻居山林,拥有了真正的隐士心态。” 第三日时,林平之正藏身在一株枝繁叶茂的梅树上默默静修,突地听到一丝隐隐的衣襟带风之声。 他倏地睁开眼来,心中微凛:“难道我竟给人发现了?” “不对!” “来的只有一个人,而且其身法轻灵、举止谨慎,不像是前来捉拿奸细的,反倒像是又一个潜入进来的奸细?” 林平之心中瞬间念头百转,没有轻举妄动。 他屏息凝神,微微侧首,目光向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扫去。 透过浓密的枝叶,隐隐只见一个灰色身影。 那人脚步极是轻盈,走动之间,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在林间转了一圈,而后轻巧地跃上旁边一株树上,同样隐身在枝叶之中。 林平之心中稍定,这人果然也是来监视梅庄的。 随即,他心中疑虑又起,这人是谁,为什么要来监视梅庄? 梅庄是东方不败用来囚禁任我行的牢狱。 照理说,东方不败自己不必多此一举。 而任我行一系的人,除了向问天之外,似乎也没有什么高手,更加没有什么可信的人手,可以一同参与此事。 而且,解救任我行,也不是靠人多就能成的。 向问天既已亲至,应该就不会再有其他人前来,以免节外生枝。 那么,这个人的来历,就着实让人难以揣度了。 第526章 慢了一步 林平之转眼望向梅庄,心道:“此人这个时候突然来到这里窥探,多半是冲着向问天营救任我行的事情来的。” “难道,今日便是向问天行动的日子?” “如果当真如此,那么此人的来历,以及其消息的来源,也就更加可疑了。” 林平之双目微眯,默默调运功力,将呼吸转化为体呼吸,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避免被人察觉。 旁边那人虽然不知道林平之的存在,但也颇为谨慎,而且功力亦极为深厚,藏身于枝叶之间,呼吸若有若无。 林平之若非来得更早,占了先机,倘若异位而处,恐怕也不一定能发现他的存在。 过不多时,天至巳时,艳阳高照。 孤山之下,走上两个人来。 一个魁伟老者,一个清瘦中年。 林平之心中微动,细细瞧去。 那清瘦中年虽然唇上留了短须,且相貌迥异,但其身形体态却正是令狐冲无疑。 至于另外一人,林平之虽未见过,但想必定是魔教的光明左使,绰号“天王老子”的向问天了。 林平之知道他也易了容,因此并不去看他的相貌,只注意观察他的身形体态。 易容之道,除非是特意学习、练习过,否则便是相貌易改,声音和体态难以遮掩。 林平之自己便是易容改装的大行家,自然深明此理。 片刻之后,清亮悦耳的铜环叩门声响起,在安静的山林中传出老远。 又过片刻,那梅庄之中便隐隐传出金刃破风声和呼喝邀斗之声。 那激斗之声接连响了五次,一次比一次凌厉,一次比一次持久。 尤其是最后一次,于激斗声中,竟还夹杂着铮铮的琴音。 那琴声时缓时急,忽然悄然无声,忽然又铮然大响,变幻莫测,远远传来,比之以往的声音更大。 林平之知道,这必是那黄钟公的独门绝学“七弦无形剑”了。 黄钟公在自己的琴声中灌注了上乘内力,不但使得琴音传得更远,更有扰人心神、乱敌内力之效。 林平之对黄钟公这门绝学非常感兴趣。 此时听到这琴音,他便心神微动,故意随那琴音而动。 听了许久,他才感觉到体内的内力微起波澜。 林平之只微一凝神,体内微漾的内力便立即平复。 他随即明白,这“七弦无形剑”固然厉害,但也只能对心神不定、内力不纯者生效。 便在这时,林平之感到旁边那人的气息微乱,随之便又恢复平静。 显然,那人大意之下,不小心着了那黄钟公的道了。 到了后来,那琴声越来越急、越来越响,最后更是一声大响,接着便是啪啪数响,琴音倏地断绝。 林平之听得明白,那是黄钟公的琴弦断了。 过不多时,向问天和令狐冲走出梅庄,并肩下山,转眼去得远了。 便在此时,林平之隐隐听到一声极细微的轻吁声,似乎有些失望。 林平之心念微动:“此人不仅知道向问天的目的,更加希望他将任我行救出来!” “现在希望任我行出来的,想必一定是东方不败的敌人了。” “但这件事情,却不太像是少林武当等正道所为,向问天也不可能信任他们。” “难道是……” 便在这时,自梅庄中奔出一个长髯及腹的老者。 他丝毫不顾及形象,飞奔下山,仿佛山下有什么价值连城的珍宝等着他去拾取。 最奇的是,此老的手中还端着一只酒碗。 他虽然奔行甚速,但手中的酒碗却一直平稳如衡,丝毫没有颠簸。 旁边那人显然也看到了此等情形,呼吸不禁一滞,随即又恢复平静。 过了片刻,那长髯老者一手一个,捥住了向问天和令狐冲的手臂,回到梅庄。 又过了一会儿,向问天独自走出梅庄,飘然下了孤山。 这一次过了好久,足足两个时辰之后,才又有人走出梅庄。 此人头戴黑色布套,身穿令狐冲的衣服,但林平之一看便知,此人的身材比令狐冲魁伟得多,步伐姿态也更有威势,久居人上,顾盼自雄,绝不是令狐冲。 既然不是令狐冲,那便一定是任我行了。 待得任我行大步下山,旁边树上那人轻吁一口气,似乎是彻底放心下来,行事也不似最初那般谨慎。 他轻轻跃下梅树,转身走向后山。 林平之对此人的身份来历颇有些好奇,但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跟上去。 他非但没有下山离开,反而飞身向前,身形轻盈飘渺,仿佛一缕青烟,毫无声息地进入梅庄之中。 林平之早自黄钟公的琴音判断出了其琴堂的大概位置,此时按图索骥,很快便寻到了琴堂。 他侧耳听了听,琴堂中没有丝毫声音,便即轻轻走入。 穿过琴堂,走进内室,林平之只见室内仅一床一几,陈设简单至极。 那几上放着一张短琴,通体黝黑,似是铁制,想来这才是黄钟公真正的兵器。 床上被褥已被掀开,床板也已掀起,下面却是四尺来阔、五尺来长的长大方洞。 床边地上平放着一块四尺来阔、五尺来长、厚达半尺的铁板,其上嵌有铜环,一看便极为沉重。 林平之毫不犹豫,跳入那洞中,顺着地道行了约有二丈,前面是一扇石门。 进了石门,地道一路向下倾斜。 走了数十丈后,又是一扇铁门。 铁门之后,地势不断地向下倾斜。 林平之脚步轻盈,几无声响,直走了数里,粗略估计,至少已深入地底百丈有余。 地道转了几个弯,前面又出现了第三道门户,却是由四道门夹成。 先是一道铁门,然后一道钉满了棉絮的木门;其后又是一道铁门,又是一道钉了棉絮的木门。 林平之过了这道门户,正往前行,突地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二弟,醒醒!三弟,四弟,快醒醒!” 身处地底深处,空间狭小,那声音便显得极大,而且有些失真。 林平之停下脚步,暗道:“不好,黄钟公醒过来了!” 他此前仔细回忆过这段情节,又仔细推敲过。 任我行要想悄无声息地逃出地底铁牢,不打草惊蛇,除了需要有人助他断开铁铐之外,还必须将江南四友和令狐冲尽数震晕,才有可能做到。 因此,他看到任我行下山,又待旁观那人离开,便毫不耽搁,立即潜入进来。 却不想,竟然还是慢了一步。 第527章 江南四友 林平之倏地疾跃而前。 其身形快逾飘风,十余丈距离倏忽而过。 地道两侧,石壁上油灯的光焰忽地一阵摇摆,很快又恢复平静。 又过了数丈,地道突然收窄、收低,林平之身形却丝毫不缓,只一矮身,大腿几乎贴在地上,几个仆步移身,眨眼间便已穿过这段数丈长、最窄最低的甬道。 林平之眼前豁然开朗。 昏黄的灯光下,四条身影或站或卧,各人都以头套遮面。 四人后面是一扇铁门,铁门上有个尺许见方的洞孔。 “什么人?” 一个苍老的声音忽地惊呼出声。 一个极瘦的身影倏地转身出掌。 掌风烈烈,宛如怒涛席卷,瞬间笼罩了林平之身前数尺之地。 正是江南四友中的黄钟公。 林平之身形微侧,左掌倏出,嗤的一声,仿佛撕裂布帛一般,竟将黄钟公的掌风斩裂。 黄钟公蓦地一惊,心道不妙,连忙回掌防御。 但林平之已然近身。 他双掌齐出,左削右打,连出数掌,招招戳斩黄钟公的腕脉。 黄钟公见他立掌如刀,掌上劲力凝练至极,虽然只是肉掌,但若斩到自己身上,却不异于精钢利刃,必是腕断手离的下场。 “这人是谁,好辣的手段!” “圣教之中哪有这等人物!” 黄钟公心中凛然惊异,却也只能退避。 林平之中宫直进,忽地改斜击正,左手一掌迎面而起,中途却倏地微微下落,劈向黄钟公的胸口。 黄钟公右掌本已作势上截,却不料对方变招如此之快,再想变招已然不及,只得连忙收掌,凝运功力,化攻为守,挡在胸前。 双掌相交,黄钟公骤然感觉右臂微沉,随即一股奇异的劲力传遍全身,竟使其瞬间周身一僵。 就连他本已蓄势欲出的左掌,也蓦地一滞。 便在这刹那之间,林平之右手一指倏出,已然点中了黄钟公胸口的“膻中穴”。 黄钟公顿觉周身真气僵滞,一身劲力倏消,僵立原地,再也无法动弹。 刹那之间,黄钟公只觉心中一片冰寒。 自己虽然一开始有些大意,失了先手,但对方能够于数招之间便制住自己,显然其一身武功必在自己之上。 三位兄弟的武功全都不及自己,更加不是此人的对手了。 难道我们江南四友今日便要丧身于此? “好贼子!” 一个高瘦的身影突地大喝一声,左手一扬,嗤嗤连声,十九枚暗器以满天花雨的手法向林平之兜身射来。 林平之身形倏地一转、一矮,骤然缩成一团。 大部分暗器射空,噗噗声中,尽数射入一侧的岩石之中。 黑白子左手射出暗器,右手抡起棋枰,紧随其后,向林平之冲来。 林平之倏地身形一转,长身而起,同时双手连弹,“嗤嗤嗤嗤”,刹那间弹出四枚暗器。 正是他刚刚所接黑白子的铁棋子。 黑白子身形微侧避开两枚,棋枰一举,“当当”两声,接住两枚。 但他突地心中一动,想到了什么,禁不住面色一变,暗道“不好”。 果然,只听“噗噗”两声,却是暗器击中人身体的声音,随即“扑通扑通”两声,两个人倒在地上。 原来,秃笔翁和丹青生内力比黑白子稍弱,虽已被黄钟公唤醒,但一时还未恢复战力,正在运功调息。 林平之所打出的其中两枚棋子,明着是打黑白子,其实却意在秃笔翁和丹青生。 他若是直接打秃笔翁和丹青生两人,他们虽然此时战力还未完全恢复,但毕竟也是一流高手,未必便避不开。 然而,此时黑白子便挡在两人身前,是暗器的直接目标,而且还有棋枰克制着铁棋子,两人却是完全没有想到,棋子竟会是冲着自己来的。 等到黑白子与两枚棋子错身而过,棋子已射到近前,他们再想要躲避,已然不及。 两人均被铁棋子打中了穴道,连一句话都不及出口,便即翻身栽倒。 黑白子意识到不对时,为时已晚。 眨眼之间,四兄弟已只剩下他一个人。 黑白子心中的恐惧,如荒草一般疯长,瞬间便覆盖了心田。 “这人是谁?” “难道是向左使?” “可是,纵然是向左使,也未必有如此武功!” “但是,除了向左使之外,圣教中还有何人有此功力,而且还要来此营救任教主?” 黑白子心念电转,胆气已丧,禁不住后退半步,急道:“尊驾请住手……” 但他一句话还未说完,林平之已势如猛虎,扑至近前,一掌向他头顶按落。 黑白子心中一紧,连忙闭嘴,缩身挥臂,棋枰斜斜向上,迎向林平之的手掌。 这面棋枰乃磁铁所制,边缘虽未开锋,但在黑白子上乘内力灌注之下,亦可切金断玉。 黑白子满拟自己这一招能够将对方暂时逼退。 岂料,林平之却仿佛不知棋枰之利,仍然保持原势不变。 黑白子心中蓦地一喜,手中又加了几分力道,暗道:“你的掌法纵然再强,终究还是血肉之躯,怎能抵得住我的棋枰?” 下一刹那,掌枰相交。 黑白子骇然发觉,自己的棋枰所斩中的,仿佛不是血肉之躯,而是一团棉花。 棋枰明明已经斩中了对方的手掌,但却毫无着力之处。 紧跟着,一股雄浑无俦的劲力透过棋枰压下,竟使那棋枰反向黑白子胸前撞来。 原来,在手掌与棋枰接触的刹那之间,林平之掌中劲力化刚为柔,将棋枰上的劲力尽数化解。 随即,他双足落地生根,四指搭在棋枰边缘,斜斜向下压去。 黑白子骇然色变,迫不得已,松开了心爱棋枰的手柄,身形倏地倒翻而出,险险地避开了棋枰的一撞。 那棋枰失去黑白子的支撑,“欻”的一下落地,“嗤”的一声,竟然斜斜插入地面半尺。 黑白子惊魂未定,却见眼前身影一晃,林平之又已欺了上来,张手向他面门抓来。 黑白子一咬牙,右手两指倏出,点向林平之抓来的掌心“劳宫穴”。 手指着处,黑白子却感觉,自己仿佛一指戳中了旋涡中心,运于指上的内力瞬间便宣泄一空。 “吸星大法?!” 黑白子骇然惊呼出声,瞬间只觉亡魂大冒,抽身回撤,只想逃得越远越好。 但他的一双手指已经给林平之抓住,又怎能逃得掉? 林平之左手一带,右手点出,瞬间便点中了黑白子的“期门穴”。 第528章 铁铸囚室 只不过片刻之间,江南四友便已尽数被人点了穴道,生死尽操于人手。 林平之稳住身形,略略调息,平息体内微微涌动的内力和气血。 江南四友毕竟都是一流高手。 尤其是黄钟公,其内力之深,已足以媲美武林中最为顶尖的一流高手。 纵然是岳不群、天门道人这般名震天下的掌门级高手,与其相较,也要稍逊一筹。 若非黄钟公发出第一掌时,没有任何杀意,只是想要将来人阻住,林平之也没那么容易破开其掌势,欺近其身。 若非林平之抓住机会,得以近身,恐怕他要想打败黄钟公,至少也要到五十招以外,而要想制住他,那就更加困难了。 而那时,黑白子、秃笔翁和丹青生也早就恢复了战力,亦必不会袖手旁观。 如此,林平之或许反而要战略转进,只能再另寻机会了。 黑白子的功力虽然稍弱,但其独门“玄天指法”,亦颇具独到之妙,堪称武林绝学。 不过,他的“玄天指”虽然阴寒奇绝,但比之平一指的“一阳指”,却还是略逊一筹。 林平之以“涡流劲”,轻易便将之化解。 甚至,黑白子还误以为他用的是“吸星大法”,一时震骇难抑,才被他趁机一举制服。 林平之为了制服这四人,除了剑法之外,已经用出了自己大半的功夫。 黄钟公道:“二……二弟,这位……这位阁下用的……当真是‘吸星大法’?” 他说话时,声音禁不住有些颤抖。 着实是黑白子那一句“吸星大法”太过骇人听闻。 “吸星大法”向来是任我行的独门神功,从来没有听说过有什么传人。 但此事又着实太过重要,黄钟公不得不再次确认。 倘若来人真的练成了“吸星大法”,便必定是任我行的传人,那他们也不必再有任何奢望了。 黑白子微微沉吟,道:“大哥,是我看错了,不是‘吸星大法’。” 闻听此言,黄钟公、秃笔翁和丹青生都禁不住松了一口气。 只要不是任我行的传人,便还有商谈的余地。 黄钟公道:“尊驾的武功高明至极,远胜我等,便是在圣教之中,恐怕也只有东方教主和……和任老先生方可胜过尊驾。” “老朽不知道尊驾的身份、来历,也不敢多问。” “尊驾若是想救任老先生离开此地,我等自是无力阻止。” “不过,万请尊驾三思而后行。” “任老先生倘若离开此处,这武林中必然天翻地覆,不知将有多少人的性命丧于其手,江湖上从此更无宁日。” 林平之呵呵一笑,声音嘶哑,宛如金属相磨。 “江南四友,隐居于孤山梅庄,寄情于琴棋书画,怡然自得,遣怀忘忧,难道便真能脱离这江湖纷争?” “不过是掩耳盗铃罢了。” 黄钟公道:“尊驾此言何意?” “四位的武功确是极为高明,但头脑却早已生锈了,不太灵光。” “你们以为我是来救那任我行的?” “你们早已着了人家的道,已经让那任我行大摇大摆地离开了,却还不知道!” 黄钟公骇然变色道:“这不可能!” “我刚刚醒来时便看过,任老先生明明还在那牢内!” 林平之冷笑道:“你们应该都是被任我行以内力震晕的?” “难道你们就没想过,他为什么要将你们全部震晕?” “难道只是为了泄愤?” 黄钟公等四人此时全都心中一团乱麻,下意识地不想承认,或者不想接受这个结果。 但他们现在都已落于人手,对方又何必再骗他们? 黄钟公终究涵养较深,最先恢复了冷静,道:“既然任老先生已被救走,尊驾此来,却不知,又是为了什么?” 林平之哈哈一笑,道:“你们四个家伙虽然活着没什么用,死了也不怎么可惜,但总比那些杀人如麻的恶徒和野心勃勃的枭雄要好得多!” “我见你们被人家骗得团团转,恐怕不久便要家破人亡,却还不自知。” “难得的心生善念,便前来提醒你们。” 丹青生功力深厚,此时身上气血的阻滞稍松,虽还不能行动,却已能开口说话,忍不住道:“阁下休要危言耸听!” “我们怎么会家破人亡?” 林平之冷笑道:“你们看守不严,令任我行逃脱,如何向东方不败交待?” “你们看守了任我行如此之久,就算不曾虐待于他,他如今逃出生天,难道不会迁怒于你们?” “你们还想要继续像以前一样安闲度日?” “岂不是太过于天真了?” 江南四友尽都沉默不语,无言以对。 虽然他们都戴着头罩,看不到面容,但昏黄的灯光下,八只明暗不定的眼睛中,却尽是恐惧和惊慌。 林平之不再理他们,举步走到那铁门之前,抬手轻轻一推。 “吱”的一声,铁门向内开了两尺。 林平之随手拿了旁边一盏油灯,走进门中。 铁门后的囚室不过丈许见方,四周墙壁均是钢铁所铸。 正对着铁门,靠墙是一榻,榻上躺着一个人,正是易容后的令狐冲。 令狐冲的双手和双足,都套着镣铐,各有一根极细的铁链和身后的墙壁相连。 任我行练成“吸星大法”,数十年来,不知道吸了多少高手的内力。 单论内力之深厚,恐怕在整个武林中,都很难找到能与其相较者。 他以其深厚内力催动啸声,完全以力胜人,连黄钟公都被其震晕,更何况是内力全失的令狐冲? 甚至,令狐冲体内的八道异种内力受任我行的蕴含内力的啸声所激,也不甘雌伏,开始躁动起来。 故而,黄钟公等人已经苏醒了半晌,但令狐冲却仍旧昏迷不醒。 林平之走过去,一手举灯,一手抓着令狐冲胸前衣襟,将他拎起,自榻上移至榻下。 而后,他又掀起那榻上铺着的破草席,借着灯光看去,只见这榻竟也是一整块铁板,靠墙的地方果然刻着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小字。 pyright 2026 第529章 臆想推测 林平之一目十行,快速扫过,只看了几眼,便知道这必是任我行的《吸星大法》无疑了。 他不再急于观看这《吸星大法》,转过身来,伸手按着令狐冲的“人中穴”,微微用力。 片刻之后,令狐冲终于呻吟一声,悠悠转醒。 他只觉得自己头痛欲裂,耳中更仿佛雷霆大作,轰轰不绝,下意识地便抬手想要抚头。 然而,他右手只抬到一半,便突然顿住,竟似被绳索之类的东西缚住了一般,根本够不到头。 同时,他亦感觉手腕处冰冷、坚硬,好像套了一个铁箍。 令狐冲心中骇异,头脑稍稍清醒了一些,随即发现眼前灯光摇曳,面前似乎站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他连忙强忍头痛、耳鸣,睁开眼睛。 一阵恍惚之后,令狐冲便看到身旁一个手持油灯的、陌生的中年人。 “你……你是什么人?” 话一出口,令狐冲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嘶嘎难听至极。 但他此时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令狐冲开口的同时环目四顾,发现这似乎正是自己与那位任老先生比剑的囚室,但却不见那位任老先生。 他突地想起刚刚的感受,连忙抬手观瞧。 却见两只手腕上都套着铁铐,后面都连着一根细细的铁链,与那位任老先生身上的一模一样。 他又双足微一动弹,立觉足踝上也系了铁镣铁链。 刹那间,令狐冲心念电转,暗道:“我晕去之时,正在和那任老先生比剑,却不知如何中了江南四友的暗算,看来也要被他们囚在这湖底的地牢之中了。” “我跟他们无冤无仇,他们为什么要囚禁我?” “是了!” “他们定是因比剑不胜,故而忌恨于我,才要囚禁于我。” “那位任老先生是前辈高人,尚且被他们在这地底铁牢之中囚禁了不知多少年,何况是我?” “想必,他们囚禁任老先生,也多半是因为忌恨他的武功高强了。” “真没想到,这江南四友表面上看去雅好琴棋书画,一派光风霁月,背地里竟然是如此卑鄙无耻的奸恶小人!” 令狐冲越想越对,禁不住气往上撞,不自觉地便带动内息,立觉胸腹间热血翻涌,体内七八道真气盘旋来去、相互冲突碰撞,顿令他体内气机大乱、腹内疼痛如欲断肠。 林平之见令狐冲突然面色涨红,周身颤抖,仿佛痛苦至极,便猜到他必是内伤又再度发作了。 他微微俯身,运指如风,瞬间连点令狐冲周身十三道大穴。 令狐冲只觉心神一清,胸中涌动的气血缓缓平复,那激荡冲突的真气也渐渐安分下来。 虽然仍觉周身酸痛无力,胸腹烦恶,但比之方才,实已舒服得多了。 令狐冲大感惊奇,心道:“没想到,此人竟然还有这等本事!” “难道他便是向大哥所说,可以为我治伤之人?” “可是,他又为何要将我囚在这里?” “向大哥说此人脾气十分古怪,事先不能让他知情。难道这便是此人的癖好?” “难道向大哥早已料到,我会被江南四友囚禁于此,然后再找人来给我治伤?” “但他们这样做又是为了什么?” “是了,是了!” “这四个狗贼定然是觊觎风太师叔传我的‘独孤九剑’!” “嘿嘿!” “既然你们的算计已经给我令狐冲猜到了,我又怎会如你们的意?” “不过,你们若要给我治伤,令狐冲便免为其难,愧受了!” 令狐冲心中念转,胸中激愤之气渐消,胸腹间便又舒服了许多。 他想着向问天的话,只道此事不能明言,心中微动,道:“你也是梅庄之人?” “黄钟公呢?” “黑白子呢?” “秃笔翁和丹青生呢?” “他们怎地不来?” “难道他们是自知理亏,没有脸来见我?” 林平之见令狐冲的情绪这么快便平复下来,哪里知道他在这片刻之间竟然产生了这么多的臆想,还道他身为华山弟子,颇有几分涵养,心中不禁暗赞。 其实他刚刚所为,不过是以医术中的按摩之法点击令狐冲的穴位,用以缓解他的病痛。 他知道令狐冲体内已有多种异种真气相互冲突,一旦自己注入内力,只会使其火上浇油。 因而,他这一次没有动用丝毫内力,纯是以点穴手法实施按摩手段,以之调动令狐冲身体本身的调节机制,清心宁神、平复气血,进而令那些躁动的异种真气安分下来。 这种手段丝毫不能化解令狐冲体内的异种真气,因而只能治标、不能治本。 “风兄弟?” “竟是风兄弟的声音?” “那任……任……他……他真的已经离开了?” 一个惊愕的声音突地在囚室外响起。 令狐冲一听便知,这是丹青生的声音。 他根本不懂丹青生话中之意,大叫道:“丹青生,是你吗?” “你们为什么要将我囚禁在此?” “你们这样做,可太不够朋友了,还称什么江南四友?” 丹青生道:“风兄弟,这你可是误会了我们。” “咱们……咱们都中了贼人的奸计了!” 黑白子却冷哼一声,恨声道:“四弟,难道你到了现在还不明白?” “这姓风的和那姓童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以琴谱、棋谱,以及张旭和范宽的真迹为饵,来跟咱们比剑。” “这姓风的剑法精绝,咱们四人不是其对手,又抵不过琴谱、棋谱和真迹的诱惑,便只能带他来跟那人比剑。” “只要让他们见了面,咱们便已落入了他们的算计!” “咱们江南四友在此隐居十二年,从未到江湖上行走,又怎么会有人慕名而来,而且还准备得如此充分?” “世上哪有如此凑巧之事!” “嘿嘿,他们分明是早知咱们的底细,故而才能有备而来!” 丹青生道:“不对,不对!” “二哥,如果风兄弟也是同伙,他又为什么会被留在这囚牢之中?” “那任……任……他既然能够离开,自然也能带风兄弟离开。” 纵然任我行不在这里,但多年的积威之下,丹青生仍不敢提及任我行的名讳。 黑白子道:“姓风的留在这里,肯定是为了掩人耳目,以免让黑木崖发觉那人逃脱之事。” “那人离开囚室时,取出了油灯,关闭了铁门。” “他知道咱们都不会亲自进入囚室,而且那室内光线太暗,咱们在外面根本看不清里面之人的形貌。” “只要里面有人,咱们就不会产生怀疑。” 丹青生道:“可是,可是……风兄弟是华山派风清扬老先生的传人,又怎么会来救……来救那人?” 黑白子道:“这便要问这位风少侠了。” 黄钟公突地道:“风少侠,请问跟你同来的那位童先生,究竟是什么人?” 黑白子与丹青生辩论之时,囚室之中,林平之突地一把抓着令狐冲的胸口,将其提了起来。 令狐冲骇然一惊,就要张嘴呼喊,却没想到,竟是一点儿声音都发不出来。 原来,林平之一抓之际,为免他乱喊,已经封了他的穴道。 令狐冲正自惊疑,却听一个低若蚊蝇,却又极其清晰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看这铁板上的功法,将其记下来,一个字都不能错。” 令狐冲知道,这是一手“传音入密”的功夫。 这功夫本身,倒没有什么特别的神妙之处,无非是以精纯内力传送声音,但却必须要极为高深的内功为根基,才有可能练成。 令狐冲双足落地站稳,顺着林平之油灯所照的方向望去,果然便发现了密密麻麻的一片文字。 他这才知道,原来这张床榻竟然也是一块铁板。 令狐冲心想:“他为什么要我来记忆这功法?” “难道是他自己的记性不够好,而时间又有限,所以才让我来帮他记忆?” “我为什么要帮他记忆?” “或者,我便故意给他记个乱七八糟?” 思虑间,令狐冲下意识地转头向林平之看去。 下一刻,那个声音又一次响起:“这篇功法可治好你的内伤,要不要记住,随你的心意。” 令狐冲心中剧震,心跳都禁不住急速跳动了几下。 虽然令狐冲心中疑惑重重,也不知对方所言是真是假,但事关自己的小命,不管以后如何,现在当然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且先将功法记牢再说了。 令狐冲只看了几句,便知这篇文字是一个叫任我行的人所留,不禁心中念闪:“这任我行也姓任,却不知与之前跟我比剑的那位任老先生,有什么关系?” 他心中突地闪过黑白子与丹青生所说的只言片语,蓦地升起一个念头,心道:“难道那任老先生便是这任我行,他已经离开了,却将我扣在这里代其受困?” “难道向大哥带我来此的目的,便是要救这任我行?” “不对,不对!” “向大哥豪气干云,光明磊落,岂会做出这等事情!” “再说了!我若真是在这里替人受困,即便能够瞒得过一时,又怎么可能一直不暴露?” “一定是江南四友这几个卑鄙小人,在胡说八道,冤枉好人!” “不要分心,专心记忆。”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正在这时,黄钟公突然开口询问“童化金”的身份。 令狐冲正在迟疑,黑白子冷笑道:“那姓童的,说自己叫什么?” 丹青生道:“他好像说是,叫童化金。” 黑白子道:“嘿嘿,童化金!以铜化金,那自然是假货了!” “恐怕这姓风的,报的也未必就是真名。” 听黑白子提到令狐冲,丹青生突地想起:“风兄弟已好久没有出声了,难道竟遭了那人的毒手?” 一念至此,丹青生心生忐忑,连忙关切地问道:“风兄弟,你……你还安好?” 令狐冲听到丹青生语气中关怀切切,不禁十分感动,心道:“丹青生和我是酒中知己,交情毕竟与众不同。” “他在江南四友中只排末位,想来就算不同意囚禁我,也人微言轻,做不得主。” 此时囚室之外一片寂静,显然所有人都在等待令狐冲的回应。 令狐冲知道,此时自己若不回应,必然招致江南四友的怀疑。 他转首看向林平之,心道:“你还不解了我的穴道吗?” 岂料,他心中念动,口中已经出声道:“你还……” 幸而令狐冲反应极快,一发觉不对,便立即止住了说话,心中惊讶:“原来我的穴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解了!” 他却不知,林平之只不过是以手法临时封闭他的穴道,并没有动用丝毫内力,所为的,也只是避免他一开始乱喊乱叫。 因此,只片刻之间,他的穴道便已自行解了。 令狐冲稍定心神,道:“我倒是没事,你……你们怎地不进来?” 丹青生叹了口气,道:“说来惭愧,我们被室内那位点了穴道。” 令狐冲心中又是一震,不禁看了林平之一眼,心道:“原来这人不是梅庄的!” “他是什么人?” “难道是向大哥的朋友,受其所托,来此救我出去的?” “但他又怎么知道,这里有一篇可以治我内伤的功法?” “是了!” “肯定是那位任老先生出去之后,自向大哥口中知悉了我的伤情,才又派人来此救我,并指点我疗伤之法!” 黄钟公道:“风少侠,到了现在,你还要隐瞒那位童先生的真实身份吗?” 令狐冲心道:“看这光景,任老先生应该确实已经出去了,甚至江南四友都尽已遭制,我便是说出向大哥的身份,应该也没有关系了。” 想到这里,令狐冲道:“那是向问天向大哥。” 秃笔翁和丹青生齐声道:“竟是向右使!” 黑白子冷笑道:“果然是向问天!” 黄钟公喟叹一声,道:“那么,风少侠,想必也不叫风二中了。” “敢问少侠尊姓大名,当真是华山风老先生的传人吗?” 令狐冲道:“在下令狐冲,乃是华山……华山……” 他突地想起,师父已经传书天下,将他逐出了华山门墙,他今后再也称不得华山弟子,顿时再也说不下去。 pyright 2026 第530章 任我行 黄钟公却根本不知道令狐冲心中所想,甚至都没听过令狐冲的名字,当然更不知道,他已被岳不群逐出华山派。 他喟叹一声道:“原来是华山派的令狐少侠。” “只是,华山派为五岳剑派之一,身属正道,与日月教向来水火不容,令狐少侠又怎么会跟向右使一起,来救任……任老先生呢?” 令狐冲沉默不语。 他无言以对。 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黑白子冷笑道:“或许,这位令狐少侠识破了那些所谓正道的腌臜污秽,因而选择弃暗投明,加入了咱们圣教呢!” 黄钟公却又喟叹一声,道:“老朽明白了。” “少侠体内有数道异种真气作乱,不但自身内力尽失,更有性命之忧,连‘杀人名医’平一指平大夫尚且束手无策。” “这天下间,除了少林寺的《易筋经》之外,恐怕也只有任老先生的《吸星大法》才能够医治了。” “想必,少侠此次甘冒以正助邪之大不韪,应当是为了要借助《吸星大法》来化解体内的异种真气?” 令狐冲此前与向问天并肩对敌时,便听对面有人叫过“吸星妖法”,后来向问天也曾略略提及过“吸星大法”。 他此时听黄钟公再次提起“吸星大法”,还说这功法能够化解自己体内的异种真气,不禁心中一动。 “刚刚这神秘的中年人便说这铁板上的功法可以治疗自己的内伤,而这功法又是一个叫任我行的人所留,难道这功法便是那《吸星大法》?” 只听黄钟公继续道:“只可惜,任老先生此番重新出世,自是雄心再起,要收罗高手,重立门庭,却不能叫东方教主得知。” “故而,他便将你留在囚室之中,代其受困,以免打草惊蛇。” “而且,任老先生对那《吸星大法》珍逾性命,数十年来,从无传人,亦更加不会传授给令狐少侠。” 令狐冲却想:“这你可猜错啦?” “那任老先生离去之后,自向大哥口中知道了事情的原委,立即便派人前来救我,甚至还指点我习得了《吸星大法》!” “嘿嘿,这黄钟公当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突地,令狐冲耳边再度响起蚊蝇般的声音,道:“这功法可已记得全了?” 令狐冲微微一怔,随即闭目凝思。 那铁板上的文字仿佛幻影流光一般,在他的脑海中飞速闪现,很快便已默诵了一遍。 然后,他又一目十行快速浏览了一遍,确认刚刚所诵分毫不差。 令狐冲的记性本就极佳,连那晦涩难懂的《独孤九剑·总诀式》都能快速记住,更何况是这有脉络可循的修炼功法了。 但他可没有“传音入密”的功夫,因而不能回答林平之,只向他微微点头。 林平之微微颔首,一伸手便抓起他的左腕,两根手指探入铁铐中,只轻轻一撑,便将那铁铐自他腕上卸了下来。 他随手抛下铁铐,然后又去卸他右腕上的铁铐。 令狐冲大吃一惊,心道:“此人竟有如此神功,能够徒手便掰断这精钢所铸的铁铐吗!” “那任老先生那么高的武功,既然受制于此这么多年而不得脱身,显然也没有徒手除去这铁铐的本事!” 他连忙凝神向自己的右腕望去,只见对方依样画葫芦,只左手一抓、两指一撑,便轻轻巧巧地将那铁铐卸了下来。 令狐冲纵然已经集中了目力,却仍未看清林平之的手法,亦未明白他是怎样扳断的铁铐。 随后,林平之又为令狐冲卸下了足踝上的铁铐。 令狐冲俯身拾起一只铁铐,仔细观察了两眼,顿时恍然大悟。 只见铁铐断口之处很是整齐,在灯光之下,还能看到一条条细微的钢丝锯纹,显然是被人以一条极细的钢丝锯子锯断的。 灯光之下,这断口处闪闪发光,并未生锈,必是在不久之前才刚刚锯断的。 令狐冲又捡起另外两只铁铐查看,断口处与第一只上一模一样。 他抬眼再看林平之。 只见他手中抓着一只铁铐,直往那铁板上的字迹刮去。 铁铐落处,那铁板竟然仿佛胶泥一般,微微下陷变形,其上的字迹,自然也全都被压平消失了。 铁铐过处,那铁板上只留下一道浅浅的、平整光滑的痕迹,若不细看,甚至分辨不出与其他地方的区别。 最奇的是,如此坚硬的精铁相磨,竟然没有传出一丁点儿声音。 令狐冲震惊得禁不住睁大了眼睛。 如果此人刚刚卸掉自己的铁铐算是取了巧的话,那他现在毁去这些字迹,却是纯粹的真功夫了! 令狐冲心道:“恐怕就是师父亲至,也做不到这一点!” 只不过片刻之间,林平之已将铁板上的《吸星大法》尽数抹去。 他随手抛下那只已微微变形的铁铐,手持油灯,转身向囚室外走去。 令狐冲怔了怔,随即举步跟上。 两人走出囚牢,江南四友已并排站在囚牢之前。 黑白子手提磁铁棋枰,秃笔翁手持软头判官笔,丹青生手提一柄长剑,只黄钟公两手空空,未携兵刃。 原来,江南四友之中,以秃笔翁最擅打穴,同时也最擅解穴。 他和丹青生同时被林平之以黑白子的铁棋子打中穴道,相比黄钟公和黑白子二人,毕竟隔了一层,却是要轻得多了。 这段时间,黄钟公、黑白子和丹青生一直在讨论任我行逃脱之事。 其实,他们除了确实对此事非常关心、急于搞清楚实情之外,同时也是想要麻痹林平之,分散他的注意力。 林平之虽然刚刚只是点了他们的穴道,并未伤人,言语间似乎也没有太强的恶意,但他们却也不敢完全将生的希望寄托在对方的善意上。 而秃笔翁一直未曾开口,其实便是在其他人的掩护下,专心致志地运功解穴。 经过这将近一炷香的时间,他终于打通了穴道,然后又立即为三位兄弟解了穴道。 林平之见四人竟都已恢复了行动自由,亦不禁有些诧异。 他停下脚步,目光在四人面上逐一扫过,道:“四位庄主不赶快出去,想办法应对即将到来的生死之劫,却仍拦在这里,莫非是想要跟在下再斗一场?” 闻听此言,江南四友都不禁目光微缩。 此前的短暂交手,虽然他们都未曾真正使出各自的拿手功夫,但亦正因如此,才更见林平之武功之强,以及其对战机的把握之妙。 纵然此处空间狭小,他们占尽地利,但就算能打败林平之,恐怕也会有所损伤。 最关键的是,他们此时心中惶惶,也完全没有心思再跟林平之动手。 黄钟公道:“尊驾适才手下留情,江南四友足感盛情,怎敢再跟尊驾动手。” 黑白子等人闻言,不约而同,都收回兵器,后退了半步。 黄钟公继续道:“我们只是想要问一问令狐少侠,究竟是不是跟向右使合谋,一起来算计我们江南四友的?” 说着,四个人八道目光或是审视、或是质疑、或是期待、或是忐忑,尽都射向令狐冲。 因见江南四友将一位老人囚禁于地底铁牢之中,令狐冲对任我行大起同情之感,相对的,便对江南四友大是鄙夷。 现在,他又认定林平之是任我行和向问天派来救他的,自是更加偏向任我行和向问天了。 令狐冲脸上涂着厚厚的黄粉,丝毫看不出其脸上的表情,但其一双目光却明显透着孤高与鄙视。 他昂然道:“在下来此之前,丝毫不知江南四友的大名,这一点,之前是已经禀告过四位庄主的了。” “对于向大哥的图谋和计策,令狐冲事先也是丝毫不知,只是听他的安排罢了。” “不过,四位庄主竟将这样一位前辈英雄,在这地底铁牢之中一囚便是十几年不见天日,未免有失高人雅士、英雄豪杰的风范。” “休要说事先不知,便是事先知道,令狐冲也必定不会袖手旁观。” 江南四友闻听此言神色各异。 黄钟公神情萧索,黑白子目射寒光,秃笔翁满脸愠怒,丹青生摇头叹息。 林平之瞟了令狐冲一眼,心中禁不住叹息。 也不知道岳不群究竟是怎么教徒弟的! 令狐冲这才真是给人卖了,还要帮人数钱啊! 真不知道该说他天真,还是说他愚蠢! 按说,他能够学成“独孤九剑”,应该是挺聪明的,怎么却又像是未经世事的小孩子一样,这样容易相信别人呢? 难道他的智力都点到了剑法天赋上? 林平之看着令狐冲那一副孤芳自赏的模样,终于还是忍不住道:“你可知道,那任我行是什么身份,做过什么事情?” “你可知道,他为何被囚禁于此?” “你可知道,他出去之后会做什么?” 令狐冲心中头一个念头是“那任老先生果然便是任我行”。 随后,他听到林平之继续发问,不禁诧异地看着他,心道:“你不是那任我行派来的吗,怎地听你的语气,竟似对他大大的不以为然?” 怔了半晌,令狐冲才嗫嚅道:“这个……这个,晚辈确实不知,还请前进解惑。” 林平之道:“那任我行乃是日月教前任教主,当年执掌日月教时,生杀予夺,惟其所欲,二十年间,与正道各派厮杀不休,双方死伤枕籍。” “甚至,他还曾带领日月教众,杀上嵩山,险些覆灭了你们五岳剑派。” 令狐冲听说那任我行竟是魔教的前任教主,不禁大感惊讶。 他只知道魔教教主是东方不败,号称武功天下第一,正道群雄提起他的名字无不心生戒惧,却没听说过任我行的名头。 随即,他便恍然大悟:“难怪向大哥要救任我行出去!他是魔教的光明右使,救前任教主,自是理所当然。” 但他心中随之又升起一个疑问:“江南四友竟能将魔教教主囚禁于此,他们又是什么人?” “当时任我行说过,江南四友只是奉命在此看守,‘不过四名小小的狱卒而已’,因而根本没有权利让他离开。” 令狐冲想到这里,猛地悚然一惊:“那任我行是前任魔教教主,黄钟公还说少林寺的方证大师昔年曾欠他一些人情,难道江南四友竟是正道高手,受正道诸派所托,在此看守魔教教主的?” “如果是这样,我今日配合向大哥,将那任我行救了出去,岂不是犯了天大的过错?” “不对,不对!” “刚刚丹青生称呼向大哥为‘向右使’,黑白子也说过‘圣教’,他们似乎应该也是魔教之人。” “可是,如果他们是魔教中人,又怎么会囚禁自己的教主呢?” 令狐冲心中念转,百思不解,微微忐忑地问道:“他……他既是魔教教主,又怎地会被囚禁于此?” 林平之道:“任我行是前任教主,东方不败是现任教主。” “前任教主被现任教主囚禁,自然是源于权力斗争了。” “这种事情自古至今,屡见不鲜,以后还会发生更多,又有什么好奇怪的?” 令狐冲听到任我行竟是被东方不败所囚禁,虽然感觉很是诧异,却也暗自松了一口气:“只要不是正道就好!” 微微迟疑,令狐冲道:“前辈,那任我行既是跟东方不败有仇,那他出去之后,肯定要去找东方不败报仇?” 林平之道:“不错。” “任我行逃脱牢狱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便是收罗人手,斩杀东方不败,重夺教主之位。” “但若叫他做成了,接下来便是覆没五岳、扫荡少林、诛灭武当,进而一统江湖,消灭一切反对的声音。” 令狐冲听得激灵灵打了个寒颤,只觉一股凉气儿从心底直升到头顶心。 他顿时想起,黄钟公曾经说过,那任老先生若是重入江湖,单是华山一派,便少说也得死去一大半人。 当时,那任我行竟也坦然承认,甚至还肆言侮辱岳不群。 令狐冲心道:“那任我行的武功的确堪称当世绝顶,恐怕就是师父、师娘加在一起, 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倘若他当真要不利于华山派,师父、师娘、小师妹……他们岂不是只能引颈受戮?” pyright 2026 第531章 吸星大法 令狐冲仿佛看到岳不群、宁中则、岳灵珊等人横尸华山,鲜血沿着玉女峰的山路一直流淌,一颗心好像被人紧紧攥住了一般,整个人完全被恐惧所萦绕。 岳不群虽然已将他逐出华山派,并且还传书天下,将他当作正道武林人士的公敌,但岳不群和宁中则将他自幼抚养长大,十几年来一直对他待若亲子,这份情义却是做不了假。 他与岳灵珊自幼一起长大、一起玩耍、一起练剑,青梅竹马,这份情义也做不了假。 他虽然对岳不群将他逐出华山派的决绝深感伤情,但其实就像是本来极为受宠的小孩子,突然遭到了家长的责罚和否定,便感到极其委屈、难以接受。 甚至,他这段时间,还产生了破罐子破摔的想法。 因而,就算明知道向问天是魔教的光明右使,他仍旧毫无顾忌地与其结交。 你不是说我“结交妖孽,与匪人为伍”吗? 我便当真结交一个大大的妖孽给你看看! 但他如今突然得知,因为自己的缘故,华山派竟有倾覆之祸,令狐冲仍旧惶恐不安。 他愣怔了半晌,才嗫嚅道:“那……东方不败的武功号称天下第一,应该……应该不会那么容易被打败?” 林平之道:“正常来说,确实如此。” 说着,他看了令狐冲一眼,心道:“原着之中,还不是你为了任盈盈,跟任我行等人联手,杀死了东方不败?” “恐怕你将来仍不免做此选择!” 令狐冲却完全不知林平之所想,听到他的回答,倒是安心了许多。 他抹掉脸上的黄粉,拽掉唇上的假须,恢复了本来面目,然后便向江南四友深深一揖,道:“小子鲁莽,不知厉害,竟使四位前辈受累,深感歉疚,还请四位前辈责罚。” 江南四友看到令狐冲的真实相貌,都不禁大感意外,瞪着八只眼睛愣了半晌。 他们万万没有想到,自己四人竟然输给了一位年仅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黑白子冷哼一声,神色阴郁难明,显然仍心怀芥蒂,但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黄钟公喟叹一声,道:“令狐少侠怜老恤弱,纯是一腔侠义心肠,何况事先又全不知情,老朽又怎会责怪于你。” “况且,向右使足智多谋,又对我们四人知根知底。他以有心算无心,我们终究仍不免会落入其瓮中。” 秃笔翁道:“不错,即便没有令狐少侠前来,向右使也会再找来宇文少侠、慕容少侠。” 丹青生道:“令狐兄弟,常言道,不知者无罪。” “只要你不是蓄意来欺骗、算计我们,丹青生便仍当你是好朋友。” “至于我们中了向右使的算计,那也是我们的命数如此。” “只可惜,唉,咱们日后恐怕是再没有机会,一起痛饮美酒、纵论酒经了。” 黄钟公向林平之道:“尊驾想必是正道高人,既早已对向右使的计策洞若观火,却不知,又是为何没有出手阻止呢?” 令狐冲心中一动,也转眼望向林平之。 他原本以为此人是任我行和向问天派来的,结果却不是。 但对方却又似乎很清楚那铁板上的功法底细,对他内伤的情况也很了解。 令狐冲也着实对他的身份非常好奇。 林平之哈哈一笑,道:“我可不是你认为的正道高人。” “更何况,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任我行逃出牢笼,虽必会祸乱江湖,但最终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谁又能提前预料?” “他既不是我放出来的,就算惹出了再大的祸事来,也与我无关,自有旁人去解决。” 说着,他瞥了令狐冲一眼。 令狐冲心中一震,暗道:“不错。” “任我行至少有一半算得上是我放出来的。” “那么,他以后所做的恶事,也要有一小半算到我的头上。” “我自是不能袖手旁观。” “可是,那任我行剑法精绝倒也罢了,风太师叔传我的‘独孤九剑’完全可以克制得住。” “但他的内功却着实深厚至极,虽然他自称通天彻地太过狂妄,但在江湖上恐怕也没几个人能比得上。” “我如今不仅内力全失,甚至连性命也不久矣,又怎能制得住他?” 这般想着,令狐冲面上不禁露出几分颓然之色,心中隐隐升起一丝悔意。 林平之这么说,不过是看在风清扬与岳灵珊的面子上稍作引导,并没有要替岳不群教徒弟的想法。 而且,以令狐冲的性格,以及其天性中对所谓自由的追求,别人若是说的多了、管的多了,说不定还会起到反作用。 因而,林平之也只是适可而止。 江南四友听他这样说,也均感十分诧异。 他们本来以为林平之是一位正道人物,但听他这说话的语气,却有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意思,而且似乎也不怎么将那些正道高人放在心上。 这种亦正亦邪的人物,江湖上也并不罕见,其行为逻辑却更加难测。 江南四友见此,不由得对他更加戒惧了几分。 林平之继续道:“我此次前来,不过是一时好奇,下来一观罢了。” “诸位便当我从没来过,也从没见过我便是。” 黄钟公等人面面相觑,均心道:“若真当你从没来过,我们岂不是还要假装被蒙在鼓里,留在这里等死?” 怔然片刻,黄钟公道:“阁下,令狐少侠,此处不是谈话之所,大家还是先出去再说。” 六人沿原路返回,不久便走出地道,回到地面上。 林平之当即告辞离去。 江南四友本就对他颇为戒惧,因此也只是稍稍客套了几句,并未多加挽留。 丹青生却是对令狐冲这位难得的酒友极有好感,极力挽留。 但令狐冲一来对江南四友多怀歉意,不愿再多面对他们,二来又记挂着林平之所说的,那功法可以治疗自己内伤之事。 因此,他对丹青生的挽留婉言谢绝,随着林平之径直离开了梅庄。 下了孤山,行到湖边。 令狐冲终于忍耐不住,深深一揖,道:“前辈,您刚刚说那功法可以治疗我的内伤。” “晚辈愚钝,烦请前辈不吝指点。” 林平之望着那波光潋滟?、水色如镜的湖面,只觉心湖如镜、意态洒然。 他没有故弄玄虚,道:“这门功法便是黄钟公刚刚说过的《吸星大法》,乃是任我行的独门绝学。” “这《吸星大法》本是一门强盗功法,意图吸取对手的一身内力为己所用,以图练成旷古绝今的深厚内力。” “故而,其根本要义,便是要强行吸取敌人的内力为己所用。” “你的体内,如今已积聚了七八个人的雄厚内力,彼此冲突不断,为祸日甚。” “这些内力虽然不是你主动吸取的,但性质却是相仿。” “这《吸星大法》正是化解你体内这些异种真气的良方。” “不过,旁人辛苦修炼而来的内力,想要据为己有,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种种性质迥异的真气,集于一人之身,相互之间冲突再所难免,运用起来也绝不像自己修炼的内力那样如臂使指。” “这《吸星大法》虽有化解异种真气之效,却仍旧存在极大隐患。” “倘若一直修炼下去,内力越强,则隐患越深,直至真气暴动,经脉爆裂而亡。” 令狐冲面色一变,露出骇然之色,神色间颇是踌躇。 林平之继续道:“但于你而言,此时性命攸关。” “以江湖之广,武林之深,奇功绝学,繁若星辰,但能够化解你体内异种真气的功法,却也并没有多少。你能够得到其中的一部,已是侥天之幸了。” “你若还想要继续活下去,此时最好的选择便是修炼这《吸星大法》,解决你迫在眉睫的生死危机。” “日后,你可以再寻求一门正宗的内功心法,凭之逐步化解你体内的异种真气之害。” 令狐冲道:“敢问前辈,什么样的功法可以化解这异种真气之害?” 林平之道:“比如少林寺的《易筋经》和武当派的《纯阳无极功》。” “你们华山派的《紫霞功》虽然稍弱,但若能修炼至高深处,亦可做到。” 令狐冲听到《易筋经》和《纯阳无极功》不禁面色颓然。 这两门功法都是两派至高绝学,绝不肯传予外人。 此前在少林寺,方证大师便曾言他是有缘人,已允诺传他《易筋经》,但需他拜入少林门下。 彼时,他宁愿一死,也绝不腼颜向别派托庇求生,此时又怎会自食前言? 待他听到《紫霞功》的名字,更是五味杂陈。 年前,岳不群已经起意要传授他《紫霞功》了。 《紫霞功》是华山九功之首,向来非掌门不传。 岳不群要传授他《紫霞功》,其意自是要立他为华山派的下一代掌门人了。 这是何等的信任和器重! 然而,他却困于儿女之情,又被魔教十长老尽破华山剑法之事所扰,让师父失望。 如今,他已被师父逐出华山派,哪里还可能再学到那《紫霞功》? 林平之继续道:“《吸星大法》之害,关键还是在于食髓知味、欲罢不能。” “你若是尝到了吸人内力之后,不劳而获、功力突飞猛进的甜头,或许便会难以自抑,以之不断夺人功力。” 令狐冲正色道:“令狐冲虽然粗鄙,但也立志要做一个光明磊落的好汉子。” “晚辈既知此术不正,便决不会用以害人。” 林平之道:“我只是据实以告,日后如何做,全看你自己的抉择。” 令狐冲道:“前辈大恩大德,晚辈没齿难忘。” “不知前辈可有需晚辈效力之处?前辈但有所命,令狐冲必誓死以报。” 林平之不禁微微摇头,道:“话还是不要说得这么满比较好。” “倘若我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你又如何自处?” 令狐冲胸中涌动的豪气不禁一滞,面色微僵,讪讪地道:“前辈是前辈高人,德高望重,又怎么会为难令狐冲一介后辈?” 林平之轻哼一声道:“是人都有私心,是人也都会变老。这世上贪得无厌、巧取豪夺的前辈高人,从来都不会少。” 他语声微微一顿,又道:“此番因你之故,我也得观这《吸星大法》。” “这门功法于我也大有用处,此番算是承你一个人情。” “我跟你讲明治疗内伤之法、《吸星大法》之害,便算是还你的人情。” “此后,咱们便两不相欠。” “这《吸星大法》修炼起来,颇多凶险,你最好先寻一个偏僻的地方,好好参悟功法,尽快化解了体内的异种真气为妙。” 说着,林平之身形一转,向右侧大步行去。 “前辈且慢……” 令狐冲大叫一声,往前追了几步。 但林平之身法如风,只几步之间,已经去得远了。 令狐冲喟叹一声,道:“这位前辈真是一位施恩不望报的奇人!” 林平之出了杭州城,向西第三次进入天目山脉之中。 他来到其上次突破暗劲的那座山峰之顶。 这座山峰是天目山的最高峰,亦是天目山的西天目天池所在之地。 此处藏于深山之中,非但人迹罕至,野兽也少有能及,而且还能俯瞰群山起伏、遥观钱塘如带,望之念头通达、 观之心胸开阔,正是闭关修行的绝佳之地。 林平之既已决定要自创一门完全契合自己的根本功法,第一步自是要先将新功法创造出来,第二步便是要将他现有的一身内力散去。 本来,寻常人转修功法,都是新功法强于原功法。 只要不是内力性质相互冲突,原有的内力便可以逐步转化为新的内力。 然而,《养元诀》是玄门正宗筑基功法,所练成的内力根基太过稳固。 这世上恐怕没有任何一部功法,能够彻底转换《养元诀》内力的性质。 故此,林平之若要彻底转修功法,便只能选择散功。 但是,内力修行固然十分困难,若要将已修成的内力无损地散去,也绝非易事。 于是,林平之便想到了《吸星大法》。 这门功法虽然隐患极大,为智者所不取,但其中的散功法门却正合林平之所用。 pyright 2026 第532章 终成化劲 林平之用了三天时间来参悟和研究《吸星大法》。 他此时身兼《养元诀》、《九阴真经》、《大海无量功》、《寒冰真气》、《辟邪剑谱》等神功绝学,又深通医理、明白人体阴阳五行和经络藏象的生克变化,甚至还已自创出了一部功法,对于内功的修炼已有极深的造诣,在武林中亦已少有人及。 而且,《吸星大法》虽然威名赫赫,武林中人尽都谈之色变,但其实并没有特别深奥晦涩、难以理解的地方。 否则,令狐冲这样一个只是粗通内力的家伙,也不可能在无人指点的情况下,便将之修炼成功了。 林平之不仅已将《吸星大法》中散功法门的行功之法研究透彻,而且还自其吸功法门和镇压异种真气的法门中有所借鉴,对自己的“涡流劲”又有所增益。 第四天,林平之盘膝端坐在峰顶的一块大石上,运转《吸星大法》的散功法门,开始正式散功。 但他散功的修炼却并不顺利。 他的内力精纯至极、浑厚至极,运用之时早已如臂使指。 但他运转《吸星大法》的散功法门时,需得先放弃对这些内力的控制,然后纯以意念引导,令内力缓缓流入任脉之中。 否则,那便只是正常地搬运内力,而非散功了。 然而,一个人要将自身内力修炼得随心而动、如臂使指,固然很不容易,但一旦练成之后,再想要放弃对自己内力的控制,也非常困难。 林平之盘膝静坐,澄心静虑,枯坐了足足三日三夜,才渐渐达到守神而忘形、意动而神定的境界。 但他的内力失去指挥之后,却如水银一般在丹田中抱成一团,怠惰至极。 林平之尝试以心意引导,但那内力却几乎难以驱动。 他耗尽心力,花了两个时辰,才勉强自内力团中分离出一缕内力,并将之引到任脉之中。 可是,这缕内力在任脉之中,宛如蜂蜜一般缓缓流动,却仍凝练异常,毫无消散之象。 甚至,这缕内力仿佛受到了丹田中内力团的吸引,还在缓缓向丹田流动。 待林平之恢复了心力,再来看时,那团辛苦分离而出的内力,竟然已经又回到了丹田之中。 他又连续尝试了三次,结果每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林平之不禁有些发愁。 好在,经过这几次的尝试,林平之进入守神忘形之境更加娴熟,对心意的运用也更加熟练,倒也不是全无收获。 他又一次引了一缕内力进入任脉之中,并引导其在任脉之中缓缓流动,却发现仍旧没有什么进展。 林平之已经枯坐许久,便站起身来,打了一套“形意五行连环拳”,以舒展筋骨、运转血脉。 一套拳法打完,林平之轻吁一口气,又复盘坐内视。 岂料,他这一看之下,竟是又惊又喜。 任脉之中的那一缕内力,较之刚刚竟然明显变小了一小半。 林平之心中念闪:“难道修炼形意拳时会消耗内力?” 他惊喜之下,不免意动神摇,难以再维持守神忘形的心境,任脉之中那缕内力立即被重新控制,嗖的一下便回到了丹田之中。 “不对!” 林平之立即否定了自己刚刚的想法,“我之前每日练拳,倘若真是如此,我早就应该发现了。” “这一次必有不同之处!” “这缕内力与之前的不同之处有二,一者我临时放弃了对它的控制,暂时无主;二者其处于任脉之中。” 林平之当即腾身而起,调运一缕内力至任脉之中,然后便打了一套“形意五行连环拳”,却发现任脉中的那缕内力竟一直岿然不动,全然没有一丝反应,更不要说消耗了。 他随即又盘坐下来,存神冥思,恢复心力。 待到心力全部恢复之后,林平之便又进入守神忘形的心境,引导分离了一缕内力至任脉之中。 他维持着守神忘形的心境不退,立即起身练拳。 林平之发现,随着他拳法的施展、身形的起落、呼吸的吐纳、内劲的流转,任脉之中那缕粘稠如蜂蜜的内力,便一丝丝不断地化为氤氲之气,自任脉下行,由会阴入督脉,而后循而上行,渐渐消失不见。 每有一丝氤氲之气升起,林平之便感觉体内气血更盛一丝,劲力亦更强一丝。 等他练完了三遍“形意五行连环拳”,其引入任脉的那一缕内力,已经消耗殆尽。 林平之收功停息,复归于无极,心中喜悦无限,难以抑制,禁不住哈哈大笑。 他的笑声如洪钟大吕、龙吟虎啸,随着峰顶的罡风远远传开,响遏行云。 也难怪以林平之的心性,竟也喜出望外,难以自抑。 这一发现,不仅彻底解决了他当前面临的散功问题,使他这一身浑厚内力能够最大化利用。 而且,也解决了他所创功法的一个关键难题。 另外,一直困扰他的,内家拳法与内力无法匹配的问题,也终于迎来了曙光,有望解决。 半晌之后,林平之收住笑声,恢复平静,凝神思索这种变化中所蕴含的道理。 首先,形意拳只能炼化无主的内力,对于有指挥的内力却无能为力。 其次,通过练拳,这无主的内力可以化为气血之力。 内力本就是气血精华凝练而成,有着种种妙用,一定程度上还能稍稍抵抗饥饿,能够返本还原,再度化为气血之力倒也不算奇怪。 这内力所化的氤氲之气,是循任督二脉而行,最终被身体吸收,显然跟拳法修炼时以意领气的诀窍有关。 内家拳讲究内三合,即“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却最忌努气、拙力,而是以心御意、以意领气、以气化力。 故而,练拳时以意领气的要诀,本质上便是对应的内功心法。 只不过,内家拳的修炼,首先便要外壮己身,待达到明劲巅峰、练成暗劲之后,才能逐渐由外而内,练出内力。 单单这一步,便已阻住了九成九的武者。 但就算到了这一步,仍然不见得能练成内力。 因为大多数的暗劲高手,身体仍未达到巅峰,修炼之时纵然能够产生些许内力,却没有归元纳气之法,便都化为气血之力,用于滋养提升身体了。 或许要到化劲之后,身体达到巅峰,对于身体的控制也达到入微之境,内功才能逐渐显现出来。 但对于化劲宗师来说,一举一动尽是伟力,些许内力却不过是寥胜于无罢了。 林平之恢复心力之后,再度引一缕内力至任脉,然后又起身练拳。 “形意五行拳”、“形意十二形拳”、“游身八卦掌”、“翻天掌”…… 林平之一一演练,同时内视任脉之中那缕内力的变化。 最终,他发现,当他修炼“形意劈拳”的时候,那缕内力消耗得最快。 这也正符合他的预期。 形意拳的呼吸法和用劲法,均与任督二脉运行相配合,是一门以任督二脉为核心的拳法。 尤其是劈拳,五行属金,象一气之起落,更是几乎与任督二脉的修行完美结合。 亦正因此,修炼形意拳者,大多都自劈拳而始。 林平之每将一缕内力散入任脉之中后,便立即起身练拳。 他不练其他,只练形意拳的一式劈拳,力求以最高的效率,将内力返本还原,炼化吸收。 如此两个月后,林平之的丹田之中,终于变得空空如也,再无一丝内力。 他已完成了此次闭关的第一步功夫——散功。 林平之此时只觉得自己的身体仿佛比之前沉重了许多,丹田也空荡荡的,颇有空虚之感,甚至还隐隐有些不安全感。 但他周身血脉流动、气息鼓荡、劲力运转、挥拳踢腿,却轻松活泼、无不如意,仿佛突然脱去了一身重达数十斤的铠甲一般。 林平之这才知道,单单以内家拳修炼而言,他这些年修炼内功,却是已经走了弯路。 内家拳的内三合,“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开宗明义,已经阐明了神意气力,混元合一的要义。 林平之修炼了“养元诀”之后,仅仅数年之间,内力突飞猛进,战力迅猛提升,但其一身内力却与内家拳格格不入,使其内三合始终有缺。 他之所以能够突破至暗劲,主要还是因为他的积累太过雄厚,故而待其心意通达便立即成就。 但自那之后,林平之虽然仍每日苦修不辍,但内家拳却并没有多少提升。 这都是他一身功力阻碍之故。 不过,兜兜转转,他又回到了正轨。 此前所走的弯路,在此时亦都化为他进步的资粮。 这两个月来,他将一身精纯至极的内力返本还原,重新化为氤氲气血,支撑他的内家拳突飞猛进。 如此一来,林平之不异于吞服了一株没有任何隐患、能够尽数消化的气血宝药。 他的身体逐渐又达到了巅峰,周身上下,五脏六腑、筋骨血髓、肌肉皮膜,尽都气血充盈、鼓胀欲溢。 他身形微动,如风摆杨柳,立地如生根,全身却无有不动。 他一式一式,先是演练形意拳,然后是八卦掌,后来甚至是太极拳。 他虽然没有专门学过太极拳,但却见过许多,也曾了解过许多。 以他此时内家拳的境界,对于拳法的理解、对于劲力的控制,拳理相似的太极拳自也能轻松施展出来。 虽然他的拳法招式与原本的太极拳大为不同,但其中的意境却是十足。 便是前世的太极拳大师看到了,也要赞其已得太极之精髓。 到了后来,林平之更是打破了拳法套路和派别的藩篱,一招一式,尽都信手拈来,亦皆合规合矩。 再到后来,林平之出拳出掌的速度越来越慢,甚至比之前世清晨、公园里那些老头老太太们玩儿的太极操还要慢许多。 仿佛,他的身体整个浸在一团粘稠至极的液体里,每一个动作都要耗费全身的气力才能做到。 甚至,他的口鼻、全身每一处毛孔,都好像被牢牢地裹住,完全不能呼吸。 随着身形变幻,出拳挥掌,林平之只觉得,有一股雄浑至极的劲力在身体内激荡涌动,随着拳势左冲右突,却又含而不出。 这股劲力越来越大、越来越强,逐渐开始充盈周身。 气息鼓荡之间,他的身体仿佛是一个在不断充气的气球,内部的密度越来越大,直欲胀破。 林平之屏息凝神,竭力封锁周身窍穴毛孔,任由体内劲力鼓荡、气息流转,务使其丝毫不泄。 劲力到处,皮膜、窍穴、毛孔,便受到内外夹击,仿佛经过锻打的精铁,越来越坚韧,同时也越来越敏感。 随着他体内气息越来越强盛,他的动作也越来越缓慢,最后终于归于静止,化为形意拳的三体式。 林平之抱元守一,神形合一,心与意合,意与气合,气与力合。 他体内的气血和劲力随着他心意的引导,滚滚而动,仿佛大海潮汐,惊涛拍岸,一波又一波地冲击着他的皮膜、窍穴和毛孔。 不知过了多久,林平之体内鼓荡的劲力和气息越来越强,眼见着他的皮膜已经阻挡不住越来越强的冲击。 一旦劲力冲破皮膜,气息泄露于外,林平之不仅此次突破化劲将失败,更会使其气血大衰、元气大损,甚至还可能损伤其根基,此后恐怕再没有突破化劲的可能。 林平之仍是抱元守一,执中守正,仿佛对自己当前所面临的危机毫无所觉。 突地,林平之心神一震,浑身一颤,其周身内外、通体上下,仿佛有一道电流涌过一般。 刹那间,他形神合一,心意气力圆融一体、再无分别。 他体内如潮汐般涌动的气息劲力瞬间平息下来,宛如化为一座平静的海洋,却随时都能够再度掀起惊涛骇浪。 此时,他的内家拳终于真正达到了神行机圆、无形无相的境界。 来到此世,苦修内家拳十二年,他终于突破了化劲境界。 第533章 混元正气 林平之不禁深吸一口气。 他这一吸,气息悠长至极,仿佛其肺活量无穷无尽,竟使峰顶卷起了一阵旋风。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肺部积压了大量的空气,其空气密度至少达到了十个大气压。 他的肺脏虽然稍稍胀大,但却完全能够承受得住,并不会因此而遭致损伤。 此前,他借助内力的运转,只能感应到体内的经脉、窍穴,这种无形无质的存在。 但是现在,五脏六腑、筋络骨骼、血管肌肉、皮膜毛发……都在他的脑海中呈现出来。 虽然还不是很清晰,但却是一个质的变化。 林平之稍稍思索便即明白,这是精神极为强大,并且与身体神形合一,才会有此异能。 这着实是意外之喜。 他本来以为,化劲只是周身劲力运使更加如意,对身体的控制更加入微,却未曾想到自己竟然练成了内视的本事。 他从未见过化劲宗师,也不知道,是所有化劲宗师都有这本事,还是只有他自己机缘巧合方才练成。 随后,林平之又张口吐气。 只听“呼”的一声,峰顶再次卷起了一阵旋风,好像神话传说中呵气成风的神通一般,竟令峰顶常年不断的罡风都稍稍紊乱。 随即,他又陆续试验了化劲境界的其他能力。 他的身体各个部位都变得极为敏感,纵然是再细微的力道,哪怕是一只蚊子落在身上,也能立即感应到,将之直接弹飞,甚至震死。 这正是拳经中所言的:“一羽不能加,蝇虫不能落。” 此前,林平之的暗劲境界,只需心意一动,便可自身体的任意部位,发出蕴含周身劲力的悍然一击。 但却毕竟还需要“心意一动”。 而成就化劲之后,他已神与身合,混元一体,周身仿佛都有了自己的意识,无需刻意发力或调整身形,便能够自动应对外力的袭击,或者化解、或者反击。 此外,他对自己身体的控制,也已达到不可思议的境界。 他的心跳可以超越极限,瞬间达到五百次每分钟,泵出巨量的血液,以激发惊人的力量;也可以低至三次每分钟,将新陈代谢和身体消耗降至最低。 他的肠胃也可以受他的指挥,加速或者减慢对食物的消化速度。 对此时的林平之而言,日啖一牛已经不是神话。 他还可以轻易地改变声带的震动规律,进而改变自己的声音;也可以稍稍改变身体骨骼肌肉的排布,从而稍稍改变自己的体型相貌。 有了这种能力,再加上他原有的化妆易容之术,他再想要改形换貌、隐藏身份,恐怕就是再熟悉他的人也休想识破。 只不过,林平之成就化劲之时,形神合一,内外通透,周身劲力、气血节节贯穿,自然而然便已将身体调整到最佳的状态。 若无必要,他肯定不会再随便调整自己的身体结构。 否则,浪费气血倒是其次,最关键的还是会使他的身体出现不协调。 以他此时的能力,再想要靠自己调整恢复到最佳状态,也绝非易事。 林平之一身功力尽数返本还原化为气血之力,身体又达至巅峰,然后以力破障,突破化劲,这副身体的气力又一次获得大幅提升。 但他此时究竟有多大的气力,却是很难衡量。 他只觉得,自己的气力比之前,至少又增长了一倍,应该已不少于六千斤巨力。 想到这个数字,林平之自己都觉得太过不可思议! 林平之倏地左足一踏,一步跨出,倏忽之间便已到了八丈之外。 他原来所站之地,竟出现一个寸许深的足印。 足印之内,坚石成粉。 林平之右足落地无声,仿佛一片羽毛飘落,随即一拳轻飘飘印在身前一块半人高的巨石上。 “哗啦”一声,巨石瞬间崩溃,化为无数婴儿拳头大小的碎石,散落一地。 林平之随手一抓,抓起三块石头,只轻轻一握。 那三块石头便“咔嚓”一声碎裂成了更小的碎块儿。 林平之又是一握,五指微碾,便有一些细碎的石屑扑簌簌地落地。 他五指一张,只见其掌心已只余一把细粉,被峰顶的罡风一吹,瞬间如尘扬去。 林平之又不禁深吸一口气,暗自惊叹:“没想到化劲宗师竟有如此伟力!” “如此功夫,单以瞬间爆发力而言,恐怕当世的绝顶高手也有所不及。” “不过,我现在战力虽强,化劲也有诸多神妙,但却毕竟已内力全失,诸如轻功身法、劈空掌力、点穴解穴等依赖内力的功法便大打折扣,甚至难以施展。” “我还是要尽快恢复内力为上。” 林平之此番闭关,本来计划借助《吸星大法》散功之后,便立即修炼其新创的功法。 届时,他原本一身内力所化的精气仍未彻底消散,再加上他本身雄厚的根基,必然能够勇猛精进,在最短的时间内恢复实力。 但他既未料到“养元诀”内力散功竟如此之难,更未料到自己竟然无心插柳,借此机缘、出乎意料地成就了化劲功夫。 经此一事,林平之的根基更加雄厚,体内元气精华更加充盈,但他却也同时因此明白,根基元气是人体之根本,补之尚且不及,又怎能肆意消耗? 因此,他毫不犹豫地取消了原本的计划,决定循序渐进,通过药食进补,以后天水谷精华逐步恢复功力。 翌日。 林平之下了高峰,便在群山之中搜寻补益气血的药物和各种凶猛野兽。 然后,他便依照种种物性药理,君臣佐使,调和成药膳,以之进补。 以他此时脏腑运化之强,自是宛如化身饕餮,每日都吞食大量的肉食和药物,却都能最大化的吸收运化。 每次进食之后,林平之都立即修炼内家拳,借助内家拳由外而内的炼化之功,将这些食物药物所化的水谷之精气逐步炼化。 其中一小部分,化为气血之力,继续补益其根基元气。 其余的大部分,则随着林平之拳法的施展,以意领气,循任督二脉而行,渐渐化为一丝丝精纯至极的内力。 这新生的内力,乃是化劲宗师以内家拳,由外而内,自然而然练成。 故而,其一出现便至精至纯,就算较之林平之原本的内力质量,也并不稍差。 这缕内力仅如一根头发丝一般,但循着任督二脉而行,运转起来却快速至极,而且还能跟林平之的劲力混而为一、同进同退、念动即至。 林平之感受着这缕内力与本身劲力协调统一,随着拳法的施展,一式之中,随心而动,变化万千。 虽然他对此早已有所预料,却仍不禁感到惊喜。 困扰了他数年之久的难题,今日终于迎刃而解! 林平之缓缓收势,将这缕内力纳入丹田之中,随即便盘膝而坐,运用坐功,搬运这缕内力运行于任督二脉。 他此前散功便是通过任督二脉而为,这缕新的内力亦是基于任督二脉而生,故而,林平之虽然还未着手打通任督二脉,但此二脉却已自然而然畅通。 林平之自创功法之时,自然预料不到自己会突破化劲,更加料不到能够凭借内家拳练成内力。 但他最初自创功法时,便已经考虑到新功法对内家拳的契合性,并试图解决这个难题。 因此,这门功法本就借鉴了内家拳的许多拳理,而且也是以任督二脉为修炼的核心。 林平之将这门功法命名为《混元正气诀》。 混元者,神意气力,混元如一;精神形体,不分彼此;阴阳兼俱,混而为一;中庸平和,圆满无漏。 正气者,至大至刚,至正至强,以精神为本,以仁义为用,心境愈高,气魄愈强,则修炼此功的进境愈速。 林平之创立此功之时,借鉴了《诚意诀》中的练神之法,秉承中庸之道,依照《大学》里的三纲八目次第修行。 故而,这部功法虽然貌似是一部武林中的练气功法,但实则却是以练神为本,以练气为用。 林平之成就化劲之后,对内家拳的理解更深,故而又将内家拳的练精功夫融入其中,使这部功法成为极为少见的精气神同修的绝学。 若是那种济世爱民的大儒,一朝起意修炼此功,恐怕竟日之间便可练到圆满境界,只要资源充足,旬月之间便能成为绝世高手。 但要是那种蝇营狗苟、自私自利的小人,哪怕是天赋异禀,且苦修数十年,也不会有多高的成就。 故而,林平之此时修炼,便动静同参,体用双修,务使精气神同修,混元一体,绝无偏颇。 ………… 不过半个月,林平之已将方圆百里之内的大型野兽捕杀殆尽,各种补益气血的上年份的药草也已基本搜罗一空。 林平之自己也禁不住感叹,修炼果真是极其损耗资源的事情,难怪讲究穷文富武。 不过,他修炼的进境倒也配得上这些资源。 才只半个月的时间,林平之体内的内力已经堪比二流巅峰的高手。 林平之当即离开这片区域,沿着山势,逶迤向东南而行。 这一日,林平之偶然遇到了一头黑熊。 这头熊长逾五尺,高逾四尺,重逾四百斤,着实是一头大家伙。 林平之看到黑熊之时,对方显然也已发现了他。 那黑熊人立而起,前肢挥舞得“呜呜”作响,同时发出闷雷般的咆哮声,仿佛是在向他示威,恐吓他不要靠近。 林平之当然不会退缩,反而兴致勃勃。 他将背后自编的药筐放在地上,举步缓缓上前,双目仔细地观察着黑熊的动作和神韵。 在他看来,这头黑熊不仅是他的猎物,更是一位拳法教练。 形意十二形拳中恰恰有一形,正是熊形。 林平之的内家拳已达化劲宗师之境,十二形均已有成,但他更擅长的,还是虎、马、蛇、鹰四形。 只因他曾亲眼见过这四形,对其意韵神态均已深映于心,已得其神。 如今有机会近距离观察熊形,他自然不会放过。 发现林平之接近自己,黑熊却缓缓后退了几步,仿佛是在退缩,又像是在警惕。 当林平之来到黑熊三丈之内时,黑熊却突地嘶吼一声,猛地向前扑出。 黑熊后足蹬地,一下便跃出两丈多远,前足在地上一拍,顿时山石草木四溅,显得狂暴至极。 随即,黑熊身体一躬,后足落地,倏地人立而起,足有八尺多高,而后前足扬起,十趾大张,其锋锐的爪子长近五寸,仿佛十柄钢钩,径向林平之双肩推按而来。 这一下凶猛至极,其凌厉迅捷虽然较之虎扑稍有不及,但其势更猛,力量更强,仿佛能够摧山撼岳。 林平之倏地后退五尺,避开黑熊这一击。 黑熊右后足向前跨出一步,身形一侧,右前爪突地前伸,仿佛突然长长了尺许,由上而下向林平之胸口斜斜抓下。 林平之身形一转,绕到了黑熊的右侧。 黑熊前足落地,随即熊腰一扭,复又人立而起,熊躯右转,熊首一歪,一双前肢右下左上,“呜”的一声,向林平之胸腹扫来。 林平之右掌一抬,斜格黑熊右掌。 双掌相交,劲力碰撞,林平之心中暗自估量:“这黑瞎子的一扫之力,足有一千五百斤重。” 眼见黑熊左掌扫到,林平之已借着黑熊右掌之力,斜斜后退丈许。 黑熊前足落地,稍稍调整姿势,随即又向林平之猛扑而至,熊躯前冲,熊掌前推,势若推山。 林平之倏地向前一步,双掌一抬,迎着那黑熊的双掌,向前推出。 “嘭”的一声,四掌相撞。 林平之纹丝不动,只双足踩出了两个三寸多深的脚印。 黑熊却呜地向后抛飞出三丈多远,“扑通”一声,狠狠地摔在地上,接连打了好几个滚儿,撞断了两棵碗口粗的大树,才停了下来。 它立即翻身站起,仿佛醉汉一般,左摇右晃,踉跄了好几步,又用力摇了摇脑袋,才站稳身子,望向林平之。 它看着眼前这个两脚怪物感觉又是疑惑,又是恐惧。 这分明只是一个瘦弱的怪物,但刚刚那一刹那,它却感觉对方竟仿佛是一头比它还要强壮数倍、凶猛数倍的黑熊。 第534章 再会四友 虽然只是一两个照面的工夫,但以林平之化劲宗师的境界、对内家拳的理解,已经明悟了形意熊形拳的神意精髓。 相比虎形的凌厉迅猛,熊形却是拙中藏巧、以力胜敌,颇合独孤求败“重剑无锋,大巧不工”的要诀。 故而,林平之刚刚合一身之力,使用形意熊形拳中的一招“黑熊推山”,与黑熊正面硬抗,便是黑熊也差点儿以为对面是一头比自己更强大的黑熊。 不过,林平之还是留了手。 以他此时的力量,若是当真施以全力,只需一招,便能将这头黑熊打成肉泥。 林平之继续缓步向那头黑熊逼近。 他要再借这头黑熊试试手,同时也想再看看,它是否还有其他未曾展露的绝活。 黑熊看着面前这个瘦弱的两脚怪人缓缓靠近,却没有再感觉到危险,仿佛刚刚的感觉只是错觉一般。 以它那简单的脑子,还想不明白这么复杂的问题。 它见到林平之再度进入自己的攻击距离,当即便嘶吼一声,又一次猛扑了上去。 林平之倏地一步踏出,站在黑熊面前,正是其后足刚刚落地,前足将起未起之时。 黑熊吓了一跳,瞬间全身紧崩,浑身的黑毛乍起,随即便后足力蹬,熊腰一挺,一双前掌斜斜向上向前,直向林平之的胸部抓去。 这一招凝聚了黑熊全身之力,凌厉刚猛至极,可以搏杀凌空扑击的雄鹰,亦是形意熊形拳的看家招式。 林平之目光一闪,身形微向左侧,随即拧腰向右转身,同时右臂外旋斜向上钻出,拳随腰转。 这一招乃是形意五行拳中的横拳,却借用了熊形拳的法意,拳借身势,其势雄浑。 林平之的右手恰好以螺旋之势扫中黑熊的右前肢。 黑熊正自人立而起,同时举掌攻击,却突遭一股横向巨力。 它顿时站立不稳,向左倒去。 林平之却不禁微微摇头,有些失望。 这头黑熊已经技止于此了。 而且,对于此时的林平之而言,这头黑熊虽然已是这片山林的霸主,但却仍与一个小孩子无异,并不能真正给他试手。 如此,这头黑熊便只能成为他的腹中食了。 林平之这边杀机甫起,黑熊突地翻身而起,竟然毫不犹豫,转身便狂奔逃离,仿佛身后有什么洪荒巨兽一般。 林平之见此,不禁微微一怔,笑道:“这头畜生倒是机警,竟然感受到危险!” 但他并没有因此便放过这头上佳猎物。 林平之脚步一踏,一步数丈,只三步便已追到那黑熊身旁。 黑熊立即感受到了林平之已经追至,倏地一声怒吼,止住奔势,瞬间扭腰转身,一双熊掌直向林平之头顶拍下。 林平之身形一闪,避过黑熊这一招“回身盖掌”,随即右拳斜斜钻出,倏忽之间,正中黑熊的右耳之下。 黑熊悲鸣一声,雄壮的身躯一晃,扑通一声栽倒在地。 林平之微微一笑,正要将这头黑熊扛起,却又突地止住,转身向东南方向望去,微微皱眉。 片刻之后,人影闪动,四道身影穿林踏草,步履如飞,狂奔而来。 一个须发如墨、肌肤若雪的高瘦老者手提棋枰,当先开路。 后面并排跟着一个手持精钢短棒的矮胖秃头老者和一个手提长剑的红脸长髯老者。 最后跟着一个骨瘦如柴,形若骷髅,怀抱一只铁制瑶琴的老者。 竟是江南四友。 秃笔翁判官笔上的软毛似是被人以利刃削去,只剩一支笔杆。 丹青生面色微青,气息微促,似是受了一些内伤。 黑白子身上染了斑斑血迹,磁铁棋枰上还吸附着十几枚银针、铁莲子之类的暗器。 显然,四人竟是刚刚经历了一场厮杀,逃至此地。 或许,他们身后还跟着不少追兵。 黑白子突地发现,前面林木之间赫然现出一道身影。 还不等看清对方的身形相貌,他便倏地扬手,打出了其早已扣在手心的三枚铁棋子。 “嗤嗤嗤——” 三枚铁棋子成三才之势,微微旋转着,向林平之胸口疾射。 林平之目光微冷,倏地左手成爪,在胸前环了半圈一抓一捞,便将三枚铁棋子尽数抓在手中。 铁棋子方一入手,林平之便感到手心微寒,三股阴寒森冷的内力便欲侵体而入。 他这一抓之际,其“混元正气诀”的内力已经运至指掌之上。 感应到异种内力的侵袭,混元内力立生感应,流转震荡之间,便将那三股阴寒内力震散祛除。 显然他的混元内力,较之黑白子的阴寒内力,质量要精纯许多。 林平之心中暗自满意,随即左手一扬,三枚铁棋子“嗤”的一声,宛若流光一般飞射而出。 黑白子面色不禁一变,着实未曾料到,眼前这个山野猎户一般的少年,竟有如此身手,不但能徒手接下他的铁棋子,还能迅即反击。 而且,对方射出的铁棋子虽然看去没有什么巧妙变化,但却比他打的还要劲疾,显然威力极雄。 黑白子连忙一横磁铁棋枰运劲格挡。 “当——” 三枚铁棋子几乎同时打在棋枰之上,发出一声刺耳的震响。 黑白子只觉右手骤然一震,瞬间酸麻至极,棋枰几乎脱手。 他连忙运足气力,死死抓住棋枰,同时下意识地抬起左手,想要从后面抵住棋枰。 但哪里还来得及! 棋枰不受控制地向后抛飞,正正撞在黑白子的胸口。 黑白子顿感胸口一震,气息滞涩,一口真气中断,内力一泻,顿时再也抵抗不住棋枰上的大力。 他连人带棋枰,同时向后抛飞出去。 人在空中,便禁不住口喷鲜血。 “二哥!” “二弟!” 黄钟公等三人同时惊呼出声。 秃笔翁和丹青生一左一右,向前夹击。 黄钟公脚下微缓,左手抱琴按弦,右手抹挑勾剔,已施展出其独门绝学“七弦无形剑”。 秃笔翁以精钢笔杆为判官笔,点打林平之左侧一十三道大穴。 出招迅捷,劲力浑凝,实是上乘打穴功夫。 丹青生手中长剑一展,斜踏横行,刺向林平之的右胁。 剑势写意,剑光吞吐,仿佛蕴含着无穷后招变化。 若是寻常高手,先经黄钟公以无形剑气干扰内力运行,再受两大高手左右夹击,必要受伤败北。 但林平之早已远远见识过了黄钟公的“七弦无形剑”,此时面对三大高手的围攻,自然不敢有丝毫大意。 他当即抱元守一,执中守正,心神丝毫不为琴音所扰。 与此同时,他倏地斜斜右踏一步,恰恰避过丹青生的剑锋。 随即,他右手食中两指一伸,便即夹住了丹青生手中长剑的剑身,左手一抬,推向丹青生的右肩。 丹青生骇然一惊,连忙撤腕收剑。 但那柄长剑,被林平之以双指夹住,竟似铜浇铁铸的一般,任他用尽气力仍是纹丝不动。 便在这刹那之间,林平之的左掌已经推中丹青生的右肩。 丹青生只觉,自己仿佛被一头四五百斤重的黑熊正面拍中了一般,一股雄浑至极、势不可挡的巨力瞬间传至全身。 他虽然万分不甘,但却无力抵抗,只得放脱了自己的长剑。 他的身形直向后抛飞出数丈之远,直撞到一株水桶粗的大树上,当即“噗”地喷出一口黑血,一时倚在树上无力起身。 林平之右手两指夹着长剑,也不回身,只反手向身后一刺。 秃笔翁见对手竟转身攻向自家四弟,担心四弟不是其对手,连忙抢步近身,疾攻救援。 岂料,他刚刚踏进一步,判官笔刚刚点出,却突见一截明晃晃、寒森森的剑尖斜斜刺向自己的心口。 秃笔翁骇然一惊,慌忙退避,却不防林平之上身纹丝不动,右腿却违背常理地向后蹬出。 “嘭”的一声,秃笔翁胸口中脚,肥肥胖胖的身体倏地离地而起,亦向后抛飞出去。 黄钟公惊见只倏忽之间,三位兄弟竟均已落败受伤,不禁惊骇欲绝。 他此时已知自己的“七弦无形剑”并不能扰乱对方的内力,心中殊为颓丧。 两个多月前,他的“七弦无形剑”对令狐冲毫无效果也就罢了,毕竟对方身上毫无内力,自然扰无可扰。 但今日这少年,一出手便连败三友,却是实打实的真功夫,不可能身无内力。 这令黄钟公不禁又怀疑起自己的武功来。 不过,此时强敌当前,他自顾不得心灰意冷、伤春悲秋。 黄钟公怀抱铁琴,飞身上前,站在林平之丈许之外,警惕地看着他,预防他继续出手追击,沉声道:“二弟、三弟、四弟,你们伤势如何?” 黑白子咳了一声,道:“还……还好,死不了!” 秃笔翁道:“大哥,我并无大碍,歇一会儿便好。” 丹青生道:“这口瘀血吐出来,我反而感觉好多了。” 黄钟公心中稍安,道:“少侠武功超卓,令人佩服。” “却不知,江南四友如何得罪了少侠,竟要少侠跟我们四兄弟为难?” 林平之冷哼一声,随手将指间长剑一抛,任其“嗤”的一声插入地面半尺,兀自嗡嗡震颤,而后负手而立,缓缓道:“阁下莫非是在说笑话?” “这话应当由在下来问才对?” “在下与诸位无冤无仇,诸位因何甫一见面,便即痛施辣手?” 黄钟公闻言不禁为之一滞,一时无言以对,面上显出尴尬之色。 过了半晌,黄钟公才微微躬身垂目道:“我们兄弟四人,现在正遭受歹人的追杀。” “故而,我们突见少侠挡在路上,便误以为是阻拦我等的敌人,因而才会贸失出手。” “此事确实是我们兄弟的过错,多谢少侠方才手下留情。” 林平之微微颔首,道:“原来如此。” “难怪你们个个犹如惊弓之鸟,如此敏感。” 此时,黑白子等三人,已都爬了起来,站在黄钟公的身后,看着林平之的目光,满是惊惧。 几人心中都不禁哀叹:“我们只不过十二年不履江湖,如今的江湖中,怎地竟出现了这么多的高手?” “两个多月前的那位神秘人,便已极为厉害,今日这少年却似又更强了几分!” “我们的运气怎么会这么差,竟然接连遇到这般高手!” 黄钟公见三兄弟均可行动,更松了一口气,道:“追杀我们兄弟的那些歹人随时都可能赶到,少侠可能容我等先行离去?” “少侠留手之德,若我们此番能够逃出生天,必图后报。” 林平之点点头,又摇摇头。 江南四友全都看得一怔,不明其意。 只听林平之道:“我倒是没有意见。” “不过,恐怕其他人不会允许。” “若我所料不错,你们的敌人应该已经到了。” 江南四友闻言面色倏变,各持兵器,摆出防御的姿态,警惕得向四方望去。 婆娑树影,风摇枝动,仿佛都化作敌人的影子,令四人胆战心惊、疑神疑鬼。 丹青生失了长剑,只能横掌戒备,很是没有安全感。 他转首看了林平之一眼,见其仍旧负手而立,似乎对自己等人并无敌意,当即跑过去,拔出了自己的长剑。 此番有长剑在手,丹青生虽然明知敌人势大,自己兄弟四人肯定不是对手,却也安定了许多。 他向林平之微微躬身表示感谢,转身回到兄弟们身旁,手抚长髯,横剑胸前,心中发狠道:“他奶奶的,大不了老子们跟这帮龟儿子们拼了!” 正在这时,一阵大笑声突地在山林间响起,惊起无数鸟雀。 这笑声苍老、粗犷,又带着一股肆无忌惮的霸道猖狂。 听到这笑声,江南四友反而神色镇定了许多。 黄钟公扬声道:“鲍长老,诸位既然已经到了,何必还要故弄玄虚?” “诸位便请都现身,有什么招数,江南四友全都接下便是。” 那个苍老的声音道:“既然如此,大伙儿便都一起现身。” 话音甫落,四面八方,无数个声音齐声应是。 刹时间,应和声如潮如浪,声势极壮,江南四友竟有四面楚歌之感。 随即,人影纷动,刀光闪烁,脚步踏踏,数百个黑衣人一齐现身,而后迅速向中间围拢过来。 第535章 黄钟公 这些黑衣人个个身强体壮、神情凶悍,行进之间、合围之际,阵型严整、配合默契,显然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好手。 片刻之间,数百黑衣人已围成一个十丈方圆的圈子,将江南四友和林平之俱都围在圈子之中。 随即,正南方的黑衣人左右一分,闪开一条通道,走进五个人来。 其中四人都是五六十岁的老者,另一人是个中年妇人。 其中四人都身穿黑衫,腰系黄带,唯有最左边的老者,腰间系着紫色的带子。 当先一人是个身材瘦削的老者,须髯如墨,眉锋如刀,手提单刀,龙行虎步,一副傲慢凛然之气。 黄钟公转首看了林平之一眼,道:“鲍长老,这位少侠与我等全无关系,甚至我等停滞于此,让你们追上来,也有他的一部分功劳。” “咱们的事情与他无关,便请他先行离去如何?” 林平之瞥了黄钟公一眼,对这老头儿倒是多了一些好感。 此人虽然身在日月教,但却着实与其他教众大为不同,颇怀仁义之念。 同为音乐发烧友,曲洋虽然也远离黑木崖核心,对日月教的很多事情都不以为然,但却仍挂着一个长老的名头,行事也颇为离经叛道,无形中带着一股邪气。 相比之下,黄钟公自请看守任我行,无异于避世隐居,终日以调琴遣怀,是真正地看淡了名利,为人也更为正派。 那老者转首望向林平之,目光中带着三分审视、三分疑惑、三分诧异,以及一分忌惮。 他行走江湖数十年,不仅武功极高,而且还身居高位,见识自然不凡。 在他看来,这少年虽然穿着朴素、身染风霜,好像只是一位年轻猎人,但却相貌英俊、气质高雅,面对数百精锐的围困,竟也没有丝毫惧意,显然并非寻常人物。 而且,旁边倒毙的那头硕大的黑熊,以及黑白子和丹青生嘴角、胸前的血迹,也无不说明,这少年的武功亦绝非等闲。 还未等他开口,旁边一个身材魁梧的老者突地说道:“这位少侠可不是寻常人物!” “这位可是福威镖局的少镖头,江湖人称‘重剑无锋’的林平之林少侠。” “嘿嘿,以林少侠的身份、武功,却来做一个寻常猎户,未免也太过大材小用了!” 此言一出,全场数百人,全都向林平之脸上望去。 过去五年间,江湖上最为声名鹊起的少年英侠,自非林平之莫属。 在场所有人,都听过他的名头。 就算是隐居孤山梅庄的江南四友,也不例外。 几人看着林平之的目光更多了几分异样的敬服。 林平之以剑法精绝奥妙名传江湖,但方才几人与其交手时,他却始终用的都是拳脚功夫。 他只用拳脚功夫,尚且打得几人几无还手之力,倘若改而用剑,他们岂不是会败得更惨? 林平之双目微微一眯,心中暗自冷笑。 他一早便已认出,那魁梧老者便是当年与“摘星手”李玉辰等人一起围攻他,想要夺取宁王失银的那位日月教长老。 他也已料到,对方必然能够认出他,且多半还会故意寻衅滋事。 果不其然! 那瘦削老者神情更郑重了几分,拱了拱手道:“原来竟是福威镖局林少侠当面,在下日月神教鲍大楚,不知是林少侠亲至,若有失礼之处,还望见谅。” 凭林平之此时的武功、身份和名望,已不弱于名门大派的掌门人之尊。 故而,鲍大楚虽是日月教长老,也要以礼相待。 林平之亦拱手道:“鲍长老客气了。” “林某近来正有事在此,没想到竟会遇到贵教在此办事。” “希望不会影响到贵教的正事。” “倘若贵教的内部事务,不便让我这个外人与闻,林某这便离开如何?” 按照江湖规矩,外人不得干涉别派的内部事务。 因此林平之才会如此说,以免落一个破坏江湖规矩的恶名。 那魁梧老者冷笑道:“阁下与我教叛徒在此相会,想必已知晓我教不少隐秘,难道还想要如此轻易离去?” 林平之对此并不感到意外,只淡淡看了他一眼,道:“阁下却又是什么人?” 魁梧老者昂然道:“老夫秦伟邦,承蒙教主和大总管信重,忝列神教十长老之一。” 林平之道:“原来是秦长老,林某倒是失敬了。” “秦长老若是对林某有意见,想要将林某留下来,直说便是,又何必找这无稽的借口?” “不过,今日贵教人多势众,倘若当真动起手来,林某便留不得手,若有伤亡,勿怪林某言之不预也!” 秦伟邦数年前便跟林平之交过手,深知其武功之强、手段之辣,虽然心中恨之欲狂,却不敢说什么单打独斗的狠话。 当下,他只是冷笑一声,仿佛不屑。 鲍大楚看了秦伟邦一眼,微微沉吟,没有开口。 按照他的本意,是不愿节外生枝,挑衅林平之这样一位强敌的。 但秦伟邦不过十来年,便从一个只管辖数县之地的、小小的江西青旗旗主,逐步升至十长老之一的高位,着实是教主面前的心腹红人。 他虽然是此次行动的主事之人,但秦伟邦一同前来,却未必没有监视之意。 故而,他也不得不顾及此人的意见。 而且,他们此时数百精锐高手已完成合围,占据绝对优势,对方就算武功再强,想必也不是对手。 黄钟公咳嗽一声,打断了场中尴尬的气氛,道:“鲍长老,为了我们这几个老朽无能之辈,你竟然如此兴师动众、小题大做,未免也太看得起我们了?” 鲍大楚突地哈哈一笑,声震林樾。 他笑声倏收,面色肃穆,目光锋锐如刀,逼视着黄钟公,目中精光大盛,冷冷地道:“你们四个确实老朽无能,但更是狗胆包天、罪该万死!” “黄钟公,教主命你们驻守梅庄所为何来?难道是叫你们在这里弹琴下棋,绘画喝酒的?” 黄钟公黯然道:“我等四人奉了教主的令旨,在此看管要犯。” 鲍大楚道:“那么,那要犯现今何在?” 黄钟公喟叹一声,道:“唉,先贤言‘玩物丧志’,果然无虚。” “只因我等四人耽溺于琴棋书画,于是竟给向右使窥到了老大的弱点。” “他定下计谋,以琴谱棋谱、书画真迹为饵,将那人……将那人劫了出去。” 鲍大楚道:“这是什么时候的事?” 黄钟公道:“屈指算来,那已是七十八天前的事情了。” 鲍大楚冷笑一声,道:“要犯既失,你们却一未飞禀黑木崖,二不追捕逃犯,反而收拾细软、装载财货,准备畏罪潜逃。” “你们是何居心?” 黄钟公道:“我等自知此番丢失要犯,罪不可赦,绝不会获得教主的宽宥;而以我等这三脚猫的功夫,也绝不是任……任老先生和向右使的对手,更没有本事再将那人追回来。” “故而,我等才会生出侥幸之心,打算悄悄地离开中原、僻居海外,以图逃过教主的责罚,保全这四条老命,苟延残喘。” “岂料,我等的行踪竟然丝毫没有逃过鲍长老的眼睛,终于落入鲍长老的瓮中。” 鲍大楚冷笑一声,道:“你倒还算老实!” “哼哼,若非你们跑路之时还装了满满几大车东西,想要将你们从地洞里找出来,倒也不是易事。” 此言一出,黄钟公的一张老脸不禁微微涨红;秃笔翁和丹青生一个抚摸光头,一个手抚长髯,尴尬地对望;黑白子也幽怨地看着三位兄弟。 他们隐居承平日久,却是失了身为江湖人的危机感,以为任我行必会隐匿行迹,短时间内不会暴露,因而竟然一点儿都不着急。 他们为了接下来要去往何处,便争论了数日。 待到决定出海之后,却又善宝难舍。 黑白子还好,除了自己的磁铁棋枰和黑白棋子之外,只有几本棋谱。 但黄钟公却收藏有许多古琴洞箫,秃笔翁和丹青生更是有无数的名人真迹和得意的作品。 甚至,秃笔翁还对写在黑白子棋室白墙上的那道《裴将军诗》恋恋不舍,想要将整面墙壁切割带走。 可惜,他这个念头最终被黄钟公等三人联手镇压了。 但纵然如此,四人出行时,仍装了四辆大车。 完全不像是逃命,倒像是搬家。 黄钟公咳嗽一声,掩饰尴尬,道:“鲍长老,丁坚和施令威等人,现在如何了?” 鲍大楚冷笑道:“你想见他们吗?给他们见见!” 他轻轻挥手,旁边数名汉子齐齐扬手,将五个圆滚滚、黑乎乎、血淋淋的物事抛到了场中,在地上连连滚动,直滚到江南四友脚旁。 江南四友都不禁退了一步,面色倏变。 丹青生禁不住叫道:“丁兄弟!施兄弟!” “你们……你们竟杀了他们……” 鲍大楚道:“你们也都是本教的老人了,背叛圣教是何罪名、当受何刑,不用我多说?” “让这些人得一个痛快,已经是便宜了他们!” 丹青生怒道:“可是……可是,他们并不是圣教中人!” 鲍大楚冷笑道:“一人有罪,株连全家,一向是本教的规矩。” 丹青生顿时语塞,虽心中悲愤以极,却也无言以对。 黄钟公长长叹了口气,面色恢复平静,道:“鲍长老想要如何处置我们这四个待罪之人?” 鲍大楚一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高高举起。 场中数百日月教众,上至长老、下至普通教众,全都肃然躬身,极为恭谨。 就连江南四友也都躬身说道:“教主黑木令驾到,有如教主亲临,属下等拜见教主。” 此时场中,唯有两人傲然挺立。 一个是高举黑木令的鲍大楚,另一个便是仿若无事的林平之。 鲍大楚道:“黄钟公,你们看管不力,致使要犯逃脱;又隐瞒不报,畏罪潜逃;行同背叛圣教,当受万蚁噬身、曝尸荒野之刑。” 江南四友都不禁面色一变,显出几分惧意。 鲍大楚道:“不过,念在你们全因中了向问天那厮的奸计,本身并无背叛之意,倘若你们愿意戴罪立功,协助我等将那两人重新捉拿认罪,本长老可以在教主和大总管面前,为你们论功请赏。” “届时,你们不仅无过,反而有功,说不定还能积功晋升,位列长老之尊。” 闻听此言,黑白子微微意动,却又有些迟疑,觉得鲍大楚这话未必可信;秃笔翁摸了摸自己的光头,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模样;丹青生面上悲怒之色犹存,右手紧握长剑,连连摇头。 最终,三个人六道目光,全都集中到黄钟公的身上。 鲍大楚等人也都望向黄钟公。 霎时间,黄钟公成为全场的焦点。 黄钟公却苍眉深锁,沉吟不语。 好半晌之后,就在鲍大楚的耐心即将耗尽之时,黄钟公才终于轻叹一声,说道:“我们四兄弟当年身入日月神教,本意是要在江湖上行侠仗义,好好做一番事业。” “但是,前任教主性子暴躁,威福自用,听不进逆耳忠言,于是我四兄弟早已萌生退志。” “东方教主接任之后,宠信奸佞,不断锄除教中的老兄弟,我四人更加心灰意懒。” “我们之所以讨这狱卒的差使,一来能够远离黑木崖,不必与人勾心斗角,二来闲居西湖,琴书遣怀,不必参与江湖上的血雨腥风。” “我僻居西湖十二年,远离江湖纷争,以往的江湖恩怨已经消泯了大半。” “此事殊为不易,我又怎么能再重蹈覆辙,重新踏入这江湖的旋涡之中,自寻烦恼?” 黄钟公转身看着黑白子等三人,道:“二弟,三弟,四弟,咱们相交数十载,志趣相似,肝胆相照,可以生死相托。” “但为兄却不能替你们做决定。” “今日,为兄已决意自此正式退出日月神教,从此彻底退出江湖。” “你们无论做出什么样的决定,为兄都不会怪责,咱们好聚好散便了。” 第536章 蓝砂手 林平之听到这里,也不禁微微侧目,随即又暗自摇头。 他很佩服黄钟公当众宣布退出日月教的勇气,但又感觉他退出江湖的想法实在太过天真。 不要说其他人,就算是日月教,也不可能容他如此光明正大地退教。 否则,若是其他人都有样学样,堂堂的魔教还有什么威严可言? 不过,黄钟公既然敢如此说,恐怕已经心存死志了。 鲍大楚也完全没有想到,黄钟公竟敢于众目睽睽之下,说出“退出日月神教”的话。 他愣了半晌,方才厉声道:“好你个黄钟公!” “看来你是清闲日子过久了,已经忘记了圣教教规之严了!” “黑白子,秃笔翁,丹青生,你们呢?” “你们是要跟着黄钟公一条道走到黑,一起背叛圣教,遭受那万蚁噬身之刑,还是要迷途知返、戴罪立功?” 三人面面相觑,也都很是震惊。 他们此前擅自逃离梅庄,虽然已经行同叛教,但与光明正大地叛教毕竟不同。 若只是前者,日月教一时找不到他们,也不会花费太多的人力物力,搜山检海般的去寻找他们。 但若是后者,日月教对于这种敢于挑战圣教教规的教徒,必然是不死不休,无论如何都要维护圣教威严。 片刻之后,丹青生首先挺剑上前两步,恨声道:“人生在世,不过一死,有何惧哉!” “你既已杀了丁兄弟和施兄弟,还想要我们为你卖命立功,当真是痴心妄想!” 秃笔翁接着道:“我们四兄弟号称江南四友,自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不求同生,但求同死。” “倘若危难之际却弃友求生,又怎么配称江南四友?” 黑白子亦冷笑道:“鲍大楚,秦伟邦,王诚,桑三娘,十几年前,你们在神教中不过是后生晚辈,这些年来,靠着溜须拍马才能得享高位,竟还想用我们江南四友的血,去为你们立功?” “你们却是将我们江南四友看得太小了!” 黄钟公见三位兄弟都已决定与自己同生共死,感觉又是欣慰,又是悲伤,同时又不禁有些自责—— 他作为江南四友的大哥,却将兄弟们带到了死路,当真是辜负了兄弟们对他的信任和情谊。 鲍大楚、秦伟邦等人尽都面色铁青,目泛杀机。 鲍大楚怒极反笑,道:“好好好!既然你们都自寻死路,本长老也不必再讲什么同门之谊了!” 他转首向林平之道:“林少侠,今日我日月神教要在此惩戒叛教之徒,你待如何?” 林平之哈哈一笑,道:“你们日月神教内部之事,本来与林某并无干系。” “可是,这位秦长老却不许林某离开,要将林某留在这里。” “既然林某与这四位老先生同仇敌忾,我等今日自是要共抗强敌了。” 黄钟公怀抱铁琴,向林平之拱手道:“老朽多谢林少侠仗义相助。” “不过,我们兄弟四个都是无用的闲人、废人,便是今日丧身于此,既是咎由自取,亦没什么可怨的。” “少侠年纪轻轻,还有大好年华,还是请尽快离去,不要与我等同归于尽。” “胆敢与我日月神教为敌,难道还想安然离去?” 秦伟邦突地厉声喝道,“当真是痴心妄想!” “鲍兄,我来牵制住黄钟公,你先对付姓林的!” 话音未落,秦伟邦已一跃而出,势如猛虎,拳出如龙,一拳击向黄钟公的前胸。 黄钟公原本当众宣布退出日月神教,便已心存死志,以求彻底的解脱。 但此时三位兄弟要与他同进同退,而且显然并不甘心受刑赴死,而是要与敌人拼死一搏。 甚至,连林平之都已直言要与他们“同仇敌忾、共抗强敌”。 形势至此,黄钟公自是不能再一死了之了。 眼见秦伟邦一拳袭至,黄钟公无奈地轻叹一声,身形一转,铁琴一摆,避过秦伟邦的拳锋,琴尾斜斜向他的右胁撞去。 与此同时,他右手五指抹挑勾剔,手法迅捷无伦,生出一团幻影,弹出一串疾如暴雨、声如裂帛的音符。 黄钟公这只瑶琴乃是以精铁特制而成,非身具上乘内力根本无法弹奏。 但亦正因如此,一旦奏响,其琴声必然能够穿石裂帛、震撼人心。 秦伟邦离开黑木崖时,便已听过江南四友的情报,对他们各自的武功和绝学也早已知悉。 他此番主动对上黄钟公,一方面是对林平之心怀畏惧、有意避其锋芒;另一方面却也是,自忖以自己的功力,能够承受得住黄钟公“七弦无形剑”的干扰。 虽然秦伟邦已平心静气、抱元守一、提防着黄钟公的琴音干扰,但此时骤闻这仿佛能够直击心灵的琴音,却仍禁不住心神微颤,内力亦为之一跳,仿佛脱缰的野马,直欲横冲直撞。 幸而,他的功力亦极为精湛,只稍稍一转便即压住了躁动的内力。 秦伟邦连忙侧身避开琴尾,随即一拳直向琴身砸去。 他不禁心中暗赞:“‘七弦无形剑’果然名不虚传!” 黄钟公的琴虽是铁制,但既发琴音,则必是中空,却是承受不住秦伟邦那足以开碑裂石的一拳。 他旋即倒转铁琴,斜向秦伟邦的左肩砸去。 琴身递出之时,黄钟公右手五指如轮,又再拨弦出声。 这一次琴音却甚舒缓,仿佛春风拂面,令人昏昏欲睡。 秦伟邦万没料到,黄钟公的琴音竟突然由疾转缓,猝不及防之下,内力运转忽地一滞。 眼见黄钟公的铁琴已经袭来,秦伟邦却已不及躲避。 他连忙强提一口真气,使一招“弯弓射虎”,左臂一曲以小臂格挡铁琴,右手一拳直直劈向黄钟公的左臂。 “嘭”的一声,铁琴正正砸在秦伟邦左臂之上。 秦伟邦面色倏地一白,眼角一厉,嘴唇抿成一线。 虽然秦伟邦措手不及,在这一招上,已吃了一个小亏,但黄钟公其时左手亦不得不变招格挡秦伟邦的右拳,却使得铁琴上劲力不足,也未对秦伟邦造成多大的伤害。 秦伟邦半是吃痛,半是激愤,突地虎吼一声,不退反进,大步向前欺进,双拳连环轰出,刚猛无伦,硬打硬进,招招都向黄钟公的铁琴和双臂上招呼。 黄钟公的铁琴本就是奇门兵器,招数更是精奇。 秦伟邦若是与其拆招,面对这前所未见的招式,必定束手束脚、应付艰难。 但秦伟邦却不与黄钟公比拼招式,而是以刚克柔,以拙破巧。 黄钟公的铁琴着实巧到了极致,但也脆弱到了极致,只要受到一丁点儿损伤,其“七弦无形剑”便会失效。 而且,黄钟公爱琴成痴,也绝不愿意任何乐器在自己面前受到损坏。 故而,黄钟公虽有兵器在手,却被秦伟邦赤手空拳打得采取守势、不断避让。 黑白子见黄钟公落于下风,不禁大感心焦。 他正要上前为大哥助阵,眼前突地黑影一闪,一声娇叱,那中年妇人已经无声无息地欺至其身前。 刹那间,裙影飘飞,腿起鸳鸯连环,连踢他腹胸肩头,四处要害。 其身法之轻灵,腿法之迅捷,实是黑白子生平仅见。 黑白子心中一凛,丝毫不敢大意,连忙后退一步,举臂挥枰格挡。 这妇人乃是日月教十大长老之一的桑三娘,生平最擅长短打擒拿功夫。 早在南下的路上,他们便已定下了对付江南四友的对策。 四人之中,黄钟公音攻无形、黑白子暗器犀利,威胁最大,也最容易突出重围。 事实上,鲍大楚等人此前已经堪堪围住了江南四友的车队,但在丁坚和施令威拼死断后、黄钟公琴音扰敌、黑白子暗器开路之下,竟叫他们逃了出来。 黑白子的磁铁棋枰宛如一面盾牌,天然克制一切金铁兵器和大部分拳脚功夫,而桑三娘的精妙轻功和短打擒拿功夫,却隐隐正克制着黑白子的武功。 故而,她早已确定,是对付黑白子的最佳人选。 事实也确如众人所料。 面对桑三娘如穿花蝴蝶一般的轻功身法和迅捷灵巧至极的擒拿功夫,黑白子那沉重的磁铁棋枰非但不能立功,反而处处阻碍其身法和武功的发挥。 鲍大楚面色冷肃,向身旁的黑衫紫带老者使个眼色,随即大步走出,向林平之道:“素闻林少侠武功卓绝,更在江湖上各派掌门之上。” “鲍某不才,今日便斗胆领教领教林少侠的武功。” 林平之微微颔首,道:“日月教威压江湖,鲍长老身为十大长老之一,武功地位尚在各派掌门之上,何必如此自谦?” 鲍大楚走出几步,距离林平之已只余三丈,却突地反手将左手单刀插在腰间,喝道:“看掌!” 话音未落,他突地一跃而前,右手一掌击出,端端正正地打向林平之的面门。 林平之见此,目光一闪,已猜到鲍大楚想要与自己比试拳脚的用意。 他却也正想寻几个高手,来试一试自己的内家拳化劲功夫,在实战中的威力。 倏地,林平之跨前一步,左掌外翻微托,右掌上翻推出,使了一招“黑熊挂掌”,直向鲍大楚的右掌迎去。 “小心……” 一个苍老的声音突地响起,却是黄钟公的声音。 黄钟公虽然被秦伟邦迫得左支右绌,已落于下风,但他的“七弦无形剑”却也并非无功,同样令秦伟邦颇为忌惮,不得不收着几分力来防止内力被琴音扰动。 因此,他交手之时,还有余暇观察周围的情势。 黄钟公看到林平之要与鲍大楚对掌,突地想起一事,连忙出声示警,却是已经不及。 林平之和鲍大楚出掌均快如电闪,不等黄钟公说完便已经双掌相交。 鲍大楚看到林平之抬掌相迎,不禁又惊又喜。 但他脸上得意的笑容才刚刚绽放一半,却突地僵住。 刹那之间,一股霸道刚猛、无可阻挡,仿佛巨熊般的掌力倏地自他的右掌传遍全身。 鲍大楚不愧是日月教十大长老之一,武功既高,应变亦速。 在这刹那之间,他已本能地做出应变,双足用力,身向后仰,倏忽之间身形变前为后,同时借助林平之的掌力向后抛飞。 人在半空,距离林平之已有丈余,鲍大楚心神方自微松,却听“咔嚓咔嚓”几声微响,自己的右臂,自手掌至肩膀,瞬间断成了至少十几截! “……毒掌!” 黄钟公的示警之语,这才讲完。 他立即知道自己提醒得太晚了,忐忑地看了林平之两眼,却也无暇多管,回头继续应付秦伟邦的攻势。 鲍大楚直向后飞了四五丈,落地后踉跄了数步,方才拿桩站稳。 感受到右臂软绵绵地下垂,剧痛钻心,丝毫不能动弹,鲍大楚面色惨白,看着林平之的目光又惊又怒,还带着几分畏惧。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竟然连林平之的一掌都接不下。 他更加没有想到,一向以剑法精绝名传江湖的林平之,竟然还身负如此刚猛霸道的外家掌法。 林平之抬起右手垂目看了一眼,只见掌心微微泛着蓝光,还隐隐传出一丝腥味儿,一股麻痒之感缓缓向全身扩散。 他面色肃穆,冷笑一声,道:“鲍长老不愧是魔教十大长老之一,果然好手段,竟然还练了一手如此厉害的毒砂掌。” 鲍长老强抑心中惊惧,心中念头电转。 他想起刚刚与林平之双掌相交的刹那,似乎对方掌上的内力并不是很强,自己的掌力仿佛长驱直入,已经侵入了对方的体内。 他的脸上浮现出残忍而狰狞的笑意,恨声道:“姓林的,没想到,你竟然还隐藏了这么厉害的一门掌法!” “恐怕所有人都小瞧了你!” “不过,你今日既已中了鲍某这一招‘蓝砂手’,便将这条命留在这里!” 他转首向一个肥肥矮矮的老者道:“王兄,姓林的中了‘蓝砂手’,此时必定浑身麻痒、实力大损。” “你速速出手,将其格杀,以免夜长梦多!” ps:小林祝天下所有武林同道:新年大吉,元旦快乐! 第537章 雕虫小技 王诚身材矮矮胖胖,下巴肥硕,头顶尖尖,活像一只超大号的陀螺。 他手持一对峨嵋刺,上前两步,一张鲇鱼嘴紧紧抿着,一对绿豆眼儿中满是凝重,瞪视着林平之,却没有即刻向前。 王诚亦是日月教十大长老之一,但无论武功还是地位,都在鲍大楚之下。 鲍大楚只与林平之对了一掌,便即吃了大亏,右臂断成了十几截儿。 前车之鉴,犹在眼前。 纵然鲍大楚言之凿凿,说林平之已中了他的“蓝砂手”,但王诚又怎敢直接上前动手? 然而,鲍大楚已然重伤,秦伟邦和桑三娘也都在与人交手,浙江分舵柳舵主虽然尚未出手,却也在指挥手下围攻秃笔翁和丹青生。 余者虽还有数百人,但若叫他们前去试探,一来未必能够试出林平之的虚实,二来也太失他神教十大长老的身份了。 王诚赫然发现,此时此刻,己方人数虽众,但却只有自己一人,最适合上前试探林平之的虚实。 踌躇良久,王诚终于还是缓步上前,慢慢向林平之逼近。 黄钟公怀抱铁琴,左躲右闪,时不时拨挑琴弦,奏出一串音符,或者以铁琴为锤为杵,向秦伟邦发出凌厉地反击。 秦伟邦虽然已大占上风,但若想将黄钟公彻底打败拿下,却是暂时看不到希望。 黄钟公于交手之余,时刻关注着三位兄弟的战况,偶尔还能凭着琴音,助他们一臂之力。 他的“七弦无形剑”虽然不分敌我,但江南四友朝夕相处,听得多了,总比外人多几分抗性。 交手数十招,黑白子已经挨了桑三娘三拳两腿。 虽然黑白子已经提前避开了要害,而且桑三娘因过于求快,拳脚上的劲力也稍显不足,但黑白子仍感脸上火辣辣的,汗颜无地。 毕竟,桑三娘不仅比他年轻,而且还是一位女子。 而且,黑白子刚刚还在嘲讽桑三娘是靠溜须拍马才得以上位,现在却又输给了她,这打脸着实来得太快。 黑白子被迫无奈,终于下定决心,随手将棋枰抛在地下,只以本身“玄天指法”与桑三娘相斗。 他在桑三娘的压迫下,却是连收起棋枰的时间都没有,故而才只能直接舍弃。 但这样一来,他却是与桑三娘斗了个旗鼓相当。 秃笔翁和丹青生两人一支判官笔,一柄青钢剑,融书法、画法于笔法、剑法之中。 虽然他们的笔法、剑法中还颇多斧凿之处,在精擅“独孤九剑”的令狐冲看来,破绽百出,对于任我行这样的绝顶高手而言,更是不堪一击,但对于寻常江湖中人来说,却着实是奥妙之至,难以揣测其变化精微。 是以,秃笔翁和丹青生两人联手,虽然面对了八名高手的围攻,却也应付裕如,短时间内并无落败之虞。 林平之目光一转,已将现场形势尽数收入眼中。 他转向正缓缓靠近的王诚,冷冷一笑,道:“王长老倒是谨慎。” “不过,我若是你,便不会独自一人前来送死。” 王诚脚步一停,警惕地盯着林平之。 片刻之后,他忽地咧开大嘴笑道:“哈哈哈哈,姓林的!” “你若是不故作聪明、虚张声势,老子还不能确定你的虚实。” “但是现在嘛,你既然虚张声势、恐吓老子,那自是确然中了鲍兄的‘蓝砂手’,才会如此拖延时间!” 说着,王诚一脚踏下,矮胖的身形仿佛一只肥硕的大兔子,突然之间便跃出三丈多远,左手峨嵋刺护胸,右手峨嵋刺直刺林平之的左眼。 他虽然嘴上说的十分笃定,但出招之时却仍然留有余裕,担心为林平之所趁。 林平之倏地踏前半步,左手一拳钻出,斜斜格挡王诚的右腕。 两腕方自一触,林平之左拳倏地一滚一翻,瞬间化拳为爪,抓向王诚的右腕。 王诚对林平之早有戒心,不敢与其正面相抗,更不敢被其抓住,连忙缩右手、进左手,左手峨嵋刺直指林平之的胸口。 林平之右手一翻一转,一招“横拳”将王诚的左手拨开,迅即翻腕亮掌,直击王诚的胸口。 王诚面色大变,实未料到林平之出招变招竟然如此之快,匆忙之间,无奈之下,只得弃车保帅,连忙一曲右臂,顶出右肘相抗。 “嘭”的一声,林平之一掌正正打在王诚的右肘之上。 王诚身形倏地飘飞而起,仿佛一只肥胖的蝴蝶,轻飘飘地飞出三丈多远,轻盈地落在地上,几无声息。 身形甫一落地,王诚已哈哈大笑,道:“你果然中了‘蓝砂手’,功力已经大损,就算打中了老子,却也伤不了老子……啊呀!” 他说着说着,突地一声惊呼,立即闭嘴,额头上已经不断地渗出一颗一颗黄豆大的汗珠。 王诚看看林平之,又看看鲍大楚,脸上神情一片迷惘。 鲍大楚原本强忍疼痛,期待地等着王诚将林平之拿下,以报断臂之仇。 他见林平之竟然只两三招便打了王诚一掌,亦不禁骇然一惊。 待看到王诚毫发无伤,才放下心来,也以为林平之只是身手灵活,掌力却已不再。 但他随即又见王诚额头冒汗、神情迷惘,不由觉得奇怪,问道:“王兄,你怎么了?” 王诚道:“鲍……鲍兄,我……我似乎中了‘蓝砂手’……” “姓林的他……他也会‘蓝砂手’!” 王诚此时,连说话都已有些结巴了。 “不可能!” 鲍大楚勃然变色,厉声大叫道。 他倏地转首看向林平之,瞬间念头百转,突地惊声道:“姓林的,你……你竟然能够将我的‘蓝砂手’掌力,再转而打到别人的体内?!”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雕虫小技罢了,又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黄钟公刚刚的提醒虽然慢了一瞬间,但林平之本就不需要他提醒。 林平之此时的内力不过二流巅峰,与鲍大楚这般一流巅峰的高手相比,自是远远不及。 他与其对掌,自是早就做好了应付其雄浑掌力的准备。 鲍大楚的“蓝砂手”虽然是一种毒砂掌,但毕竟是掌力中含有剧毒,而不像其他毒物那般,中毒之后会通过血液、细胞等介质扩散。 林平之的内力早就在掌中凝聚准备了。 他自知内力不及对手,自然不会与之硬抗。 因而,他一方面使用内家拳将鲍大楚瞬间震飞,避免与其持久地比拼内力,一方面又以内力运转“涡流劲”,将其掌力收拢镇压。 不过,鲍大楚的“蓝砂手”掌力确实极为深厚霸道,林平之的“涡流劲”一时间竟也不能将之完全镇压。 因而,林平之的右掌上也确实染了一些“蓝砂手”的掌毒,才会微显蓝色。 林平之的混元内力虽然也能炼化祛除“蓝砂手”掌力,但却毕竟功力尚浅,需要至少十几天的时间才能得尽其功。 他当然不想浪费这个时间。 他早已看出,王诚的性格谨小慎微,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出手之时必会有所保留。 因此,他才会引诱王诚上前动手,趁机将体内的“蓝砂手”掌力打到他的身上。 鲍大楚突地面色一厉,大喝道:“日月神教教众听令:大伙儿一齐出手,将姓林的碎尸万段!” “是!” 数百教众同时大声应是,其声震天。 随即,四周的黑衣汉子纷纷行动起来,有的端枪提刀,有的张弓搭箭,有的举盾横牌,更有的已经挥手发出了暗器。 铁莲子、铁蒺藜、铁瓜子、燕尾镖、蝴蝶镖、丧门钉、梅花针、飞蝗石…… 刹那间,数百件各种各样的暗器,自四面八方如蜂群般飞起,齐向林平之身上笼罩过去。 林平之突然感觉自己周身皮肤、毛孔,尽都如针刺般隐隐作痛,心中警钟疯狂鸣响。 他知道,就算自己的武功再高,若被这么多人同时集火,也坚持不了多长时间。 瞬息之间,林平之左足猛地一踏,原地顿时出现一个三寸深的脚印,林平之的身影却倏地消失。 众人只觉眼前蓦地一花。 定睛再看之时,林平之已经瞬间跨越五丈距离,来到鲍大楚身前,一掌向他头顶劈去。 所有人中,鲍大楚站位最为靠前。 日月教众发射的暗器铺天盖地,几乎没有任何死角,但却唯独绕开了鲍大楚、王诚等寥寥数个日月教高层所站的位置。 若是平时,他们的武功远超普通教众,实是诸人中最强的点,自然不怕敌人自此突围。 但此时,鲍大楚和王诚均已身受重伤,战力大损,却成为最为明显的破绽。 而且,正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林平之第一个对鲍大楚出手,也可瞬间折损日月教众的士气。 鲍大楚刚刚一招便断了右臂,寄以厚望的“蓝砂手”亦奈何不得对方,此时一身武功只能发挥出两三成,又怎敢再与林平之交手? 眼见林平之直向自己冲来,鲍大楚毫不迟疑,左手抱着右臂,双足点地,身形如风筝一般疾向后掠,刹那间便躲到了日月教众之后。 林平之右足一踏,又留下一个三寸深的脚印,下一刻已经来到一个手持花枪的日月教众身前。 林平之劈拳忽变“鹰捉”,一把抓住了那人手中花枪的枪杆。 凡用枪者,均具非凡之勇力。 此人也不例外。 他见林平之竟敢来抓自己的花枪,顿时眉锋耸立,怒目圆睁,随即后腿微屈,双手持枪,便欲将其抖飞,让其知道知道,枪为什么叫做百兵之王! 他却不知,林平之亦正等着他发力。 那人双手方自运力抖枪,林平之便已感觉到花枪上劲力的走向。 他右手只顺势一偏一转,非但已化去那人的劲力,还带得那人身不由主地踏前半步。 那人脚下一动,重新寻回自己的重心,虽只刹那之间,但其握着花枪的双手却不由自主、下意识地微微一松。 便在这刹那之间,林平之已通过枪杆上的劲力变化,洞悉了一切。 他倏地手腕一转,一拧一送,花枪瞬间脱离那人双手的掌控。 在其惊骇的目光中,花枪宛如毒龙出洞,“噗”的一声,枪纂已刺入那人的胸口。 那人身躯一震,身体倏地向后倒去。 原来,林平之在这一招之中,除了刺劲之外,还隐含了一股推劲,以之将此人的尸体震开,以免阻碍自己接下来的招数施展。 此时,周围的日月教众都已反应过来,各持兵刃,齐齐动身,向林平之包围而来。 林平之手腕一转,右臂挥舞。 这条花枪在他的手中仿佛一条骨朵,枪纂便是锤头,刹那间化出八道幻影,每一道幻影均击中一个日月教众,或是太阳穴,或是眉心,或是后脑,或是头顶——势如奔雷,中者立毙。 刹那之间,距离林平之最近的九名汉子,还未来得及出手,便已被他一击毙命。 其他日月教众见此,不禁骇然变色,上前的脚步亦不由得一滞。 更远处的日月教众还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或者整队备战,或者分兵包抄。 林平之不理会附近这些已被他震慑的教众,目光一转,便看到左侧有一队弓箭手,足有三十人,已分前后两排站好队型、拈弓搭箭,正在虎视眈眈,时刻准备射击。 他倏地身形一晃,踏前一步,左掌一翻一扬,一掌推在一个汉子的胸口。 那人“啊——”的一声惊叫,应声双足离地,直向那队弓箭手飞去。 一众弓箭手尽都下意识地向那惊叫着凌空飞来的人影望去。 旁边一人,似是一个负责指挥弓箭阵的头目,突地意识到不对,厉声喝道:“前排,射!” 话声甫落,“吱呀嗖嗖”之声不绝,十五支羽箭瞬间离弦飞出。 “噗噗”声中,那位空中飞人连中五箭,去势顿止,“扑通”一声,跌落地下。 其余十支羽箭三上七下,都自那人的身旁飞过,不知射到什么地方去了。 第538章 以一围百 凡是专注于观察目标、随时准备攻击的人,对于突然出现的目标都会非常敏感,甚至会下意识地发动攻击。只有经过针对性的严格训练,才能克服这种潜意识的行为。 这些日月教众虽然都是训练有素的精锐,但显然还没有意识到要做这种训练。 他们还只能依靠自己的反应速度来判断射击目标。 那十支射空的羽箭,并非射得不准,反而是他们反应更快,已经明白这不是目标,故而才在最后一刹那将羽箭偏离了那人。 至于那位指挥弓箭阵的头目,显然也不明白这个道理,亦不明白手下这些弓箭手的能力,才会突然下令射击。 便在这刹那之间,人影一闪,林平之身形宛如幻影,已经奔至弓箭阵旁边。 他手中花枪一抖,瞬间枪出如龙,自两排弓箭手中间切入。 他的花枪只用“拦”和“拿”两势,招式简单纯朴至极,没有任何花招,全凭速度和劲力胜人。 只瞬息之间,两排三十名弓箭手尽被林平之以花枪打飞,各个都身受重伤,至少要调养三个月才可能恢复,今日肯定是无法再继续参战了。 林平之如舟行水面,自两排弓箭手中间强行犁过,随即花枪化“拿”为“扎”,“噗”的一声,便已刺入那头目的咽喉。 林平之这一番出手,动如脱兔,整整四十人,竟无一人能够挡其一招,仿佛虎入羊群一般。 在场的日月教众,此时自是都已经看清楚了情势。 所有人都不禁为林平之的杀伐手段而震惊。 林平之这种手段,完全不像一个江湖人,反倒像是一位沙场上杀人盈野的无敌勇将! 林平之倏地撤步抽枪。 “嗖”的一声,一支雕翎箭在其面前疾掠而过,带起的劲风吹得他的发丝向后飘飞。 林平之微微侧身向左转头。 又是“嗖”的一声,一支雕翎箭恰恰在其颈右肩上掠过。 林平之手中花枪一转,陡然舞出一团硕大的银色枪花。 “叮叮叮叮叮!” 五支雕翎箭均被其花枪挑中。 花枪上的劲力并不是很大,但却都很巧妙,恰恰使羽箭稍稍偏离了原本的方向。 但差之毫厘,谬以千里,所有的羽箭,刹那间尽数射空。 林平之猛地踏前一步,右手扛枪倏地向前掷出。 花枪顿时化为一道银虹,电射而出。 十丈之外,一个细腰长臂,双目如鹰的中年汉子,手持一张铁胎弓,连续射出七支连珠箭,一时气力耗尽,只得放下弓来,缓一口气。 他看着林平之的目光也尽是凝重。 他还从未见过,能够如此轻易、毫发无损地避过自己“七星连珠箭”的人。 正在这时,一点寒星突地在他的眼前乍现。 一条花枪仿佛神龙天降,只瞬息之间,便跨越了十丈距离,出现在他的面前。 汉子面色倏变,连忙侧身闪避。 “呜”的一声,花枪势携劲风,在其胸前倏地掠过,令其胸口不禁一滞,心中瞬间一凛,背脊沁出一层冷汗。 随即便听“噗”的一声,花枪正中他身后一名日月教众的胸口。 这支花枪上的劲力实在太强,径直自那教众的胸口穿胸而过,只留下一个拳头大的透明窟窿。 花枪余势不尽,射断一名教众的左臂之后,又射入第三名教众的小腹。 那名教众被花枪的冲势带得向后栽倒。 “噗”的一声,花枪斜斜插入地面足有尺许,将那教众牢牢地钉在地上。 那使铁胎弓的汉子正自庆幸,突地又感觉背脊上寒毛直竖。 他下意识地向左侧步躲闪。 “嗖”的一声,一缕劲风在其右侧掠过。 “噗”的一声,这支羽箭恰恰射入刚刚被射断左臂那教众的胸口,结束了他的痛苦。 听到这熟悉的声音,中年汉子心中突地一凛,暗道:“神箭手!” 他丝毫不敢停留,紧接着撤步拧腰,同时拈弓搭箭,瞬间开弓如满月,凭着经验向羽箭射来的方向举弓欲射。 便在这时,一点寒星倏地飞至,恰恰自其咽喉射入,自颈后露出了箭头。 中年汉子浑身劲力倏地消失,右手一松,“嗖”的一声,这支雕翎箭不知射去了哪里,左手也随即一松,他那张心爱的铁胎宝弓坠落于地。 在生命的最后一刹那,他看到了那个刚刚松开弓弦,面色毫无波澜的少年。 “好箭法!” 此生最后一个念头在脑海迅速闪过,中年汉子翻身栽倒。 林平之弓开如满月,箭射如流星,倏忽之间,便连射三十箭。 箭箭中的,无一落空。 他没有射那些高手。 那些高手武功既高,反应亦快,对危险的直觉也很敏锐,很难一箭射死。 他的目光如炬,纵观全场,除了前两箭射那使铁胎弓的汉子之外,第一射发号施令的头目,第二射拈弓搭箭的射手,第三射带头冲锋的悍将。 这三十箭之后,日月教这数百精锐教众仿佛一群没头的苍蝇,乱飞乱撞,已经失了秩序,士气更是尽丧。 正在这时,人影闪动,八名黑衣汉子齐向林平之冲来。 这八人两人一组,前后相继,井然有序。 最前面两人手持盾牌腰插短刀,后面两人手提长刀,再后面两人手持牛头镗,最后面两人手持长枪。 眨眼之间,八人已经奔至林平之近前,突地放慢了脚步,由两名盾牌手打头,一左一右,缓缓向林平之逼近。 林平之从这八人的身法,一眼便看出,他们竟然都是一流高手。 上次在运河船上,秦伟邦便带了十几名一流高手组成战阵,今日又见八名一流高手的战阵。 日月教人才之盛、资源之广,由此便可见一斑。果然不愧是威压江湖的第一大势力! 这座战阵攻防兼备、远近分明,倘若不能瞬间突破盾牌手的防御,便只能被动挨打了。 眼见八人神情凝重,却毫不躁进,只缓缓推进,林平之突地身形一动,已欺至左侧那盾牌手的身前。 他右掌按住那盾牌,只轻轻一推。 那盾牌手步步逼近,一点儿也不敢懈怠,时时都做好了应对林平之刚猛霸道掌力的准备。 岂料,对方竟未发出任何攻击,而是凭着惊人巨力只轻轻一推。 这一招实非任何武学招式所有,但却正是破解盾牌的妙招。 这盾牌以坚木制成,外蒙数层熟牛皮,既坚且韧,更可以消解大部分的攻击力。 但唯有这种持续增强的推力,它消解不了。 那盾牌手突觉一股仿佛龙象一般的巨力透过盾牌推来,顿时面色一变,连忙运转全身功力奋力抵抗。 然而,对方的力量仿佛无穷无尽的海浪瞬间便将他淹没。 他禁不住踉踉跄跄地向后连退。 但他这一退,却使得其身后的两人不得不往两侧躲避。 众人均是一流高手,战斗经验丰富无比,一发现不对,便立即做出反应。 一柄长刀,一条牛头镗,一左一右同时向林平之两侧刺来。 一条长枪也自那长刀手的身侧如毒蛇般骤然刺出。 右侧的盾牌手也立即转向,围向林平之的侧翼。 林平之身形一闪,侧步进身,倏地已经撞进那长刀手的怀里。 他左手三指捏住长刀手手中长刀,右肩顺势一撞。 “咔嚓”一声,长刀手的胸骨断裂,倏地向后飞起,斜斜向右侧的长枪手撞去。 其人尚在空中,口中已喷出漫天血雾,内中夹杂着细碎的内脏,显然已经活不成了。 林平之紧随其后,斜斜踏进一步,左手捏着长刀顺势横挥。 右侧的长刀手正要绕过左侧长刀手,配合出刀进攻,却见同伴倏地向后飞起。 他心中突地一寒,连忙举刀防御,却见眼前突地刀光一闪,便觉脖子一凉,随即又一热,最后浑身气力顿消,眼前已一片黑暗,再无知觉。 右侧的长枪手刚刚刺出一枪,却见同伴竟向自己撞来。 他下意识地抬右手一扶。 触手之处,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突然袭来。 他还来不及反应,右臂已然折断成数截。 随即,同伴的身体撞到他的身上,又将他的胸骨尽数撞断。 两个人又齐齐向后栽倒,滚成一团。 林平之右手握上刀柄,倏地又一步踏出,已到了那踉跄后退的盾牌手的身侧。 长刀一闪,悄无声息,自盾牌的边缘斜斜探入,正自其左侧第四与第五肋骨间斜斜刺入其体内。 盾牌手的脸上惊恐的神情顿时僵住。 便在此时,林平之身后,左右两侧,两条牛头镗同时刺来,金风烈烈。 与此同时,林平之身前,一条长枪枪出如龙,直直向他的胸口刺到。 林平之反手一刀撩斩,将长枪封在门户之外,随即踏步中宫直进,长刀一转直刺长枪手的胸口。 长枪手原本准备了七八招后招,但被林平之用刀一斩,突觉长枪一滞,仿佛化为一条死龙,所有后招一瞬间尽化为空,一招都用不出来。 眼见刀光如电,已至身前,长枪却太长无法击短,他突地撒手扔枪,身形向后一个筋斗倒翻出一丈多远。 林平之左手一捞抓住了长枪,右手微微一抖一送,长刀亦倏地撒手飞出。 长枪手双足落地,站稳身形,心中正自暗赞自己应变敏捷,却突觉眼前刀光一闪,“噗”的一声,便已穿胸而入。 他双目大睁,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胸前仍自颤动的刀柄,心中只大叫道:“他怎么能把自己兵器当暗器扔出来?这还怎么对付其他的敌人?” 他想要抬头去看接下来的战况,但头只微微一抬,便向后仰倒,气绝身亡。 他的疑惑,终究不会有人为他解答。 林平之手持长枪转回身来。 那盾牌手已然倒地,两名黑衣汉子手持牛头镗,又一左一右攻了上来,招式刚猛霸道,力逾千斤。 林平之双手持枪,左拦右拿,枪头准确无比的击中两人的牛头镗。 两人虽也是气力雄健之士,但与林平之手中长枪一触,便觉手心发烫,手臂酸麻,牛头镗几乎要脱手飞出,不禁骇然生惧。 林平之手中长枪一伸,突地斜斜插入左侧那牛头镗之下,使一招“百战剑法”中的“枪挑铁车”,瞬间便将那牛头镗挑飞。 “百战剑法”本就是以剑为枪,完全自枪法中转化而来,故而用长枪施展威力更雄。 林平之随即顺势挺枪一刺,瞬间刺入那人的咽喉。 右侧那人见此骇然变色,抬手将牛头镗向林平之掷来,自己转向便逃。 林平之身形微微右侧,左手让过镗头,抓住镗杆,同时右手手腕一转一送,长枪如龙飞出,径自那人的后心射入、前胸透出。 林平之手持牛头镗,随手挥舞了两下,微微适应其手感。 他转首望去,只见那最后一个盾牌手已弃了盾牌,慌不择路,向着没人的方向逃出去了五六丈远。 当然,也许这正是他故意选择的方向。 对于这种不战而退的人,林平之不为已甚,便没有再理会。 只片刻之间,林平之破阵杀敌,一气呵成,只放了一人离去。 林平之转身环顾场中,只见此时所有的战斗均已停止。 江南四友站在一角,看着林平之,神情中有惊诧、有敬畏、有佩服、也有恐惧,复杂至极。 其余的日月教众已聚在一起,组成了一个紧密的半圆阵,各个都神情紧张惊惧地盯着林平之。 鲍大楚等人都站在圆阵之后。 场中只留下了几十具尸体。 此时此刻,场中形势古怪至极。 林平之虽只一个人,却反似包围了日月教数百之众,令他们个个心惊胆战、惶惶不安。 只这片刻之间,日月教教众已有七八十人折在了林平之的手上,不是身死,便是重伤。 而且,其中还大半都是浙江分舵的头目和精锐。 尤其是那位使铁胎弓的神箭手,神箭之下向无活口,今日竟然被林平之反以神箭射杀! 虽然今日日月教浙江分舵伤亡的人数尚且不足四分之一,但真正的实力却已折损了一半。 故而,无论是鲍大楚还是柳舵主都不敢再继续打下去了。 他们只能集结人手,倚多为筹,令林平之不敢主动上前追杀。 与此同时,他们更对秦伟邦恨得要死。 要不是这个蠢货节外生枝,他们早已将江南四友拿下,完成了任务,又怎么会招惹这么一个杀星? 第539章 三尸脑神 林平之倒提牛头镗,缓步向前,道:“鲍长老,你们不是要将林某碎尸万段吗?” “现在结成这样一个乌龟阵,可没有办法将林某碎尸万段啊!” 鲍大楚道:“林少侠的武功确实惊世骇俗、高明至极,但终究还不是天下第一!” “恐怕还冲不破我们这三百精锐组成的阵势!” “今日我日月神教认栽,此事就此了结如何?”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鲍长老这是在拿东方教主来压林某?” 鲍大楚道:“东方教主他老人家千秋万载,天下第一,我等怎敢随便拿他老人家的名号来压人?” 林平之冷冷一笑,知道日月教这些人虽然武功极强,但却被东方不败和杨莲亭调教得卑鄙无耻、毫无人格与尊严,纵然要用东方不败来威胁自己,却也不敢明言。 他也不与其争辩,只道:“你们总不能这辈子永远结成此阵不散。” “我若是想,总能将你们杀个精光。” 日月教众闻言微微躁动,迅即被几声呵斥平息。 鲍大楚道:“林少侠贵人事忙,恐怕没有这个时间。” 林平之道:“鲍长老说的倒也有些道理。” “不过,这边有几十张强弓,几百支羽箭。” “以林某的箭法,多了不敢说,应该至少能射杀你们一半人?” 日月教众圆阵中又响起一阵更剧烈的躁动和喧哗声,甚至连圆阵都有些不稳了。 许多人连声呵斥,良久之后,众人方才平静下来,看着林平之的目光却更加畏惧。 鲍大楚道:“林少侠想要如何?” 林平之道:“上天有好生之德,林某亦非嗜杀之辈。” “鲍长老刚刚说今日之事就此了结,却不知是要彻底就此了结,还是想要日后再报?” 鲍大楚当然想要日后再报此仇,但他此时确实被林平之吓住了,不敢再得罪对方。 片刻之后,鲍大楚道:“既是了结,当然是彻底了结。鲍某又岂是言而无信的小人?” 林平之暗自冷笑,虽然心中不信,却也并不质疑,又道:“旁边这四位老先生的事情,可是一样就此了结?” 此言一出,江南四友神情震动,全都露出关注之色。 沉默良久,鲍大楚道:“江南四友的事情已经上达教主天听,是教主亲自发话,大总管亲自安排的差事。” “鲍某人微言轻,纵然想要答应少侠就此了结,却也说了不算。” 江南四友听了神情灰败,一片颓然。 他们虽然早已远离黑木崖,却也多少知道黑木崖的形势,自是明白鲍大楚所言确实属实。 林平之也知道他确实并未说谎,便道:“那么,除非东方教主亲自下令,否则你们所有人都不得再与他们四位为难,如此可能做到?” 片刻之后,鲍大楚道:“鲍某代表在场的所有人,答应林少侠便是。” “堂堂的日月神教十大长老,却与一个少年订下城下之盟,真是将日月神教的脸都给丢光了!” 鲍大楚的声音甫落,一个苍老、粗犷,却又威严、霸道,同时暗藏愠怒的声音突地响起。 这个声音极响,震得整座山谷都嗡嗡而鸣,那些内力浅薄的日月教众更是耳中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林平之眉头一皱,神情微显凝重:“此人好深厚的功力,好霸道的气势!” “日月教拥有如此功力和气度的人,难道是他?” 江南四友听到这个声音,人人变色,相互对望几眼,神情都不禁有些忐忑和焦虑。 鲍大楚等人也都纷纷变色,骇然转身,循声望去。 日月教众阵型之后,树林之中,缓缓走出三个人来。 当中是一位黑袍老者,长须长发,均乌黑如墨,但一张长长的脸孔,看去眉目清秀,却雪白得仿佛没有半点儿血色,白得怕人,像是刚从坟墓中走出来的僵尸一般。 他行走间龙行虎步,神态睥睨,目光明亮如星,寒冷如冰,看任何人都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感,仿佛一位帝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土。 左首却是一位白袍老者,身材高大,容貌清癯,颏下是一丛疏疏朗朗的花白长须;面上始终似笑非笑,仿佛不将任何人放在眼里;一双目光明亮至极,似乎充满了无尽的智慧。 右侧却是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长方脸,剑眉薄唇,一身青衣,手提长剑,意态潇洒,神情闲适,仿佛不为世间任何人、任何物所拘、所束的一缕清风。 林平之目光一闪,心中不禁有些疑惑:“我已提前将令狐冲救了出来,他怎地仍跟任我行和向问天混到了一起?” 他虽然从未见过任、向二人,但日月教中有此功力、有此威势,且还能跟令狐冲走在一起的,也只有这两人了。 果然,只听鲍大楚结结巴巴地道:“原……原来是任……任教主……” 他对任我行极为熟悉,本就为他的威势所慑,再加上他现在身受重伤,武功十成里发挥不出三成,自是对其更加恐惧了。 任我行昂然前行,对面前的三百日月教精锐视若无物。 他走到鲍大楚等人身前,几人均禁不住后退了几步,一脸恐惧、忌惮。 任我行目光如刀,沉声道:“鲍大楚,你可知罪?” 鲍大楚心中一紧,不自禁地俯首道:“属下知罪。” “哦?”任我行道,“那你且说说,你到底犯了什么罪?” 鲍大楚道:“属下……属下办事不利,此次不仅使教中兄弟伤亡惨重,而且还与教外之人订立城下之盟,着实大损咱们日月神教的威望。” 任我行冷哼一声,道:“嗯,还有呢?” 鲍大楚额头上不断沁出黄豆大的汗珠。 他心知自己此时若是说错一句话,恐怕便要亲身体验“吸星大法”的滋味,届时必然生不如死。 他微微踌躇,道:“属下……属下……教主为……为人所害,这些年身陷囹圄,属下未能尽早查出真相,救教主脱出牢笼,着实罪该万死!” 说着说着,他心中思路越来越顺,接着道:“属下这一次讨了这个差事,离开黑木崖,南下浙江,便是听说了教主为向右使救出险地、已重出江湖的消息,不胜之喜,故而打算趁此机会弃暗投明,重归教主麾下,跟随教主一起建功立业、做一番大事!” 任我行冷哼一声,道:“好,你既然识相,便准你戴罪立功,吃了这颗丸药!” 说着,伸手入怀,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枚火红色的药丸,便向鲍大楚抛去。 鲍大楚左手一把抓过,却看也不看,问也不问,便即吞入了腹中。 秦伟邦失声惊呼道:“这……这是‘三尸脑神丹’?” 任我行点头道:“不错,这正是‘三尸脑神丹’。” 说着,又从瓷瓶中倒出八粒“三尸脑神丹”,托在掌中,道:“你们可知道这‘三尸脑神丹’的厉害?” 鲍大楚道:“服了教主的神丹之后,便当忠心耿耿、唯教主之命是听,否则丹中所藏尸虫便即活动,钻而入脑,啃食脑髓,不但痛彻心肺,而且行事疯狂颠倒,状似疯狗,连至爱亲朋都不认得了。” 任我行道:“你说得甚对。你既明知我这神丹的灵效,却怎地还敢大胆吞服?” 鲍大楚道:“属下对教主永远忠心不二,这神丹便是再厉害,也跟属下毫不相干!” 任我行哈哈大笑,对他的话大为满意,道:“很好,很好。那么,这里的药丸哪一个愿服?” 说着,其森冷的目光便转向秦伟邦、王诚、桑三娘和浙江分舵舵主柳东阳四人,威胁之意显而易见。 桑三娘当即躬身道:“属下自今而后,永远忠于教主,绝无二心。” 王诚亦道:“属下愿供教主驱策,唯命是从。” 两人恭敬上前,各自取了一枚药丸吞入腹中。 他们都是黑木崖的老人,对任我行的厉害手段素所深知,向来极为畏惧,此时见他复出当面,早已吓得心胆俱裂,积威之下,更是不敢起丝毫反抗之心。 只秦伟邦从未见过任我行的厉害,又是东方不败新近提拔上来的心腹,怎肯轻易转投到任我行的门下? 秦伟邦突地双足一点,斜斜向正北方向窜去。 任我行见了却只冷冷一笑,身体竟自纹丝不动,并不加以阻拦。 向问天呵呵一笑,道:“哪里走?” 说着,左手轻挥,其袖中倏地飞出一条黑色细长软鞭。 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便听那秦伟邦“啊”的一声惊叫,已被那长鞭卷住了他的左足,倒拖了回来。 这条长鞭鞭身极细,还没一根小指头粗,但秦伟邦给其卷住了左足足踝,只不住地在地下翻滚,竟然没法站起。 任我行道:“桑三娘,你取一枚脑神丹,小心剥去外皮,喂他吃了。” 桑三娘应一声:“是!” 便又上前,小心取了一枚丹药,用指甲轻轻将外面一层红色药壳剥掉,里面是一枚灰色的小圆球。 她手捏圆球儿,走到秦伟邦身前,道:“张口!” 秦伟邦左踝被向问天长鞭卷住,屡次想要站起身,都被向问天轻轻一扯长鞭便即破坏。 他也听到了任我行的话,又见桑三娘走来,忙一转身,呼的一掌,向她劈去。 秦伟邦的武功与桑三娘相去本不甚远,但他此时倒在地上,连站起来都不能够,武功自然大打折扣。 桑三娘双足鸳鸯连环,接连在他手腕、胸口和肩头,连踢三脚,踢中了其三处穴道。 随即,她左手一捏其下颏,右手便将那枚脱壳药丸塞入他口中,右手随即又在他喉头一捏,“咕”的一声,秦伟邦已将那药丸吞入腹中。 任我行满意地微微一笑,轻轻点头。 桑三娘站起身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做,神色不动,恭恭敬敬地站到一旁。 柳东阳将这一切都看到眼里,只觉得肝胆欲裂,额头上冷汗直冒。虽然他的身后站着三百名精锐弟子,但却丝毫不能给他一丁点儿安全感。 他此前也从未见过任我行的厉害,现在却已见识到了。 鲍大楚和王诚或许因身受重伤,无力反抗,但桑三娘和秦伟邦虽然刚刚打了一场,却只是消耗了一点儿内力。 前者直接不战而降,后者想要逃跑,却被强喂了去壳的“三尸脑神丹”。 “属下拜见教主,誓愿从此效忠教主,鞍前马后,永无二心。” 柳东阳说着,先是恭恭敬敬地向任我行深施一礼,然后才上前取了一枚药丸吞服,随即也站到一旁。 任我行看了柳东阳一眼,目光转向那些日月教众。 柳东阳会意,连忙上前一步,道:“日月神教教众,还不拜见教主!” 三百教众听到舵主的命令,同时单膝跪地,拱手拜道:“属下拜见教主。” 任我行哈哈一笑,状甚满意,顾盼自雄。 他如今刚刚复出不久,手下只大猫小猫三两只,根本没有资本与东方不败争雄。 如今只片刻之间,便已降服神教十大长老之三和浙江分舵,终于有了自己的一份势力。 任我行笑声忽收,又恢复了原本傲然冷酷的神情,举步向前。 那些日月教众连忙向两旁分开,让出道路。 任我行走到众人之前,先看了林平之一眼,又转向江南四友,道:“你们这四个混蛋虽然玩物丧志、老朽无能,但也算是陪了老子一十二年,这十二年间,对我倒也还算恭敬。” “此时神教正当用人之际,你们若肯降服,本教主必会加以重用,如何?” 江南四友看着任我行掌心剩余的四颗火红的药丸,哪里还不知道其意? 任我行虽然没有明说拒绝的后果,但秦伟邦先例在前,他们对其更有囚禁之仇,倘若不降,自是老账新账一起算,肯定没有好结果。 四人面面相觑,均都面色苍白。 最终,黑白子等三人都看着黄钟公,显然在等他的决定,仍要与他同进同退。 黄钟公上前一步,怀抱铁琴,微微俯首道:“任教主见谅,我等此前已经声明,退出了日月神教。” 任我行面色陡寒,森然道:“我日月神教岂是你等想进就进、想退就退的?” 第540章 三次招揽 江南四友均禁不住浑身一颤。 黄钟公轻叹一声,道:“老朽等四人都已经厌倦了江湖纷争,决计不再参与江湖之事,因而才会到西湖梅庄隐居。” “却不料,此番却既得罪了任教主,又不见容于东方教主。” “我等既不想再入江湖打打杀杀,此前所谓退出日月神教之词,不过自绝后路,以求一死而已。” 任我行冷冷一笑,道:“恐怕你的三位兄弟,跟你并不是一样的想法!” “是不是啊,黑白子?” 刹那之间,众人的目光都转到了黑白子的身上。 黑白子不禁一惊,神情更禁不住有些慌张。 但他随即想到:“今日事已至此,我连死都不怕,还怕得什么?” 想到这里,他心中一定,目光转坚,上前一步,与黄钟公并肩而立,沉声道:“不错。” “此前我确是心生贪念,对任教主的《吸星大法》足足惦记了十二年之久。” “可是,非但神教之中,便是江湖之中,又有几人完全未曾惦记过这门神功?” 黑白子此言一出,全场三百余人,尽都神色微变,均不禁有些意动。 任我行面色一冷,看着黑白子的目光惊诧之中更带着极致的冰寒。 他没有料到,黑白子竟敢当众说出觊觎自己《吸星大法》的话来。 黑白子接着道:“我觊觎任教主的《吸星大法》是不错,但我江南四友臭味相投、隐居避世更是事实。” “今日,大哥说不愿再入江湖、不想再打打杀杀,这是我们江南四友相同的心声、共同的决定。” 秃笔翁和丹青生只听得胸中热血沸腾,一时忘记了对死亡的恐惧,也举步上前,与两位哥哥站成一排。 秃笔翁道:“正是,大哥的决定,便是我们江南四友共同的决定。” 任我行对这四人的选择感觉又是好气、又是好笑,觉得他们又是天真、又是愚蠢,实在不能理解他们的想法。 他突地仰天哈哈大笑。 这笑声,在山谷间来回激荡,不仅惹得群鸟惊飞、走兽奔逃,就连山谷中的树木都簌簌作响,更震落了无数的树叶。 笑声忽收,任我行道:“看来你们四个家伙当真是玩物丧志,再无进取之心了。” “似你们这等人,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就算是想要降服,本教主也必定不要!” “既然你们自己寻死……” “任教主!” 不等任我行说完,林平之突地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任我行被打断了话头,很是不悦,微微眯眼,转首望向林平之。 林平之轻咳一声,道:“正如方才任教主所言,这四位老先生总算是服侍了任教主十二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如今,他们既已厌倦了江湖,决意封刀挂剑,从此退出江湖、不染纷争,任教主何不成人之美?” 任我行淡漠地看他两眼,道:“你就是近年来,江湖上新近崛起的年轻高手,福威镖局的林平之?” 林平之道:“不错,正是林某。” “林兄,好久不见。” 令狐冲突地开口,走上前来,神色间颇有些不自在。 他自是早就看到了林平之,但却怀有心结,不想上前相见。 此时看到林平之为江南四友说话,即将跟任我行对上,他才连忙上前打断。 他虽知林平之武功极高、剑法极强,但却觉得他与任我行相比恐怕还是多有不及。 林平之道:“令狐兄,久违了,没想到会在这里相见。” “岳先生和宁女侠可好?” 令狐冲顿时满脸通红,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任我行道:“姓林的小子,你难道不知,岳不群那伪君子心胸狭窄、嫉贤妒能,容不得令狐兄弟剑法比他高强,早已传书天下,将他逐出了华山派?” 令狐冲听得面色涨红,又是恚怒,又是羞惭,隐隐还带着几分疑惑。 林平之仿佛第一次听说此事,故作惊诧道:“竟有此事?” “令狐兄是岳先生的首徒,向来是他的骄傲,怎地竟会闹到要将你逐出华山派的地步?” “这其中,必然有什么误会!” 自令狐冲被逐出师门以来,其所遇之人,要么劝他接受现实、想要将他收入门墙,要么骂他是华山弃徒、与妖邪为伍,要么便骂岳不群心胸狭窄、嫉贤妒能,却无一人觉得这是误会。 令狐冲今日突听林平之如此说话,不禁又有些委屈,有些感动,心中酸涩。 林平之轻叹一声,道:“不过,令狐兄与人结交,不看出身,只论眼缘,虽然颇具江湖豪气,但却也确实与岳先生华山派掌门的价值观有所冲突。” “如此,倒也难怪岳先生会对令狐兄有所误会。” 令狐冲听得心中一震,暗道:“如今想来,师父是在五霸冈上突然不辞而别,然后便传书天下,将我逐出华山的。” “想必是因为,见到我与那许多江湖朋友结交,却不分正邪、不问善恶,才会如此生气的。” “倘若我从今往后,谨记师父教诲,谨遵华山门规,绝不与妖邪结交,师父看我诚心悔过,应该能够收回成命,再将我收归华山门墙?” “可是,可是,对于曲洋长老这样的救命恩人,对于田伯光这样承诺改过的好汉,对于向大哥这样的英雄豪杰……我真的能够不问是非、拔剑便杀么?” 令狐冲心中瞬间念头百转,愁思难解,只觉得无论如何做,都不合自己的心意。 林平之接着道:“令狐兄天生便是潇洒自由、狂放不羁的绝代剑客,恐怕受不得规条戒律的束缚。” “依林某浅见,令狐兄只要自己持身守正,做任何事都无愧于心,便能够对得起岳先生、宁女侠和风老前辈的教导之恩了。” 令狐冲心中一震,惊道:“林……林兄,你……你怎么知道……” 林平之道:“我年初曾到华山拜谒,有幸得见风老前辈一面。” 任我行心中微动,暗道:“没想到,风清扬竟然真的还活在世间,而且就藏身华山!” 林平之道:“令狐兄,咱们便稍后再叙,且让我和任教主,先解决江南四友这四位老先生的事情。” 令狐冲如梦初醒,从震惊中回过神来,道:“江南四友四位前辈对在下也都极好,在下也正要厚颜向任老前辈求情,请前辈大发慈悲,允许这四位前辈退出江湖、归隐林泉。” 任我行微微沉吟,道:“令狐兄弟,按说我得脱黑牢,你出力甚大,你所求之事,我不该不允。” “但我观你此时神满气足,功力大进,想必是已经学会了我的《吸星大法》?” 任我行虽是询问,但显然已经笃定,并不待令狐冲回答,便又直接道:“我的《吸星大法》救了你的性命,两者已然相抵,谁也不算亏欠谁。” 令狐冲微微一愕,不禁有些焦急。 他着实不愿看到双方大打出手。 任我行却哈哈一笑,道:“小兄弟,不必着急。” “你毕竟与旁人不同,你既有事求我,咱们总有个商量处。” “这样,你且先答允我一件事,我便也答允你此事,如何?” 令狐冲闻言大喜,忙躬身道:“如此晚辈感激不尽。教主有何吩咐但请明言,在下无有不遵。” 任我行道:“此番我得以脱出黑牢,全赖向兄弟和你二人之力。向兄弟原本是神教的光明右使,此后便是光明左使,而光明右使的位子便空了出来,依我之意,便由你来做。” “倘若你做了光明右使,江南四友的事情便交由你来处置,到时候,无论是杀是剐是囚是放,皆随你的心意。” “你意下如何?” 令狐冲听了不禁愕然。 他着实未曾想到,任我行竟会要自己加入魔教。 他自幼便听岳不群和宁中则述说魔教的种种奸邪恶毒事迹,毕竟已深入其心。 他虽知道魔教之中也有好人,但亦深信魔教中恶毒狠辣的坏人更多。 故而,他虽然与向问天相交,也对任我行的武功、智谋、气度极为心折,但要让他自己就此加入魔教,却是绝无可能。 令狐冲再度躬身,道:“在下多谢教主厚意。” “不过,在下现下虽已不属华山一派,却仍期盼师父能够回心转意、收回成命。” “是以,请恕在下不能另投他派。” 任我行丝毫不以为忤,哈哈一笑,赞道:“岳不群对你无情,你倒是不肯对他不义,小兄弟果然是重情重义的好汉子,难怪向兄弟对你如此另眼相看!” 令狐冲微微一笑,道:“教主过誉了。” 任我行笑意忽敛,转首看向林平之,目光森然道:“姓林的小子,你今日杀伤了神教如此多的兄弟,实与神教结下了生死大仇。按照神教的规矩,此仇此恨必须要满门诛灭、鸡犬不留,方可清洗。” 林平之面含浅笑,神情丝毫不动。 他动手之前便已想到了这种最坏的结果,自是不会被任我行吓住。 任我行续道:“不过,你若肯加入我神教,那么不仅过往的仇怨一笔勾销,而且本教主还可让你做神教十大长老之首,地位只在本教主和向兄弟两人之下。” “另外,江南四友这四个蠢货也可交由你来处置。” “林小子,你觉得怎样?” 林平之却不理会任我行的话,转向江南四友道:“四位老先生,我们林家还缺少几位琴师、棋师、书师和画师,敢问四位先生可愿屈就?” 此言一出,全场三百余人全都惊诧地瞪大了眼睛。 任我行更是面色一沉,神情冷若坚冰,目光寒若刀锋。 江南四友亦面面相觑,完全没有想到林平之竟会招揽他们。 半晌之后,黄钟公拱了拱手,道:“多谢林少侠好意,但我兄弟已决意退出江湖,不愿再与人厮杀了。” 林平之道:“老先生误会了。” “林某所说的琴师、棋师、书师和画师,当真便只是琴棋书画而已。” “说一句不怕四位怪罪的话——” “在林某看来,诸位老先生的武功虽然各有独到之处,但在江湖中也不过如此;但诸位琴棋书画的技巧,在整个天下也都是凤毛麟角,足以名传后世。” 其他人听了这话都没什么感觉,有些人以为林平之在吹捧江南四友,更多的人对琴棋书画这类玩意儿着实无感。 但江南四友目光交流,全都不禁喜形于色。 他们以江湖人的身份,却钻研琴棋书画四道,当然是曲高和寡,没有什么知音。 如今,林平之这样一位武功极高、以一敌百的少年英杰,竟然会认同他们的志趣和追求,他们自是如遇知音、大喜过望。 片刻之后,黄钟公首先恢复了冷静。 他看了面若寒霜的任我行一眼,道:“多谢少侠的认同。可是,我们退出日月神教之事还未了结……” 林平之截断道:“只要四位老先生愿意到我林家,几位与日月神教之事,自然由林某一力承担!” “小子狂妄!” 还不等黄钟公回答,向问天突地一声暴喝。 他左手倏扬,“欻”的一声,一线黑影如电闪过,仿佛一条黑龙横空,直向林平之头颈卷来。 正是向问天刚刚用来擒拿秦伟邦的那条黑色长鞭。 林平之面色丝毫不变,左手倏地一抬,牛头镗忽地挑起,当空如神龙摆尾般一搅。 那长鞭鞭头三尺来长的一段,便牢牢地缠在了那牛头镗的中锋和两翅之上。 向问天微微一惊,却面现冷笑,当即运力回拉,想要用长鞭将林平之手中的牛头镗夺走。 岂料,他连拉了三次,长鞭绷得宛若弓弦,林平之手中的牛头镗却纹丝不动。 向问天面色终变,心中骇然:“这小子这么年轻,怎地竟有这么深厚的功力,竟似比我还要强?难怪鲍大楚、王诚都不是他的对手,三百精锐也被他打得落花流水……” 正在这时,一股强横无匹的大力忽然自鞭柄传来,竟然无可抗御。 第541章 以身为奴 向问天感觉自己被拉得脚下几乎站立不住,倏地脚尖点地,身形借力前蹿,倏忽之间便已来到林平之面前。 寒光一闪,向问天右手突地拔出一柄长剑,“嗤”的一声,疾向林平之胸口刺去。 剑势凛冽,既快且劲。 林平之左臂微转,牛头镗在半空划了个圈,长鞭当即在空中形成一个圆圈。 随之,牛头镗倏地向下劈落。 向问天正好一剑刺至,恰恰被牛头镗劈中。 只听“当”的一声,向问天顿觉手心酸麻与剧痛同时出现,再也握持不住,长剑“嘡啷”一声落地。 与此同时,长鞭在空中形成的圆圈当空落下,正好套在向问天的身上。 向问天刚一招长鞭被缠,又一招失了长剑,顿时心肺皆寒,自知不是林平之的对手,连忙后退。 岂料,林平之只牛头镗一引,长鞭套在向问天身上的圆圈立时收缩拉紧,使其丝毫不得动弹。 林平之手腕一转,牛头镗平推,直向向问天胸口刺去。 眼见向问天便要一命呜呼,倏地半空中剑光一闪,一剑如羚羊挂角刺向林平之的左腕。 同时,一个声音急道:“林兄手下留情……” 正是令狐冲。 林平之撤腕收回牛头镗,令狐冲也收剑而退。 向问天得了这片刻的时间,立即一丢左手鞭柄,令那长鞭的圆圈稍稍放松,然后一个缩身倒纵,已逃出三丈之外。 “好小子,果然有几手,难怪如此狂妄,且接老夫一掌试试!” 任我行声到人到,一掌直击林平之的面门。 掌风烈烈,掌力雄浑至极。 林平之毫不犹豫,踏前半步,右掌一翻,直推而出。 任我行见林平之竟敢跟自己对掌,心中不禁冷笑:“当真是无知者无畏!当世有几人敢跟老子对掌的?” 两掌相接,任我行面色倏地微变。 他只觉林平之的内力似乎并不是很强,但却精纯凝练、混元如一,自己的“吸星大法”竟然吸之不动。 他心中大奇,内力微探,更是一惊,竟觉对方体内仿佛有一个旋涡,自己的内力只稍一探入,便被对方的旋涡卷去,瞬间不见踪影。 便在这时,一股强横刚猛至极的劲力突地反击回来,似欲摧山断岳、无坚不摧。 任我行心中一凛,掌力瞬间激荡反震,身形倏地后退丈许,回到他原来的位置,负手而立。 “小小年纪竟是内外兼修,更已将一门外家掌法练至登峰造极之境,难怪如此狂妄!” 任我行看着林平之,似是极为赞赏,但其目光中却隐藏着丝丝杀意。 此子不过弱冠之年,便已身具如此高强的武功,关键还隐隐克制着自己,倘若再给他十年时间,岂不成为自己的心腹大患? 林平之只淡淡一笑,道:“任教主过奖了,雕虫小技,何足挂齿。” “任教主已试过林某的掌法,是否可以大人大量,放这四位老先生退隐江湖了?” 林平之自知,以自己此时的功力,若与任我行相比实不啻九牛一毛,万万无法匹敌。 但他料定,一旦双方对掌,任我行必然优先使用他最得意的“吸星大法”。 他的功力虽然尚浅,但质量却高,更是混元如一,自忖应该不惧任我行的“吸星大法”。 当然,就算预料错误,他也有信心凭借自己的内家化劲,于瞬间将任我行震退,摆脱他“吸星大法”的纠缠。 只是那样一来,他便示了弱,要危险得多了。 事实证明,任我行确实没有吸动林平之的混元内力,但他的内力也稍稍有些躁动。 林平之心知,这是自己的“混元正气诀”尚未圆满,仍有待提升之故,倘若两人相持过久,自己的内力未必不会被对方吸动。 待任我行的掌力化吸为吐,内力又被林平之的“涡流劲”所化解,更使他骇然一惊。 随即,林平之劲力勃发,瞬间将任我行震退。 只这交手的一掌之间,林平之已展现出其三种手段: 第一,内力混元,不惧任我行的“吸星大法”; 第二,内力涡流,不惧任我行的雄厚内力; 第三,外家掌力登峰造极,亦隐隐克制任我行的“吸星大法”。 任我行目光阴翳,微微沉吟,看了令狐冲一眼,突地笑道:“也罢,这四个蠢货虽然着实令人气恼,但到底也服侍了老夫十二年,看在林少侠与令狐兄弟的面子上,便容许你们退隐江湖!” 他虽对林平之极为忌惮,恨不得当场便将其斩草除根、以绝后患,但却又不得不放弃。 向问天是己方除他之外的第一高手,但其刚刚出手,不过三招便已身陷死地,若非令狐冲及时出剑相救,恐怕已经被刺一个透心儿凉。 他又亲自试探了一掌,虽未全力出手,却已发觉,对方并不畏惧自己的“吸星大法”。 如此一来,他战胜对手的把握便又降了两成。 他如今刚刚收服这些人手,倘若与林平之交手不能速胜,甚至稍落下风,必定威势大减,于日后御下不利。 同样的,他若是直接号令教众围攻,也必定大损威望。 而且,就算围攻,也未必能够取胜,将对方留下的可能更低。 这些教众新败,本就对林平之心存畏惧。 鲍大楚和王诚重伤未愈,更无力参战。 虽然增加了他自己和向问天两位大高手,但却少了一个秦伟邦,而且一旦发动围攻,令狐冲多半反会相助对方。 只片刻之间,任我行已经权衡利弊,想明白了当前的形势,因而才故作大方,将江南四友轻轻放过。 林平之道:“如此,便多谢任教主宽宏大量了。” 江南四友和令狐冲又惊又喜。 令狐冲道:“在下多谢教主海量。” 江南四友亦对任我行、林平之和令狐冲连连称谢。 任我行面色一冷,又道:“不过,不许你们对外透露神教一丝一毫的隐秘。否则,哪怕你们逃到天涯海角,神教也必将你们处以极刑!” 江南四友俱都心中一凛。 黄钟公俯首道:“我等自现在起,已将神教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绝不会再提起神教只言片语。” 任我行点点头,又深深看了林平之一眼,转身向北,大步走去。 向问天跟上几步,回首喊道:“令狐兄弟,走啦!” 令狐冲微微犹豫,看了林平之一眼,一阵纠结,终于抱拳道:“林兄,四位前辈,我跟向大哥还有些事情,暂且别过。” 林平之神色不动,微微还礼,道:“令狐兄既然有事,那便日后再叙。” 江南四友面面相觑,神色间都有些古怪,却也没说什么。 柳东阳当即传下命令,让人抬着地上的尸体和伤员,尾随任我行等人而去。 待众人都去后,谷中只剩下林平之和江南四友五人。 江南四友来到林平之面前,齐齐跪倒,道:“黄钟公、黑白子、秃笔翁、丹青生,拜见主人。” 林平之连忙上前将四人扶起,道:“四位老先生这可折煞在下了。平之请四位入府,也是担任客卿之位,又岂敢以主人自居?” 黄钟公道:“我等今日实是已至必死之境,承蒙主人侠义为怀、舍生忘死,救我等于危难之中,我等老朽无能,又已立誓退出江湖,实在无法报答主人的恩情,只能以身为奴,以余生伺候主人了。” 丹青生道:“而且主人还不只是救了我们一次,而是救了两次。先是在鲍大楚等人手中救了一次,然后又在任教主手中救了一次。” 黑白子道:“不错。若主人只救了我们一次,我等还可以余生回报;但主人既救了我们两次,我等除了以身为奴,着实已无可报答主人的恩情了。” 秃笔翁道:“倘若主人坚持不收我等为奴,我等便着实无颜再苟活下去,只能自刎于此,以免内疚余生。” 林平之见他们个个都是如此坚决,仿佛不收下他们,反倒会对他们不起似的,只得道:“既然四位老先生如此坚决,平之便不再推辞了。不过,诸位便叫我公子,不必叫我主人了。” “是!”江南四友均是大喜,齐齐躬身拜道,“参见公子。” 此时天色已晚,正好旁边有一头巨熊,几人倒也不必再去另外寻找吃食。 江南四友虽然也想尽一尽奴仆的义务,为林公子烤肉,可惜他们除了琴棋书画之外实在是一无所长。 最后林平之实在看不下去,更不想浪费了这大好的食材,只得亲自上手,只让他们做一些杂活,算是让他们有一些参与感。 但尽管如此,江南四友仍然各个都羞愧欲死,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四人纷纷以目示意,决定日后一定要苦练厨艺,万万不能再让公子反过来给他们做饭。 但是,当他们吃了林平之烤得熊肉之后,四颗心顿时凉透了,欲哭无泪。 他们这十二年来,颇多享受,吃过的美食也自不少,但能够与这烤肉相媲美的却没有几次。 他们自忖,自己就算余生全都用来钻研厨艺,恐怕也达不到公子一半的水平。 随后,更加让他们目瞪口呆的事情发生了,使得他们甚至忘记了羞愧。 这头黑熊剥皮之后足有四百斤重,他们四个人加一块儿,也不过吃了二十斤肉。 其他的三百八十斤,筋骨血肉内脏,除了少部分脏物秽物之外,竟然全都进了林平之的肚子,连骨头都不例外。 其牙齿之坚利,肠胃之壮大,着实是四人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更奇的是,林平之几乎吃了一整头黑熊,肚子却只不过是微微鼓起。 谁都不知道,那么多骨肉,到底都吃到哪儿去了。 江南四友几乎以为,他们看到了一头传说中荒古巨兽所化的妖魔。 虽然很是有些惊世骇俗,但林平之并不在意。 他无非是能吃了一点儿,又没有什么秘密。 四人与他接触得久了,早晚会发现的。 他难道还能仅仅为了避免别人的惊异目光,便刻意控制自己的食量? 待得江南四友见到林平之练拳,便自以为明白了:“哦,原来公子藏身深山、化身饕餮,是在这里修炼他的外家功夫!” 四人均暗自惊异:“公子这门外家功夫当真厉害,竟然能够吃下这么多的食物!” 吃了这头黑熊之后,又经过一夜的修炼,林平之的混元内力终于突破瓶颈,达到了初入一流的境界。 至此,林平之除了再遇到任我行这般绝顶高手还会有些危险,其他的一流高手已不足为虑。 同时,他也决定结束山间修行,返回福州。 他的“混元正气诀”修炼到了这个地步,已是短期内所能达到的极限。 接下来的修炼,绝非仅靠吃便能速成的了。 除了日复一日的修炼、打磨之外,更重要的是他对于儒家典籍的领悟,以之练神,然后以神御气,反过来提升练气的境界。 翌日。 秃笔翁和丹青生携了丁坚和施令威等人的人头,五个人一路向东南疾行,回到了他们遇袭的地方。 远远便看到四辆大车停在路边,旁边还有四名日月教徒看守。 四名教徒看到五人,便一齐恭恭敬敬地上前施礼,说是奉教主之命,在此等候江南四友,以将他们的财物完璧归赵。 五人自是不会跟他们这些小喽啰计较,挥手让他们离开。 丁坚、施令威等人的无头尸体便停在一旁,江南四友将他们的人头与各自的身体一一拼上,然后挖坑掩埋。 因为他们都已没有家人,也不会有人前来祭奠,故而也未给他们立碑,只黄钟公在他们的坟前弹奏了一曲《广陵散》,以寄哀思。 四名车夫都是临时雇来的,不会武功,反倒逃得一命。 此前有日月教徒看守,他们都不敢跑,此时看到四位东主回来,全都想要回家,说什么也不做这单生意了。 他们虽然跑惯了江湖,也有些勇力,但却哪里见过日月教这样说杀就杀的狠角色,故而不想再担这风险了。 江南四友不通世故,说破了嘴皮子也没有用处。 还是林平之出面,先赏了他们一两银子压惊,还承诺他们到达福州之后,额外还每人有十两银子的赏钱。 四个车夫这才千恩万谢、欢天喜地地请老爷公子们上车、启程。 江南四友见此全都瞠目结舌。 第542章 恒山定静 这一日,日头西斜,车队来到了浙闽交界的廿八铺。 虽然此时天色还早,但众人连续行了十几日,又刚刚翻过仙霞岭,正是人困马乏,便计划在这里投店休息一晚,待明日再行上路。 但等车队进入廿八铺,众人却惊见廿八铺里一片混乱。 所有店铺,无论大小,全都关门歇业;所有的人,无论贫富,全都牵儿带女、扶老携幼、赶猪抱鹅,仓惶向南。 林平之看了不禁吃惊,心道:“这里地处浙闽腹地,距离海边至少也有五六百里,而且中间还隔着崇山峻岭,难道倭寇竟已深入至此?最近没听说倭寇已猖狂至此啊!” 丹青生拦住旁边一个路过的老者,道:“这位老兄,你们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怎么看大家都像是在逃难?” 那老者突然被人拦住,本来有些不快,但看丹青生玉面长髯、风姿不凡,便不敢发作,只急急忙忙道:“听说乱石岗黄风寨的强人今晚要来洗劫我们廿八铺,到时候逢人便杀,见财便抢。大家当然都要逃命啦!老先生,你也赶快逃!” 说罢,老者绕开丹青生,牵着一个小童继续仓惶逃跑。 丹青生又问了几人,所得消息都大同小异,便转回来向林平之禀报。 其实,林平之已经听到了他们的问答。 他忽地想起,原着之中,恒山派的定静师太带着几十名女弟子,便是在浙闽交界之处遭到了嵩山派假扮的魔教中人的袭击,若非令狐冲所扮的军官适逢其会,恐惧便要全军覆没。 难道便是在这里? 林平之对恒山派的尼姑们,还是比较有好感的。 原着之中,恒山三定,算是少有的心怀慈悲、胸藏侠义的有道之士。 林平之不知道,发生了这么多事,令狐冲又跟任我行和向问天去了之后,还会不会出现在这里。 他微微思忖,道:“四位先生,你们辛苦一些,便跟这些百姓一起往南,到下一处镇店再落脚歇宿,我便留在这里看一看情况。” “若是我明日午时还未与你们汇合,你们便先行启程,赶往福州。” 秃笔翁道:“公子,要不让大哥和二哥先走,我和四弟留下来给你打打下手?” 林平之微微摇头,道:“依我看,这里的事情多半是有江湖中人在故弄玄虚。” “四位先生既已退出江湖,便不要主动参与江湖事了。” 江南四友面面相觑,一时无言,最终只得同意。 镇中心,十字街西北侧,有一座大酒楼名唤“醉仙楼”,楼分三层,高足四丈,是全镇的至高点。 醉仙楼也已关门歇业,掌柜、厨子、小二、帮工等人都已逃了个干净。 不过,这当然拦不住林平之。 酒楼储材之丰,远非寻常人家可比,当然不是短短一两个时辰便能全数运走的。 林平之在醉仙楼的后厨轻易便寻到了一些熟食,还在酒窖中找到了一坛十年陈的花雕。 他虽然并不嗜酒,但这坛花雕酒色橙黄清亮,酒香馥郁芬芳,酒味甘香醇厚,便是他见了也不禁食指大动。 酒足饭饱之后,林平之登上楼顶,居高临下,俯瞰全镇。 此时镇上的居民、旅客,已几乎全数离开,连家禽、牲畜都一个未留,整个镇子都静悄悄的,鸦雀无声,宛若鬼镇。 过了片刻,忽然远处传来马蹄声响,有四匹马从南方急驰而来。 很快,四匹马便已驰到了大街上,马蹄铁和青石板路相击,发出铮铮之声。 只听一人大声叫道:“廿八铺的肥羊们都听着,乱石岗黄风寨的大王有令,男的女的老的小的,通通站到大门外来。站在门外的不杀,不出来的一个个都砍了脑袋!” 四人依次呼喝,同时纵马在大街上奔驰来去,转眼间便在镇上奔了一个来回,复向南方疾驰而回。 林平之在楼顶看得清清楚楚,心道:“看来,这当真是嵩山派给恒山派布的陷阱了。” 这四人纵马疾驰,放声呼喝,身形在马背上纹丝不动,声音却已传遍全镇,武功虽然不入一流,但也都是二流高手。 他们若是在寻常的山寨中,纵然不是寨主,也必是头面人物,怎么也不至于屈尊来做前驱。 而且,他们若真是山寨中人,意图洗劫财物,此时看到镇上静悄悄的,必然要起疑心、查看究竟,又怎么可能反而径自离去? 这完全不像是强盗前驱,倒像是来通风报信、催人逃跑的。 这时,林平之又看到,不远处一家客栈中,悄悄走出一个军官打扮的人。 那军官走到土地庙旁,轻轻跃上一株大槐树,坐在最高的一根横枝上。 那人身法极为轻盈,轻轻一跃便有两丈来高,显然功力极为深厚。 林平之虽没看到他的相貌,但也已猜到,这必定是令狐冲了。 “他到底还是赶上了!” 又过了大半个时辰,林平之远远看到,自北方行来一队女子,共有四十三人,其中大半是出家的女尼,少数是带发的女子,便知是恒山定静师太率弟子们到了。 他看着恒山弟子先后到两处客店敲门,随后进入后一家客店,然后又分散开四处巡查搜索,不禁微微摇头。 这位定静师太虽然年纪已经不小,但显然阅历并不如何丰富,见识也不如何高明。 她带的这些弟子都罕有江湖经验,她却放心让她们分开行事,真是有够心大的。 虽然她们七人一队,可以组成剑阵,战力也自不小,但若对上江湖上的种种阴谋算计,却并没有多少作用。 如此看来,她自辞恒山派掌门之位,让予其师妹定闲师太,倒也算是有自知之明。 不过,借着这些恒山弟子搜索的机会,林平之居高临下,倒是发现,另外还有三十多人便躲藏在这镇中。 这些人分成三伙,其中南、北两方,各有十几人,另外还有两人远远躲在东北角。 林平之亦不禁微感诧异。 这前面两伙各据一方,相互照应,明显是一起的,但最后两人独处一隅,却多半与前者不是一路。 夜幕降临,明月东升。 淡淡的月华不断向廿八铺上倾泻,却是洗不尽这镇上的黑暗和邪恶。 林平之料想一时半会儿恒山派不会出事儿,又不想亏待了自己的肠胃,便又到酒楼后厨寻了一些熟食果腹。 待他再回到楼顶,便见镇上各处店铺房舍,星星点点地透出灯光。 他凝目望去,便见淡淡的月光之下,七名女尼正在镇上奔走,所过之处,房舍中便亮起灯光。 林平之微微摇头:“疑兵之计虽好,却也只能对付不明情况的敌人。此时,你们早已落入敌人的罗网之中,你们在明,敌人在暗,却还要使疑兵之计,岂非白费功夫?” 便在此时,忽听得东北方一个女子的声音大叫:“救命,救命啊!杀了人啊!” 呼声不绝,听来似乎甚是凄惨。 林平之循声转目望去,却见正是北方那伙人隐藏之处。 淡淡的月光之下,林平之隐约见到,那间屋子南边十数丈外,数处房顶上,零零散散地隐伏着七八条黑影。显然,其他人都正在那间屋中设陷。 随即,一条淡淡的身影迅捷无伦地奔至那房屋之外。 林平之看得清楚,那正是令狐冲。 随后,又有两条黑影自东北角奔近,倒是比较谨慎,并未闯进,而是在数丈之外遥遥观望。 紧接着,那队到处掌灯的恒山弟子也奔至房屋之外,大喝一声便闯入了屋中,却瞬间再无声息。 林平之不禁抚额,心道:“这些尼姑们慈悲倒是慈悲了,但却一点儿江湖经验都没有啊!” 不过,他随即便又想起,自己当年初入江湖,也曾贸贸然闯入漆黑的密室,如今想来当真恍若隔世。 过不多久,又有七名恒山弟子奔至那房屋之外,大声呼喝声中,踢开房门,闯入屋中,却同样如石沉大海。 随后,第三批七名恒山弟子依样葫芦,也消失在那屋中。 片刻之后,那屋中走出七人,纷纷跃上房顶,向南而行。令狐冲也悄悄跟在他们身后。 很快,那些黑影汇合一处,分别在房顶上隐伏。 令狐冲似也发现了他们的踪迹,立即躲了起来。 与此同时,定静师太带着三名弟子离开客店向北而行,似是要亲自去探查弟子们的下落。 林平之又不禁抚额,心道:“这位定静师太当真是糊涂了,都已经丢了一半弟子,竟然还不吸取教训!” “当此之际,明显敌暗我明、敌强我弱,你就算要去找寻弟子们,也最好是带着所有弟子一起,要么就孤身一人,让弟子们全神戒备。” “你现在却带着三个弟子同行,到底是出于什么考虑?难道她们跟着你更安全?” 定静师太一路往北,却有六条黑影绕路往南,直向恒山派所在的客店而去。 林平之看到他们进了客店只不过片刻之间,便即肩扛手抬,将十几尼姑搬到了客店东边的一个院子中。 他摇摇头,又转首向北望去,只见定静师太大声呼喝着弟子们的名字,绕着那排屋子快速疾行一周,又跳上房顶向四周观望,却不敢贸然进入黑漆漆的屋中探查。 那些人都早已隐伏藏好,她当然什么都没有发现。 随后,她似乎终于想起了客店中留守弟子们的安危,立即疾驰而回,却又将其所带的三名弟子远远落在身后。 三名弟子正在奋力疾追,三个人影突然在墙角后闪出,只将一块青布一扬,她们便立即倒地,然后被人拖进屋中。 林平之又摇摇头,心道:“果然如此!” 随后,定静师太奔回客店,当然找不到那些弟子们,又奔出客店呼唤最后三个弟子,也无一应声。 她惊怒交加,终于再也维持不住得道高人的形象,禁不住跃上房顶,破口大骂。 但任她大声叫骂,声音在夜空中传遍全镇,却仍是无人回应。 直到她开始谩骂东方不败,称其为“东方必败”,才有七人从周围房中跳出,跃上房顶,将她团团围住。 在此期间,原本隐藏在南边的十几个人已悄悄潜至定静师太附近,但却并未现身。 趁着大多数人被定静师太吸引,令狐冲闯入了那最后三名恒山弟子被囚的房中,而东北角的两人则一个把风,一个进了三批恒山弟子被捉的屋中。 林平之本来便猜测,他们多半是来帮定静师太的,此时更加笃定了几分。 林平之心中一动,身形一晃,轻轻跃下酒楼,如一缕青烟便向其余恒山弟子被囚的院子奔去。 如今,北边的两拨恒山弟子已都有人出手搭救,他自是要去救南边的那些人为妙。 片刻之后,林平之便已绕到院子东面,轻轻跃上房顶,伏在屋脊之后悄悄向院内观察。 十八个恒山弟子均被绑了手脚,直挺挺地躺在院子里,一动不动,而且他们全都呼吸平缓,好似睡着了一般。 六名黑衣人均伏在西厢房的东坡上,悄悄向西张望,关注着定静师太与人交手的情况。 林平之又仔细观察了一番,没有发现其他人存在的痕迹。 他当即施展“飞絮青烟功”,身形飘动之间,无论是脚下,还是身上,都没有一点儿声音。 倏忽之间,林平之便跃到了西厢房顶。 他的身形在东坡上无声无息一掠而过,同时伸指连点。 那六人本来都在专心观战,却突觉昏睡穴上一紧,便立即睡了过去,连出手者是男是女都不知道。 林平之先将这六人丢到院中,然后又检查了一番恒山弟子,发现她们只是中了迷香方才昏迷不醒。 他将恒山弟子的手脚绑缚全都挑断,然后便拿瓢舀了房檐下水缸中的清水连泼。 林平之站在水缸之前,看似只是随手泼散,但那一捧捧清水却仿佛长了眼睛一般,直向十八个恒山弟子的脸上泼去,无一失误。 泼完之后,待到这些恒山弟子刚有清醒的迹象,林平之便飞身离开了院子。 便在这时,突听廿八铺北响起一个苍老而洪亮的声音:“你们这些魔道妖人,难道便只会阴谋暗算、以多欺少吗?真是让天下英雄耻笑啊!” 第543章 华山不平 林平之并没有离开那院子太远,此时正坐在偏北的一座房檐上,远远观战。 他听到这个声音,亦不禁微微一怔:“原来是他!他怎地来到了这里?另外一人又是谁?” 心中想着,其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一道窈窕的倩影。 只听那声音接着道:“如此卑鄙无耻的行径,老夫可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话音未落,一道高瘦的身影自北方脚踏屋脊,宛如大雁一般飞跃而来,眨眼之间便已来到定静师太等人十丈之内。 定静师太已与这七名黑衣人斗了二三十招,惊觉这七人赫然都是江湖中的一流高手。 倘若是单打独斗,甚或是以一敌二,她非但毫不畏惧,反而还可占到七八成赢面。但此时七人齐上、以七敌一,任何一人只要稍有破绽空隙,旁人便立即补上,她便成了只能挨打、绝难还手的局面。 所幸,恒山派嫡传的“万花剑法”在武林中亦是独树一帜,最擅长以柔克刚,防御更是严密至极,故而才能在七大高手的围攻下勉力支撑。 此时,定静师太突然听到有人出声来援,而且听其声音远远传来仍然浑厚明亮,仿佛就在近前说话一般,显然其功力颇深,不禁又惊又喜。 既有如此强援到来,虽然还不知道是哪派的高人,但总算有了几分打退魔教妖人、寻回弟子们的希望。 刹时间,定静师太战意大增,手中长剑挥洒,剑光点点,宛如花瓣缤纷,剑势绵柔中蕴藏着丝丝锋锐之意,仿佛随时可以发出凌厉攻势,令其七名敌人也都纷纷打起精神不敢稍有轻忽。 忽有四名黑衣人从房前脊后跃起,向那来援的人影围去。 一个使铁牌的高瘦老者牌重力猛,是对抗定静师太的主力。 但任他横拍竖砸、招招凶狠,却仍旧攻不破定静师太绵密的防御。 他听到来援那人的声音,却不禁心中一跳,手中铁牌微缓,竟被定静师太抓住机会反攻了两剑,被迫得禁不住后退了两步。 若非旁边一个手持铁拐之人立即上前补缺,只怕定静师太便要突出七人的包围了。 高瘦老者微横铁牌,缓了一口气,连忙高声叫道:“兄弟们小心,来人是华山剑宗的封不平!” 来人确实是封不平,但他这声提醒,却是慢了半拍。 就在他声音响起的同时,四名黑衣人已经围到了封不平的身前。 这四个人一使熟铜双锏,一使虎头双钩,一使判官双笔,一使长短双刀,俱都面色如霜,一言不发,但出手却毫不容情,一见面便施辣手。 四件兵器或刚猛、或凌厉、或轻灵、或迅捷,都向封不平周身要害打去。 “锵”的一声剑鸣忽地划破夜空,一道雪亮的剑光倏地冲天而起,随即剑光一转,如长虹经天般向前刺出。 “噗”的一声—— 那使虎头钩的右钩护胸、左钩斜挂,刚刚出招,却见眼前剑光大盛、锋芒迫人,顿时惊骇欲绝。他右钩刚刚抬起一半,还未来得及格挡,眉心已被冰冷的剑锋刺中。 封不平这一剑突然而发,着实太快。 以这四人的武功,本也不至于一招都接不下,但他们以四敌一占据优势,又没料到封不平的剑法竟如此之精,一时大意之下,竟而方一着面便折了一人。 林平之微微点头,心中赞道:“好一招‘白虹贯日’!” 便在这时,那高瘦老者提醒的话语方才响起。 三人尽皆骇然变色,随即便化为冷酷凶残之色,不退反进,三面合围,铜锏刺向他的右颈,判官笔点向他的后心大穴,长刀斩向他的左胁。 封不平哈哈一笑,道:“原来是自称魔教七星使者的天璇使者!难道你们此次是所谓的七星使者齐聚?” 说话之时,他的动作不丝毫停,缩腕撤剑之际,倏地反手向后刺出。 他的身形亦仿佛被丝线牵引的风筝,骤然向后移了半尺,铜锏与长刀堪堪在他颈前和胸侧掠过。 “叮”的一声,长剑与判官笔相交,那人被封不平剑上的劲力反震,禁不住后退了一步。 林平之赞道:“好一招‘苍松迎客’!” 那使双锏的,左手锏刺空,右手锏迅即横砸他的前胸。 那使双刀的,右手长刀既空,立即进步,左手短刀刺向封不平的左胸。 封不平倏地横跨一步,长剑斜斜伸出,似直似横,宛如羚羊挂角,又似雾里看花,令人难测其迹。 那使双刀的,短刀倏收,长刀疾舞。 他看不破封不平这一剑真正攻击的角度和方位,便奋起全力,在自己身前舞出一大一小两道刀幕。 封不平长剑剑尖微颤,倏地探出,无声无息便突破了其两道刀幕的防护,在那人颈前掠过。 “嗤”的一声,血光一闪,刀幕消失,那人已被削断了咽喉。 林平之抚掌赞道:“好一招‘白云出岫’!” 眼见只倏忽之间,竟又折了一位同伴,剩余两人的身形都不禁一滞,顿时气焰全消。 两人对视一眼,不约而同,一左一右,往中间靠近了一步,四只眼睛中都露出忌惮之色,双锏和双笔的招数均化为守势,以防备封不平的剑法。 封不平却对两人弃而不顾,身形倏地自那使双刀的尸体旁一掠而过,宛如大雁般飞起,直向定静师太等人扑去。 “嗤嗤”之声突然大作,十余枚暗器自前方左右两侧疾射而来。 封不平大笑一声道:“暗箭伤人,卑鄙无耻,岂不知邪不胜正!” 他身在空中,虽全无凭借,但其手腕震动,使一招“无边落木”,长剑瞬间疾刺一十三剑,将所有暗器尽都刺落。 封不平落至定静师太等人所在的屋脊,长剑顺势由上而下直直斩落,劈向一个黑衣人的头顶,正是一招“天绅倒悬”。 自封不平现身之后,七人见敌人来了援手,担心此行横生变数、功亏一篑,均都下意识地加紧了攻势,出招更加凌厉凶猛。 如此一来,定静师太却更加应付艰难,只过了十几招,“万花剑法”的防御圈子已经缩小了一倍,眼见着最多再过十招便要被敌人攻破。 便在这时,封不平及时赶到救援。 那人的武功却要比之前的四人更强许多,听到背后金刃破风之声,迅即跨步转身,同时听声辨位,左手反抓封不平的长剑剑身。 月光之下,封不平一眼瞥见,此人的手上闪着黑漆漆的光泽,不似手掌,反像是带着黑色的手套,料想是以天蚕丝或者金丝等物织成,故而不惧寻常刀剑。 封不平长剑一转,右跨一步,使了一招“金雁横空”,挥剑横削一人的左颈。 这人正是使铁牌的“天璇使者”。 他年初便与封不平交过手,深知其剑法之强、功力之深,自己万万不是对手,连忙后退一步横牌格挡。 封不平却手腕一转,一步踏出,迅即变招“钟鼓齐鸣”,一招两式,分刺两人的左眼和右眼。 那两人也连忙后退躲避。 刹那之间,封不平连出三招,分攻四人,已解了定静师太落败之危。 定静师太亦欻欻欻疾刺三剑,将另外三人逼退,终于得闲深吸一口气,才觉得胸口舒服了不少。 原来,这片刻之间,敌人的攻势太疾,她只能凭着一口真气不泄,勉力挥剑抵挡,却是连喘气的余暇都没有。 七名黑衣人的围攻之势既解,已让定静师太得了喘息之机,便不再急于抢攻,也暂时停手,纷纷移动身形,将定静师太和封不平都围在垓心。 定静师太道:“多谢封师兄仗义相助。” 她虽没听过华山封不平的名字,但看他刚刚所使的剑法,便知其必定是华山嫡传弟子无疑。 但她也多少听说过当年华山剑气二宗之争,因此也没有感到太过奇怪。 林平之看着封不平的剑法,心中不断赞叹,心道:“这有长辈指点就是不一样啊!这才半年时间,封老哥的剑法着实精进了不少!” 他早在五年之前,便跟封不平拆过数百招,年初亦见过他恶斗“天璇使者”等人,对他的剑法很是熟悉。 此前,封不平的剑法固然已极为高明,深得华山剑法奇险凌厉之妙,但却明显有一股匠气,招式一味求快、求奇,变化之际亦是颇为生硬。 他所创的“狂风快剑一百零八式”,虽然既快且劲,威力极大,但实质上亦是他剑法走入极端的体现。 但是现在,他所使的虽然都只是华山基础剑法,而且每一招都并未按照原本的招式施展,仿佛只是依着当前的形势随意挥洒,但每一招却又都剑意盈盈、神完气足,威力已不弱于他曾经的“狂风快剑”。 譬如那一招“白虹贯日”,当真便宛如长虹经天、直贯大日一般,气势磅礴、挡无可挡。 再譬如那一招“苍松迎客”,果然就像是主人举手请客人先行一般,潇洒自然、渺无痕迹。 林平之知道,经过风清扬的指点,封不平已得华山剑法之真意。 封不平道:“定静师太不必客气,这些人用不入流的手段阴谋暗算、倚多为胜,凡是武林正道见了,必不能袖手旁观。” 此时,那使双锏和双笔的两人已赶了过来,另外又有三名黑衣人从暗处走出,十二名高手分站四方,将定静师太和封不平围在垓心。 定静师太见到敌人又有这么多高手现身,黑暗之中还不知道藏着多少,本来已稍稍放松的心情再度变得凝重,心底甚至升起一股绝望,道:“封师兄,贫尼此行所带的几十名弟子已尽数断送,我着实有负掌门师妹所托,已决意与这些恶贼殊死一搏。” “封师兄不必多做无谓的牺牲,稍后请把握时机尽快突围,日后再找这些魔教贼子报仇雪恨。” 封不平长剑一震,哈哈一笑,道:“定静师太莫要灰心,恒山派历代以来慈悲为怀、侠义为先,济世救人、功德无量,贵派的小师太和小姑娘们自有天护,料来必是有惊无险。” “这些贼子人数虽众,但却都是些倚多为胜的无胆鼠辈,又能奈我等何?” 定静师太只以为封不平是在安慰她,对其所言并未在意。 但这话落在旁人的耳中,却不免心中生疑。 毕竟,封不平虽然此时才突然跳出来,但谁知道他已在暗中窥探了多久,是否已先做了什么事情。 倏地,一声略显嘶哑的长啸响起,在夜空中远远传开。 定静师太心中更是一沉,敌人竟然还有高手未曾现身。 这啸声仿佛是一个讯号。 啸声未歇,周围的十二名高手已同时出手,各挺兵器、拳掌向两人攻来。 定静师太持剑挥舞,剑光点点,以守为攻;封不平则挺剑疾刺,剑光霍霍,以攻为守。 两人虽非同门,此前亦不相识,但他们的剑法却一者绵柔、一者凌厉,一者擅守、一者能攻,而且两人又都是武林中少有的剑法大家,见识极广,自然而然便相互配合,非但将十二人的攻势都接了下来,甚至还乘隙反攻,逼得十二人反倒频频后退。 虽然是以十二对二,但双方竟然打了一个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甚至在场面上,反而是定静师太和封不平两人略占一点儿上风。 不过,两人毕竟是以寡敌众,纵然一时抢得上风,但若不能速胜,一旦拖得时间久了,待到他们气力衰竭,便也只有败亡一途了。 但那至少也是三四百招之后的事情了。 突地,一条黑影自数丈之外的屋脊上腾空跃起,宛如飞鸟一般一掠数丈,来到定静师太等人所在的屋顶。 其人轻功之佳、威势之盛,比之封不平方才也不遑多让。 此人脚尖只在屋脊上轻轻一点,便又腾空而起,自两个黑衣人头顶跃过,随即双掌一分,竟凌空分击封不平和定静师太两人。 其人掌力雄浑刚猛,威若无俦,便是封不平和定静师太也不敢轻忽。 第544章 战局逆转 倒不是他们怕了此人。 只是此人的功力着实不在他们之下,这一击又是蓄势而发,更是瞬间发挥出了十二成的威力。 他们若要与其硬抗,也必须全力以赴不可。 但周围尚有十二名高手虎视眈眈,他们绝不敢将他们无视。 故而,两人见此,只得各自后退,避其锋芒。 他们却不知,他们的应变却也正在此人算中。 那人身形落下,迅速打了两个手势,十二名高手迅即一分为三:四个人围住定静师太;另外六个人再加上此人,七人围住封不平;另外两人则挡在两方之间,防止他们再度汇合。 定静师太见此,不禁大吃一惊,心道:“怎地这位封师兄才一现身,这些魔教妖人便都去攻他了?难道封师兄曾坏过他们什么大事,双方已经结下了死仇,竟使他们突地改了目标?” “封师兄为我恒山派而来援手,我可不能反让人家替我受了祸事!” 心中一急,定静师太凝聚功力,手中长剑剑光暴涨,攻势顿时凌厉了五分。 不过,恒山派的“万花剑法”本就擅守不擅攻,这四人武功也都踏入了一流,以四人合力,虽然无法打败她,但要将其缠住却是绰绰有余。 眨眼之间,定静师太疾攻了六六三十六剑,虽然迫得四人左支右绌、手忙脚乱,但终究还是都挡了下来。 定静师太一口真气耗尽,攻势便盛极而衰,自知无法突破四人的防线,只得转攻为守,一边严守门户,一边观看封不平的战况。 封不平被七大高手包围,终于彻底展现出他这半年以来,在风清扬的指点下,日夜苦修的成就。 一柄青钢长剑在其手中宛若星光电掣,又如神龙夭矫,信手挥洒却奇招迭出。不仅华山派的剑法尽都信手拈来,有时还会使出几招其他四岳的剑法,或者一些怪招,却全都妙至毫巅。 那使铁牌的“天璇使者”亦是围攻封不平的高手之一,却数次险些被其剑锋所及,不禁吓出了一身的冷汗。 他不禁暗暗称奇,心道:“才只半年不见,这封不平的剑法怎地提升了这么多?如果年初时他便有此剑法,纵然他那时已身受重伤,也根本用不到那林平之出面,便已将我们杀光了!” 但纵然封不平剑法精奇,但敌方却也有一位武功只比他稍弱,甚至功力比之丝毫不差的大高手。 那人黑巾蒙面,身法迅捷无伦,双爪凌厉刚猛,招招撕风裂气,竟是鹰爪擒拿手的高手。 虽然封不平手持长剑,而敌人空手,稍占了一点儿便宜,但武功既到了他们这般境界,是否空手已区别不大了。更何况,此人本就精擅空手入白刃的功夫。 封不平的剑法,十成中倒有六七成,都被此人接下了。 有此人带领,其他六人也迅速稳住了阵脚,各展手段,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将封不平困在垓心。 便在这时,东北方向突然传来数声惨叫,响起呼喝打斗之声,随即有人大叫道:“念把们扯活啦!” 这是江湖黑话,意思是说“尼姑们逃跑了”。 接着,一个女子的声音大喝道:“卑鄙无耻,只会以迷药害人的魔教妖人!师姐师妹们,不必跟这些家伙客气,咱们赶快将他们料理了,还要去相助师父!” 随后便有十几个女子声音齐声应道:“是!”定静师太重又听到了弟子们的声音,简直是如闻仙乐,顿时又惊又喜,大叫道:“仪和、仪清、于嫂,你们都在吗?” 她这边心神激荡,稍稍分心,长剑剑招便不免为之一缓。 幸而,此时围着她的四人,也是抱着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心思,未能及时出手,否则,她即便不败,也要受伤了。 只听远远三个声音回复道:“师父/师伯,我们都在。” 定静师太又叫道:“仪琳、郑萼、秦绢呢,她们三个也在吗?” 一时却无人应声。 定静师太心中方自一沉,却听正北方稍近处,三个清脆的年轻女子的声音道:“师伯/师父,我们都在。” 接着,一个娇柔的声音道:“是吴将军救了我们。” 定静师太心中大慰,虽然觉得希望不大,却还是又问道:“仪质、仪真,你们可在?” 却听东边不远处,两个女子应道:“师父,我们和师妹们也都在!” 定静师太喜出望外,禁不住道:“封师兄,此番真是多谢你了!” 封不平虽在恶斗,却仍哈哈一笑,道:“解救诸位小师太和小姑娘的实是另有其人,封某可不敢居功!” 但他也只说了这一句,便再无暇开口。 七大高手听到恒山弟子的声音,亦知情况有变,纷纷加强了攻势。 封不平在七大高手的围攻之下,亦已岌岌可危,只片刻间身上已挂了三处彩,而敌人也伤了四人。 定静师太见此不禁心中一凛,虽自知无用,但还是挥剑疾攻。 怎奈,围着她的这四人也早已提高了警惕,丝毫不给她突围而出的机会。 此时,东北方的打斗声已经停止,二十多人持剑飞奔而来。 北边一处屋中走出一个小尼姑和两个小姑娘,各持长剑,后面跟着一个军官模样的人。 东边的院落中也涌出十几个人来,正往这边赶来。 只瞬息之间,恒山弟子尽数脱困现身,赶来相助她们的师父师伯。 当此之际,双方的胜负便着落在七大高手与封不平的战局上。 倘若七大高手先行取胜,那么恒山弟子人数虽众,但他们以强凌弱,也足有七分胜算。 但若恒山弟子先行赶到,那么恒山弟子人数既众,又有封不平和定静师太两大高手带领,则他们便只能大败亏输了。 正在这时,一道身影突地从黑暗中跃上房顶,手中长剑剑光一闪刺向正围攻封不平的一个黑衣人。 这一剑轻盈灵动,如灵凤飞舞,正是华山剑法中的一招“有凤来仪”。 “好一招‘有凤来仪’!” 有人惊叹道。 这人却不是林平之,而是令狐冲。 令狐冲功力深厚,虽相隔较远,但也听到了刚刚那使铁牌的老者报出的封不平的名号。 他此前便先后与剑宗的成不忧和丛不弃交过手。 而且,他此前所受内伤虽是桃谷六仙所为,但根源却还是成不忧那一掌。 因此,他对剑宗之人着实没有什么好感。 他刚将仪琳三女救出,便远远看到封不平正单人独剑大战七大高手。 令狐冲远远望着封不平的剑法,心中思绪难宁:“这便是剑宗的真正剑法吗?” “与之相比,那成不忧和丛不弃的剑法实不足道了。” “如此剑法,恐怕……恐怕师父、师娘也……也及不上……” 令狐冲自得风清扬指点了“行云流水,任意所之”的要诀之后,剑法已然大进,后来学了“独孤九剑”,剑法更是日新月异、突飞猛进。 但他自觉,自己此时若纯使华山剑法,恐怕亦非此人之敌。 其华山剑法之精纯奥妙,实是令狐冲生平仅见,令其也叹为观止。 便在这时,他又看到一人跃上房顶,一出手便是华山剑法中的“有凤来仪”。 于华山派的诸多剑法之中,令狐冲也是对这一招“有凤来仪”的造诣最深,使的最多。 但他看此人这一招“有凤来仪”,已远远超过自己学得“独孤九剑”之前。 自己现在虽然超过了对方,但也是根于“独孤九剑”高屋建瓴的基础之上。 而对方却只是一个二十来岁的少年! 令狐冲功力深厚,故而耳聪目明,借着月光和灯光,已约略看到,那是一个身着青衫的少年书生模样的人。 他一开始还差点儿以为对方是林平之。 但他随即便明白,若是林平之,剑法必然更加高明得多了。 “奇怪,”令狐冲心道,“我怎地看那个背影这么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 “这人想来应是封不平的弟子了——” “真没想到,剑宗的二代弟子剑法竟已这般高明。与之相比,我们气宗弟子的剑法可是……可是……有所不及了!” 一个使厚背刀的老者刚与封不平换了一招,连忙后退避其锋芒,却忽觉背后金风飒飒。 他心中一凛,暗道:“那些恒山派的尼姑们都离得还远,这附近又都是自己人,怎地会有人偷袭?” 虽然心中疑惑,但他阅历极丰,自然不会为此耽搁,连忙往旁边一闪,同时听声辨位,反手撩刀,回斩对方的兵刃。 岂料,对方剑法之精妙竟完全在其预料之外,只听“嗤”的一声,右肩突地一痛,随即右臂骤然劲力全失,非但无法继续反手撩刀,甚至连手中的厚背刀都抓不住,“嘡啷”一声落在房顶。 老者瞬间面色惨变:“我竟给人刺穿了琵琶骨!” 右臂既废,兵刃亦失,老者又惊又怒,却并未失了分寸,突地左手反掌拍出。 他这一掌不求伤敌,只为将敌人逼退。 感受到刺入右肩的长剑已经拔出,老者毫不犹豫,身形倏地一转,迅即斜斜掠出,身在半空,突地一个筋斗,落下了房顶。 少年一剑伤了一个敌人,围攻封不平的七大高手便少了一位,登时信心大增,当即向右横跨一步,长剑顺势横削,正是一招“金雁横空”。 可是,众人都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一流高手,一个同伴重伤而退,其他人都已察觉。 少年方自一动,剑锋所指的那人便已转回身来。 此人是一个中等身材的老者,两手空空没有兵器,但两手又厚又大,显然便是他的兵器。 老者目光森然,“缩颈藏头”避过一剑,随即左手一抬,抓其右腕,右掌一竖,击其左肩。 少年手腕微抬,避过敌人的左手,身形微微右侧,避过敌人的右掌,同时长剑在半空顺势划过一个圆弧,倏地化为“天绅倒悬”疾劈而下。 老者向右闪身避过剑锋,顺势右手横掌如刀横斩少年的左颈。 少年右跨半步,微微左转,长剑自下方一圈而回,剑随身转,使一招“苍松迎客”,斜斜自下而上,挑刺老者的小腹。 老者连忙转身避过,回身之际,一掌拍向少年的左胸。 少年慌忙后退一步,面上一红,目光骤寒,身形一退即进,剑光如虹飞射,“白虹贯日”疾刺老者眉心。 老者掌法刚猛霸道,少年剑法迅捷凌厉。 两人眨眼间便已拆了十几招,一时间竟是谁也奈何不得谁,斗了个平分秋色。 围攻封不平的七大高手少了两人,但旁边恰有两人预防封不平和定静师太汇合,一直没有出手,正好补上空位,仍是七个人。 但只这一出一进之间,封不平所承受的压力却轻松了几息,得以稍稍缓了一口气。 然而,只这毫厘之差,七人再想要将其逼迫至那般境地,便要再重新花费一番功夫了。 便在此时,仪质、仪真带领的十八位恒山弟子已奔至十丈之内,仪琳、令狐冲等四人也到了二十丈内,只仪和、仪清等人本就距离稍远,而且还解决了几个敌人,耽搁了片刻,还要晚一些才能赶到。 便在此时,一个略显阴森的男子的声音道:“魔教妖人休要猖狂,定静师太、封师兄不要担心,嵩山派的朋友在此!” 一声甫落,东边房上忽地出现十几个人影,正在恒山派十八名弟子之前,齐齐尽皆拔出长剑,直向战场冲来。 那使鹰爪擒拿手的蒙面人突地打了一个尖厉的呼哨,似乎是撤退的信号,十二人猛攻数招,将定静师太、封不平和那少年稍稍逼退,便向南方退去。 那蒙面人武功最高,便主动断后。 眼见定静师太失了对手,即将赶到,他迅即以凌厉的一爪将封不平逼得稍稍退避,随即便身形倒纵,宛如一只大鸟,瞬间便已暴退数丈。 少年原本的对手已然逃走,眼见这蒙面人在自己不远处掠过,当即一招“有凤来仪”向他刺去。 第545章 灵珊受伤 封不平面色倏变,急声喝道:“丫头不可!” 一语未毕,已挺剑疾向前冲。 令狐冲心中一个念头突地如电光石火一般闪过。 他还没有想明白这个念头是什么,身体已经下意识地疾冲而出。 直到奔出两步之后,他才蓦地想明白:“那是个女子?那是……那是小师妹?” 一念至此,令狐冲心中恍然:“难怪我看其背影那般熟悉!”随即便又大急:“以小师妹的武功,又怎能敌得过那般高手?” 然而,封不平距离岳灵珊足有数丈,令狐冲更有十数丈之遥。 虽然对于他们这般高手来说,这点儿距离不过转瞬即过,但却也毕竟需要时间。 他们此时再想上前相助,已然不及。 那蒙面人感受到身侧传来的剑刃破空之声,不惊反怒。 本来依他的估计,在其他恒山弟子赶到之前,有他亲自出手,再其他六人辅助,以七大高手合力,就算无法斩杀封不平,也必能将其重创,届时还可凭借绝对实力,再次将恒山派强力镇压。 但这一切的谋算,却只因这少年的突然出现,而尽数成空。 以他的身份,倒也不至于特意去寻一个后辈报复。 但是现在,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竟敢向他出剑,那他却也不介意给她一个教训! 蒙面人冷哼一声,身形去势不变,眼睛看都不看,左手却已反抓而出。 这一抓极为凌厉,仿佛神鹰探爪,而且巧妙至极,岳灵珊剑势连转却仍无法脱出这一爪的笼罩。 岳灵珊不禁面色微变。 她刚刚先重伤了一位一流高手,又与另一位一流高手斗了个旗鼓相当,心中不禁有些自得,甚至以为一流高手也不过如此。 直到此时,她才赫然发现,自己在真正的高手面前,竟然连一招都接不住! 岳灵珊眼见自己已躲不过对方这一爪,猛地一咬牙,运转华山内功,劲运剑锋,直向蒙面人的手心刺去。 她心想:“你的武功再高,也是血肉之躯,难道还能硬抗我的剑锋不成?” 封不平急喝道:“速退!” 岳灵珊听到封不平的喝声,心中一凛。 她虽然不明白封不平为什么如此焦急,但却知道他必定不会无的放矢,还是选择相信他。 然而,她此时再想要后退,却已不及。 蒙面人的鹰爪笼罩之下,岳灵珊骇然发觉,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裹住了自己,竟然后退不得。 岳灵珊面色倏变,终于知道了封不平如此焦急的原因,也终于知道了自己与真正高手的差距。 这一刹那,她忽地醒悟,自己这半年来,在风太师叔的指点下,剑法突飞猛进,已能堪堪匹敌一流高手,竟然便因此陷入了剑宗当年的误区,忘记了“以气为体,以剑为用”的道理。 自己此前仗着精妙的华山剑法,方才能够匹敌普通的一流高手,但此时凭借最强的剑法招式尚且无法占到丝毫便宜,又怎能反以更弱的内力去与对方硬抗? 这一刹那,岳灵珊知道自己此次委实是太过鲁莽了,恐怕其代价便是要将这条小命丢在这里了! 这一刹那,她心中念头百转,最后想道:“若是林大哥知道我死了,不知道会不会为我而伤心难过?” “应该会的——我跟林大哥相识虽然不久,但他能够为了封师叔千里赴援,确实是一个重情重义的真君子。” “好在,我跟他只是普通朋友,他就算伤心难过,也只是一时……” “嗤嗤——” 便在这时,夜空中突地响起两声锐啸。 淡淡的月华之下,两点乌青的流光,如星丸电射一般直奔蒙面人飞射,一打其左肩,一打其右肩。 蒙面人不禁心中一凛:“除了封不平和这少年之外,竟然还有其他高手隐藏在暗处!” 只听这暗器的声势,便知其主人武功之强必非寻常高手可比,甚至不在自己之下。 这两枚暗器虽然快极,却并不隐蔽,凭蒙面人的武功,若要闪避本来也不难,但他却必须要放弃继续针对岳灵珊。 很显然,这也正是对方打出这两枚暗器的用意。 蒙面人瞬间便明白了这一点。 他心中冷笑:“你们要救这个贱人?我却非要废了她不可!” 千钧一发之际,蒙面人身形倏地往左一侧,先避开了打向右肩的暗器,随即右掌成爪,往面前一抄,又将那枚打向其左肩的暗器接到手中。 暗器方一着手,蒙面人便感觉一股极大的劲力瞬间冲击手掌。 他蓦地身形一震,禁不住向后退了半步。 随即,他便感到右手“劳宫穴”一阵剧痛,而后竟然气血阻滞、功力难通。 蒙面人心中大骇:“暗中这人是谁,竟然仅凭一片碎瓦,便伤了我的‘劳宫穴’,破了我的鹰爪功!” 他本来以为敌人所发是铁莲子之类的暗器,等其接到手中才发现,竟只是一片青瓦碎片。 “嗤——” 便在这时,又一声锐啸响起,又一枚暗器飞出,竟比此前两枚声势更大,速度更快。 这第三枚暗器却是直奔蒙面人的胸口。 蒙面人已吃过暗亏,当然不敢再接这枚明显声势更强的暗器。 他倏地左手招式一变,变抓为弹,“当”的一声,正好弹中了岳灵珊手中长剑的剑尖儿。 随即,蒙面人足尖一踏,“咔嚓”一声,将房顶踩了一个大洞,身形如箭一般斜斜飞出,避过了这枚暗器,随即于半空中身形一转,往南方如飞而去。 蒙面人刚刚身形一侧时,其左爪的功力便已消减了两成,待他后退半步,便更消减了五成,最后变抓为弹,则又消减了两成。 因此,他那一弹,只有其一成的功力,但岳灵珊却已然经受不住。 “当”的一声,长剑脱手飞出,正撞在她的左胸。 岳灵珊“啊呀”一声,身形禁不住便向后抛飞,从房顶跌落。 这一切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封不平堪堪奔到近前,一把抓出,却抓了个空。 令狐冲此时功力深厚,脚步虽快,但也还有七八丈距离,更是鞭长莫及。 两人见岳灵珊受伤坠落,不禁心急如焚。 她既已受伤,再这么一摔,只怕伤势会更加沉重。 便在这时,黑暗中忽地飞出一道人影,疾如飞鸟,只伸手一抄,便将岳灵珊抱在怀里,而后身形一缓,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两人都看得清楚,这人着一身青衫,作书生打扮,面如冠玉,英姿勃发,正是林平之。 封不平又惊又喜,道:“林兄弟,原来是你!”随即又担心地道:“灵珊的伤势如何?” 岳灵珊惊魂稍定,仰头望着这张陌生而又熟悉至极的脸庞,宛若又一次置身梦中,情不自禁地道:“林大哥,这不是梦!” 令狐冲倏地停下脚步,心中庆幸之余,却只感觉万念俱灰:“难怪!难怪小师妹这般打扮!” “小师妹既是心意已定,林兄又是如此英才,正是郎才女貌,你还在其中掺和什么呢,没得叫人嫌弃!” 令狐冲心中念转,转身便胡乱钻入旁边一条黑暗的巷子之中,丝毫不辨方向,便狂奔而去。 自封不平和定静师太被那蒙面人隔开,陷入危境之后,林平之便悄悄赶到附近,时刻准备出手救援。 正当他要出手之时,岳灵珊却突然现身为封不平分担压力。 他看到岳灵珊的剑法亦精进许多,竟已堪比寻常的一流高手,也不禁为她欢喜,便没有急于出手。 待到岳灵珊身处险境,他才以碎瓦为暗器,将那蒙面人逼退。 林平之看着岳灵珊那娇美、苍白,而又稍显迷离的俏脸,心中亦不禁微微悸动。 他早知道原着中岳灵珊与林平之的故事。 虽然那个林平之并不是他,那样的事情也不会再发生,但他心中还是莫名地对岳灵珊感到有几分歉仄。 年初时,与其二度相逢,虽然岳灵珊羞于表达,但林平之又怎会感觉不到她对自己的情意? 只不过,他并不是很明白自己的心意,而且还对岳不群的未来发展有所疑虑,因此便只作不知,见过风清扬后更是立即离开。 此刻重逢,或许是受伤之后心神激荡,亦或许是相思日久情难自抑,岳灵珊的情谊已溢于言表。 林平之强抑心中悸动,仰头向封不平道:“封老哥放心,灵珊只是断了两根肋骨,震动了心脾肺三脏,倒也不算严重。” 他救下岳灵珊后,已第一时间检查了她的伤势。 然后,他低头看着岳灵珊那柔弱、惊喜而又希冀的目光,心中不禁一软,柔声道:“灵珊,是我……” 语气一转,轻声赞道:“半年不见,你的剑法可是精进神速啊!尤其是那一招‘有凤来仪’,着实神妙,只一剑便刺穿了那个家伙的琵琶骨!” 岳灵珊不禁展颜微笑,玉面上浮起一抹羞红,宛若海棠花开,令人心动。 随即,岳灵珊面现惭色,道:“我……我无论功力还是剑法,都还差得远,竟然不是最后那个蒙面人的一招之敌。” 林平之道:“武学之道,最是讲究厚积薄发,你们华山派的气功剑法具为上乘,你只是年纪还轻、修为还浅罢了。” “封老哥和岳先生的武功,便都在那人之上。” “只需假以时日,你的武功必定能够超过那人。” “灵珊,那老家伙打伤了你,但他也并不好过。” “我已破了他右手‘劳宫穴’,没有一年半载,他的‘鹰爪擒拿手’休想恢复如初。” 岳灵珊眸光如星,道:“林大哥,谢谢你又救我性命,还为我报了仇……” 这时,仪琳和两个姑娘奔了过来。 仪琳在衡山城外见过林平之,知道他跟令狐冲交情很好,便也爱屋及乌,对其很有好感,连忙上前见礼:“仪琳见过林大侠。” 另外两个姑娘也各自行礼,稍大的一个二十一二岁,名叫郑萼;稍小的一个只十五六岁,名叫秦绢。 岳灵珊见到有陌生人过来,顿时羞不可抑,想要自己站开,却又胸肋疼痛,浑身无力,只能伏在林平之怀里,微闭双目做鸵鸟状。 仪琳看着林平之目光忽闪,想要问一问令狐冲的现状,却又忍住。 定静师太昨天刚刚训斥过她,不许她提及令狐冲,而且她也想到:“林大侠又不是华山派的,怎地会知道令狐师兄的事情!自己真是病急乱投医了……” 郑萼年纪稍长,笑面如花,能说会道,颇懂人情世故,更是这一群恒山弟子中的外交官,这一路行来,与人交涉的事情多由她出面。 她也隐约看到了岳灵珊受伤坠落,便取出一个小木盒和一个小瓷瓶,道:“林大侠,这是我们恒山派的天香断续胶和白云熊胆丸,对于外伤内伤各甚有益处。这位少侠伤在哪里,快给他治疗。” 林平之道:“灵珊断了三根肋骨,需要先正骨——贵派可有擅长正骨的师太和姑娘?” 郑萼道:“我们仪和师姐最擅正骨,两位稍等,她应该稍后便到。” 仪琳不禁偷偷看了岳灵珊一眼,心道:“原来这是华山派的灵珊师姊……她便是令狐师兄心心念念的小师妹……长得也真是好看……难怪令狐师兄总是记挂着她……” 秦绢却左顾右盼,奇怪地道:“咦,真是奇了,那位吴将军明明跑在前面,怎地突然就不见啦?” 林平之刚刚也看到令狐冲狂奔过来,便猜到他已知道了岳灵珊的身份。 但过了这么长时间,他还没有过来,显然已经离开了。 不过,他自是不好向三人解释。 这时,人影闪动,封不平、定静师太、嵩山派第五太保“九曲剑”钟镇、十八名恒山弟子和十四名嵩山弟子纷纷自房顶跃下。 封不平虽然是老光棍,但与岳灵珊同行这么久,也早看出了她的心思。 对此,他自是乐见其成。 因此,他刚刚与林平之招呼过后,又得知岳灵珊的伤势不重,便没有下来打扰他们的二人世界。 第546章 目打慑神 封不平因嵩山派暗中收拢黑道高手针对华山派的事情,本就对其敌意甚深,后来被陆柏偷袭了一掌,又立即还了他一剑,双方的仇怨可谓极深。 但由于成不忧的缘故,双方当时在明面上便已将此事揭过,而他迫于形势也并未反对。 他虽然非常笃定,后来追杀自己的“天璇使者”等人,都是受了嵩山派的指使,但毕竟没有证据,无法据此指控。 今日,他亲手坏了嵩山派的算计,总算出了胸中一口恶气,倒是不介意去跟嵩山派来人见一见,看看他们那种明明心中怒极,却还要强装笑颜的可笑模样。 因此,封不平便欣然接受定静师太的邀请,一起去见了嵩山派来人。 定静师太长剑还鞘,刹那之间,由动归静,面目慈和,神清气朗。 如今,恒山弟子尽都有惊无险,她终于不负师门所托,胸中一块大石瞬间放下,重新成为一位谦和仁慈的有道老尼。 定静师太双手合十微微行礼,道:“今日多谢钟师兄为老尼解围。” 说着,她转首向封不平道:“封师兄,可认得这位嵩山派的钟师兄?” 封不平似笑非笑道:“封某孤陋寡闻,倒要请教。” 钟镇微微躬身还礼,仿佛没有感受到封不平的敌意,微笑道:“在下钟镇,见过定静师太、封师兄。两位仅以二人之力,力敌魔教十三位一流高手,并令其铩羽而归,剑法高明至极,钟某佩服之至!” 定静师太仿佛没有听到钟镇的恭维,仍介绍道:“这位钟师兄是嵩山派左掌门的六师弟,剑法变幻无方、人所难测,故而外号人称‘九曲剑’。” 嵩山派足足有十几人在此,又并非都是钟镇这样的高手,却没有暴露丝毫行迹,显然是早就隐伏在侧的了。 他们坐视自己和封不平身陷险境却始终无动于衷,直到封不平和岳灵珊先后出手化解危局,恒山弟子尽脱牢笼赶来相助,敌人大势已去,方才一齐现身。 定静师太不知道嵩山派的真正谋划,但看他们坐山观虎斗的行为,便猜他们想要坐收渔翁之利,完全不像五岳剑派盟主的样子,着实令人齿冷。 与嵩山派完全相反,不仅封不平在她最危险的时候拔剑相助,而且岳灵珊还为此受伤,甚至恒山弟子还得他们相救而脱困。 这才是“五岳剑派,同气连枝”该有的情谊和担当。 因而,定静师太虽然嘴上不说,心中却已对嵩山派暗暗不悦,是以才佯作向封不平介绍钟镇,故意不理睬他。 封不平看看钟镇空荡荡的左袖,微笑道:“封某虽然久居深山,孤陋寡闻,却也早就听说过钟六侠‘九曲剑’的大名,可惜今日无缘,未能得见‘九曲剑’的风采。” 钟镇感受到了封不平的目光,亦听出了其话中的讥讽之意,神情不禁微微一寒。 他双目微微一眯,轻笑道:“如今魔教日渐坐大,气焰日甚,听说魔教前教主任我行也已重出江湖。” “咱们五岳剑派日后必定有更多机会联袂御敌。来日方长,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封不平见钟镇不仅面上毫不动容,而且只寥寥几句话,便化解了自己的讥讽,同时还反刺了一句,不禁心中微凛:“这姓钟的恐怕也是个笑面虎,我得多加防备。” “唉,原以为只要武功高强、剑法精妙,胜过了岳不群,便能重掌华山、再兴剑宗,哪里想得到,江湖中竟然还有这么多的勾心斗角!” “如今想来,林兄弟当年所言,确实很有道理。” “只是,要让我向那岳不群屈服,却也绝不可能!” 这样想着,封不平不禁有些意兴阑珊,没有心情再跟钟镇斗气了。 钟镇此行身负重要使命,虽然第一步谋划已然失败,但也不想在定静师太面前表现得太过无礼。 因此,他也不再多说,招手让嵩山派其余人过来与两人相见。 嵩山派此行以钟镇为首,同行的还有第十太保“神鞭”滕八公和第十一太保“锦毛狮”高克新,其余十二人都是二代弟子。 众人见过之后,恒山派仪质、仪真率领十几位师妹也已赶到。 定静师太已从封不平口中得知林平之的身份,自然不会怠慢,便请封不平、钟镇等人一起前去相见。 钟镇虽然不太想见林平之,但却无法宣之于口,只能同行。 定静师太看到仪琳等三个最小的弟子全都无恙,心中大安。 她也听到了林平之所说岳灵珊的伤势,道:“仪琳、郑萼、秦绢,扶你们灵珊师姊到客店休息,待仪和回来,立即叫她给灵珊正骨医治。” 三人应了一声,便上前搀扶岳灵珊。 岳灵珊虽然有些舍不得林平之这温暖的怀抱,但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更加不敢说出什么羞人的话,便也乖乖配合。 定静师太双掌合十,道:“老尼多谢林大侠仗义相助。” 林平之抱拳还礼,微笑道:“恒山派慈悲为怀,侠义为先,在下向来钦仰。今见歹人施展阴谋诡计,欲图对恒山派的诸位师太和姑娘不利,在下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定静师太道:“这位封大侠是你的旧相识,肯定不需要老尼介绍了。这位嵩山派的钟六侠,你可识得?” 林平之转向钟镇,看了他空荡荡的左袖一眼,抱拳微笑道:“钟六侠,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钟镇面色微僵,微微欠身还礼,道:“五年不见,林少侠风采更胜往昔。” 他的左臂便是被林平之所废,自是对他恨之入骨。 亦是因此,嵩山派才会屡次算计林平之。 可惜,他们虽然给林平之添加了许多麻烦,却始终未能给其造成实质的伤害。 相反,因他之故,嵩山派数次谋划都大败亏输,颜面扫地。 但是,这些背地里的龌龊却都不能宣之于口,钟镇却还要对其以礼相待。 林平之向定静师太道:“五年之前,在下有幸,曾与钟六侠在灵宝有过一面之缘。” 定静师太微微一笑,环视诸人一眼,道:“大家请进客店叙话。” 众人进了南安客店,在一间宽大的上房落座。 定静师太、封不平和林平之坐在西面,钟镇、滕八公和高克新坐在东面。 几名恒山弟子奉上香茶之后,便退了出去,厅中只留下了六人。 六人相对而坐,钟镇心中暗叫:“不妙!” 定静师太与他们同属五岳剑派,本是自家人;林平之自然是外人无疑;封不平虽属华山一脉,但当今是气宗岳不群执掌华山,故而严格来说,封不平也算不得五岳剑派中人。 然而,如今六人对坐,反倒好像定静师太与封不平、林平之是同盟,他们嵩山派反而是外人了。 钟镇当先开口,微笑道:“封师兄的内伤已然痊愈,当真是可喜可贺。陆师哥这半年来一直懊悔自责,为封师兄的安危和伤势担心。他曾数次派人前去探望,可惜封师兄的居处早已人去谷空。” 封不平冷冷一笑,道:“封某可当不得钟六侠师兄之称,钟六侠还是直接叫我的名字。” “说来也是封某命不该绝,身陷绝境之时,幸得高人相救,方才得以脱难并且痊愈。” “却不知,陆柏那厮的剑伤,可已痊愈了?” 钟镇道:“劳封兄挂念,陆师兄的伤势虽重,经过两个月的治疗和调养,也已痊愈了。” 封不平道:“如此甚好。还请钟六侠转告丁二和陆三,终有一日,封某要再会一会他们,看看他们的真实本领。” 他这话明显是要以一敌二,同时挑战丁勉和陆柏,对两人的蔑视可谓极矣。 定静师太原本见封不平对钟镇等人颇有嘲讽之意,还以为他跟自己一样,看嵩山派等人不惯,此时才知道他们之间早有矛盾,甚至已双双受伤。 滕八公和高克新均听得胸中怒气勃发,忍不住冷哼出声,瞋目而视。 钟镇却似毫不在意,反而笑道:“封兄说笑了,当时的误会早已澄清,大家同属正道,又何必再刀兵相见!” “令师弟成师兄殒于华山,我等得知俱都扼腕惋惜,封兄想来也已得到这个消息了?” 封不平听他提起成不忧,不禁神色微黯,随即又冷哼一声,道:“听说凶手是六个怪人,嵩山派消息灵通至极,想必已经知道他们的底细了?” 钟镇道:“那六个怪人自称‘桃谷六仙’,行为言论俱极为古怪,谁也不知道他们到底出自何门何派、师承何人。” “只是,他们的武功都极为邪门,更是动辄便将人撕成四爿,歹毒无比,应该是新出世的邪道高手。” “他们的行踪诡秘,飘忽不定,只听人说,曾在黄河的一艘船上,看到他们跟华山派众人在一起,与那背叛正道的华山弃徒令狐冲称兄道弟。” “几个月前,华山派岳掌门传书各派,直言令狐冲勾结魔教妖人、背叛正道,已将其逐出师门。” “或许,那六人也是魔教近来所网罗的高手。” 封不平原本还面带冷笑,静听钟镇诉说,但听到最后却不禁浑身一震,露出惊异骇然之色,又禁不住向林平之望去。 他虽只远远见过令狐冲一面,但却知道他是师叔风清扬“独孤九剑”的唯一传人。 如果此人竟然勾结魔教、背叛正道,那真是天大的笑话了。 要是叫风师叔知道了,又会是怎样地心情? 林平之轻咳一声,道:“令狐兄的性格自由洒脱、无拘无束,但其胸中自有一团正气。说他与魔教中人结交或许有之,但要说他背叛正道,却是有些过了。” 高克新冷笑道:“与魔教中人结交便是勾结魔教,勾结魔教便是背叛正道!你却还要为那令狐冲开脱,难道你也勾结了魔教?” 林平之面色微沉,目光一转,如两柄飞剑,直射向高克新的双目。 高克新只觉眼前突地光华大亮、冰寒迫人,似有两柄利剑直刺自己双目。 “啊呀!” 高克新骤然遇袭,根本来不及多想,本能地双足奋力一蹬,身体连同椅子一起向后仰倒,“咔嚓扑通”两声连响,重重地摔在地上,连椅子都给摔碎了。 这一下变起仓促,厅中其余四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尽皆站起身来。 钟镇和滕八公挡在高克新身前,定静师太和封不平挡在林平之身前。 但他们都只是防备,并没有急于出手。 四人看高克新的模样,显然是受到了林平之的突然攻击,连起身都来不及,才会选择向后仰倒躲避。 但是,他们却都未发现,林平之有任何攻击的行为,既未发出掌力、指力,更未打出暗器。 以他们的武功,又没有旁人的干扰,自信林平之若发出掌力、指力,绝不可能瞒过他们。 但事实却是,林平之肯定攻击了,他们却完全没有发现。 高克新总不可能自己无缘无故,在这里假摔,想要以此讹诈林平之? 他这一摔灰头土脸,狼狈至极,大损嵩山十三太保的颜面。如果是以此讹诈,那代价可是着实不小。 高克新挣扎着爬起,仍旧惊魂未定,远远看着林平之,满眼都是恐惧。 此时,他已反应过来,林平之并未当真出手攻击自己。 但唯其如此,他却更加恐惧了。 对方只是一个眼神瞪过来,自己便已败了! 这种手段,简直就像是传说中的妖法一般了。 这一招,乃是林平之最近才刚刚琢磨出来的精神攻击之法,尚是第一次用以对敌。 林平之练成精气神三者同修的“混元正气诀”之后,自然而然便开始考虑相对应的应用之法。 “精”与“气”的应用之法都是现成的,暂时不需要多想,只有“神”的应用之法世间罕有。 林平之所能想到与“神”最接近的功夫,一者是前世国术中的“目打”,一者是《九阴真经》中的《移魂大法》。 他前世并没有学过“目打”,并不知道传说中神乎其神的“目打”到底是什么样的,更不知道如何修炼、如何使用。 而《移魂大法》,只不过是一种以功力催动,借助视觉、听觉施展的强力催眠术,也不算真正“神”的应用之法,只能说比较接近罢了。 于是,林平之参考“目打”和《移魂大法》,创出了这个以精神为根基、以目光为媒介的法门,并名之为“慑神剑”。 第547章 不是魔教 相比于“移魂大法”,“慑神剑”可以瞬间施展、瞬间生效,但仍须与敌人的目光相触,本质上仍是一种催眠术,只不过已初涉精神应用罢了。 与“移魂大法”相同的是,“慑神剑”也只能虐菜,偶尔人前装b倒是可以,对于真正的高手,以及心志坚定之人,却没有多少功效。 林平之猜测,这既可能是因为自己的法门太过粗浅,也可能是因为自己的精神还太过弱小。 不过,林平之一点儿也没有为此灰心丧气,反而斗志昂扬。 能够创出一门以精神为根基的攻击法门,他已经非常有成就感了。 林平之缓缓站起,看着高克新,冷冷道:“高先生须知,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 高克新此时对林平之的恐惧,已经深刻入骨,自是不敢还嘴,更不敢看他的眼睛。 滕八公手握鞭柄,面如严霜,目光如刀,只待钟镇一声令下便要悍然出手。 封不平站在林平之身侧,唇角微勾,面带一丝不屑地冷笑,看着钟镇等人的目光却是颇有挑衅之意。 定静师太站在五人中间,伸双臂将双方隔开,道:“诸位都是正道栋梁,何必为了区区口角之争,便伤了和气!” “幸而高师兄并无损伤,且看在老尼的薄面上,大家各退一步,就此揭过如何?” 钟镇见自家师弟神情惶恐,仿佛面对洪水猛兽一般,身上却没有一点儿伤势,心中虽然满是疑惑,但也不便立即询问。 他见定静师太出面劝和,神色稍缓,又看了高克新一眼,道:“方才我高师弟口不择言,说错了话,得罪了林少侠,钟某在此代他向林少侠谢过了。” 说着微微欠身。 高克新站在钟镇身后,低着头,一言不发。 滕八公握着鞭柄的右手,骨节暴突,青筋暴起,双唇紧抿,鼻孔微张,强忍胸中怒气。 定静师太见钟镇已经先退了一步,说了软话,心中稍安,又转头去看林平之。 林平之道:“也怪林某突然再次听到有人说我勾结魔教,禁不住有些冲动了,所幸没有伤到高先生。林某惊扰了高先生,还请高先生海涵。” 说着抱拳向高克新微微一揖。 高克新连忙还礼,却仍不敢看林平之的脸,只道:“不敢,不敢,都是在下口不择言,怪不得林大侠……” 钟镇见自家师弟这么没有骨气,心中恼怒至极,却又不便出言训斥,只能狠狠瞪他一眼。 高克新见了,连忙闭嘴,后退一步,又低下头去。 定静师太喜道:“好,好,好,大家同为正道,正当相互谅解,切莫为了一点儿小事儿便伤了和气。” “大家请坐下说话。” 高克新原来的椅子已摔坏了,便乖乖地自己搬了一张椅子坐下,低眉垂首,再也不敢随便说话。 但厅中的气氛本就有些微妙,出了这件事之后,气氛更加冰冷。 定静师太轻咳一声,向林平之道:“林大侠,你此时出现在这里,莫非还不知道福州的事情?” 林平之不由一怔,见四人都看着自己,显然只有自己不知情,不禁心中一凛。 随即,他又见封不平并无特别焦急、担心之类的神情,便又稍稍放下心来,道:“在下这几个月鲜少与江湖中人接触,倒确实是消息闭塞了。但不知福州发生了什么事情?” 定静师太看了钟镇等人一眼,道:“一个月前,嵩山派左盟主探得消息,说是魔教即将大举入闽,要谋夺你们林家的《辟邪剑谱》。” “于是,左盟主传下号令,要五岳剑派一齐赴闽,设法拦阻,以免给这些妖魔歹徒夺到了剑谱,以致恶虎添翼,为祸江湖。” 林平之又不禁一怔,心中念头电转:“《辟邪剑谱》与东方不败手中的《葵花宝典》同是原本《葵花宝典》的残缺版本。” “东方不败倒是有那么两三分可能,谋夺《辟邪剑谱》以完善他自己的《葵花宝典》。” “不过,他如果有这心思,恐怕早就动手了,又怎么会突然起意?” “如今任我行脱出牢笼,正在拉帮结派,行分裂魔教之事。此时魔教的头等大事,必定是镇压叛乱、安抚人心,而绝非来谋夺《辟邪剑谱》。” “而且,我十几天前偶遇鲍大楚等人,他们从始至终也没有透出任何口风。” 他的目光转向钟镇等人,心道:“如果当真有魔教大举入闽之事,五岳剑派前去,必有一场惨烈厮杀。” “若我是左冷禅,就算要暗算恒山派,也必定会等大战之后,才会行动。” “如此,不仅可以让恒山派与魔教相互消耗,自己坐收渔利,还能最大限度撇清嵩山派的嫌疑。” “但是现在,恒山派还未入闽,便遭伏击暗算,却正好证明了,魔教大举入闽之言纯属无稽之谈。” “这一切,应该都是左冷禅自己炮制出来,令五岳剑派,尤其是恒山派离开恒山的借口,以便其施展阴谋诡计。” “不过,如果当真有机会,嵩山派恐怕也不会客气。他们既能假扮魔教偷袭恒山派,自然也就能假扮魔教抢夺《辟邪剑谱》。” 钟镇见林平之看向自己,轻咳一声,接道:“本来,福威镖局高手众多,又有林少侠亲自主持大局,当用不到旁人越俎代庖。” “不过,彼时林少侠不在福州,且数月未曾现身江湖,甚至还有传言说……说你已为魔教妖人所害。” “故而,左盟主思虑再三,为慎重起见,才会号召五岳剑派一起入闽,对抗魔教妖人。” 林平之起身,向众人抱拳一揖,道:“诸位和左盟主秉持正道,侠义为先,不远千里,南下赴援,平之感佩于心。” 定静师太等人尽都起身还礼。 众人再度落座之后,定静师太喟叹一声,道:“我恒山派接到左盟主的命令之后,敝派掌门人便命我率领众弟子入闽。” “此事有关正邪双方气运消长,老尼万万不敢轻忽,一路南来每日都隐藏行迹、兼程赶路。” “只望能够赶在魔教之前抵达福州,等到魔教人众大举赶到之时,可占一个以逸待劳的便宜。” “岂料,魔教妖人不单已经赶到了我等前头,甚至还早已设下陷阱,静待我等自投罗网。” “我等昨晚翻越仙霞岭时,便已遭遇过一次魔教伏击。若非恰逢一位高人路过相助,恐怕早已全军覆没。” “却未想到,贼人竟然又在这里设伏,幸得诸位拔剑相助,才能度过此难。” 她突地转首望向钟镇,问道:“钟师兄,你们嵩山派此来可遇到了魔教妖人?” 定静师太本只是随意一问,钟镇却被问得心中一突,愣了一下方道:“我们?嗯,我们也跟魔教妖人斗过几场,所幸损失并不算大。” 定静师太对钟镇的神情微感奇怪,但也没当回事。 封不平却是向林平之挤了挤眼,古怪一笑。 定静师太继续道:“说来惭愧。老尼跟这伙魔教妖人已交了两次手,却并不知道他们的来头。” 她转首向封不平问道:“封师兄,之前听你说,他们是什么‘七星使者’,可是知道他们的来历?” 封不平道:“这些人中,我只见过那个使铁牌的瘦子。” “今年年初,此人曾带人追杀于我,若非灵珊和林兄弟出手相助,恐怕我此时坟头草都已有一人高了!” 说着,他转首看了钟镇一眼。 钟镇脸上适时地浮现一抹惊讶之色。 封不平继续道:“当时,此人曾自称是‘魔教七星使者中的天璇使者,奉魔教东方教主之命办事’。” 定静师太点点头道:“如此说来,他们不仅是魔教妖人,更是直接听命于东方不败的得力干将了——难怪武功都如此了得。” “真是想不到,魔教近年来扩张如此之快,竟收罗了这许多身份隐秘的高手。” 封不平摇头道:“师太说错了。” 定静师太一怔,道:“我哪里说错了?” 封不平道:“依我看,他们肯定不是魔教中人。” 定静师太愕然,道:“他们不是自称魔教中人吗?” 封不平道:“正是因为他们自称是‘魔教’中人,才更加不可能是魔教中人。” 定静师太几乎被他绕糊涂了,道:“封师兄,你明白说,不要给我打哑谜了。” 封不平道:“若是魔教中人,提到日月教时,要么称‘神教’,要么称‘圣教’,却绝不会自己称‘魔教’。‘魔教’最先是咱们正道中人对日月教的称呼,后来江湖上便普遍都这么叫了,但魔教中的自己人,却绝不会这样称呼。” 定静师太完全没有想到,封不平竟然是基于这一点做出的判断,但这一点也确实很充分,无可质疑。 她点头道:“如此说来,他们确实并非魔教中人。可是,这些人究竟是何来历,竟敢冒魔教之名行事,难道不怕魔教追究?” 封不平转首望着钟镇,道:“钟六侠,左盟主消息灵通之至,连魔教欲大举入闽、图谋《辟邪剑谱》这样的隐秘都能探知,想必肯定知道这些人的来历?” 钟镇等人尽皆变色,对着封不平怒目而视。 钟镇瞋目喝道:“封不平,你说这话是什么意思?” 封不平却哈哈一笑,似乎对三人的目光和敌意毫不在意,道:“我能有什么意思?我不过是向几位请教那些人的来历,几位反应却如此激烈,又是什么意思?” 定静师太也诧异地看着钟镇等人。 在她看来,封不平的话虽然略带嘲讽,但钟镇等人也不应该如此过激才对。 钟镇闻听此言,又看到定静师太的目光,也意识到自己有些失态,仿佛一盆冷水淋头,瞬间冷静了下来。 他佯装愤怒,喝道:“左盟主是五岳剑派的盟主,在武林中威望素着,又岂是你能够质疑的?” 封不平笑道:“谁又质疑你们的左盟主了?我可是衷心地佩服左盟主神通广大、消息灵通啊!” “怎么,难道竟然连左盟主也不知道这些人的来历?” 钟镇冷哼一声,道:“左盟主是否确切知道这些人的来历,钟某不清楚,并未听他提起过。” “这些人的穿着打扮、行事手段,均与魔教中人没有任何区别。” “阁下说他们不是魔教中人,也只是推测之言,一面之词,谁又能为你作证?” 林平之轻咳一声,道:“钟六侠,当日那位‘天璇使者’自报家门时,在下恰好在场,亲耳听到了,他确实是自称是‘魔教七星使者中的天璇使者’。” 钟镇不禁一噎。 他已经质疑了封不平,总不能再继续质疑林平之。 质疑封不平还可以说是,因其对左冷禅不敬而反唇相讥的气愤之言。但若再质疑林平之,就显得无理取闹,有失正道大高手的气度。 封不平虽然武功高强,但却是无名之辈;虽然出于华山,但剑宗已隐世多年,认与不认,均在两可之间。故而,他就算对其质疑,也问题不大。 但林平之却早已名扬天下,在武林中的身份地位也不输于一派之长,说话自然极有分量,更不是可以随便质疑的。 钟镇面色僵硬,半晌才道:“钟某确实不知这些人的来历,一直以为他们就是魔教妖人。” 封不平摇摇头,不屑一笑。 林平之道:“想要知道他们的来历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要审一下俘虏就可以了。” 定静师太一怔,道:“今晚咱们有抓到俘虏吗?” 林平之道:“这家客店东面的院子里应该还有几个活口,师太问一下诸位师姐便清楚了。” 定静师太大喜过望,连忙让仪质和仪真带领师妹们,前去提审俘虏。 滕八公和高克新面色一僵,不约而同转首望向钟镇。 钟镇面色依旧阴沉,却一言不发,毫无表示。 封不平看了林平之一眼,微露讶色,随即转首看着钟镇,露出戏谑之色。 第548章 刚直老尼 林平之脸上却没有多少喜色。 他看着钟镇那老神在在、古井无波的神情,便知道,如果没有意外的话,那六个俘虏只怕已经出了意外,恐怕不是已经被人救走,便是已经被人灭口了。 果然,片刻之后,仪质回禀,那六个贼人都已经死了,每个人都是在昏睡中被利刃割喉,死得完全没有痛苦。 定静师太大为失望,怒道:“这帮人当真是冷血无情、没有人性,对自己人下手都如此狠毒!” 封不平看了钟镇一眼,虽然也有些失望,却也并未感到太过奇怪。 他自当日那“天璇使者”的言语中,已经知道了这个组织的残酷冷血。 滕八公神情微松,虽已极力克制,但仍难掩他那嘴角眉梢泛起的一丝冷笑。 钟镇仍是神情阴亵,眸光低垂,似在思索什么。 林平之道:“敌人杀人灭口,显然是要隐藏什么消息,担心他们泄露。” “而五岳剑派与魔教已敌对了百余年,相互之间早已了解极深,想来是用不着杀人灭口的。” “这些人不惜杀人灭口,反倒佐证了封老哥之前所言,他们并非魔教中人。” “不过,他们虽非魔教,但却比魔教中人行事更加狠辣,组织更加严密,计划更加周详,实力也更加可怕。” 定静师太喟叹一声,道:“如今的江湖当真是多事之秋,魔教气焰日嚣,实力日盛,已是难以对付,却又出现一个如此狠辣、如此可怕的神秘势力。难道真是天要亡我正道不成!阿弥陀佛!” 钟镇听到定静师太这话不禁精神一振,眸光一闪,道:“定静师太何必如此颓丧?” “这些年来,魔教之所以能够日渐坐大,不过是因为咱们五岳剑派各居一方,大家见面的时候少,好多事情没能联手共为。” “左师哥常说:合则势强,分则力弱。倘若……” 钟镇突地注意到,对面封不平和林平之两个人四道目光都似笑非笑地看向自己,突地心中一凛,已到了嘴边的话,顿时一噎,又吞回了肚里。 他语声微微一顿,接道:“自古以来,邪不胜正。倘若咱们五岳剑派能够团结一心,不分彼此,荣辱与共,无论是魔教,还是今日这个不明来历的神秘势力,肯定都不是咱们的对手。” 定静师太看了钟镇一眼,微微点头,道:“左盟主果然智慧超群,见识胜过老尼十倍。” 然而,她口中虽然称赞,神情却是淡淡的,而且也并不再接钟镇的话茬儿,转而跟封不平和林平之聊起别的话题。 她心中想道:“什么‘团结一心’、‘不分彼此’、‘荣辱与共’,都是说的好听!你们刚刚怎地却又一直隔岸观火?” 钟镇碰了个软钉子,也不禁有些尴尬。 他见对面三人相谈甚欢,却都不怎么理会自己三人,显然是对自己心怀不满,故意将自己排除在外。 钟镇虽然心中暗怒,却也不好为此便即发作,显得小肚鸡肠。 片刻之后,钟镇三人起身,向定静师太告辞,借口另有要事,需连夜赶路。 定静师太和林平之起身相送,封不平却一直坐着,连动都没动。 待三人带着诸弟子离去,三人重新落座。 林平之道:“此番这些贼人的阴谋没有得逞,说不定还会另施诡计,师太日后还需更加小心戒备。” 定静师太轻叹一声,道:“这两天,贼人的阴谋诡计层出不穷,令人防不胜防,我也是一日三惊,如履薄冰。” “此次幸得诸位相助,我恒山众弟子才能化险为夷。” “都说吃一堑长一智,老尼今后必定严防死守,纵然拼却一死,也要将这些弟子安全地带回恒山。” 封不平道:“要我说,那些不明来历的贼人虽然可恶,倒是其次,最危险的反是嵩山派这些阴险小人。他们……” 定静师太面色微沉,截断道:“封师兄还请慎言!” 封不平道:“定静师太有所不知,今年年初,我被陆柏那厮和丁勉联手暗算、打伤之后,第二天便遭到了一群黑衣人的追杀,那个使铁牌的‘天璇使者’便是他们的首领。这伙贼人与嵩山派必然有所关……” 定静师太霍地站起,沉声道:“封大侠莫非是要离间我们五岳剑派之间的同盟之情?” 她此前对封不平都是称呼“封师兄”,现在却突然改称“封大侠”,显然是已经对其极为不满了。 五岳剑派联盟已百余年,历经数代,是无数先辈并肩作战、同生共死,方才结下的交情,各派都对这个联盟的归属感极强。 定静师太虽然对钟镇等人隔岸观火、见死不救的行为极其不悦,但也绝不相信他们会对自己不利,更不会相信嵩山派会跟这样一个邪恶势力有关联。 封不平见定静师太反应如此激烈,也有些诧异,站起身来还要再解释,定静师太已抢先道:“老尼今晚与贼人交手许久,已经伤了元气,需要立即行功调息,暂且失陪了。” 说罢,定静师太双掌合十,向两人微微欠身,便自向厅外走去,丝毫不理会封不平的呼唤。 见定静师太如此态度,封不平不禁摇摇头,苦笑着望向林平之,道:“这老尼姑的性子也太直拗了,完全听不进别人的劝告。” 林平之笑道:“定静师太这脾气还算好的了,如果是她的师妹定逸师太,只怕这会儿已经破口大骂了。” 封不平道:“嵩山派的人全都卑鄙无耻,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以定静师太的性子,只怕还会吃亏。” 林平之道:“希望经此之后,定静师太能够吸取教训,不要再给贼人可乘之机。” 封不平轻叹一声,道:“但愿如此。” 林平之道:“对了,封老哥,你们怎地会来到这里?” 封不平道:“你离开华山之后,风师叔指点了我们半年剑法,便说与我们的缘份已尽,与华山派的因果已了,此后再不见华山派门中之人,然后便飘然而去。” “我等虽然不舍,想要追上去,却又哪里及得上风师叔的绝世轻功?” “我们仍不死心,又在华山上寻了三日,走遍了华山五峰三岭,却丝毫未见风师叔的行迹。” “于是,我们不得不接受这个事实,遥遥拜别风师叔,下了华山。” “经历了这么多事情,又思考了半年之久,丛师弟已决意另寻宝地,收徒传剑、开宗立派,并且邀我同行。” “我却已看出,丛师弟虽然跟随风师叔学剑半年,却仍旧固守着剑宗的理念。” “这其实也怪不得他,他自幼便喜剑法而恶练气,一身所学大半都在剑法上。这半年以来,得风师叔指点,他的剑法更加突飞猛进,但同时也越走越偏。” “我知道若跟丛师弟同去,将来恐怕难免再现剑气两分之祸,另外我也还抱着一丝剑气合流的念想。” “所以,我拒绝了丛师弟的邀请,望着他单剑向北,却与灵珊丫头转而向南。” “我虽仍希望剑气合流、再兴华山,但却没有丝毫头绪,便想来寻你问计。” “灵珊听我说要来寻你,便也说无处可去,要与我同行。” 封不平说着,冲林平之古怪一笑。 林平之看他的神情,便知道他的意思,也不禁心中微赧,轻咳一声,问道:“然后呢,你们什么时候缀上的嵩山派这些人?” 封不平不禁面露讶色,道:“你怎么知道我早缀上了他们,而不是适逢其会?” 林平之笑道:“我在醉仙楼顶,居高临下,早看到你和灵珊远远监视着其他两伙人了。只是当时天色太暗,看不清楚具体是谁罢了。” 封不平叹道:“林兄弟果然见微知着,什么事情都瞒不过你!” “不错,我们在九江偶然看到了那个‘天璇使者’,原还以为他是冲着我们来的,后来才发现他似乎并没有看到我们,而是匆匆赶路,似有要事。” “我又担心他另有什么阴谋诡计,没有贸然动作。” “幸而如此,我们很快便发现,其后陆续又有一些跟他同样打扮的黑衣人经过,数来足有数十人之多。” “最重要的是,他们过去不久,嵩山派的人也出现了。” “我和灵珊立即明白,嵩山派必定又要施展阴谋诡计暗算什么人了。” “因此,我们远远地缀了上来,一直到了这廿八铺,才发现他们要对付的竟然是恒山派的这老尼姑。” “其后的事情,兄弟你便都知道了。” 便在这时,郑萼走了进来,行礼笑道:“封前辈、林大侠,刚刚我们仪和师姊回来,第一时间便帮岳师姊正骨,然后外敷天香断续胶,内服白云熊胆丸。现在岳师姊已经睡着了,只待一觉醒来,她的伤势便能恢复一半了。” “仪和师姊说,岳师姊的伤势确实不重,有天香断续胶和白云熊胆丸,只要七八天便能痊愈了。” 两人起身向郑萼道谢,然后便随她去探望岳灵珊。 郑萼将两人带到一个小院,道:“封前辈、林大侠,这个小院有四间房,现在只岳师姊占了一间,其他的你们随意分派。” “现在天色已晚,明日还要赶路,我就不打扰了。” 离去之前,郑萼又看了林平之一眼,抿嘴儿一笑,颇有几分审视之意。 林平之被她看得心中一跳,心道:“女人爱八卦,出于天性,古今依然,尼姑恐怕也不例外。不知道这帮尼姑、姑娘们在背后已经怎么议论我和灵珊了!” 他虽然对别人的议论不太在意,但旁人的目光却令他不得不更多地思考与岳灵珊之间的关系。 岳灵珊躺在床上,身上盖着薄被,玉颊没有一丝血色,仿佛最上等的美玉,双眸紧闭,长长的睫毛覆盖着下睑,黛眉微锁,似有什么烦愁难解。 林平之看着这娇弱的姑娘,心中的柔软又不禁被微微触动。 稳了稳心绪,林平之先为岳灵珊号了号脉,确认她的伤势正在逐渐好转,便跟封不平走了出来。 翌日天明,恒山弟子已尽数离去。 封不平叹道:“定静这老尼姑,性情还真是刚直,竟然不辞而别了。” 林平之道:“她是怕你再跟她说些嵩山派的坏话,又不想跟你翻脸,干脆就不辞而别,躲个清静。” 恒山弟子离去时虽然已经尽量放轻了动作,但毕竟人数不少,他们的功力又极深、耳力极佳,因而并没有瞒过他们的耳朵。 但人家既然不打算跟他们再多牵扯,他们自然也不会强人所难。 直到日上三竿,岳灵珊才醒来,伤势确实好了许多,已经可以自己慢慢走动了,只是还动不得武。 看着岳灵珊羞红着俏脸儿,将自己煮的药膳粥全部吃完,林平之心中也很欢喜,竟有一种若有若无的甜蜜感。 随后,林平之与封不平和岳灵珊告别,先行返回福州。 虽然按他的推测,魔教并未真的大举入闽,谋夺《辟邪剑谱》,但五岳剑派齐聚福州,嵩山派图谋不轨,说不定还会有其他人想要火中取栗,他确须尽快赶回福州,主持大局。 虽然福威镖局的实力也已不弱,林震南和王秀兰也已堪称高手,但如此局势下,林平之还是不太放心。 岳灵珊虽然极为不舍,但却颇识大体,并未挽留林平之,反而叮嘱他要事事小心。 林平之一路疾行,至未时赶到了一处镇店。 他刚走进镇子,路旁一家茶馆里便走出一个长髯及胸的青袍老者,口称公子,正是丹青生。 原来,他从一早开始,便在这镇口等待林平之。 林平之放缓脚步,向丹青生点点头,正要开口,却听一个洪亮的声音道:“竟然是林少侠!” “四年不见,林少侠风采更盛往昔,可能纡尊上楼一叙?” 林平之循声望去,只见旁边一座酒楼的二楼窗口现出两道身影,上首是一位面容清朗的清癯老者,下首是一位身材高大的灰袍中年。 第549章 锦衣之邀 林平之看到那老者亦不禁一怔,拱手道:“原来是罗……罗先生,确实是久违了!” 那老者赫然竟是南直隶锦衣卫千户罗万钧。 因其此时身着便服,故而林平之只称其为先生。 语声微微一顿,林平之接道:“还请罗先生见谅,林某此时身有要事,需尽快返回福州,着实不便耽搁……” 那中年人目光一凝,看着林平之又惊又怒,着实想不到,林平之既已认出了大人,竟然还敢拒绝。 罗万钧却似完全不以为意,反而微笑道:“福州如今暗潮汹涌,福威镖局处于风口浪尖,林少侠急于返回倒也可以理解。” “不过,福州距此足有千里之遥,绝非顷刻可达,少侠却也不必急于一时。而且,少侠纵然要赶路,也是要先吃饭的嘛……” 罗万钧见林平之面色丝毫不变,似乎全无意动,心中不禁暗骂:“这个小狐狸!” 他微微沉吟,道:“嗯,少侠想必在为福州的局势担心,罗某这儿恰好有一些福州的消息,或可解得少侠的一些疑问。” 林平之微微迟疑,道:“既然如此,林某便打扰了。” 他转身向丹青生道:“四先生,五岳剑派得到消息,说是魔教将要大举入闽有所图谋,今已相继入闽。我需要尽快返回福州,不能再与你们同行了。” “我与这位罗先生见过之后,便会直接启程,你们却不必着急,在后面慢慢赶路便可。” 丹青生微微紧张,道:“公子,可需要我们兄弟分两三人出来,与你同行?” 林平之道:“这终究是江湖之事,你们既已退出江湖,还是不要再沾染江湖事为好。” 丹青生听了,不禁无言。 他总是忘记,自己四兄弟已经退出江湖了。 丹青生行了一礼,转身离去,林平之走进酒楼。 此时已过了饭点儿,酒楼大堂里客人不多,只零零散散坐了七八位,看上去都不似武林中人。 林平之登上二楼之时,罗万钧两人已在楼梯口恭候。 罗万钧气质儒雅,满面春风,完全不像一个令人闻风丧胆的锦衣卫军官,倒像是一位博学鸿儒。 那中年人神情肃穆,目光沉凝,站在罗万钧身旁,倒像是一个护卫。 林平之看着那中年人,道:“这位大人武功高强、气度不凡,却不知怎么称呼?” 罗万钧微微一笑,介绍道:“这位是我们锦衣卫浙江千户所千户,谭中云谭大人,不仅刀法精妙,轻功更是一绝。” 林平之抱拳道:“原来是谭大人,林某失礼了。” 谭中云也抱拳还礼,道:“林少侠客气了。” 二楼上空荡荡的,一个客人都没有,也没有酒楼的伙计上来伺候,显然是被罗万钧提前清场了。 罗万钧将林平之让进正中的雅间,两人分宾主落座。谭中云为两人斟茶之后,便轻轻退到罗万钧身后,竟然真的充作护卫。 林平之目光微闪,向罗万钧微微抱拳,笑道:“还未恭贺罗大人加官晋爵。” 罗万钧先是微露讶色,随即淡淡一笑,摆手道:“无论身处什么职位,都是替皇上分忧、为朝廷效力,何喜之有!” 谭中云看了林平之一眼,心道:“难怪罗大人对他这么看重,果然心思灵敏,见微知着。” 林平之淡淡一笑,面色微转凝重,开门见山道:“还请罗大人恕林某失礼,着实是在下对福州的情况颇为焦虑,不知罗大人刚刚所说的消息是?” 罗万钧微微一笑,丝毫都不搪塞,亦不卖关子,径直道:“少侠所虑者,想必是魔教大举入闽之事?” 林平之仿佛对此忧心忡忡,郑重点头道:“正是如此,大人莫非知道魔教此行的虚实?” 罗万钧轻轻摇头,笑道:“据本官所知,魔教根本就未曾派遣人手入闽,更不要说是大举入闽了。纵然有零星的魔教中人入闽,也都是个人行为。” 林平之浑身一震,微微正了正坐姿,惊道:“当真?” 罗万钧微微颔首,道:“千真万确。” 林平之微微沉吟,若有所思,喃喃道:“难怪……” 罗万钧禁不住道:“少侠莫非想到了什么?” 林平之稍稍犹豫,道:“罗大人既已告知了林某如此重要的消息,林某自然也不能藏私。” “半个月前,林某曾偶遇魔教前任教主任我行和光明右使向问天。” “似乎,那任我行此前十几年是被魔教教主东方不败囚禁了,近日才被向问天救出来。” “任我行已降服了魔教十大长老中的三位,杀死了一位,另外还降服了魔教浙江分舵。” “如今,魔教前任教主脱出牢笼、重出江湖,正在收拢各方人手以图夺回其教主之位。魔教正在面临分裂和内斗,自是没有精力再分派人手入闽。” 罗万钧面上显出一抹惊讶之色,道:“原来如此。难怪魔教近日来的动向很是古怪!” 林平之却分明看到,谭中云的嘴角微抽,一抹冷笑一闪即逝。 他随即笃定,这两人对任我行的事情一定知之甚详,甚至任我行脱困之事,十有八九便是他们在背后推动的。 林平之刚刚之所以对谭中云感兴趣,便是因为感觉对他的身形有些熟悉,似乎曾经见过。 待得知他是锦衣卫浙江千户所千户,再回想自己在浙江的经历,很快便想起了当日与他一同在孤山梅庄后山暗中监视的那个灰衣人。 林平之当时发现有人在监视梅庄,而且待向问天救出任我行便即离去,明显是知晓向问天的行动,专门来看结果的,便感觉非常奇怪。 营救任我行是何等隐秘、何等关键之事,更绝非人多便能成事,向问天又怎敢透露给别人? 他后来与江南四友同行,也问过向问天用来诱惑他们的宝物,分别是《广陵散》的曲谱、刘仲甫和骊山仙姥对弈的《呕血谱》、唐朝张旭的《率意帖》和北宋范宽的《溪山行旅图》。 可以说,每一件都恰恰把准了江南四友命脉。 林平之知道后,却更加生疑了。 向问天固然智计百出,但毕竟只是一个江湖草莽,对于琴棋书画完全是一窍不通。 他又凭什么能够把准江南四友的脉搏,更分别定下能够打动他们的诱饵? 难道,他还能针对四人的性情和嗜好,分别寻琴棋书画各道的高人问计不成? 而且,纵然有高人为他出谋划策,但这四件宝物可都非同小可,向问天又怎么会有时间去一一寻找? 其中,《广陵散》尚可说是曲洋所赠,其他三件又是从何而来? 那《率意帖》和《溪山行旅图》,连秃笔翁和丹青生这两人都不知下落。 那《呕血谱》,连黑白子都以为只是神话传说。 纵然这三件宝物都在日月教的宝库里,恐怕也根本没有人知道。 林平之推测,向问天能够拿出这三件宝物,必然是其背后,另有一个强大的势力支持。 否则,无法解释向问天区区一个江湖中人,又刚从黑木崖逃出来,还遭受了正魔两道的追杀,为什么能够轻易拿出这么多的宝物。 现在,林平之可以基本确定了,站在向问天背后的,便是锦衣卫。 锦衣卫遍布天下,接触的人五花八门,又是官方身份,无论找人定计,还是寻找这三件宝物,都比向问天要方便千倍万倍。 想到这里,林平之亦不禁感觉心中一寒:“向问天这堂堂日月神教的光明右使,竟然是锦衣卫的人!” “无论他们双方是合作关系,还是隶属关系,这个消息都足以骇人听闻了!” “锦衣卫的势力触角还真是无孔不入!魔教尚且如此,我们福威号恐怕就更难以避免了。” “不过,福威号这几年扩张得太过迅速,招入了太多的新人,人员良莠不齐也属正常,别说锦衣卫,恐怕很多势力都已安插了眼线。” “势力大了,人数多了,有别人的眼线是正常的,倒也不可怕。” “关键是要不断地优化组织结构和制度,多行阳谋、少使阴谋,堂堂正正、不露破绽,让敌人纵然有眼线,知道一些零碎的情报,也无法可施。” 林平之心中念头瞬间百转,突地想到:“连向问天都是锦衣卫的人,那么嵩山派会不会也是?‘天璇使者’那帮人,会不会便是锦衣卫的高手?” 他暗暗思忖,又觉得不太像——两者的行事风格相差太大了。 锦衣卫借向问天之手,救出任我行,令其与东方不败争夺教主之位——这是借力打力、以四两拨千斤的手段。 而“天璇使者”等人却亲自下场帮助嵩山派对付他们的敌人,甚至为达目的不择手段——这手段却过于酷烈,也过于粗糙了。 林平之微微皱眉,道:“可是,魔教既未入闽,那这个假消息又是什么人传出来的?” “而且,昨夜有一群黑衣人,足有十五位一流高手,在廿八铺袭击了恒山派的定静师太等人,手段卑鄙龌龊,酷似魔教中人。这些人若不是来自魔教,又是哪一方势力竟有如此实力?” 罗万钧微微沉吟,道:“据我所知,此事最初是嵩山派探得消息,然后左冷禅号令五岳剑派入闽对抗魔教,其后才逐渐传开的。” “至于是什么人给嵩山派传的消息,消息的根源又是哪里,恐怕只有左冷禅才知道了。” 林平之明白,罗万钧虽未明言,其实却是在暗示,这个消息出自嵩山派。 如此一来,似乎锦衣卫与嵩山派非但不是同盟,反而很可能是对手了? 只听罗万钧继续道:“至于那些黑衣高手嘛……” 他语声微顿,摇了摇头,道:“那些人的身份,我确实有所猜测,但却不方便说。” 罗万钧虽然没有说,但却也已经说了。 如果是江湖势力,他自然没有不方便说的道理。能让他不方便说的,也只能是同为官方势力,而且令他颇为忌惮。 而官方有此实力,同时也有动机如此做的,也只有东厂了。 林平之道:“大人既不方便说,在下自然也不能强求。” “敢问大人唤林某来此,有何指教?” 罗万钧面上露出一丝笑意,道:“听说少侠在福州府连中小三元,已取得生员功名,可喜可贺。” 林平之道:“不过是我的文章恰恰入了诸位考官的眼罢了,算不得什么。” 罗万钧摇头道:“少侠太过谦虚了。大明一百六十州府,每年十余万童生下场,能连中三元者又有几人?” 林平之淡淡一笑,也不再客气。 罗万钧道:“少侠既参加科举,想来是有志于仕途,想要为皇上尽忠,为朝廷效力的了?” 林平之道:“在下不过是想要为大明、为百姓,做一些力所能及之事。” 罗万钧微微点头,赞道:“少侠此言虽然简朴,却胜过了千千万万的江湖人和读书人,着实令人佩服。” “不过,”罗万钧话风一转,面色亦转为凝重,道,“少侠此前毕竟得罪了魏国公和宁王,倘若以科举入仕,以这两人的人脉和手段,以那些文官的尔虞我诈,只怕少侠必会遭遇重重磋磨,最终壮志难酬、蹉跎终老,甚至可能身败名裂。” 林平之亦面色微凝,沉吟片刻,道:“罗大人何以教我?” 罗万钧正色道:“我们锦衣卫为皇帝亲军,独立于朝臣之外,只听从皇上一人的命令。” 他不经意间换了对林平之的称呼,道:“林兄弟倘若加入锦衣卫,无论是魏国公还是宁王,纵然胆子再大,也不敢干涉锦衣卫的事务,对你不利。” “而以林兄弟的才智武功,在锦衣卫中必能如鱼得水、平步青云,其间自能上报皇恩、下安黎民,甚至将来位极人臣、青史留名也并非不可能。如此,方不负兄弟这一身所学。” “林兄弟以为如何?” 罗万钧说罢,目光灼灼地盯着林平之,静待他的回答。 第550章 初战令狐 林平之垂眸沉吟,一时无言。 罗万钧这几句话倒是真的提醒了他。 林平之若走入仕途,魏国公和宁王或明或暗,应该都会采取官场的手段来对付他。 现在,他虽然已取得生员的功名,背后也有福威号这个商业集团,但在魏国公和宁王这等人看来,却仍属于江湖草莽。 他们虽然也能用商业和官场的手段来针对福威号,但却也极为忌惮林平之的武力,在没有把握对付他的情况下,并不敢当真将他激怒,以免他直接掀桌子。 然而,林平之若是入朝为官,便必须遵守官场的规则,只要不想丢官罢职,甚至沦为反贼,便不能随便动用武力。 如此一来,他们便有无数的手段可以用来磋磨林平之,不断用软刀子割肉,直至将他耗死,以雪他们心头之恨。 不过,林平之心中虽然暗暗警惕,却并不畏惧,甚至并不怎么放在心上。 他已决定要通过资本和科技的力量来撬动这个即将固化的封建王朝,届时必然会站在大部分既得利益者的对立面。 那时候,他亦必然天下皆敌。 魏国公和宁王虽然位高权重,但与他将来所要面对的那些敌人相比,却连九牛一毛都算不上了。 良久之后,林平之拱手道:“在下多谢罗大人的好意。” “不过,我等读书人,既读圣贤书,便当做圣贤事,至君尧舜,教化万民,以使华夏永昌,虽千万人吾往矣。” “在锦衣卫虽也能护国保民,但却非我所愿。” “林某不自量力,愿以此身为薪柴,去芜存菁,冶炼真金,以照亮前路。” “还请罗大人见谅。” 罗万钧见林平之神情郑重,语气诚恳,所言志愿更是振聋发聩,言语间甚至还有一种莫名的触动人心的力量,令他不禁想起自己三十年前那同样的少年意气、壮志豪情。 他自信凭自己的眼力,绝不会看错,林平之所言并非信口开河,而是确实出自其本心。 罗万钧微微沉默,平复自己微微激荡的心绪,叹道:“少侠果然是志存高远、矢志不渝。倘若我大明的官员都能如少侠这般一腔正气、一心报国,区区鞑虏、小小倭寇,又怎敢犯我疆土!” 林平之道:“罗大人过誉了,在下不过是一腔书生意、一颗报国心,怎能比得朝中诸公,每天日理万机,调理阴阳!” 罗万钧道:“少侠既无意加入锦衣卫,罗某自也不会强求。” “不过,少侠既然立志报国,又要科举入仕,日后大家同殿为臣,可要守望相助、共襄国是才是。” 林平之道:“锦衣卫是皇帝亲军,只对当今皇上负责,在下怎敢置喙锦衣卫的军务?” “林某若将来真有登科入仕的一日,自然事事都要遵奉朝廷法度行事,绝不敢有丝毫逾矩之处。” 罗万钧点头笑道:“少侠所言甚是,倒是罗某失言了。” 语声微顿,站起身来,抬手道:“旁边已经备好了酒席,少侠请入座吃杯水酒。” 林平之亦起身,抱拳道:“多谢罗大人盛情。不过,在下此时急于返回福州,只能辜负大人这番美意了。” 看着林平之的背影在街道上渐行渐远,眨眼间便已消失,谭中云忍不住冷哼一声,道:“大人,姓林的这小子还真当自己是什么大人物了,不单拒绝了大人的招揽,还无视了大人的友谊,简直是不识抬举!” 罗万钧却面带微笑,摇头道:“中云,看事情不能只看表面,而是要看其背后的本质。” “咱们锦衣卫,无论在官场,还是在江湖,名声都不太好。林平之无论是其士子的身份,还是江湖人的身份,都不可能答应加入咱们锦衣卫。” “本官之所以邀请他,不过是一次试探罢了。” 谭中云一怔,道:“试探?要试探他什么?” 罗万钧道:“你知道他现在多大年纪?” 谭中云道:“属下看过他的卷宗,今年二十岁。” 罗万钧点头,颇有点唏嘘道:“是啊,不过弱冠之年。” “那么,他的武功呢?” 谭中云道:“四年前,他便能轻易打败丐帮九袋长老屈少雷和吴厚刚,还跟丐帮帮主解风打成平手。” “现在,向问天不是他一招之敌,连任我行都没有把握胜他,不敢轻易出手。” “林平之年纪虽轻,但其一身武功,恐怕已达江湖绝顶了——真不知道他是怎么练的!” 谭中云说着,脸上禁不住露出惊叹艳羡之色。 罗万钧道:“不错。他现在便已有如此修为,假以时日,又会成长到什么地步?” 谭中云不禁怔住。 罗万钧继续道:“不出十年,恐怕又是一个东方不败——不,他会比东方不败还要可怕!” “他如果有志于江湖,或许三十年内,真的能够一统江湖、武林称尊。” “这样一个人,谁不忌惮他,哪个势力又能不关心他接下来的打算?” “不过,所幸这江湖太小,而他的志向更高,根本看不上江湖这个小池塘——他看的是整个天下,所以才会科举入仕。” 谭中云恍然道:“所以,大人此来,其实并不是为了招揽他,而是要探清他的想法?” 罗万钧摇头道:“那倒也不尽然。如果他当真愿意加入锦衣卫,自然也是意外之喜。倘若有他加入,咱们锦衣卫数十年内,必能压下东厂。” 谭中云道:“可惜,此人似乎对咱们锦衣卫并没有什么亲近之心,反而明言会保持距离。” 罗万钧摇头道:“中云,咱们看一个人,不但要看他是怎么说的,更要看他是怎么做的。” “林平之身为士子,未来要走仕途,将会是文臣中的一员,明面上必然不会跟咱们锦衣卫走得太近。” “但是,他同意了与咱们会面,也跟咱们交换了消息,这说明什么?” 不待谭中云回答,罗万钧便道:“这说明,他并不像其他士人那样对咱们锦衣卫抱有敌意,是能够跟咱们和平相处,乃至于合作的。” ………… 林平之随便在镇上填饱了肚子,立即启程,走到天黑,吃了些干粮,见月色尚佳,便又趁夜赶路。 正行间,林平之忽地听到西北方向传来一阵女子的哭声。听那声音或高或低,或粗或细,足有数十人之多。 林平之心中一动,暗道:“在这荒郊野地之中,又是夤夜之间,数十个女子聚集,除了恒山派众人还能是谁?” “但她们为什么会哭?是定静师太终究未能逃过一劫,还是其他人不幸遇害?” 林平之心中起疑,便转身往哭声传来处走去。 此时,恰有一片云团遮住了月光,天地间倏地一暗,到处都黑沉沉的,寻常人相隔数尺,便看不清对方的相貌。 为防止有人误会他偷窥,他稍稍加重了脚步声。 那哭声越来越清晰,林平之已经从中分辨出了他比较熟悉的仪琳和郑萼的声音,却始终没有听到定静师太的声音。 行至十丈之内,林平之正欲开口招呼,却听一个粗豪的声音叫道:“他奶奶的,又是哪里的小毛贼,竟敢来打扰本将军的清梦?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话音未落,一个矫健的黑影倏地一跃数丈,眨眼间便奔到林平之面前,一件似杖似尺、只头部微弯的兵器倏忽递出,疾点他的胸口。 以林平之的目力,借着点点微光,一眼便已看出,出手的这人一身军官打扮,满脸大胡子,手持一柄未出鞘的雁翎刀,正是扮作军官的令狐冲。 林平之脚步一错,身形倏忽间便后退半尺,避开了令狐冲这一击。 令狐冲大叫道:“呀哈,你竟然能躲开本将军这一招,果然是有些本事,难怪敢于来此窥探本将军的营地!” “不过,本将军久经沙场、阅敌无数,什么样的高手没见过,岂能让你劫了我的营!接招!” 说着,上步进身,手腕一沉,刀鞘点向林平之的小腹。 林平之本以为令狐冲看到是自己,便会立即住手,却见他竟似没有认出自己,一通胡言乱语之后,便又继续出招。 他撤步闪身,又再避开,心中念闪,心道:“以他此时的功力,距离又这么近,绝无可能看不清我的相貌。” “但他却仍继续出手,莫非是自觉已剑法大成,便故意假作不识,想要趁机试探我的武功?” 林平之猜得不错,但也并不完全。 令狐冲原本正倚坐在一株树旁假寐,突地听到一个男子的脚步声由远而近。 他彼时正暗自伤感,对那些黑衣人极为仇视,恨不得再将他们找出来戳上几刀。 听到陌生人的脚步声接近,他便以为是敌人去而复返,想要再暗算这些恒山弟子,故而才一面出声示警,一面悍然出手。 令狐冲此时的功力,已远远超过江湖上的寻常一流高手,自是耳聪目明,一招刚刚使出,便已看清了林平之的相貌。 他发现是林平之,本待住手,却又突地想起:“林兄的剑法精微奥妙、高明至极,尤其是跟风太师叔传授给我的‘独孤九剑’极其相似,连风太师叔知道之后都感觉不可思议。” “我自学得‘独孤九剑’之后,剑法日益精进,至今还从未真正遇到过对手。连任我行任教主,若单凭剑法,也一样无法胜我,只能凭借内力将我震晕。” “反正我现在是泉州府参将吴天德,而不是令狐冲,自然是不识得林少侠。” “我何不趁此机会,跟林兄切磋一番,看看到底是他的剑法高明,还是我的‘独孤九剑’更强?也看看他的剑法跟‘独孤九剑’究竟有什么区别,到底是不是一路?” 一念至此,令狐冲才会故作不识,继续出手。不过,他再说话时,用词不自觉地就比之前客气多了。 其实,令狐冲虽然心中想的是试探林平之的剑法,但其内心最深处,真正的原因则是对岳灵珊移情林平之的不甘。 他曾无数次偷偷在心里,将自己跟林平之进行比较,却悲哀地发现,无论家世、人品、相貌,还是声望、地位、武功,自己都远远不及对方。 因此,令狐冲便颇有些自惭形秽,不愿意见林平之。 不过,他虽然也觉得林平之和岳灵珊两人郎才女貌,是天生的一对,甚至已决意退出、成全两人,但他仍不自觉地隐隐有些嫉妒和敌视林平之这个情敌。 这一点极为隐晦,连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 故而,他才想要凭借自己最强的“独孤九剑”,将林平之打败。 哪怕这个战绩只有他自己知道,那也能证明,自己并不比林平之差。 令狐冲见林平之仍只是闪躲,却并不还手,心中的战意更盛,甚至隐生怒意,心道:“你的武功确实很是高明,但我难道还不值得你还手吗?连任我行都不敢如此!” 一念至此,令狐冲出招更快、变化更奇、劲力更强,手腕只稍一转,刀鞘倏地一挑,“嗤”的一声,斜斜点向林平之的左胁。 虽然刀未出鞘,却已经发出了刀剑破空之声,可见这一招劲力之强、招式之精。 令狐冲的“独孤九剑”确实是当世绝顶剑法之一,高深奥妙至极,再加上他这一身雄厚的内力加持,更是快似电闪、威力无穷,寻常的一流高手甚至不是其一招之敌。 林平之虽然远非寻常一流高手可比,但令狐冲的剑法速度太快、招式太妙,其若只闪躲而不还手,却也未免有些吃力。 令狐冲这一招既快且疾,倏忽间便已至林平之身前。 林平之却知,自己绝不能再退了。 “独孤九剑”本就与他的“快剑剑法”路数极为相似,而且他还见过风清扬的“独孤九剑”,自然非常清楚,这剑法于须臾之间便能产生无数变化。 他若是再继续后退,那么令狐冲后续剑法必如长江大河一般变化无穷,而且速度还会越来越快,彻底抢得先手,直至他退无可退、避无可避、落败于此。 第551章 隐患初现 林平之身形微转,左掌斜斜挥下外格令狐冲的刀鞘,同时右足进步,右拳螺旋钻出,直击令狐冲的咽喉。 令狐冲后退一步,手中刀鞘微微一收,迅即便斜斜上挑,点向林平之的右肘。 林平之右拳倏地内旋化掌,斜斜向下,既扒且抓,同时左足中宫直进,左拳螺旋而出,直击令狐冲的胸口。 令狐冲面色倏变,只觉得林平之右手这一抓着实玄妙,隐隐已将左中右三个方位尽都笼罩,自己除了后退之外,无论如何变招都免不了被其抓住刀鞘。 迫不得已,令狐冲连忙缩腕后退,随即手腕一转,刀鞘疾点林平之的小腹,心中却不禁有些懊恼,暗道:“我还是太过大意了,这刀鞘毕竟不是长剑,不仅没有锋刃,而且也不太合手。” “而且,我也着实没有想到,林平之竟然不用剑法,而是以拳脚应对。‘独孤九剑’中虽然也有‘破掌式’,但我自己的拳脚功夫本来便稀松平常,因而这一招‘破掌式’便也所得甚少。” “林平之的拳脚功夫看上去明明简朴无华、平平无奇,但破绽却似乎极少。尤其是,其招数应机而变,奇快无比,几乎没有任何滞涩之处,仿佛从头至尾都是早已练熟了的连招似的。” “风太师叔曾说,‘剑术之道,讲究如行云流水,任意所之。’” “林平之的拳脚功夫却似乎更在其上,甚至可以称得上,‘千变万化,随心所欲’了。” “我既看不破他拳脚中的破绽,更无法预料他招数的变化,‘独孤九剑’的威力也便自然大打折扣了。” 林平之左拳忽落,将令狐冲的刀鞘格开,同时右掌一翻,向前推出。 这一掌刚猛霸道、威势无俦,直有推山之雄。 令狐冲又不禁退了一步,刀鞘直点林平之的额头。 林平之又进一步,右手在身前向内划了个小圈,旋即向上钻起,至额头时,倏地右臂外翻外撑,将令狐冲的刀鞘格开,同时左拳向前打出。 令狐冲连忙向右闪身避过,心道:“我此时若有一柄利剑在手,凭着剑锋之锐,招招抢攻,或许还能有两三分赢面,但现在却只有一柄未出鞘的雁翎刀。” “而且,林平之出招如此之快,我现在便是想要拔刀出鞘亦不可得。” “为今之计,我也只能暂时先不遵循‘破掌式’的剑理,也不管他什么破绽不破绽,只管招招抢攻,给他来一个针锋相对,且看效果如何!” 一念至此,令狐冲不再刻意寻找林平之拳法中的破绽,只将刀鞘当作长剑来使,随形就势,纵意挥洒,舞出漫天刀鞘虚影,出招比之刚才还更快了几分。 令狐冲自习得“独孤九剑”之后,经历了数场大战,会过数十位高手,尤其是有丛不弃这个剑宗高手和任我行这位绝顶高手先后给其喂招,以致他的“独孤九剑”得以突飞猛进,尤其是其中最基础的“破剑式”,已经领悟了个七七八八。 以他此时的剑法,纵然不使用“独孤九剑”,也足可匹敌进修之前的封不平了,就算在五岳剑派之中,也足可位列前三。 林平之身形辗转,脚步连踏,双臂挥舞,或拳或掌或爪,将令狐冲的剑法一一化解,又立即还以颜色。 看着令狐冲虽然不再用“独孤九剑”,但剑法却依然精微奥妙,甚至还更见灵动、更显灵性,不禁暗叹:“令狐冲果然是一位天才剑客,更是《独孤九剑》的完美传人。” “或许,正是因为他这副天生自由洒脱、无拘无束的浪子心性,才能够学成《独孤九剑》。” “以他的性子,性格古板、循规蹈矩的岳不群确实不适合做他的师父。倘若一切变故都没有发生,令狐冲一直在岳不群门下学剑,恐怕终其一生,甚至连岳不群现在的境界都达不到。” “不过,以他的性子,恐怕就算这一切都没有发生,也会有其他的事情,使他脱离岳不群的约束,最终仍会化为江湖一浪子。” “诸位师妹,快结剑阵!” “不要让这贼人逃了!” “杀了他给师父报仇!” “大家四面合围。” “年纪小的和受过伤的师妹们在后面压阵。” …… 这时,恒山弟子也都反应过来,呼喝娇叱声中,纷纷止住哭泣,各持长剑,以七人一组,结成六座剑阵,将林平之和令狐冲围在中间。 不过,两人交手时出招委实太快,身形交错变化,乍分乍合,宛如幻影流光,而此时的光线又较暗,她们纵然努力瞪大了八十四只眼睛,仍然看不清两人交手的情形,因而便不敢擅自上前出手。 林平之和令狐冲两人以快打快,转眼之间,便已斗了六十余招。 令狐冲的剑法,每一招都自然而然,仿佛清风徐来,又似明月斜照;每一招又都出乎意料,宛如羚羊挂角,无迹可寻。 但无论他的剑法多么迅捷、多么精妙,却始终不能破开林平之的中宫防护,全被他的双手挡在门户之外。 相反,他却被林平之迅猛凌厉的攻势逼得不断后退闪躲。 令狐冲感觉憋屈至极:“倘若我此刻手中是一柄利剑,林平之又怎敢这般肆无忌惮地以手臂格挡?” 剑法之道,多以轻灵迅捷、以偏击正为宗,而剑器的锋锐则是极其重要的一个特点,否则许多剑法招式便根本没有杀伤力。 令狐冲此时功力虽深,剑法虽精,但却还远未达到“草木竹石,皆可为剑”的境界。 他现在以雁翎刀鞘为剑,实际上只能发挥出其本身大约七成的实力,对付寻常的一流高手自能一招制敌,但对林平之这般高手,便力有不逮了。 林平之当然也知道这一点,但他就是故意不使用剑法,也故意屡屡用手臂直接去格挡令狐冲的刀鞘,更是故意压着他打却又不将其彻底击败。 他其实对令狐冲的许多不负责任、不顾后果、不分善恶的行为很是有些看不惯,但他却又罪不至死。而且,就算是看在岳灵珊的面子上,林平之也不好对他如何。 如今,令狐冲故作不识林平之,要试探他的武功,林平之便也正好将计就计,直接趁此机会打击、戏耍他一番,也出一口自己胸中的郁气。 令狐冲的功力虽已极深,但却毕竟不是他自己辛苦修炼而来。 而且,他自己本身又并不精于内功,运用之时本就极为粗疏,基本上都是靠着身体的本能在运使。 同时,他此时迫于林平之双掌的压力,每一剑都下意识地凝聚了全身之力。 因此,他的内力消耗得速度与常人相比却是要快上许多。 是以,两人虽才斗了六七十招,但令狐冲的内力却已消耗了一大半。 若是其他高手,只要未至油尽灯枯之境,便能一直战下去,并不会因功力消耗折损太多战力。 但令狐冲却不一样,他修炼的是“吸星大法”。 《吸星大法》是基于《北冥神功》残篇所创,却缺少了其中最重要的,炼化异种真气的法门,并不能真正地将外来功力化为己有,不同真气之间仍难免会相互冲突。 当令狐冲的功力消耗过半时,《吸星大法》的隐患,便提前出现了—— 令狐冲忽感胸中内息不顺、气血冲突,身形剑法都不禁一滞,正自惊骇不解之际,却见林平之恰恰一掌当胸劈来,顿时面色骤变、亡魂大冒。 林平之的掌力刚猛霸道至极,鲍大楚和王诚拼尽全力,尚且接不得其一掌;任我行接其一掌之后,尚且没有取胜的把握,不敢再继续动手。 这些都是令狐冲亲眼所见。 他此时体内气息紊乱,全无抵抗之力,又怎能挡得住林平之的一掌? 刹那之间,令狐冲万念俱灰。 他心中升起懊悔之意,心道:“谁叫你不自量力、无事生非,非要装作不认识,跟人家比武的?现在武功不济,被人打死,却又怪得了谁?” 随即,他却又心绪平复,心道:“死便死!小师妹已心有所属,师父又将我逐出师门,我在这世上活着也没什么意义。” “我当初身受重伤之时便已必死,能够再活这大半年已是赚了,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我现在以吴天德的身份死在这里,令狐冲则永远消失,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是死是活,也可免了小师妹和向大哥等人,知道我的死讯后为此伤心难过。” 令狐冲心中念头百转,只在一瞬之间。 林平之的右掌已按在令狐冲的胸口。 令狐冲突觉浑身一震,身形仿佛皮球一般弹射而出。 林平之突然发现令狐冲身形顿住,面色有异,亦不禁极为诧异,不明白他为何突然停手。 但高手过招瞬息万变,胜负生死均在一念之间。 当林平之意识到令狐冲状态有异时,再想变招已然不及,手掌已然及体。 所幸,林平之已经功成化劲,如今内力亦是基于化劲而成,周身劲力内力均随心所欲、变化如意。 手掌及体的一瞬间,林平之的掌力化刚为柔,将令狐冲抛了出去。 令狐冲身后,正是仪清师太所领剑阵,他的身体直向剑阵撞去。 “化!”仪清一声清喝。 最前面两人左右一分,让过令狐冲,随之迅即合拢,挺剑戒备,预防林平之乘胜追击。 后面五人同时伸出左手,按在令狐冲的背上,运用柔劲化去他身上的冲力。 与仪清相对的,林平之身后正是仪和所领剑阵。 剑光一闪,仪和倏地一跃而前,手中长剑疾刺林平之的后心,口中叫道:“休要伤害吴将军。” 林平之身形倏地一偏一闪,瞬间便避过仪和的长剑,反而退至她的身后。 剑光连闪,六柄长剑分刺林平之的后心、后颈、左胁、右胁、左腿、右腿,同时仪和亦反腕向后刺他的前心。 令狐冲感到自己竟是毫发未伤,心中正奇,骤见此景不禁一惊,连忙喝道:“手下留情!” 他不是怕仪和等人伤到林平之,而是担心林平之出手太重伤到这些恒山弟子。 林平之倏地腾身跃起一丈多高,身在半空,突地翻了一个筋斗,随之双臂一振,身形如雄鹰一般飞出三丈多远,已出了众恒山弟子的包围圈。 林平之轻飘飘落地,渺无声息,向令狐冲道:“这位将军好高明的剑法,林某佩服之至。” 令狐冲哈哈一笑,道:“你的拳法更高明啊,本将军今天输得心服口服,还要多谢阁下手下留情。” 他说的虽然豪迈,但音调中却隐含一丝苦涩,心中更是郁闷、失落、悲凉齐齐泛起,复杂难言。 尽管他此次落败有诸多不利因素,但落败就是落败,就算找再多的借口也无法改变这事实。 不过,他此时停手罢斗,情绪低落,气血亦微微沉寂,胸中的不适和烦闷却也稍缓。 林平之道:“将军剑法虽利,却没有丝毫杀意,林某岂能不知。” 他又转向诸恒山弟子道:“在下福威镖局林平之,见过恒山派的诸位女侠,敢问定静师太何在?” 恰在此时,云开月明,清辉漫洒,场中光线倏地明亮了许多。 诸多恒山弟子均已看清了林平之的相貌。 郑萼叫道:“真的是林大侠!诸位师姐,这是林大侠,不是贼人。” 说着,语声中已带了哭腔,接着道:“林大侠,我师父……她……她已被贼人害死了!” 林平之叹了口气,道:“诸位女侠请节哀。定静师太最担心的是诸位的安全,诸位请先保重自身,然后再思报仇之事。” “定静师太的遗体在哪里,在下可否先行拜祭一番?” 定静师太静静地躺在一片由长草铺就的毯子上,身上盖着一块白布,旁边放着一柄长剑、一串念珠。 林平之默默一躬,心中暗叹:“本来以为,既已在廿八铺破了嵩山派的阴谋,恒山弟子也尽都无恙,定静师太吸取了教训,即便更遭遇敌人,应该不会再有性命之忧。” “却不想,她终究还是没有逃过这一劫!” 第552章 山雨欲来 林平之拜祭过定静师太之后,没有在此逗留,当即辞别恒山诸弟子和令狐冲,继续赶路。 三日之后,林平之回到了福威镖局。 镖局众人见他归来,尽皆精神大振、喜出望外。 虽然林震南是总镖头,而且武功也已极高,但林平之才是整个福威号的灵魂人物。 他不在时,众人心中都莫名地感觉有些没底。 如今,他既回来了,纵然什么都不做,众人也觉得有了主心骨。 林平之一派云淡风轻的模样,耐心地跟所有人寒暄,然后才去拜见父亲林震南。 林震南看到儿子归来,也不禁松了一口气。 他是生意场上的大行家,但对于江湖事确实不太擅长,纵然现今已身为一流高手,却仍没有多少自信。 林平之看着父亲的神情,也没有多说。 他发现,不仅福威镖局其他人需要他来稳定军心,就是林震南这个总镖头也不例外。 正好曲非烟听说师父回来了,立即欢喜地前来拜见,林平之便暂别父亲,先去后院拜见母亲,然后又考较起曲非烟的功夫。 曲非烟毫不怯场,自信地走到场中,身形微塌,便开始走圈转掌,演练起林平之所授的八卦掌。 只见她娇小纤弱的身形闪展腾挪,旋转如风,身如游龙,掌似闪电,一招一式既快且稳,一举一动既有刚劲之健亦有轻灵之美。 一套掌法练完,曲非烟收招定势,双掌缓缓按至腹部,调息片刻,方才转身望向林平之,一张明媚的小脸上满是期待之色。 林平之颔首道:“不错,看来你这半年来并没有懈怠,掌法较之年初更加纯熟了。” “不过,你以后除了快练之外,还可以尝试慢练,于一快一慢之间,仔细体悟劲力和气血运转的微妙差别。” 曲非烟听到师父的称赞,开心得一双大眼睛眯成了月牙,小脑袋更是连连点头。 成就化劲,练成“混元正气诀”之后,林平之再来看他和曲非烟合创的八卦掌内功心法,自然又有了不同的认识。 不过,功法的优化和传授都不是一朝一夕之事,故而他暂时并没有跟曲非烟提起,以免乱了她的心境。 林平之沉得住气不问,但林震南却反而有些沉不住气。 晚上餐桌上,他便多次欲言又止,饭后终于按捺不住,将林平之叫到后堂,跟他说起福州城内当前的江湖局势。 近月以来,福州城内又涌入了许多江湖人物,人数虽然尚没有去年年初林平之身份暴露时多,但高手的比例却明显更高,甚至还有许多出自名门大派的高手。 官府也明显感觉到了福州城内的气氛有些不对,尹知府主动派人请林震南前去府衙商谈,请他再次组建了福威巡逻队。 有了福威镖局去年杀出来的威名打底,这一次倒是没有几个人敢于顶风作案、违反“福威五条”。 而且,这一年多来,福威镖局的实力也增长迅速,单一流高手便新增了八位之多。 有这样的武力支撑,寻常的江湖人也不敢在福州撒野。 不过,城内的江湖人仍是越来越多,气氛也日渐压抑,颇有山雨欲来风满楼之势,又仿佛一个火药桶,只需一个火星便会轰然爆炸。 福威镖局所承受的压力也越来越大,局内所有人这几日都禁不住神情肃穆,罕见笑颜。 直到今天林平之回来,众人才仿佛瞬间卸去了千斤重担,各个一身轻松,终露笑颜。 随后,林震南又历数当前已现身福州城内的各方高手: 华山派“君子剑”岳不群和“华山玉女”宁中则夫妇联袂,携十几名弟子,于十日前便已赶到福州,甚至还曾来福威镖局拜访过; 泰山派天鸿道长率十几名弟子于三日前赶到福州; 衡山派“金眼雕”鲁连荣率十几名弟子于两日前进入福州; 泉州少林寺罗汉堂首座性刚大师也带着两名弟子亲临福州;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独行高手也已来到福州,即便保守估计,至少也有十几位一流高手。 林平之全程静静聆听,始终面带微笑,毫不动容,但心中却已微微起疑。 嵩山派这一番谋划,毫无疑问,肯定是剑指恒山派的。 但如果仅仅如此,这个消息便不应该扩散得这般快、这般广,更不应该吸引来这么多的江湖人。 毕竟,魔教大举入闽的消息只是一个烟雾弹,并不会真的发生。 倘若引来了诸多高手,最后却都白跑一趟,于嵩山派和左冷禅在武林中的声望也有影响。 而且,在原着之中,这个时候似乎也没有太多的江湖人现身福州。 林平之一边听林震南讲述当前的情况,一边暗自思忖,最终想到了三个原因。 第一,此时的福威镖局与原着中截然不同。 原着中,只一个青城派的松风观,便覆灭了福威镖局,只余下林平之一个人,还拜入了华山派。 这一切,无不说明了,林震南父子的剑法全都稀松平常,林家的“辟邪剑法”着实是名不副实。 纵然也有一些人认为,这是因为林震南天赋太差,而非“辟邪剑法”不强,但绝大多数武林中人,都不会为了这点儿猜测,便前来浪费时间、得罪华山派。 但是现在,不但福威镖局的势力堪比名门正派,林震南父子两人更都是胜过余沧海的一流高手。 绝大多数的武林中人,都不会再怀疑“辟邪剑法”的高明。 尤其是,林平之年仅弱冠便已几乎登临绝顶,外人更会以为是“辟邪剑法”的功劳,自然也就对“辟邪剑法”更加觊觎。 如此一来,一旦有人挑唆,便会有更多的人前来福州,或明或暗,都在打《辟邪剑谱》的主意。 也幸亏去年已经有过一次类似的事情,福威镖局已经立过威,否则这次来的人只怕还会更多。 第二,福威镖局或许是嵩山派的第二目标。 林平之已经多次坏了嵩山派的谋划,嵩山派也曾算计过林平之,双方虽未彻底撕破脸,但相互反感和敌对却已各自心知肚明。 嵩山派算计恒山派之余,若是发现福威镖局的破绽,必定不会吝于出手。 基于这个想法,嵩山派将消息扩散出去,吸引更多的高手前来,借之先将水搅浑,然后再浑水摸鱼,也就不难理解了。 第三,除了嵩山派之外,也未必没有其他势力悄悄在背后推波助澜。 毕竟林平之这几年明里暗里得罪的势力也着实不少,福威号和福威镖局近几年发展迅猛,也碍了不少势力的眼。 林平之此时不禁有些庆幸,得亏自己得到消息之后,没有仗着对原着的先知优势,便自以为是地耽搁时间,否则说不定还真的有可能被人钻了空子。 翌日。 林平之带着黄锋先后拜访了华山派岳不群夫妇和泉州少林寺性刚大师。 他与岳不群和宁中则都有数面之缘,而且岳不群去年还曾到过福威镖局,至少明面上是来支援福威镖局的。 他与泉州少林寺虽然从无交情,但缘空方丈却曾托嵩山少林寺的方生大师带过一颗大还丹,林震南和王秀兰因此得以武功大进。 无论这颗大还丹的用意如何,福威镖局都必须记下这份人情。 华山派众人住在北门的李家老店,性刚禅师则驻锡于城西的长庆寺。 见到林平之来访,岳不群只是含笑相迎,神情如常,但宁中则和华山派其余弟子的目光却都有些古怪,颇有审视点评之意。 其他人都还只是悄悄地打量,不敢与林平之的目光相接,宁中则却是明目张胆,待林平之目光望去,还微笑颔首,竟颇有几分丈母娘看女婿的意味儿。 林平之知道,他们必然是都已明白岳灵珊的心意,故而才会如此打量自己,一时间也不禁感觉有些脸热。 寒暄过后,林平之先谢过华山派千里来援之情,然后又主动提起恒山派在仙霞岭和廿八铺连续遭遇暗算,以及定静师太最终仍为人所害的事情。 其间,他也提及了岳灵珊,还赞她剑法高明,重伤了敌方一位一流高手,不过却没有提起封不平。 他不知道岳灵珊和封不平的打算,也不愿意介入华山派剑气之争,因此便避而不谈。 岳灵珊离家出走已逾八个月,岳不群和宁中则这段时间在江湖上也多方打听,却没有得到其丝毫消息。 他们当然想不到,岳灵珊这段时间竟会返回华山,接受风清扬的特训。 这么久没有得到岳灵珊的消息,两人不免忧心忡忡,各种各样的猜测全都浮想联翩。 甚至,当他们得知林平之也失踪了数月之久后,还曾一度担心,这两人是不是跑到什么地方去过二人世界了! 现在,岳宁二人突然听到了爱女的消息,得知其不仅无恙,而且还剑法大进,不禁又惊又喜。 虽然他们都觉得,岳灵珊重伤一流高手的说法未免太过匪夷所思,多半是林平之的过誉之词,或者是在其帮忙下才做到的,但也觉得女儿的剑法一定也确有精进。 他们对视一眼,都以为岳灵珊的剑法之所以精进,是得自林平之的指点。 当他们听到定静师太竟已圆寂,又都不禁又惊又怒。 同属五岳剑派,他们当然是认识定静师太的,知道这位老尼心怀慈悲、剑法高明,却未想到竟已为奸人所害。 岳不群自忖剑法功力虽然较定静师太稍强,但也强得很有限,妻子更要较之稍弱。 定静师太既不是敌人的对手,竟至身死,他们夫妻恐怕也难以与之匹敌。 一念至此,岳不群也禁不住心生戒惧。 最后,林平之又邀请华山派众人到福威镖局内暂住,以稍尽地主之谊。 岳不群却以五岳剑派早已相约在福州聚集,需要奉五岳剑派盟主的命令行事为由,委婉地拒绝了。 他虽然很想答应下来,以便借助福威镖局的力量来对抗强敌,但华山派却不能自绝于五岳剑派,授人以柄,必须要与其他四派同进同退。 毕竟,五岳剑派相约聚首福州,如果华山派单独住进了福威镖局,其他四派又会如何想? 林平之明白岳不群的顾虑,因此对他的决定并没有感到意外。 辞别岳不群和宁中则,林平之跨马出城赶到长庆寺,求见性刚大师。 性刚大师五十来岁的年纪,身材魁伟,直鼻方口,须髯如戟,仿佛一尊铁打的罗汉、铜铸的金刚。 得知林平之来访,性刚大师亲自迎到了寺门之外,说话之前先是一阵声震林樾的大笑,既不合十,也不念佛,完全不像一位大德高僧,倒像是一位武林大豪。 看着这位豪气干云、不拘小节的大和尚,林平之心中不禁升起亲近之感,暗道:“那《水浒》中的鲁智深,大概也就是这个形象了!” 性刚大师引林平之进了禅房,各自盘坐在蒲团之上。 一个小和尚进来奉上香茶,便退了出去。 性刚大师以两根小萝卜似的手指捏起茶碗,向林平之微一示意,道了一声“请”,便“咕咚”一声,一口灌入肚中。 仿佛,他喝得不是茶,而是烈酒。 林平之微微一呆,随即也端起茶碗一饮而尽。 性刚大师又哈哈一笑,道:“痛快!林兄弟果然是爽快人,和尚这一趟果然来对了。” 林平之道:“平之代表福威镖局多谢大师亲临援手。” 性刚摆手道:“不必客气。我在山上待了十几年,早已待得腻了,能够有机会下山逛一逛,我也是求之不得。” “听说林兄弟剑法精绝,武功通神,若是真想谢我,便跟我打一架如何?” 说着,他看着林平之的目光颇为炽热,仿佛禁欲了十几年的色鬼突然看到了一位绝世美人。 林平之闻听此言,也不禁微微意动。 他这几年会过的高手如过江之鲫,但其中出身少林的高手却并不多。 少林七十二绝技名传天下,他还只见过寥寥数种,若能有机会见识少林绝学,他也很感兴趣。 ps:情节过度,明天请假一天,梳理思路,请大家谅解 第553章 摆擂招募 沉吟片刻,林平之终究还是微微摇头。 性刚见此,顿时面色一变,原本的热情劲儿瞬间消失,看着林平之的目光中,不但有失望,甚至还有几分嫌弃。 林平之正色道:“能够有机会见识大师的少林绝学,平之荣幸之至。” “不过,还请大师见谅,在下此时心忧福州的江湖局势,着实没法定下心来跟大师切磋。” “待此事过去,在下再陪大师切磋如何?” 性刚面色稍霁,盯着林平之看了两眼,咧嘴笑道:“也罢,你既然现在没有心思跟和尚打架,咱们这一架便暂且压后!” 林平之道:“多谢大师体谅。” 语声微顿,又道:“敢问缘空大师可好?” 性刚撇了撇嘴,道:“那老和尚可是好得很——每天都吃得好,睡得好,身体好,精神也好——别提有多自在了!” “若非他最近正在坐关,甚至还想要亲自来呢!” “也幸亏他要坐关,这件差事才能落在和尚我的头上。” 林平之道:“大师前来相助,平之和福威镖局理应招待。大师不若随我前去镖局,让平之稍尽地主之谊,如何?” 性刚摇摇头,愤愤道:“和尚下山之前,缘空那老和尚便给我定下了规矩,这段时间只能住在长庆寺,不能去其他地方!” 林平之不解道:“这是为何?” 性刚冷哼一声,不忿地道:“还不是那老家伙不信任和尚,觉得和尚一旦下山,便会喝酒吃肉?” 林平之恍然:“原来这还是一个酒肉和尚。” 他忽地想起一人,道:“在下这几年行走江湖,听人说江湖上有一位不戒大师。据说其法名既称作‘不戒’,当真是佛门种种清规戒律一概不守,喝酒吃肉、杀人放火,什么都干……” 不待林平之说完,性刚已瞋目怒道:“不戒那个杀猪的屠夫又算得什么大师了?” 他似乎对不戒和尚不满已久,积蓄了满腔的怨气,一旦开口便滔滔不绝:“那个屠夫不但喝酒吃肉、杀人放火,甚至他连女儿都生了!” “偏偏缘空那个老家伙还极为纵容他,非说他有什么狗屁慧根,是什么天生的佛门弟子,为了不让他还俗,不仅给他改法号作‘不戒’,甚至还允许他不守戒律!” “最最重要的是,竟然还允许他随意在江湖上行走,不必回寺参禅!” “这简直是岂有此理!” “有时候,和尚真的怀疑,那屠夫难不成是那老家伙的私生子?要不然,他怎地会那么纵容那个家伙?” 林平之听得有些发愣,心道:“这位性刚大师这性子……确实是很刚啊!竟敢这么编排自己的师父和方丈!难道南少林的和尚,法名都是人如其名的?” 两人又聊了片刻,林平之告辞离开。 分别之前,性刚和尚“嘭嘭”拍着胸脯道:“林兄弟你尽管放心,倘若真有那不长眼的家伙敢来找你的麻烦,和尚必定不会不管!无论是谁,想要找你的麻烦,都要先过了和尚我这一关再说!” ………… 林平之返回福威镖局,立即接管了福威巡逻队和福威信福州司。 加入福威号、组建福威信之后,顾宏终于能够在自己擅长和喜欢的领域大显身手。 在林平之的支持下,福威信的经费极为充足,顾宏可以尽情地将自己的想法一一变为现实。 经过这一年半的发展,随着福威号的扩张,福威信的触角也已遍及大明两京十三布政使司。 尤其对于福威号和福威信的总部所在地,福威信单独成立了福州司,专司负责福州府的情报事宜。 福州司的情报网络最是完善,至今已投入经费十五万两,此后每年的维护费用至少都还要五万两,几乎占了福威信全部经费的六成。 不过,福威信所立的功劳,也完全对得起这庞大的经费。 有了福威信的情报支持,林震南对于宁王府在福州府的小动作几乎都能提前察觉、提前预防。 这一年半来,宁王府虽然明里暗里拉拢了许多官绅,施展了许多阴谋诡计,想要打压甚至收服福威号,但福威号却一直没有吃大亏,反而团结了更多的官绅,收入也有大幅提高。 林震南原本对福威信这个吞金兽大为不满,认为其太过浪费、没有必要,还打算让林平之缩减其经费。 直到真正见到了情报的价值,他立即态度逆转,反而大力支持福威信的扩张。 反倒是林平之,却一反常态,要求顾宏适可而止,不要过度扩张,要寻找一个投入与收益的平衡点。 现在的福州府,客栈的小二、街边的摊主、青楼的姑娘、府衙的小吏、大户的奴仆……可能都是福威信的眼线。 福州府内发生的事情,只要不是太过隐秘,基本都逃不过福威信的耳目。 也正是因此,林震南才更加清楚,现在福州城内聚集的这些江湖人中,究竟有多少高手;而这些人一旦群起而攻,又将会是多么的可怕。 现在,福州城内外聚集的江湖中人已有三四百人,福威信对这些人的信息基本都有记录。 林平之让人对这些人,以武功高低、出身来历、谋生方式、落脚地点、每日活动、人际关系、性格特点等维度进行分类。 如此一来,这纷繁复杂,仿佛一团乱麻的福州江湖局势,顿时明朗了许多。 除了福威镖局的人,如今的福州,只一流武者便至少有十三位之多,二流武者足有七八十人,三流武者更有两百多人,而且这还只是明面上显露出来的,其中隐藏更深、扮猪吃虎的家伙,不知还有多少。 而一流武者中,至少有五位,更是一流巅峰高手,其中便包括岳不群和性刚和尚。 这一次高手的比例确实高,不入流武者竟然还不到一百人,显然大都是跟着前辈和大哥们来跑腿打杂的。 这三四百人中,只华山、衡山和泰山三派便已占了五十余人;还有一百余人或明或暗地,跟福州的几个大户有所关联;余下的两百多人则是零零散散的,三个一群儿、五个一伙儿,似乎都是江湖散人。 而那几个大户却都是对福威号敌意甚深的,同时还跟宁王府多有来往。 很显然,这一百多人是奉了宁王府的命令而来。 单这一百人中,便有五位一流武者,三十余位二流武者,余者皆是三流武者。 福威信还发现,有一些人在暗中串联,散布福威镖局的谣言,制造敌视情绪。 经过福威信的暗中追查,这些人大半来自宁王府,小部分是黑道和邪道高手,另有几位看上去只是独行客。 除了五岳剑派和宁王府的人,余下的两百多人中,只有不到四成是黑道和邪道的人物,其余超过六成,至少明面上都是侠义为先的正道侠士。 林平之了解了当前的局势,心情亦不禁微微凝重。 这一次与一年前的情况大不相同。 一年前,林平之和《辟邪剑谱》的传言虽然甚嚣尘上、广传天下,但江湖上大多数人,尤其是各方高手,却并不会轻易相信江湖上的流言。 故此,闻讯而来的,大多都只是底层的江湖人,真正的高手并不多。 而且,许多与林平之有交情的高手,也得到了消息,纷纷千里来援。 福威镖局立威于前,各方高手应援于后,非但众多的底层江湖人不敢放肆,就是宁王府、余沧海等等各方势力和高手,亦深怀忌惮,不敢肆意妄为。 但是现在,经过了去年的一场风波,福威镖局虽然威名远扬,但也同时让江湖上大多数人,都相信了传言,知道了《辟邪剑谱》的宝贵。 甚至,连魔教都要大举入闽,前来抢夺《辟邪剑谱》,这更加佐证了这部秘笈的珍贵。 于是,尽管那些底层的江湖人慑于福威镖局的威势,不敢再来挑衅,却有更多的高手为之意动。 这也是此次高手比例奇高的原因。 另外,或许是那背后之人特意为之,这一次的传言并没有在整个江湖广泛传播,因而直到现在,还没有一位林平之的朋友赶来相助。 此消彼长之下,这些觊觎《辟邪剑谱》的、亦或别有用心的各方高手,无形中便信心大增,更多了几分出手的勇气。 当前的局势,对于福威镖局可以说是极为不利。 也难怪林震南等人尽都忧心忡忡。 福州城内此时高手云集倒是其次,最重要的是,福威镖局此次太过被动。 尽管现在涌入福州的这些武林中人,大部分都不怀好意,宁王府来人更几乎是注定的敌人。 但他们未曾真正动手之前,福威镖局却也完全没有理由先行动手。 否则,福威镖局便会落一个无故残害江湖同道的罪名,自绝于正道,沦为魔道。 何况,福州是福建的省会,并非深山野岭,更非法外之地,福威镖局日后还要在此生存,更加不能随意挑起厮杀。 虽然林震南重又组建了福威巡逻队,但这种招数既已用过一次,再次用来,便没有太大的作用了。 正所谓“久守必失”,这般被动绝非长久之计。 毕竟如今群敌环绕,福威镖局为了防范敌人的偷袭,必须要时时警惕、刻刻防备。 时日久了,所有人都不免会身心俱疲,为人所趁。 林平之思忖良久,突然想到一个法子,起身去寻找父亲林震南。 林震南听了林平之的想法,大喜过望,立即前往府衙,找尹知府寻求支持。 林平之这个法子,会在福州府造成比较大的动静,极可能还会死人,必须要先得到官府的许可才行,否则便可能授人以柄。 福威镖局这几年来,遵纪守法,维护治安,尊敬官长,善待百姓,在福州府的风评极佳,尹知府也对林震南父子很有好感。 林震南此次所请,又是为了解决福州府的治安问题,他自然不会反对,只是例行指点了几句,稍稍摆了摆官威,便即行文允准了。 翌日。 福威镖局派人在福州城西门外八里的一处开阔地上破土动工,同时在福州城内外张贴布告。 不过一顿饭的工夫,这则消息便已传遍了整个福州府,全城轰动—— 福威镖局将于明日辰时,在西门外八里坪摆设擂台,以之招募镖师! 翌日,辰时。 天高云淡,秋风送爽。 斜阳高照,金光万道。 八里坪上,人越聚越多,很快便达到了数万人之众。仍有许多百姓,急匆匆地从城内赶来。 福州府的百姓,凡是能抽开身的,几乎都跑了过来看热闹。 更有许多头脑机灵的小商贩,在场地旁边支起了摊子——卖斗笠的,卖西瓜的,卖小吃的……——一边看热闹,一边做生意,两不耽误。 这座擂台高足一丈,长宽均为三丈。 台外一丈,围了一圈隔离带,只东边和北边留有缺口,并有木梯登台。 东边缺口北侧,有一张长桌,桌上放着文房四宝,后面坐着两个文书模样的人。 林震南身着天蓝色长袍,沿着北边的木梯缓缓登台。 台下众人看到有人登台,知道擂台即将开始,全都既兴奋,又期待,纷纷安静下来,伸长肚子,注目林震南。 林震南拱手作了个四方揖,道:“各位乡亲,诸位武林同道,在下林震南,忝为福威镖局总镖头,在此有礼了。” 他暗运功力,将声音远远送出,全场数万人均能清晰地听到,仿佛就在耳畔响起。 场中许多高手看着台上的林震南,听着他的话语,神情微微郑重:“福威镖局果然不可小觑,这位总镖头的武功确实不凡!” 林震南继续道:“首先,林某感谢诸位乡亲和武林同道,前来给我们福威镖局捧场。” “或许大家都很好奇,我们福威镖局为什么要摆这个擂台!” “接下来,林某便为大家解释一下。” 林震南语声微顿,却并不直接解释,反而道:“这些日子,咱们福州府来了许多武林同道。诸位同道愿意来咱们福州,是我们福州人的荣幸,林某代表福州的父老乡亲,在此表示欢迎。” 说着,林震南又拱手一揖。 第554章 武考文考 林震南接道:“诸位同道莅临福州,既是我们福州的荣幸,亦是我们福威镖局的运气。” “为什么这么说呢?” “诸位大概也都知道,我们福威镖局已经行镖咱们大明的两京十三省。” “这镖路更宽了,所需要的镖师自然也就更多了。我们原有的镖师已远远不足以支撑我们福威镖局的业务需要。” “令人欣喜的是,近日来竟有这么多的同道来到了福州,倘若其中有一部分朋友,看得起我们福威镖局,愿意来我们镖局担任镖师,那便解了我们镖局的燃眉之急,当然是我们镖局的运气!” “正因如此,我们才摆了这个擂台,为的便是,邀请对镖行饭感兴趣的朋友,加入我们福威镖局。” 台下的许多人禁不住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福州本地人大多都羡慕这些外来人的好运,竟然也有机会加入福威镖局。 也有些人不禁对这些外来人有些敌视,认为他们抢走了自己进入镖局的名额。 那些江湖人听了林震南所说,也是心思各异。 有的人心中冷笑,杀机暗藏;有的人不以为意,漠然视之;有的人兴致勃勃,坐观其变;也有的人心动不已,跃跃欲试。 林震南语声微顿,又道:“去年年初,江湖上突然出现一个谣言,短短数日之间,便已传遍天下,说我儿平之年方弱冠,便已练就一身惊人武功,全是林家家传《辟邪剑谱》之功,进而引得数千武林同道齐聚福州,以致闹出了好大的乱子。” “近月来,不知何人又再次兴风作浪、重提旧事,还说魔教将要大举入闽,谋夺我林家的《辟邪剑谱》。” “为此,五岳剑派盟主、嵩山派左掌门甚至已传书五岳,要齐聚福州,共抗魔教妖人;泉州少林寺罗汉堂首座性刚大师也已赶到福州,预防歹人作祟。” “林某相信,在场的诸位武林同道,大多数也是听到了这个风声,才会赶来福州想要除魔卫道的。” “震南在此,代表林家、代表福威镖局,感谢诸位同道前来援手。” 说着,林震南向着台下深深一揖。 福州百姓都在交头接耳。 他们大部分都是普通百姓,远离江湖,根本不知道还有这回事。 此时听到林震南突然说出来,都不禁议论纷纷。 这几年,林震南和福威号在福州的声名极佳,林平之连中小三元,更是所有福州人的荣耀,早已成为所有人的谈资和标杆。 虽然已过去两年,但这两年内并未出现新的小三元,因此林平之在福州的热度虽然略有下降,但却仍然未被取代。 故而,福州人对福威镖局、对林家,天然便有一种认同感和亲近感。 他们听说有人竟然觊觎林家的《辟邪剑谱》,又不知道那些人的可怕,不自禁地便起了同仇敌忾之心,纷纷出言声讨、口诛笔伐。 夹杂在人群中的那些江湖中人,听到林震南竟然说他们是来“除魔卫道”的,都不禁面色古怪,不知道林震南是真傻还是假傻。 当他们再听到周围人们共同的声讨,又不禁极为尴尬,颇有千夫所指之感。 待台下的议论声稍歇,林震南正色道:“林某趁着这个机会,便在此当众澄清一下,希望在场的武林同道日后若遇到不明真相之人,也能够帮忙澄清一二。” “我儿平之,之所以能够强爷胜祖,固然有着我林家‘辟邪剑法’的些许功劳,但更重要的还是他十数年如一日的勤修苦练。” “任何人若是如此修炼,无论修炼的是何种武功,也都必然会有所成就。” “另外,我们林家的‘辟邪剑法’,一向是口传心授,从来都不是通过什么《辟邪剑谱》传承。” “我们林家的‘辟邪剑法’,乃是先祖远图公所创,故而向来父子相传,当今世上,只有林某与我儿平之会使。” “若有哪位高人想要见识‘辟邪剑法’,自可来寻林某或者我儿平之;但若有人想要见识《辟邪剑谱》——” 林震南微微摇头,道,“很抱歉,当世并无《辟邪剑谱》!” 此言一出,全场俱寂。 福州百姓看着林震南,都不禁面带微笑,心中暗赞:“不愧是林总镖头,光明磊落、有理有节、不惧奸邪挑战,实有古君子之风啊!” 诸多江湖中人看着台上正气凛然、侃侃而谈的林震南,大多都选择了相信他,不再琢磨《辟邪剑谱》的所在。 林震南微微一顿,神情稍缓,有些抱歉地笑道:“林某刚刚说了一些题外话,耽误了大伙儿的时间,很是抱歉。” “接下来的时间就交给大家,林某提前欢迎诸位同道加入我们福威镖局!” 说着,又团团一揖,然后转身走下擂台。 台下响起如海潮般的掌声,恭送林震南下台。 片刻之后,一个身材微胖、满脸和气的中年汉子大步走上擂台,手中还拎着一副铴锣。 “嘡——” 一声锣响,中年汉子拱手道:“诸位乡亲,诸位武林同道,在下季全,奉林总镖头和少镖头之命,负责主持这次招聘会。” 季全的声音温和,亦不很大,但也清晰地传到了现场每个人的耳中,显然亦有一身不俗的功力。 场中许多人对福威镖局的忌惮不禁又深了几分。 只听季全又道:“首先,且容在下简单介绍一下我们福威镖局的镖师职称划分。” “我们福威镖局的镖师,共分四级十六等。四级分别是镖客、镖师、镖头和供奉,分别对应咱们江湖中的不入流、三流、二流,以及一流武者;每级又分金银铜铁四等,分别对应每一境界的初入、小成、大成和巅峰。” “比如区区在下,便是一名铜牌供奉。” 许多人不约而同地在想:“福威镖局的镖师等级划分得这般细致,真是前所未见。只是不知,福威镖局到底有多少位供奉级高手,又有没有所谓的金牌供奉?” 季全接着道:“诸位朋友加入我们镖局之后,便会根据当前的武功和战力,获得对应的职称等级,并且获得对应的待遇,绝不会出现怀才不遇的情况。” “接下来,在下再介绍一下此次镖师招聘的章程。” “福威镖局的镖师招聘历来便有三步,此次也不例外,只是与以往稍有不同。” 他抬手指了指东边台下道:“第一步,报名。” “有兴趣的朋友都可以到擂台东边来登记,写下姓名、年龄、籍贯、门派、住处、武功境界、擅长的功夫,以及想要获得的职称。” “第二步,武考。” “咱们既然是招聘镖师,自然少不了考核武功。” “诸位报名之后,我们会根据报名的顺序,依次按照诸位所登记的武功境界、擅长功夫和目标职称来分配对应的镖师,一一登上擂台,进行公开考核。” “第三步,文考。” “大伙儿不必担心,我们的文考既不考八股文,亦不考兵书战策,甚至不需要会写字,只是问一些简单的问题。” “大家尽管放心,我们这些问题只是为了判断诸位是否适合吃咱们镖师这碗饭,绝对不会涉及大家的隐私。” “我们福威镖局无论是招聘镖师,还是招聘账房先生,都是要问这些问题的,并非是特意难为大伙儿。” “而且对于不想回答的问题,诸位也尽可以直接选择拒绝回答。” 季全语声微顿,又道:“这三步全都通过了的朋友,如果愿意留下,将在我们镖局试用三个月,在此期间满薪满俸,绝不会有任何的克扣。” “即便是只通过了第一步,或者虽然全部通过了,但却不想留在我们福威镖局,这也没关系。” “通过第一步的,我们奉赠纹银十两;通过第二步的朋友,我们们奉赠纹银五十两;三步都通过的朋友,我们们奉赠纹银一百两。” 此言一出,台下数万人一片哗然。 一百两银子可不是个小数目,那是一个中等家庭两三年的总收入。 江湖中人刀头舔血,或黑或白,来钱确比普通人快得多,路子也更广。 但他们大手大脚惯了,银钱如流水,来得快,去得更快。 因此,除了少数有着自己产业的武林大豪、名门大派,或者早已成名多年的江湖大盗、绿林大寇,大多数江湖中人的日子经常也是紧巴巴的。 区区一百两银子,当然无法打动那些一流高手,但对于那些三流乃至于不入流的江湖底层,还是有着极大的吸引力的,就是某些混得比较差的二流武者,也不禁有些意动。 “嘡——” 又是一声锣响,传遍全场。 季全道:“好了,章程讲完了,咱们闲话休提,有兴趣加入我们福威镖局的同道们,请到擂台东边去登记报名!” 一语既毕,全场俱寂。 所有人都面面相觑,却无一人出声,更无一人站出来报名。 虽然早有许多人心动,也有许多人觊觎那一百两银子,但却没有人愿意去做那只出头鸟,都想着让别人先去试试水。 季全稍等了一会儿,仍没有人出来,台下人群中渐渐有人开始窃窃私语。 “嘡——” 季全又敲了一下铴锣,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笑道:“怎地竟然没有人报名?” “诸位是对我们福威镖局的镖师之职不感兴趣,还是担心武考的时候被人打败太过丢脸,所以不敢报名?” 话音甫落,只听一个粗砺的声音大叫道:“别人不敢,我敢!” 几乎同时,另外一个洪亮的声音也叫道:“谁说不敢?我来报名!” 季全呵呵一笑,道:“竟然同时有两位朋友报名,看来是在下猜错了,我收回刚刚的话。” 一个身穿粗布衣裳的青年汉子从人群中挤出,大步流星走到擂台东边的登记处。 他先向桌后坐着的两人拱手一礼,道:“敢问两位,在下要如何登记?” 一个白面黑须、剑眉长目,仿佛一位饱学儒士的中年人微笑道:“小兄弟可会写字?” 青年道:“在下倒会写字。” 中年人点头道:“小兄弟既会写字,便在这里,按照上面的说明,一一填写!” 青年顺着中年人的手指望去,只见桌上摆着一叠纸,纸上整整齐齐绘满了格子,只顶部写着“姓名”、“年龄”、“籍贯”、“门派”等字。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格子,不禁微微一怔,暗道:“这纸上的线这么细、这么直、这么整齐,这是怎么画出来的?” 听到中年人解说,青年才明白这个表格的用处,心里暗暗称奇,抓起毛笔便要填写。 便在这时,“噔噔噔噔”,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响起,一个粗砺的声音喝道:“小子,明明是佛爷先出声报名,怎地你竟敢来抢先?” 话音未落,一只如钢铁般的大手已然按在了青年的左肩上,随即便向后一带。 青年完全没有想到,现今这种万众瞩目的情况下,竟然会有人敢突施偷袭,而且还气力雄浑,难以抗拒。 猝不及防之下,他的身形后仰,禁不住便“噔噔噔噔”连连后退了四五步,最终却还是没能完全化去这股力道,“扑通”一声,一跤跌倒。 青年本没有一定争先之意,但这一跤跌倒,却是当众丢了脸面,不禁恼羞成怒,反倒非要争一争不可了。 他腾地跳起,大步向前,喝道:“明明是我先来到这里,怎地说是抢了你的先?” 说着,已伸手抓向那人的左肩,想要以彼之道还施彼身,同样摔对方一跤。 那人是一个身材粗壮的和尚,肩宽背厚,膀大腰圆,头大颈短,仿佛是一头黑熊。 青年的手抓在对方的肩膀上,竟然感觉触手处又厚又硬,自己的手不仅抓不住,手指甚至都用不上力。 青年的反应也是极快,一觉不对,立即变抓为钩,五指一弯,钩住和尚的肩膀,便向后运尽全力一扳。 第555章 磐石和尚 青年刚刚已挨过这和尚一招,此时又观其体型、察其体魄,更知道其气力一定极其雄浑,因此便毫无保留,直接用尽了全力。 岂料,那和尚却突地耸肩缩背,即抗即消,竟瞬间化解了青年手上的力道。 随即,和尚身形一转,左手握拳,大如砂锅,“呜”的一声,反手打出,仿佛巨锤横空,猛烈无比。 这和尚刚刚出其不意,将青年摔了一跤,早已在暗暗防备他出手报复。 何况,青年出招之后,一抓不成,化抓为钩,更给了和尚反应的时间。 不过,和尚倒也知道此处不能伤人,因而出手之时,倒是留了几分力。 虽然和尚瞬间闪避反击极为突兀,但青年吃一堑长一智,已然提前加了防备。 此时见和尚突然反拳横击,青年连忙缩臂,上身后仰,向后弯腰,避开那和尚的一拳。 随即,青年腰腹用力,站直身形,立即左拳挥出打向和尚的右肩。 和尚右拳似横似直,斜斜向上,宛如一条铁枪,将青年的拳头挑开,随即左拳化掌横击青年的右肩。 青年上身再度后仰,避开和尚的一掌,同时右腿倏起,脚尖崩直如剑,疾点向和尚的大腿。 和尚脚尖勾起,提膝微摆,仿佛一柄大斧,将青年的脚格开,随即倏地蹬出,踹向青年撑地的左腿。 青年骇然一惊,连忙左脚用力一蹬,身体向后倒蹿,右手撑地,翻了一个筋斗,方才立定。 他身形微塌,双掌护胸,看着和尚的目光,更加凝重了几分,一时竟然不敢上前动手。 青年本来以为,这和尚体壮如熊,膂力雄浑,武功必定是刚猛霸道的路子,便想要以巧克力,用巧招来对付他。 岂料,这和尚的拳脚固然刚猛无伦,但其招数竟也非常巧妙,丝毫不弱于自己,以至于才只交手数招,自己竟又险些吃亏。 和尚粗眉一扬,咧嘴大笑,摇头道:“小子,你的武功倒也还算不错,但跟佛爷相比,却还差得远呢!” “若是识相,便乖乖地排在佛爷后面,以后大家或许还是同事。” “如若不然,佛爷可就要打到你服!” “狂妄!” 青年怒吼一声,倏地大步向前,身形左右微微摇摆,招使轻灵,再度进攻。 他虽然已知自己多半不是这个和尚的对手,但是输人不输阵,此时当着数万人的面,这和尚如此小觑自己,又怎能容忍? 和尚哈哈一笑,道:“来得好!” 眼见青年一掌斜斜斩向自己的左肩,和尚左拳格挡,右拳直劈,攻防一体。 然而,青年这一招竟是虚招,眼见和尚应招,便立即收掌,倏地斜踏一步到了和尚的左侧,左掌横斩他的左胁。 和尚微微转身,左拳下劈,右拳横扫。 青年却又再次立即收掌,右踏一步,右掌横击和尚的后颈。 此时,和尚左手再要回防已然不及,连忙后退半步避开青年的攻击,同时左掌斜起,撩打青年的右臂。 青年连忙撤臂闪身,仍是绕向和尚的左侧,以偏击正。 转眼之间,两人已经斗了十几招。 青年身形灵动、宛如猿猴,掌法精妙、五虚一实,却是开始与和尚缠斗,从不与其正面相搏。 和尚一旦应招,无论防守还是反击,青年均立即变招。 和尚的武功确实是以刚猛霸道为主,招式虽然也极为精妙,但却还远未至收发由心的境界。 他随随便便一拳一脚,尽皆刚猛无俦,逼得青年不断躲闪。 但他的拳脚威力再大,打不到对方的身上也是惘然。 如此十几招后,和尚气得哇哇大叫,出拳发掌越发刚猛凌厉,骂道:“臭小子,胆小鬼!是爷们儿的,就跟老子真刀真枪的干一场,别老是像兔子一样躲来躲去!” 青年被骂得怒火中烧,但却不会真的傻到以己之短去对敌之长,冷笑道:“贼和尚,你若有本事便打败我,若没本事,便乖乖到后面排队,不要在这里犬吠猪嚎,没得叫人笑话!” 却不想,青年这一开口,便已着了和尚的算计。 他的武功虽已不弱,却毕竟未至内力运转如意、圆润无瑕的境界。 他开口说话时,气息稍泄,便不免使掌上劲力稍弱,身形动作也慢了一丝。 青年这一掌正是击向和尚后背。 和尚忽地钢牙一咬,狞目横眉,竟不退反进,拼着后背受青年一掌,不再闪避,右手一拳直向青年的胸口击去。 青年完全没有料到和尚会有此招,再想变招闪避,却已然不及。 瞬息间,青年心中念头电转。 他知道自己已避不过和尚这一拳,而以和尚的拳力,这一拳一旦打中,自己必定是胸骨俱裂、内腑俱伤的下场。 刹那间,青年已做出决定,目光决绝,将全身功力都凝聚于右掌之上,纵然一死,也要给这和尚一个教训! “噗!” 两人拳掌到处,只觉触手柔软如绵,毫不着力,竟然只一瞬间便将自己的拳力/掌力化去,而自己的后背和前胸却并未感受到预想中的攻击,不禁都大吃一惊。 两人凝目望去,却见一个白面黑须、书生模样的中年人正站在旁边,一手接了和尚的拳,一手接了青年的掌。 两人连忙撤拳收掌后退数步,看着中年人禁不住微微发愣。 这中年人竟然就是刚刚桌子后面负责登记报名的人。 但对方竟于刹那之间切入两人的战团,而且还及时出手,同时接下了两人全力而发的一拳一掌! 此人的武功必定远远超过自己,至少也是一流高手! 两人心里同时想到了这一点。 中年人呵呵一笑,后退半步,向两人拱手,道:“两位朋友,既来咱们福威镖局报名,说不定以后便是同事,何必为了区区先后之别,而伤了和气?” “两位不若给在下一个面子,就此放下争端,握手言和如何?” 青年刚刚险些便丢了性命,此时仍觉后怕不已,深觉不应该为了意气之争而罔顾性命。 但若叫他就此服软,主动与这和尚捐弃前嫌、握手言和,他却又有些抹不开面子。 和尚此时也终于想起,自己来此是要报名加入福威镖局的,怎地竟一时兴起,不但跟人动起了手,甚至还要伤人? 一念至此,和尚哈哈一笑,向青年道:“小兄弟,你的武功着实了得,和尚想要胜你却也当真不易。咱们哥俩儿也算是不打不相识了,日后多亲多近。” 说罢,又向中年人道:“多谢这位兄台为我们解围,敢问尊姓大名?” 青年见和尚如此洒脱,不禁脸上微红,感觉自己似乎有些小肚鸡肠了,当即也忙抱拳道:“大师拳法高明,在下远远不及。” 又向中年人躬身道:“多谢这位前辈及时出手,救了晚辈的性命。” 中年人微微还礼,道:“两位不必客气,日后说不定便是同事,大家平辈论交即可。” “在下崔旭,忝为福威镖局铜牌供奉,负责在此登记报名。” 这次擂台招聘,虽然别出心裁,能够化被动为主动,但也极容易出事,尤其是擂台之上,以及这个报名登记处。 前者是武考之地,两虎相争容易失手,还可能有高手直接登台挑衅;后者是报名之处,武者聚集,易生矛盾。 于是,林平之让季全和崔旭分别负责这两处。 他们是林震南的心腹,精明强干,武功高强,在林平之的指点下,早在两年前便已突破成为一流高手,今年又更进一步,获得铜牌供奉的职称。 有他们两人亲自坐镇,就算是有一流高手不顾脸面前来生事,至少也能拖延一段时间,拖到林平之或林震南赶来。 果然,这才刚刚开场,这两人便为了报名先后大打出手,若非崔旭及时出手阻止,必会一死一伤。 青年与和尚刚动手时,彼此还算克制,出手还留余地,崔旭也想趁机看看他们的武功和心性,因而并没有第一时间出面调解。 待到发现他们逐渐打出了真火,出手不再克制,甚至将要闹出人命,他这才突然出手,露了一手功夫,同时化去两人的拳力和掌力,分开了两人。 崔旭道:“两位朋友是为报名的先后顺序相争,不过说起来,这事儿还是崔某的失误,是我没有提前讲明白。” 他暗运功力,将声音远远送出,道:“咱们报名的先后顺序,既不是按开口的先后,也不是按到来的先后,而是按号牌的顺序。” 他走到桌后,摸出两个金属牌,给两人看。 两人望去,只见这金属牌呈圆形,有半个手掌心大小,上面黑底金漆写着两个小字,一个是“一”,一个是“二”。 崔旭将号牌收回桌下,很快再次取出,换成没字的一面朝上。 他将号牌放在桌上,道:“既然两位对这先后顺序有争议,又各有各的道理,那么咱们便将过往争议全部搁置,一切全凭运气。” “请两位各自挑一个号牌,谁挑到了‘一’,谁便第一个报名。” 青年和和尚对望一眼,都不禁心中微松。 他们刚刚才为谁先谁后打了一架,虽然此时已都觉得先后顺序着实无关紧要,但却毕竟是为之打过架的,若是直接让给对方,又多少有些不情愿了。 现在,用抓阄的方式来决定,只看他们各自的运气,确实同时顾全了两人的颜面。 青年道:“确实是大师先说要报名的,便请大师先选。” 和尚咧嘴笑道:“小兄弟既然谦让,和尚便不客气了。” 说着上前拿了一个号牌。 青年随之也取了另一个号牌。 两人几乎同时翻过号牌—— 和尚掌心号牌上写着“一”,青年掌心号牌上写的是“二”。 青年自嘲一笑道:“早知如此,我就不跟大师争了——凭白打了一架!” 和尚哈哈大笑,道:“运气,运气!” 接着,又道,“咱们倒也不算白打,不打不相识嘛!” 崔旭道:“大师可会写字?” 和尚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便是那斗一样大的字儿,和尚也就勉强认得一筐。” 崔旭微笑道:“这也不打紧,便由崔某来为大师登记……请问大师法号?” 和尚道:“和尚法号磐石,外号莽狮,今年三十九岁,原是浙江金华府大盘山人,现在是二流巅峰境界,擅长‘滚石拳法’、‘形意拳’和‘伏虎刀法’。” 崔旭提笔的手不禁微微一顿,抬头看了磐石和尚一眼。 他刚刚便看这和尚的拳法路数有些熟悉,此时才知道,对方竟然也会“形意拳”。 他与林平之接触较多,曾听其说过“形意拳”之名,也知道福威镖局的“猛虎拳”虽是林平之自创而来,但其源头却是“形意拳”的虎形拳。 崔旭心道:“这和尚竟然也会‘形意拳’,不知跟少镖头有什么关系!” 片刻之间,崔旭已经登记完毕,旁边陪同的曾四也同时写了一个条子,让人送往台后,另有人凭之安排人手,对磐石和尚进行武考。 崔旭道:“磐石大师,请暂且稍等一会儿,负责大师武考的镖师确定之后,便会请大师上台。” 磐石和尚点点头,道:“没关系,和尚多等一会儿也无妨。” 崔旭微微颔首,又转首向青年道:“小兄弟,来,该你登记了……” 片刻之后,擂台上一个极为洪亮的声音道:“请磐石大师上台,参加武考。” 这个声音并不是很大,但却有着一股独特的穿透力和震荡力,仿佛是一头猛虎在低声咆哮。 磐石和尚浑身一震,迅即抬头望去。 只见擂台上,一个四十来岁、身材中等、面相老成、双目神光烁烁的汉子,正向着自己点头微笑。 在磐石和尚看来,擂台上那人竟仿佛一头潜藏爪牙的猛虎,正欲择人而噬。 崔旭道:“预祝磐石大师武考文考,一切顺利。” 磐石和尚回过神来,哈哈一笑,回首道:“崔兄且等和尚的好消息!” 说罢,抬脚大踏步,直向擂台上走去。 第556章 狮虎相争 中年汉子拱手道:“在下福威镖局金牌镖头史丹,见过磐石大师。” 磐石和尚合十道:“磐石见过史镖头,不知这武考具体要怎么考?” 史丹道:“虽然说是武考,但其实并不能算作考试,不过是相互切磋罢了。” “在下能得机会与大师切磋,实是荣幸之至。有季供奉在旁边看顾,咱们绝不会有什么意外,大师尽管放心施为便是。” 季全站在擂台一角,见磐石和尚望过来,只微微点头示意,并不说话。 磐石和尚也顾不得跟季全说话,望着史丹,双目大亮,面露喜色,道:“原来这便是武考吗?这可真是太好了!” “能跟史镖头这样的高手打……切磋,和尚正是求之不得啊!” 磐石和尚看到史丹的精神气度,宛如虎踞山冈,连说话的声音,都仿佛深山虎啸一般,当即便想起了“形意十二形拳”中的“虎形拳”。 自从林平之手中交换到“形意拳”,磐石和尚便如获至宝,苦修不辍。 尤其是,数年之前,江湖盛传,木坦之在庐州望湖亭内,两招便打飞了丐帮九袋长老吴厚刚。 磐石和尚虽未亲见,但后来也从旁人口中听说了当日两人交手的情形、木坦之所使的招数。 他一听便知,木坦之所使的,正是“形意拳”中的招数。 亦正因此,他对“形意拳”的信心更足,练功亦更加刻苦。 六年以来,磐石和尚日夜苦修,风雨无阻,早已将“形意拳”的每一招、每一式都练得纯熟至极、信手拈来。 凭着“形意拳”那历经数百年演变,几乎没有破绽的招式和拳理,磐石和尚原有的“滚石拳法”、“伏虎刀法”,亦是各有增益、精进不少。 但是,磐石和尚的武功达到二流巅峰之后,这一年多来,却几乎再无寸进,始终未能踏入一流之境。 他深知“形意拳”精深奥妙,远胜自己的“滚石拳法”和“伏虎刀法”,自己没有进步,不是拳法不行,而是自己悟性不够、练得不精。 磐石和尚苦思数月,依旧一无所获、一筹莫展。 后来,他的结拜兄弟“海马”蒋青见他太过愁苦,忍不住劝了几句,说:“大哥,咱们这些江湖草莽,没钱没势,又没有明师指点,得到什么武功秘笈全靠运气,练成什么模样全靠自己。” “你因天赋异禀,已经达到了二流巅峰,就算突破一流也不过是时间问题而已,我要到二流巅峰还不知道要多少年呢!” “你又何必着急?” 说者虽无心,听者却有意。 磐石和尚听蒋青提到“明师指点”四字,突地明悟:“是啊!我又不是什么闻一知十、不学而知的天才,自己在这里闭门造车,又怎么可能造得出来?” “我这‘形意拳’是跟林平之学的,他明显早就已经达到了一流境界,否则也不可能仅仅两招就打败丐帮的九袋长老。” “我要找人指点,当然就要去找林平之林少侠!” 磐石和尚已动念去找林平之指点自己的“形意拳”修炼,但却又有些犯难。 他当年与“木坦之”不过是同时遭受了尉迟峰的暗算,又相互交换了拳法。 而且,他的“滚石拳法”明显远远不及“形意拳”精妙,算起来还是他占了便宜。 他跟林平之着实没有什么交情,更抹不开面子直接求上门去。 磐石和尚犹豫了许久,此事终究还是耽搁了下来。 半个月前,磐石和尚偶然听江湖上的黑道朋友说,魔教要大举入闽谋夺林家的《辟邪剑谱》,许多黑道豪杰也纷纷前去望风。 磐石和尚闻言不禁又惊又喜。 他立即让蒋青看家,自己独自一人南下福州。 他的想法很简单,打算尽己所能,帮福威镖局一些忙,跟林平之攀一攀交情,然后再请他指点指点自己的“形意拳”。 在他看来,林平之连“形意拳”这么高深的武功都愿意教给自己,为人着实大气,必定不会吝于指点。 但等他到了福州之后,却惊讶地发现,福州内外一切风平浪静,除了江湖中人比较多之外,根本没有见到魔教妖人的影子。 磐石和尚大失所望,不禁有些挠头。 可还没过几天,福威镖局突地摆下了擂台,要公开招聘镖师。 磐石和尚的心思便又动了,心道:“我成为福威镖局的镖师,与林平之便是自己人,他不是更得指点我的拳法吗?” 正因如此,当其他人都在观望,不愿意做那出头鸟的时候,磐石和尚才第一个站出来,响应、报名。 此时,磐石和尚看到史丹,便立即想到了“形意虎形拳”,心中不禁振奋莫名。 在他看来,这个史镖头练的也一定是“形意拳”,而且已经练到了得其神而忘其形的高妙境界。 他一定是得到了林平之的指点,才能有如此功夫。 磐石和尚不禁对林平之的指点,更加期待。 史丹道:“磐石大师,请进招。” 磐石和尚道:“史镖头,和尚这便得罪了!” 一语既落,磐石和尚倏地一跃而前,右拳收于小腹,左掌顺势劈出,正是一招“形意劈拳”。 史丹看到磐石和尚这一招,却不禁微感诧异,觉得他这一招跟“猛虎拳法”中的“猛虎扑羊”竟然极为相似。 虽然心中微诧,但他手上动作却是丝毫不缓,左拳倏地自下而上,沿身体中线微微内裹钻起,钻至嘴前之时,骤然身体微微右转、微微下沉,左拳外翻化掌,向右向下按下。 磐石和尚的左掌恰好击至,正被史丹按到手腕。 磐石和尚心中大惊,只觉得史丹手上的劲力不仅极大,而且极为巧妙,自己携千斤巨力的一掌,竟然不由自主地,便向左下落去,连忙缩手撤掌。 史丹亦不禁心中一凛,触手之处,只觉磐石和尚的手臂仿佛钢铁铸成一般,又粗又重,险些未能将其按落。 随即,史丹身形复又左转,右拳倏出,中途化掌,直抓向磐石和尚的胸口。 磐石和尚疾收左掌,右拳倏地自下而上,沿身体中线微微内裹钻起——与史丹刚刚的招式极为相似——钻至嘴前之时,右臂骤然向右上翻起,将史丹的一掌架开。 史丹感觉自己的右臂仿佛被一条又重又硬的铁棍打中,瞬间痛入骨髓,更是无法控制地被其架起,连忙撤掌。 随即,磐石和尚左拳倏出,斜斜向下打史丹的小腹。 史丹左拳微提,至胸口时,倏地化拳为掌,斜斜向下斩出,直劈磐石和尚的左臂。 “嘭”的一声,磐石和尚只觉得左臂微微一麻,拳力顿时被破去一半。 史丹早已知磐石和尚膂力过人、外功精湛,自己这一掌并不能将其一拳完全破去。 他手掌斩中磐石和尚手臂之后,立即化斩为按,化直为横,借助腰间发力,将磐石和尚这一拳推开。 磐石和尚右臂忽转,挥拳宛如擂鼓,直向史丹前胸砸下。 史丹向左侧身避过这一拳,同时右手一探一按一带,便在磐石和尚拳势渐缓将收之际,将其右臂向右向下向前微微一推。 磐石和尚一拳打出,劲力方泄未收,一道劲力突地出现。 这道劲力并不是很大,但却恰好顺着他的拳劲,而又稍稍偏斜,使他的拳势瞬间瓦解,连桩功都几乎破坏,身形禁不住便要向左前移动。 磐石和尚连忙曲膝塌腰,双足插地,竭力稳住身形。 与此同时,史丹左臂曲肘向左顶出,自磐石和尚的腋下,直击其右胁。 磐石和尚右臂疾收,以臂为盾挡住史丹这一肘。 “嘭”的一声,磐石和尚本就身形不稳,又硬接了这一肘,禁不住后退半步,才拿桩站稳;史丹虽是攻方,但也被反震的身形一晃,索性便也后退半步,蓄势以待。 磐石和尚明明感觉对方的功力、膂力均不及自己,招式与自己所学虽略有不同,但也没有什么出奇之处,但两人交手数招,自己竟然输了半招——真是莫名其妙! “好虎拳,再来打过!” 磐石和尚非但不恼,反而双眼大亮,满面红光,兴奋至极,立即虎吼一声,再次一跃而前,施展自己所学的“形意拳”和“滚石拳”向史丹发起了狂风暴雨般的进攻。 史丹刚刚与磐石和尚交手数招,已然知道,这是自己此生所遇,前所未有的大敌,当即也丝毫不敢怠慢,抖擞精神,施展出浑身解数与其激斗。 磐石和尚的拳法迅捷凌厉,刚猛无伦,每一拳击出,俱都发出“嘭嘭轰轰”,仿佛炮弹一般打爆空气的声音。 他本就天生神力,功力也极纯厚,此时精神振奋、战意高昂,拳法施展出来,威力无形之中便又增长了三分。 面对磐石和尚雷霆万钧般的攻势,史丹神情也不禁有些凝重。 但他纵然功力和气力均不及对手,却也没有丝毫怯懦,仍旧迎难而上,与磐石和尚短兵相接。 史丹的拳法,一招一式,迅捷凌厉,势如猛虎。 但他与磐石和尚拳掌相交之际,却又往往都能够在刹那之间改变劲力的方向和手法,似直而实横、由正而忽斜,凭之不断化解磐石和尚重逾千斤的拳力、掌力。 在福威镖局中,史丹经常与同境界的高手切磋,凭借其精纯至极的“猛虎拳”,还从来没有败过。 晋入二流巅峰、获得金牌镖头职称之后,他也曾获得几次与一流高手过招的机会,虽然最终还是不敌落败,但对方胜得也不轻松。 镖局里的其他金牌镖头,甚至于诸位供奉,都对史丹感到非常头疼。 无他,着实是他的“猛虎拳法”太过精纯,不仅拳法刚猛凌厉,对于劲力的运用更是精妙至极,别人的拳力固然不及,以柔克刚也很难见效,简直是无处下嘴、无可奈何。 为此,他还在镖局内获得了一个“痴虎”的雅号。 这些都铸就了史丹强大的信心。 一时间,两人一个状如疯魔,一个迅猛如虎,斗了个难分难解。 擂台北面是福威镖局众人聚集的区域。 曲非烟看着擂台上两人激斗半晌,忍不住问旁边的林平之:“师父,那个和尚的拳法是您的‘形意拳’,他怎么也会?” 林平之道:“几年之前,我刚行走江湖的时候,曾经用‘形意拳’跟他交换过一门拳法。” 曲非烟闻言不禁双眸大亮,惊奇地道:“是什么精妙的拳法,您竟然舍得用‘形意拳’来换?” 林平之微笑摇头道:“便是磐石和尚的‘滚石拳法’,虽然算不得多么精妙,但也有其可取之处。” “倒也没什么舍得舍不得,我那时候武功低微,见识更浅,正需要不同的武功来增长见闻,便跟几个人交换了武功。” “噢……” 曲非烟听了,立即兴趣大减。 片刻之后,她又道:“师父,您让史叔叔登台考核这个和尚,应该是故意的?” 林平之道:“何以见得?” 曲非烟道:“我听说,史叔叔专修‘猛虎拳’,是镖局中‘猛虎拳’最强的一人,也是镖局金牌镖头中最强的几人之一。” “这个和尚‘形意拳’的造诣也已极深,达到了二流巅峰之境。” “而‘猛虎拳’脱胎于‘形意拳’,两者同根同源。” “他们两人交手,不仅势均力敌,而且正如同门师兄弟切磋,相互之间都可以从对方身上学到一些东西。” 林平之微微点头,笑道:“非非,你能看出这些着实很不错。” 曲非烟嘻嘻一笑,道:“师父,徒儿这点儿眼力都是您教的。不过,徒儿知道,您肯定还有别的用意。” 林平之不禁莞尔,道:“史丹的‘猛虎拳’已经练得极为精纯,对于劲力的运用,也已非常高明。” “但是,他此前所遇到的对手,都不愿跟他正面交锋,全都采用以柔克刚、以巧克力的战术。” “这就使得他的拳法刚猛有余,而阴柔不足。” “而磐石和尚天生神力,拳法刚猛霸道,与史丹正是一个路数,却又较其更甚。” “他面对磐石和尚的拳法,力不能胜,刚不能制,便只能化力为巧、化刚为柔。” “这一步若成,那么他接下来突破一流,便是水到渠成之事。” 曲非烟道:“师父,既然您早知道史叔叔的拳法需要化力为巧、化刚为柔,那你怎地又不让他修炼‘灵蛇掌’呢?” 第557章 博杂精纯 林平之道:“‘灵蛇掌’虽然是以巧克力、以柔克刚的掌法,可以与‘猛虎拳’互补,但却是要从头开始修炼领悟。” “史丹去学,当然会比其他初学者更快,但要想达到与其‘猛虎拳’能够互补的境界,却是难之又难。” “而且,如此一来,在很长的一段时间内,他的武功非但没有实质上的进步,反而会因为分心,使他的‘猛虎拳’不再纯粹。” “这样反倒不如让他继续精修‘猛虎拳’,直至刚极而柔、力极而巧,自此脱胎换骨。” “到了那时候,‘猛虎拳’已然大成,再去修炼‘灵蛇掌’,自然是高屋建瓴、事半功倍。” “今日这位磐石和尚,便正是史丹刚极而柔的机缘。” 曲非烟嘻嘻笑道:“师父,人家大和尚千里迢迢地来应……应聘咱们的镖师,您却这样利用他,他可是太冤了啊!” 林平之微微摇头,略显神秘地一笑道:“不仅磐石和尚是史丹的机缘,史丹也是磐石和尚的机缘。” “非非,为师便考考你,你可知道这是为什么?” 曲非烟不禁一怔,歪着螓首,蹙着蛾眉,望着擂台上激斗正酣的两人。 她想了半天,忽地展颜笑道:“师父,我知道了!” “这大和尚练的也是‘形意拳’,但他的拳法招式虽然非常纯熟,但却一味阳刚,基本全靠自己的功力和膂力发挥威力,没有领悟到多少拳法本身对劲力的精妙运用。” “也正是因此,尽管史叔叔的功力和气力都不及他,却能屡屡化解他的攻势。” “如果大和尚能够想明白这一点,那么他的拳法也必定能够再度精进!” 曲非烟双眸如星,玉颊生辉,自信地看着林平之。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你说的不错,这确实是一个原因,还有呢?” 曲非烟不禁小脸一苦,紧锁黛眉,望向擂台,嘀咕道:“还有啊……” 她又看了半晌,也想了半晌,才终于放弃,抱拳道:“师父,还有什么原因,徒儿实在想不出来了,恳请师父指教!” 林平之道:“史丹之所以进境如此之快,还有一个原因,便是他数年如一日,只精修这门‘猛虎拳’,绝不贪多。” “而磐石和尚却将‘形意拳’中的所有招式、套路,全都练得极为纯熟。” “纯熟倒是纯熟了,但却未曾得其神髓,一旦遇到了真正的高手,全都没什么大用。” “你看,到了最后,他还是得用回他苦修数十年的‘滚石拳法’。” “如果他能想通这一点,此后选择最适合自己的拳法精修,必然能够有所成就。” 曲非烟听得小脸儿突然一红,嗫嚅道:“师父,非非……非非错了……以后……以后一定不再好高骛远、贪多求快……” 她本就是一个心思灵动、聪明伶俐的少女,不管学什么,都是一学就会。 虽然林平之至今为止,只传了她“易筋锻骨篇”和“八卦掌”,但林平之离开的这段时间,她却将“猛虎拳”、“灵蛇掌”、“斩石刀”、“断岳刀”,甚至王秀兰的“金刀刀法”,都学了个遍。 曲非烟往日还颇为自己的学习能力而自得,却不想,现在却被师父以磐石和尚为例借机批评了。 林平之道:“不同的人,学武之途均不相同。” “对于大部分人来说,多学一些武功,能够开拓自己的视野,丰富自己的见识,是很有益处的。” “但武学之道,贵精不贵多,这是永远不会变的道理。” “尤其是对很多聪明人来说,学东西比常人更快,如果又有足够的机缘,就更容易犯贪多的毛病。最后武功学了很多,但却博而不精、杂而不纯,终究无法达至武道的巅峰。” “非非,你很聪明,天赋也很高,师父对你是寄予厚望的。” “你学再多的武功都没有关系,但却一定要明白,自己的武学根基是什么,其他的所有武功都只能围绕着这个根基来构建,一点都不能偏离。” 曲非烟俏脸肃然,郑重道:“师父,非非记住了。” 此时,擂台上,磐石和尚和史丹两人已经斗了一百五十余招。 两人身形交错,拳掌齐施,“嘭嘭轰轰”之声不绝于耳,激斗甚酣,引得台下数万观众彩声如潮,此起彼伏。 在场的江湖中人或者咂舌惊叹,或者神情凝重,或者颔首赞赏。 这两人的武功在二流巅峰武者中,亦都是难得的好手。 许多人不禁眉头紧锁,暗暗担忧。 磐石和尚天赋异禀、力大无穷,所修炼的拳法、刀法亦是刚猛霸道的功夫。 因之,他的武功路数一向都是至刚至阳、猛烈无比,与敌人交手一向都是硬打硬进、当者披靡。 他以往所遇的对手,即便武功略高于他,也都惧其力大,不敢直撄其锋,俱都避实击虚,以巧招跟他缠斗。 因此,他的对手无一例外,全都非常憋屈,没有一个愿意跟他交手。 但是今日,史丹的气力分明不及自己,但拳掌交接之际,其劲力却浑凝如一,而又变化万端,着实令人防不胜防。 接连数次,磐石和尚不仅被史丹以巧劲化解了自己的重拳,甚至还被其借力打力、趁势反击、屡屡抢得先手。 这是磐石和尚从来没有遇到过的奇事,不禁感觉匪夷所思。 他本来以为,武功的强弱,要么是力气大、要么是速度快、要么是招式妙,却从没见过、甚至没有听说过,像史丹这样,明明是普普通通的一招,却能够瞬间产生三四种、甚至七八种劲力的变化,当真是变化莫测。 “原来‘形意拳法’竟然还有如此精妙的变化,这真是我独自苦练一百年也发现不了的奥秘!” “即便不能得到林少侠的指点,单单与这史镖头打这一架,我便已不虚此行了!” 磐石和尚虽然打得极是辛苦,对史丹变化莫测的劲力大为头痛,但却不怒反喜,对林平之的指点更加期待了。 磐石和尚虽然性情粗犷,行事鲁莽,但于武功及战斗之道却极有天赋,更不会坐以待毙。 他痛定思痛,很快便吸取了教训,再出拳时便拳打四分而留力六分。 如此一来,纵然史丹的拳法精妙至极,劲力顺逆横直,变化莫测,但磐石和尚却也有了足够的余力去应对史丹的劲力变化,至少不至于再轻易为其所乘。 不仅磐石和尚对史丹的拳法大为头痛,史丹也同样感觉磐石和尚的拳力难以对付。 以往,都是他凭借刚猛的拳力,迫得对手不敢硬抗,只能不断游走。 然而今天,他自己却遇到了拳力更加刚猛霸道的对手。 他倒也不是不想,学自己以前的对手那样,采取游斗的策略对付磐石和尚。 可惜,他并没有学过“灵蛇掌”。 虽然“猛虎拳”也有自己的步法,但却只擅长进攻,而不擅长游斗。 所幸,他对劲力的运用,也远超同侪,甚至曾经得到少镖头的赞赏。 据他所知,除了少镖头自己之外,还没有第二人能够如自己这般,将劲力运使得如臂使指。 磐石和尚此时的一拳,虽然仅有其四成力道,却仍有数百斤之重。 史丹仍旧不敢随意以刚劲与其硬碰硬。 若是正面相抗,他便需要用出近乎全部的气力,但一击之后,他需要短暂的时间来回力,而磐石和尚却还留有余力,能够立即再攻。 倘若当真如此,他只会败得更快。 因此,史丹仍继续以刚柔相济的拳法应对,以柔劲泄力,以刚劲攻敌。 两人斗到现在,气力和功力都已消耗了七八成,全都汗流浃背、湿透重衫,连出招的速度都不自觉地缓慢了几分。 按照福威镖局武考的常例,被考核者若能在考核者手下支撑三十招便可通过考核,若能支撑一百招便能获得一个甲上的最高评价。 但两人已斗了一百五十招,旁边主持擂台武考的季全却仍未曾出言阻止两人相斗,宣布武考结果。 史丹心中极为诧异,但却也无可奈何。 主持者既不发话,他便只能继续坚持。 史丹不知道自己还要再打多久,又察觉体力已所余不多,不敢再多作消耗,当即便拳风一变,只以柔劲御敌,若非必要,便不再用刚劲。 无独有偶。 磐石和尚打到了现在,也是即将筋疲力竭。 他对这武考的规矩一无所知,但见史丹仍毫无停手之意,便以为必须要打败对手才能通过武考。 交手至今,他对史丹的拳法极为佩服,更已明白,两人的拳法招式实在难分伯仲,不过对方用劲精妙,而自己气力更强。 而以对方拳法用劲之妙,自己就算再次全力出拳,不但依然无法克敌制胜,反而有落败的风险。 磐石和尚忽地拳路一变,施展出自己苦修二十余年,最为熟悉,最为精纯,体悟也最为深刻的“滚石拳法”。 他现在使出这套拳法,并不是觉得这拳法威力更大,而是因为其最为纯熟、最为节省体力。 但史丹却感觉自己所承受的压力更大了几分,磐石和尚的拳法威力更强了几分。 “滚石拳法”,拳如其名,仿佛石头自山巅滚落,刚猛、凌厉、迅捷、干脆,滚滚而下、越来越强。 这套拳法出拳快,收拳亦快,甚至与对手拳掌相交之际,还能稍稍借到对手的一点力量,化为更强的攻击。 正如石头在滚落的过程中,倘若撞击到山壁或岩石,不一定都会停下、碎裂,有时候,甚至会使其轨迹更奇、威势更强。 磐石和尚使出这套拳法之后,不仅更加节省体力,而且因其收招变招更快,亦使得史丹借拳掌相交之际,通过精妙劲力反击对手,也更加困难。 史丹见此,不禁更加谨慎,出招更加轻灵,用劲更加阴柔。 转眼之间,两人又斗了五十余招,前后相加已斗了超过两百招。 两人的体力已消耗殆尽,俱都浑身战栗,喘息如牛,出招更缓。 此时,全场数万人尽都噤声,所有人都屏住呼吸、全神贯注地看着擂台上两人相斗,生怕一个倏忽便错过了结果。 突地,季全咳嗽一声,上前一步,道:“磐石大师已通过武考,两位请罢手。” 史丹闻听此言,顿时精神一振,心中一定。 恰见磐石和尚一拳击出,他当即伸掌一按,正好按到其拳上,顿时柔劲勃发,借力后退。 他的本意是借力飘退,与磐石和尚拉开距离,以便停手。 岂料,他此时的体力已消耗过甚,腿脚甚至还不如普通人,这一退未能飘后,反而脚下一软,踉踉跄跄后退了三四步才勉强站稳。 磐石和尚的体力与他同是半斤八两,受他的柔劲反震,也禁不住后退半步。 只是,磐石和尚未曾主动后退,因此明面上却似乎比史丹还少退了几步。 磐石和尚茫然了片刻,终于反应过来季全刚刚所说的意思,不禁又惊又喜,语声干涩又有些颤抖地道:“你……你说……我……我通过了?” 他苦战史丹两百招不胜,本来已经绝望了,却不料季全竟然告诉他已经通过了,自是喜出望外。 季全微笑颔首,道:“正是。磐石大师,你和史镖头势均力敌、难分伯仲,在场的数万人有目共睹,当然是通过了。” “大师且与史丹一起下台,休整片刻,准备参加文考。” 瞬息之间,台下数万人齐声喝彩,全都祝贺磐石和尚通过了武考。 史丹此时也强挤笑容,一步一挪,缓缓走过来,微微抬手,道:“磐石大师,请!” 待两人下台,一个身材瘦削的中年人走上擂台,先向季全点点头,而后转向东边,朗声道:“请赵安国赵兄弟登台,参加武考。” 片刻之后,刚刚与磐石和尚相争的青年大步登台。 中年人拱手道:“在下福威镖局金牌镖头褚绪,见过赵兄弟。” 赵安国连忙还礼,道:“在下赵安国,见过褚镖头,还请褚镖头手下留情。” 褚绪道:“赵兄弟客气了。不知赵兄弟想比试拳脚,还是兵刃?” 第558章 心态转变 赵安国微微沉吟,道:“刚刚磐石大师和史镖头的拳脚功夫着实精妙绝伦,令人叹为观止。咱们这次便改为比试兵刃如何?” 褚绪点头道:“当然可以。” 说着,便主动拔出雁翎刀,刀刃向外,刀尖斜指地面,向赵安国道:“赵兄弟请。” 赵安国亦拔刀出鞘,向褚绪恭敬行礼道:“在下得罪了。” 说罢,他身形一闪,身法既轻且快,倏地已站到褚绪的左前方,寒光一闪,长刀快如闪电,斜斩褚绪的左肩。 “好刀!” 褚绪赞叹一声,身形左转,长刀刀随身转,刀背向上倏地斜斜撩起。 “当”的一声,双刀相碰,赵安国的长刀迅即弹开,他禁不住浑身一震,手臂微微酸麻。 赵安国心中一凛,暗道:“这人刀上的劲力好强!” 随即,褚绪身形又微向右转,右足斜出,刀身压低,随身而走,横斩赵安国右臂,兼及胸腹。 台下百姓看两人动了刀,有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愈加兴奋;更多的人则是有些担心会伤人,甚至闹出人命;更有些胆小的人,甚至还担心会牵连到自己。 突见褚绪这一刀如此凌厉,直朝对方胸腹砍去,许多人禁不住“啊”的一声惊呼,暗暗为赵安国担心。 褚绪这一刀以身催刀,人刀合一,刚猛霸道,刀势极盛,直有断岳摧坚之威。 赵安国亦不禁神色微凛,更加凝重了几分。 他不敢硬接褚绪这刚猛无伦的一刀,却也毫不慌乱,迅即斜斜向左后方退了一步,避开此刀。 褚绪长刀方自赵安国胸前掠过,赵安国倏地身体前移,化为右弓步,同时手腕一翻长刀一旋,横削褚绪左肩。 褚绪身形微转,右手抬起,长刀斜斜护在头颈左侧,挡住赵安国此刀。 双刀方接,褚绪身形微动,左足斜向右前方踏出,同时斜斜抽刀,双刀摩擦,发出“嗞”的一声刺耳锐响,隐隐带起一串火星。 随即,褚绪手中长刀在空中划了一个圆弧,突地扭身回转,长刀斜斩赵安国左颈。 赵安国脚步斜踏,避过褚绪的刀锋,而后长刀回转,斜刺褚绪的左胁。 眨眼之间,两人身形辗转,盘旋如龙,双刀并举,寒光如电,金铁交鸣声不断响起。 台下的数万百姓,只见擂台上两条黑影裹着两团银光,不断地盘旋缠绕,相撞相错,却几乎看不清两人的刀法招式和身法动作,甚至有时连两人谁是谁都分不清楚。 但两人无疑比刚刚史丹和磐石和尚打得更加激烈,也更加好看。 史丹与磐石和尚相斗时,许多招数和劲力的运用都是无形无相的,只有交手的两人才能真正感受到其中的精微奥妙。 其他的旁观者,也只有真正的高手,才能通过两人各自的反应,来约略推测出他们招式中的一些微妙变化。 但是现在,褚绪和赵安国比试兵刃,招数尽在长刀之间,身法亦是矫若游龙。 虽然大多数人并不能真正明白两人刀法和身法中的精妙之处,但他们都只是来看个热闹,这也正是他们所期望看到的。 因此,场中更是彩声如潮,比之方才还要热烈。 赵安国的“梅花刀法”凌厉迅捷、变化精奇,再加上与刀法配套的“梅花步”,进退趋避之间,更是威力极大。 他刚刚与磐石和尚缠斗十数招而不落下风,便是倚仗着“梅花步”和“梅花掌”。 赵安国见褚绪长刀上劲力沉雄,自己难以力敌,便也打算采取相同的策略,凭借精妙的步法与其缠斗。 岂料,褚绪不仅刀劲极雄,步法也极为精妙,甚至比之他的“梅花步”,竟然也毫不逊色。 无论他的步法如何变化,竟然始终占不到丝毫便宜。 褚绪的武功与史丹完全不同。 他很早就学全了“猛虎拳”、“灵蛇掌”、“斩石刀”和“断岳刀”。 他将四门功法都仔细钻研过一番,然后后又想办法求到林平之请教了一番,最后才决定后续修炼以“灵蛇掌”为根本。 在福威镖局中,史丹是修炼“猛虎拳”最精纯的人,没有之一,而褚绪也是修炼“灵蛇掌”最精纯的人。 因此,他的身法、步法、掌法,乃至刀法,早已深得“灵蛇掌”之灵动、奸猾、狠毒。 “灵蛇掌”本就脱胎于“八卦掌”,也是以步法走转为根本。 故而,褚绪虽然没有学过单独的步法,但临战之际,步法却也一点儿都不弱。 除此之外,他也没有完全放弃“猛虎拳”,而是汲取了虎拳之刚猛凌厉,融入到自己的掌法和刀法之中,使之劲力更加沉雄刚猛。 转眼之间,两人已经斗了六十余招。 赵安国既不能凭借“梅花步”抢到优势,纵然刀法精奇奥妙,也仍被褚绪刚猛凌厉的刀法逼得不断后退,甚至有时退避不及,还不得不挥刀格挡。 但他每接褚绪一刀,手心乃至于手臂便更加酸麻一分,刀势便也更弱一分,甚至连步法也更迟滞一分。 这就是一个恶性循环,使他越来越落下风,处境越来越不利。 终于,褚绪又是一刀斩出,宛如寒芒电掣,赵安国又一次躲避不及,不得不举刀格挡。 “当”的一声锐响,赵安国只觉浑身一震,整条右臂都酸麻无比,再也握不住手中长刀。 “嘡啷”一声,长刀坠落在擂台之上。 褚绪飘然后退两步,还刀入鞘,拱手道:“赵兄弟步法刀法俱极为精妙,褚某佩服。” 赵安国右臂酸麻仍在,心中却更加苦涩,苦笑道:“褚镖头的步法刀法才是真的高明,在下甘拜下风。” 季全道:“恭喜赵兄弟,已通过武考,请到台下参加文考。” 褚绪上前两步,捡起擂台上的长刀,手捏刀背,刀柄向前,刀尖向后,递给赵安国,道:“赵兄弟请。” 赵安国右手仍未恢复,左手接过长刀还鞘,微微躬身道:“多谢褚镖头。” 两人并肩走下擂台时,另有一个福威镖局的镖师登台,准备下一场考核。 此时,磐石和尚已经完成了文考,走出专为文考而搭建的小木屋。 史丹正在屋外等候,随即便将他引到东北方一个角落。 一位身着青色儒衫,宛如文弱书生的英俊少年卓然而立,神情悠然闲适,仿佛读书之余,正在闲观风景。 磐石和尚只见过六年前的木坦之,并不认识六年后的林平之。 他见到这位英俊少年,虽然心中已有些猜测,却又不能完全确定。 两人相距还有两丈,少年已微笑拱手,道:“六年不见,磐石大师风采更胜往昔,可喜可贺啊!” 磐石和尚闻听此言,立即确定了对方的身份,连忙双掌合十,道:“原来竟是林少侠。贫僧恭贺少侠武功大成,名扬天下!” 林平之道:“大师谬赞了。” “咱们也算是老相识了,平之知道大师是爽快人,便直接打开天窗说亮话,不跟大师绕圈子了。” “如果我没有记错,大师应该是浙东金华府大盘山的大寨主?” “却不知,大师放着一言九鼎的大寨主不做,却为何会来福州,还要做我们福威镖局的镖师,寄人篱下?” 磐石和尚微微迟疑,伸手抓了抓光头,吭哧了半天,终于一跺脚,道:“唉,和尚惯不会扯谎,便直接说了实话!” “林少侠,我自跟你换到‘形意拳’之后,日夜苦修,武功进境倒也不小,但最近一年多却又遇到了瓶颈,再无寸进。” “和尚此来福州,其实是听说魔教要来对付你们福威镖局,便想来跟你攀攀交情,希望借此得到你的指点。” “可我来到福州,却根本没看到魔教中人的影子。恰好你们福威镖局立擂招人,我便想加入镖局,好得到你的指点。” 林平之微微点头,并未感到意外。 当他看到磐石和尚的拳法之时,便已经约略猜到了他的来意。 林平之道:“大师,你的‘形意拳’下一步的修炼之道,便在于你与史镖头切磋的过程中。” “以大师的武功和见识,只要回去稍加思索,必能寻到你想要的答案。” “因此,倘若大师仅是为‘形意拳’下一步的修炼而来,实不必再加入福威镖局了。” 磐石和尚有些失望地道:“你不要我?” 林平之却反问道:“大师的号牌可还在身上?” 磐石和尚从怀中掏出自己的一号号牌。 林平之道:“号牌既未收回,便说明大师已经通过了文考,福威镖局的大门已为大师敞开,是否要加入全由大师自己决定。” “平之刚刚所言,只是提醒大师,以免大师不知内情,以致做了不合自己心意的决定。” “倘若大师勉强加入福威镖局,却又待不了多久便即离开,对大家都没有好处。” 磐石和尚搔了搔脑瓜皮,犹豫了一下,又看看旁边的史丹,道:“少侠的意思是,和尚我只要自己愿意,便可以直接加入福威镖局了?” 林平之点头道:“正是。大师已经通过了武考和文考,剩余还需要细谈的,便只有待遇和职责了。” 磐石和尚连忙点头,仿佛生怕林平之反悔似的,道:“和尚要加入福威镖局,无论是什么待遇、什么职责,都无所谓!” 他虽然脑子转得慢,也不太能分辨清楚利弊得失,但却也有自己独有的生存智慧。 他其实相信林平之的话,因为他之前跟史丹交手时,便已经有了许多感触。 但是,一顿吃饱,并不代表顿顿吃饱,他可不想以后遇到问题的时候,再自己一个人抓耳挠腮、一筹莫展! 林平之微微一笑,道:“既然如此,平之便代表福威镖局欢迎大师的加入。” 磐石和尚大喜过望,却又不敢放肆大笑,担心恶了林平之,只咧着大嘴半晌还合不拢。 林平之又道:“史镖头,接下来,便请你继续招待好磐石大师。” 史丹恭敬道:“是,少镖头。” 这一天,共有十三人参加了武考和文考,但只有五人全部通过,且选择加入了福威镖局,其中便包括磐石和尚和赵安国这两位二流巅峰武者。 其他人虽然未能通过,不免有些遗憾,但各自获得了十两或五十两纹银的奖励,也算是不虚此行了。 接下来几天,虽然再没有二流巅峰的武者,但由于之前的榜样带头作用,报名和通过的人数却与日俱增。 到了第五天,报名的人数已多达七十八人,甚至一整天都没有完成所有人的考核,只能留待次日继续;而通过的人数,却已经达到了十八人之多。 尽管福州城内外,又多了百余武者,却再不复五日前的沉闷。 几乎所有的江湖人都在讨论这几天擂台上发生的事情: 甲某的剑法当真精妙至极,那一招“长河落日”简直是神来之笔! 乙某真是太可惜了,他的武功本来很是不错,若是再小心一点儿,说不定便能走过三十招,通过武考——经过这几天,众人已经看出,在考核者手下走过三十招,便是武考通过的下限。 丙某武功很强,可惜心术不正,成了第一个文考不过的人,徒惹人笑!不过,以他的心性,通不过才正常,倘若他也能加入福威镖局,反倒奇了怪了! …… 林平之这几天仍让福威信继续监控福州府江湖的动态,也发现大部分江湖人的心态都渐渐发生了转变。 他们虽然仍在瞩目福威镖局,但却不再带着恶意或戏谑,反而多了几分认同和亲近。 不过,却还有一小部分人,依然对福威镖局深怀敌意,甚至比之前的敌意更深。 另外,福威信还发现,又有数位疑似一流高手进入了福州城。 而且,其中一些人竟然还聚在了一起,甚至还跟宁王府的人手有所联系。 他们即便不是宁王府的人,也必定对福威镖局不怀好意。 林平之想起当年与宁王府的李玉辰、凌若雪等人一起围杀自己的秦伟邦,不禁对那些人的身份有些猜测。 但他又有些疑惑:“魔教现在正面临分裂之危,怎么还有余力,再派遣高手来对付我们福威镖局?” 第559章 透骨毒钉 林平之思忖良久,仍然认为,那些人基本不可能来自魔教。 他做此判断,不仅仅因为魔教现在内部不稳,还有基于当前情报的分析。 如果那些人当真是魔教中人,就不应该如现在这般,与宁王府有所关联。 他们要么特立独行,不与宁王府有任何联系;要么化整为零,直接扮作宁王府的人手。 毕竟,魔教在武林之中,虽然人人都惧怕三分,但也同样是人人都唾弃不耻。 倘若宁王府与魔教勾结的消息传了出去,不仅许多武林中人会因此唾弃,就是朝廷恐怕也会为之猜忌,甚至借机敲打责罚宁王。 若是一个作恶多端、无法无天,且胸无大志的奸王,或许并不会在意这些,甚至还可能乐得借助魔教的淫威,来狐假虎威、作威作福。 但宁王却是有志于大宝的。 虽然他自起兵至失败,不过才仅仅四十三天,仿佛玩笑一般。 他的手下亦是黑白兼具,泥沙俱下。 但宁王既然能够积聚起这么大的势力,且能够最终起事,甚至还威胁到南京,使天下震动,肯定也不是什么庸碌无能之辈。 魔教在江湖上的名头太响,目标太大,远非寻常黑道巨寇可比。 宁王肯定不会为了区区一个福威镖局,而暴露自己与魔教的关系。 尽管林平之认为那些人并非魔教中人,但却并未因此而有所放松,反而更加凝重。 他对这些人的来历,已经有所猜测,只是没有丝毫证据,因而不便随便说出来。 其实,就算他手中握有铁证,也不能随便宣之于口。 当晚,林平之命人大摆酒宴,一为欢迎新加入镖局的诸位镖师、镖头,二为犒赏镖局所有人,大家这段时间都很辛苦。 在酒宴上,大家自然而然便谈起了,近来赶到福州的各方高手。 林震南道:“听说嵩山派和恒山派的高手今日已经到了福州,就是不知道,左盟主和定闲师太这两位,是否也亲自来了。” “不过,无论两派是哪位高人领队,我明天都得去拜访一下,以稍尽地主之谊。” 林平之也道:“爹爹,我此次回来之前,也顺便邀请了几位高人前来。他们估计也快到了,到时候咱们可得好好招待,万万不能失了礼数。” 林震南道:“平儿,这还需要你说?” “为父此生最喜欢交朋友了,绝不会有丝毫失礼之处,必让诸位高人宾至如归。” 由于当夜许多人还要执勤,而且明日还要继续摆擂,因此酒宴并未延续太晚,二更天刚过一半便即结束。 林平之道:“大家回去尽管好好休息,不必担心如今城内的局势。些许跳梁小丑,根本翻不起什么大浪。” 众人听了,顿时哄堂大笑。 他们也都感受到了这几日福州城内外的气氛变化,因此对林平之的话全都深信不疑。 三更过半,夜色如墨。 弯月如钩,群星廖廖。 “何方鼠辈,竟敢窥探我福威镖局!” 一声清喝突地响起,字字铿锵,仿佛金石相击,清音朗朗,又似清泉流波,瞬间打破寂静的夜空,在福威镖局的上空回荡。 这一声喝,仿佛打开了某个开关,整个福威镖局似乎突然活了过来,东、西、北三个方向,几乎同时响起呼喝打斗之声,“嘭嘭轰轰”、“叮叮当当”,拳掌相击、兵刃相交之声,更是不绝于耳。 随之,“哎哟”、“妈呀”、“点子扎手”、“你奶奶的”、“老子跟你拼了”、“兄弟们稳住”…… 呼痛声、喝骂声、指挥声……各种各样的声音接连响起。 显然,甫一交手的片刻之间,便已有人中招受伤,双方斗得非常激烈。 灯笼火把迅即亮起,很快照亮了福威镖局中央数十丈之地。 数百镖师各持兵刃,呼啦一声,自房间中冲了出来,迅速结成阵势,喊着“杀贼”,便冲向附近的战团。 林平之站在正厅之顶,居高临下,纵观四方。 三个方向各有数十名敌人,加起来已经超过百人。 敌人如此兴师动众,显然已是打算毕其功于一役,今夜便要将福威镖局灭门了。 不过,福威镖局今晚也是早有防备,负责巡逻守夜的,都是局中的精锐好手,且各方都有一流高手亲自坐镇,其他人也都就近集中休息,时刻准备着冲出去支援同伴。 再加上林平之突然喝破这些人的行藏,先声夺人、震人心神,使得他们大多未战先怯。 有心算无心之下,福威镖局众镖师突然冲出,顿时打了敌人一个措手不及,只片刻之间便已杀伤了七八人。 但这些敌人也非易与之辈,都是久历杀伐、刀头舔血的亡命之徒,甚至其中还有数位一流高手。 东边有一位巨汉,身高体壮,宛如一尊铁塔,手使一对方铁锤。 双锤抡开,横扫竖砸,前推后撞,风声呼啸,丈许方圆之内,任何兵刃进入都被其瞬间崩飞,更有两位镖师一时不慎,便被震得倒飞吐血。 好在崔旭及时出手,以其轻灵迅捷的剑法将其缠住,使其不能肆意冲阵。 否则,以他双锤的刚猛霸道,福威镖局诸镖师所结的阵势肯定挡不住他的狂暴冲击。 西方为首的,则是一个手使长刀的瘦小汉子。 他的身法极为轻灵,刀法更是奇诡凌厉。 钱诤与其不过交手数招,便已被其在左肩上划了一道伤口,幸好季全亲自出手,才将他挡住。 北面则是一位手使判官笔的瘦削老者。 此老的笔法极为精妙,专打人体一百零八处要穴,高启和霍云两位铁牌供奉联袂出手,才勉强将其挡了下来。 经过了最初的被动和混乱,尽管面对福威镖局数倍的人手,处于极为不利的境地,这些人却毫不畏惧,不退反进,招招搏命。 与之相比,福威镖局的镖师人数虽众,却普遍少了一股舍生忘死的狠厉,不敢与敌人拼命。 所幸镖师们占据人数优势,又多练过合击战阵,虽然一时不能打败敌人,但也处于上风,时间稍长必能化优势为胜势。 林平之见了,不禁暗暗摇头,心道:“镖局的这些镖师们,虽然武功渐渐提升了上来,但却终究没怎么见过血。跟这些亡命之徒相比,他们却是少了一分铁血死战之心。” “此时整体占据优势,尚没有什么问题,倘若处于劣势,恐怕就会有人承受不住压力、畏缩不前,甚至转身逃跑了。” “不过,这个问题确实很难解决。” “我们毕竟只是镖局,而不是军队,不能够用军队的铁血方式训练;也不是土匪,不能通过杀人见血来训练。” “我们也只能通过平时的战斗来增强他们的战斗意志,通过奖惩机制来引导他们敢战死战。” 林平之望了南边镖局正门的方向一眼。 这又不是行军打仗,敌人肯定没有围三缺一的道理。 而且现在这些人,无论是人数,还是高手数量,都未达极限,肯定还有人藏在暗处尚未现身。 微微沉吟,林平之喝道:“无知宵小,竟敢来我福威镖局行凶作恶,若不想死,便即刻退去。否则,我们福威镖局可要不客气了!” 林平之话音刚落,福威镖局正门之外,突地响起一声长啸。 这啸声宛如龙吟虎啸,气势极雄,却又极为高昂激越,仿佛隐含着无边的怒气和杀意。 随即,“哐当”一声,镖局大门被人一脚踹开,四十余人气势汹汹,大步走进镖局。 林平之神色不变,转目望去,借着火把的光芒,只见最前面走着四个人,各个气度不凡,赫然也都是一流高手。 他认得左边两人,正是“摘星手”李玉辰和凌若雪。 林平之自厅顶跃下,林震南和王秀兰等人也从厅中走了出来,刚刚打退敌人的众镖师,除了留下必要的守卫,全都聚了过来,如众星捧月一般围在林震南一家周围。 林震南上前一步,按剑冷冷道:“诸位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却于夤夜之间擅闯我们福威镖局,难道不怕武林同道耻笑?” 凌若雪旁边,一个三十多岁的高大汉子上前两步,寒声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林平之,你以卑鄙手段杀害我的父亲,此仇不共戴天,今日到了该你偿命的时候了!” 林平之心中了然,知道他们此次是以报仇为借口来对付自己和福威镖局。 他也不点破,上前两步,道:“你是何人?你父亲又是何人?” 那汉子道:“家父‘赣南大侠’凌渡江,我是他的长子凌若君。” 林平之哈哈一笑,道:“原来你是凌渡江的儿子,但你们恐怕不是为凌渡江报仇而来……” 凌若君不待林平之说完,便厉声喝断,道:“姓林的,你休要狡辩!难道你敢说,我父亲不是死于你手?”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朱秀椿意欲下毒害我不成,凌渡江便即助纣为虐,林某正面交手将其击杀,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凌若君怒喝道:“住口!” “我父亲江湖人称‘赣南大侠’,一生光明磊落,侠名远播四方,岂容你肆意诬蔑,毁其声誉?” 林平之哈哈大笑,道:“凌渡江倘若真是大侠,又怎么会生出阁下这种,纠集一帮江湖匪类,夤夜闯入别人府中大肆杀戮的儿子?” “由子观父,可知凌渡江这位‘赣南大侠’,恐怕也不是什么真的大侠!” “住口!” 这次却是两个人同时怒喝。 一个是凌若君,另一个则是凌若雪。 听到妹妹开口,凌若君虽仍满面怒色,却未再多言。 凌若雪此次仍是女扮男装,仿佛一位浊世佳公子。 她一双美眸看着林平之,隐含着一丝莫名的神色。 微微沉默,凌若雪冷声道:“既然你已承认杀了我父亲,便无须再多言其他。”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你们福威镖局财雄势大,你林少镖头武功之强更是天下皆知。” “我们兄妹自知依靠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成功复仇。” “为了报仇,我们就算是落一个不择手段的恶名,那也是顾不得了。” 林平之心中不禁暗赞。 这凌若雪还是一如既往地洞彻人心、能言善辩! 她不过寥寥几句话,不仅连削带打,化解了林平之的诘难,还将自己置于无力为父报仇、不得不请旁人助拳的弱势地位,令人不自觉地,便对其心生同情,觉得她所作所为均情有可原。 甚至,连福威镖局中的许多镖师,包括林震南和王秀兰,看向她的目光都柔和了许多。 林平之道:“姑且就算你们是为了报仇。” “凌姑娘,你们兄妹为报父仇,当真是好大的手笔啊!” “一百多位高手,夜入福威镖局,一点儿都不讲江湖规矩,难不成是想要将我们福威镖局灭门才能甘心?” 凌若雪面色丝毫不变,道:“我们兄妹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如果你愿意自裁于此,我们的仇怨便就此一笔勾销,我们对福威镖局其他人必定秋毫无犯,也绝不会伤害你的遗体。” 此言一出,福威镖局众人全都对她怒目而视,甚至许多人已经杀机大炽。 凌若雪禁不住瞳孔微缩,心中一凛,暗道:“没想到林平之在福威镖局中竟有如此威望,我这一次确是说错话了。” “看来,刘军师分析的不错,福威镖局能有如今局面,确实大半都是林平之的功劳。” 林平之淡淡一笑,道:“若是你们这点儿威胁便能吓住林某,林某也活不到今天了。” “无论你们是想报仇也罢,还是其他也罢,有什么道便尽管画出来,林某接着便是。” “却不知,你们是想单打独斗,还是群殴?” 凌若雪等人闻听此言,却不禁面面相觑。 李玉辰和凌若雪早已见识过林平之的武功,其他人虽没见过,却也听说过。 何况,其中三人刚刚连福威镖局的镖师都打不过,更别说明显更强的林平之了。 第560章 人形兵器 ps:上一章有较大改动,如果有书友发现情节接不上,可以回看一下。顺便感谢诸位书友的支持! 那汉子上前半步,哈哈一笑,状甚得意,道:“你说交解药,我便交解药,岂不是很没有面子?” “不过,你若是肯跪下来,给爷爷磕三个响头,爷爷说不定便会考虑考虑,给我的乖孙子一个面子!” “放肆!” “大胆!” “混账!” 福威镖局众镖师纷纷怒喝,看向那人的目光愈发凌厉,杀机如沸。 那人背后的一百多人却是大多面带调笑之意,戏谑地看着林平之,看他如何应对。 只李玉辰和凌若雪见识过林平之的霹雳手段,面色凝重地看着他。 林平之神色平静,毫无愠色,道:“你可是想好了?” “倘若要叫林某亲自来取,这事儿可就没有那么便宜了。” 那汉子闻言不禁心中一紧,但随即便又哈哈大笑,道:“姓林的,你莫非当我姓吴的是吓大的不成?” “你倒是亲自来取,试一试?”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好……” 一个“好”字方才入耳,那姓吴的汉子突觉眼前一花,随即又一黑,转而一只大手五指箕张,仿佛如来神掌,直向他的脸上抓来,瞬间便充斥了他所有的视野。 “啊!” 姓吴的汉子禁不住惊呼出声。 两人本来相距丈许,但只刹那之间,林平之便已跨越丈许的距离,仿佛瞬移一般,到了他的面前。 而他,却连林平之是怎么过来的都不知道! 林平之这一抓实在太快! 姓吴的汉子自诩出刀极快,但这一刻,却根本来不及拔刀。 这一抓不仅快,而且威势无双,其势凌天! 面对这一抓,姓吴的汉子感觉自己好像一只小鸡,正在面对一头从天而降的雄鹰,整个心神都仿佛被天敌震慑住,甚至升不起反抗的勇气。 但他终究是威震江西的巨盗,此生不知经历过多少浴血死斗,又遇到过多少生死危机,心性早已磨砺得坚如磐石。 千钧一发之际,他终究克服了心中的惧意,于死亡之中寻求生机,右手下探,握住刀柄,左臂抬起,曲肘护面。 “十三!” 与此同时,他听到身旁一声疾喝,语声微显苍老。 他听得出,这是“摘星手”李玉辰的声音。 他知道,李玉辰已经出手了。 吴十三心中顿时大喜,暗道:“‘摘星手’不愧是王府供奉,关键时刻就是不会让人失望!” 李玉辰就站在吴十三的右侧稍后。 他深知林平之的手段之强,绝不会无的放矢,因而当听他说要亲自取解药时,立即便提高了警惕,注目凝视着林平之。 果然,他见林平之竟然毫无蓄势纵跃的痕迹,亦未见怎么用力,似乎只一抬脚间,宛如闲庭信步一般,便已跨越丈许距离,一步来到了吴十三的面前。 李玉辰又惊又怒,暗道:“这小子的武功竟然又有精进!” “他到底是怎么练的?” 他倏地一步踏出,右掌疾出,斜斜击向林平之的左肩! 在李玉辰看来,不要说是现在的林平之,就是四年前的林平之,也绝不是吴十三可以匹敌的。 尽管林平之并没有出剑,但吴十三恐怕仍在其掌下撑不过两招。 李玉辰自知也绝不是林平之的对手。 如果林平之出剑,他绝不会贸然插手,只会与其他人同进同退。 然而,林平之这次却是空手对敌,李玉辰这才有出手相助的勇气。 他想的也很清楚,自己只要围魏救赵,化解了林平之这一招,解了吴十三的燃眉之急,不仅吴十三能拔刀反击,其他人也能反应过来。到时候大家一起出手,总能将其挡住。 林平之见李玉辰从旁夹击而来,掌势雄浑刚猛,势能开碑裂石,面色却丝毫不变。 他右掌原势不变,已按上了吴十三小臂,随即应机而变,一按即抓,一抓即扯。 吴十三只觉小臂一紧,随即便全身一麻,身不由己地一个踉跄。 他的右手刚刚握上刀柄,正要拔刀出鞘,却因这一个踉跄,瞬间周身劲力不调,竟然未能拔出。 待他双足插地稳住身形,林平之的右手已抓住他的后颈,将他整个提了起来,平举在空中。 吴十三后颈受制,顿时全身麻痹,双手双脚都不由自主地软软垂下,更不要说拔刀了。 与此同时,林平之左拳拧裹钻翻,自下而上,至颏下时倏地化拳为剑指,疾向前刺出。 “嗤”的一声,林平之的剑指竟然发出破风声,可见这一指速度之快、劲力之凝。 李玉辰的右掌恰恰击至。 “噗!” 林平之的剑指正好刺中了李玉辰的掌心“劳宫穴”。 李玉辰面色倏变,身形骤然倒蹿而出两丈多远,直撞入他身后的人丛中,直撞得人仰马翻,甚至有几人被撞断了肋骨、震伤了内脏,口喷鲜血。 “放手!” 凌若雪此次仍是女扮男装,仿佛一位浊世佳公子。 她第二个反应过来,一声清叱,迅即拔剑出鞘,疾刺林平之的右腕。 林平之手腕一转,吴十三便身形一转,面向凌若雪。 吴十三骤然看到一柄寒光闪烁的长剑疾刺自己的咽喉,顿时吓得满脸惊恐、面无人色。 凌若雪见自己剑锋所指,竟突地变成了吴十三,不禁霍然一惊。 好在,她的剑法亦极为精纯,连忙扭腰折腕,剑锋偏向左侧,自吴十三的右肩斜斜掠过,划破了他的衣衫。 “放下吴兄!” 凌若雪身旁那汉子一声大喝,手持虎头双钩,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左钩钩林平之的右臂,右钩钩林平之的左胁。 林平之身形微转,本来全身软绵绵的吴十三,竟突然变得浑身僵硬,仿佛一面细长的盾牌,斜斜挡住了那人的双钩。 那汉子骇然一惊,连忙收招后退。 但他刚才那一招,实是情急而发,已用尽了全力,此时突然收招,竟至气血逆行,顿时面色一白,一时动弹不得。 使双锤的巨汉与使判官笔的老者也双双上前。 巨汉身高腿长,如一台坦克横冲直撞,双锤猛烈霸道,直有开山裂石之势。 老者身法轻灵,如蜻蜓点水,翩然跃至林平之右侧,双笔变化玄奇,径点林平之周身大穴。 面对两人的围攻,林平之神色丝毫不变,只身形转动,双手轮转,以吴十三的头为锤砸巨汉的胸膛,以吴十三的双腿为棍搠老者的小腹。 吴十三虽然身材瘦小,但习武之人肉坚骨壮,也有一百二十来斤。 然而,他此时在林平之的手中,却似乎比一个纸糊的假人也重不了多少,被任意挥舞。 武林中有一种奇门兵器,状似人形,叫做“独脚铜人”,但毕竟还有一只“独脚”作为抓握的把柄。 但林平之此时所使,却是一个真正的大活人,非但没有把柄,甚至连形状都不固定。 然而,吴十三这件真正的人形兵器,在林平之手中,却是发挥出了超乎想象的威力。 只见林平之双臂挥舞,手中的人形兵器变化莫测,时而如铜棍,横扫竖劈;时而如盾牌,左遮右挡;时而如铁锤,直撞斜砸。 巨汉锤法虽猛,老者笔法虽精,但他们既窥不到林平之的破绽,更顾忌吴十三的安危,不敢以自己的兵器与这人形兵器相撞,以致连出数十招,仍旧对林平之无可奈何。 凌若雪虽也已晋入一流,但其武功与其他人相比却还相差甚远。 她自知就算出手也帮不上巨汉和老者,因此便只得站在旁边蹙眉观战,忧心忡忡。 那使虎头双钩的汉子一招不慎,气血逆行,受了一些内伤,虽然不算重,却是耽搁不得,正在运功调息。 李玉辰站在两人身旁,双拳紧握,面色苍白,看着林平之的目光又是恐惧又是怨恨。 四年之前,林平之便曾一锏刺穿了他的左掌“劳宫穴”。 他的伤虽早已痊愈,但左掌的功夫相比之前却弱了三成,而且再也练不回来。 今日,林平之竟然又以剑指刺中了他右掌的“劳宫穴”。 尽管他迅即后退,林平之的剑指并未向他的手掌刺穿,但“劳宫穴”也已被其指劲所伤。 至少,他今日休想再以右掌对敌了。 甚至,他右掌的功夫说不定也会永久的下降。 李玉辰心中一片灰暗,心道:“怎地两次交手,他都恰恰伤了我的‘劳宫穴’?这小子该不会正是我的克星……” “李兄,闵兄,暂且住手。” 这时,那始终未曾出手、亦未说话的最后一人终于开口了。 此人四十来岁的年纪,作儒生装扮,剑眉星目,三绺墨髯,腰佩长剑,一身儒雅书卷之气。 令一看便知,这是一位饱读诗书的读书人。 这儒生似乎颇有威信,语声方落,巨汉和老者便都依言后退,各持兵器站在两侧,看着林平之的目光极为忌惮。 林平之不为已甚,也即住手,仍以右手抓着吴十三的后颈,将其平举在空中。 吴十三被林平之作为人形兵器,狂舞了半天,早已晕头转向;若非林平之抓着,早已瘫软在地;若非功力深厚,也早已昏了过去。 此时,林平之终于停了下来,吴十三只觉胸中一阵翻涌,终于忍不住“哇”的一声,将晚饭都吐了出来,酸臭之气顿时弥漫开来。 林平之不理会他,也似对那酸臭之气毫无所觉,只望向那儒生,看他有何话说。 儒生轻咳一声,缓缓上前,向林平之微微拱手,道:“在下刘养正,见过林少镖头。”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原来是刘先生。不知刘先生有何指教?” 刘养正道:“这话应该刘某问少镖头才是。” “少镖头武功出神入化,刘某佩服。却不知,此番擒了吴兄弟,有何章程?” 林平之道:“林某刚刚便说了,此人既不愿交出解药,林某自然只能主动来取。” 他转首看着吴十三,道:“林某现在再问一遍,你交不交解药?” 吴十三虽然仍感头晕气喘,胸口发闷,但却丝毫不敢耽搁,忙不迭地道:“交,交,交!咳咳……” 他说得疾了,禁不住一阵咳嗽,却一点儿都不敢怠慢,右手颤抖着,从怀里掏出两个小瓷瓶,道:“咳咳……一……一个外敷,一个内服,三天便……便可毒清……” 林平之接过两个小瓷瓶,手指灵活地打开瓶盖,分别嗅了嗅,便向身后一抛,正落到一位镖师的手里。 吴十三忐忑地道:“林……林少镖头,小人……小人已经交了解药,您……您还有什么吩咐?” 他此时想的,自然是重获自由,然后离这个煞星远远的,但却又不敢明说。 林平之道:“林某刚刚便说过,既让我自己来取,便没有那么便宜。” 吴十三面色更白,颤抖地道:“林……少镖头,饶……饶命……小人……小人再也不敢了……” 林平之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你既用暗器伤人,我便废你一条手臂,以作惩戒。” 说着,林平之左手一探、一抓、一扭。 只听“咔嚓”一声,吴十三的右臂便自肘部反向扭曲,呈现出一个古怪的形状。 吴十三浑身一颤,紧咬牙关,额头上瞬间沁出一颗颗豆粒大的汗珠。 右臂的剧烈疼痛,使他的头晕感瞬间消失。 虽然剧痛无比,吴十三却是喜出望外,道:“小人多谢少镖头不杀之恩。” 林平之看了吴十三一眼,见他满脸惧意之中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道:“你也不必谢我,倘若以后再遇到你作恶,林某必不能容你。” 说着,右手轻轻一抛,将吴十三抛出数丈,砸到对面的人丛中。 林平之不再多言,转身走到林震南身旁。 他倒不是没想过斩草除根,但现在福州城内高手云集,福威镖局实不宜表现得太过狠辣。 他废其一臂,使其近期无法动手,将来就算治好了,右臂也不能动武,必然武功大降,也已足够了。 第561章 杀父之仇 林平之此番出手,一招擒下吴十三,又一指刺伤李玉辰,而后竟然以一个大活人作为兵器,先后逼退了四大高手。 如此算来,他竟以一人之力,打败了六大高手。 尤其是他以人为兵的手段,更是惊爆了在场所有人的眼球。 宁王府众人固然看得心惊胆战、背脊生寒,福威镖局的镖师们也都目瞪口呆、如在梦中。 大多数人还只是震惊于林平之以人为兵的狂暴和生猛,担心自己可能会步吴十三的后尘。 但以诸多一流高手的眼光见识,却看到了更深的东西。 林平之以人为兵倒也罢了。 毕竟,战至酣处,很多人都是看到什么、抓到什么,便以什么作为兵器。以人为兵的,虽然极为罕见,但众人也曾听闻过。 但是,以往那些以人为兵的人,打到最后,无一例外,他们手中的兵器都变得残缺不全,甚至尸骨无存了。 而像林平之这样,手中的人形兵器自始至终,都完好无损的,却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他们明白,林平之这是已将周身劲力尽都掌握入微、运使如意,方能做到以劲力贯穿吴十三的周身,却不损其身。 他们更加明白,自己肯定是做不到这一点的。 正是因此,他们对林平之的武功又有了新的认识,佩服的更加佩服,忌惮的也更加忌惮。 过了良久,林震南终于回过神来。 虽然他早知道自家儿子天赋奇才,武功更远远胜过自己,但看到他今晚的表现,仍然禁不住,再次感到震惊和骄傲。 与此同时,他心中的些许忐忑和忧虑亦是一扫而空,转而充满了自信。 福州这些觊觎林家《辟邪剑谱》的所谓高手,在自家儿子面前,全都是土鸡瓦狗! 他甚至觉得,就算那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的魔教教主东方不败亲自来此,自家儿子肯定也丝毫不惧。 林震南上前一步,寒声道:“诸位也都是武林中的成名人物,却于夤夜之间擅闯我们福威镖局,行此宵小之举,难道不怕武林同道耻笑?” 那使虎头双钩的汉子此时已经调息恢复,但其刚刚那踹门闯入的嚣张气焰业已尽消,神色亦极为凝重。 他下意识地先转头望了望身旁的数人,才上前两步,大声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林平之,你以卑鄙手段杀害我的父亲,此仇不共戴天,今日该到了你偿命的时候了!” 林平之心中了然,知道他们此次是以报仇为借口,来对付自己和福威镖局。 他也不点破,又上前两步,明知故问道:“你是何人?你父亲又是何人?” 那汉子道:“家父‘赣南大侠’凌渡江,我是他老人家的长子凌若君。” 林平之哈哈一笑,道:“原来你是凌渡江的儿子,但你们恐怕不是为凌渡江报仇而来……” 凌若君不待林平之说完,便厉声喝断,道:“姓林的,你休要狡辩!难道你敢说,我父亲不是死于你手?” 林平之冷笑一声,道:“朱秀椿意欲下毒害我不成,凌渡江便即助纣为虐,林某正面交手将其击杀,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凌若君大喝道:“住口!” “我父亲江湖人称‘赣南大侠’,一生光明磊落,侠名远播四方,岂容你肆意诬蔑,毁其声誉?” 林平之哈哈大笑,道:“凌渡江倘若真是大侠,又怎么会生出阁下这种,勾结匪类、夤夜行凶的儿子?” “由子观父,可知凌渡江这位‘赣南大侠’,恐怕也不是什么真正的大侠!” “住口!” 这次却是两个人同时怒喝。 一个是凌若君,另一个则是凌若雪。 听到妹妹开口,凌若君虽仍满面怒色,却也未再多言。 凌若雪一双美眸看着林平之,目光中既有仇恨,亦有惊叹,还隐含着一丝莫名的神色。 微微沉默,凌若雪冷声道:“既然你已承认杀了我父亲,便无须再多言其他。”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你们福威镖局财雄势大,你林少镖头武功之强更是天下皆知。” “我们兄妹自知依靠自己,永远也不可能成功报仇,因此才会求助于人。” “为了报仇,我们就算是落一个不择手段的恶名,那也是顾不得了。” 林平之心中不禁暗赞。 这凌若雪还是一如既往地洞彻人心、能言善辩! 她不过寥寥几句话,不仅连削带打,化解了林平之的诘难,还将自己置于无力为父报仇、不得不请旁人助拳的弱势地位,令人不自觉地,便对其心生同情和爱怜,觉得她所作所为均情有可原。 甚至,连福威镖局中的许多镖师,包括林震南和王秀兰,看向她的目光都柔和了许多。 林平之道:“姑且就算你们是为了报仇而来。” “凌姑娘,你们兄妹为报父仇,当真是好大的手笔啊!” “一百多位高手,四面合围,夜入福威镖局,一点儿都不讲江湖规矩,难不成是想要将我们福威镖局灭门才能甘心?” 凌若雪面色丝毫不变,道:“我们兄妹也不是不通情理之人。” “如果你愿意自裁于此,我们的仇怨便就此一笔勾销,我们对福威镖局的其他人必定秋毫无犯,也绝不会伤害你的遗体。” 此言一出,福威镖局众人全都对她怒目而视,甚至许多人手按兵器已经杀机大炽。 凌若雪禁不住瞳孔微缩,心中一凛,暗道:“没想到林平之在福威镖局中竟有如此威望,我这一次确是说错话了。” “如此看来,刘军师分析的很有可能是真的,福威镖局能有如今局面,确实大半都是林平之的功劳。” 林平之淡淡一笑,道:“若是你们这点儿威胁,便能吓住林某,林某也活不到今天了。” “无论你们是想报仇也罢,还是其他也罢,有什么道便尽管画出来,林某接着便是。” “只是不知,你们是想单打独斗,还是群殴?” 凌若雪等人闻听此言,却不禁面面相觑,一时无人应答。 李玉辰右掌受伤,战力大减。 吴十三右臂被废,此时更躲在后面,像是受了惊的鹌鹑,还在瑟瑟发抖。 巨汉和老者刚刚双战手持人形兵器的林平之,尚且毫无胜算。 凌若君的武功与巨汉、老者和吴十三相比,最多在伯仲之间,甚至还可能稍有不如。 凌若雪不过初入一流,武功比之其他人更差了许多。 在场的七位一流高手,也只有刘养正还未出过手了。 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刘养正的身上。 刘养正在七人中,武功最强,地位也最高,正是他们此行的主事之人。 是战是退,是独斗,还是群殴,尽由他一言而决。 此时,他们已经丧失了夜袭的优势,人数也处于劣势,甚至还折了两大高手,所有人慑于林平之的威势均无战意。 当此情势之下,刘养正也很是为难。 宁王对他们此行寄予了厚望,他们行前也是自信满满,以为借着江湖大势,以有心算无心,必能覆灭福威镖局,夺取福威号的产业。 岂料,本来形势一片大好、福州江湖眼见便要爆炸的局面,福威镖局突然出了一招摆擂招募镖师,不仅消减了福州江湖压抑的氛围、转移了人们的注意力,而且还真招募到了许多好手! 局势如此变化,着实出乎了刘养正等人的预料。 他们正在苦思对策之际,竟突然来了意外的强援。 随即,他们又得到消息,说福威镖局的援兵也即将赶到。 为此,刘养正才果断做出决定,连夜行动,夜袭福威镖局。 刘养正此时已隐隐感觉,自己很可能是中了林平之无中生有、诱敌深入之计,不觉有些后悔。 但他却不能说出来,甚至就算别人发现了,他也不能承认。 否则,他在宁王府的威望必然大损,甚至还可能为此失去军师的地位。 刘养正缓缓上前一步,一脸云淡风轻,仿佛对林平之和福威镖局毫无敌意。 全场数百人,近千道目光都集中到刘养正的身上。 他却仍旧神色丝毫不变,仿佛毫无所觉。 刘养正拱了拱手,道:“听闻林少镖头参加科举,已连中小三元?” 众人都听得一脸懵逼。 大家都是江湖人,全靠掌中刀剑和胸中血勇说话,不知道刘养正为什么会突然说到科举上去。 林平之目光微凝,稍稍沉吟,道:“不错。不知刘先生有何指教?” 刘养正道:“指教不敢当。” “刘某只是为林少镖头感到惋惜。” “林少镖头年方弱冠,便已得中小三元,正是我辈读书人中的翘楚。” “怎地林少镖头竟放着这繁花似锦的仕途不走,却到江湖上来厮混?” 林平之道:“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刘养正喟叹一声,道:“不错。”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此言着实道尽了江湖上的恩怨情仇。” 语声微顿,刘养正又道:“凌渡江凌大侠的侠名传遍江西,向来急公好义、与人为善,连江西的许多黑道高手都对其极为尊重。” “便是刘某,当年也曾受过凌大侠的恩惠。” “正因如此,当大家得知凌大侠为林少镖头所杀后,才会不远千里,陪同凌氏贤兄妹前来讨回公道。” “虽然大家今晚的行为有些鲁莽,但黑道诸位英雄皆出身草莽,向来肆无忌惮惯了,考虑不周也在所难免,还请少镖头不要过于见怪。”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林某明白了。” “刘先生此来也是人情在前,迫不得已。” “不过,所谓‘讨回公道’之言,刘先生还是不必再说了。” “凌渡江在江西究竟是否义薄云天,林某不知。” “对于一个死人,林某也不屑于去反复评论他的人品。” “不过,林某此生,自信从未错杀过一个好人,所杀之人,皆有取死之道。” “刘先生若是为凌渡江报仇而来,现在便可以动手了。” 刘养正面色微微一变,随即便又恢复如常。 他又喟叹一声,道:“江湖恩怨,对错难分,善恶难明,你杀我,我杀你,何时方能了结?” “刘某虽然僻居江西,但也曾听过林少镖头所立的福威五条,也曾听过林少镖头的侠名。” “原以为,林少镖头与凌大侠之间必有误会,此来便是想要豁出这张脸,为双方调解一二。” 林平之神色丝毫不变,心道:“此人恐怕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他这手信口雌黄、指鹿为马的本事,当真是炉火纯青。” “倘若我不是早就知道他们的根底,恐怕也会信了他的鬼话。” 林平之道:“刘先生若要调解,该当早些出面才是。” “诸位今夜擅闯镖局,守夜的镖师们以为是强盗,便奋起反击,以致双方现在已死伤了数十人。” “倘若先生才智无双,当真调解得了双方恩怨,这些人岂不是白伤、白死了?” 刘养正面色微僵,随即神色一黯,正要再说话,却听镖局门口传来一个宛如洪钟的声音:“阿弥陀佛!” “凌居士一生侠义,却惨死于宵小之辈手中,实为武林恨事,此仇不能不报!” “凌公子,凌小姐,我等久闻凌居士侠名,不忍见其含冤九泉,愿为凌居士之仇,略尽绵力。” 众人尽皆循声望去,只见人影闪动,又有十几个人,自大门外走了进来。 这十几个人中,僧道俗三教共存,男女老少皆备,但各个都步履轻盈、身姿挺拔、气度不凡,赫然都是武林中难得一见的高手。 刘养正轻叹一声,摇头道:“林少镖头既然执迷不悟,刘某却也无可奈何。” “今夜福威镖局覆灭于此,皆是林少镖头之过也。” 说罢,退了回去。 林平之斜睨他一眼,心中冷笑,面上却仍古井不波。 他转眼望向门口走进来的十几人,双眸微眯,心道:“你们终究还是来了,倒不枉我配合这姓刘的,一起拖延了这么久。” 第562章 金刚弥勒 当先一人,是个身材矮胖的和尚,看上去五六十岁的年纪,生得腰圆肚肥,两腮宽大,仿佛传说中的弥勒佛下凡,只一双眼睛寒光闪烁,凌厉迫人,破坏了其一副佛陀似的面相。 这和尚身虽矮胖,但却轻功极佳。行走之间,宛如闲庭信步,却又一步丈许,落地无声。 和尚的右侧是一位矮胖老者和一位高挑老妇。 两人都是腰携长剑,但老者的剑佩在其左腰,而老妇的剑则是佩在其右腰。 他们的体型明明很不协调,而且行走之间,也完全没有任何言语和目光的交流,但他们的身形步态,一举一动,却尽皆协调一致,仿佛心有灵犀一般。 和尚的左侧是一位身材高瘦的老者,面白无须,神情古井不波,身着一袭宽大的黑袍,双手均拢在袖中,行走之时,上身纹丝不动,只双腿微动,但行进的速度竟也丝毫不慢。 他们身后跟着十来个黑衣汉子,各个身姿矫健,精神饱满。 最后面,与前面众人保持着丈许距离,还跟着两个人。 左面是一位玉面长须的老者,穿一身雪白的长袍,剑眉、细目、薄唇,脸型有如刀削,身姿挺立如剑,左手握着一柄长剑。 此人面色肃然,目不斜视,似乎不将任何人看在眼里。 右侧则是一位身穿水火道袍的老道,全身上下枯瘦如柴,颏下留着一捋山羊胡。 他行走之时,周身轻飘飘的,袍角翻飞,仿佛随时都会乘风而起。 眨眼间,这十几个人便来到了刘养正等人身后。 众人连忙左右一分,让出一条通道,让他们都走到了前面。 那和尚只向凌若君和凌若雪兄妹微微点头,对其他人竟然理也不理、看都不看,便径直越众而出,走到最前面。 他打量了林平之两眼,冷冷道:“你就是林平之?” 他说话时鼻孔朝天,一副高高在上,仿佛与其说话都是施舍一般的神气。 林平之神色不动,一脸淡然,道:“正是林某。敢问大师法号怎称,于何处出家?” 和尚道:“老衲智胜。” 智胜和尚一脸傲然之色,仿佛他只要报一个名字,别人便必定知道他的身份似的。 林平之确实知道他,甚至一眼就认出了他。 他原本并不知道此人,但今日却从福威信的情报中知道了他。 此人的形象如此有辨识度,进城时又没有任何遮掩,福威信自然很容易便得到了他的消息,而后便报到了林平之这里。 这位智胜和尚,乃是武夷山天游峰金刚寺的主持,一手“金刚伏魔掌”独步武林,据说不弱于少林七十二绝技,江湖人称“金刚弥勒”。 但林平之见他如此傲慢,完全没有佛门高僧的慈悲淡泊,便也只作不知。 他拱了拱手道:“原来是智胜大师。敢问大师,夤夜之间来到我们福威镖局,不知有何指教?” 智胜冷哼一声,道:“听说是你杀了凌渡江凌居士?” 林平之道:“不错。” 智胜道:“你也是个读书人,听说还有功名在身,却不想,才小小的年纪,心性手段竟然如此残忍,动辄便杀人害命!” “长此以往,必然沦为祸乱江湖、残害百姓的魔头。” “老衲与凌居士曾有一面之缘,也算有几分交情。” “无论是为凌居士报仇,还是为清除江湖祸害,老衲都不能袖手旁观。” “小子,你若是识趣,便即自刎于此,还可保留一个全尸。老衲是出家人,也必不会为难你的家人。” “否则,若叫老衲亲自动手,事情可就没那么便宜了!” 林平之听这老和尚一开口便要给自己安一顶魔头的帽子,心中非但不怒,反而感到有些好笑。 如今的江湖,纵然是正道泰斗少林寺方丈方证和五岳剑派盟主左冷禅,也不敢轻易给自己定一个魔头的罪名。 这老和尚未免也太自不量力、自以为是了! 林平之身后,林震南和王秀兰等人尽都怒容满面,更有许多脾气暴躁的镖师已经忍不住“秃驴”、“混账”、“该死”之类的破口大骂。 智胜的心性倒也不凡,任由这么多人谩骂,竟然充耳不闻,只当清风拂面,毫不动容。 不待林平之开口,大门处突地响起一个炸雷似的声音,说道:“好个秃驴,竟敢在此犬吠鸡鸣!” “你五毒不清,六根不净,助纣为虐,祸乱武林,难道不怕死后堕入阿鼻地狱?” 智胜勃然变色,霍然转头,怒喝道:“什么人在那里胡言乱语?” 对于福威镖局众镖师的谩骂,他只当是耳旁风,但对这人的话,他却惊怒至极。 那些镖师骂地虽然粗鄙至极,但智胜只将他们视作蝼蚁,人当然不会对蝼蚁的谩骂有什么反应。 但那人明显功力极深,绝非寻常之辈,而且其每一句话都暗含深意,仿佛带着佛门的机锋,直指智胜的禅心。 他又怎能不怒! 众人均循声望去,目光所及,都不禁哑然,神色古怪至极。 只见大门处,大步流星,走来一个大和尚,仿佛是庙宇中供奉的金刚罗汉走下了神坛一般。 这世上,骂过“秃驴”的人不知有几千几万,但一个和尚竟然骂另一个和尚秃驴——这却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智胜见来人竟是一个和尚,只是稍稍一怔,却并未感到太过意外。 毕竟,这世上最爱打机锋的,便是佛门弟子,尤其是禅宗弟子。 智胜的面色有些阴沉,已经大概猜到了来人的身份。 果然,只听那大和尚仍旧声如雷霆,直震得众人耳鼓嗡鸣,道:“某家性刚是也。” 众人听他说话,却完全不像一个佛门弟子,反倒像是一位占山为王的黑道豪雄。 智胜目光冰冷,神情有些凝重,随即便又露出几分兴奋,心道:“果然是他!” “南少林一向沽名钓誉、假模假样,看不起我们这些小寺庙。” “佛爷今日便将你们的面具撕掉,让天下人都知道,到底是你们南少林的武功厉害,还是我金刚寺的绝学更强!” 数年之前,他的“金刚伏魔掌法”大成,遂意气风发、壮志凌云,便亲赴泉州少林寺,要与少林武功切磋,借之扬名。 岂料,泉州少林寺方丈缘空大师却屡屡都顾左右而言他,丝毫不理会他切磋武功的要求。 智胜虽然对自己的武功极为自信,却也不敢孤身陷入少林众多高手的围攻之中。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怏怏而去,只当缘空和尚自知少林武功不敌自己,故而才不敢让人与自己切磋。 泉州少林寺的和尚极少行走江湖,但智胜同属佛门,又自觉受到了侮辱,便对其极为关注,对其中的关键人物亦早有了解,故而一看到性刚大师,便即猜出了他的身份。 眨眼之间,性刚大师已经来到场中。 智胜道:“原来是泉州南少林罗汉堂首座性刚大师。” “性刚大师,你们南少林莫非是要庇护林平之这个魔头?” 性刚道:“你一个五毒俱全的佛门败类,也敢给林兄弟安一个魔头的帽子?” 智胜从没见过性刚这样开口就骂,毫不留情的佛门弟子,直气得眉头狂跳,目欲喷火,怒道:“性刚,便是你师父缘空尚且不敢这么跟老衲说话,你竟敢如此无礼?” 性刚道:“那是老和尚看你不堪造就,才懒得跟你多说。莫非你还当那是对你的尊敬不成?” 智胜怒极,喝道:“好个狂僧,竟敢如此欺我!” “老衲今日便是将你打杀于此,南少林须也怪我不得!” 性刚道:“就凭你那什么‘金刚伏鬼掌’吗?” “你若能将和尚打杀,让我早点儿抛去这副臭皮囊,转生极乐,和尚反还要多谢你呢。” “怕只怕,你还没有这样的本事!” 智胜道:“老衲的掌法,遇魔则伏魔,遇鬼则伏鬼。” “且看老衲今日能不能降伏了你这小鬼儿——接掌!” 智胜大喝一声,倏地飞身向前,人在空中,便左掌疾出,凌空击向性刚的脑门儿。 这一掌凌厉刚猛,劲力雄浑,距离尚有五尺,掌力却已及体。 性刚和尚倏地大喝一声,宛如平地惊雷,同时左足后撤半步,猛一震脚,落脚处,地面顿时下陷三寸多深。 众人只听“咚”的一声,竟感觉大地都颤了一颤。 随即,性刚身形微塌、前移,劲力节节贯穿,左拳倏地击出,竟发出“嘭”的一声爆响。 这一拳速度之快、劲力之强,已经打爆了空气。 “duang——” 拳掌相交,本是血肉之躯的碰撞,竟然发出了仿佛铜锤重击铁盾的声音。 刹那间,拳劲与掌力交迸,激得劲风四射,两人的僧袍倏地向后扬起。 随即,性刚和尚“咚咚咚”连退三步,踩得地面上,又多出三个三寸深的脚印。 智胜人在空中,毫无借力之处,更是“嗖”的向后抛飞一丈多远。 智胜连忙气沉丹田,使用“千斤坠”的功夫,双足落地,仍禁不住后退两步,方才勉强站稳。 他落足之处,地面上也出现了四个三寸多深的脚印。 智胜双眼微眯,看着性刚的目光凝重了许多。 他着实没有想到,这个南少林第二代弟子的功力竟然如此之强,就算比之自己也差不了多少了。 性刚哈哈大笑,道:“秃驴,你这‘金刚伏鬼掌’恐怕降伏不了和尚啊!” 智胜道:“那倒未必!” 话音甫落,他身形倏地一闪,已跨越两丈距离,一掌击向性刚的小腹。 这一掌却与前一掌完全不同,无声无息,阴柔透骨。 “金刚”一词,在佛教中象征不可摧毁的智慧与力量,不仅代表物质上的坚固和无坚不摧,更重要的是精神层面的坚定不移和对真理的追求。 智胜这“金刚伏魔掌”,实是一套刚柔并济、俱臻妙境的绝学,故而他练成之后,才会野心勃勃,敢到泉州少林寺去挑战少林武功。 性刚虽然嘴上对智胜不屑一顾,但其实早知此人武功精绝、掌法玄妙,对他颇为忌惮,更是一点儿都不敢小觑。 眼见对方一掌击来,性刚震脚转腰,左掌横截,右拳直击,打智胜的胸口。 智胜右掌疾收,左手挑掌斜架,随即右腿倏起,疾踢性刚的裆部。 性刚身形后坐,左腿撑地,右脚倏地提起,一蜷挡住了智胜的一腿,迅即一蹬,反踹智胜的左腿。 智胜疾收右腿,收在左腿之前,挡住性刚这一脚,随即脚踏中宫,右掌横击性刚的左胁。 性刚却不退反进,身形微矮,左肘横击,右拳斜进,直打智胜的小腹。 智胜身形倏闪,宛如陀螺般一转,倏忽间已绕至性刚右侧,左掌斜出,击其右背。 交手数招,智胜赫然发现,自己的短打功夫竟然不及性刚,当即避短扬长,改用放长击远的战术,以充分发挥自己“金刚伏魔掌”的威力。 智胜的身材虽然又矮又胖,但他的轻功却轻灵迅捷,神妙至极。 他的身形宛如一个皮球,围绕着性刚不断滚动、弹射,忽左忽右,忽前忽后,变化莫测。 智胜的“金刚伏魔掌”亦着实极为精妙,时而刚猛霸道,直击横斩,势能开碑裂石;时而阴柔小巧,轻灵变化,中者脏腑俱裂。 性刚面对智胜时刚时柔、忽远忽近,宛如狂风暴雨般攻来的“金刚伏魔掌”,却是如孤峰一般矗立场中,任由智胜掌法变幻,只以一套少林“伏虎拳”应对。 “伏虎拳”虽然也是少林七十二绝技之一,但却是三门打基础的拳法之一。 少林寺武僧几乎人人都会学习修炼这门拳法,但却都是以之作为过渡,然后再精修其他更为高深精妙的绝学。 经过千余年、无数少林武僧的研习、演化,这门拳法几乎可以说是毫无破绽,但也确实不是什么高深的绝学。 智胜见性刚竟然只用这么一套足可称之为粗浅的拳法与自己交手,禁不住更是怒火中烧,双掌顿时攻得更加凶猛。 然而,无论智胜的招式多么精奇,掌力多么雄浑,却都被性刚用看似平平无奇,却又恰到好处的招数一一化解,进而循隙反击。 第563章 谁胜谁负 智胜大师身形如风,围绕着性刚疾速旋转,双掌翻飞变幻,或阴或阳,或刚或柔,变化莫测,尽都攻向性刚周身要害。 然而,任他已将自己的“金刚伏魔掌法”施展到极致,却始终不能攻入性刚周身一尺之内。 他所有的攻击,尽被性刚的“伏虎拳”或化或接,一一挡住。 性刚大师的拳法一招一式,尽都古拙简朴,但在他使来,却又每一招都能化腐朽为神奇,守则门户森严,攻则凌厉刚猛,攻守兼备,全无破绽。 智胜大师不禁又惊又怒。 他向来自视甚高,自诩与泉州少林寺方丈缘空禅师是同一辈分,可以与其相提并论,故而才会前往挑战。 性刚大师比他至少要年轻十多岁,故而他只将其视作后生晚辈,并未当成可与自己匹敌的对手。 然而,他如今已使出自己最得意的“金刚伏魔掌”,而对方却只用一套少林寺最基础的“伏虎拳”,不但挡住了自己的掌法,而且丝毫不落下风。 这却叫一向自命不凡的智胜大师情何以堪? 面对区区一个后辈,竟然久战不胜,智胜大师颇感颜面大失,禁不住有些心浮气躁,双掌运使得更快更疾,掌力也愈发刚猛霸道。 渐渐的,性刚大师身周五尺之内,已尽数被智胜大师的掌力所笼罩,劲风激荡,潜劲暗藏,却终究还是无法破开性刚大师拳法的防护。 转眼之间,两人已经斗了一百余招,仍旧攻得凶猛,守得顽强。 但性刚大师防守和进攻的圈子,却已经自一尺扩大到了两尺。 性刚大师的三十六式“伏虎拳”反复运使,始终法度谨严,劲力浑凝。 而且,他每使一招,气势便积聚一分,所以其拳法威势竟然越来越烈、越来越强,以至于渐渐将智胜的掌力迫开。 智胜大师对此自然亦是心知肚明,但却也无可奈何。 甚至,他还感觉到,自己的内力竟然不知不觉间便已消耗了大半。 智胜大师心中一凛,暗道:“老衲今日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面对这个小辈竟然失了往日的冷静!” 他突地招数一变,不再凭借轻功游斗,转而停身凝势,状如山岳,中宫直进,不偏不倚,双掌上的劲力更是至阳至刚,一往无前,掌势宛如大海狂澜一般向性刚大师身上卷去。 智胜大师早已发现,性刚大师的少林武功虽然着实不弱,但其功力较之自己却还稍差一筹。 倘若与其对耗功力,他有十成的信心战而胜之。 但他听性刚大师刚刚出言不逊,对他引以为傲的“金刚伏魔掌”一再贬低,心中便不由得升起争胜之心。 更何况,他原本便已有了借性刚之身,扬自己“金刚伏魔掌”之名的心思。 此时,他终于不得不接受,自己单凭掌法确实无法打败性刚的事实,只得又回到一力降十会的路上。 性刚大师也丝毫不让,拧腰转胯,摇头摆尾,双手忽拳忽掌,每一招都刚猛凌厉至极,仿佛一头成年的东北虎化作了人形一般。 两人以强对强,以硬碰硬,拳掌交击,不断爆发出“嘭嘭轰轰”的爆响,看得周围许多人都禁不住骇然变色。 史丹双目大亮,紧盯着性刚大师的拳法,眼睛连眨都不敢眨,唯恐错过了一招。 他感觉,这位性刚大师的拳法虽然招式、路数和发劲,都与自己的“猛虎拳”迥然不同,但这两种拳法所蕴含的拳意,却是殊途同归。 看着性刚大师的一招一式,史丹对于“猛虎拳”又有了新的领悟。 磐石和尚站在史丹身旁,看着场中的性刚大师,仿佛看到了一头猛虎在纵腾扑跃,又好像看到了增强版的史丹。 他心中念头滚动,似乎有一个关键的道理即将破除迷雾,领悟于心,却又一时抓不到那一缕灵机。 性刚大师原本是山中猎户出身,自幼体格健壮,天生神力,从小便跟随父亲进山狩猎,在与虎豹豺狼厮杀恶斗的过程中,练出了一身武艺。 后来,他受到地方豪强的压迫,竟至家破人亡,最后终于忍无可忍,便将那豪强满门尽诛,然后逃入山中,占山为王。 经过此事之后,仿佛原本藏在他体内的一头凶兽,被释放了出来。 此后数年之间,他又连续做下了数起大案,先后将六家豪强覆灭。 手上染血之后,他的武功仿佛一柄百炼钢刀终于淬火开刃,不仅愈发狠辣凌厉,凶猛宛如虎豹,而且精进神速,很快达到了堪比二流武者的境界,迅速在莆田泉州一带闯出了名声,人称“恶虎”。 附近的豪强大户尽皆谈虎色变,于是联袂求上了泉州少林寺。 终于,当时的罗汉堂首座缘空大师奉命下山,前去为民除害。 缘空大师见到性刚之后,却悯其身世可怜,爱其人才难得,不忍伤其性命,但又不能违背方丈的令旨。 几经权衡之后,缘空大师便以其精纯至极的少林武功与其比斗,经过七擒七纵,才终于将其折服,收归门下。 拜入南少林之后, 性刚先做了三年杂役,以之磨练心性,然后便从“少林长拳”启始,开始系统性地研习少林武功。 性刚大师果然是天赋异禀,难怪能够在没有明师指点,也没有武功秘笈的情况下,尚能堪比二流武者。 仅仅用了二十年的时间,他便练成了少林七十二绝技中的六门,更是后来居上,超过了缘空大师门下其他弟子,继任了罗汉堂首座之位。 在这六门少林绝艺之中,“伏虎拳”与“少林长拳”和“少林罗汉拳”一起,不过是三门打基础的拳法,不仅没有什么难度,也没有什么限制。 任何少林弟子,哪怕是俗家弟子,只要肯用功夫,都能练成。 然而,性刚虽然早已经练成了威力更加强大的绝艺,但却始终对这门“伏虎拳”情有独钟。 少林“伏虎拳”,虽名为“伏虎”,实则却是一门师法于虎豹的象形拳术。 性刚的武功根基,是与山间的虎豹豺狼搏杀而得,本质上亦是象形拳术。 或许正是因此,他才对这门“伏虎拳”最为喜欢,故而也体悟最深、所得最厚。 性刚用这门拳法来对付智胜的“金刚伏魔掌”,委实没有丝毫的轻视之意,而是其深思熟虑之后,自认最为稳妥的战术。 虽然这门拳法的极致攻击力稍弱,但却早已被他练到了刚柔相济、随心所欲的至妙境界,能够发挥出他十二成的功夫。 亦正是因为同为象形拳术,故而史丹和磐石和尚看到性刚的拳法,才会不知不觉便沉迷其中,大有所得。 其实不只是他们两人,福威镖局中,凡是学过“猛虎拳法”的镖师,多多少少都有所得。 转眼之间,两人又斗了七八十招。 他们的掌风拳劲不断激荡碰撞,越来越烈,波及的范围亦越来越大。 到了最后,哪怕站在两人三丈之外,亦能感觉到劲风刮面,胸口窒息。 众人不得不一退再退,为两人腾出空间。 两人斗到酣处,已无法完全控制自身的劲力,再加上掌力拳劲碰撞,不得不卸力于脚下,以至于他们交手的方圆丈许范围之内,密密麻麻的都是深深浅浅的脚印,竟使地面都较之周围低了至少两寸。 虽然此时场中足有数百人,但除了拳掌相交的劲力碰撞声,火把上火焰燃烧的轻微噼啪声,便再无其他声音。 忽地,众人渐渐发现,两人身周隐隐笼罩了一团白雾。 只有一流以上高手,以及一些目力特异的人才能看清,他们的头顶隐隐腾起一丝丝的白气。 这是他们的功力损耗过多,已无法收束自身气机所致。 林震南面现忧色,转首看向林平之。 林平之感受到父亲的目光,知道他的担心,遂微微向他点头,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这时,两人交手的情形又是一变。 此前,他们无论是刚猛还是阴柔,是古拙还是轻灵,出拳发掌尽都快如电闪,顷刻之间便是十数招,令人目不暇接。 然而现在,他们的身形步法却是缓了下来,相隔丈许,缓缓对峙转圈,倏忽之间凑到一处,瞬间交换几招,便再度分开,继续对峙。 但他们的神情却更加凝重,两人额上、脸上,都是豆粒大的汗珠,噼里啪啦地往下落。 有时汗珠恰好滑至他们的眼睫,他们却连眼睛都不敢眨,更不敢有丝毫的动作,唯恐被对手抓住自己的破绽。 场中之人尽是行家,知道他们此刻虽然交手渐缓,但却已经到了生死胜负均系于刹那的最危险阶段,因之都屏息凝神,默不作声,生恐错过了最精彩的一瞬。 两人又换了一招,一触即分,继续对峙。 忽地,智胜大师道:“性刚,咱们不必再浪费时间了,一招定胜负。” 性刚大师道:“好。” 两人虽然已经约定一招定胜负,但身形仍一动不动,眼睛亦一眨不眨。 如此生死一瞬的时刻,他们却都不敢将自己的性命寄托在对方的人品上。 片刻之后,两人倏地同时动了。 智胜大师大喝一声,飞身向前,一掌击出。 这一掌刚出时威势无双,刚猛至极,掌至中途所有刚猛的外相、外溢的劲力,尽都收拢无踪,了无痕迹。 这一掌叫做“金刚伏魔”,集刚猛与阴柔为一体,正是“金刚伏魔掌”中最为精深奥妙的绝招。 与此同时,性刚大师亦一跃而前,一掌击出。 他明明未曾开口,众人却听到一声震慑人心的虎啸突地响起。 史丹双眼大亮,这一掌与自己所学的“猛虎扑羊”何其相似! 磐石和尚亦瞪大了眼睛,这一掌与自己所学的“虎形拳”何其相似! “嘭!” 双掌相交,“咔嚓”一声。 智胜大师的身形倒飞而出三丈多远,“扑通”一声摔在地上,震起一片尘土,又向后滑出丈许,方才停了下来。 当即有几个黑衣汉子奔上前去,将他扶了起来。 智胜大师满身满脸的汗水混合尘土,弄得灰头土脸狼狈至极,一条右臂更是软软垂下,竟是已被震断了。 他此时将至油尽灯枯之境,甚至已经无法化解性刚这一掌的劲力。 性刚大师站在原地,一步都没有后退。 但他突地浑身一震,“噗”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黑血,脸色迅速变得苍白。 智胜大师这一掌的刚劲被他的掌力抵消,但其掌中所蕴的阴柔劲力却已透过他的掌力伤了他的脏腑。 林平之飞身向前,先摸了摸他的脉搏,随即便手抵他后心的“灵台穴”,运功助他疗伤。 智胜大师嘶声道:“性刚,老衲这一掌的滋味儿不错?” 性刚大师“呸”的吐了一口血痰,哈哈一笑,道:“老秃驴,你这狗屁掌法,连和尚的‘伏虎拳’都打不过,还胡吹什么大气,叫得什么‘金刚伏魔’?” “你……你……噗!” 智胜大师瞪着性刚大师,连说了两个“你”,却终于无可反驳。 他的“金刚伏魔掌”未能打败少林“伏虎拳”,本就郁结于心,此时又听性刚直言其短,竟然一时气怒攻心,喷出一口鲜血。 性刚大师见此,心中大快,大笑道:“老秃驴,和尚说你五毒不清、六根不净,你还不爱听!怎么样,现在事实胜于雄辩!” “你还是回你的金刚寺,再学几十年佛法!” 智胜大师闻听此言,更是怒不可遏,却又无言以对,突地身体一仰,晕了过去。 性刚大师见此,更是哈哈大笑,快意无比。 但他此时心情兴奋,气血激荡,便是林平之的内力也无法压制,“噗”的一声,又吐出一口鲜血。 林平之无奈地道:“大师,还请宁定心神、澄心静虑,莫要使伤势恶化。” 性刚大师却笑道:“今日能看到那老秃驴如此下场,和尚就算是伤势再严重一倍也值得了!” 宁王府众人听了尽皆无言,福威镖局众镖师却是齐声喝彩。 本来,智胜大师断了右臂,性刚大师受了内伤,很难说清两人究竟是谁胜谁负。 但是,智胜大师吐血晕倒,而性刚大师却大笑吐血,谁都会觉得是性刚大师胜了。 第564章 两仪剑阵 林平之无奈,只得手指连点性刚大师内关、合谷等穴。 他这点穴倒不是为了治伤,而是要通过刺激穴位的方法让性刚大师平心静气、舒缓气血。 性刚大师又笑了几声,便即收住,心情果然不像之前那么激动,气血也缓缓平复下来,道:“没想到,林兄弟竟然还精通医道!” 以他的武学见识自是明白,林平之这手段虽然跟点穴很像,却非武学之道,便猜到是医道的手段。 林平之笑道:“在下不过略有所知罢了,可不敢称得精通。” 两人的功力俱都既精且纯,故而于疗伤之际,竟然还能开口说话。 片刻之后,性刚大师体内八脉归元,气血已调,只余脏腑还有一些内伤,已无大碍,林平之便即收手。 性刚大师又自怀中掏出一个瓷瓶,倒了一粒丸药入口。 少林寺向来是禅武医三道合一,其医道之精,在武林中也是罕有能及。 少林大还丹功能脱胎换骨、增长功力,向来都是武林至宝;少林小还丹亦是武林中极为罕见的治伤灵药,人人艳羡。 性刚身为罗汉堂首座,必然不会缺了小还丹,倒是不需要林平之越俎代庖了。 这时,原本走在智胜大师右侧的佩剑老者和老妇不约而同,举步向前。 老者道:“老夫傅青云,这是拙荆尤青碧。” “我夫妇二人不才,想要请教林少镖头的‘辟邪剑法’。” 性刚大师看向两人,道:“原来是浙西清凉峰的天目双剑。” 他又向林平之道:“这两人本是一对师兄妹,后来更结为夫妻。” “听说他们自艺成以来,无论对手是一人,还是十人百人,都是双剑齐出,联剑对敌,倒不是故意以二敌一,以多欺少。” “据说,他们在清凉峰隐居十年,后来更是合创了一套两仪剑阵,自阵成之后,从无一败。” 性刚大师又看向天目双剑,道:“和尚却着实没有想到,以你们的身份,竟然也会觊觎林家的《辟邪剑谱》。” 天目双剑见性刚大师竟然知道他们的身份,而且还替他们解释“双剑齐出”的缘由,不禁有些与有荣焉,对性刚大师颇有好感。 毕竟,性刚大师可是泉州少林寺罗汉堂的首座。 泉州少林寺虽然在武林中的声望不及嵩山少林寺,但在闽浙赣广一带却也是泰斗级的存在。 然而,他们随即便神色微变,看向性刚大师的目光有些惊疑,又有些忌惮。 他们自忖练成“两仪剑阵”之后,并没有用过几次,更没有跟外人提过,却不知南少林是如何得知的? 随即,两人又不禁老脸一红。 性刚大师说他们“自阵成之后,从无一败”,但却不知,他们十几日之前才方经败绩。 他们之所以合创“两仪剑阵”,除了夫妻俩数十年间联剑对敌,于合击之道确实领悟颇深之外,亦是因为他们感觉自身的剑法已经修练到了巅峰,十数年间几无进益,不得不另作突破。 此番落败之后,他们更加认为,是自己的剑法拖累了“两仪剑阵”的威力,于是另寻一门高深剑法的想法便愈加迫切。 恰在这时,他们得到消息,当年林远图凭之横行天下的《辟邪剑谱》再现江湖,无数高手齐聚福州,均意在剑谱。 故而,他们才会星夜兼程,赶来福州,想要图谋《辟邪剑谱》。 老妇尤青碧深深看了性刚大师一眼,道:“当年林远图以七十二路‘辟邪剑法’,号称打遍黑白两道没有对手。可惜我们晚生了几十年,没有见识过林远图的神妙剑法,一直深以为憾。” “听闻林少镖头的剑法早已超迈先人,天下无双,我夫妇听闻之后不胜欣喜,故而才会不远千里,南来福州。” “我们此行,便是要见识一下‘辟邪剑法’到底有什么玄妙。” 话音刚落,林震南和王秀兰便各持长剑金刀,大步向前。 林震南沉声道:“天目双剑的大名,林某也听闻已久,可惜一直无缘得见。” “两位既想要见识我们林家的‘辟邪剑法’,那倒也容易得很!” “今日,我们夫妻俩便领教领教天目双剑的‘两仪剑阵’。” 林震南自接手福威镖局以来,一向秉承“多交朋友,少结冤家”的处事理念,即便后来武功大进,仍然初心不改,处处与人为善。 但他此时的言语中,却是暗露锋芒,咄咄逼人。 这却是因为,尤青碧刚刚的言语中,对林远图多有不敬之意。 林震南此生最为崇敬的人,便是其祖林远图。他自是容不得任何人诋毁先祖英名。 尤青碧看向林震南夫妇,不禁眉头微皱。 他们夫妇向来自视甚高,此番为了《辟邪剑谱》而来行强盗之事,已经颇感颜面大失,自不愿暴露于人前,而只想暗中图谋。 虽然此举颇有些掩耳盗铃之嫌,甚至性刚大师刚刚也已经毫不留情地揭露了,但他们却仍要勉强遮掩一二。 故而,他们才会打着要见识林远图“辟邪剑法”的旗号,来挑战林平之。 林平之虽然年轻,但这几年却在江湖上声名鹊起,而林震南夫妇却还一直籍籍无名。 他们自恃身份,自是不愿与林震南夫妇这样的无名之辈交手。 傅青云却忽道:“如此甚好。” “你们是夫妻两人,我们也是夫妻两人,咱们四人动手,双方谁也不吃亏。” 尤青碧本来还想要嘲讽几句,却听到丈夫开口,便即忍住。 她宿知丈夫虽然平时寡言少语,但却心细如发,言之必中,故而听他一口答应,便知这两人必非易与。 尤青碧又重新仔细打量了林震南夫妇几眼,不禁心中微凛。 林震南夫妇俩此时看上去都只是三十左右的样子。 林震南方面黑须,温润如玉,英华内敛,但一双目光却极为锋锐,仿佛两柄利剑逼人眉心。 王秀兰玉面朱唇,黛眉如刀,英气勃勃,但其目光中的威势竟似比林震南还要更重几分,仿佛要将人大卸八块。 尤青碧心中暗道:“惭愧!幸亏师兄眼光高明,否则我今日有眼无珠,可就要闹笑话了!” 以她的眼光,只稍一留心,便已发觉,林震南夫妇竟然俱各身负上乘内功,一身功力之强,在江湖中亦是少有。 林震南夫妇毫不拖沓,当即左右一分,同时拔出长剑金刀。 林震南道:“两位,请!” 天目双剑心意相通,根本无须交流,便已不约而同拔出长剑。 傅青云右手持剑,尤青碧则左手持剑。 寒光一闪,傅青云疾进一步,“嗤”的一声,一剑刺向林震南的咽喉。 这一剑轻灵迅捷,剑势凝练,果是大家风范。 尤青碧落后半步,长剑剑尖微颤,蓄势待发,令人莫测其变。 林震南身形倏闪,身法宛如鬼魅,倏忽间便已绕至傅青云的左侧,长剑如电,疾刺他的左胁。 与此同时,王秀兰斜跨一步,气势如虎,金刀化作一道匹练,势欲断岳,力劈尤青碧的头顶。 两人此时所想皆是同一心思,既然对方自创“两仪剑阵”,精通合击之术,那么他们最佳的战术,自是先将他们隔开,逼得他们各自为战、不能结阵,然后再各个击破。 故而,双方甫一交手,林震南便凭着“飞絮青烟功”的奇诡身法,迅速绕到傅青云左侧,击其左翼,同时借傅青云的身体,将尤青碧隔开;而王秀兰主动攻击尤青碧,亦是打算缠住她,令其无法与傅青云联手。 岂料,傅青云和尤青碧联手对敌的经验堪称当世第一,林王二人的想法虽然不错,却仍挡不住他们的双剑合璧。 面对林震南那快如电闪的一剑,傅青云竟毫不理会,径自身形一转,斜身上步,长剑斜斜削向王秀兰的右颈。 与此同时,尤青碧亦丝毫不管王秀兰的金刀,长剑倏出,竟堪堪自傅青云左腰侧后,紧贴着他的衣衫划过,刺向林震南的小腹。 在这刹那之间,傅青云和尤青碧竟然全都丝毫不顾及自身的安危,只求化解敌人攻向妻子/丈夫的杀招。 然而,正是这舍己为人的行为,却又恰恰让他们同时化解了对方的危机,而且还给予对手反击。 尤青碧这一剑,正好自傅青云原来站立之处刺过,若非傅青云恰好转去攻击王秀兰,移动了位置,甚至会径直刺穿他的小腹。 是以,林震南无论如何都没有料到,尤青碧竟会有此一招。 当他发现尤青碧的长剑,剑尖距离他的小腹已不足一尺。 幸而林震南功力亦极为深厚,“辟邪剑法”与“飞絮青烟功”亦均已修炼得动止随意。 刹那之间,林震南的身形倏退倏进,剑光一闪,又刺向尤青碧的右目。 与此同时,王秀兰撤步转身,金刀倏地化直为横,横扫傅青云的左胸。 傅青云和尤青碧一剑既出,却根本不看结果,迅即身形一转,立即变换方位,却恰恰避开了林王二人的反击,同时又出剑刺向两人。 傅青云和尤青碧的“两仪剑阵”是基于周易六十四卦的方位和卦象变化所创。 他们的阵形可分可合,分则以二敌一,合则以二敌众。 但无论是分是合,他们的步法及方位的变化都依周易六十四卦而变,始终互为阴阳,既能弥补对方的破绽,更可随时变招救护对方。 他们的剑法本来师出同门,是一模一样的剑法,但因他们的秉性不同、天资有异,故而学成之后,却是迥然不同。 傅青云是右手使剑,剑法堂堂正正,是为正;尤青碧是左手使剑,剑法奇诡莫测,是为奇。 尤青碧的左手天生气力极雄,剑法凌厉刚猛,是为刚;傅青云的心思生性灵敏睿智,剑法轻灵飘逸,是为柔。 两人的剑法一正一奇,一柔一刚,一阴一阳,再依照周易六十四卦加以变化,阴阳相生,刚柔相济,正奇相转,便是两仪剑阵。 傅青云和尤青碧身形交错变幻,就宛如两片扇页围绕着中轴旋转一般。 但实际上,他们身形变幻之时,每一步都踏着六十四卦的方位,时正时逆,飘忽不定,变化之复杂,简直难以测度。 他们身形每变幻一次,便分别向林震南和王秀兰攻出一剑,然后便一沾即走,却丝毫不需顾及他们的反攻。 一来,他们的身形变幻之际,便已基本避开了敌人的攻击;二来,同伴随之而至的攻击,也足可逼得对手不得不立即闪避或者格挡。 剑光如星,刀光似练,眨眼之间,四人便已斗了二十几招。 虽然看上去是林震南和王秀兰在围攻傅青云和尤青碧,但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其实是他们在同时遭受傅尤二人的围攻。 傅青云和尤青碧只需要按照六十四卦不停地走位,然后依形循势出剑攻击,基本不需要考虑闪避和格挡的事情。 但林震南和王秀兰却都被傅尤二人连绵不绝、变化莫测的攻势迫得不断换招、闪避。 他们很快便意识到,他们这样太过被动,持续下去必将会一败涂地,必须要改变战术。 突地,林震南长啸一声,剑势突变。 刹那间,他的身形闪动宛如鬼魅,仿佛一分为八,同时自八个方位向傅青云和尤青碧发起疾攻,每一剑均快如电闪。 他这是将“飞絮青烟功”和“辟邪剑法”发挥到了极致,寄望以绝对的速度攻破傅尤二人的“两仪剑阵”。 与此同时,王秀兰的刀法也骤然一变,每一刀都势如雷霆,刚猛霸道,似欲开山断岳。 洛阳金刀王家的“金刀刀法”本来便是刚猛霸道的路数,林平之后来又传授了王秀兰“大海无量功”和“惊涛剑法”。 “惊涛剑法”集杨过毕生剑法之大成,其中包含了他从瀑布洪流到大海潮汐,自玄铁重剑至木剑,所感所悟的种种以力御剑的法门。 王秀兰将“惊涛剑法”中的法门化入自己的刀法之中,再用同样由杨过所创,刚猛霸道的“大海无量功”催动,虽然还远不及杨过当年,但在武林中也是罕有人能及了。 第565章 刀剑合璧 面对林震南快绝诡绝的剑法和王秀兰刚猛至极的刀法,傅青云和尤青碧倏然色变。 除林平之外,场中所有人都不禁为之动容,有的人大喜过望,有的人心悦诚服,有的人震骇难言,有的人兴致勃勃。 许多人此来,多多少少都是奔着《辟邪剑谱》而来,此时见到林震南的剑法,都不禁暗自惊叹:“林远图的‘辟邪剑法’果然名不虚传!” 林震南虽然近年来很少亲自出手,但去年却也曾跟青城派掌门余沧海斗剑,并且不落下风。 这事儿虽然是在福威镖局内发生,但当时在场的各派高手却也着实不少,因此凡是有心人,想知道的,也早就全都知道了。 然而,王秀兰却从未跟人真正交过手,外人只知道她是洛阳“金刀无敌”王元霸的爱女,刀法在福威镖局中首屈一指,却无人知道她的真实本领。 此时,众人见到她的刀法竟然如此刚猛霸道、劲力雄浑,都不禁大感意外。 纵然是她的父亲,王元霸亲自出手,恐怕也使不出无此刀法! 傅青云和尤青碧迅即收缩两仪剑阵的范围,只在方圆五尺之内辗转变化。 由于剑阵的范围缩小,他们身法、步法变化更快,出剑也更快,两柄长剑挥洒出团团剑光,连结成圆。 傅青云和尤青碧双剑合璧,剑势浑圆,剑劲连绵,不仅防守得滴水不漏,而且蓄含着一股极强的绵柔反弹之力。 纵然林震南的剑法疾如星矢,王秀兰的刀法势若开山,却尽被他们挡在剑圈之外。 “叮叮叮叮当当……” 刹那之间,长剑相交,刀剑相击之声骤然响起,密如疾雨。 眨眼之间,林震南已刺出七十二剑,王秀兰也已斩出了三十六刀,却始终不能破开天目双剑“两仪剑阵”所成的剑圈防护。 两人仿佛心有灵犀,倏地齐齐后退,并肩而立。 刚刚的一轮疾攻,只以攻击速度和攻击力度而言,已经是他们此时的极致。 这一轮攻势既不能破开对手的防护,那么再继续下去,也不过是徒费气力。 傅青云和尤青碧也并肩而立,长剑一横一竖,神情凝重。 通过刚刚这一轮交手,两人赫然发现,若非“两仪剑阵”之威,或者他们单独一人对上对方任何一人,竟然都不是对方的对手。 林震南道:“天目双剑,‘两仪剑阵’,果然神妙莫测,名不虚传。” 傅青云道:“林总镖头的‘辟邪剑法’亦是精奇奥妙,令人叹为观止。” 尤青碧道:“王夫人的刀法刚猛凌厉、精微奥妙,却不知,又是什么刀法?” 傅青云对林震南的“辟邪剑法”很是佩服,但尤青碧却对王秀兰的刀法更感兴趣。 王秀兰傲然道:“福威镖局,‘断岳刀法’!” 她这话倒也不算虚言。 林平之初创“断岳刀法”时,确实借鉴了一部分“惊涛剑法”的精义。 只不过,这门刀法最初只是给福威镖局的镖师、镖头们修炼的,而他们当时却连一位一流高手都没有。 因此,这门刀法便只介于二流与一流之间,算不得多么高深。 但林平之后来将“惊涛剑法”的精义传给王秀兰,后者将其化入刀法之中,并又将之融入“断岳刀法”,终将“断岳刀法”推进至一流刀法,甚至比王家的“金刀刀法”更强。 许多见识渊博的高手,刚刚便已看出,王秀兰所使刀法与洛阳王家的“金刀刀法”差别极大,也都在猜测其刀法的来历。 但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刀法竟然便是福威镖局的刀法。 随即,有人想到,这几日曾有福威镖局的镖师在擂台上施展刀法,似乎确与王秀兰的刀法属于同一路数。 场中众人尽皆动容。 福威镖局林家,不仅有“辟邪剑法”,竟然还有一门,貌似并不比“辟邪剑法”稍弱的“断岳刀法”! 林震南长剑微抬,道:“再来!” 话音甫落,王秀兰倏地大步向前,金刀斜斩。 傅青云和尤青碧丝毫不敢大意,身形齐动,迅即出手,长剑一横一直,“当叮”两声,将王秀兰的金刀弹开。 便在这刹那之间,林震南身形忽动,宛若幻影流光,一剑刺向傅青云的胸口。 傅青云身形一转,移形换位,尤青碧长剑倏地由横而直,剑尖点向林震南的左侧“天池穴”。 林震南身形倏忽而退,王秀兰金刀划弧,斜斩尤青碧的右肩。 尤青碧迅即拧身而走,傅青云长剑一颤,刺向王秀兰的左目。 王秀兰斜身踏步,金刀反撩傅青云的右臂。 与此同时,林震南倏地欺近,长剑自王秀兰腋下探出,疾刺傅青云右胸。 傅青云收剑疾退,尤青碧长剑一展,“当”的一声,当林震南长剑格开。 四人再度交手,情形却又与之前截然不同。 王秀兰挥舞金刀,步步紧逼,于正面强攻。 而林震南身形飘忽,倏进倏退,宛若鬼魅,循隙而进,总在傅青云或尤青碧与王秀兰拆招的刹那出剑。 林震南和王秀兰虽然极少与敌人交手,但他们与高手的战斗经验却是异常丰富。 毕竟,他们连武功都是林平之所传,自然早就放下了为人父、为人母的区区面子,时常找他给自己喂招。 他们也曾数十次刀剑合璧,联手对抗林平之,并从中总结出了数种战术。 此时,他们所用的,便是其中一种,最为适合对付顽强敌人的战术。 王秀兰凭借刚猛无伦的刀法,破开敌人的防护,或者逼出敌人的破绽,而林震南则凭借迅捷至极的剑法,寻瑕伺隙疾攻敌人的破绽。 傅青云和尤青碧脚踏八卦,身形辗转,双剑连绵,剑光烁烁,化作一道银色光幕,忽胀忽缩,时进时退。 他们行走江湖数十载,遇到过的敌人不知凡几,其中武功胜过他们的也有许多。 因之,他们“两仪剑阵”的变化之中,也早有应对强敌的策略。 只不过,寻常的高手,要么势猛招沉,要么轻灵迅捷,很难兼而有之。 倘若真有那种同时兼具力量与速度的绝顶高手,他们也只有乖乖地弃剑投降了。 但他们却没有想到,林震南和王秀兰夫妇联手,竟然变相地做到了兼具力量与速度。 幸而,两人毕竟不是一个人,至刚与极速未曾融于一人之身,所以他们还能凭借“两仪剑阵”的精妙变化勉强维持不败,等待转机的到来,或者败亡的发生。 正所谓,“刚不可久,盈不可守”。 他们寄望于王秀兰的刀法和林震南的剑法能够盛极而衰,届时便是他们反击的时机。 四人以快打快,转眼之间便已斗了两百余招。 傅青云和尤青碧的心情却愈来愈沉重。 他们的功力已经消耗过半,但林震南夫妇的攻势却仍毫无衰弱之象。 他们却不知,王秀兰所修炼的“大海无量功”,最是擅长蓄劲化力、回力复气,攻出的内力只要未曾完全消耗掉,便能再重新收回一部分。 以王秀兰此时的造诣,每一招都能收回大概两成的内力。 两成内力虽然不算多,但此涨彼消之下,她自然便占了莫大的便宜。 林震南修炼的“寒冰真气”虽然没有回气之效,但却冰寒彻骨,凝练至极,运剑之时消耗极少。 而且,林震南尽管每一剑都快逾流光,但却是循隙而进,其攻击的频率相对来说也并不高。 因此,他的内力消耗也比较慢。 突然,夜空中遥遥传来一个声嘶力竭,而又尖锐至极的声音,大叫道:“《辟邪剑谱》在他身上!” 这个声音极为尖锐,穿透力极强,又在夜静更深之际,以至于几乎传遍了大半个福州城。 随即,远远地又隐隐约约传来武林中人打斗厮杀的声音。 福威镖局中众人尽都耳聪目明,故而全都听得清清楚楚,一时间尽皆变色。 许多人忍不住微微移动脚步,想要立即赶过去一看究竟,却又都止住。 福威镖局众镖师也都有些骚动,不知要不要立即动身,去帮总镖头和少镖头夺回《辟邪剑谱》。 所有人都看向林震南和林平之,看他们有何反应。 林震南和王秀兰也都听到了这个声音,禁不住微微一怔,出招亦不禁微微一滞。 傅青云和尤青碧也听到了这个声音,亦不禁微微一怔。 但他们与林震南夫妇不同。 林震南夫妇处于攻势,而他们则处于守势。 他们的剑势防护,正被林震南夫妇刀剑合璧的攻势压缩到极致,就仿佛弹簧被压缩到了极致一般。 压缩的外力只稍稍一泄,他们的剑势便立即强势反弹,根本不由他们控制。 当然,他们也没有想过要控制。 林震南只稍稍一怔,便立即反应过来,看到对手剑势大盛,已然趁机反攻,当即身形倏动,剑光骤盛,刹那间刺出一十五剑,以攻为守。 王秀兰随即也反应过来,见到已刺至面前的森寒剑光,立即金刀环转,使出了“大海无量功”中“涡流劲”的法门,以守为攻。 “叮叮当当”一阵金铁交鸣声后,四个人又再度分开。 王秀兰右臂上鲜血淋漓,金刀已然交到左手。 傅青云和尤青碧的左臂和右臂上也在淌血。 三个人各自中了一剑。 傅青云和尤青碧虽然是两人受伤,但却都不是他们的惯用手,而王秀兰受伤的却是其惯用的右臂,势必会影响到其刀法的发挥。 如此比较起来,还是傅青云和尤青碧稍占便宜。 林平之轻轻松开握紧的右手,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遥遥望了一眼,道:“诸位兄弟不必在意,我林家并没有《辟邪剑谱》。” “这必是奸邪之辈在搬弄是非,图谋不轨。” 林震南微震长剑,亦道:“不错。” “林某早便当众澄清过了,我林家的‘辟邪剑法’,向来都是口传心授,并没有《辟邪剑谱》。” 当日在向阳巷老宅之中,林震南已亲自焚毁了那记载“辟邪剑法”的袈裟。 因而,他当然知道,这世上已没有《辟邪剑谱》。 他刚刚听到有人喊,有人得了《辟邪剑谱》,更多的是感到奇怪,不知道是什么人在无中生有。 《辟邪剑谱》已毁之事,林震南和林平之从没有对人说过,连王秀兰都不知道。 故而,王秀兰听到那喊声,却比林震南还要更感震惊,甚至因此,还被傅青云和尤青碧抓住了破绽,受了一剑。 众人听到林平之和林震南先后否认《辟邪剑谱》之事,甚至还对那突然响起的声音不屑一顾,大部分都信了他们的话,只有小部分人还将信将疑。 林震南看着傅青云和尤青碧,目光更冷了几分。 微微沉吟,他道:“两位说要见识我林家的‘辟邪剑法’,现在也算是见识过了,可还要继续?” 傅青云正自微微犹豫,尤青碧已道:“此时胜负未分,当然要继续打!” 天目双剑在武林中威名甚盛,刚刚却被两个无名之辈逼得岌岌可危,甚至还分别挨了林震南一剑,甚感颜面扫地。 此时,王秀兰右臂受伤,改用左手持刀,其刀法必定大受影响。 因此,尤青碧才想要趁此时机,打败,甚至除掉林震南夫妇这一对强敌,一雪前耻。 若是错过今日,他们恐怕再也没有打败对手的机会了。 王秀兰凤目含煞,道:“好!那就继续打!” 话音未落,尤青碧已身形一闪,剑光化弧,疾刺王秀兰的右肩,正是趁你病要你命。 两人心意相通,尤青碧既已动手,傅青云便也随之而动,剑光闪闪,护住尤青碧侧翼,但其剑势却是含而不发。 王秀兰一声清啸,宛若凤啼,左手倏地一转,金刀划弧,迎面劈出。 “当”的一声,刀剑相交,尤青碧被震得后退一步,面色微变。 她没有想到,王秀兰右臂受伤,改用左手使刀,竟然还有这么强的劲力。 傅青云长剑倏出,剑光疾闪,“叮”的一声,刺中王秀兰的金刀,终将其刀势化去。 与此同时,一道剑光,突地自王秀兰右侧浮现,“嗤”的一声,疾刺尤青碧左胁。 第566章 落败身死 尤青碧刚被王秀兰震退,一时内力涣散,气息不调,连忙强提内力,左腕下压,身形左转,长剑斜拉,勉强将林震南的长剑格开。 林震南身形倏退倏进,长剑倏收倏出,又刺向傅青云的左胁。 傅青云身形疾退,同时长剑一抖,将林震南的剑势震偏。 尤青碧吸了一口气,缓过气来,迅即进步挥剑,斜刺林震南的右胸。 林震南身形一闪,倏退丈许,避开尤青碧的一剑。 王秀兰身形一转,金刀倏地化直为横,进步推刀,横斩尤青碧的前胸。 这一刀凌厉、狠辣、一往无前,颇有不破楼兰终不还的气概。 尤青碧刚刚硬接了王秀兰一刀,已知其刀法仍然刚猛霸道、势大力沉,故而不敢硬接,连忙挥剑格挡,斜身闪避。 “当”的一声,尽管尤青碧已着意闪避泄力,但刀剑相交之际,仍被刀上余力震得禁不住斜斜退了一步。 王秀兰金刀划弧,踏步再进,乘胜追击,斜斩尤青碧的右肩。 傅青云身形疾转而回,长剑颤抖,倏忽间连刺王秀兰身上七处大穴。 王秀兰却恍若未闻,仍旧原势不变。 倏忽之间,剑光耀眼,林震南霍然自王秀兰身后闪出,一剑刺向傅青云的右肩。 傅青云骇然变色,连忙撤剑后退。 尤青碧也同时后退,暂避锋芒。 剑光森寒耀目,林震南手腕微震,刹那间连出两剑,分刺傅青云和尤青碧左目和右目。 四人三度交手,林震南和王秀兰的战术又变。 林震南凭借其鬼魅般的轻功和迅捷无伦的剑法,同时牵制傅青云和尤青碧,令他们疲于应付他的攻势,无暇攻击王秀兰。 而王秀兰此时以左手持刀,刀法既诡且拙,每一刀都是倾尽全力、沛然莫御,但却完全不理会傅青云,只向尤青碧一人攻去。 这也是他们总结出的一种战术,扰敌疲敌,攻其一点。 “两仪剑阵”的最精妙之处,便在于两人均只攻不守,一沾即走,却令敌人始终置于两人的攻击之下,疲于应付。 然而现在,林震南的轻功和剑法着实太快。 傅青云和尤青碧各出两剑的工夫,他能够刺出三剑。 如此一来,他们只攻不守的打算便完全落空,只能穷于应付林震南的攻势。 甚至,他们连相互救助对方的余暇都没有,只能先竭力自救。 转眼之间,四人又斗了七八十招。 此番,尤青碧得到了林震南夫妇的重点针对,不仅要跟林震南的“辟邪剑法”拆招,更要应付王秀兰全力而发的“断岳刀法”。 因而,她的内力消耗很快,应付林震南的快剑还有余裕,但却已不敢硬接王秀兰的金刀。 然而,林震南与王秀兰也极有默契,总是在王秀兰蓄势已毕,即将出刀之际出剑牵制她。 这使她虽然很不想接王秀兰的金刀,却也很难做到。 “当”的一声,尤青碧避无可避,只得挥剑格挡王秀兰的金刀。 这一刀劲力雄浑至极,仿佛不是一柄刀,而是一柄沉重至极的大斧,莫可当之。 尤青碧手中长剑竟被金刀斩成两段,她的人亦被震得踉跄而退,面色苍白。 便在这时,林震南如影随形,长剑如光似电,疾刺她的左胁。 这一剑的速度竟然比之此前更快三分。 尤青碧骇然变色,连忙再度后退。 但她本就内息散乱,身形不稳,林震南这一剑又快到极点,竟然避之不及。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傅青云强运全身功力,倏然一剑斩出,“当”的一声,将林震南的剑震开。 与此同时,王秀兰眼见尤青碧露出破绽,当即乘隙而入,金刀一顺,刺向她的胸口。 此时,尤青碧内息不稳,气力未复,已是避无可避。 傅青云刚刚震开林震南的长剑,旧力已去,新力未生,亦是无力回救。 眼见刀光如练,即将刺入尤青碧的胸膛,尤青碧面色苍白,眼中尽是恐惧。 倏地,一条人影蓦地扑出,抱住了尤青碧的身子,正是傅青云。 “噗”的一声,王秀兰手中金刀,已刺入傅青云的后心。 王秀兰完全没有料到有此变故,一怔之际,金刀立时凝住。 傅青云一冲之势未竭,气力却已消失,抱着尤青碧扑地向前摔倒,亦将自己的身体,自金刀之上抽离。 殷红的鲜血自刀口处汩汩流出,很快染红了一片地面。 尤青碧死中逃生,心中一松,惧意消退,缓了一口气,道:“师兄,快起来……” 一句话没说完,她已发觉不对,话语止住,脸上浮现恐惧忐忑之色。 傅青云的身体沉重、滞拙,完全不像一位武林高手该有的样子。 傅青云勉强抬起头,努力看着尤青碧,目光中尽是眷恋和担忧,声音微弱,道:“师妹,不要……” 只说了几个字,傅青云气力耗尽,头颅重重砸在尤青碧的肩头,再也不能将话说完。 “师兄,你……你怎么了……你不要吓我!” 尤青碧声音微颤,双手捧住傅青云的头,却迟迟不敢抬起,唯恐看到自己绝不想看到的模样。 片刻之后,尤青碧完全感受不到傅青云的呼吸,也感受不到他的脉搏,顿时心丧若死,欲言无声,欲哭无泪,只双臂抱紧了丈夫的尸体。 王秀兰神情微微怔忡,转首看向林震南。 看到傅青云竟死在自己刀下,她不禁有些后悔,也有些不知所措。 她虽然性情爽直,脾气火爆,但却秉性善良,尤其为人母之后,更是母性大涨。 她对傅青云夫妇,尤其是尤青碧的不依不饶、不知进退,确实很是气愤,但也只是想要给他们一个教训罢了,从没想过要为此而杀人害命。 因此,她刚刚刺尤青碧的那一刀,虽然看似凌厉狠辣,但却早有成算,只为制敌,不欲伤人。 但傅青云却全不知情,只以为妻子便要殒命于此,自己却不及回剑救援,情急之下便飞扑过去以身相护。 倘若王秀兰是以右手持刀,对刀法的控制更加如意,发现变故之时,或许还能及时收刀。傅青云纵然仍会受伤,倒也不至于有性命之忧。 但她此时却是左手持刀,毕竟不如右手灵便,却是根本收刀不及。 林震南自是明白妻子的心思,用力握了握她的手,以示安慰。 片刻之后,尤青碧才喃喃自语道:“师兄,我不该不听你的劝解,非要来此……我更不该一意孤行,非要跟他们分出胜负……” 喃喃半晌,她怀抱傅青云的尸体,站起身来,脸上神情既是痛苦,又是悔恨,既是憎恶,又是狠毒,狰狞而又恐怖。 她看着王秀兰的目光仿若利剑,恨意如狂。 王秀兰心中一凛,禁不住后退半步,面色微沉。 林震南轻叹一声,道:“尤夫人,对于傅先生的事情,我们夫妻也很惋惜,但这都是意外,拙襟绝无伤人之意。还请夫人节哀谅解。” 尤青碧却只冷冷问道:“你们今天杀不杀我?” 林震南面色微变,道:“我福威镖局虽然不敢称名门正派,却也是正道一员。比武较技本应点到为止,我等误伤了傅先生已是很感过意不去,又怎能再变本加厉,伤害尤夫人。” 尤青碧道:“今日,天目双剑已一败涂地,杀剐存留听凭尊便。你们若要动手,尤青碧绝不会皱一下眉头,更不会还手。” “但你们纵然不杀我,我也绝不会领你们的情。” “你们杀了我的丈夫,此仇不共戴天。” “我尤青碧纵然身化厉鬼,堕入幽冥,罪大恶极,永不超生,也要将你们福威镖局斩尽杀绝!” “你们今日若不杀我,将来可不要后悔!” 林震南神色微黯,道:“尤夫人,何必如此,按照江湖规矩,咱们江湖中人,比武较技难免有所损伤……” 尤青碧却不再理会林震南,抱着傅青云转身便走。 宁王府众人连忙闪开一条道路,任她离去。 转眼之间,尤青碧已消失在福威镖局大门口,只剩下场中一柄长剑、一柄断剑和一滩血污。 林震南轻叹一声,拉着王秀兰的手,返回福威镖局的队中。 王秀兰黛眉紧锁,神情也很是凝重。 他们倒不是怕了尤青碧。 傅青云与尤青碧双剑合璧,施展“两仪剑阵”,尚且不是他们夫妻的对手,此时只剩下尤青碧一人,更加无法奈他们何了。 而且,尤青碧已五六十岁,气血已衰,纵然再苦练二十年,武功也未必会有多高的成就。 他们只是商人的心念难改,不愿意平白树敌罢了。 林平之上前两步,向那白面无须的老者道:“阁下又是什么人,是不是也想要见识一番我们林家的‘辟邪剑法’?” 那老者面色丝毫不变,仿佛完全没有听出林平之话语中的挑衅之意。 他苍眉微扬,道:“姜先生,你与天目双剑同来,如今傅青云折剑于此,难道你便如此坐视不理?” 他的语声略显低沉,却仍难掩声音中的尖锐。 便在这时,只听一个冰冷淡漠,仿佛没有丝毫感情的声音道:“公平比武,落败身死。死得其所,夫复何言!” 说话的,正是此前远远跟在智胜大师等人之后的那位白袍老者。 众人听了,神情都不禁有些古怪,有人赞叹,有人嘲讽,有人诧异,有人愤怒。 但所有人都没想到,他竟会如此评价此事。 这话虽然说的极为公平公允,但却也未免太过冷血了,似乎生命在他眼里尚不及一场比武的胜负。 老者说着,便即举步向前。 众人均觉仿佛芒刺在背,不由自主地便让开道路。 此人行走之间,一步三尺,好像是用尺子丈量过一般,精准无比,没有丝毫误差,也没有丝毫变化;随着他双足迈进,身形微侧,双手摆动的幅度却很小,仿佛随时都准备拔剑一般。 林平之一眼便看出,这人身形如剑,一举一动莫不契合剑法,随时能够以最快的速度出剑,其剑法纯粹至极,已经达至人剑合一的境界。 转眼间,老者走至三丈之内,倏地目光一转,仿佛一柄锋芒绝世的利剑骤然刺来,林平之顿觉眉心微微刺痛,背后寒毛直竖,不由得挺直腰背,双眼微眯,迎着老者的目光望去。 这老者的目光中,赫然蕴含着锋锐至极的剑意。 这剑意虽然锋锐,但却隐晦至极,若非同样练成剑意的高手,根本就感知不到其中玄妙,只会以为他目光慑人、性情冷厉罢了。 但若剑意不够强的人,被他这剑意一逼,只怕便会要么暴退遁逃,要么拔剑抢攻。 老者亦看到了林平之的反应,顿时双目大亮,仿佛老饕看到了美食,又像色狼看到了美女。 刹那之间,他腰背挺得更直,剑眉挑得更高,双目眯得更细,双唇抿得更紧,双手摆动得幅度更小,已做好了随时出剑的准备。 他时常以剑意慑人,实则是为了识别对手。 倘若对方剑意未成,或者剑意虚弱以致被他的剑意激得举止失措,即使声名再盛,他也根本没有出剑的兴趣。 今日,林平之在他的剑意逼迫之下,却仅仅只是稍显慎重,仿佛毫无所觉,甚至连手都没有动一下。 但他却又分明自其目光中,感受到了一道晦涩至极,而又磅礴至极的剑意。 这道剑意,竟似比他的还要强大! 而且在他看来,林平之虽然一举一动看似平平无奇,浑身上下更是松松垮垮,没有一点儿武林高手的痕迹,但却仿佛是一头正在休息的猛兽,随时随地都可以暴起伤人。 尤其是当林平之挺直腰背的那一刹那,他仿佛看到了一柄隐于鞘中、锋芒暗藏的惊天神剑,一道凌厉而又厚重的气息含而不露。 虽然还未交手,他却已经在林平之身上隐隐感受到了极大的压力。 他从来没有见到过这样的高手! 林平之拱了拱手,道:“在下福威镖局林平之,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第567章 南海无生 白袍老者微微沉吟,拱手道:“在下南海剑派,姜无生。” 林平之道:“原来竟是‘南海无生剑’姜先生驾临福州,林某欢迎之至。” “不知姜先生此来有何指教?” 南海派的源头,其实是五胡乱华时期,为躲避中原战乱而南下、进而入海的中原先民。 彼时,那些先民初至南海,人生地不熟,为了对抗天灾人祸,不得不苦练武艺、结社互保,久而久之,便形成了南海派的雏形。 然而,俗话说,有人的地方便有江湖。 待到那些先民在南海站稳脚跟,不断发展壮大,便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上下尊卑,进而出现了争权夺利,随后又不断分化出诸多分支。 因此,南海派其实更近似于一个联盟,而非一个统一的门派。 尤其是,不同分支分散居住在许多岛屿上,相互间隔着海洋,最远的甚至相隔数千里,交通不便,音讯难传,情谊更是日渐疏远。 到了后来,不同分支派系之间甚至因为各种原因,竟而反目成仇、大打出手。 当然,就算是南海派主脉嫡支,也难以避免地兴而复灭、灭而复兴,甚至有时数十上百年间,都没有能令大多数分支信服的主脉出现。 千余年来,南海派不断繁衍、演化,分分合合,生生灭灭,才终于成为今日的南海派。 而今日之南海派,南海剑派正是得到所有分支认可的主脉嫡支,故而才能以“南海剑派”为名。 南海派各分支大部分都居于海外诸岛,只有少部分位于沿海之地,且又幅员辽阔、自成体系,因而向来与中原武林联系不多。 姜无生是南海剑派这一代的天才剑客,早在五年前,便已打败南海派所有的高手名宿,成为事实上的南海第一高手。 他本来打算立即北上中原,逐一挑战中原武林各派高手,却被他的师父又强留了他五年,令他继续苦练内功、磨练剑法。 去年,他的师父驾鹤西去,他才终于脱去枷锁、踏出牢笼,为师父守墓三月之后,便即启程北上中原。 这大半年来,他已先后挑战了十几位高手,却无一败绩。 连天目双剑的“两仪剑阵”,都败在了他的剑下。 当时恰逢天目双剑刚收到《辟邪剑谱》的消息,便将这个消息也告诉了他。 姜无生此来,倒并非为了夺取《辟邪剑谱》,而是知道此地将聚集各方高手,因此前来寻找对手。 福威镖局的分局和商队,虽然已经遍布大明各省,但对于南海派仍然所知甚少。 林平之之所以知道姜无生,还是因为他近来北上中原,连续挑战各方高手,故而才在中原武林名声大噪。 姜无生进入福州时,也曾落入了福威信的视野,只是他毕竟才入中原不久,名气虽大,信息却少,而且福威信也没有刻意收集过他的情报,因而才没有提前认出他的身份。 姜无生道:“姜某此番北上中原,便是为了会遍天下剑法名家,以证我之剑道。” “阁下剑意磅礴,周身混元如一,剑法必然超卓,实为姜某生平所见最强剑客,还请阁下不吝赐教。” 姜无生说着,右手已经握上剑柄,目光灼灼,盯着林平之的双目,身上白袍无风而动,战意凌然,跃跃欲试。 “林兄弟又岂是什么人都能挑战的!若想要挑战林兄弟,且先过了老朽这一关再说!” 不待林平之开口,却听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突地响起。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东面墙上站着一个腰携长剑、身材瘦削的青袍老者。 那老者身形倏闪,仿佛大雁横空,一跃数丈,落在林平之身侧。 林平之拱手笑道:“封老哥,你到了!” 封不平哈哈一笑,道:“林兄弟,你们福威镖局今夜可真热闹。我们今夜刚赶到福州,丫头害羞,去找她父母了,我便来投奔你,却没想到竟因此大开眼界!” “林兄弟,你且在后边主持大局,让老哥来领教领教南海剑派的精妙剑法。”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有劳老哥了。”随即退后。 自从封不平现身开始,姜无生就在打量他。 此时,他看着封不平,神情不禁有些凝重。 在他眼中,封不平身形挺拔,目光锐利,手长脚长,甚至连刚刚自墙上飞身跃下的过程中,亦可随时拔剑,着实也是一位剑与身合的剑法大家。 封不平道:“林兄弟的剑法胜我十倍,阁下若要挑战他,须先胜过我。” 姜无生面色不变,道:“阁下是谁,出自哪门哪派?” 封不平道:“华山剑宗,封不平。” 姜无生道:“三十年前,中原武林有一对剑客,号称‘北风南邓’。” “不知‘剑圣’风清扬前辈,与阁下是什么关系?” 封不平微诧道:“阁下远在南海,竟然也知道我风师叔?” 姜无生道:“姜某虽僻居南海,对中原武林所知有限,却也听前辈讲过‘北风南邓’的大名。” “我此番北上,‘北风南邓’也是我计划中必要挑战的目标。” “可惜,我近日在江湖上打探,却根本没有他们的任何消息。” “还请阁下告知风清扬前辈的下落。” 封不平微微摇头,道:“风师叔剑法亦胜我十倍,我观你虽然剑法极为高明,已至人剑合一之境,但离无形无相还差得很远。恐怕连我都胜不得,更不要说挑战风师叔了。” 姜无生道:“胜败生死,那是姜某之事,与阁下无关。” “倘若姜某胜得阁下,阁下便将风前辈的下落告知于我,如何?” 封不平道:“可惜,封某也并不知道风师叔的下落。” 姜无生微微一滞,沉默片刻,道:“既然如此,姜某便先领教阁下的华山剑法。” 封不平微微颔首,道:“请!” 话音甫落,“锵”的一声,两人均毫不拖泥带水,同时拔剑,同时刺出。 姜无生使的,乃是南海剑派的“仙人指路”,疾刺封不平的咽喉;封不平使的,却是华山派的“白虹贯日”,直指姜无生的眉心。 两人招数虽然不同,但却都是一样的快似闪电,亦是一样的精准无比,倏忽之间便已刺到。 眼见两人即将同归于尽,他们亦尽皆应变如神,同时震腕抖剑。 封不平的长剑下压,姜无生的长剑上撩。 “当”的一声,双剑相交,各自弹开,谁都没有占到任何便宜。 姜无生右足斜上一步,长剑顺势向下,刺向封不平的左腹的“章门穴”。 封不平右跨一步,长剑划弧,横削姜无生的左颈。 姜无生迅即低头、俯身、折腰,宛如海蛇曲伸,长剑一转,斜削封不平的左腿。 封不平身形右侧,左膝提起,成金鸡独立式,旋即长剑倏收倏伸,探身疾点姜无生的左胁。 姜无生倏地身形一转,好似陀螺,同时剑随身转,反腕斜刺封不平的右胁。 封不平左足斜踏,长剑一转,斜点姜无生的后心。 姜无生继续移步转身,长剑继续向右横扫,“当”的一声,将封不平的长剑格开。 刹那之间,两人身形辗转,长剑挥洒,剑光纵横顺逆,疏密不拘,变化无常,时而如神龙夭矫,变化莫测,时而如长虹经天,威势绝伦,时而又如落英缤纷,迷人双目。 除了寥寥数人之外,在场大多数人都没有见过如此精深奥妙的剑法,如此精彩激烈的比斗,尽都看得目眩神迷、心驰神往。 便是场中诸多一流高手,看着两人的剑法,也不禁叹为观止,心向往之。 南海剑派偏居一隅,少与中原武林交通,武功多自纷争厮杀中创出,亦自纷争厮杀中练成,故而招式狠辣、奇诡,最喜剑出偏锋。 姜无生苦修数十年,青出于蓝,成为南海派真正的第一高手,无论是功力,还是剑法,尽皆精纯至极,如臂使指。 华山派剑法的根基是当年全真教的道家正宗剑法,又经历代先辈苦心孤诣,依华山山势盛景而创,因此虽以奇险为宗,却也不缺堂皇正道的大气磅礴。 封不平是当代华山剑宗第一高手,隐居深谷二十五载,亦将华山剑宗剑法修炼到了至精至纯、如臂使指的境界,甚至还创出了一套“狂风快剑剑法”。 只是,他也有剑宗弟子的通病,就是重剑不重气,相比其剑法,内力着实算不得多么高明。 而且,他多年隐居练剑,极少与人交手,战斗经验颇浅,其剑法虽精,但于临敌之际的精微变化、灵活运用,却颇显粗疏。 不过,他年初时便已摒弃了剑气之别,这大半年来,又经过风清扬的指点和特训,功力虽然提升较缓,但剑法却既得华山剑法真意,亦至万法由心、随心所欲之境。 正是因此,当日在廿八铺,他才能力敌七大高手而只是稍落下风。 二人相较,姜无生的内力稍胜,而封不平的剑法略强。 封不平稍占上风之时,姜无生便凭借内力以拙克巧,挽回劣势;而姜无生取得优势之时,封不平又凭借巧妙至极的剑法化解危局。 此消彼长之下,他们竟是谁也奈何不得谁,直斗了个旗鼓相当、难分高下。 他们的武功,均已至一流巅峰之境,甚至半只脚已迈入了当世绝顶的门槛。 两人以快打快,转眼之间便已斗了两百多招。 他们都已至人剑合一之境,各种剑法招式均信手拈来,甚至还能将不同的招式拆解之后重新随意组合,以之演化出无穷无尽的招式。 然而,他们终还未至无招之境,剑法招式虽均极为精妙,却仍旧有迹可循。 斗到此际,两人的招式变化均已穷尽,各自都已施展出平生所学,但却均被对方所破解。 尽管他们所知所学的剑法招式远不止此,但对于绝大多数普通的招式,他们既猜想应超不出对方所料,除非恰好是应机而变的妙招,否则便不会使,以免反为对方所乘。 此时两人对彼此都颇为佩服,认为对方着实是自己难得的对手。 他们从对方身上都学到了许多,自忖此后只需稍加参悟,必能更进一步。 林平之忽地上前一步,道:“两位武功均出神入化,剑法内力平分秋色,着实难分胜负,不若今日便到此为止如何?” 他的语声清亮,音调柔和,但却又极具穿透力,两人激斗所发的剑刃破风声和金铁交鸣声亦不能将之遮掩。 这声音宛如蚕丝一般,不绝如缕,却似有着一股令人心平气和、精神凝定的力量,竟然使两人的战意大减。 封不平和姜无生均不禁大感诧异,心道:“林兄弟/林平之难道还修炼了佛门禅功之类的功法,怎地竟然还能凭借声音止战?” 他们却不知,这只是林平之对精神力的又一运用法门,是他参考了任盈盈的《清心普善咒》的曲子和黄钟公“七弦无形剑”的音功所创的,一门以音传心的功夫,名之为“省神音”。 这门功夫可奶可毒,以之助友,可以凝定心神,增长士气;以之攻敌,则能震慑人心,令人丧胆。 只不过,与“慑神剑”一样,这门功夫真正的实战威力也非常有限。虐菜倒是可以,但对于心志坚定的高手却没有多少作用。 封不平和姜无生均自知很难战胜对手,继续打下去,鹿死谁手,犹未可知,因而他们此时本就没有多少战心。 故而,当他们听到林平之的话后,非但没有多少抗拒之意,反而深合其心。 于是,这“省神音”的效果,于无形中便翻倍增长。 他们亦不禁高估了这“省神音”的功效,心中更加惊诧。 两人听到林平之的话后,虽然都有意罢斗,却又都不敢即刻停手。 他们的武功难分伯仲,又激斗正酣,剑法招式均应机而出,迅若雷霆,无论是谁骤然停手,另外一人都未必能够及时收剑,反倒可能乘势而进,将对方重伤。 第568章 铁翼道人 封不平和姜无生对望一眼,不约而同,略略降低了出招的速度和劲力。 如此一来,双方都不至于反应不及,而且就算有人突生歹意,骤然出手反击,他们也都能及时反应过来。 眨眼间,两人又拆了十招,剑势已缓。 他们倏地各自收剑后退,同时还剑归鞘,仿佛已排练了千百遍似的。 他们此番攻得凌厉,退得洒脱,尽显剑道高人的风范,旁观众人俱看得满眼羡慕。 封不平拱手道:“佩服佩服。” 姜无生亦还礼道:“华山剑法名不虚传。” 他转首看了林平之一眼,微微犹豫,终究没有再度开口挑战。 他与封不平这一番激斗,功力已消耗了大半,再挑战深不可测的林平之,着实没有一丁点儿的把握。 况且,林平之刚才所施展的“省神音”,也确实令他心有余悸。 姜无生并没有返回宁王府众人的队中,而是转身走到西墙之下站定,显示了其两不相帮、只作壁上观的立场。 林平之复又上前两步,淡然一笑,看看刘养正,再看看那白面无须老者,最后又望望人群之后那位枯瘦道人,道:“不知还有哪一位,想要见识我林家的‘辟邪剑法’?” 一时间,全场俱寂,无人应声。 刘养正转首望向那白面无须的老者。 后者面色微沉,目光微垂,却仍默然矗立,巍然不动。 片刻之后,一个极为干涩,仿佛已数十年未曾说话,宛若夜枭鸣叫、又似铁片摩擦的声音缓缓响起,道:“老道想要见识的,是真正的‘辟邪剑法’,可不是以‘寒冰真气’和‘飞絮青烟功’催动的假·辟邪剑法。” 这个声音刺耳至极,而且偏偏又极具穿透力,以至于许多人都感觉耳鼓刺痛,禁不住皱起了眉头。 众人循声望去,却只见人影一晃,宛若幻影。 随即,那位形容枯瘦的老道不知怎地,竟已穿过了密集的人群,站在了林平之面前。 如此轻功身法,着实骇人听闻。 刘养正等人精神一振,面现喜色。 那白面老者仍神色不动,只嘴角微勾。 封不平、性刚大师等人都不禁面色微微凝重。 林震南见了这道人的身法,心中骤然一凛,暗道:“不知这老道是谁,轻功竟然这般高明!就算比之白板煞星,也不遑多让了!” 林平之拱手道:“敢问道长道号?” 老道咧嘴一笑,露出满嘴洁白整齐的牙齿,只是他实在太瘦,仿佛只是皮包骨头,这一笑更是形如鬼怪,恐怖至极。 “老道的道号和名字已多年不用,早忘记了,你便叫我铁翼道人便是。” 林平之道:“原来是铁翼道长。” “道长神目如炬,晚辈佩服之至。” “我福威镖局林家行事堂堂正正,事无不可对人言。既然前辈已经看了出来,晚辈索性便坦言相告。” “只因先曾祖远图公的武功源自泉州少林寺,他老人家未得师门许可,不敢私自传授。” “故而,自先曾祖父之后,我林家的‘辟邪剑法’便只有招式而无内功和轻功。” “数年之前,晚辈于江湖上偶得‘寒冰真气’和‘飞絮青烟功’,恰好与家传的‘辟邪剑法’相合,方才补全了剑法缺漏。” 场中众人听了,都不禁神情古怪。 如今江湖盛传,《辟邪剑谱》重现江湖,福州更为此聚集了数百高手。 岂料,林家自己修炼的“辟邪剑法”,竟然都不是原版的“辟邪剑法”。 如此看来,所谓《辟邪剑谱》之说,必然是无稽之谈了。 便是福威镖局的诸位镖师,也都面色微异,但却并没有感到太过奇怪。 他们都非常清楚,福威镖局的变化,都是自三年前少镖头游历江湖返回后而始。 此前,总镖头林震南的武功虽然较他们稍强,但也有限的紧。他后来武功突飞猛进,远超常人,必然也是少镖头的功劳。 铁翼道人道:“‘寒冰真气’和‘飞絮青烟功’是白板煞星那老怪物的独门绝学。” “听说他这些年僻居西域,收了一个徒弟,叫做什么青海一枭。” “想必你的‘寒冰真气’和‘飞絮青烟功’便是得自这个青海一枭了。” 林平之道:“前辈所言不错。” 铁翼道人怪笑道:“白板煞星那个老怪物,生平最是狠辣冷血、六亲不认,却不想,恶有恶报,他唯一的传人竟然早已死了。” “以他的年纪,恐怕再也培养不出一个新的弟子,他这一脉应该便要就此断绝了。” 说着,他轻轻叹了口气,细不可闻,似乎有些兔死狐悲之慨。 微微一顿,铁翼道人又道:“林小子,你不仅杀了那老怪物的徒弟,更是断了他的传承,他又岂会与你甘休!” “青海一枭之死似乎极为隐秘,江湖上并没有流传,他或许尚不知情。” “然则,你今日当众道来,事后必将传入他的耳中。” “恐怕,他不久之后,便要重入中原,前来找你报仇了。” 场中许多人听了,都不禁露出几分古怪之色。 林平之道:“多谢前辈的提醒。” “不过,晚辈已经见过白板煞星前辈。” “白板前辈倒也通情达理,知道青海一枭死有余辜,却是并未过于苛责晚辈。” 铁翼道人神情微滞,双目幽幽地盯了林平之两眼,在暗夜之中,配合其枯瘦得宛若骷髅的面容,更如两道鬼火,愈加惊悚。 片刻之后,铁翼道人恍然道:“原来如此。” “你们既已练成了‘寒冰真气’,那么他这一脉便不算断绝,甚至说不定还会更加兴旺。” 林平之心中微动。 他原本便觉得有些奇怪,白板煞星当日虽然是胜不得自己,而无奈退走,但其如此轻轻放过杀了自己徒弟、学了自己武功的仇人,确实有些出人意料、不合情理。 但如果白板煞星将林震南看作了为他传承武功的一环,倒是能够解释得通了。 只听铁翼道人继续道:“老道今日倒要看看,蝠王一脉的传人究竟学到了那老怪的几分本事。” 他的脸上看不出丝毫表情,只一双眼睛更加幽冷,隐隐透出几分残酷的淡漠。 林平之淡淡一笑,道:“晚辈虽然不是什么蝠王一脉传人,但前辈既有意要考较晚辈的武功,晚辈自是敢不奉陪。” 铁翼道人道:“既然如此,那你便出手。嘿,倘若是老道先出手,只怕你就没有出手的机会了。” 林平之道:“既如此,晚辈僭越了。” 他拔剑出鞘,先向铁翼道人行了个剑礼,而后一招“辟邪剑法”中的“花开见佛”,向着铁翼道人左肩虚点一剑,随之便即收剑,卓然而立。 林平之此举,既表示了晚辈对于前辈的尊重之意,却又不占铁翼道人的一点儿便宜。 铁翼道人嘿地一笑,大袖一展,如云飞舞,手中已多出一柄黝黑的铁剑。 随之,铁翼道人身形倏闪,本是向前踏出,却倏地出现在林平之的左侧,铁剑划弧,无声无息刺向林平之背后的“至阳穴”。 林平之扣步转身,长剑倏地自左腋下刺出,直指铁翼道人的右肩,正是一招“辟邪剑法”中的“江上弄笛”。 铁翼道人身形倏闪,斜斜后退,随即又蓦地出现在林平之右侧,铁剑横掠,斜削他的咽喉。 林平之撤步转身,剑随身转,一招“扫荡群魔”,横扫铁翼道人的左颈,仍是“辟邪剑法”中的招数。 铁翼道人身形倏退倏进,避过林平之的长剑,迅即欺近,铁剑疾刺其咽喉。 林平之身形右移,曲臂翻腕,倏地长剑递出,刺向铁翼道人的眉心,正是一招“直捣黄龙”。 铁翼道人身形方自一侧,林平之倏地屈腕震剑,长剑霍地一转,蓦然招化“流星飞堕”,疾点铁翼道人的右肩。 铁翼道人没有料到林平之剑法变化竟然如此之快,再想变招已然不及,目光不禁微微一凛,对林平之的轻视之意,瞬间消退大半。 他倏地转身收剑,同时左臂一扬,大袖如云般飞起,“呜”的一声,径向林平之手中长剑拂去。 大袖方起,一股雄浑的劲力已如浪涛般袭至林平之的右臂和手中长剑。 林平之身形一闪,倏地后退五尺,脱开了铁翼道人大袖劲力笼罩的范围。 大袖飘飞之际,一道寒光倏地自袖后刺出,如星芒电闪,分刺林平之双目。 林平之长剑倏展,剑光闪烁,使一招“飞燕穿柳”,避开铁翼道人的铁剑,刺向他的右腕。 铁翼道人转腕收剑,左足斜进,左臂倏地向外挥出,大袖再起,刚猛如鞭,横扫林平之的右肩。 林平之左跨一步,随即进步,长剑微挑,招使“钟馗抉目”,刺向铁翼道人的双目。 铁翼道人侧身出剑,铁剑斜斜撩起,刺向林平之的右胁。 林平之跨步转身,长剑一折,一招“紫气东来”,疾刺铁翼道人的右耳上方的“角孙穴”。 眨眼之间,两人身形辗转,大袖飘飞,剑光闪烁,劲风激荡,甫一交手,便已瞬息万变、惊险至极。 他们交手之际,招式变幻,攻防转换,尽在方寸之间。 其声势虽然远不如封不平和姜无生两人斗剑之时浩大,其战斗亦不若彼时精彩,但他们的出招更快、招数更精、变化更妙。 林平之此番出手,所用的剑招尽数出自“辟邪剑法”。 今日到场的众人,乃至福州城内外的所有武林中人,或明或暗,或多或少,都是为了“辟邪剑法”而来。 他正是要借此机会,以“辟邪剑法”立威,为“辟邪剑法”扬名。 虽然同是“辟邪剑法”,但林平之的剑法却与林震南完全不同。 林震南的身法宛若鬼魅,剑法亦奇诡迅捷,倏进倏退,忽左忽右,令人防不胜防。 而林平之的身法步法却似乎并没有多少奇妙之处,只是寻常的进退趋避、左旋右转而已。 但他的剑法却于这寻常至极的步法中,生出种种精微奥妙的变化。 他所使的招式仍然还是“辟邪剑法”的招式,但这些招式出剑的方位、运剑的角度、攻击的部位、甚至长剑上着力的位置,却与原本的剑法全然不同。 然而,他所出的每一剑,却又都神完气足、恰到好处,多一分则太老,少一分则太弱。 他剑法的变化更是随心而动、应机而变,每每均出乎意料,却又皆是妙招。 便是铁翼道人这般绝顶高手,不过拆了三四招,便险些吃亏,不得不施展出另外一门铁袖绝学,以化解危机。 铁翼道人身负三大绝技。 其一为“三元百变步法”,身法轻灵、变化无常,却又深合周易之理,较之“飞絮青烟功”,也只是稍逊而已。 其二为“玄机风云剑法”,轻灵迅捷、柔若绕指,以纯刚之剑出至柔之招,是武林中极为罕见的、以阴柔为宗的剑法绝学。 其三为“玉景铁翼袖法”,刚猛霸道、以柔御刚,袖出则莫可当之,纵然比之少林寺的“袈裟伏魔功”和武当派的“流云飞袖”,亦不稍弱。 此时,铁翼道人脚踏“三元百变步法”,右手“玄机风云剑法”,左手“玉景铁翼袖法”,两门绝学刚柔相济、阴阳互生,再辅以步法之玄妙变化,威力顿时又涨了三成。 林平之面对他剑袖齐施的绝技,亦不禁暂避其锋芒,以攻为守。 此时,场中一流以下的武者,只看到两团黑影在纠缠、盘旋,却已看不清他们如何出招、如何变化、如何回应。 只有一流以上的武者才能或多或少看清楚一些他们交手的细节。 封不平和姜无生更是目不转睛地盯着场中,不愿错过任何一个细节。 他们的剑法均已至招式变化的极限,下一步便是化有招为无招,化有形为无形。 然而,这一步之别往往便是天地之差,绝大多数一流巅峰的剑术名家,终其一生都无法跨越。 此时,有一位踏入无招之境的高手,却又恰恰正以有形之招激战强敌,正是他们此生难遇的机缘。 倘若他们能够借此机会领悟有招与无招之别,则他们的剑法境界将再进半步,此生踏入无招之境的机率便又能提高一倍。 第569章 剑成破气 铁翼道人虽然是剑袖齐施,但其实并不能战力翻倍。 毕竟,他又不会“双手互搏术”。 况且,就算是精通此术的“老顽童”周伯通、“北侠”郭靖和小龙女,也并不能真正做到战力翻倍。 首先,由于人体结构的限制,一只手向前探出,同侧肩部前倾,则另一只手必然相对靠后。倘若双手同出,招式固然不同,发力也会受到影响。 其次,一个人的两只手,施展的空间必然受限,只能从同一方向,或者较小的角度出招,甚至还要防止分别使用不同招式时,相互影响,想要做到真正的前后夹击是不可能的。 最后,对于武林高手而言,除了招式之外,内功也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因素。纵然“左右互搏术”能够让人同时运行两套不同的内功心法,但人的内力却是确定的,若是一分为二,便必然影响各自最大的威力。 当年周伯通无意间练成“九阴真经”,武功已不弱于五绝,又精通左右互搏,但却并不能以一人之力对抗两位五绝高手,便是这个道理。 铁翼道人同时施展“玄机风云剑法”和“玉景铁翼袖法”,最大的作用是使两门武功互相配合、互为补充,弥补其单独一门功夫对付林平之的剑法时,应变之不足。 他的剑法和袖法出招时仍有先后,甚至也做不到出招速度加倍,只能提高约两成。 倒不全是其身体反应速度的限制,还有两门武功内功心法迥异的因素。 “玄机风云剑法”既有易之玄奥,亦有风之轻灵,复有云之飘渺,故而内力运行亦轻盈阴柔、变化迅捷。 而“玉景铁翼袖法”却是以绵柔的衣袖施展出刚猛的劲力,故而其每一招都需要极为雄浑的内力,以极为阴柔的手法运于衣袖之上,进而再以柔劲化刚劲。 内功心法的特性极大程度上影响着武功招式的发挥。 “寒冰真气”的内功,其性阴寒至极、凝练无比,运用之时,极为迅速,因之才能将“寒冰绵掌”和“飞絮青烟功”发挥到极致。 但仅以速度而论,却仍不及“辟邪剑法”和“葵花宝典”。 林平之此前修炼的“养元诀”中正平和、阴阳兼备,“大海无量功”至大至刚、雄浑无俦,却都不以速度见长。 他运剑使拳的速度远超寻常高手,更多的是因其拳法和剑法的精纯和用力技巧的高明所致。 故而,他运剑的速度比之白板煞星尚要稍慢着一丝,全靠着剑法的变化和剑意的加持,才能不败。 但他练成“混元正气诀”之后,体内的内力、气血、劲力混元一体,运转如意,念动即至,使其出剑发拳的速度又提高了一节。 因此,他才能于数招之间便迫得铁翼道人不得不施展“玉景铁翼袖法”化解危局。 在林平之看来,铁翼道人的武功与白板煞星、任我行当在伯仲之间,较之“白发童子”任无疆则要稍差一筹。其内力至少已经打通了任脉,是一位真正的绝顶高手。 他此时功力刚刚恢复到一流武者的境界不久,比之这等绝顶高手尚要差着许多,因此若想获胜,只能扬长避短,凭借剑法之利克敌制胜。 林平之脚踩“九宫八卦步法”,招使“辟邪剑法”,身形辗转之间,剑光如星芒电射,出剑更是快到极点,便是封不平和姜无生也无法完全看清。 眨眼之间,两人已经斗了三十多招。 铁翼道人已施展出其生平三大绝学,却仍奈何不得林平之,不禁心中极为惊诧。 他原本以为,封不平刚刚说林平之的剑法胜其十倍,只是谦虚吹捧之词,林平之的武功最高也不过一流巅峰罢了,他若亲自出手,必能手到擒来。 他却万万没有想到,林平之的剑法竟然已经达到了无招胜有招的境界。 其所使的虽然每一招都是“辟邪剑法”,但每一招又都不能以单纯的“辟邪剑法”视之,变化之神奇,着实让人难以揣测。 纵然他剑袖齐施,刚柔并济,剑光袖影直笼罩了丈许方圆,但林平之却仿佛一条游鱼,在漫天的剑光袖影中往来游弋,直如闲庭信步一般。 此时,铁翼道人已将林平之视作可与自己争锋的对手。 眼见自交手至今,林平之一直与自己拆招游斗,却从不与自己的铁剑相交,更是远远避开自己的铁袖,铁翼道人心中念闪,顿生恍然之感,暗道:“原来你竟是剑术一道的不世天才,故而剑法境界高明至极,甚至达到了传说中的无招之境。可惜你毕竟年纪太轻,功力却尚浅薄!” 一念至此,铁翼道人招数顿时一变。 此前,他是以剑法为主,以袖法为辅。 然而此刻,他则以袖法为主,以剑法为辅,甚至运剑之际,右袖也顺势飞舞而出,化为凌厉的攻势。 瞬息之间,双袖纵横飞舞,剑光忽明忽暗,两丈方圆之内劲气激荡,宛若大江之中暗礁密布的乱流。 面对铁翼道人双袖齐飞的绝技,林平之受重重激荡不休的雄浑劲力所遏,身法剑势均受到影响。 他的身法辗转腾挪的空间逐渐缩小,躲避铁翼道人的攻势更加困难。 他的许多剑招往往尚未使全,便受劲力所阻,不得不半途而废、提前变招。 铁翼道人见此,不禁大喜,道:“林小子,你的剑法虽高,功力却是大有不足,又怎是老道的对手,还不弃剑投降?” 林平之淡然道:“那倒也未必。” 他说话时语声平和,字字如珠,毫无陷入了困境的紧张和无力感。 林震南和封不平等人本来见他落于下风,还颇为担心,听了他的话,却是暂时放下心来。 铁翼道人却听得心中微微一凛,生出些许忌惮之心。 他的境界非其他人可比,明白林平之并非只是嘴硬而已,而是确有再战的底气。 他已听出林平之此时中气十足,心神亦丝毫不乱,确实完全不像身陷险境、勉力维持的模样,不禁暗道:“难道他还有什么底牌,怎么竟还有转败为胜的底气?” 一念至此,铁翼道人双袖单剑的攻势更疾,直欲速战速决,以免再生变故。 林平之身形辗转,于咫尺之间变化无方,在铁翼道人一道道雄浑的劲力洪流之间往来穿梭。 纵然有一些劲力难以完全避过,但他往往只是身形稍转,或是身姿稍扭,便即泄力滑过,仿佛游鱼避过湍急的暗流一般。 早在六年之前,林平之便已将自家“翻天掌法”中的一招“鱼翔浅底”化为身法融入了其“九宫八卦步法”之中,并且还凭此从何三七手中逃过一劫。 他这“鱼翔浅底”身法的根基,实质上还是内家拳听劲化力的功夫。 他内家拳成就化劲之后,这身法便也自然而然大成。 故而,他此时身处铁翼道人的劲力洪流中才能如此安之若素。 转眼之间,两人又斗了一百余招。 铁翼道人忽地发现,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林平之的剑法竟然自轻灵迅捷,化而为重拙沉雄。 其招式之形虽然未变,但其招中之意却已截然不同。 最为重要的是,他以“铁翼袖法”布下的劲力乱流竟然被林平之的剑法逐渐破去,威势渐衰。 铁翼道人原本见到林平之的剑法凝滞重拙,还道是自己“玉景铁翼袖法”的劲力所致,并没有在意。 然而,林平之的剑法却是始终一招一式神完气足、一丝不苟,剑锋所向,尽是他袖法劲力凝聚之处。 到了后来,其剑锋所至,“嗤嗤”之声宛如裂帛,竟然将他“铁翼袖法”的劲力不断击溃击散。 他这才发觉情况不对。 早在五年之前,林平之便在襄阳城外,借洪流之形悟“破气式”之剑理。 然而,内力毕竟是无形无相的功夫,而洪流则是有形有相的力量。 林平之当时虽有所悟,但其实与真正的“破气式”仍相去甚远。 “独孤九剑”中的“破气式”,讲究“神而明之,存乎一心”,说白了,便是要能感知清楚对手的内力才有可能破之。 后来,林平之与白板煞星交手之时,曾以剑气破去对方的掌力和剑气。 但那更多的是借助剑意之利与功力之纯,并非真正的剑法技巧。 今日,林平之置身于铁翼道人的劲力乱流之中,却是隐隐感知到了其劲力的强弱、走向、虚实。 他稍稍思忖便即明白,这是他成就化劲之后,听劲的功夫更加高明,才会有此能力。 因此,林平之并未使用剑意,而是尝试通过剑法本身的技巧,以最小的力量来破去敌人的内力。 他想要借此领悟真正的“破气式”。 要想练成“破气式”,有两个条件。 第一,神意足够强,对劲力足够敏感,能够感知到敌人的劲力变化。 第二,对剑的掌握足够细微,能够于刹那之间应机而变,依势运剑。 毫无疑问,这两个条件林平之此时均已兼具。 故而,他领悟“破气式”并没有多少困难,所差的只是熟练度而已。 然而,铁翼道人却是大吃一惊。 他想不明白,林平之剑上的劲力并不是很强,甚至与其相比还可以说是很弱,也并没有施展剑意,怎地便能破了自己的“铁翼袖法”? 铁翼道人此时仍不愿意相信自己所见,当即双袖齐展,连使三招,都是“铁翼袖法”中的绝招,劲力雄浑至极,如斧如盾如鞭,直向林平之身上打去。 林平之却只进步挺剑,中宫直进,刺出一招“直捣黄龙”。 只听“嗤”的一声,林平之手中长剑竟然刺穿了铁翼道人重重劲力,直指他的胸口。 铁翼道人骇然一惊,连忙震袖阻挡,抽身疾退。 尽管铁翼道人反应甚快,退得甚疾,然而剑长袖短,当劲力被破之后,衣袖的威力便即大减。 剑尖刺在衣袖之上,劲力激荡,一弹即分。 铁翼道人的右袖上却多了一个小小的剑孔。 这一下,两人一触即分,宛若电光石火,那剑孔也是极小,大多数人都茫然不知情况,只寥寥数人看清了过程和结果。 若以切磋较技而论,铁翼道人此时便已输了一招,可以弃剑认输了。 然则,铁翼道人身为前辈高人,却被一个后辈小子刺破了衣袖,顿时恼羞成怒,目射寒光,身形一闪,铁剑当空,直向林平之眉心刺去。 他已知林平之的剑法能破自己袖法的劲力,故而再度变招,复以“玄机风云剑法”为主,与其恶斗。 方才交手,铁翼道人虽然也未曾留手,但杀意却并不算浓烈,多是抱着教训林平之一番、结果不论的心态。 然而现在再度交手,他却是杀机大炽,剑光凛冽,大袖舒卷,攻势更加凌厉,直欲将林平之碎尸万段。 对于有形有相的长剑,其劲力暗藏于内,“破气式”便无能为力。 “破气式”虽能破去“铁翼袖法”,但却需要一定的时间。 故而,林平之只能再度与铁翼道人拆招。 两人身形盘旋交错,剑光闪烁如星,大袖翻飞若云,声势虽较之前稍弱,但招式变化却更快、更险,稍有不慎,便是生死之别。 场中众人尽都鸦雀无声。 纵然是看不清楚两人出招的人,也已感受到那生死系于一瞬的紧张感。 原本信心满满的白面老者,此时面色也颇为凝重。 转眼之间,两人又斗了两百余招。 铁翼道人不禁有些焦躁。 “铁翼袖法”最是消耗内力,他此前又以此施展了一百多招,内力已然消耗了不少。 二次交手,他胸中杀机更烈,剑上的内力也就更强,内力消耗也自颇快。 到了此时,他的内力已消耗大半。 犹为可虑的是,他此时已年逾八旬,功力虽然更见深厚,但筋骨却已日益衰弱,不复盛年之时。 而林平之纵然功力较其远逊,但其剑招之中所含内力却明显要少得多,自是更加持久,其筋骨体力更是正在盛时。 铁翼道人自忖,倘若继续缠斗下去,自己说不定还真要折戟于此,为今之计,必须要速战速决。 然而,两人交手至此,他对于林平之的剑法也已了解极深,不得不道一个“服”字。 他虽然还有许多招式未曾使过,但却完全没有把握凭之胜过林平之。 第570章 反败为胜 铁翼道人久历江湖,战斗经验丰富至极,很快便有了主意。 霎时间,他右剑左袖同时加紧了攻势。 不过,其本来便是以剑法攻势为主,故而相较而言,其左袖的攻势自然而然便增加得更多,很快便追上甚至超过了剑法的攻势。 倏然之间,铁翼道人右手铁剑刺空,左袖迅即挥出,仿佛一柄板斧,横扫林平之的右胁。 铁翼道人的衣袖虽然轻柔,但在其内力灌注之下,却坚逾精钢,袖口边缘宛若刀斧之刃,倘若扫在人的身上,立时便会一分为二。 林平之身形倏退,避开铁翼道人这凌厉的一招。 铁翼道人身形欺近,左袖倏地反手扬起,好像一面铁盾,直向林平之面上撞去。 林平之身形微凝,倏地挺剑刺出。 “嗤”的一声,长剑刺穿铁翼道人左袖挥出的雄浑劲力,与其衣袖相接。 剑刚而袖柔,长剑剑尖刺到衣袖上,却好像刺到一个灌满了气的牛皮囊,衣袖微微下陷,却并未刺破。 原来,铁翼道人既早知林平之的剑法能破自己的“铁翼袖法”,他这一招便早已暗藏玄机,其外相虽仍旧刚猛,但袖上却是阴柔之力。 是以,林平之这一剑刺在袖上,剑力被袖上柔劲化解,竟不能即时将之刺破。 一招之间,兼具刚柔之力,内外迥异,实是世间罕见的奇招绝学,确是铁翼道人毕生功力之所聚。 剑袖方接,劲力稍触,铁翼道人倏地化直为横,左袖倏卷横挥,将林平之手中长剑向左卷开。 便在这刹那之间,“嗤”的一声,剑尖已刺破衣袖,然则铁翼道人的目的也已达到。 与此同时,铁翼道人进步挺剑,铁剑直出,迅捷无伦,直刺林平之的胸口。 铁翼道人衣袖方卷,林平之便已知其意,连忙抽身撤剑,却觉长剑与衣袖相接之处,陡然生出一股粘连吸附之力,一时间竟然撤之不回。 便在这时,寒意慑心,铁翼道人的铁剑已然刺至林平之胸前。 铁翼道人双目中充斥着杀意凛然的冷酷和扼杀天才的畅快,暗道:“小子,任你再是天才,今日老道也要让你天妒英才!” 林震南、王秀兰、封不平、性刚大师,乃至姜无生都不禁“啊”的一声,骤然变色。 白面老者、刘养正和李玉辰则禁不住面露喜色。 倏然之间,众人只见场中数十片碎布如蝶飞舞,同时“当”的一声金铁交鸣之声,随即一道血光迸现。 这一切均发生于刹那之间,便是封不平等人也未能看清到底发生了什么。 众人定睛望去,只见铁翼道人已退至三丈之外,左臂衣袖俱碎,只余一节瘦骨嶙峋的小臂,右臂齐肘而断,鲜血淋漓,目光森寒,神情狰狞,似欲择人而噬;林平之亦退后丈许,已还剑入鞘,面色平静无波。 两人原来所立的地面上,只留下一段小臂、一柄铁剑、一节衣袖、数十片碎布和一片血迹。 原来,便在那刹那之间,林平之右腕倏震,力透剑尖,“破气式”与内家拳化劲功夫同使,瞬间便将铁翼道人的衣袖片片震碎,脱了束缚。 与此同时,他左手倏翻,以指作剑,使一招“神龙摆尾”,霍地点在铁翼道人铁剑的剑脊上。 指剑相触,却是发出宛如金铁交鸣的声音,仿佛不是血肉之躯的手指,而是精钢铸成的铁棒一般。 林平之这一指以横击直,劲力极雄,铁翼道人只觉手腕剧震,铁剑险些脱手飞出,连忙凝聚功力,将之握稳,但其铁剑也为之一滞,刺势稍缓。 随即,林平之右腕一翻,长剑亦使一招“神龙摆尾”。 这一剑快到极致,剑光倏隐倏现。 铁翼道人的铁剑即将刺到林平之的胸口之际,却被林平之一剑齐肘斩断了其右臂。 只不过毫厘之差,双方生死胜负,立即逆转。 林平之微微拱手,略显歉然道:“道长武功太高,晚辈措手不及,竟而伤了前辈,还望前辈海涵。” 铁翼道人目光灼灼盯着林平之,半晌之后,神情逐渐黯淡,道:“你所用的并不是‘寒冰真气’和‘飞絮青烟功’。” 林平之道:“晚辈的武功另有遇合,确非‘寒冰真气’。” 铁翼道人喟叹一声,神情落寞,仿佛瞬间老了二十岁。 他缓步向前,拾起地上的断臂和铁剑,一言不发,转身向镖局门口走去。 铁翼道人虽然断臂断袖,身受重伤,神情狼狈,但一身惨烈之气仍慑人心神。 其所至之处,所有人都为其威势所慑,不由自主地便让开道路,不敢有丝毫阻挡。 直到铁翼道人即将走到大门口,那白面老者才倏地回过神来,连忙叫道:“铁翼前辈……” 然则,铁翼道人却毫无回应,径自出了大门,不见了身影。 白面老者微微一滞,转首深深看了林平之一眼,亦转身向外走去。 与他同来的那些黑衣汉子见此,抬着犹自昏迷的智胜大师,连忙快步跟上。 刘养正毫不犹豫,也立即紧随其后。 其他人也随即跟上。 眨眼之间,场中一百多人,已走了个干干净净。 连原本立于西墙之下的姜无生,不知什么时候,也已消失不见。 强敌退去,福威镖局大获全胜,众镖师尽都欢呼雀跃,喜不自胜。 林震南和王秀兰也神情舒缓,放下心来。 性刚大师走上前来,道:“林总镖头,林夫人,林兄弟,经过今夜之事,想必便不会有人胆大包天,敢再打福威镖局的主意了。” “这里的事情既了,和尚也便到了回山的时候了。” 林震南拱手道:“大师相助之情,震南铭感五内。如今天色已明,大师还请用些斋饭再行启程,也让震南稍表谢意。” 性刚大师哈哈一笑,道:“万法皆缘,何必言谢。和尚还要回山复命,就此告辞。” 说罢向众人微微颔首,便即大步离去。 封不平不禁赞道:“这位大师施恩不望报,来去洒然,真高人也!” 林平之微微一笑,却并不多言。 第571章 吸星妖法 封不平是林平之的朋友,林震南和王秀兰跟他寒暄了几句、表示了谢意,便即各自离开,去处理镖局的事务。 虽然斗了大半夜,强敌已去,福威镖局的危局已基本化解,但却还不能就此便稳操胜券、麻痹大意。 况且,西门八里坪擂台除了化解危局、化被动为主动的目的之外,也确实招募到了许多有真本事的镖师,也不能就此停了。 林平之则陪着封不平到客厅叙话。 封不平和岳灵珊在廿八铺休养了数日,后者伤势稍稍好转,便迫不及待地启程,昨日入夜时才赶到福州。 恒山派的灵药果然效验非凡,才只十来日的工夫,岳灵珊的伤势便已基本痊愈了。 两人早在路上便已商量好了,到达福州之后,封不平来寻林平之,岳灵珊却寻着华山派的记号,找去了北门的李家老店,与岳不群等人会合。 林平之也将别后之情,向封不平略作诉说。 当封不平听说定静师太已遇害圆寂时,也不禁为之伤感;又听到福威镖局摆擂台招募镖师时,又为之击节赞叹。 两人正谈之间,黄锋进来禀报,说华山派二弟子劳德诺前来拜见,总镖头让林平之接待。 劳德诺不认识封不平,故而进厅之后,只向他微微欠身示意,便向林平之抱拳躬身行礼。 他是亲眼见识过林平之的剑法和威势的,故而完全不敢因其年轻,便有丝毫失礼之处。 封不平算起来还是劳德诺的长辈,故而只是微微点头,却并未起身。 林平之却起身抱拳还礼,道:“平之不知劳二哥前来,未曾远迎,还望恕罪。不知岳先生遣劳二哥前来,有何要事?” 他是随着岳灵珊的辈分,才会喊劳德诺“劳二哥”。 劳德诺对此却是受宠若惊,连一张老脸都不禁有些微红,颏下白须都有些颤抖。 他心中想道:“林少侠如此谦谦君子,彬彬有礼,难怪小师妹会喜欢他了!” “却不知旁边这人是谁,竟然如此大喇喇的,一点儿也没有礼貌!” “不过,林少侠也是奇怪,竟然不介绍他的身份。莫非,此人的身份有什么特别之处?” 劳德诺心中念转只是瞬息之间,面上却仍是一片恭敬之色,道:“家师命在下前来,请林总镖头或林少侠前往李家老店。” 林平之微微一怔,转首望了封不平一眼。 封不平也微露诧色,心道:“难道是为了林兄弟与丫头的事?” 随即,他便又自己否定了这个猜测,暗道:“若果真如此,便不会是邀请林总镖头或林兄弟任意一位了。” 林平之道:“敢问劳二哥,不知岳先生寻在下所为何事?” 劳德诺道:“在下不知。” 他微微犹豫,又道:“不过,刚刚我大师……大师……令狐少侠忽然到了李家老店,浑身鲜血,身受重伤……” 林平之微微沉吟,心中已有所猜测,却又更增疑惑。 他转向封不平道:“老哥请暂且在镖局休息,我随劳二哥前去拜见岳先生。” 封不平摆手道:“兄弟尽管去忙,不必担心我。” 林平之和劳德诺来到李家老店,老远便看到,店门前许多人围成一个大大的圈子,将店前道路完全堵塞,中间隐现剑光鞭影,还隐隐听到金铁交鸣之声,便知正有人在圈内交手。 两人互望一眼,快步上前,透过人群,只见圈中立着二十一位尼姑、姑娘和妇人,一个满身血迹的市井青年,一个满脸茫然的虬髯汉子,一个软鞭绕颈的瘦长汉子和一个手持长剑的独臂中年,正是仪和等恒山弟子、令狐冲和钟镇等嵩山三大太保。 岳不群、宁中则、岳灵珊等华山众人,则站在店门处观看,并未插手。 钟镇正迅疾一剑,刺向仪琳的胸口。 眼见其剑尖即将触及仪琳胸口衣衫,令狐冲手中长剑蓦地翻过,压上他的剑刃。 钟镇手中长剑突然在半空中凝住不动,其剑尖非但没法继续向前推出分毫,剑刃反而向上缓缓弓起。 林平之突地朗声道:“嵩山派的师叔,却怎地来为难五岳剑派的师侄了?” 钟镇此时内力透过长剑疾泻而出,正自惊疑不定,突然听到林平之的声音,更是惊骇欲绝。 他知道林平之与恒山派关系匪浅,却与自己与嵩山派多有过节,此来必定会站在恒山派一方。 钟镇震惊之下,连忙撤剑,向后疾跃。 可是,他的内力刚刚倾泻而出,体内正自一片空虚,勉强跃出之后,身在半空,却突然浑身软瘫,双脚着地,站立不稳,径自仰面摔倒,背脊着地,“砰”的一声大响。 钟镇慌忙双手支地,想要爬起,但却浑身无力,行动迟缓,身子只起得一半,忽地背心剧痛,便又侧身摔倒。 滕八公和高克新连忙抢过去将他扶起,齐声问道:“师兄,你怎么了?” 钟镇双目紧盯着令狐冲,惊骇道:“你是……任……任我行的弟……弟子,会……会使吸星……吸星妖法!” 滕八公惊问:“师兄,你的内力给他吸去了?” 钟镇道:“正是!” 一言甫毕,他突地身形一挺,又觉体内内力渐增,心中不禁暗奇:“怎地我的内力还能恢复?是了,定是他的吸星妖法修为尚浅,故而未能熟练运用。” 高克新背对林平之,不敢回头,面色微白,低声道:“师兄,咱们去。” 钟镇看都不看高克新,对着令狐冲大声道:“魔教妖人,你胆敢使这等阴毒绝伦的妖法,那是与天下英雄为敌。” “姓钟的今日不是你的对手,然则我正教千千万万英雄好汉,却决不会屈服于你那妖法的淫威之下。” 说着,他转过身来,神情冷淡,目光如剑,向着岳不群拱了拱手,道:“岳先生,这个魔教妖人,跟阁下没什么关系?” 岳不群冷哼了一声,却并不答话。 钟镇对岳不群有些顾忌,不敢太过放肆,又转向林平之,依样拱了拱手,神情却更慎重了许多,道:“林少侠,令狐冲会使那吸星妖法,必是任我行的弟子无疑,你应该不会再为其辩驳了?” 第572章 剑谱再现 林平之身前围观的百姓,见到钟镇的目光向自己这个方向望来,全都面色一紧,忙不迭往左右躲闪,避开他的目光,挤得两旁其他人也不得不往旁边稍稍移动,却也不敢多言。 林平之面上仍旧一片云淡风轻,举步向前,走到圈内。 劳德诺也亦步亦趋跟在他身旁,落后一步的位置。 仪和等恒山弟子见到是林平之,尽都喜形于色,纷纷叫道:“林大侠!” 令狐冲看到林平之,亦不禁面色微微一变,又禁不住向岳灵珊望去。 却见岳灵珊玉面飞霞,正娇羞无限地望着林平之。 其娇美之态,令狐冲却是从所未见。 令狐冲见此,心中顿感剧痛无比,一时间呼吸都为之一滞,身形又不禁一晃,险些软倒,幸而仪琳在旁将他扶住。 仪琳妙目如水,温柔地看着令狐冲,满是关怀、担忧之意,仿佛整个世界只有令狐冲一人。 然则令狐冲却全然未觉。 他移开目光,面现苦色,强自定了定心神,又向林平之望去。 但见林平之青袍缓带,仪态从容,英俊潇洒,君子如玉。 令狐冲不禁又想起前几日惨败于林平之拳下,更是自惭形秽。 一时间,他望着林平之的目光中带着五分羞惭,二分尴尬,二分痛恨,还有一分畏惧。 随即,他心中一横,又自恢复了无所顾忌的狂放之态,心道:“我令狐冲此生既已一无所有,唯有这烂命一条,你就算拿去,又能如何?说不定我死在你手里,还能让小师妹多记挂一段时日。” 岳灵珊早在林平之说话之时,便听出了他的声音,芳心中顿时喜不自胜,循声望去一眼便看到了如鹤立鸡群般的林平之。 她下意识地便欲上前与林平之相见,却又倏地顿住。 父亲、母亲、诸位师兄尽在眼前,还有这么多的围观群众,她着实不好意思上前。 岳灵珊感觉脸上有些发烧,偷偷地瞟了一眼父亲母亲和诸位师兄,见大家都在专心观看场中的战局,才暗松一口气。 随即,她又想起大师兄,心中顿时一紧,再望向林平之时,腼腆羞涩的目光中便带着几分忐忑。 周围围观的本地百姓,大多都识得这位福威镖局的少东家、福州府的文曲星,对其更是极为敬爱。 其他不识之人也很快从别人口中知道了他的身份。 霎时间,议论声不绝于耳,尽是赞叹羡慕之词。 看着林平之渐行渐近,钟镇和滕八公都不禁握紧了剑柄和鞭柄,神情肃穆,目光中尽是戒备。 高克新虽早已捡起了自己的佩剑,但他对林平之的畏惧早已刻入灵魂,丝毫升不起敌对反抗之心,禁不住后退两步,面色惶惑,不知所措。 林平之在距离钟镇丈许处止步。 他先向恒山派诸弟子微微拱手,又向岳不群等人微微行礼,而后才神情淡然、面含浅笑地向钟镇道:“钟六侠此言却未免太过于武断了。” “正如白板煞星亦精擅嵩山剑法,难道他也是贵派弟子?” 钟镇面色不禁一滞,想要说“嵩山剑法怎能与那吸星妖法相提并论”,却又强行忍住。 这虽然是人人皆知的事实,但若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未免承认嵩山派不如魔教,太过折损嵩山派声名。 非但他自己不能说,倘若有别人这么说了,他还得立即拔剑,誓必为嵩山派的声名讨个说法。 喉头滚动几番,钟镇一时却无言以对,半晌方干涩地道:“真相如何,终将大白,后会有期。” 说罢,也不待人回答,钟镇便带着滕高二人,径自走了。 令狐冲见林平之竟然还为自己说话,不禁心中愈发苦涩、羞惭,直想立即消失在这里,找个没有人的地方,大醉他个三天三夜。 林平之看了令狐冲一眼,向他微微点头示意,随即转向岳不群,拱手一揖道:“平之拜见岳先生、宁女侠。不知先生唤在下到此,有何吩咐?” 林平之这话,是以后生晚辈的身份与岳不群说话,姿态放得很低。 围观众人见此,纷纷赞叹林平之谦恭有礼之余,亦不觉对岳不群高看了几分。 恒山派众人却想:“林大侠当真给了岳师伯好大的面子。” 唯有华山派众人知道,林平之是冲着岳灵珊的面子,才会如此客气。 毕竟,林平之跟岳不群可也不是第一次见了。 岳不群却不受林平之之礼。 他上前两步,面无表情,亦拱手一揖,道:“岳某无德,不敢受林大侠之礼。” 见此,华山派众弟子均现讶色,宁中则眉头微皱,岳灵珊更是粉面一白。 岳不群此举,分明是拒林平之于千里之外,不敢以长辈自居,要与其平辈论交。 宁中则也上前两步,向林平之微微点头示意,却未开口说话。 她虽性格刚强,自有主见,但在对外之时,仍以岳不群这个掌门人和丈夫为主,从不逾越。 林平之看着岳不群的态度,面色不变,只目光微凝。 前几日,他拜访岳不群时,对方可不是这样的态度。 不过几日的工夫,对方的态度却已大变,难道只是岳灵珊的原因? 岳不群转向令狐冲,面色阴冷地道:“令狐冲,你此前说,你为林大侠夺回了《辟邪剑谱》,你自己当面跟林大侠说。” 此话一出,全场百余道目光尽集于令狐冲的脸上。 在这福州府,纵然是丝毫不懂武功的普通人,也听说过福威镖局林家“辟邪剑法”的威名,都知道,那是林家向来传子不传女的武林绝学。 如今,这《辟邪剑谱》竟然落到了外人的手里! 令狐冲浑身一震,又是一阵摇晃,险险没有摔倒。 他惶然道:“什……什么?我……我身上没……没有《辟邪剑谱》……” 岳不群森然道:“你刚刚跟我们说,你抢到了《辟邪剑谱》,难道是在胡说八道、消遣我们?” 令狐冲忙道:“不……不……我……我确实自嵩山派的‘白头仙翁’卜沉和‘秃鹰’沙天江手中,夺得了《辟邪剑谱》,可是……可是我也身受重伤,倒在了这客店之外。” “待……待我醒来,我怀中的《辟邪剑谱》,已经……已经不见了……” 岳不群脸上紫气隐隐,身上衣衫无风自动,喝道:“小畜生!你这么说,难道是暗指我拿了你的《辟邪剑谱》不成?” 令狐冲额上冷汗涔涔,慌道:“弟……弟……我……不敢……” “定是……定是……在我昏迷的时候,剑谱便被人偷去了!” 岳不群道:“令狐冲,我已将你逐出华山派,与你再无瓜葛。” “你既得了《辟邪剑谱》,无论是还给福威镖局林大侠也好,还是自己秘而不宣也罢,却为何要来李家老店?” “难道你觉得,我华山派会贪图别家的剑谱不成?” 令狐冲道:“我……我没有……” 岳不群道:“那么,你是奉任我行之命,要让我华山派、要让我岳不群,担上谋夺林家《辟邪剑谱》的罪名?” 令狐冲心中一震,深觉自己此次行事,实在有欠考虑了。 他之所以来李家老店,除了要向师父师娘通报任我行重出江湖,将不利于华山派,以及嵩山派图谋五岳并派,或对华山派图谋不轨之外,便是想要将《辟邪剑谱》交给小师妹,最后见其一面,最后为其做一件事情。 他倒着实没有想过,这事会对华山派和岳不群有什么影响。 岳不群转向林平之道:“林大侠,事情便是如此。” “你们林家若要寻《辟邪剑谱》,便找令狐冲讨,岳某也不知道他说的哪句是真话,哪句是假话。” 说罢,他退后一步,一副置身事外,事不关己的模样。 宁中则看看令狐冲,再看看林平之,又看看岳不群,黛眉深锁,满脸愁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岳灵珊看着林平之,满脸担忧,终于忍不住道:“林大哥,大师兄他肯定不会……” 她一句话尚未说完,岳不群突地厉声喝断,道:“珊儿住嘴!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乱说话!” 岳灵珊自幼对父亲既崇拜又畏惧,此时听他疾言厉色地训斥,便不敢再说。 令狐冲听到小师妹竟然为自己说话,顿时感觉比吃了蜜还甜,浑身的伤处似乎都感觉不到痛了,心里只是欢喜地道:“小师妹毕竟还是相信我的!” 恒山诸弟子面面相觑,均感有些为难。 她们都坚信这位“吴将军”肯定是个好人,但林大侠也曾救她们于危难之中。 倘若两人要动起手来,她们帮谁都不对。 然则,“吴将军”本就不是林大侠的对手,现在又身受重伤,她们若是不管,却又定然死路一条。 林平之看了岳不群一眼,又向岳灵珊微微颔首,让她安心。 最后,他转向令狐冲,微微沉吟,道:“令狐兄,敢问你此前所得的《辟邪剑谱》是什么样的?” 令狐冲微微一怔,道:“夤夜之间,我看得不甚清楚。” “那似是一件袈裟,上面写的有字。” “有人说那是《辟邪剑谱》,又有许多人抢夺,我想那多半便是林兄家传的《辟邪剑谱》了。” 林平之道:“先曾祖远图公曾在泉州少林寺出家,后来还俗才创出了‘辟邪剑法’,创建了福威镖局。” “他老人家终生礼佛,不忘出身,故而若将剑法写在袈裟上倒也勉强说得通。” “然则,家父早已公开澄清过了,我们林家确实没有《辟邪剑谱》。” “现在突然出现的这《辟邪剑谱》,倒真是令人莫名其妙!” 在场众人听了,都不禁面面相觑。 这边许多人为了一部《辟邪剑谱》打生打死,甚至还死了许多人,岂料剑谱的主人却拒绝承认有这么一部剑谱的存在。 林平之微微一顿,道:“依现今的情况来看,这所谓的《辟邪剑谱》,极有可能是某些居心叵测之辈,故意抛出来的一部假剑谱,为的便是搅乱江湖,制造纷争。” “福威镖局还保存着一些先曾祖的手迹,倘若能够拿到那件所谓的剑谱,对比其中笔迹,或许才能最终确定,其究竟是否为先曾祖所留。” 林平之看着令狐冲,微笑道:“以令狐兄的人品和剑法,纵然当真是《辟邪剑谱》,也定然不会放在眼里。” “平之相信,令狐兄肯定不会故弄玄虚,贪墨那剑谱。” “何况,令狐兄倘若真有此心,又怎会自己说出来,岂不是凭白惹人怀疑?” 恒山诸弟子和宁中则均喜形于色,心中一宽,对林平之的好感更增。 岳灵珊看着林平之,更是美眸闪动着异彩,玉颊生辉,芳心几乎要化作藤蔓。 岳不群仍站在原地,面色冷肃,毫无表情,仿佛无论林平之做何决定均与其无关。 令狐冲看着林平之,心中五味杂陈,对他感佩之余,却也感到一种深深的挫败感。 如果林平之因《辟邪剑谱》之事,而怀疑他、敌视他,甚至逼迫他,乃至杀了他,他虽然蒙受冤屈,甚至可能会有性命之危,但却也会因发现林平之的一些微不足道的短处而感到欣喜。 然而现在,林平之仍是那样完美无缺的形象,而他令狐冲却是无一是处。 正在这时,长街东头,一个中年尼姑快步奔来,叫道:“白云庵有飞鸽传书。” 她奔到仪和面前,双手递上一个小小的竹筒。 仪和取出竹筒中的布卷,展开一看顿时大惊失色,这竟是恒山派掌门定闲师太的求援血书! 定闲师太既以血书求援,必然已万分危急,恒山诸位大弟子都说要尽快往援。 仪清的性子最是沉稳,深知自己这些师姐妹的武功较之两位师叔相差甚远,恐怕就算前往也无济于事。 她手持血书,走到岳不群面前,躬身道:“岳师伯,我们掌门师叔飞鸽传书,说被困于龙泉铸剑谷,还请师伯念在五岳剑派同气连枝之谊,设法援救。” 第573章 东缉事厂 岳不群接过血书,看了一眼,沉吟道:“定闲和定逸两位师太怎地会去浙南?” “她们二位武功卓绝,又怎会遭敌人所困?” “这可着实奇了!” “这封书信,确是定闲师太的亲笔么?” 仪清道:“确是我们掌门师叔的亲笔。只怕她老人家已然受伤,仓卒之际,无暇研墨,是以蘸血书写。” 岳不群道:“却不知敌人是谁?” 仪清道:“多半是魔教中人,除此之外,敝派也没什么仇敌。” 岳不群斜了令狐冲一眼,缓缓道:“说不定是魔教妖人假造血书,诱你们前去自投罗网。妖人的诡计层出不穷,不可不防。” 语声一顿,看了林平之一眼,道:“这事可须得先查个明白,从长计议才是。” 仪和朗声叫道:“掌门师叔有难,急如星火,快去救援要紧。仪清师妹,咱们速速赶去,岳师伯既然没空,又何必多求。” 仪真也道:“不错,倘若迟到了一时片刻,那可是千古之恨。” 恒山派诸弟子见岳不群竟然推三阻四,丝毫不顾五岳剑派同盟之谊,尽都心头有气。 宁中则眉头紧锁,看了岳不群一眼,终是欲言又止。 华山派众弟子也尽都面面相觑,却更加不敢质疑师父的决定。 仪清面色微沉,也有些不愉,只是强行忍住。 她想了想,又向林平之望去,心道:“如果林大侠愿意前往,只怕更胜岳不群。” “只不过,福威镖局如今也是多事之秋,福州城内更是风起云涌,不知他能否分身前往。” 林平之上前一步,道:“恒山派诸位师太、诸位女侠,承蒙贵派千里赴援,我福威镖局感激不尽,此时既然定闲和定逸两位师太有难,我福威镖局不能不管……” 正说着,突地远远传来一个焦急的声音大叫道:“公子!” 林平之语声一顿,转首望去,众人也都循声望去。 只见正西街上,一个青年汉子正自飞奔而来。 此时光天化日,街上行人络绎不绝,此人竟然不顾惊世骇俗,直接施展轻功飞奔,显然是有着十万火急的事情。 令狐冲和仪琳俱都认识,这人是福威镖局的黄锋,擅长软鞭鞭法,曾经力敌嵩山派的“大阴阳手”费彬。 眨眼之间,黄锋奔到林平之身前,面色极为凝重,递给他一个纸条。 林平之看了一眼,面色不禁微微一沉,目光微眯。 他转首向仪清等人歉然道:“诸位师太、诸位女侠,福威镖局遇急事,请恕在下食言,不能亲去支援定闲师太了。” 恒山派诸弟子都不禁感到有些失望,但林平之明显是真有要事,确实是没有空。 仪和道:“林大侠既有要事,自是先去办事要紧,我等怎会介怀。林大侠有此心意,已经胜过某些……” 林平之轻咳一声,打断仪和的话,转首向黄锋道:“黄供奉,请你稍后为恒山派这些师太和女侠们准备马匹,然后陪她们一起前往龙泉铸剑谷。” 黄锋听得一怔,有些不情愿,犹豫了一下,才躬身应道:“是。” 林平之又看了令狐冲一眼,拱手团团一揖,道:“岳先生、宁女侠、令狐兄、恒山诸位,请恕在下另有要事,先行告辞了……” 众人尽都还礼。 林平之看了岳灵珊一眼,转身大步而去。 岳灵珊看着林平之匆匆离去的背影,黛眉微锁,不禁有些担忧。 仪琳柔声道:“令狐师兄,你先在福州养伤。我们去救了师父、师伯,再回来探你。” 令狐冲大声叫道:“既然那些大胆毛贼敢在害人,本将军又岂能袖手旁观?大伙儿一同前去救人便了。” 仪琳担心道:“你已身受重伤,又怎能赶路?” 令狐冲叫道:“本将军血洒沙场,马革里尸,何足道哉?去,去,快去。” 恒山诸弟子素知令狐冲无论智慧还是武功,均是自己等人百倍,若他同去,救援两位师叔的把握便大了不少,登时俱都面现喜色。 仪清向岳不群、宁中则躬身道:“晚辈等就此告辞。” 仪和却仍气忿难消,道:“跟这种人客气什么?徒然浪费时间。哼哼,全无义气,浪得虚名,还叫什么‘君子剑’,还不如……” 仪清疾喝道:“师姊,别多说啦!” 岳不群只笑了笑,全当没听见。 华山众弟子却各个怒目而视,甚至还有人握住了剑柄。 黄锋见此,连忙上前一步,抱拳道:“岳掌门,在下奉少镖头之命,有任务在身,就此告辞。” 岳不群面无表情,微微拱手,道:“黄镖头请便。” 经黄锋这么一打岔,华山众弟子怒气微滞便未动手。 黄锋又转向仪和等人,抬手道:“诸位,请这边走。” 仪和道:“多谢黄镖头仗义相助。” 语中仍含讥刺之意。 黄锋道:“不敢。” 说罢,转身领路,带着恒山诸弟子和令狐冲直向北门而去。 ………… 林平之一路疾行,老远便看到,福威镖局外面,许多人在远远地悄悄观望。 这些人似乎有所顾忌,非但不敢近前,甚至许多都不敢光明正大地观看。 看到林平之走近,有人面露同情之色,有人面色焦虑却不敢有任何表示,有人撇过头不敢看他。 福威镖局门前,一队官兵足有百人,各个挎刀持枪,将门口封堵得严严实实。 带队的是一个中年军官,看到林平之走近,面色顿时一冷,上前一步喝道:“东缉事厂在此捉拿盗匪,闲杂人等速速离去!” 林平之面色不变,道:“在下林平之……” 军官怒道:“什么泥瓶子、金瓶子的,看你也是一个读书人,休要在这里缠夹不清!” 林平之已然走近,微微拱手,朗声道:“在下福威镖局林平之。这福威镖局是我家,难道我还不能回自己的家?” 那军官面色一变,深深看他一眼,道:“原来是你……你……且稍待……” 他一指身旁一个青年军官,道:“你进去禀报李少监,林少镖头回来了。” 那青年军官看了林平之一眼,似乎有些踌躇。 中年军官双目一瞪,斥道:“这位林少镖头,正等着进去,里面的人也都在等他回来,你还不快去通报,在这磨蹭什么?” 青年军官这才转身向院内跑去。 虽然被拦在自家门外,林平之倒也没有生气,更没有着急,面色平静宛如古井,默默等待。 一百官兵和周围的许多观望之人看着林平之,目光都有些复杂难明。 片刻之后,那军官跟在一个中年汉子身后出来。 那汉子身着褐色衣袍,头戴尖帽,腰系小绦,脚蹬白皮靴,手提雁翎刀,身形矫捷,步履稳健,双目精芒闪烁,灿然如星。 一看便知,这是一位武林高手,内外功火候均已极深。 中年汉子目光如箭,倏地射向林平之,自有一股逼人的威势。 林平之双目平静如水,与其对视,却巍然不动。 中年汉子面色不变,目光微微一凝,沉声道:“李少监有令,命福威镖局少镖头林平之,报门而入。” 中年军官闻言当即一摆手,众官兵迅即左右一分,闪开一条道路。 林平之双目微眯,面色微冷,昂然阔步,径直向前走去。 即将走到门口,那中年汉子倏地抬臂横刀挡在林平之面前,冷冷道:“李少监的命令,是让你报门而入。” 林平之朗声道:“林某乃圣人门徒,岂能向一介阉人卑躬屈膝!” 说着,他抬手轻推中年汉子持刀的左手。 中年汉子先是瞪目拧眉,鼻翼翕动,继而身形微塌,双腿成左弓步,最后脸色涨成一片紫红,仿佛猪肝。 然而,纵然他已经使尽了吃奶的气力,左臂仍然无法遏制地向左转动。 林平之推开他拦路的左手,仿佛只是推开一条横伸而出阻路的轻柔树枝,自然而然,轻松随意,随即便抬步通过,又随手放开。 中年汉子身形微晃,连忙拿桩站稳,脸上已一片苍白,看向林平之的背影心有余悸。 刚刚这一搭手的瞬息之间,他已拼尽了全力,但其内力方与林平之的手掌接触,便仿佛落入大海旋涡一般,瞬间无影无踪。 与此同时,却有一股沛然莫御的力量推动他的手臂。 而且,林平之的掌心还有一股奇异的粘着之力,令他甚至连抽臂后退都做不到。 这一瞬间,他只能任人宰割,倘若林平之想要取他性命,甚至不需要多余的动作,只要掌上内力一吐即可。 院中的官兵更多,足有三四百人,呈雁行阵型排开,各个弓上弦、刀出鞘,严阵以待,只须一声令下,便要动手的模样。 官兵的包围圈里面,是一队近三十名东厂番子,衣着服饰与刚刚的中年汉子完全相同,只身上兵刃各异,却各个精神饱满,显然都是武功高强的好手。 中间一人身形高瘦,身着圆领大袖的斗牛服,昂然挺胸,负手而立。 他的对面,封不平怀抱长剑,眯眼矗立,一脸冷傲肃杀,仿佛随时都能拔剑杀人。 封不平身后,林震南眉头紧锁,满脸愁色,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王秀兰面色微白,神情愤怒,目光中也带着几分忐忑。 曲非烟手持青鲤剑,粉拳紧握,秀目圆睁,恶狠狠地瞪着那些东厂番子。若非王秀兰拦着,她说不定便要冲上去动手。 再后面,是崔旭、季全等众镖师,有些人神情凝重,忧心忡忡;有些人目光游移,惶恐不安;也有些人手握兵刃,跃跃欲试。 双方许多人都已受伤染血,显然双方已经斗过一场。 林平之心中暗叹:“幸亏封老哥在此。以老爹的性格和胆魄,未必有对抗东厂的魄力,恐怕会中了对方的算计。倘若他和母亲有所损伤,就算我事后再如何,也难以弥补了!” 林震南、王秀兰和众镖师看到林平之面色淡然,踏步而来,虽然面对臭名昭着的东厂,却毫无惧意,宛如闲庭信步,俱都精神一振,顿时心中大定。 但随即,林震南和王秀兰面上又浮现忧色。 东厂的恶名,天下谁人不知? 儿子尽管天纵奇才、文武双全,但东厂却是皇帝的亲信,权势滔天,连诸多朝中卿相尚且连遭迫害,他一个区区秀才又能如何? 就算他武功高强、剑法通神,难道还能将这些人都杀了? 擅杀朝廷命官,那岂不是要造反,还如何在这天下立足? 难道要离开中原,出海远遁? 何况,儿子参加科举,连中小三元,正是前途无量,又怎能轻易半途而废? 封不平见到林平之,也不禁暗松了一口气。 林平之刚刚离开镖局不久,林震南便接到消息,说东厂之人要带兵来查封福威镖局,还要捉拿所有镖师。 他刚让黄锋去给林平之报讯,东厂番子便带着官兵闯了进来,借口福威镖局草菅人命、藏污纳垢,不仅要封了福威镖局,还要将所有人缉拿下狱,一一查处论罪。 昨夜闯入福威镖局的那些人所留下的尸体和血迹,都还未来得及彻底处理,倒是成了福威镖局草菅人命的罪证。 林震南亲自出面,与对方据理力争,试图向他们说明,那些人是夜闯福威镖局的凶徒,而福威镖局才是受害者。 然而,东厂之人却非但不听,反倒以之为证据,坐实了福威镖局杀人的事实。 眼见东厂这些人咄咄逼人,却根本不讲道理,分明就是故意前来生事的,崔旭、季全、霍云、史丹、磐石和尚等人俱都义愤填膺,各拽兵刃,只等林震南一声令下,便要跟对方血溅当场。 林震南虽然也一样气愤难当,但却顾虑重重,不愿就此杀官造反,使得福威镖局七十余年的基业毁于自己手中。 于是,他一面强令众镖师不准动手,一面试图与对方套交情、讲道理,意欲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然则,东厂既是有所为而来,当然就不会如他之意。 林震南无论怎样解释,东厂却始终油盐不进。 他正自焦头烂额、心绪烦乱之际,东厂的四位高手突地爆起偷袭。 第574章 翻天覆地 东厂番子显然早就定下了奸计,要趁其不备,突然出手,先行擒下总镖头林震南。 福威镖局众镖师面对代表朝廷的东厂,本就心思各异,若是林震南被擒,他们群龙无首,且又投鼠忌器,就更加不可能协调一致、群起反抗。 到时候,或许会有一些侥幸逃脱者,但大多数却会缴械投降。 届时,就算林平之回来了,投鼠忌器之下,也改变不了大势。 四名精擅拳脚擒拿功夫的东厂番子猝然出手,势要速战速决,将林震南制住。 另外两个番子则挡在王秀兰面前,阻止她救援林震南。 其他番子则负责拦住众镖师。 按照东厂的情报,林震南的剑法虽强,拳脚功夫却稀松平常,以那四人的武功,必能于数招之内便将其拿下。 王秀兰武功虽强,福威镖局众镖师人数虽众,却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便突破他们的阻拦。 东厂的情报确实不错。 林震南对家传的、林远图曾恃之以横行天下的“辟邪剑法”,有着执念般的偏爱。 他自幼便一意苦修“辟邪剑法”,却对同样家传的“翻天掌法”没有多大兴趣。 这一点,纵然是他看过《辟邪剑谱》,学了“寒冰真气”之后,仍然没有改变。 与“寒冰真气”配套的“寒冰绵掌”也是一门奇功绝学,然而林震南却只是稍稍涉猎,并没有深研,仍将大部分心力都专注于“辟邪剑法”与“飞絮青烟功”的配合。 再加上这几年福威号大肆扩张,又与宁王府展开种种博弈,他就更没有心思去钻研掌法了。 不过,因他的内力突飞猛进,掌法虽然没有深研,却也是水涨船高,威力大涨。 四个番子早知林震南轻功卓绝,是以早有算计,直接四面合围,封住了他所有逃脱的方向,然后自前后左右四个方向,抓他身上二十七处大穴。 林震南虽然对掌法不怎么上心,但也跟林平之拆过几次掌法。 而且,林平之知道他偏重剑法,担心他日后会在拳脚功夫上吃亏,故而拆招的时候便特意加强了攻势,让他至少在遇到拳法高手时,不至于反应不及。 林震南突遭强袭,瞬间只觉四面八方都是敌人,着实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然则,他却也并不是第一次遇到如此情形。 此前,林平之与其拆招时,也曾预演过其突然遭遇偷袭围攻的场景。 林震南心中一凛,下意识地脚步斜行,身形扭转,掌势侧击斜引,一沾即走,瞬间便将四人的攻势尽数化解,正是“翻天掌法”中的一招“鱼翔浅底”。 此招着实出乎四人预料,谁都不知道,林震南竟然还有如此精妙绝伦的掌法。 四人俱是一惊,心中的些许小觑瞬间尽去,当即各施绝技,拳掌指抓齐出,再度出招。 林震南虽然化解了四人的偷袭,但却都是以巧劲儿卸力,并未能打开缺口,更未能突出重围。 眼见四人毫不犹豫,再度出招,林震南却仍无暇拔剑。 他卓立场中,深吸一口气,双掌倏出,瞬间前后左右连出四掌,正是“翻天掌法”的最后一招“翻天覆地”。 刹那间,掌风激荡,寒气四溢。 四人突觉一道奇寒刺骨的掌力袭来,尚未及体,便禁不住浑身发冷,连周身血液仿佛也稍显凝滞。 四人俱都面色一变,不敢硬接,齐齐向右斜跨一步,避开林震南的掌力,却仍将他围在垓心。 此时,四人都是一样心思:“林震南空手尚且如此厉害,倘若叫他寻到机会出剑,岂不是更加难以对付?” 故而,四人避开林震南掌力之后,毫不耽搁,迅即出招,务使其无暇出剑。 林震南身形转动,又是一招“翻天覆地”击出,迫得四人再次收招退避。 “翻天覆地”是“翻天掌法”中最为精深奥妙的一招,练到极致、领悟翻天掌意,能够一掌化万掌、万掌归一掌,威能之强,足以令群雄俯首。 然而,连林平之尚且没有领悟“翻天掌意”,更何况林震南了。 林震南所使的这一招,不过是凭借其浑厚的寒冰真气,强行以功力催动,同时击出四掌,勉强得“翻天覆地”之形罢了。 四人见林震南竟然又使出相同的招数,均感诧异。 须知,高手过招,无论招数多么精妙、威力多么宏大,第一次使出既然无功,敌人见过之后,再度使出便更不可能建功。 因而,只要有其他选择,便没有人会使相同的招数。 其实,林震南正是别无选择。 他既对“翻天掌法”没有多少兴趣,便让林平之为其挑选几招,用以应对没有兵刃的突发情况。 林平之为其挑了三招。 第一招是“鱼翔浅底”,用以化解和躲避敌人的攻击,防守反击。 第二招是“铁骑突出”,刚猛凌厉、一往无前,用以对付单个对手。 最后一招便是“翻天覆地”,气魄宏大、掌力雄浑,能瞬间掌击四面八方,用以对付大批敌人的围攻。 “鱼翔浅底”虽然也极为精妙,但却以躲避化卸为主,攻击不足。 仓促之间,林震南以之化解敌人的偷袭尚可,但若想要凭之与四人交手,一旦被敌人窥出破绽,却会弄巧成拙。 因此,林震南不得不耗费功力,以“翻天覆地”与敌人对攻。 几次三番之后,四人便也猜到,林震南这是黔驴技穷了。 四人心中大安,面上皆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均各招数一变,都改以迅捷轻灵的虚招,引诱林震南出掌。 但林震南却还非要出掌不可。 否则,四人的虚招便随时都能化为实招。 然而,“翻天覆地”这一招实在太过消耗内力,林震南只不过出了五招,便已面色微青,感觉体内一阵空虚。 这是“寒冰真气”消耗过甚之象。 他知道,自己最多再出两招,便会内力耗尽。 届时,自己不仅会任人宰割,而且还会元气大伤。 第575章 声东击西 王秀兰突见东厂番子竟骤然群起偷袭,顿时又惊又怒。 她自是知道丈夫拳脚功夫的底细,知道他面对四名高手的围攻,纵然一时不败,也必坚持不了多久。 “贼子敢尔!” 她一声怒喝,倏地拔刀向前,意欲为丈夫解围。 然而,却有两个番子倏地挡在面前,一个使镔铁拐,一个使大铁牌。 两人都使用重兵器,内力浑厚,膂力雄强,纵然王秀兰的刀法刚猛凌厉,但一时之间却也无法冲破他们的阻拦。 崔旭、季全等人也都纷纷喝骂,各亮兵器上前助战。 然而,此次前来的东厂番子俱非泛泛之辈,又有官兵在旁助阵,而且许多镖师面对官府中人也心有顾忌,不敢全力出手,因此双方一时僵持,他们短时间内也无法突破阻拦,帮到林震南。 林震南又出一招“翻天覆地”,面上青气更盛。 四人都是行家,又怎能不知他此时已近油尽灯枯? 几人尽皆面露喜色,却又提高警惕,全神贯注地盯着林震南,防止他做垂死反扑。 林震南面露惨然之色,知道自己今日已劫数难逃。 这一刹那,他心中清楚,东厂想要擒下自己,必是想要以自己为质,来要挟妻子和儿子。 他倏地目光一寒,心道:“林震南纵然一死,也绝不能叫你们得逞!” 这一刹那,他已下定决心,就算拼却一死也要拉对方一两个人陪葬! 便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突地一声清啸自大厅厅顶响起,宛如虎啸龙吟,震人心神。 除了林震南和围攻他的四人不敢分心之外,其他人尽都出招稍缓向厅顶望去。 却见一剑光寒,自厅顶飞泻而下,直向院中一个身着圆领大袖斗牛服的白面无须老者激射而去。 “保护少监!” 许多人当即大喝。 那老者正是东厂此行的首脑,东厂五大档头中的南档头李如风。 但他同时也是内廷的钟鼓司少监,更曾是刘瑾掌钟鼓司时的亲信下属。 刘瑾发迹之后,不忘旧情,将其提拔为少监,又将其调到东厂,负责东厂在江南的侦缉事务。 故而,他更喜欢别人称他李少监。 “尔等各安其位,各尽其职,敢胆乱动扰乱阵型者,斩!” 李如风倏地一声大喝,声音尖锐,极具穿透力,将其他声音尽数压下。 与此同时,他大袖一展,手中已经多了一柄寒光闪闪的长剑。 他昂首挺胸,剑尖斜指,目射寒光,面含冷笑,望着飞射而来的封不平。 他一直未曾出手,就是在防备封不平! 忽地,李如风面色骤变,气急败坏地怒喝道:“贼子安敢欺我!” 一语未落,便飞身向前,剑光如星驰电掣,疾向封不平刺去。 原来,封不平身在半空,忽地身形一折,如大雁横掠,改向林震南的战团飞去。 封不平身形未落,剑光已起,一剑化三剑,无声无息向林震南左、前、后三个番子刺去,正是华山剑法中的一招“无边落木”。 三人虽然正全神贯注盯着林震南,但却毕竟是一流高手,隐隐感受到身后、身侧剑气森森,顿知不妙,连忙各转身形闪避来剑。 然而,封不平这一招委实太快,他们又全无防备,等到察觉时再想闪避,却已经不及。 只听“嗤嗤嗤”三声轻响,三人大腿、右肩和左肩,各中了一剑。 便在这刹那之间,林震南倏地精神一振,身形倏转,左掌出招“铁骑突出”,将最后一个敌人逼退,右手“锵”的一声,拔出了长剑。 寒光一闪,向那人胸口刺去。 那人见林震南终于得以出剑,三位同伴又已受伤,而且还在封不平剑势笼罩之下,无法与自己联手,当即胆怯,不战而退。 一瞬间,围攻林震南的四人各自退避,其围已解。 便在这时,一道森寒剑光直射封不平后心,李如风已飞身赶到。 他前一刻还强令众人“各安其位,各尽其职”,下一刻却被封不平声东击西之计骗过,深感颜面扫地。 故而,他恼羞成怒之下,竟然不顾自己身份,倏然一剑,刺向封不平的后心,颇有偷袭之嫌。 封不平哈哈一笑,身形倏转,一招“苍松迎客”,反刺李如风的左胸。 李如风跨步转身,手腕微翻,长剑斜削封不平的咽喉。 封不平却不退反进,身形右移,长剑横削李如风左颈。 李如风蓦然俯首弯腰,长剑顺势下落,斜斩封不平的左腿。 封不平左膝提起,成金鸡独立,手腕倏震,长剑疾点李如风的后心。 李如风身形一斜,倏地横掠而出。 封不平转身疾掠,长剑横空,直刺李如风的后心。 李如风左足为轴,倏地一转,长剑霍地刺出,直指封不平的左胁。 封不平脚步斜踏,长剑一转,刺向李如风的小腹。 李如风人如其名,其身法、剑法俱都如风一般轻灵迅捷、飘渺无痕,亦如风一般诡异莫测、无孔不入。 然而,封不平剑法却应机而变,莫测其迹,迫得李如风不得不频频后退。 封不平的剑法本就已经达至剑术技巧之巅峰,经过与姜无生一战,既验证了其平生所学,更使其剑法愈发圆满。 其后,他又观看了林平之与铁翼道人比剑,亦有所领悟,使他的剑法开始化繁为简、返朴归真。 他已经半只脚走上了“无招胜有招”的剑法道路。 林震南一剑逼退了对手,顿时得了片刻空闲,深吸一口气,“寒冰真气”在体内疾速运转,只片刻之间功力已恢复了两成。 尽管四个东厂番子又再围了过来,但林震南一剑在手,顿时信心大增,“辟邪剑法”施展开来,反逼得四人不断后退,左支右绌,狼狈至极。 若非林震南的功力已提前消耗了大半,剑法和轻功均无法发挥至巅峰,四人早已非死即伤了。 危机既解,绝死之心亦去。 林震南心中又升起息事宁人之念。 他眼见众人激斗愈烈,双方均已见血受伤,所幸还没有阵亡之人,连忙提声喝道:“诸位暂且住手!” 第576章 化劲慑敌 福威镖局众人见到林震南脱险,均自心安,但听到他“住手”的命令,却又都不敢即时停手。 只因他们的对手,一众东厂番子和官兵没有得到命令,自是不敢因林震南这个敌人喊住手便即住手。 出乎意料的是,李如风却应声倏地飘然退出三丈多远,喝道:“住手!” 封不平亦并未追击,手腕轻抖,震落长剑上些许血迹,“锵”的一声,还剑入鞘,淡然看着李如风。 众人闻听,尽皆如蒙大赦,都忙不迭地各自停手后退。 李如风面色阴沉,双目如剑,瞪视着封不平,寒声道:“封不平,你竟胆敢与东厂作对、与朝廷为敌,难道不怕被诛灭九族、覆灭宗门?” 封不平怀抱长剑,哈哈大笑,道:“你想要诛封某的九族?随你便是!你想要灭封某的宗门?也由你便是!” 李如风闻言面色不禁一僵。 他一时气愤之下,竟然忘了,封不平是华山剑宗残存的弟子,本就与现在的华山派势如水火,自己若要灭了华山派,恐怕封不平非但不会担心害怕,反而还会拍手称快。 顿了一顿,李如风却不再理会封不平,转眼望向林震南,森然道:“林震南,你竟敢拒捕,对抗天威,莫非是想要造反?” 林震南面色一僵,一时无言以对,片刻之后才忿然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明明是这些贼人夜闯我福威镖局,你们却认定我福威镖局有罪,天下哪有这般道理?” 李如风冷笑一声,道:“朝廷自有法度。” “若你们当真是清白的,朝廷调查清楚之后,自会还你清白。” “然而,你们倘若胆敢对抗朝廷天威,与官兵动手,甚至打伤打死差官,那便是造反,必将抄家灭族!” 林震南面色又是一沉,眉头紧锁,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李如风所言,亦正是林震南为之纠结、不敢决然反抗的原因。 然而,若要叫他就此束手就擒,听凭对方处置,等待对方调查清楚之后再恢复自己清白之身,他却也万万不敢接受。 他虽然奉行“多交朋友,少结冤家”的行镖、经商、处世之策,却也绝对不是一个傻子,更是对官府的种种腌臜手段多有耳闻。 一旦被官府盯上,那当真是说你有什么罪,你便肯定有什么罪,而且还必定是证据确凿的实罪! 地方官府尚且如此,更何况是臭名昭着的东厂? 那些德高望重、名满天下的朝堂大佬一旦落到东厂的手里,尚且无法幸免,何况是他们这小小的福威镖局? 如果是福州府,甚至福建布政使司的衙门,以福威号、林家,以及林氏宗族的人脉和影响力,倒还有博弈、运作的余地。 然而对方却是直属皇帝的东厂,无论是福威号,还是林氏宗族,都无法对其施加影响。 他们一旦落到东厂的手里,那便只能任人宰割了。 封不平突地瞋目喝道:“混账!” “今日封某在此,岂能容你们在福威镖局肆意妄为?” 李如风眉毛一挑,强压怒气,道:“封不平,你既不是福威镖局之人,此事与你何干?况且,福威镖局的总镖头尚且没有开口,你又凭什么横加干涉?” 封不平道:“封某是福威镖局少镖头林平之的朋友,受邀在此作客。” “林平之既不在家,封某自然有责任保障福威镖局的安全。” “倘若封某今日坐视你们在此为所欲为,待日后见到林兄弟,我又如何向他交待?” “你们想要查封福威镖局,逮捕这些镖师,封某的确管不着,但却必须要等林平之回来之后才行。” 他这话既是说给李如风听的,也是说给林震南听的。 他今日所作所为,都是为了林平之,就算是林震南也无法改变他的心意。 李如风面色一沉,目光有些阴翳。 他们之所以此时前来,本就是想要趁着林平之不在的机会,将林震南和王秀兰一网成擒。 届时,他们人质在手,自然进退自如。 如果等到林平之回来,他们就更加不可能强行动手了,除非林平之也不敢反抗,甘于束手就擒。 但以他们对林平之的了解,此人胆大包天、诡诈百出,绝不可能任人宰割。 李如风深深看了封不平一眼。 他们来前,其实也已算到了封不平的存在,料到他一定会出手。 只是,李如风对自己的剑法深为自信,认为一定能够挡住封不平。 岂料,如今竟然棋差一招,让此人施展诡计,破了林震南的危局。 李如风突地哈哈一笑,道:“原来还有一个要犯不在!” “你若不说,我等竟险些遗漏了此人!” “既然如此,咱们便等他回来,一体擒拿论罪!” 东厂此行,最理想的结果自然是将林震南、王秀兰,以及福威镖局大部分镖师统统擒下,一举抵定大局。 然而,林平之今日离开镖局只是一个意外。就算林平之不离开,他们也会上门。 此时,时机已失,他们已不可能骤然擒下林震南等人,再等林平之回来,也不过是回到他们原本的计划中罢了。 福威镖局的实力着实不弱,他们其实也不愿意当真与其大打出手,那实在是得不偿失。 正在这时,一个军官进来禀报,说林平之回来了。 众人闻听,都不禁松了一口气。 福威镖局众人因林平之及时返回,而心中大定,仿佛只要林平之在,无论什么困难都能解决。 封不平虽然不惧东厂,更不怕得罪东厂,但却不是福威镖局之人,与林震南也不熟,更不能决定福威镖局的态度。 他实在担心,倘若再拖延下去,东厂一旦再度动手,林震南和福威镖局究竟还敢不敢继续反抗。 现在林平之回来,他便不用再为此担心了。 李如风听到林平之回来的消息,心中的纠结也瞬间消失,完全放弃了用强动武的想法。 他听说林平之在门外等候,心中倏地一动,当即便让此行实力最强的一个番子出去,令林平之“报门而入”。 岂料,片刻之后,他没有听到林平之报门而入的声音,倒是听到了辱骂自己的声音。 李如风当即面色一沉,目光冷冽阴毒至极。 作为一个太监,最为讨厌的,便是别人骂他“阉人”了! 林平之走进镖局,除李如风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向他望去。 三百多名官兵,各个面容冷肃,目泛杀意。 三十多名东厂番子,俱都面色凝重,目光冷冽,戒备深深。 林平之却是面上一派云淡风轻,昂然直入。 那三四百人的敌意、刀枪闪烁的寒光,都仿佛只是拂面的清风和朗照的明月,丝毫不能动其心。 林平之所过之处,一众官兵下意识地纷纷退避,不敢阻其道路。 诸多东厂番子亦各个如临大敌,甚至大半人禁不住后退了一步。 转眼之间,林平之已经穿过人群,走到了李如风一丈之内。 一个东厂番子突地想起自己的职责,喝道:“大胆林平之,竟敢冲撞少监!” 东厂番子尽都如梦方醒,各个面红耳赤,均自踏前一步。 林平之却脚下不停,微微拱手,道:“原来是李少监,林平之有礼。” 两个身材魁梧、精擅擒拿功夫的番子,倏地飞身向前,一抬左手,一抬右手,分别按向林平之的右肩和左肩,齐声喝道:“止步!” 林平之脚下仍旧不停,也没有任何防御闪避的动作。 两人见此,不禁大为诧异,同时目射奇光。 他们心中均道:“这是你自己托大,可就怪不得我们了。就算你的武功强过我们,难道琵琶骨落于我们之手,还能翻起什么大浪?” 一念即起,两人同时提气运力,两掌似虚似实,另两掌则蓄势以待。 无论林平之暗中以内力反弹,还是猝然闪避,亦或是出手反击,均在他们算中。 瞬息之间,两人两掌已经按上林平之的双肩。 两人心中一喜,正要化掌成爪,抓林平之的琵琶骨和肩井穴,突觉掌心一弹,一股劲力骤然自林平之肩上生出,瞬间透掌而入,传遍全身。 两人身形一僵,面上方才浮现出惊骇之色,身体已霍地向后抛飞而出。 “扑通扑通”两声,两人尽都摔出三丈多远。 这一跤摔得极重,两人都是背脊着地,半天仍爬不起来。 林平之神色丝毫不变,继续向前,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 其余东厂番子却都不禁面色大变,惊骇欲绝。 那两人的武功在众人中虽非最高,可也名列前茅,均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非但功力精深,而且气力雄浑。 然而,林平之只是如常行走,丝毫没有反击的迹象,肩不动膀未摇,连衣角都没有震动,竟已将两人一同震飞。 林平之这一招,着实骇人听闻,在众人看来直似妖法一般。 就算林平之功力深厚至极,暗以内力反弹,但以两人的武功和经验,却又怎会不加以防备? 在他们提前防备之下,仍然将其震飞,毫无反抗之力,恐怕就算是武当派掌门冲虚道长也无此功力。 少林寺的方证大师,功力或许足够,但要如此不着痕迹、无形无相地将之震飞,只怕也难以做到。 难道林平之的功力,竟已胜过了这两位武林泰斗? 李如风突见手下两名高手自身侧倒飞而出,又听到身后林平之的脚步声,强弱、快慢,都丝毫未变,亦不禁心中一凛,又惊又怒。 这些蠢货,这么多人竟然挡不住区区一个林平之! 大胆刁民,竟然丝毫不讲尊卑、不顾礼仪! 果然还是江湖草莽,就算得中小三元、有了功名,也难改草莽习气! 李如风转回身来,本来冷漠淡然、居高临下的神情蓦地一变。 林平之已经走到他的面前,并且向他伸出了右手! 李如风骇然色变,万万没有想到,林平之竟然胆敢直接对他出手! 他根本来不及拔剑,躲闪也已不及,下意识地便全力一掌击出。 林平之面上带着浅笑,右手倏地一抬,迎上了李如风的右掌。 两掌相接,李如风突觉自身内力仿佛陷入了一个大海旋涡一般,竟瞬间无影无踪。 他又是骇然一惊,暗道:“这是什么武功?我竟闻所未闻!” 一触之际,林平之倏地手掌一转,握住了李如风的手掌。 李如风心中一寒,连忙后退抽手。 然而,他的手掌却仿佛被一只铁钳夹住了一般,竟然纹丝不动。 林平之握着李如风的手,仍旧面含浅笑、轻松自然,仿佛许久未见的老友重逢一般。 他又上前半步,手掌自然而然下落至小腹之前,还抖了两抖。 林平之道:“李少监数千里舟车劳顿,南下福州,来我们福威镖局拜访,林某欢迎之至。” “不过,少监的这些手下,却似乎不怎么懂得礼仪,竟要阻止林某与少监相见。” 李如风右手落于人手,连抽了几抽都无法抽动,几次强运内力,却又都瞬间陷入旋涡无影无踪。 他自知武功比之林平之实在差得太远,既已落于对方手中,便绝无脱困之望,只能任人宰割,当即不再挣扎。 李如风面色微微一僵,随即挤出笑容,道:“林秀才客气了。” “听说林秀才是福州府数十年都难得一现的小三元,当真是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不久之后,林秀才必然能够再度连中三元,成为我大明朝第二位连中六元的状元,进而出将入相,成为大明朝的宰辅重臣!” 李如风这几句话,既是吹捧,表示向林平之服软,同时又是提醒林平之,他如今少年得志,已连中小三元,前途远大,可不要因为一时冲动,而毁了前途! 林平之淡淡一笑,道:“李少监过誉了。林某何德何能,怎敢妄想连中六元。” 说着,竟松开李如风的手,后退一步。 李如风亦万万想不到,竟然这么简单便重获自由,心中一松,暗道:“林平之果然不愿毁了前途。哼,既然如此,咱家便能拿捏得你……” 林平之看着李如风,面色忽地稍显沉重,道:“李少监,林某略通歧黄之道,刚刚恰好察觉少监的脉象。” “或许是少监练功急于求成之故,竟已致心脉受损,若不尽快医治,恐怕活不过十日。” 第577章 势比人强 李如风闻言一怔,心道:“哪有此事!” 却听林平之道:“李少监倘若不信,可将内力运转于足太阳膀胱经的心俞穴,一试便知分晓。” 李如风虽然不信,但亦知林平之绝不会无的放矢,当即警惕地看着林平之,小心翼翼地依言将内力运转于足太阳膀胱经的心俞穴。 岂料,内力刚刚运转至心俞穴,李如风只觉心脏气血微微鼓荡,瞬间奇痛无比,仿佛有一只虫子在啃噬心脏一般。 李如风当即面色大变,望向林平之的目光已惊惧交加。 他非常确信,自己刚刚与封不平斗剑之时,内力也曾运转于足太阳膀胱经,亦经于心俞穴,却并无这般奇痛之感。 很显然,林平之竟然在自己毫不知情的情况下,无声无息地下了暗手! 武林中无形无迹,中者外表毫无伤痕,而内腑已然重伤的阴毒武功也有不少,比如青城派的“摧心掌”,少林派的“无相劫指”、“般若掌”,武当派的“玄阴掌”,等等。 然而,这些武功虽然阴毒无比,出招无声,中者无痕,但一流高手中招之时,也定能感知到对方内力的侵袭,绝没有毫无察觉之理。 林平之却是面色缓和,话题忽地一转,微笑道:“昨夜,有一伙强人,不知为何,突然闯入了我们福威镖局。” “这伙强人各持凶器,进来之后,见人便杀,凶恶得紧。” “幸而我们镖局有镖师恰好起夜,及时发现了他们,喊大家一起起来捉贼,才没让他们偷袭得手。” “一番争斗下来,双方各有伤亡,那伙强人也丢下几具尸体,逃蹿而去。” “李少监,按照太祖皇帝钦定的《大明律》,‘凡夜无故入人家内者,杖八十,主家登时杀死者,勿论’。” “这件事情上,我们福威镖局,应该没有任何错处?” 李如风此时已镇定下来,只看着林平之面色铁青。 他自是明白林平之的意思,微微沉默,终于还是咬牙道:“林秀才熟知《大明律》,所言不错,那些强人夜闯民宅,被主人杀死,自是罪有应得。” “福威镖局……福威镖局确是没有任何错处。” 林平之道:“那伙强人足有数百之众,高手亦为数不少,既敢在福州府这等一省之首府作案,自是完全不将朝廷法度放在眼里,实在是胆大包天、罪大恶极。” “李少监身为朝廷命官,负有侦缉不法、逮捕罪犯之责,此来应该是要收集那些强人的情报,以便查办这伙凶徒?” 李如风沉声道:“不错。” 林平之笑道:“我等都是良善百姓,向来奉公守法、安分守己,对于朝廷的国策和官府的差事更是鼎力支持。” “李少监的工作,我等自然也必会全力支持。” “却不知,李少监想要什么样的消息?” 李如风沉默半晌,强抑胸中怒火,最后才艰难地道:“无论林秀才有什么样的消息,都可以。” 林平之道:“林某倒是还记得其中几个首领的样貌,恰好在下又略通丹青之术,便给少监画出那几个贼首的图像,以作通缉之用,如何?” 李如风道:“甚好。” 当即,林平之命人取来笔墨纸砚,当场挥毫泼墨,眨眼之间,便画出了刘养正、凌若君等七人的画像。 每一幅画像都形神兼备,惟妙惟肖,若是有丹青高手在此,定会惊为天人。 林平之画完之后,却不搁笔,又另取了一张白纸,转向李如风道:“李少监,你既取了林某这七幅画像,便请留个收据,并说明用途。” 李如风见林平之一再变本加厉,还要自己留下字据,几乎气炸了肺。 然而,他此时命悬人手,形势比人强,也只能任人摆布了。 李如风沉默着接过毛笔,文不加点,很快便写下一张收据,并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林平之在旁看着,赞叹道:“李少监的小楷端庄隽秀,飘然若飞,的是大家风范,林某佩服。” 他这话倒不是虚言。 明朝皇帝特意在皇城内设立了内书堂,专门对宫内宦官进行系统化的精英教育。 一些宦官的学识,甚至比许多进士老爷还要高明。 李如风轻轻搁下笔,转向林平之,恭敬拱手,缓缓道:“林秀才,今日之事已了,在下还要去缉拿那些凶徒。在下这伤,应该如何医治,还请阁下指点迷津。” 林平之看了周围的一众东厂番子和官兵一眼。 此时,连李如风都已俯首认栽,他们的气焰更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三四百人一个个尽都低眉垂目,面色木然,仿佛木雕泥塑,连大气都不敢出,只想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人人都担心自己见到了领导不光彩的一幕,会被迁怒,甚至杀人灭口! 林平之转回头,正要开口,却忽地面色微变,又立即止住,看向李如风的目光满是疑问。 李如风方自一怔,也忽地面色一变。 他此时也已听到,竟有一阵如雷的马蹄声远远传来,听来足足有四五十匹之多。 封不平、林震南、王秀兰等人也先后听到了那马蹄声,全都不禁面色微变。 过了不久,众人又听到一阵如潮水般的脚步声传来。 这脚步声沉重而整齐,显然是训练有素的精兵行军的声音。 李如风面色铁青,目泛杀机,胸中怒意如潮:“究竟是谁,竟敢在这个时候来坏咱家的事,简直是不知死活,咱家势不与其甘休……” 然而,他心念方动,气血翻涌,突地感觉心口一阵剧痛,顿时如遭一盆冰水淋头,连忙强抑怒气,平复气血。 很快,那马蹄声和脚步声,全都来到福威镖局门前,当即止住。 随即,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道:“福州中卫的弟兄们听着,从此刻开始,一切听从锦衣卫指挥佥事罗大人的命令。” 第578章 惊人消息 一言甫落,院中众人尽皆色变。 便是林平之,也不禁微露诧色。 李如风闻听此言,更是面色阴沉。 他已听出,这是福州中卫指挥使陈大全的声音,他今日所带的这些官兵也是自福州中卫借调而来。 然而,他却万万没有料到,来的竟然是锦衣卫,而且对方一来,竟然便先夺了他的兵权! 当真是好大的胆子! 他们如此作为,眼中到底还有没有刘公公? 封不平苍眉紧皱,福威镖局众镖师都不禁有些惶惑,林震南面上更是显出一丝绝望之色。 在林震南看来,林平之虽然已逼得李如风俯首,但同时却也将他给彻底得罪了。 如今,东厂还没有彻底解决,锦衣卫却又到了。 大明朝两大臭名昭着、人人均谈虎色变的组织齐至,福威镖局还有什么活路可言? 难道,真的是天要亡我福威镖局不成? 林震南此时,心中一片灰暗。 “是!” 福威镖局门外,响起百余人整齐的应和声。 指挥使既已亲至,这些福州中卫的官兵自然毫无违抗,立即便听命行事。 便在此时,福威镖局大门外,一个洪钟般的声音叫道:“锦衣卫指挥佥事,罗万钧大人到!” 随即,如雷的脚步声再度响起。 数百官兵如洪流般涌进大门,随之左右一分,亦是雁行阵,隐隐将院中所有人均包围在内。 官兵之后,是四十名身着锦衣,腰悬绣春刀的汉子,进门之后,同样分列两厢。 随后,又走进四个人来。 为首之人,是一个身着红色飞鱼服的清癯老者。 他身旁稍稍落后半步的,是一位身材肥硕、满面油光、顶盔掼甲的将军。 再之后,则是两位锦衣中年汉子。 随同李如风而来的众官兵,早已听到了陈大全的将令,又见到他亲自现身,不需要他再开口,便已自动汇入新来同袍的军阵之中。 林平之看到那老者,心中微动,转身走到封不平身旁,给了福威镖局众人一个安心的眼神。 李如风却上前一步,目光森然,阴冷地道:“罗万钧,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干涉我们东厂的事务!” 罗万钧神色不变,微笑道:“李少监说笑了,罗某纵然胆子再大,又怎敢干涉东厂的事务!” “罗某此来,不过是奉命执行公务罢了。” 李如风冷笑道:“咱家不管你们锦衣卫有什么公务,东厂在此办事,容不得任何人插手!你现在,立即,马上,给我离开此地!” 罗万钧摇头道:“李少监的要求,请恕罗某不能答应。” “东厂的事情固然不容人插手,但我锦衣卫的公务,也绝不能因任何人的阻挠而废止。” 李如风道:“罗万钧,看来你今日是铁了心,非要干涉东厂的事务了?” “是谁给了你倚仗,竟让你如此胆大妄为,难道不怕刘公公怪罪?” 罗万钧道:“人人都说,李少监是刘公公的亲信。我原还不信,如今看来果然如此了!” 李如风傲然道:“你知道便好。” 罗万钧道:“李少监刚刚问罗某,是谁给了我倚仗。罗某现在便告诉你——” 李如风道:“咱家倒要看看,究竟是谁,竟敢不将刘公公放在眼里!” 罗万钧道:“我们锦衣卫是皇帝亲军,自然是皇上给我的倚仗。” 李如风道:“好大的口气!” 罗万钧面无表情,昂首挺胸,朗声道:“传皇上口谕!” 李如风闻言不禁一愕。 罗万钧看着李如风,神情似笑非笑,道:“李少监,还不跪地接旨?” 李如风万万没有想到,罗万钧此来,竟是为了向自己传达皇上的口谕,难怪其竟然如此强势。 瞬息之间,他心中忽地一凛,升起极为不妙的预感。 他虽然在皇宫中生活了数十年,但却从没有跟皇上说过话,甚至皇上极可能都不知道他这个人。 因此,皇上基本不可能直接向他传达口谕。 而且,就算皇上当真有口谕要传达给自己,东厂内部也自有消息传递的渠道,万万不会让锦衣卫来代为传递。 除非,这个口谕是要惩处自己! 刹那之间,李如风心中念头百转,终于明白,罗万钧今日的态度为何会异于寻常。 与此同时,他的一颗心也不断往下沉。 李如风仔细整理衣袍,缓缓跪倒,五体投地,道:“奴婢钟鼓司少监李如风,恭听皇上圣谕。” 罗万钧看他一眼,道:“皇上说,‘刘瑾这个奴才竟敢造反,实在深负朕望。着锦衣卫查察刘瑾一众亲信党羽,凡冥顽不灵、胆敢反抗者,格杀勿论。’” 此言一出,全场所有人,尽皆睁大了眼睛,俱都不敢置信。 罗万钧说出的消息,实在太过惊人! 权倾天下的刘瑾刘公公,竟然造反了! 陈大全虽然早已知道罗万钧是携皇上口谕而来,因此才会亲自陪同前来收服福州中卫的官兵,但他也根本不知道这口谕的内容。 就算是其他一众锦衣卫,虽然知道这次是来对付东厂之人,却也都根本不知道,这背后的事情。 东厂众人更是惊骇欲绝,面色大变。 李如风霍地抬起头,嘶声道:“不可能!” “刘公公深受皇恩,怎么可能造反?” “皇上对刘公公信任有加,言听计从,怎么可能查他?” “罗万钧,你竟敢假传圣旨!” 罗万钧道:“李如风,难道你要违抗圣谕,负隅顽抗不成?” 李如风道:“不不不……刘公公不可能造反,我要去见皇上,我要去查明真相……” 说着说着,突地一跃而起,身法如风,向正西奔去。 他深知锦衣卫的手段,明白自己倘若落到锦衣卫的手里,肯定没有幸存之理。 但他毕竟受皇家教育洗脑,对皇权的敬畏深入灵魂,也完全没有对抗皇权的胆量。 因此,他当即决定,先逃出生天,然后再想办法保得性命。 锦衣卫早已隐隐将李如风包围,眼见其意欲逃跑,守在西面的三名锦衣卫倏地拔出绣春刀,喝道:“止步!” 罗万钧知道三名锦衣卫肯定拦不住一心逃跑的李如风,当即身形一闪,亲自追了上去,喝道:“李如风,你莫非还想畏罪潜逃!” 第579章 惊悸而死 三名锦衣卫均知李如风的武功远在自己之上,见其即将奔至眼前,顿时如临大敌。 三人迅即两前一后结成小型的偃月阵,随即各挥长刀,正欲出刀阻拦,却见李如风忽然扑地摔倒。 三人均措手不及,被吓了一跳,当即止住刀势。 他们不知李如风在耍什么诡计,慎重起见便不敢靠近,索性退后两步,静观其变。 反正,如今大势在我,就算拖延下去,也只会对李如风越加不利。 罗万钧也极为诧异,身形停在李如风身后五尺。 他素知李如风的武功不在自己之下,倘若一时不慎,便可能遭其暗算。 因此,不明情况之下,他也不敢贸然上前。 刹那之间,场中所有人尽都呆住,皆猜测不透,这李少监突然摔倒,究竟是在耍什么手段。 只有林平之,仍默然站立,神色始终不变。 封不平微微侧首,看了林平之一眼,心中微有猜测,却也极为不解,不明白他使用的会是什么样的手段。 罗万钧看了李如风两眼,并未察觉其身上有任何危险的气息。 他暗运功力,缓缓向前,探手抓住李如风的右腕。 无论对方有什么阴谋诡计,一旦被抓住脉门,任何手段都必然施展不出来。 然而,罗万钧抓着李如风的手腕却是忽地怔住,面上现出惊奇疑惑之色。 他放开李如风的手腕,又去按他的左颈。 片刻之后,罗万钧缓缓起身,目光环扫,沉声道:“李如风身为刘瑾党羽,自知罪大恶极、十恶不赦,已惊悸而死。” 此言一出,全场俱寂。 绝大多数人都露出惊诧迷惘之色,只觉得太过不可思议:“李少监作为东厂五大档头之一,不知为东厂做过多少事情,其中残忍冷血、令人发指之事也不知有多少,竟然只听了一个消息,便被吓死了?” 可也有些人,忍不住悄悄地望向林平之。 刚刚他可是提醒过李如风,说他心脉已损,活不过十日。 却没想到,这还没过半个时辰,李如风便已死了! 虽然罗万钧说他是“惊悸而死”,但明眼人却都清楚,这跟那“心脉受损”,肯定脱不开关系。 罗万钧经验丰富,目光如炬,已察觉某些人的目光有异。 他看了林平之一眼,顿了一顿,便又向那三十名东厂番子道:“李如风已然伏法,尔等要做何选择?” “是要负隅顽抗,给刘瑾和李如风等人陪葬,还是放下兵器,配合调查?” 话音方落,三十人尽都扔下兵器,单膝跪地,齐声道:“我等愿意配合调查。” 罗万钧满意地微微点头,道:“大家都是为朝廷办事,诸位虽然必须要配合调查,但也不是罪犯,便不必绑了。” “诸位都知道规矩,调查结束之前,请不要到处乱走,否则将视为刘瑾和李如风的同党——格杀勿论。” 东厂番子闻言都不禁喜出望外。 他们已加入东厂多年,对于东厂和锦衣卫的手段,都很清楚。 他们本来以为,此次落到锦衣卫手里,就算最终逃得死,也肯定要脱去一层皮,更要大出一次血,却未料到罗万钧竟然如此宽容、仁义。 瞬间,众人均感恩戴德,交口称谢。 罗万钧看向一旁地上的七幅画卷,道:“这是怎么回事?” 众番子均是一怔,面面相觑,有的偷看林平之一眼,却不知道要如何回答。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那个曾去令林平之报门而入的中年汉子身上。 诸人之中,以此人武功最强,地位也最高,当然要由他来答话。 中年汉子不知罗万钧对福威镖局是什么态度,一时不敢乱说,急得额头上冒出一层细汗。 良久,他才斟酌着用词,艰难地将事情的经过简单叙述了一遍,却不敢加入自己和东厂的任何主观意愿。 罗万钧微微颔首,道:“李如风虽然有罪,但你们东厂剿贼除寇的正经事务却也不能因此搁置。” “这样,你们还将这七幅画像带上,日后剿贼还要用到。” 中年汉子连忙称是,跑过去抱起那七幅画像,心中长出一口气,心道:“看来罗万钧对福威镖局纵然没有多少好感,也肯定没有恶感,幸亏我刚刚没有随便说话……” 罗万钧微微摆手,转身便向镖局之外走去。 随着他的脚步,锦衣卫、东厂番子,以及福州中卫的官兵,宛如潮水一般,迅速退出了福威镖局。 眨眼之间,原本挤得满满当当的福威镖局厅前广场,顿时显得有些空荡荡的。 很多福威镖局镖师甚至觉得,自己仿佛置身于梦中。 福威镖局刚刚打退了强敌,东厂便带兵前来找茬儿;眼见福威镖局已面临覆灭之祸,少镖头回来之后,东厂的这位李少监却突然变得言听计从;正当一场弥天大祸即将消弭于无形之际,锦衣卫又强势登场;然而,所有人都没有料到,锦衣卫的到来,竟是为了捉拿这东厂李少监的! 这一切发生的实在太过突然,转折也太过突兀,令众人都觉得很不真实。 林平之向封不平道:“今日多亏封老哥及时出手相助,否则我们福威镖局必将损失惨重!” 林震南和王秀兰也过来向封不平深施一礼,郑重道谢。 封不平连忙还礼,道:“林总镖头贤伉俪客气了,封某既客居于此,自然不能袖手旁观。” 林震南很是惭愧,深觉自己今日面对东厂之时,着实有些束手无策,险些葬送了福威镖局和这么多的兄弟。 他跟林平之商量接下来怎么安排,如何善后。 林平之道:“爹爹,此时已近巳时,咱们的擂台已经晚了将近一个时辰,福州城内必然已众说纷纭。” “现在最重要的事情,便是立即前去开擂,公开说明情况,平息谣言。” 林震南有些迟疑,道:“平儿,经过东厂之事,兄弟们都人心惶惶、心绪不宁,此时去开擂,合适吗?要不要先休息一天?” 第580章 剑谱之迷 林平之摇头道:“不过些许小事,又何必休息!” “而且,越是在这种人心不稳之际,便越是要视之如常,方能安定人心。” 林震南还有些犹豫,王秀兰却道:“大哥,我看你这些年一直顺风顺水,连血性也消磨得差不多了!” “咱们福威镖局虽然分属白道,但也仍然属于江湖。这点儿事情在江湖上又算得了什么?” 林震南老脸一红,有些尴尬,又有些无奈,担心妻子再说出什么虎狼之词,忙道:“夫人你也太心急了,我也没说不同意——” 话题一转,道:“既然如此,平儿,你便在镖局陪同封大侠,我和你妈妈带人去主持擂台便可。” 封不平道:“林总镖头客气了,封某与林兄弟是忘年之交,你们有什么事情尽管去忙,不必为我耽搁。” 林平之道:“经过了这些事情,擂台那边多半不会有什么大事。如果有事,爹爹再派人前来通知我便是。” ………… 向阳巷,林家老宅,后院佛堂。 林平之看着佛堂房顶的破洞,若有所思。 林震南带人前往西门八里坪开擂之后,林平之便得到了福威信汇总之后的情报。 昨夜那声“《辟邪剑谱》在他身上”的大喝,确实是出自这向阳巷附近。 据说,最初得到剑谱的,是一个头套黑巾的黑衣人。 但他很快便被人打伤,夺去了剑谱。 那人不忿之下,才会大叫出声,暴露了《辟邪剑谱》的存在,以此来报复对方。 他的报复之举果然得偿所愿,那人很快便被人夺走了剑谱,甚至还被一刀杀死! 短短两个时辰之内,那剑谱辗转于数十名高手之间,单单为之而死的,便至少有十七人之多,其中三位更是一流高手。 到了最后,那剑谱却落到了令狐冲的手中。 许多人亲眼看到,令狐冲以重伤之身,轻松杀死了“白头仙翁”卜沉和“秃鹰”沙天江两位嵩山派的一流高手,故而都不敢再贸然对他出手,只暗中跟着他,直到看到他昏倒在李家老店。 其时,也有人想要趁机上前抢夺剑谱,却被其他人联手杀死。 数次之后,便没有人敢再出手了。 直到岳不群和宁中则得到消息,联袂而出,将令狐冲救到了客栈之中。 众人慑于岳不群夫妇的威名,却是都未敢再度出手。 至于那《辟邪剑谱》在令狐冲的手中又是怎样丢失的,却是再也没人知道了。 而且,最初得到《辟邪剑谱》的那蒙面黑衣人,后来也不知所踪,谁都不知道那人究竟是谁。 林平之得到消息之后,便赶来了向阳巷老宅,然后便看到,这佛堂的房顶,原来收藏《辟邪剑谱》的位置,竟破了一个大洞。 一看便知,这是被武林高手以掌力打破的。 当年,林震南取了《辟邪剑谱》之后,已将老宅的所有物事尽数复原。 此时,这佛堂中却又多了许多翻找的痕迹,佛经、蒲团,尽数撕裂,木鱼、桌椅,尽皆打碎。 仿佛有人在这里一通翻找,最后终于找到了《辟邪剑谱》。 林平之却知道,真正的《辟邪剑谱》,早已经被林震南烧掉了! 这世上,绝不应该还存在《辟邪剑谱》! 然而,这《辟邪剑谱》非但存在,而且同样是写在袈裟之上! 如此想来,那再造《辟邪剑谱》之人,肯定是见过真正的《辟邪剑谱》的。 否则,对方便不会以袈裟书写。 对方既然见过真品,那么这突然出现的《辟邪剑谱》的内容,便也极有可能是真的,或者只是略有删减。 毕竟,若当真只是一部纯粹的假剑谱,纵然能惹得一时江湖纷争,却骗不得真正的高手。 那些背后之人,既然花费这么多心力,搞出这么一份《辟邪剑谱》,必然所图甚大,肯定不仅仅是为了引得几十人相争相杀那么简单。 那么,对方究竟是谁?其既然看过《辟邪剑谱》,是不是也修炼过? 林平之忽地想起,昨夜那个声音极为尖锐,与李如风有些相似。 他转首再度查看佛堂中的痕迹。 那些木鱼、桌椅等坚木所制之物,断裂破碎之处,都非常相似,断碴均约有寸许。 这样的断碴,初看上去,似乎只是二流中的好手所为。 但若真是二流武者,便很难做到,无论宽窄厚薄,断碴都一模一样。 而凡是能做到的人,便必然不止于此,这定然是寻人刻意控制收力的结果。 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每一个断裂处,都有一些断痕横穿整个截面。 这些横穿截面的断痕均极为纤细,间距完全一致,恰好三分,就好像是十分锋利的长针所刺一般。 林平之明白,这是对方的内力凝练刚猛至极,尚未震断木料,真力已然将之穿透。 那人必定刻意留了力,否则一掌击出,必如刀削斧劈一般,令断面平整至极。 林平之目光微微一凝,看这痕迹,那人的内力必然阳刚至极、凝练至极—— 极为可能,此人已经修炼了真正的“辟邪剑法”! 正在这时,只听门外有人道:“霍云有事,要禀报少镖头。” 林平之走出佛堂,道:“霍叔,是什么事,竟要你这么急着过来?” 霍云道:“少镖头,就在半个时辰前,华山派已退了客店,离开了福州。” 林平之微微点头,举步往外走,道:“嵩山、泰山、衡山诸派呢?” 霍云道:“嵩山派钟镇等人,自李家老店离开之后,便即离开了福州。” “泰山、衡山两派于华山派之后,也离开了。” 林平之道:“福州府这几日可有陌生的僧人出入?” 霍云微微沉吟,道:“福州府的外来僧人约有十几位,除了性刚大师和智胜和尚之外,还有一位身材枯瘦的老僧,让人莫测高深,余者最高都只是二流高手。” 林平之道:“那老僧可还在福州?” 霍云道:“今日暂时还未收到那老僧的消息,属下稍后便让人去确认。” 林平之点点头,道:“注意不要惊动他,另外,找人绘一张那老僧的画像给我。” 第581章 恒山之危 八日之后,黄锋返回福威镖局,还带回来一个意料之外的人。 这人便是少年老相的鲁壮。 鲁壮这一路南来,着实历尽了千辛万苦,远远超出了唐三藏的九九八十一难。 但他性情虽然鲁直,却极为坚韧,认定了的事情,无论遭遇什么困难,不管受到什么诱惑,都不会改变。 经过这近半年的磨练,鲁壮就像是一块顽铁,已经被打磨成了一条铁棍。 十天前的夜里,鲁壮正好走到龙泉附近的一座山谷,便在那里过夜。 夜半三更,睡得正香时,他突然被一阵激烈的兵刃交击声吵醒。 鲁壮此时已经颇有一些江湖经验,连忙抄起熟铜棍,躲到一株大树后,向声音传来处望去。 只见东南方向,十数丈外,数十条黑影在向谷中奔跑;二十余丈外,还有几十个人激斗正酣,“乒乒乓乓”之声响个不停,还有人在呼喝怒骂。 此时月色凄迷,星光幽冷,但远处却还有一些人举了火把。 鲁壮的眼力甚好,借着星月残辉和火把摇曳的光芒,已然看到,前面奔跑的,以及后面阻敌的,竟是一群尼姑、妇人和姑娘;而后面追击的,则是一群黑衣蒙面人。 此时的鲁壮,经过了许多事情,已经颇为沉稳,知道遇事不能鲁莽。 不过,当他看到被追杀的尽是尼姑和妇人,而追杀者却黑巾蒙面,心中已自有了倾向。 片刻之后,那些阻击敌人的尼姑和妇人们,发一声喊,稍稍逼退敌人,便即转身追着前面的人奔跑。 而那些黑衣蒙面人稍一停顿,有人后退、有人上前,随即便追了上来。 很快,众人便都跑进了山谷。 鲁壮这才看清,前面的尼姑妇人们,足有五六十人,每人均使长剑,有的相互搀扶,也有的被人背着,不知是身受重伤,还是已被人杀死;后面的黑衣蒙面人,却多达一百余人,手中兵器更是长剑、长刀、铁鞭等等,各式各样,五花八门。 突地,一个女子声音惊叫道:“师父,这是个葫芦峪,前面没有路了!” 又有一个女子声音叫道:“这里有两座石窑!” 一个老尼道:“众弟子退进石窑,据窑洞而守。” “是!诸位师姊师妹,快进石窑!” 说话的工夫,那些黑衣蒙面人已追进了山谷,但石窑洞口狭小,这些尼姑妇人却一时无法全部入内。 二十几个年纪较大的尼姑妇人便又转回身去,再度阻挡追兵。 双方便又乒乒乓乓地打在一起。 众尼姑的手中似乎有几柄切金断玉的宝剑,偶尔便听“嚓”的一声,有兵器被削断掉落。 但那些黑衣人的数量众多,迅即便换人再战,攻势却丝毫不缓。 片刻之后,除了正在交手的人外,其余尼姑、妇人和姑娘们都已退进了石窑。 一个尼姑叫道:“师父、师叔,诸位师姊,我们都进入石窑了,你们快退进来!” 先前那老尼道:“清晓师侄,你们速速退进石窑。” 一个中年尼姑道:“定闲师叔,让恒山诸位师姊先进。” 定闲师太知道此时形势危急,着实容不得互相谦让以致耽误了时间,当机立断道:“大伙儿且战且退,收缩防线,然后仪文先退,清晓师侄第二,仪华第三,我与定逸师妹断后。” “是!” 众人齐声应是,剑光闪烁间缓步后退。 然而,定闲、定逸两位师太武功高强、进退自如;十四名恒山弟子,每七人一组,联剑成阵,演练有素,配合默契,后退之际剑阵仍是丝毫不乱;但清晓师太等八人的武功本就稍弱,又不精战阵之道,此时稍一退后便露出了破绽。 一众黑衣蒙面人也已看到了那两座石窑的形势,知道倘若任由恒山派众人退进石窑,到时候窑洞狭小,对方占据地利,必然更难对付,因而攻势也愈加猛烈。 清晓师太等人方一露出破绽,便被敌人抓住了机会,迅即循隙猛烈攻击。 瞬息之间,一位尼姑惨死,两位尼姑受伤——她们的防线已被攻破。 剩余的七名尼姑,不得不后退防守,但十几名黑衣蒙面人迅速两翼包抄,直将她们包围在中间。 与此同时,更多的黑衣人仿佛溃堤的洪水一般,冲过众尼的防线,将她们分割包围。 这些黑衣人的数量本就远远超过众尼,此前不过是被众尼以高手层层阻击,才未能发挥出人数的优势。 此时,黑衣人突破了她们的防线,形成前后夹击之势,进而分割包围,众尼的形势顿时急转直下。 已进入石窑的恒山弟子见此,焦急万分,连忙持剑结阵,想要冲出石窑,去救援师父、师叔和诸位师姊。 然而,十几名黑衣人却已封住了洞口,将她们牢牢地堵在了石窑里。 石窑这种地势,凭之防守固然极尽地利,但若被人堵住,也照样是瓮中捉鳖,身陷死地。 清晓师太等人此时面对敌人的围攻,已是捉襟见肘,岌岌可危。 转瞬之间,又有两个尼姑受伤。 定闲师太道:“清晓师侄,你们再坚持片刻。” 定逸师太怒喝道:“魔教贼子,惯会以恃强凌弱、以多欺少,有本事便冲着老尼来,不要欺侮弱小!” 两人均自焦切,潜运真力,剑光暴长,剑法更加凌厉精妙。 然而,她们是众尼中武功最强的两位,早已受到黑衣人的重点关照,对付她们的都是众黑衣人中名列前茅的好手。 两人虽然已是倾尽全力,但一时之间,却也无法摆脱敌人的纠缠,前去救助清晓师太等人。 仪华、仪文等恒山弟子,七剑成阵,剑光浑圆,但各自面对二十几名敌人的围攻,却也是防守有余,而进攻不足,无力前去救援清晓师太等人。 清晓师太却毫无恐惧慌乱之意,反而有些歉然道:“定闲师叔,都是我等无能,以致累得两位师叔和诸位师姊均落入贼人围中。” “万法皆空,因果不空;善念所至,净土不远。” “诸位师叔师姊不必再浪费精力来救援我等,还是尽快冲破围困,退入石窑为是。” “今日我水月庵一门,为护道除魔,纵然抛却此身,往登极乐,亦是不负我佛。” 定闲师太连忙道:“清晓师侄,不要冲动,咱们尚未至山穷水尽之时!” 清晓师太却未再回复定闲师太,朗声道:“诸位师妹,且随我除魔!” “除魔!”六名师太齐声大叫。 话音未落,七人招数突变,长剑所出,尽是杀招,竟全不护身。 刹那之间,一股惨烈悲壮之气冲天而起。 清晓师太居中,亲为锋矢,剑锋所指,有我无敌,径向定闲师太冲去。 四位伤势较轻的师太左右一分,护卫清晓师太两翼,亦是奋不顾身、英勇拼杀。 另外两位已受重伤的师太却不向前,而是忽地转身,径向背后的敌人扑去,以阻止他们追击。 那些黑衣人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一时措手不及,又为其杀机气势所慑,顿时便被伤了四人,士气亦不禁为之一滞,禁不住连连后退。 然而,舍生忘死的精神虽然可贵,但却终究无法凭之便弥补实力和人数的差距。 黑衣人很快便稳住了阵脚,重整旗鼓,迅即反扑。 那两位断后的师太本就受伤颇重,体力、内力和身体的反应均远逊于平时,不过是靠着一腔血勇方才勉强将五个黑衣人暂时逼退。 然而,待敌人联手反攻之时,不过数招便已气衰力竭,明显不支。 一位师太见一个黑衣人正一剑刺来,竟不躲闪,反而挺身向敌人剑上撞去,剑尖及体之际,突地左手握上剑身,同时手中长剑向那人的胸口疾刺而去。 那人初见即将刺中对手,不禁又惊又喜,却不料对方却临死反扑,顿时惊骇欲绝。 他下意识地便要撤剑后退,却没有能抽动长剑。 两人本就距离极近,他又耽搁了一瞬,此时再想后退已然不及。 眼见对方的长剑已将及体,那人连忙弃了长剑,竭力拧腰向左闪避。 “嗤”的一声,师太的长剑斜斜刺入了那人的右胸。 便在这时,另一个黑衣人一刀横斩,斩断了那师太的脖子。 那位师太光光的头颅飞起,面上却带着一丝笑意。 另一位师太突地大叫一声,不管不顾,飞身扑上,一剑刺向那使刀的黑衣人的胸口。 那黑衣人的刚刚一刀斩杀敌人,旧力已去,新力未生,正自欢喜,突见一剑飞来,顿时面色大变。 他连忙侧身回刀,格挡来剑。 “当”的一声,黑衣人刀上气力不足,未能将长剑完全格开,长剑微微一偏,却是刺入了他的左腹。 便在此时,两柄长刀、一柄长剑几乎同时刺到,在那位师太的身上刺了三个透明的窟窿。 清晓等五位师太也只不过冲出了四步,便被十余名黑衣人联手挡住,再难寸进。 她们虽然剑剑强攻、招招搏命,但毕竟寡不敌众、强弱悬殊,敌人一旦反应过来,立即转攻为守,便非她们所能轻易攻破。 而且,她们如此拼命抢攻,毫不惜力,很快便会力竭,届时她们便毫无还手之力,只能任人宰割了。 便在此时,又一位中年师太沉声道:“诸位师妹,水月庵的众位师姊珠玉在前,咱们恒山弟子又岂能落于人后?护法除魔,何惜此身!” “护法除魔,何惜此身!”她身旁的六位师太亦齐声喝道。 话音甫落,七柄长剑剑光一转,倏地化圆为方,只攻不守,瞬间锋芒大盛。 七人七剑,剑光连绵,彼此呼应,化为万点寒星,径向十几个黑衣人射去。 “好仪华,柔尽而刚,圆而能方……师姐,咱们恒山……后继有人!” 定逸师太忽地道,她的声音微带颤抖,语气中既有欣慰,也有惊喜,还有几分忐忑。 恒山剑法以阴柔为宗,以圆转为形,以绵密见长,与人交手之时,往往十招中有九招都是守势,只有一招才乘隙突袭,正是招招成圆,而余意不尽。 然而,恒山派最上乘的剑法,却是“柔尽而刚,圆而能方”,将柔与刚、圆与方兼容并蓄,极致转换。 但是,数百年来,恒山派历代弟子中,能够练成这最高境界者,却是寥寥无几。 当今恒山三定虽然各个功力深厚,剑法精妙,但却也未曾领悟这恒山剑法的最高妙旨。 仪华师太是恒山掌门定闲师太的大弟子,为人谦和敦厚、足智多谋、胸襟广阔,剑法武功亦是恒山第二代弟子中的第一人,向来为恒山三定所信重,亦为恒山诸弟子所敬服,是恒山所有人眼中,未来接替定闲师太掌门之位的不二人选。 在此恒山派生死存亡之际,仪华师太却领悟了这恒山剑法的最高境界,剑法大进,定逸师太自是极为欢喜。 仪华虽然功力尚浅,并不能发挥出剑法的真正的威力,但也足可匹敌寻常的一流高手而不败了。 这般实力,已足以对付大部分黑衣人,恒山派渡过此难的机会又提高了一成。 然而,这次的敌人实在太多,高手亦是不少,定逸师太也没有多少把握,可以打退这些敌人,保得恒山弟子不失。 倘若仪华折损在这里,那当真是天不佑恒山了! 定闲师太却没有说话,只是运剑更速,已决意就算自己拼死,也要为诸弟子闯出一条生路。 “叮叮当当”一阵宛如雨打芭蕉般的响声过后,仪华师太等人身前,倒下了三名黑衣人,另有五名黑衣人受伤而退。 然而,立即便又有八个黑衣人围了上来,丝毫不给她们喘息的机会。 不过,他们惮于仪华师太等人刚刚那一招的威力,时刻防备她们突施杀手,也不敢倾尽全力。 如此一来,她们七人倒是压力稍松,缓缓向定闲师太移动。 仪华等人一剑既出,功力、气势稍泄,立即剑势回转,复又化方为圆,将黑衣人的攻势尽都挡在圈外,重新积蓄功力和气势。 仪文等弟子见到大师姐突地大发神威,尽都士气高涨,出剑更迅捷了几分。 不过,她们的剑法境界和功力均皆不足,却是无法使出仪华等人那般招数。 便在这时,一个身材高大、颏下短须的中年汉子突地越众而出,道:“恒山派剑阵果然不凡,我来领教领教!” 说着,身形一闪,快如飘风,瞬息之间便已来到仪华师太七人的圈外。 第582章 单剑破局 一个黑衣人刚与一位师太交手一招,剑阵随之变化,被迫得稍稍后退,闪出一道缝隙。 这高大汉子身形如风,突地自其身侧一掠而过,补上了这人所腾出的空位。 那缝隙宽不盈尺,而这高大汉子的肩宽却足有两尺,谁都没有看清,他是如何穿过去的。 高大汉子身形方进便即一剑刺出,剑光凝若秋水,直指一位师太的咽喉。 “当”的一声,旁边一剑画圆,横削而来,正好斩在这高大汉子的长剑上。 高大汉子的长剑剑势微滞,劲力已消,但那柄剑也立即反弹回去,一位师太闷哼一声,面色一白,禁不住后退了一步。 恒山剑法阴柔绵密,防御卸力之能,在武林中仅次于武当派的“太极剑法”。 这位师太的功力在七人中仅次于仪华师太,亦是二流中的好手。 但其以“卸”字诀化解那高大汉子的剑法时,却仍被其剑上所蕴含的内力震得一阵气血翻腾,禁不住后退。 她这一退,整座剑阵也便随之而动,人影交错旋转。 高大汉子剑势微微一凝,便已化解了反震之力,当即手腕微转,又刺向一名师太的咽喉。 那师太手中长剑划圆,斜格高大汉子的长剑。 “小心!” “此人功力甚深!” 两个声音几乎同时响起。 前一句是仪华师太所言。她看到高大汉子出剑,便知其剑法、功力俱极高明,绝非师妹所能敌,故而出声提醒。 后一句则是刚刚被震退的那位师太所说。她刚刚亲身感受过高大汉子那沉雄的功力,因此连忙示警。 但那高大汉子和这位师太出招均快速至极,语声未落,两剑已然相交。 这位师太无论功力,还是剑法,均较之前一位稍差一筹,长剑相交,立即被震得连退两步,嘴角甚至已流出鲜血,面色更是一片惨白。 所幸,她的身体被震退,倒是恰好避过了高大汉子的长剑。 高大汉子长剑一转,又再刺出。 “当”的一声,一柄长剑忽地自旁边伸出,格开了高大汉子的长剑。 这一剑却是仪华师太所出。 她见到这高大汉子的剑法和功力,便知师妹们都无法抵挡,只能自己亲自对付。 然而,纵然她内力已至二流巅峰之境,用的又是“卸”字诀,但接了这一剑之后,却仍感手腕微酸、内息滞涩。 而且,她手中本是一柄切金断玉的宝剑,但削在对方的剑上,却非但未能将之削断,反而迅即弹开。 显然,对方不仅剑质极佳,功力亦极为深厚。 “这是一位真正的一流高手!” 仪华师太心中一凛,瞬间沉重至极,然而却避无可避。 她心念一闪,连忙变幻剑阵,自己不再走位流转,而是改为固定位置,专门对抗这高大汉子,只让其他六位师妹继续依阵法变幻。 其实以恒山派七星剑阵的玄妙,有七位二流高手结阵,就算是寻常的一流高手也可不惧。 但她们此时的敌人却不仅仅是一位一流高手,还有二十余名好手在旁围攻,使她们根本不能专心对敌。 仪华师太的剑法圆中寓方,方中蓄圆,以圆为守,以方为攻,攻守转换只在毫厘之间,几乎没有痕迹。 领悟恒山剑法的方圆之道后,仪华师太的剑法顿时别开生面,威力大增。 然而,她的对手,剑法却更为精纯,刚猛凌厉,大开大合,似拙而实巧,每一招、每一式,均直指其周身要害,神完气足,以力胜人。 仪华师太此次在恒山阖派覆亡的危机之下,受到清晓师太决然赴死的精神触动,骤然杀机凌然,心生护法除魔、不惜此身之念,方合恒山剑法“柔尽而刚,圆而能方”的要意。 但她刚刚领悟玄机,却还未来得及以之印证自身所学,将自己的武功剑法全面升华。 因此,她以之对付这高大汉子却仍显得左支右绌,有所不足。 面对高大汉子的凌厉攻势,仪华师太无法以剑招与其拆解,不得不仍以恒山剑法的圆柔之道格挡化解。 几次三番之下,仪华师太已被高大汉子剑上所蕴的刚猛劲力震得面色苍白、内腑震荡、气血翻涌。 若非那高大汉子对仪华师太手中的宝剑有所忌惮,只怕她此时已经身受重伤了。 但她却仍矗立原地,一步不退。 因为她的身后便是她的师妹们。 尽管如此,少了仪华师太的主持,其他六位师太虽然仍依剑阵运转,但面对二十余人的围攻,亦是捉襟见肘。 尤其是,被高大汉子震伤内腑的那位师太虽然仍竭尽所能,但身法、剑法、劲力仍不可避免地有所削弱,致使阵法运转出现破绽。 片刻之间,便已有两位师太受伤,鲜血淋漓。 但她们仍旧一声不哼,咬牙坚持,以免剑阵彻底崩溃。 定闲师太和定逸师太不禁面色又变,惊怒交加。 敌人竟然还有一位一流大成的高手! 在此之前,敌方已经出现了两位一流大成的高手,分别主持围攻两位师太。 两人各带七名好手,分列八方,分别将两位师太围困在垓心,但却并不急于求胜。 他们均知,恒山剑法最擅防御,他们既无法一举击破两人的防御,在耗尽她们的内力之前,便不可能取胜。 但他们八人联手,相互配合之下,却也将她们牢牢地困在原地,使她们无法去救援别人。 不过,他们在困住两位师太的同时,两位师太也牵制住了他们。 否则,若叫这十六位好手,尤其是那两位一流大成的高手,对其他弟子出手,则恒山派必然已经损失惨重。 然而,恒山派本就已经岌岌可危,敌方却又出现了第三位一流大成高手。 如此一来,恒山派哪里还有生路? 仪华师太忽地沉声道:“诸位师妹,我要脱阵了。” “是!”六位师太齐声应道。 话音未落,仪华师太忽地转守为攻,一剑刺出,疾如星矢,寒意森森,直指高大汉子的胸口。 高大汉子刚刚见过仪华师太主持剑阵,突然化圆为方的攻击之强,心中有所忌惮,不愿冒险,因此便稍退半步,横剑格挡。 岂料,仪华师太这一剑却是虚招。 高大汉子身形方退,仪华师太长剑圈转,剑光成圆护住身形,倏地向右侧撞出。 两个黑衣人突见仪华师太冲向自己,怎肯相让,迅即便各自劈出一刀。 仪华师太却不闪不避,迎锋而上。 只听“叮叮”两声,两柄长刀均被弹开少许,随即仪华师太手中长剑剑光倏涨,化圆为方,欻欻两剑,两条小臂齐肘而断。 两人齐声惨叫,纷纷后退。 仪华师太身形丝毫不停,瞬间便自两人之间一掠而过。 不过,她削断第二人的手臂时稍晚了一丝,已给他的刀在自己的左肩上划了一道数寸长的口子。 左侧一个黑衣人骤然见到仪华师太脱出包围,当即一步踏出,一刀疾斩。 仪华师太却理也不理,继续大步向前,手中长剑却倏地向右后刺出。 “欻”的一声,仪华师太的左背又中一刀,长达半尺,幸而刀口不深,未曾及骨,但鲜血却已如瀑泻下。 与此同时,一个黑衣人正在围攻六位师太,却突感后心一凉,随即眼前一黑,扑倒在地。 “臭尼姑,哪里走!” 那高大汉子见仪华师太竟趁自己一时大意,突然不战而走,而且连伤三人,不禁又惊又怒,再也顾不得身份,开口辱骂。 仪华师太知道以那人的武功,瞬息之间便能追到,因此丝毫不敢耽搁,疾冲向前。 三名黑衣人,一个使剑,一个用刀,一个挥鞭,齐齐攻来。 仪华师太仍是毫不退避直往前闯,手中宝剑疾挥。 只听“嚓嚓当”三声响,剑断,刀折,鞭止。 仪华师太身形微顿,被震的面色微白,胸口发胀。 她强提一口气,压下胸中不适,宝剑忽地圈转画圆,继而疾吐,送入那使鞭黑衣人的咽喉。 另外两人兵刃既断,心中一惊,不敢再拦,连忙后退。 仪华师太亦不理会他们,继续向前。 “师叔!” 仪华师太忽地一声大喝,身形疾跃,宝剑连闪,刺向两名黑衣人的后心。 这两人正是围攻定逸师太的八人之二。 两人听到仪华师太的声音已近在咫尺,又听到背后金风直指后心,不禁又惊又怒,却也不敢怠慢,连忙闪身避开。 然而,他们这么一动,围困定逸师太的八人便也出现了破绽。 定逸师太手中长剑疾挥,倏忽之间,剑光大盛,左、前、右,连出三剑,将其余六人稍稍逼退。 她手中亦是宝剑,而且内力极为深厚,剑锋所至,无坚不摧,故而众人便都不敢直撄其锋。 定逸师太倏地撤步、转身、疾掠,自仪华师太身旁一掠而过,剑光如电,顺势斩出。 “嚓”的一声,一截断剑落下,那高大汉子骇然一惊,连忙后退。 定逸师太正欲追赶,却听仪华师太叫道:“师叔,先给师父解围!” 定逸师太瞪了高大汉子一眼,冷哼一声,身形疾转,向右掠出。 其身形过处,长剑连挥,一人穿喉,一人断臂,一人断剑。 寻常武者遇到定逸师太这等接近一流巅峰的高手,自是不堪一击。 两个黑衣人见因自己之故,竟使定逸师太脱困,顿时恨怒交加,当即双刀齐出,一左一右,一斩仪华师太的左肩,一斩她的右胁。 这两人刀法凝练,刀势雄浑,武功之强至少也是二流巅峰的高手。 仪华师太不敢怠慢,身形微退,长剑圈转,剑尖微颤,剑光成圆,向两人的长刀削去。 两人亦均知仪华师太手中宝剑之利,不敢被其削到,倏地收刀、侧身,挥刀再斩。 其余六人眼见定逸师太脱困之后,便向定闲师太冲去,亦均又惊又怒,迅即各展身法疾追而去。 定逸师太身法如电,倏忽间已经奔至定闲师太的包围圈外,剑光一闪,疾刺向一个黑衣人的后颈。 那黑衣人慌忙侧身闪避,长剑回转,反刺定逸师太的小腹。 定逸师太却毫不理会,目光森然,神情冷峻,手中长剑忽地一转,横削而出。 那黑衣人的长剑剑尖距离定逸师太衣衫仅仅两寸,定逸师太的长剑已经削断了那人的半个脖子。 定逸师太身形一转,长剑斜指,又刺向另一个黑衣人的左胁。 那人已瞥到同伴的惨状,惊骇欲绝,连忙躲避。 定逸师太此时对这些黑衣人已经恨极,出手毫不留情,身形一闪已追至其身后,一剑便刺穿了他的后心。 八去其二,围困定闲师太的阵势已解。 定闲师太剑光划弧,身形辗转,已与定逸师太汇合。 此时,原本围困定逸师太的六人也已追至,十二个黑衣人围成一个大圈,意欲将两位师太再度困住。 定闲师太长剑挥舞,剑光划弧,浑圆无漏,竟以一剑将十个人尽数挡在圈外。 定逸师太却并不防守,而是挺剑上前,剑光闪烁之间,不过十余招,便将最后两人刺死。 十余年前,恒山三定联袂行走江湖时,江湖上曾有人评论说:“恒山三定,定静最方,定闲最贤,定逸最烈。” 定闲师太的这个“贤”字,不仅说她智慧通达、慈悲渡人,亦是说她武功最高、内力最强,更是说她剑法圆融、只救人而不杀人。 恒山剑法的圆柔之道,定闲师太已经达到了极致,若只论防御力,天下罕有其匹。 与之相反,定逸师太的性情刚烈、脾气火爆,对于奸邪之徒和魔教妖人向来杀伐果断,出手毫不留情。 亦是因此,定逸师太虽然出自恒山,但剑法却与两位师姐迥异,单以剑法杀伤力而言,实为恒山三定之最。 现在,定闲、定逸两位师太双剑合璧,一守一攻,威力顿时大涨,虽然是以寡敌众,却变成了局部以强凌弱。 一时间,众黑衣人,尽皆胆寒。 突地,一个身材瘦小的老者沉声喝道:“老二与我牵制这两个老贼尼,老三先杀了那个小的,其他人分散破阵。” 第583章 飞石救危 一言甫落,众黑衣人尽皆应是。 随即,八名黑衣人瞬间散开,两位师太身前只剩下了两个黑衣人。 一个是刚刚开口的那位老者,另外一个却是一个身材瘦长的中年汉子。 正是另外两位一流大成的高手。 两大高手身形齐动,剑光闪烁间,剑势凌厉刚猛,分向两位师太扑去。 定闲师太斜上一步,长剑一展,剑光扩大,盈盈如水,将两人的攻势尽都接了下来,道:“师妹,你先去助清晓师侄。” “是。” 定逸师太应了一声,身形疾转,径向清晓师太等人冲去。 但那瘦长汉子却并不与定闲师太纠缠,长剑与其剑光一触即退,身形辗转,绕过定闲师太,仍向定逸师太追去。 定闲师太见此也并不感到意外,剑光划圆,将瘦小老者的长剑挡在圈外,随即目光环扫,瞬息之间便将整个战局俱看在眼中。 清晓等五人俱豁出了性命,拼死搏杀,虽亦重创了数人,但自身也已倒下了两人。 而且,余下的三位也都身披数创,满身鲜血,在数倍于己的敌人围攻下,剑法已不如先前那般凌厉,情势岌岌可危。 不过,定逸即将赶到,必能稍解危局。 仪文生性持重,剑法、功力在恒山第二代弟子中,仅在仪华、仪和两人之下,其所主持的剑阵又仍完整,借助剑阵之力,七剑相合,尚可勉强支撑。 但她们在二十余名敌人的围攻下,自保已是极限,却是无力反攻,更无法支援其他人。 仪华此时的剑法攻守兼备,战力大增,但她却也正遭到六名好手的围攻。 所幸,她宝剑锋利,剑法精妙,短时间内倒也尚可坚持。 仪华原本主持的那组剑阵,少了仪华这位主持者,威力顿时大降,此时更已倒下了两人,其余四人也是人人挂彩,危在旦夕。 定闲师太见此,亦不再与那瘦小老者纠缠,一剑将其稍稍逼退,便即转身向那四个恒山弟子掠去。 瘦小老者身形疾掠,长剑挥舞,剑势如长江大河,奔腾渲泻,尽向定闲师太的后背要害冲去。 定闲师太无奈,只得暂缓身形,回身挥剑接下敌人的攻势,且战且走。 定逸师太奔至清晓师太等人的包围圈外,剑光连闪,眨眼之间,便杀了一人,伤了一人。 几个黑衣人骇然退避,将她放进了包围圈里,与清晓师太等人汇合。 定逸师太身法如电,连出数剑,将围攻清晰师太等人的黑衣人稍稍逼退,使她们的危局稍解。 便在这时,那瘦长汉子也已追了过来。 他知道定逸师太难以对付,竟不对她本人出手,而是迅疾一剑刺向清晓师太。 清晓师太的武功本就较之相差甚远,此时又身受重伤,体力、内力亦均消耗甚多,便更加不是其对手。 瘦长汉子若是攻击定逸师太,她自有许多手段应付,但他竟然攻击清晓师太,定逸师太便不得不出剑相护了。 定逸师太无奈,只得挥剑格挡,骂道:“魔教妖人,卑鄙无耻至极,只会欺负小辈!” 瘦长汉子哈哈笑道:“定逸老尼,你便想让老子欺负,老子还不愿意哪……” 一声未落,长剑一转,便刺向定逸师太。 “无耻之尤!” 定逸师太怒喝一声,回剑护身,但瘦长汉子这一剑竟是虚招,身形一转,长剑又刺向另外一位师太。 定逸师太气得双目几欲喷火,不住地怒骂,却也无可奈何。 此人既至,定逸师太的大部分精力便不得不放在他的身上,其他的黑衣人便又乘隙而进。 定逸师太更禁不住大为恼火。 清晓师太三人和定逸师太,顿时又陷危局。 定闲师太的剑光轻盈无比,宛如春风拂柳,又像落英缤纷,瞬息之间连伤数人,与四位恒山弟子汇合于一处。 四人自然而然便以定闲师太为主,结成剑阵。 阵法运转之间,定闲师太的剑光顿时扩大了一倍范围,所至之处,一众黑衣人尽被逼退。 然而,五人成阵毕竟不全,破绽较多,而且四名受伤的弟子武功既不足,气力亦将尽,非但无法对定闲师太产生多大的帮助,反而需她时时保护。 尤其是,那瘦小老者也紧随而至,长剑所指,定闲师太也不得不挥剑格挡。 眨眼之间,定闲师太和定逸师太方脱困局,又陷危局,甚至比之刚才更加危险。 只片刻之间,定逸师太为了挡住那瘦长汉子的一剑,不及躲避,被一个黑衣人一刀砍中了左肩。 幸而她功力深厚,刀锋未曾深入,但却已鲜血淋漓。 仪华师太领悟恒山剑法的方圆之变后,虽然对付如高大汉子那般的一流大成高手力有不逮,但以之应付其他武功与其相仿、甚至还稍弱的对手,却发挥出了奇效。 只见她在六名黑衣人的围攻之下,身形倏进倏退,剑光忽圆忽方,时而圆柔如绵,时而方利如锥。 再加上其手中宝剑之利,双方交手十数招,六名黑衣人竟非但未能伤了她,反而被她迫得不断退避。 而且,随着她不断与敌人交手,其对恒山剑法方圆之道的领悟越来越深,手中剑法亦是越来越精。 或许不久之后,她便能突破六人的围困,再破危局。 然而,便在这时,仪华师太忽地感到背后金风森然,直透背脊,仿佛要将她的身体冻彻。 仪华师太骇然一惊,立即知道,敌人又来了高手相助。 她连忙斜上一步,身形回转,长剑圈转,将来剑挡住。 “当”的一声,双剑交处,仪华师太只觉手心剧震,心中微烦,连忙斜退一步,卸去反震之力,同时反手疾刺一剑,将背后一人迫退。 眼前剑光耀目,直射眉心,敌人又是一剑刺来。 仪华师太只觉眉心刺痛,心中惊凛,连忙疾退半步,同时长剑划弧回转,“当”的一声,又将这一剑封住。 直到这时,她方才看清,对面之人,正是刚刚交过手的那位高大汉子。 高大汉子此前被定逸师太削断了长剑,不得不仓惶而退。 他一照面间,便被人坏了兵刃,不禁恼羞成怒,又自旁人手中夺来一柄长剑,便要去寻定逸师太报仇雪恨。 可还没等他冲到定逸师太近前,那瘦小老者便已下令,让他仍来对付仪华师太。 高大汉子无奈,便又再度返回,愤然自仪华师太的背后出招,将一腔怒气都倾泻到了她的身上。 见到竟是这位一流高手,仪华师太心中更是一紧,不敢有丝毫大意,却不退反进,迅即斜上一步,长剑划弧,疾刺高大汉子的左胁。 她知道此人的功力远超自己,若与其硬碰硬,或者不得已用剑格挡,必然要吃亏;她只能避其锋芒,与其抢攻,甚至采用同归于尽的招数,才可能多支撑一段时间。 然而,她只应付一个高大汉子已然捉襟见肘,再有另外六名好手在旁围攻,更是无法抗御。 只片刻之间,仪华师太便已身受七创,浑身仿佛血染,危在顷刻。 鲁壮躲在一株大树之后,右手紧紧攥着熟铜棍,左手扶着树干,看着双方恶斗,五指不自觉地用力,已在树干上抓出了五个小洞。 他不知道这些生死相搏的人是谁,更不知道谁是谁非,本来不想掺和进去。 这半年来,有好些次,他看到有人被殴打、有人被追杀,便冲上去相帮。 但最后却发现,那被打、被杀的,也并不是什么好人,有的人甚至事后还想要算计他。 鲁壮虽然心性单纯,不通世事,但却宛如赤子,别人对自己的善意和恶意往往都能感觉得到。 当他看到清晓师太等人誓死冲阵、两位师太舍身阻敌、仪华师太单剑破局之时,不自禁地感觉胸中热血沸腾,恨不得以身代之。 当他看到仪华师太等人为了化解师父、师叔的困局,不惜身当锋锐;定闲、定逸两位师太为了保护弟子、友人,自愿身陷危境,亦不禁大为感动。 待看到定闲师太、定逸师太等人疲于奔命、情势愈危,仪华师太更是频频受创、岌岌可危,鲁壮终于忍不住了。 “呔!你们这些混账,净会以多欺少,算得什么英雄好汉!爷爷俺可实在看不下去啦——接石头!” 一声爆雷般的大喝突然响起,在整个山谷中往来回荡,震得谷中树木簌簌有声。 无论是一众黑衣蒙面人,还是恒山派诸弟子,尽都大吃一惊,均不禁出招一缓。 许多人甚至转首循声向树林中望去。 随即,众人便看到,树林中飞出一块黑乎乎、圆滚滚、径约尺半的东西,“呜呜”啸叫着,在丈许高的半空中飞出数丈,而后斜斜地轰然坠下。 有人眼力超乎常人,在黑夜中也能视物,已然看清那竟是一块尺半见方的大石头,顿时惊骇至极,疾喝道:“快闪!” 喝声未落,巨石落处,围攻定逸师太等人的数名黑衣人已惊叫一声,四散逃开。 无论这是什么,既有如此声势,必然威力极大,谁都不敢直面其锋。 “轰”的一声,巨石坠地,“轰隆隆”向前滚去,顿时碎石纷飞。 所过之处,所有人尽皆慌忙闪避。 这块巨石至少有三百余斤,加上其滚动的惯性,至少也有一两千斤的力量。 两名黑衣人被激射而出的石屑击中,一个左肋被划出一道血槽,断了两根肋骨;一个右边大腿上出现一个血洞。 两人闷哼一声,踉跄后退。 然而,他们这还算是比较幸运的。 山谷的地面凹凸不平,偶有岩石凸起,那块巨石在地面上滚动,左斜右绕,上弹下跳,轨迹也着实难以预料。 围攻仪华师太的一个黑衣人,一时不慎被那滚动的巨石撞到,右腿立时粉碎,当即一跤跌倒。 但这还不是最惨的! 巨石自那人身旁滚过,突然撞上一块倾斜的石头,立时斜斜反弹而起。 一个黑衣人正为同伴默哀,突见巨石竟向自己飞来,顿时惊骇欲绝,下意识地挥刀砍去。 “当”的一声巨响,那长刀砍中巨石,顿时断成两截,只激起一串火星,几颗石屑。 但那巨石却去势不衰,“噗”的一声,正正撞上那人的胸膛。 那巨石带着那人的尸体,摔落地面,继续向前滚去,却将他的胸膛、脖颈,乃至头颅,尽都轧得粉碎! 那巨石又滚出数尺,终于势穷不动,众人都不禁松了一口气,只觉心有余悸。 便在这时,“嗖嗖嗖”的破风声疾响,数十块大大小小的石头,接连不断地自树林中飞出。 这些石头,大的如头颅,小的如拳头,速度远比刚刚那块巨石要快得多,一颗颗,尽都奔着黑衣人的头颅和胸口飞去。 顿时间,许多黑衣人都连忙左躲右闪,一片混乱。 就算未成为石头目标之人,也大多提高了警惕,担心自己也会成为这厉害暗器的目标。 但纵然如此,还是有几个黑衣人稍有不慎,便被石头击中。 凡中处,尽皆骨断筋折! 定闲师太最先反应过来,见此时机着实难得,忙道:“清晓师侄,诸弟子,尽快退进石窑!” 说着,便护着身旁四名恒山弟子,向石窑处退去。 纵然那瘦小老者挥剑阻拦,但其他黑衣人都被飞石所扰,无法出手,他一个人终究拦不住定闲师太。 与之相似的,还有定逸师太和清晓师太等人。 瘦小老者怒喝一声,道:“那小子只有一个人,去把他给我杀了!” 话音刚落,四名黑衣人齐齐跃出,相互隔开数尺的距离,迅速向石头飞出之处奔去。 那石头仍如飞蝗般不断飞出,块块都打向阻拦诸位师太的黑衣人。 直到四名黑衣人冲进树林,飞石才倏地停止。 但只这片刻之间,定闲师太保护的四名恒山弟子,定逸师太护持的清晓等三位师太,以及仪文师太所领的七名恒山弟子,已尽数汇集在石窑洞口。 原本在洞口阻拦窑内恒山弟子出来支援的二十几个黑衣人,受到前后夹击,又遭到飞石袭扰,不得不向两旁退开,让她们汇合。 第584章 仪华断臂 四名黑衣人刚刚冲进树林,众人便听到“当当当当”四声震耳的金铁交鸣之音。 随即,“嗖嗖”两声,两柄长刀倏地自林中飞出,疾如星矢,激射数丈,一柄撞在石上崩碎成数截,一柄深深插在地上,兀自“嗡嗡”颤动。 其中一柄长刀,恰恰便自一个黑衣人的耳边飞过,甚至还截断了他的几根乍出的头发。 直到长刀掠过,插入地面,那人才反应过来,禁不住机灵灵打了个冷战,面色倏地惨白,只觉得腹部紧缩、腿部湿热。 众人均骇然一惊,转目望去,又不禁心中一凛。 他们竟赫然发现,那柄碎裂的长刀暂且不谈,另外一柄竟已扭曲变形,可见刚刚遭受了多么猛烈的打击。 便在这时,又听“噗噗嘭嘭”四声响,两条身影自林中倒飞而出,重重地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距离较近的几个黑衣人转首望去,惊见两人均是胸口塌陷,一者如沟,一者如湾,口鼻处鲜血兀自汩汩流出。 显然,他们是被人以棍棒之类的兵器,使用刚猛巨力击中,均已一击毙命。 众黑衣人见此,俱感震惊,却并不恐惧,当即便有十几人再度向树林中冲去。 “嗖嗖嗖嗖——” 随即,又有数块石头飞出,直向仪华师太周围的黑衣人疾射而去。 众黑衣人连忙躲闪,只有那高大汉子不甘后退,给仪华师太以喘息之机。 当即,其右手长剑仍疾刺仪华师太,左掌却忽地反手打出。 “嘭”的一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被那高大汉子一掌打得裂成四瓣,四散乱飞。 仪华师太交手至今,屡施绝招,内力本已消耗大半,而且又受伤颇重,失血颇多,气力更衰,此时已是强弩之末。 面对高大汉子分心两用刺来的长剑,她既已无力闪避,亦不能以攻为守,只能勉力挥剑格挡。 “当”的一声,两剑相交。 仪华师太竟握持不住手中宝剑,“嗖”的一声脱手飞出。 她自己也禁不住,“蹬蹬蹬”连退了三步,身体仍踉踉跄跄,摇摇欲坠。 “仪华!” 定闲师太与定逸师太见此情形,均面色大变,齐声惊叫,不约而同,一齐抢步跃出,向仪华师太冲去。 瘦小老者,瘦长汉子,连同其他十几个黑衣人,亦不约而同,上前阻挡。 定闲、定逸两位师太剑法虽然高明,但她们这些对手也均非易与。 她们要想闯过这些人的阻拦,也需要一些时间。 那高大汉子却又怎肯错过如此良机,当即如影随形,疾扑向前,长剑高举,竟然以剑为刀,直向仪华头顶劈下。 “仪华!” 定闲师太与定逸师太又不禁大叫一声,手中长剑运转更疾,威势更盛,将阻挡者稍稍逼退,一前一后,疾掠而前。 然而,她们距离仪华师太尚有数丈,而高大汉子的剑法却快似闪电。 她们身法虽快,却也已赶之不及。 便在这时,又是“嗖”的一声锐啸,一块石头破空飞出,直射高大汉子的后心,其势更疾,其劲更雄。 高大汉子只听其声势,便知这块石头的威力远非之前可比,便是自己也必须要小心应对,否则便可能阴沟里翻船。 此时,高大汉子面临了一个两难的选择。 他若继续一剑斩杀仪华师太,便会被这石头击中后心。以此石的劲力之重,一旦命中其要害,他虽功力深厚,恐怕也难免一死。 但他若选择躲避,便将错过这刹那的良机。不仅仪华师太本人会缓过一口气,有了些许还手自保之力,而且定闲、定逸两位师太也将赶到。 高大汉子忽地一咬牙,剑势不变,左掌却向内圈转,自腋下反向后击出。 “嘭咔嚓!” 高大汉子反手一掌正好打中那块飞石,将其击落。 然而,他这蕴含六成功力的一掌,却未能将那飞石上的劲力完全化解,反被其震断了左臂。 高大汉子反掌后击,功力分散,其剑势便不免稍稍一缓。 仪华师太便也因此多了一丝生机。 她此时左腿受伤足有三处,发力运转不灵,下意识地右腿力蹬,身体骤然向左侧蹿去。 “噗”的一声,剑光闪过,血光崩溅。 仪华师太虽已竭力躲避,却仍未能完全避过,剑光过处,她的右臂竟齐肘而断,顿时鲜血狂涌。 仪华师太本就已气衰力竭,此时又骤然断臂,剧痛以及大量失血之下,气力更是不济,顿觉一阵头晕眼花,扑地摔倒在地。 便在这时,定闲师太和定逸师太亦已双双赶到。 定逸师太怒喝一声,剑化流光,疾刺高大汉子的右胁。 定闲师太此时神色也不禁有些惶急、愤怒,疾跃至仪华师太身旁,左手运指如风,连点其周身大穴,为其止血。 高大汉子此时左臂断折,运转不灵,身法、剑法都受到影响,不敢与定逸师太正面相抗,连忙抽身而退。 定逸师太担心仪华师太的安危,虽然恨极了此人,却也暂时无暇追击,将其迫离之后,便转眼望向仪华师太。 定闲师太探手摸了摸仪华师太的脉搏,感觉到其微弱的跳动,方心中稍宽,左手将其抱起,向定逸师太微微点头。 此时,那瘦小老者、瘦长中年也已带着二十几名黑衣人好手,追击围拢而来。 定闲师太持剑于右,定逸师太仗剑于左,反向石窑处冲杀。 十几个黑衣人冲进树林,便听一阵金铁交鸣声和呼喝惨叫声响起。 片刻之后,便有六七人从树林中仓惶奔出,有的两手空空,有的手臂断折,有的满身鲜血,但各个都惊惶恐惧、如遇猛虎。 尽管定闲师太左手抱着仪华,剑法稍受影响,但有定逸师太护其左翼,两人双剑合璧,剑势成圆,仍防得风雨不透。 此时,恒山派诸弟子都已进入石窑,只定闲、定逸和仪华师太三人尚在石窑之外。 众黑衣人顿时倾尽全力,高手尽出,联手合围三人,意欲趁她们退回石窑之前,将她们中的一两人留在外面。 第585章 霸棍鲁壮 然而,他们的攻势虽然猛烈,但却仍旧攻不破定闲和定逸两位师太双剑所成的浑圆剑圈,反被定逸师太骤然转守为攻,伤了数人。 两位师太无意与这些黑衣人纠缠,并不恋战,只一意向前。 这些黑衣人的人数虽众,高手虽多,但却也挡不住两位师太联手之势。 只片刻之间,两人便已突破了众黑衣人的包围。 众人见此,虽然颇为不甘,但亦均知大势已定,无可挽回,便即住手,不再强求。 “老二,你去把林中那个藏头露尾、暗器伤人的小子给我剁了!” 那瘦小老者看着定闲师太三人的背影,面色阴翳,忽地转首望着树林的方向,沉声喝道。 “是。” 那瘦长汉子应了一声,手提长剑,足尖点地,身形轻盈宛如蜻蜓掠波,眨眼间便奔至林边。 他一脚跨进林中,身法忽地一缓,瞬间化轻盈为重拙,其间转换,竟无半分勉强。 林中的光线较之外面更暗,好在这瘦长汉子功力深厚,目力远强于常人,倒是能勉强看清形势。 他转目观瞧,只见林中地下,横七竖八地躺着十几具尸体,有的头颅破碎,有的胸膛处一个碗口大的血洞,有的背脊断成了两截……全都死状极惨。 此外,地下、树上,还散落着十几件兵器,有的断成数截,有的扭曲变形。 然而,却唯独不见那行凶之人! 瘦长汉子心中一凛,缓缓前行,小心地探查敌人的踪迹。 便在这时,突听得谷口处传来呼喝怒骂和兵器交击之声,随即惨叫惊呼之声响起。 瘦长汉子连忙转身奔出林外,循声望去,却见谷口处,一条身材魁伟的大汉,手持一条熟铜棍,正与十几个黑衣人激斗。 那人铜棍抡转,呼呼生风,刚猛霸道至极,逼得十几个黑衣人只远远地围着,不能近其身前一丈之内。 只这片刻之间,原本把守谷口的二十人,便有数人受伤退后,数人兵器脱手,更有数人倒地不起,生死不知。 那汉子铜棍所至,无人敢当其锋,眼看便要冲破诸人的阻拦,冲出谷去。 便在这时,那瘦小老者已奔至谷口,身形疾掠,长剑剑光如电,疾射向那汉子的后心。 此处山谷中,散落着许多大大小小的石头,那树林中尤其更多。 鲁壮见这帮黑衣人数量众多,而那些大大小小的尼姑均身陷危境,他一时甚至都不知道该先帮谁。 他正自为难之际,忽地看到地上的石头,便即有了主意。 他自幼在深山中长大,除了与猛兽搏斗之外,还练出了一手以石头打鸟的绝技,十丈之内,飞石打鸟,无有不中。 因而,他便先抛出一块巨石震慑众黑衣人,暂解诸多尼姑之危,然后又以飞石投掷黑衣人,还以之解了仪华师太的杀身之危。 其间,两伙黑衣人先后冲入林中,鲁壮却趁着他们刚进入林中,光线突然变暗,视线不清的时机,骤然发难。 那些人视线既不清晰,林中躲避亦颇为不便,只能以兵器格挡鲁壮的铜棍,自是无一例外,兵器尽数被崩飞。 随即,鲁壮大打出手,铜棍所至,非死即伤。 鲁壮将第二伙黑衣人打死打退之后,见定闲师太等人已经闯出包围,目的已经达成,便不在原地逗留,打算悄悄地溜走。 却不料,把守谷口的二十个黑衣人武功俱是不弱,而且在这空旷之地,他们进退、躲闪亦更为便捷,他竟一时冲不破他们的防线。 忽然听到背后有人偷袭,鲁壮后把微松,前把持棍向后,棍尾突地自腋下向后探出。 “当”的一声,长剑刺在铜棍之上。 那瘦小老者突觉一股奇大的反震之力自剑上传来。 他虽然对此早有预料,却仍不禁心中一惊,连忙脚尖疾点,身形倏地化前为后,后移五尺,化去剑上的反震之力。 鲁壮亦觉一股奇大的劲力骤然自铜棍上传来,心中亦是一惊,连忙跨前一步,转回身来。 瘦小老者身形一退即进,剑光一闪,直刺鲁壮眉心。 鲁壮却不理会对方的长剑,后足撑地不动,前足忽地前移半步,身体微微前移,同时铜棍微扬,斜斜搠向瘦小老者的面门。 瘦小老者右足蹬地,腰间拧转,左足斜踏,忽地移形换影,来到鲁壮的右前方,长剑一转,刺他的右胁。 鲁壮前足微收,铜棍忽地化起为落,化钻为翻,化直为横,斜劈瘦小老者的右腰。 瘦小老者未曾料到对方的棍法变化竟然如此之快,又吃一惊,左足刚刚落地,便迅即蹬地后跃,退出五尺。 鲁壮棍势一落又起,斜斜向后挥出。 一个黑衣人冲到鲁壮身后,刚刚举刀欲砍,忽地一棍扫来,正中他的右胁。 “嘭”的一声,那人的身体“呼”地飞出两丈多远,摆成一个诡异的形状,倒在地上一动不动。 众人见此,尽皆胆寒。 几个本来也想趁机围攻的黑衣人,当即默默收回了脚步。 瘦小老者迅即挺剑向前又刺。 鲁壮手腕一翻,铜棍如轮翻转,随即进步劈棍,直击瘦小老者的头顶。 瘦小老者连忙身形疾转,挥剑削其手腕。 眨眼之间,两人已经斗了二十余招。 瘦小老者发现,对面这汉子的棍法无非竖劈、横扫、斜挑、直搠等等,招数极为简洁,但却变化极快,几乎没有一点儿滞涩,仿佛其手中不是一条数十斤重的铜棍,而是一根麻杆儿。 而且,对方的内力也颇为浅薄,只是膂力极强,一棍之力,不下千斤,当真是莫可当之。 他便打算以上乘内功的阴柔之力,以柔克刚,来对付对方。 岂料,他数次想要以长剑粘住鲁壮的铜棍,却都被其瞬即撤棍逃脱。 鲁壮仿佛早有防备,铜棍每次与瘦小老者的长剑相交都是一触即离,丝毫不给其缠住的机会。 瘦小老者大感诧异,心道:“这人的棍法似拙实巧,在武林中亦可独树一帜,我怎地却从未听过?” 忽地,他心念一动,想起一人,道:“你是‘妙手毒医’平先生的弟子,‘霸棍’鲁壮?” 第586章 吐气成剑 鲁壮此时面对瘦小老者迅捷凌厉的精妙剑法,不过是凭着他雄浑的膂力和修炼形意拳而得的灵敏劲力勉强支撑。 他的内力毕竟极为浅薄,一旦开口说话,气息稍泄,便会影响其棍法的施展。 因而,瘦小老者虽然喝问,鲁壮却仍然只是舞棍迎敌,并不回答。 瘦小老者道:“我等与你和平先生从无瓜葛,今日之事皆因你多管闲事而起。” “便是老夫将你斩杀于此,平先生也须怪不得我等!” 话音一落,瘦小老者身法疾转,剑法如天河倒泻一般,直向鲁壮倾泻而去。 尽管鲁壮气力雄强、棍法精妙,但却毕竟内力太弱,瘦小老者有信心在六十招内将其斩杀。 鲁壮铜棍疾舞,以攻为守,变化无穷,本来以沉雄刚猛为主的棍法,却被他使出了轻灵变幻的味道。 然而,他此时也已倾尽全力,甚至连呼吸都有些勉强。 只因,瘦小老者的剑法实在太快,而他呼吸之时,气息转换升降,却会导致棍法瞬间滞涩,从而露出破绽。 转眼之间,两人又已斗了六十余招。 鲁壮一张脸已胀得通红,连一双虎目都隐隐泛红,额头上的汗珠大如黄豆,不断滴落,但他手中铜棍却仍旧舞得风雨不透,不露丝毫破绽。 瘦小老者心中不禁惊叹,脸上也自感微微发烧,实料不到鲁壮天赋异禀,胸中元气竟然如此雄厚,至此不衰。 但他却并未着急,仍是紧紧逼迫,心道:“纵然你天赋再高又能如何?你的短板太过明显,终究还是难逃一死!” 鲁壮感觉胸部越来越胀,仿佛将要爆炸一般,却愈加不敢呼吸。 他此时一旦微露呼吸,就好像洪水决堤一样,必然一溃千里。 倘若气息一泻,他短时间内便必定气力大衰,在对手的剑下,必死无疑。 又过了七八招,鲁壮已感觉有些头晕眼花,心知自己此时已到了极限,心道:“师父,弟子要令您失望了……” 便在此时,一声森然暴喝突地响起:“恶贼,休要以大欺小!” 一道剑光忽地横空电射,“当”的一声,将那瘦小老者的长剑架开。 一道浑身染血的身影挡在鲁壮之前,长剑斜指瘦小老者,正是定逸师太。 定闲师太方一发现鲁壮被那瘦小老者所阻,不得逃脱时,便立即令定逸师太前往援手。 然而,定逸师太却被那瘦长汉子和高大汉子带人阻住。 那高大汉子折断的左臂已然接好固定,其武功虽仍受影响,但其功力深厚,剑法精纯,实力仍在其他人之上。 两人联手,再加上其他黑衣人的辅助,定逸师太武功虽强,却仍无法突破他们的阻拦。 直到定闲师太稍稍稳定了仪华师太的伤势,发现定逸师太受阻,迅即提剑往援。 两人双剑合璧之下,方才打开缺口。 定闲师太单人独剑,暂时敌住瘦长汉子等人,定逸师太则迅即向前,终于在最危急的关头挡下瘦小老者,解了鲁壮的危局。 强敌暂去,鲁壮手端铜棍,成三体式站立,抱元守一,强自平易气血。 待得胸中气血渐渐平稳,他方才微微张口,缓缓吐出胸中废气。 只听“嗤”的一声,鲁壮吐气如剑,竟破开空气,直达三尺,隐成剑型。 瘦小老者看看面前的定逸师太,再看看她身后吐气如剑的鲁壮,目光阴沉至极。 “杀!”瘦小老者自牙缝中挤出一个字。 霎时间,瘦小老者连同周围的二十几个黑衣人同时出手。 定逸师太冷喝道:“尔等黔驴技穷了,此时故技重施,又有何用?” 说着,她身形辗转,长剑挥舞成圆,将自身和鲁壮都护在剑光之内。 定逸师太虽然口中这样说,但她恶斗许久,内力也已消耗大半,而且保护不能动弹的鲁壮也比保护其自身更难。 只片刻之间,她为了保护鲁壮,自己却已被人砍了两刀。 鲁壮这一口气,直吐了六十息。 到了最后,他的胸膛深深地凹陷下去,仿佛前胸要贴上后背。 他的气息微微一停,随即便转呼为吸。 只听一声又长又细又疾的“吸溜”声,众人甚至能感觉到鲁壮周围卷起一阵旋风。 随着吸气,鲁壮的胸膛又缓缓地膨胀鼓起。 十息之后,他又转吸为呼,胸膛、面色均恢复如常。 鲁壮目光一闪,环目四顾。 只见二十几个黑衣人此进彼退、此退彼进,如潮汐般进攻,定逸师太身形辗转、长剑纵横,浑身染血、以身相护。 鲁壮环目圆睁,须髯戟张,喝道:“你们这些混账以多欺少,欺人太甚!” 话音未落,铜棍自定逸师太身后探出。 一个黑衣人刚刚一刀劈出被定逸师太长剑挡住,正要后退之际,忽觉胸口一震,身体仿佛被公牛撞到一般,倏地向后抛飞。 随即,他只觉胸中一胀,气血翻涌,禁不住张嘴一吐—— “哇”的一声,腥红的血水混合着许多红白模糊的不明块状物,瞬间喷涌而出。 那人只觉胸中一空,随即胸中也是一空,双目迅即失去了福彩。 身体摔在地上,一动不动。 “好棍法,‘霸棍’之名,实至名归!” 定逸师太赞叹道。 鲁壮此时胸中废气吐尽,呼吸既平,气血亦舒,一身气力顿时恢复了八成。 他一棍搠出,力逾千斤,自不是寻常人所能承受。 鲁壮以棍为枪,如毒蛇一般自定逸师太身后倏然钻出。 其铜棍所向,尽是刚被定逸师太长剑挡住攻势的黑衣人。 他这一招虽然是反复使用,但却轻灵迅捷、神出鬼没,凡所出者,竟然无一失手。 片刻之间,便又有八人被其铜棍搠中,或中头颅,或中咽喉,或中胸口,或中小腹。 凡所中者,尽都骨断筋折、肠穿肚烂,一击而灭。 眨眼之间,九人便即倒地,而且各个死状极惨。 其余的黑衣人见此,个个心胆俱寒,连忙抽身后撤,再也不敢上前。 便是那瘦小老者,也倏地后退,看着两人的目光,阴翳而忌惮。 第587章 据守死地 鲁壮持棍矗立,目光环扫,睥睨四方。 定逸师太目光森然,缓缓在众黑衣人身上扫过,道:“鲁少侠,敌人卑鄙无耻,倚多为胜,咱们先退到石窑之中,再从长计议。” 鲁壮道:“好。” 两人当即转身,往石窑的方向奔去。 瘦小老者望着两人的背影,却并未追赶。 鲁壮的内力虽弱,但气力却实在太强,棍法刚猛霸道,无人能挡其锋。 有定逸师太为其挡住功力深厚的对手,鲁壮的战力便足以堪比一位一流大成的高手,而且还是那种攻击力极强的高手。 微微沉吟,眼见两人即将奔至定闲师太等人的交手之处,瘦小老者终于不甘地道:“老二,老三,让他们过去!” 三人汇合,返回石窑之中。 诸恒山弟子和清晓师太等人已经相互包扎处理了伤势。 看到三人安然返回,诸人尽都不禁面露喜色。 看到定逸师太浑身染血,定闲师太也身负数创,立即有弟子跑过来,为她们上药包扎。 鲁壮虽没有外伤,恒山弟子也取了一枚“白云熊胆丸”给他服下,用以调理内伤。 稍稍处理过伤势,众人各自坐下休息,同时商量接下来的对策。 如今,虽然所有人都退进了石窑,身居地利,据险而守,不惧敌人的进攻。 但是,这石窑之中无食无水,着实是一处死地。 敌人只要堵住石窑洞口,他们便是瓮中之鳖,早晚都是死路一条。 清晓师太道:“定闲师叔,你和定逸师叔,还有鲁少侠,全都武功高强,三人联手之下,那些魔教妖人必定挡不住你们。” “听说魔教要图谋福威镖局林家的《辟邪剑谱》,因而现在五岳剑派以及其他正道的高手已云集福州。” “不若你们三位突围而出,火速赶到福州求援,然后携同正道各派高手一起回来,彻底铲除这伙魔教妖人。” 仪文师太亦道:“清晓师姊所言不错。” “师父,师叔和鲁少侠前去求援,我们在这石窑之中,据险而守,借助剑阵之力,那些妖人纵然人多势众,也必然无法闯进来。” 其他人闻听,亦均点头赞成。 定闲师太明白,她们说是让三人去求援,实际却是想让他们逃离这个死地。 从此地去福州,足有七八百里,一去一回,至少也要七八天的工夫。 但她们在此地,却肯定坚持不了七八天。 她却并不点破,面色慈悲,缓缓道:“前去福州求援,只需一人便可。” “鲁少侠,我和定逸师妹护送你离开此地,请你去福州,为我们向五岳剑派求援如何?” 鲁壮搔了搔头,尴尬地道:“俺……俺也是要去福州的,可是……可是俺不认识福州……迷路了,才会走到这里来……” 众人看着他,都不禁微现讶色。 所有人都没想到,这位武功高强的鲁少侠,竟然好像有些憨直似的。 同时,众人不禁又想:“也幸亏这位鲁少侠迷路了,走到了这里,否则我们今日的损失肯定会更加惨重!” 定闲师太神情微微一滞,道:“竟然如此……鲁少侠,你既也是要去福州,多问一问路,早晚都能够赶到。” “求援之事便不必说了。” “请你到福州之后,去福州城东的无相庵,替贫尼向我师姊定静传一句话,请她继任恒山派掌门人之位。” “不知少侠可愿相助?” 鲁壮摇头,道:“俺鲁壮虽然不敢自称英雄,但也是一条响当当的好汉,绝不能在这个时候,独自一个人逃走!” 定闲师太看他的神情,便知他的性情极为坚毅执拗,既已决定的事情便绝不会轻易改变,便也不再多劝。 稍稍沉吟,定闲师太道:“仪彬,咱们的信鸽可有遗失?” 旁边一个青年尼姑道:“师父,这一路上被那些魔教妖人打坏了几只鸽笼,师姊妹们受伤之后不便携带,又遗失了几只,现在仅还有一只信鸽。” 定闲师太点点头,道:“咱们先是在这山谷中发现石窑,其后鲁少侠又及时现身相助,现在又有一只信鸽传讯——看来,菩萨还是保佑我等的。” 众人听了不禁面面相觑,精神稍振。 细想起来,大家亦感觉今夜之事虽然局势极险极恶,但也确实如定闲师太所言,这几件事情对恒山派而言,都可以算得上是幸运了。 说着,定闲师太在淄衣上撕下一片布,而后以指蘸血,在其上写了两行字,卷成细细的小卷,塞入小竹筒中,盖上盖子,漆上火漆,绑在鸽子左足之上。 她做这一切,始终一丝不苟,而又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焦躁慌乱之态,仿佛不是在传书求援,而是与友人互通消息。 诸弟子见此,也不禁受其情绪感染,心绪都平静安定了许多。 定闲师太没有走出石窑去放鸽,以免被那些黑衣人发现,而是将鸽子轻轻放在地上。 那鸽子张开翅膀,舒展了一下羽毛,似乎感觉左足有些不适,轻轻抬起放下,重复了几次,终于作罢。 而后,它蹦蹦跳跳,悄无声息地出了石窑,眨眼间便消失在黑暗中。 众人都静静地望着鸽子消失的洞口,眼中都带着几分期待。 定闲师太道:“这些魔教妖人亡我正道之心不死,必然不会善罢甘休。大伙儿都尽快休息,养足精神,好应对敌人的种种诡计。” 众人突受偷袭,逃亡、战斗了大半夜,早已疲累不堪。 然而,数个时辰前还谈笑甚欢的许多师姊师妹已然变成了冰冷的尸体,而杀死这些师姊师妹的大敌还窥伺在侧,她们又怎能安然入睡? 不过,众人都知道灭派危机尚在眼前,必须要尽快恢复体力,因而虽然睡不着觉,却也不打扰别人,只各自背靠窑壁闭目养神。 正朦朦胧胧似睡非睡之际,忽听得一个尖锐的声音大叫道:“敌袭!” 众人尽都悚然一惊,一跃而起,各抓兵器,定闲师太和定逸师太更是身形一闪便出了石窑洞口。 第588章 图穷匕见 原来,竟然是一队黑衣人悄悄地摸了过来,似乎想要偷袭恒山派众人。 幸而,仪文师太早已安排了两位师妹职守,及时发现了他们的形迹,因而出声示警。 那些人偷袭不成,却也并不恋战,只交手了几合便即主动退去。 然而,没过多久,便又有一队黑衣人摸了过来。 如此几次三番,众人便已均自明白,敌人这明显是在施展疲兵之计,目的便是让大家都不能好好休息。 当即,定闲师太亲自率领一组恒山弟子在洞口结阵守护,让其他人在窑中安心休息。 其后数日,每隔半个时辰,黑衣人便派人袭扰一次,有时悄然逼近,无声无息,有时则喊打喊杀,声势浩大。 其间,黑衣人更是尝试了诸如暗器、弓弩、毒物等等手段,却都被定闲师太带着众人将之一一破解、打退。 鲁壮和定逸师太,以及仪文师太、仪彬师太等几位伤势较轻、战力较全的弟子,也曾数次骤然杀出石窑,斩杀了十几个黑衣人,还夺得了一些食物和饮水。 然而,除了第一次突袭战果稍好之外,其后黑衣人也都有了防备,一见两人现身便即后退,不给他们任何反杀的机会。 尽管他们从那些黑衣人的身上抢到了一些食水,但却都不过是杯水车薪。 就算他们再三节省,到了第二天,食水亦均已告罄,众人只能忍饥挨渴。 恒山派疗伤圣药果然效验若神,第二日晚间,伤势那般沉重的仪华师太竟然也醒了过来。 不过,她本就失血过多,气血不足,便精力不济,而且又断了右臂,武功折损极为严重,剑法更几乎已废,精神十分低迷。 纵然定闲师太等人都安慰她,她仍只是强颜欢笑。 然而,众人此时均仍处于生死困境之中,也都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开导她。 到了第五日,众人已三日水米未进,五日寝难安眠,每个人都饥饿困倦至极。 除了定闲师太和定逸师太功力深厚、鲁壮气血充沛,还勉强保持着几成战力之外,其他人就算站立尚且不稳,更何况战斗了。 到了此时,恒山派众人已是彻底没有了突围的能力了,而那帮黑衣人也终于图穷匕见。 时方过午,石窑外忽地又传来恒山弟子的惊呼之声。 众人都不禁感到有些奇怪,这五日来,这些黑衣人每隔一段时间便会前来袭扰,大家都已习惯,见怪不怪了,怎地现在又再惊呼? 有的人虽然心中奇怪,但体力不济,兴趣不大,便靠着窑壁不动;有的人或者好奇心起,或者心中忧虑,便强打精神、强撑身体,走到洞口张望。 只见一百多个黑衣人,各个都抱着一捆捆的干草枯枝,自谷口向石窑飞奔,至洞口数丈之外时,便将干草枯枝扔到石窑洞口,再飞奔返回。 定逸师太不禁面色大变,道:“不好,这帮妖人好生狠毒,竟然想要活生生烧死咱们!” 这些黑衣人显然早有谋算,这五日之间一边派人袭扰众人,一边亦派人准备了许多的干草枯枝,就等着他们气衰力竭,无法再做临死反扑之时,一举将他们烧死! 他们为了防止打草惊蛇,此前将这些干草枯枝都放在谷外,现在才突然露出獠牙。 只片刻之间,石窑之前的干草枯枝已堆了一丈多高,仿佛一座环形的小山,将石窑的洞口围住,也遮住了石窑中众人的视线。 鲁壮手持铜棍钻出石窑,动作稍急,竟禁不住一个踉跄。 他此时身体足足瘦了两圈,眼圈深陷,一脸菜色,甚至已有几分瘦骨嶙峋之感。 他将铜棍插入柴堆之下,双腿下蹲,深吸一口气,丹田一较力,尾椎骨一勾,腰往前一挺,陡然挑起铜棍,将那堆小山般的柴草向前挑起。 鲁壮铜棍连挑,片刻之间,便已将这些柴草向外挑出一丈多远,却也感觉一阵心慌气喘。 然而,这些黑衣人准备的柴草实在太多,鲁壮虽然清空了一丈多远的空间,但却也只将柴草堆得更高,并未能解除危机。 若是平时,鲁壮轻易便能将这些柴草挑飞,但是现在,他饿了三天之后,只挑了十几下,便已觉后继无力。 定闲师太轻叹一声,道:“鲁少侠,回来,不必白费力气了!” “敌人现在才用此策,已是料定咱们被困了数日,此时已无力反抗了。” “咱们就算是勉强打开通路,冲出这些柴草的围堵,也必然再无法逃过敌人的围杀。” 鲁壮此时亦深感无力,虽然心中极为不甘,却也自知以自己此时的体力,确实已没有反抗之力,只得返回石窑。 定闲师太看看鲁壮,又看看清晓师太,道:“鲁少侠,清晓师侄,我们恒山派这次着实是拖累了你们了。” 说着,双掌合十,深深一躬。 清晓师太连忙合十还礼,道:“定闲师叔哪里话来?” “我们水月庵一脉亦属江湖正道,自是与魔教妖人势不两立。” “无论这些魔教妖人对付的是谁,我们若遇到了,都绝不能袖手旁观。” “更何况,我们水月庵与恒山派向来交好,更不可能坐视同道受难。” 鲁壮道:“俺不知道那么多大道理,俺只知道,你们是好人,他们是坏人。” “帮好人,打坏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定闲师太道:“两位高义,定闲感佩于心。” 说着,又转首看了看身后还站着的几十名恒山弟子,定闲师太神色微黯,道:“定闲无能,此次带出来的弟子们,竟要跟我一起覆灭于此,着实有愧于恒山派的列祖列宗。” “不过,幸而我恒山派还有定静师姊不在此处,尚可保得传承不失,香火不断。” “然而,水月庵一脉却就此断绝,贫尼就算是到了九泉之下,亦深感不安。” 清晓师太面现悲怆,道:“定闲师叔无须挂怀。我们水月庵一脉本就日渐凋零,今日绝于清晓之手,也算是命数使然。” ps:今夜除夕,万家团圆。辞旧迎新,福寿绵延。 祝所有书友,除夕快乐,阖家团圆,身体健康,万事如意! 第589章 援兵赶到 便在这时,一阵阵呜呜破空之声响起。 众人转眼望去,却见十几支熊熊燃烧的火把,被一起扔了过来,旋转着划过一道道火线,散乱地落在柴草堆各处。 火把落在干草上,瞬间将其引燃,并迅速扩散,一些枯枝也渐渐被烈火引燃。 只片刻之间,石窑之前便已烈焰腾空,柴草被烧得噼啪作响,一团团的浓烟迅速升空、扩散。 众人此时俱都极为虚弱,忍耐之力较之常人更差。 只些微烟气飘来,许多人便已禁不住呛得连连咳嗽。 定闲师太叹了口气,道:“大伙儿先到石窑中躲一躲。” 虽然明知道,敌人准备极为充分,就算退到石窑之中,仍然难免会被烧死,但当此之际,也只能挨得一刻是一刻了。 便在这时,只听那瘦小老者的声音得意地道:“定闲,定逸,今日送你们去往西方极乐世界,得享正果,不须多谢我们啦。” 又听那高大汉子的声音道:“我们奉东方教主之命,好言劝你们归降投诚,你们却偏偏固执不听!自今而后,武林中可就再没有恒山一派,此皆是尔等咎由自取!” 那瘦小老者又道:“不错!这你们可怨不得我们日月神教心狠手辣,只能怪你们自己太顽固,以致累得这许多年轻弟子跟你们一起,枉自送了性命,实在是可惜啊——哈哈,哈哈!” 那高大汉子又道:“鲁壮,此事本来跟你毫不相干,东方教主也曾听闻‘妙手毒医’平先生的名号,甚至曾言说要邀请平先生入教,对其很是看重。” “你竟敢来管我们日月神教的闲事,强行插手进来,不将我们日月神教放在眼里,今日与恒山派这些人同化为灰,倒真是便宜你了!” 忽地,远处的山坡上,响起一个清朗的声音,道:“大胆魔教贼子,竟敢与恒山派的众位师太为难!五岳剑派和福威镖局的高手已四方来援,众贼子还不弃械投降?” 这声音似乎并不甚大,但一字一字却如浪涛滚滚,宛若实质,震得整座山谷都隐隐轰鸣。 显然,其内功极为深厚。 石窑中众人闻听,都不禁面现惊喜之色。 飞鸽传书果然奏效,在这般危急关头,援兵竟然及时赶到了! 只有定逸师太,听到这个声音,感觉有些熟悉,却又不是自己所熟识的、五岳剑派中的任何一位,不禁颇感奇怪。 这时,只听刚刚那个声音在石窑之外响起,道:“定闲、定逸两位师太,恒山派的援兵来啦!” 定逸师太又不禁微微一惊,心道:“来人刚刚还在数十丈外的山坡上,只不过数息之间,便已来到石窑洞前,竟然这般快法!” 这时,又听柴草火圈之外,几十个声音齐声叫道:“师父、师叔,弟子们都到了!” 仪文师太惊喜地道:“师父,是仪和、仪清、于嫂他们的声音!果然是咱们的援兵,定然是师伯接到咱们的飞鸽传书,便请五岳剑派的高手一同来援了!” 随即,便听那些黑衣人呼喝之声大起,道:“这些都是恒山派的尼姑!” “都是敌人,一起宰了!” “敌人虚张声势,什么五岳剑派的高手,不过几十个大小尼姑罢了!” 随即便听兵刃相交之声,援兵和敌人已交上了手。 定逸师太矮身从石窑洞口钻了出去,手持长剑,当门而立,虽然衣衫破烂,脸有血污,但其面色神情仍旧神威凛凛,不失一代高手的气度。 她见到洞口之外,竟是一位年仅二十七八岁的青年,顿时怔了一怔,道:“你……你是……” 那人道:“弟子令狐冲。” 定逸师太道:“我认得你是令狐冲!”说着,眉头已微微皱起。 令狐冲道:“弟子开路,请众位师太一齐冲杀出去。” 说着,他俯身捡起一根幼儿手臂粗的树枝,以之挑动那些燃烧的柴草。 定逸师太却犹豫道:“听说你已投入魔教……” 便在此时,忽听得半空中一人喝道:“什么人竟敢在这里捣乱!” 话音未落,刀光闪动,人影扑至,一柄雪亮钢刀亦在火光中劈将下来,直奔令狐冲的头顶。 令狐冲当即后退一步避过来刀。 那人一刀不中,双足落地,第二刀又紧跟着砍来。 令狐冲长剑斜斜削出,渺无痕迹,只听“嗤”的一声响,便将那人的右臂连刀一齐斩落。 那人惨叫一声,惊骇已极,身形疾退,一脚踏入火中,衣襟瞬间烧烧起来。 他却顾不得灭火,反身急跃,跳出了火圈。 这时,却听得火圈之外,一个女子的声音忽地尖声惨叫,令狐冲面色一变,急忙纵身一跃,复又跳出火圈之外。 定逸师太面色骤然一变,深为忧虑。 她已然听出,那火圈外的女声都是恒山弟子的声音,却并没有五岳剑派其他四派高手的声音。 她顿即明白,此次来援者,竟然只有恒山一派! 定逸师太自是知道,定静师姊此次南来,只带了四十二名弟子。纵然定静师姊率这些弟子齐来,又怎是那百余魔教妖人的对手? 定逸师太此时恨不得飞出火圈之外,去相助那些恒山弟子抵御强敌。 怎奈,她此时气衰力竭,却是根本没有力气跃出这火圈去。 定逸师太心焦之下,转身强提真气,脚步连踏,跃上石窑之顶,居高临下,遥观火圈外的战况。 只见几十名恒山弟子散落在山谷之中,正与众黑衣人混战。 有些弟子七人结阵,纵然遭受围攻,短时间内也可保不失。 有些弟子却或三或两,甚至孤身一人,片刻之间便已险象迭生。 甚至,有两名恒山弟子竟已尸横于地。 定逸师太一眼便看到,自己最心爱的小弟子仪琳,和定静师姊的小弟子秦绢,二人背靠背,正在遭受三名黑衣人的围攻。 这两名弟子在恒山诸弟子中年纪最小,功力最浅,更加没有江湖经验,已是岌岌可危。 定逸师太一见之下,目光登时一凝,心都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儿。 第590章 形势逆转 只见人影一闪,令狐冲倏忽而至,剑光连闪,瞬息之间连便杀二人又伤一人,解了仪琳和秦绢两人之危。 定逸师太松了一口气,转目环视,又见一个黑衣青年,手持一条丈余长的软鞭,忽左忽右,倏前倏后,鞭法仿佛神龙夭矫,纵横飞舞,伸缩如意,方圆三丈之内尽在其鞭影覆盖之内。 每当有恒山弟子身陷危局、危在顷刻时,一条鞭影便倏地跨空而至,将敌人的招式化解,解其危难。 定逸师太认得那人,正是福威镖局的黄锋。 当年刘正风金盆洗手之会时,她曾在衡山城见过其一面。 但她却没料到,此人的鞭法竟然如此神妙。 令狐冲化解了仪琳和秦绢的危机之后,迅即身化飘风,四方游走,剑光所至,黑衣人非死即伤,竟无人是其一招之敌。 只片刻之间,便有十几名黑衣人折在他的剑下,恒山弟子的局势顿时大为改观。 许多人缓出手来,便去相助其他的师姊师妹。 逐渐地,孤身奋战的恒山弟子联结成阵,剑势和战力顿时大涨。 令狐冲这般神出鬼没、神妙莫测的身法和剑法,在战场中左冲右突,横行无忌,仿佛虎入羊群,无一人能挡,不仅令一众黑衣人胆战心惊、忐忑不安,亦引起了三位高手的注意。 那瘦小老者一声大喝,三人三剑,齐向令狐冲杀去。 令狐冲却根本不与他们缠斗,反而提起内力,仗剑疾行,东刺一招,西削一剑,招式无形无迹,完全无从揣测,但却神妙至极,长剑到处,必有一名敌人受伤倒地,甚或中剑身亡。 那三大高手狂呼喝骂,奋力直追,但却始终和他相差丈许,追之不及。 令狐冲道:“黄兄,火势凶猛,先破开火路,请诸位师太出来!” 黄锋见一众黑衣人均已被令狐冲杀得心虚胆寒,无不畏首畏尾,在交手之际还分心去观察令狐冲的去向,都担心会成为其下一剑的目标。 恒山派诸弟子虽然仍处于劣势,但所有人都已汇集成阵,再加上黑衣人尽都心绪不宁,战力无法完全发挥出来,却已没有多少危险。 他手腕一圈,收了软鞭,随即转身跃进火圈。 此时,定闲师太、鲁壮、清晓师太、仪文师太等人已陆续从石窑中钻出。 鲁壮看到又有一人跃过火圈,下意识地便微挑铜棍,指向那人。 黄锋人在空中,忽感对面一道森然如同猛兽的凶厉之意直冲而来,心中一凛,不自觉的右手提至胸前,软鞭蓄势待发。 定逸师太忙道:“是自己人!” 鲁壮这才将铜棍放下。 黄锋落地,微感诧异地看了鲁壮一眼,拱手道:“在下福威镖局黄锋,奉敝局少镖头之命,前来拜见恒山派定闲师太和定逸师太。” 定闲师太双掌合十,道: “贫尼定闲,多谢林少侠和黄少侠仗义相助。” 黄锋道:“师太客气,且待在下为诸位开路。” 说着身形不动,右手向后挥出,“欻”的一声,软鞭如神龙出渊,倏然击出。 嘭然声中,鞭梢落处,一大团的干草枯枝裹着团团烈焰,倏地向右侧抛飞而出。 这一鞭击出,方位、距离、力度,尽都把握得分毫不差,手法、用力也非常神妙,竟只将一团燃烧的干草枯枝击飞,却并未将之击碎。 长鞭虽是软兵器,然而其形虽软,其力却刚,甩出之后,尤其鞭梢的位置,力可开碑裂石,利足撕裂牛皮。 黄锋一鞭即出,其势劲疾,然而鞭梢至处,却能够化刚劲儿为柔劲儿,其鞭法之妙,功力之纯,着实令人叹为观止。 随即,他转回身去,手腕翻转,长鞭宛如神龙摆尾,鞭梢左翻右挑,灵动迅捷至极。 众人只见火球火蛇乱飞,片刻之间,石窑洞口前一丈宽处,燃烧着的干草枯枝便已都被其鞭梢挑到了两旁。 接着,黄锋手腕一送,长鞭如蛇飞纵,陡然伸直,深深扎入柴堆之中。 随即,他手腕一抖,丈余长的软鞭竟似长棍一般直直地挑起,将大片的柴草掀起,翻向右侧。 鲁壮见此,当即精神一振,虽然深感气虚体重,但却仍旧不甘示弱,倒拖着铜棍大步向前,亦将铜棍插入柴堆之中。 他深吸一口气,铜棍斜斜挑起,将小山般的一堆柴草挑向左侧。 本来,鞭棍之类的兵器并不利于挑柴挑草,但那些黑衣人为了运输投掷方便,早已将这些柴草尽皆束扎成捆。这反倒给黄锋和鲁壮提供了方便。 而且,两人的鞭法、棍法,对于内力和劲力的运使也均精妙至极,只要稍稍着力便能将对手挑飞,对于这些并不懂得对抗的柴草,自然更加没有问题。 只片刻之间,两人已经清出了一条数尺宽的通道。 黄锋和鲁壮在前开路,定闲师太和定逸师太提剑相随,清晓师太等人和恒山诸弟子,或相互搀扶,或背负在肩,尽都缓缓走出。 令狐冲知道恒山派此次形势极为危急,故而出手之时便毫不留情。 这片刻之间,又有二三十人折在他的剑下。 鲁壮一走出柴堆通道,看到那些黑衣人,顿时恨满胸膛,气血翻涌,本已虚弱至极的身体,不知又从哪生出了新的力气。 他大步向前,铜棍直搠横扫,眨眼之间便将三个黑衣人打翻在地。 鲁壮的棍法刚猛霸道,这几日来,死伤在他棍下的黑衣人,几乎快比得上恒山派和水月庵所有人的总和了。 因而,众黑衣人对他亦早已心生恐惧。 如今,他们本已在令狐冲的杀戮下胆战心惊,又见到鲁壮这个杀神也杀了出来,顿时如同满载至极限的马车上又加了最后一根稻草—— 一人突地大喊一声,转身便向谷外逃去。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有样学样,转头便跑。 眨眼之间,谷中原本趾高气扬、杀气腾腾的一百多个黑衣人,已只剩下那瘦小老者等三大高手。 令狐冲停下脚步,先向定闲师太和定逸师太行礼,然后便回身出剑刺向三人。 第591章 师姐师弟 令狐冲此时的剑法、功力,均已至极高明精深的境界,武林中亦罕有其匹。 瘦小老者等三人的武功,虽然也极为高明,较之定闲师太和定逸师太也不过稍差一筹,但在令狐冲的剑下,却竟只能防守格挡,而没有丝毫还手的余裕。 甚至,他们还在令狐冲的压迫之下,不得不施展出其本门嵩山派的精妙剑法,却仍无还手之力。 定逸师太出来之后,仍不见师姊定静师太的身影,便忍不住出声询问。 定逸师太这几日来,身负重压,功力、气血、精神均损耗极为严重,骤然自秦绢口中听到定静师太的死讯,禁不住便悲怒交加、口喷鲜血。 定闲师太博闻强识、见微知着,早已对这三人的身份有所猜测,此时看到他们的嵩山剑法,顿时叫出了他们的姓氏。 几人突然被定闲师太叫破身份,都不禁为之一惊,剑法微乱,迅即便被令狐冲循隙而入—— 两人长剑落地,那瘦小老者也被剑尖指住了咽喉,不得不颓然认输。 定闲师太心细如发、见识极明,早已感知左冷禅意欲五岳并派的图谋,此番既识破了三人的身份,当即便洞悉了他们的意图。 随即,又自那高大汉子的口中确认了,定静师太之死亦是嵩山派钟镇率人所为。 恒山派诸人见此,尽都愤恨已极,定逸师太更是力劝定闲师太要将三人尽数杀了,以除后患。 然而,定闲师太却仍是慈悲为怀,不愿多造杀孽,竟放三人安然离去,只道:“恒山派从此不再奉左掌门号令。” 不仅如此,定闲师太还令恒山弟子尽量救治那些受伤之人。 这些黑衣人准备的柴草实在太多,火头既起,越烧越旺,实是灭无可灭。 众人只得强撑身体先行离开山谷,再做休整。 喝了一些水,吃了一些果子,众人的精神才稍好一些,恒山派两路弟子互述别后的经过。 定逸师太听了仪和等人的经历,对令狐冲的印象顿时逆转,便问起他被岳不群逐出华山派的因由。 令狐冲不敢说岳不群的不是,也不愿多提过往,只得粗略地道:“弟子交友不慎,确实结识了几个魔教中的人物。” 仪和等恒山弟子却都为令狐冲鸣不平,纷纷指责岳不群的不是。 定闲师太不愿这些弟子背后议人是非,便令她们不可对尊长无礼,又安慰令狐冲,说岳不群将来辨明真相自会将其重收门墙,而且以其胸怀武功,就是自创门派,也非难事。 令狐冲不愿多提此事,略略带过,便转移话题,看着鲁壮道:“这位鲁兄弟的棍法大巧若拙,似与福威镖局林少镖头的路数相似,难道是师出同门?” 鲁壮茫然道:“俺……俺不知道……” 令狐冲微感讶异,转首望向黄锋。 黄锋看了鲁壮一眼,微微沉吟,道:“鲁兄弟棍法中运劲使力的手法,确实跟少镖头的武功有些相似。” “至于是否师出同门,我可不知道了。” 武林之中,各门各派的武功,招式相似的所在多有,但运劲使力的法门却各有各的玄妙,极少有相似的。 令狐冲前不久才跟林平之交过一次手,而且遭逢惨败,所以对他的武功路数极为熟悉。 刚刚鲁壮只出手几招,用时不过几息,但他那时眼观六路,早已看在眼里。 仪文师太道:“鲁少侠不是也要去福州,难道不是去找林少侠?” 鲁壮道:“半年前,先生叫俺到福州找他,通过了他的考验,才能拜师。” 黄锋听闻此言,心中微动。 定闲师太道:“‘妙手神医’平先生不仅武功高强,而且医术精湛,据说最精擅外科,就算是肠穿肚烂的伤势也能治愈。” “平先生让鲁少侠南下福州寻他,必非无因。” “但林少侠与平先生究竟是否有关联,待到见到他们,自然便知道了。” “大家不必妄加揣测。” 林平之当时的名号本来是“妙手毒医”,但“毒”之一字,未免有邪道贬低之意,是以定闲师太改为“妙手神医”。 同时,她也不愿诸弟子妄自揣测两位大高手,因此才出言阻止众人继续讨论。 众人当晚在荒山中露宿了一宵,次日才一起返回龙泉城。 略作休整之后,清晓师太带两位师妹返回水月庵,立志要重兴水月庵一脉,令狐冲和恒山派众人一道,改走水路,坐船北归,黄锋和鲁壮则一同返回福州。 林平之看到鲁壮亦颇感讶异。 诸多江湖中人逐渐离开福州,乱象渐平之后,他便让福威信探查鲁壮的消息,却未料到他竟然跟黄锋一起返回了。 他更未料到,鲁壮竟会适逢其会,碰上嵩山派冒充魔教暗算恒山派的事情,还改变了恒山派一些人的命运。 鲁壮见到林平之那张相貌与平先生没有一丝相似,而且年轻英俊得过分的脸,无论如何都不能相信,他竟然会是平先生。 林平之说了几件只有他们两人知道的事情,鲁壮却仍然摇头。 直到,林平之一手铜棍,一手白蜡杆儿,演练了一番轻重由心的棍法之后,鲁壮虽然仍觉得太过不可思议,但也只得接受了这个匪夷所思的事实。 但很快,他就又傻了眼! 鲁壮看着面前这个巧笑倩兮,年纪最大不过十四五岁,身高还不到自己胸口的小女孩儿,实在不愿相信,这竟然会是自己的师姐! 曲非烟刚开始见到这个满脸大胡子的昂藏大汉,也有些傻眼。 但她很快就又兴奋起来—— 有这样一条大汉叫自己师姐,那真是太威风啦! 她去年拜林平之为师时,便知自己是师父门下的大师姐。 但是,师父却只有一个弟子,自己这个大师姐的身份,完全是有等于无。 因此,当她听说师父的弟子来了,便第一时间跑了过来,要认识认识自己这位二师弟! 鲁壮茫然了半天,转首求助地看向林平之。 林平轻咳了一声,道:“小壮,这是我的大弟子非非。正好,我还没看过你这半年来修炼形意拳的成果,你们两人便即切磋一下,让我看看你们的功夫。” ps:今日马年新春,祝各位书友,马到成功,马上封侯,龙马精神! 第592章 形意八卦 鲁壮听了,顿时睁大眼睛,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小女孩儿年纪既幼,身材更小,体重顶多也就五六十斤,气力能有多大? 恐怕自己稍不注意,无论拳掌,还是兵器,只要擦到她一丁点儿边儿,这个人也就没了! 鲁壮连连摇头,道:“俺不打!” 曲非烟见这个大师弟这么识趣,竟然还知道不能跟师姐动手,顿时眉开眼笑,对其大是满意。 却听鲁壮接着道:“她是先生的弟子,俺要是一个不小心,把她给打死了,先生一定会伤心的。” 曲非烟听了这话,鼻子都差点儿气歪了,登时凤眸圆睁,黛眉高挑,粉脸涨得通红,鼓着小嘴儿,叉着腰尖叫道:“傻大个你胡说什么?竟敢说师姐我不是你的对手?” “你便放马过来,让师姐看看你有什么手段,竟敢这么说话!” 鲁壮却还是连连摇头。 林平之微微一笑,道:“小壮,你不必担心会误伤。有我在这里,你们伤不了,就算受些伤,我也能治。” 鲁壮怔了一下,看看林平之,再看看曲非烟,终于不情不愿地点头道:“好,俺尽量收着些气力,这样,就算她受了伤,先生也能救治。” 林平之只淡淡一笑,并不多言。 曲非烟却更是气愤,素手戟指鲁壮,喝道:“你个傻大个,竟敢这么狂妄!” “今日本姑娘必要给你一个教训,让你明白,做师弟的必须要尊重师姐!” 众人来到福威镖局左后院的小练武场。 自从福威镖局施行了职称和职务双轨之后,职称与俸禄挂钩,尚武之风愈盛,同时又大肆扩张,原来的练武场便远远不够用了。 到了现在,福威镖局已足足有四个练武场,最多可容纳一千人同时练武。 就这,还不算林平之、林震南夫妇、曲非烟,以及其他供奉级高手自有的小院子。 这个小练武场的规模较小,通常是镖局内的镖头和供奉们晋级武考、以及相互切磋的地方。 如今的福威镖局,共有两百二十七位镖头,其中只总局便有一百零三位。 而各地分局只有金牌镖头以下职称的武考资格,金牌镖头及以上的武考都要返回总局进行。 而且,总局每年还会抽查各分局的镖头职称武考的结果。 因此,这个练武场几乎每天都有镖头甚至供奉级高手在此交手,每次都有人围观。 众人赶到的时候,练武场中已聚集了四五十人,都是闻讯而来的镖头乃至供奉级高手。 少镖头的两位弟子,将要比武切磋的事情,像风一样,很快就在福威镖局的镖头和供奉之间传遍了。 这是从所未有之事,此后也未必再有机会看到,只要是在局子里,且能够分身的人,都赶了过来。 曲非烟和鲁壮站在一个方圆丈许的红色圈子中,相隔丈许,相对而立。 林平之站在圈边,距离两人丈许,亲自主持他们的切磋。 众多旁观的镖头和供奉们则都站在圈子之外,看着场中的两人。 鲁壮的身高比曲非烟高一半,体重是她的三倍,气力更是她的十倍。 两个人表面上看去,完全不是一个重量级,根本没有可比性。 但旁观众人却都没有这样的想法。 林平之道:“稍后你们两人便在这个红色圈子里切磋。” “这个圈子方圆一丈,便是比试拳脚的擂台。” “如果谁被对方打倒在地,或者先出了圈子,或者只能挨打无力反击超过二十招,或者开口认输,便算是输了。” 曲非烟这一年多来,对福威镖局早已非常熟悉,甚至还经常在这里观看镖头和供奉们切磋和武考,甚至还多次亲自出手,对这里的规矩都很熟悉。 林平之这些话,主要还是对鲁壮讲的。 “你们准备好了吗?”林平之问。 曲非烟道:“师父,我早准备好了。” 鲁壮也道:“先生,俺也准备好了。” 林平之点头道:“好,你们的切磋,现在开始。” 曲非烟抱拳道:“福威镖局,金牌镖头,曲非烟。” 鲁壮微微一怔,挠了挠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抱拳道:“俺是先生的手术助手,‘霸棍’鲁壮。” 曲非烟听到鲁壮说出“霸棍”的绰号,亦不禁微微一怔,心中很是羡慕—— 她可还没有一个响亮的绰号呢! 曲非烟身形侧转,双掌提起,而后翻转屈伸,摆出一个“单换掌”的式子,道:“傻大个,你先出手。若是让本师姐先出手,你可就没有出手的机会了!” 鲁壮看看曲非烟,又看看林平之。 却见曲非烟星眸如水,自信满满,林平之面色平静,不置可否。 鲁壮犹豫半晌,终于身形微塌,摆出了三体式的架式,道:“俺要出招了,你可要小心!” 曲非烟道:“你尽管放马过来!” 鲁壮目光忽地一凝,神情专注,前足垫步,五趾抓地,一扒一蹬,身体如同猛虎扑食一般骤然向前蹿出,瞬间便欺近曲非烟身前,右手似掌似爪按向曲非烟的左肩。 旁观众人尽都精神一振,更有人忍不住惊咦一声。 福威镖局的镖师们都学过“猛虎拳法”,一眼便看出,鲁壮这一招与“猛虎扑羊”极为相似。 站在人丛中的磐石和尚更是双眼大亮。 他更是明白,这正是形意拳中的“劈拳”。 鲁壮疾扑而至,威势猛恶,当真形如猛虎。 与之相比,曲非烟身小力弱,又娇美可人,当真像是一只猛虎口边的小羊羔了。 然而,曲非烟却一点儿都不慌张。 眼见鲁壮一掌扑至,曲非烟倏地身形右移,右足斜跨、扣步,身形左转,左足瞬即摆步,左掌随身而转,斜按鲁壮的前臂,同时右手自左腋下钻出,其形如刀,斜搠鲁壮的左胁。 这一招轻盈迅捷、变化灵妙,瞬息而至,鲁壮亦不禁微微一惊,下意识地手臂翻转,一拧一抖,斜斜一抬。 鲁壮这一招“劈拳”虽然凌厉迅捷、凶猛如虎,但其掌上的劲力却含而不发,生恐伤了曲非烟。 亦正因此,他臂上的劲力变化也就更加迅捷灵便。 曲非烟左掌刚按上鲁壮的小臂,突觉手心一麻,仿佛触电一般,一股劲力骤然勃发而出。 她的右掌尚未触及鲁壮的衣衫,身体已不由自主地向后一仰,连连后退。 曲非烟悚然一惊,暗道:“这家伙好灵敏的劲力,好雄浑的气力!” 然而,她虽惊不乱,于后退之际双足依势碾地,身形划弧而退,在坚硬的地面上碾出五个小坑。 曲非烟虽然一触即退,但其姿势身法尽都美妙流畅,宛如最高明的舞者一般,一转一折间,身形步态尽都赏心悦目,毫无狼狈之态。 倏忽之间,曲非烟连退五步,方才化去反震之力,左足落地斜撑,终于稳住了身形。 身形站定,曲非烟心中微松,但随即便又不禁心中一凛,暗道侥幸。 此时,她的后足距离红圈只不过寸许而已。 只差一点儿,她便要一招落败,彻底丧失大师姐的威严了! 这时,鲁壮亦已扣步转身,望了过来。 他看到曲非烟站在红圈边缘,心中忽地一动,还没有完全想明白,身体已经做出了行动。 刹那之间,鲁壮垫步前蹿,又是一招“劈拳”,右掌按向曲非烟的右肩。 一掌击出,鲁壮才想明白自己的想法:曲非烟此时便站在圈子边缘,只要将其迫出圈子,自己便赢了,而且也不会打伤对方。 曲非烟倏地身形一矮,缩成一团,随即右腿收回,向右侧伸出。 紧接着,她身形右移、起身,左足迅即前趟,右足摆扣,身形左转,双掌合身前撞。 鲁壮一掌方自击出,眼前忽地人影一闪,曲非烟却倏地消失不见了。 他心中微诧之际,后腰处忽地一紧,一双小手按了上来,劲力勃发。 这股劲力虽然比他的气力差得尚远,但骤然而发,凌厉而凝聚,至少亦有两三百斤的气力。 内家拳讲究,劲力“根在脚,发于腿,主宰于腰,形于手指”,腰部实是全身劲力的中枢。 鲁壮忽感腰部受袭,丝毫不敢怠慢,连忙上前一步,避开曲非烟的双掌。 同时,他扣步转身,左掌忽地抓捋而出,疾抓曲非烟的右手。 曲非烟疾缩双手,身形继续左转,左足斜趟,倏地拉开与鲁壮的距离。 虽然才只交手两招,曲非烟却已知道,鲁壮气力雄浑、劲力灵敏,实是不可力敌,只能智取。 鲁壮也已看出,曲非烟的身法、步法,尽都精妙绝伦、轻灵至极,并不是他能够轻松打败的,心中轻视之心顿去。 当即,两人在圈子里往来飞跃,盘旋交错,拳掌翻飞,忽即忽离。 鲁壮虽然只学了一招“形意劈拳”的架子,但这一招之中,有钻有翻,有起有落,有裹有拧,有劈有抓,招式虽然简洁古拙至极,其中意韵却是变化无穷。 尽管鲁壮心性纯朴愚鲁,但他的身体因为先天元气充沛的缘故,却着实堪称天赋异禀。 这半年来,他每日早晚站桩练拳,行路练步,风雨无阻。 虽然他心中对形意拳的拳法、拳理一直懵懵懂懂,但形意拳的规范、法度,却早已化入其心、深刻其骨,甚至还化入了他的棍法之中。 其实,林平之教拳之初,便没有给鲁壮讲过什么拳理,只是将形意拳最规范的架式和用劲儿方法教给他。 而鲁壮却是心无旁骛,一意依法修炼。 正是因此,天长日久下,他的身体才会不知不觉间,便习惯和契合了形意拳,一举一动皆合乎拳理。 这是真正的得道而不知道。 此时,鲁壮身体的反应比心思还快,因而其几乎每一招都是拳在意先。 与鲁壮相比,曲非烟则是另外一个极端。 她聪明绝顶,古灵精怪,悟性亦是远超常人。 曲洋因不欲她与日月神教产生瓜葛,故而并未传授过她其本门的武功。 所以,曲非烟拜师之前,只学了“养元诀”、“九宫八卦步法”、“老八掌”和一套“八仙剑”。 尽管曲非烟小时候对此非常不开心,甚至为此还跟爷爷生了好久的闷气,拔掉了他许多胡子,但这对其而言,其实是利远大于弊。 正因她学得少,没得选,故而才能专心致志,刻苦用功,小小年纪,内功、步法、掌法均已打下极厚的根基。 否则,纵然他们祖孙跟林平之有旧,他也不会选择收其为徒。 后来,曲非烟得林平之传授《九阴真经》中的“易筋锻骨篇”和“游身八卦掌”,又定居于福威镖局,在林平之和王秀兰的监督下习武。 这一年多来,她得林平之指点,练功所需的食物和药物亦皆充足,其内功、掌法俱皆精进神速,已经达到了二流巅峰之境。 甚至,这几个月来,曲非烟加入了福威镖局,参加了镖师武考,一路过关斩将,已然获得了金牌镖头的职称。 只是她年纪太小,又没有林平之点头,故而她在镖局暂时还没有任何职务罢了。 曲非烟的武功修炼,每一步都扎扎实实,一步一个脚印。 她武功的每一次进境,都是她明悟于心、力行于身的结果。 这是绝大多数聪明人都有的习惯,将自身的一切变化都掌握于心。 此时,两人一个拳在意先,一个以意御掌,身形辗转,拳掌呼啸,一时间竟斗了个旗鼓相当。 旁观的众人尽都看得目不转睛,大气都不敢喘,无论是练“猛虎拳”的,还是练“灵蛇掌”的,都能从两人的拳法中领悟一些东西。 磐石和尚看鲁壮竟然翻来覆去都只是一招“劈拳”和一招“钻拳”,却演化出无数的招数和变化,威力甚至不弱于自己,终于明白当日林平之所言—— 自己的形意拳之所以陷入瓶颈,不得寸进,只因自己过于贪多求全,却失之于不够精纯! 他其实与史丹交手之后,便已隐隐约约有所感觉,只是直到此时才彻底明悟罢了。 林平之看着交手的两个人,面上始终平静无波,眼中却藏着笑意。 第593章 拜见师姐 以林平之的眼力,今日初见鲁壮之时,从其身形步态便已看出,他已入了形意拳的厅堂,得了形意拳的拳理。 那个时候,他便已决定要收下这个徒弟了。 否则,他也不会这么干脆便向鲁壮说明自己的身份。 后来,看到曲非烟兴冲冲地跑来认师弟,林平之才临时起意,让他们两人切磋一场。 以真实战力而言,鲁壮若有铜棍在手,攻击力顿时暴涨,就算是一般的一流高手也未必是他的对手。 但若只比拳脚,鲁壮虽然天生神力,但以曲非烟的八卦掌,却也未必不能克制他。 虽然此前他已借着磐石和尚与史丹交手的机会,跟她讲过了“武学之道,贵精贵纯”的道理,曲非烟也知道了自己的错误,但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像她这样的聪明人,是很难抑制自己学习的欲望的。 鲁壮这样一个只学过形意劈拳的人,正是一位最好的榜样,可以让曲非烟深刻体会到精纯武功的威力。 而且,曲非烟这位小师姐,见识到了鲁壮这位大师弟的武功,也必然会产生危机感,从而减少许多杂乱的心思,更加努力地修炼。 而对鲁壮而言,这场切磋也是他至关重要的一课。 因其天生神力,禀赋绝佳,而且形意拳初期也确实是一门以刚劲为主的拳法,故而鲁壮此时的武功却是过于刚猛霸道,不合阴阳合参、刚柔相济之道。 以曲非烟的身法和武功,鲁壮若想要凭着纯刚猛霸道的武功便打败她,着实有些困难。 经过此战之后,鲁壮也当明白,单纯的力量不足为恃的道理。 鲁壮的拳法是拳在意先,一招一式多是出于身体的本能,故而其出招变招均迅速至极。 但曲非烟的步法、身法和掌法亦是千锤百炼而得,而且其聪明颖悟,深得掌法变化之妙,再加上八卦掌本就是以走转变化为长,故而其速度更在鲁壮之上。 何况,鲁壮毕竟没有学全形意拳,虽然其凭借自己的战斗经验和天赋,自行演化出了许多变化,足以应对大部分对手,但终究还是存在较多的破绽。 仅从表面而言,不过十余招间,曲非烟已数次击中了鲁壮的身体,而鲁壮却一次都没有击中过曲非烟。 然而,鲁壮或者变招化解,或者弹抖反震,或者凭借其强壮的身体硬扛,虽场面上落于下风,却始终不露败象。 曲非烟见此,亦当即改变战术,转而采用“借力打力,以柔克刚”的打法。 鲁壮既知曲非烟的武功极强,便已将其视作自己的对手,拳上的力量不自觉地便愈来愈强。 然而,他却发现,自己拳掌上的力量越强,便越难以化解曲非烟随之而来的反击,只能选择硬扛,甚至有几次差点儿因此而落败。 他一时想不明白其中的道理,却是本能地收拢劲力,蓄势不发。 如此一来,果然更容易化解曲非烟的攻击了。 转眼之间,两人已斗了五十余招。 鲁壮的双臂、前胸、后背……总计已中过曲非烟二十来掌,他亦感觉中掌之处火辣辣的微微疼痛。 然而,他却非但仿佛毫无所觉,反倒战意更加炽烈,出招更加凌厉迅捷。 曲非烟心中亦不禁惊叹鲁壮体质之壮,气力之强,知道自己虽然于招数上稍占上风,但若一直缠斗下去,恐怕自己直到累得动弹不得,也无法真正打败对方,最后反而只能认输了。 她本来打算使用摔法,破其根、动其心,将其摔出圈外。 然而,她随即便不得不放弃这个想法。 鲁壮每日站桩,而且半年来一直以“形意趟泥步”赶路,下盘之稳固,甚至更胜曲非烟五年的功夫。 而且,他一举一动皆合形意拳之法度,从不贪功冒进。 鲁壮既不露破绽,曲非烟气力又远远不及,自然没有任何机会。 无可奈何之下,曲非烟只得选择凭借自己远超对方的内功修为,打穴制胜。 她早就发现,鲁壮虽然气力大得超乎寻常,像是一个怪物,但都是身体禀赋、气血之力,其内力却极为浅薄。 然而,两人同门较技,她又以大师姐自居,自是想要在掌法、身法、步法,以及劲力运用等技巧上胜过对方,才能让对方心服口服。 因此,她并未想过要单纯依靠内力欺负师弟。 不过,到了此时,曲非烟已经感觉到了自己将要丧失大师姐威严的风险,便顾不得自己是不是胜之不武,对方会不会口服心服了。 “哼!这个傻大个儿这么一身非人的怪力,难道就不是胜之不武了?” 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曲非烟心中一定。 这时,鲁壮又是一掌劈来,曲非烟身形右移左转,左掌斜托鲁壮的左肘。 鲁壮身形微微后移,左肘下压,右手化拳钻起,以食指的第二指节戳击曲非烟的左腕。 曲非烟却一沾即走,脚踏八卦,身形疾转,绕向鲁壮的身后。 鲁壮早已被她绕后背击过几次,已有防备,当即扣步转身,右拳随身而转,向后撇出。 曲非烟却也早有预料,当即扣步转身摆步,身体向左移动,同时右手一翻,掌心向上,形如瓦拢,中食直直向前,倏地穿出。 “嘭”的一声,曲非烟的中指正正点中鲁壮后背的中枢穴。 曲非烟小脸儿顿时一苦,黛眉禁不住皱成一团,手指点处,仿佛戳中了一块钢柱,差点儿没有折断! “所幸还是点中了这傻大个儿的穴道了……” 她心中刚暗暗松了一口气,却见鲁壮右足微侧又转向了她,右拳划弧收至腰间,复又向前钻出。 曲非烟骇然一惊,连忙斜斜撤步后退,秀眸中已微现惊慌:“怎地点了他的穴道,他竟还一点儿反应都没有?难道他不仅气力非人,连周身经络穴道也与常人不同?” 她身形一转,摆出单换掌的式子,向右走圈,凝视戒备。 却见鲁壮右拳钻出之后,忽地顿住,一双环眼瞪着曲非烟,道:“你……你……俺……俺……” 一句话未说出,蓦地“扑通”一声,鲁壮已一屁股坐到了地上。 曲非烟刚刚转了小半圈,却见鲁壮忽地摔倒。 她先是一惊,一双大眼不禁瞪得溜圆,继而便眉开眼笑,双手叉腰咯咯娇笑,道:“看你这个家伙还敢对大师姐不敬!” 原来,鲁壮的筋骨气血着实太强,虽被点中了穴道,却仍又坚持了片刻才禁不住摔倒。 林平之淡淡一笑,道:“非非,还不给你师弟解开穴道?” 曲非烟这才想起,师父就在旁边看着,自己着实是得意忘形了,连忙过去给鲁壮推宫过血。 以鲁壮的体质,其实就算没人给他解穴,最多半个时辰之后,他也可以恢复如常。 曲非烟只按了几下,鲁壮便站起身来。 林平之道:“小壮,你很好,这半年来没有偷懒,形意拳已经初入门径。” “不过,你也不要因此便骄傲,这世间的能人异士不知凡几,任何时候都要保持一颗谦恭好学之心。” 鲁壮道:“先生,俺记住了。” 林平之微微点头,道:“这是你大师姐曲非烟,你以后有什么不懂的事情可以问她。” 鲁壮刚刚被曲非烟打败,早不敢因她的性别、年龄而小看她,当下学着一些江湖人的模样,恭敬地抱拳道:“拜见大师姐。” 曲非烟终于做成了真正的大师姐,顿时心花怒放,两只大眼顿时弯成了月牙,笑骂道:“呆子!还不拜见师父!” 鲁壮一呆,如梦方醒,大喜过望,连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嘭嘭磕头,道:“弟子鲁壮拜见师父!” 第594章 北援少林 随后,林平之便带着曲非烟和鲁壮去拜见了他们的师祖和祖母。 林震南夫妇早已听说了鲁壮的事情,虽然对他的形貌也颇感诧异,但亦很是欢喜,让人在林平之的院子旁边又收拾出一个小院,让他居住。 林平之带着两人回到自己的院子,郑重道:“非非,小壮,你们俩一个得了我的八卦掌,一个学了我的形意拳。” “这两门拳法若是练到高深处,固然殊途同归,但前期却是风格迥异。” “你们在未将各自拳法修炼到大成之前,切忌不可相互传授和学习对方的拳法,否则对你们的武道有害无益。” 两人均点头称是。 林平之让曲非烟自己去修炼,先指点了一番鲁壮他劈拳拳法中的不足之处,然后便传授了他钻拳和崩拳。 劈拳中本就有钻拳之势,鲁壮早已深得其精髓,此时自是一学即通,一通即精。 崩拳却是一式全新的拳法,而且还是一个小套路,故而鲁壮直学了两个时辰,才将其记住。 次日,江南四友赶到福威镖局。 林平之和林震南亲自迎接,设宴款待。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之后,林震南与四人商量,想要请他们负责福威号新开设的集雅堂。 开设集雅堂当然也是林平之的主意。 其意便是,集琴、棋、书、画、诗、酒、花、茶此君子八雅于一堂。 江南四友均知这事儿虽然是林震南提出来的,但林平之也必然是同意的,本就没有反对之意。 待他们听说了集雅堂要做的事情,更是正中下怀,忙不迭地同意。 他们四人本就以琴棋书画为号,甚至丹青生还好酒如命,号称“第一好酒,第二好画,第三才是好剑”,他一人便占了其中两雅,这集雅堂自是他们欲求之而不得的好差事了。 这几日,林震南早已在福州城南、闽江之畔,买下了一块地皮,只等江南四友赶到之后,亲自主持修建集雅堂的总部。 既是称作集雅堂,那自然是要人雅、事雅、地雅、景雅,方能名副其实。 这些事情自然不需林平之亲自出面,他又恢复了终日读书习武,偶尔指点曲鲁二人武功的日子,连福威号的事情也鲜少理会。 这一日,林震南却突然来到林平之的书房。 他剑眉微锁,面含隐忧,落座之后,喝了一口茶,又沉吟片刻,才沉重地道:“平儿,咱们刚刚得到消息,江湖上的歪门邪道、三教九流,各地大大小小的帮会门派、黑道豪雄,相互勾连,相约将于十二月十五打上嵩山少林寺,营救被囚于少林寺的日月神教圣姑。” “据说,这帮人至少也有数千,多则可能上万,声势极为浩大。” “若是应对不当,少室山上恐怕就要血流成河,少林寺亦可能毁于一旦。” 林平之面色不变,微微沉吟,道:“爹爹以为,咱们该当如何?” 林震南道:“去年初,江湖上谣言四起,咱们福威镖局风雨飘摇,嵩山少林寺的方生大师不远千里、亲临福州,前来相助,甚至还赠送了一颗万金难求的大还丹。” “前不久,江湖上又起谣言,泉州南少林的性刚大师又再次出手相助。” “这两次的相助之情,咱们却不能不报。” 林平之道:“爹爹所言极是,便由孩儿走这一趟,前去相助如何?” 林震南微微点头,沉默片刻,有些忧虑地道:“去肯定是要去的,我只是担心,咱们若是为此而得罪了那些三山五湖的江湖豪杰,甚至还可能得罪了日月神教,恐怕日后行镖时会遭人报复。” 林平之微微一笑,道:“爹爹多虑了。” “这几年来,咱们镖局诸位镖师、镖头的实力尽都突飞猛进,但却一直英雄无用武之地,以至普遍缺乏战斗经验,甚至许多人的武功都因此陷入了瓶颈,不得进步。” “倘若真有那黑道或者邪道的人物胆大包天,敢劫咱们的镖,正好让他们前去实战一番。” “趁此机会,说不定,咱们福威镖局还能声名再起,重获曾祖父当年威震黑白两道而无人敢动的名头。” 林震南本来有些不以为然,但听到最后却不禁有些意动。 他此生最大的愿望便是将福威镖局发展壮大。 现在,福威镖局的镖路已然遍及天下,较之林远图当年更盛四倍,若论镖局之规模着实是强爷胜祖了。 但是,若论镖局在江湖上的声名地位,对黑白两道的威慑力,却仍然不及当年。 林震南微微点头,道:“我会传信各地分局,让大伙儿早做防备……平儿,你准备带多少人去?” 林平之道:“咱们是镖局而不是门派,不太合适带镖头们前往,而非非和小壮的武功尚且未成,还是孩儿一人前去。” 第595章 少林方证 翌日,林平之自福州城南码头登船,沿闽江溯流而上,至建宁府弃舟登岸,翻越仙霞岭至龙泉县,再度登船顺流而下,直入钱塘江,到杭州后转入京杭大运河一路向北,到淮安府又转入黄河,溯流而上,自伊洛河口转入伊洛河,直至巩县回郭头登岸,距离少林寺已不足百里。 十二月十二,林平之来到少林寺山门之外,呈上拜帖,道:“在下林平之,求见少林寺方丈方证大师和监院方生大师,烦请大师通报。” 初见林平之时,觉明和尚本来并未在意,只道其也是听闻消息,前来凑热闹的江湖少年。 这几日,前来少林寺拜山的人也着实不少,既有正道各派的掌门帮主等高手名宿,也有名震一方的武林豪雄,亦有自命不凡的江湖新秀。 他以为眼前这位一身书卷气的英俊青年也是这样的人物。 不过,当他听到林平之自报姓名,其原本一脸标准化的微笑,便顿时为之一变,瞬间恭谨了许多。 觉明和尚双手接过拜帖,恭敬地道:“林少侠请稍待,小僧这便前去通报。” 林平之拱手微微躬身道:“有劳大师。” 觉明和尚微微躬身回礼,转身大步返回寺中。 林平之见其呼吸细而沉,脚步轻而稳,功底极为扎实,心中暗自点头:“果然不愧是少林弟子。” 片刻之后,左侧寺门大开,从中走出两位老僧。 当先一人身材矮小,容颜瘦削,须眉皆白,双目清亮如水,面色清净慈和,神情于淡泊之中隐隐带着一派恢宏的气度。 他始终面含浅笑,仿佛佛陀普爱世人,任何人与其对视,都能感受到其目光中的真诚和善意。 另外一人稍稍落后半步,身材高大,满脸皱纹,双目如星,神态虽然慈和,但却不怒自威。 林平之认得后面这人正是少林寺监院方生大师。 能走在方生大师之前的,自然必是少林寺方丈方证大师了。 林平之上前一步,拱手躬身,道:“平之拜见两位大师。在下今日有幸得谒方证大师,重逢方生大师,幸何如之!” 方证和方生尽都双掌合十,躬身还礼。 方证大师道:“素闻林少侠英姿绝世,文武兼备,是当今武林最杰出的少年英雄,老衲钦慕已久。” “今日,少侠能够驾临少室,少林阖寺俱感荣幸之至。” 方生大师道:“数月之前,江湖传闻,魔教将欲图谋《辟邪剑谱》。” “当时我便想立即南下福州,还是方丈师兄阻止了我。” “他说:魔教数千里劳师南下,本就颇为蹊跷,还弄得天下皆知,就更加可疑了。就算真有其事,林少侠剑法武功世所罕有,五岳剑派高手亦俱已南下,些许魔教贼子也必然不足为虑。我等还是坐镇中州,静待黑木崖的动向,再定行止不迟。” “后来事情的发展果然不出方丈师兄所料,所谓魔教南下云云,俱是某些唯恐天下不乱之辈散布的谣言,而且少侠略施小计便平息了福州江湖的乱象。” “方丈师兄听闻之后,更是对少侠推崇备至,直言此后一甲子,武林之兴盛衰微、清平纷乱,皆系于少侠一身。” 林平之道:“两位大师谬赞,平之愧不敢当。在下不过一江湖后辈,无德无才,若能谨守祖宗基业,造福一方百姓,已是叨天之幸了。” 方证大师道:“少侠既起意要造福百姓,便已远远胜过了这天下九成九的英雄豪杰,颇合我佛普度众生之旨。” “少侠自言无德无才却是太过谦虚了。当今之世,如少侠这般的英雄人物实是凤毛麟角。” 方生大师道:“少侠不必谦虚了,请入寺详谈!” 看着方丈和监院亲自将林平之迎进寺内,觉明和尚心中亦不禁暗自惊讶。 须知,便是那几位武林中名门正派的掌门人亲至,亦未曾劳动他们两位一起迎出寺外! 林平之随着方证大师和方生大师进入一处偏殿,殿中众人尽皆起身相迎。 一个身材瘦削,手持绿竹杖的老丐当先哈哈笑道:“林少侠,你当年隐藏身份,行走江湖,当真是瞒过了天下所有人啊!” “若是早知道少侠竟是福威镖局林老前辈的传人,老叫花儿想,以前的许多事情都不会发生。” 又一个身形枯瘦,苍髯白发的老道微笑道:“林少侠所行所为,确实出人意表,武功剑法更是别出机杼,与福威镖局林老前辈的辟邪剑法大为不同,便是老道当年,也看走了眼!” “今日有少侠到来,咱们的胜算便又提高了数成。” 林平之拱手一揖,道:“林平之见过冲虚道长、解帮主,见过诸位前辈。” “平之幼时常听家父讲述,先曾祖远图公当年行走江湖、行侠仗义时的英雄事迹,故而一直心向往之。” “然而,家父却因我年幼,不许我行走江湖。是以,在下才改装易形、离家出走,一为见识江湖风光,二为偿我行侠江湖之愿。” 说着,他目光在解风身上稍稍一停,又道:“却不想,这江湖上的风光虽美,但也着实充斥着诸多是非,既有义薄云天的英雄豪杰,亦有阴险毒辣的奸邪小人,在下不得已,亦卷入了许多是非恩怨之中。” “平之此前若有隐瞒之处、得罪之处,还望诸位海涵。” 解风听得面色一僵,目光微显阴沉。 殿中顿时为之一静,气氛微妙。 虽然两人都没有明言,但众人均已听出,两人话语中的交锋之意。 解风暗指林平之隐藏身份、行事鬼祟,有损林远图的威名;林平之则暗指丐帮是那种阴险毒辣的奸邪小人。 余沧海唇角微勾,斜睨了解风一眼,心道:“你这个老花子,当年便已经选择了退缩,难道现在反倒妄想找回场子不成?” “难道你以为,林平之有了福威镖局这个累赘,这几年又极少杀人,便可以欺之以方了不成?” 第596章 左冷禅 片刻之后,冲虚道长轻咳一声,笑道:“少侠言重了。” “少侠不承祖荫,单人独剑,区区数年便在江湖上闯出如此大的声名,实令我们这些老家伙汗颜,只感空活了许多岁月。我等又怎会生出什么怨怪之心?” 经过冲虚道长这一转圜,殿中的气氛登时轻松了下来。 众人随之尽皆开口,纷纷表达对林平之的佩服赞叹之情。 就算是众人中年纪最小的,也是林平之的三倍以上。 以林平之的年纪,又已取得这般成就,他们尽可以随意称赞,非但无损他们自身的声名,反而还能得一个胸襟广阔、提携后辈的美名。 连一向方刚、不苟言笑的天门道人都面色僵硬地赞了两句。 甚至,就连解风也厚着老脸赞了几句,只是稍有点儿阴阳怪气的感觉。 只有宁中则,看着林平之的目光既有几分纠结古怪,又有几分惭愧尴尬。 华山派突然不辞而别,离开福州,宁中则心中其实是不认同的。 只是,她不便违忸岳不群掌门人的令旨罢了。 殿中有一位身着青衫、腰悬长剑、神情潇洒的老者,林平之却不认识,经方生大师介绍,才知其是昆仑派掌门“乾坤一剑”震山子。 待众人相互见过,方生大师便即告辞离去。 如今听到消息前来支援少林寺的,自然不会只有殿中这几人。 这几人基本都是名门大派的掌门人或帮主身份,在武林中的地位和声名均远超同侪,故而才由方证大师亲自作陪。 只有宁中则,因其是一位少见的女子高手,而少林一派并无一个女子,所以才会破例与岳不群同处于此。 方生大师迎接完林平之,自是要继续去陪同其他次一级的高手。 方生大师一去,殿中便只剩下了方证大师、冲虚道长、解风、天门道人、震山子、岳不群、宁中则、余沧海和林平之共九人。 众人互相谦让一番,终是由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坐了首位,林平之和余沧海则敬陪末座。 除林平之外,其他人都是早已成名江湖数十年的人物,擅长什么功夫、武功家数如何,众人基本上都是心知肚明。 因此,他们相互之间纵然没有当真交过手,但通过各自以往的战绩,也能大致推测出对方的深浅。 而林平之则是对这些所谓的江湖声名并不放在心上,故而一再谦让。 另外,他的年纪也确实太轻,其他人也不好意思对他过于谦让。 解风左右看看,道:“方证大师,福威镖局远在福州,昆仑派更是远在西域,但林少侠和震山子道友都已经到了,怎地同居嵩山,甚至能够隔山相望的嵩山派左掌门,却至今还未到来?” 震山子冷冷看了解风一眼,心道:“你就算要挑拨林平之和左冷禅,却又怎地将老夫也牵扯进去?” 他稍稍想了想,却并没有吱声,选择静观其变。 方证大师道:“阿弥陀佛,左掌门并无消息传来,或许是另有要事,暂时无暇分身,老衲亦是不知究竟。” 解风又转首望向天门道人和岳不群,道:“天门道长,岳掌门,你们同为五岳剑派,可知左盟主是什么章程?” 天门道人面色木然地摇头,道:“贫道闻听将有大批旁门左道的妖邪人物要来少林寺捣乱,便即直接来了少林,并不知道左师兄有何安排。” 岳不群面色如常,缓缓道:“左师兄或许是被旁的事情耽搁了,才没有到来。” “不过,今日才不过十二月十二,距离那些江湖妖邪约定的日子还有三天,敌人也都还未至,左师兄就算暂时不到,也没什么?” “何况,峻极峰距此不过数十里,就算是待敌人到了,左师兄再出发赶来,也方便得紧。” “解帮主,多谢你的关心,不过,这次却是你过于担忧了。” 岳不群这几句话说得有理有节,连削带打,将解风的话都给驳了回去,但却又收放有度,也并没有过于扫他的面子。 解风却冷哼一声,道:“有什么事情难道会比武林正气之消涨,江湖正道之安危,还更加重要?” “依老叫花看啊,这位左盟主就是做了几十年的五岳剑派盟主,威福自用惯了,已经不将其他武林正道看在眼里了!” “若非如此,嵩山派又怎地会屡次三番地,胡乱给别人扣上勾结魔教妖人的帽子,甚至还发出武林帖,最后贻笑于江湖?” 林平之神色不变,淡淡看了解风一眼,心道:“你这挑拨离间的手段,却也未免太过于简单粗暴了!” 正在这时,却听殿外一个冷峻而沉重,宛若金石一般的声音道:“我嵩山派如何做事,左某何时到来,却也用不到你丐帮,和你解帮主来多管闲事!” 这个声音极为沉重,但听到众人的耳中却又颇为尖刺、颇为冰寒,仿佛一根根的冰刺将要刺入耳中一般。 话音未落,殿门处人影一闪,一个身着黄袍,身材高瘦,剑眉鹰目,须眉微霜的冷面老者大步走进殿来。 方生大师落后半步,也随之走进殿来。 左冷禅双目如剑,目光冰寒,仿佛没有任何温度,在殿中一扫,便射向解风的脸上。 殿中众人均感一股淡淡的冷气扑面,解风更是首当其冲,只觉一股森然冰寒的杀意直射眉心。 解风却未料到,左冷禅竟然恰恰于此时到来,纵然他做了一辈子叫花子,一向不怎么在乎颜面,此时亦不禁稍感尴尬。 他面色微僵,打个哈哈,道:“当真是说曹操,曹操便到了!左盟主,我们这些人千里迢迢的都已经到了,你却直到现在才来,不知你姗姗来迟,可是带来了什么好消息?” 左冷禅却不再理会他,微微转首,一双凌厉至极的目光射向林平之,沉声道:“你就是林平之?” 解风面色一变,神情不禁有些难看。 林平之神色不变,道:“正是林某,不知左掌门有何指教?” 第597章 重排座位 左冷禅冷冷看着他,目光中隐含杀机,冰寒刺骨,语声仿佛能冻结空气,道:“果然是青年才俊,难怪小小年纪便已取得这么大的声名!” 林平之淡淡一笑,道:“承蒙左掌门赞誉,林某愧不敢当。” “林某之所以有今日的声名,按照佛家的说法,那都是因缘和合所致,而非是林某自己的本事。” “若非过去有这么多的人或明或暗地推波助澜,林某便是自己想要扬名立万,恐怕也不过是事倍功半。” 左冷禅冷哼一声,道:“牙尖嘴利!” 说罢便不再理会林平之,仿佛其只是一个虽已小有成就却还颇有不足的后辈,虽已得到他的关注,却仍不足以被他视为对手。 左冷禅转首望向方证大师,拱手道:“左某来迟,还请大师恕罪。” 方证大师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左掌门言重了。” “如今少林寺即将遭难,左掌门能够前来相助,老衲已足感盛情,又怎敢起丝毫责怪之心?” 左冷禅道:“大师果是有道的高僧,不像某些人,不明真相便狂言唁唁,令人齿冷。” 解风嘿地一声,神情玩味儿,面带嘲弄地道:“左大掌门看来今日是有备而来啊!却不知,你究竟做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竟敢在此‘狂言唁唁’?” 方证大师往前一步,道:“大伙儿都是为了少林之事而来,两位还请暂且息怒,都是正道英雄,切不可伤了和气。” “左掌门,请上座。” 说着反手相引,请左冷禅坐他的位子,也即是东侧首座。 西侧首座的冲虚道长,西侧次座的天门道长,均起身让座。 其他人亦均起身,却未出言让座。 只因,以左冷禅的武功和江湖地位,必坐前几位不可。 只有东侧次座的解风和西侧四座的林平之仍旧安然就座,丝毫不给左冷禅面子。 解风刚刚背后编排左冷禅却被当事人听到,本想打个哈哈转圜过去,左冷禅却丝毫不给他面子。 既然如此,解风当然也就不再给左冷禅面子了。 林平之早已跟嵩山派结怨,左冷禅到来之后更是敌意甚深、杀机暗藏。 既然如此,林平之自然也便以直报怨。 左冷禅冷冷看了解风一眼,面色依然冷峻如常,心中却已暗怒。 他向来自视甚高,自忖在正道之中,无论是武功剑法,还是威名声望,仅在少林方证大师和武当冲虚道长二人之下,当坐第三把椅子。 然而,解风此时却竟沐猴而冠,而且还丝毫不知退让——其已有取死之道! 然而,此时当着各派掌门的面,倘若因此便起争执,乃至大打出手,却未免显得过于斤斤计较、咄咄逼人了。 左冷禅拱手谢道:“方证大师、冲虚道长,两位不必客气。” 又转向天门道长道:“多谢天门师兄。” 说着走了过去,坐了天门道长的座位。 两人同属五岳剑派,同气连枝,在江湖上一向同进同退,而左冷禅身为五岳剑派盟主,地位自然要在其他四派掌门人之上。 他来坐天门道长的位子,于其他人固然无扰,于天门道长而言亦不损其声名,实是最佳的选择。 随后,众人重新排列座位。 本来,左冷禅落座之后,天门道长、岳不群和宁中则同属五岳剑派,在其后依序而坐最好,谁都不会有意见。 然而,林平之却始终坐在原位不动,其他人自然也不可能去要求他起身让座。 于是,重排之后,震山子仍坐西侧三座不动,天门道长改坐东侧三座,岳不群和宁中则在其后依次入座,余沧海则改坐到林平之之后。 余沧海虽然心中老大不痛快,但他青城派与五岳剑派固然相差甚远,他自己比之岳不群亦颇有不如,他又不敢对林平之如何,也就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成为在场唯一受伤的那个人了。 诸人落座之后,左冷禅道:“方证大师,左某这几日着人查探那些邪道旁门的虚实,今日方有所得便立即前来通报,希望这些消息能够稍稍有助于大师和少林,早做打算。” 他这话既解释了今日方到的原因,亦是对解风此前编排之言的回敬。 方证大师道:“阿弥陀佛,左掌门运筹帷幄、料敌机先,老衲和少林均感盛德。” 左冷禅道:“大师不必客气,嵩山派与少林寺同居嵩山,又皆属正道,自当守望相助。” 语声微顿,接道:“此次围攻少林的旁门邪道来自五湖四海,自四面八方分道而来,人数足有六七千之众。” 众人听了都不禁神情微凝。 丐帮虽然号称天下第一大帮,弟子数以十万计,但绝大多数都是最底层的乞丐,甚至大多都没有什么武功,想要聚集于一处更是千难万难。 少林寺现有武僧逾千,俗家弟子更遍布天下,听闻少林有难的消息,亦有千余人星夜驰援,但加在一起最多也不过两千余人罢了。 泰山、昆仑两派弟子不过数百,华山弟子更是只有十几人。 骤然听闻敌人竟然有如此之数,众人均颇感棘手。 一旦混战起来,他们这些人武功高强,固然有自保的把握,但他们的门下弟子却势必会折损甚重。 只听左冷禅接着道:“这些人的来历极为复杂,既有江湖知名的帮会门派,如鲁豫天河帮、云贵五毒教、湘西排教、浙西海沙帮、山东黑风会、东海长鲸岛等等,也有横行一域的邪道高手,如黄河老祖、漠北双雄、桐柏双奇、田伯光等等,还有六个奇形怪状的邪派高手,唤作桃谷六仙。” 众人神色更加凝重了几分。 天河帮盘踞于黄河下游,帮众逾万,好手众多,其帮主“银髯蛟”黄伯流更是一位威名甚着的老牌一流高手。 五毒教盘踞西南近二百年,武功倒并未听说有什么出奇之处,但其用毒之术天下无双,武林之中人人忌惮。 排教传承已近千年,向来与武林少有来往,极为神秘,但教中高手却着实不少,手段也极为诡异,凡与之为敌者,俱死状极惨极怪。 第598章 邪道盟主 长鲸岛岛主司马大天赋异禀,力大无穷,一身横练功夫,亦是天下罕有其匹。 黄河老祖、田伯光等人亦都是江湖上凶名素着的一流高手。 岳不群和宁中则听到桃谷六仙之名,亦都不禁神色微变,对望了一眼。 他们是亲眼见过桃谷六仙手段之可怕,内功之深厚的,深知若是这六个怪人齐至,这里只怕没有几人是他们的对手。 尽管左冷禅目前所列的这些势力和高手中,尚没有堪与方证大师、冲虚道长等人匹敌的绝顶高手,然而魔教教主东方不败号称“武功天下第一”,前教主任我行十余年前亦曾横行江湖,都是不比他们弱多少,甚至更强的绝顶高手。 这些邪道高手既宣称为营救魔教圣姑而来,东方不败与任我行便也极有可能会同时出手。 此战若起,便极有可能是数十年来,正邪两道最惨烈、最巅峰的一次对决。 左冷禅语声稍顿,又道:“这些妖邪之辈分别来自天南地北,互不统属、各不相服,本来已为了盟主之位大打出手,前些日子,还未动身,便已死伤数十。” “本来,咱们根本无须动手,只需静观其变,这群乌合之众便会自相残杀,不战而溃。” “然而,半个月前,却有一人甫一出面,便令群邪俯首,共尊其为盟主。” “随即,数千人俱尊其号令,兵分数路,旗鼓鲜明,自四面八方合围少林。” 震山子道:“左掌门,这人究竟是谁,竟能令数千妖邪宾服,听其号令?难道是那位据说重出江湖的魔教前教主任我行?” 左冷禅向震山子微微颔首示意,目光自众人身上一一扫过,在岳不群与宁中则身上稍稍一停,最后又深深望了一眼林平之,道:“要说起来,在座的许多人都认识那人——” “他正是华山派弃徒令狐冲。” 众人闻听,尽皆面色一变,禁不住转眼望向岳不群夫妇。 岳不群目光一凝,顿时满脸怒气,颏下胡须微微抖动,似是怒极。 宁中则却是满脸不敢置信,忍不住道:“这……这不可能……这其中必有误会……冲儿小小年纪,何德何能,怎能做得那盟主,令数千左道旁门甘愿俯首?” 左冷禅道:“宁师妹,莫非你是说,左某在胡言乱语、谎报军情?” 岳不群连忙起身拱手躬身,道:“左师兄勿怪,师妹只是不愿相信,令狐冲那小畜生竟敢做出这种事情来罢了,绝不敢质疑师兄之言。” 说着又向方证大师一揖到地,道:“在下虽已传书天下,将令狐冲那小畜生逐出华山门墙,但他毕竟曾是我华山派弟子。” “在下身负教徒不严之责,有愧于武林正道,请方证大师,请诸位责罚。” 方证大师起身相扶道:“阿弥陀佛,岳掌门快快请起,何至于此!” 待岳不群起身之后,方证大师转首看一眼宁中则,又向左冷禅道:“宁女侠方才所言固然是猜测之言,但以老衲之见,这其中或许真有什么误会,也未可知。” 左冷禅道:“何以见得?” 方证大师微微沉吟,道:“半年之前,令狐少侠身受重伤,体内有多道异种真气肆虐,以致于昏迷不醒,曾在敝寺住过两个多月,老衲也曾与其有过一面之缘。” “老衲细细参详其伤势,唯有修习敝派内功秘要《易筋经》,方可凭其本身内力将之徐徐化解。” “老衲已许诺收其为徒,并亲授《易筋经》——” 方证大师转身向岳不群合十道:“其时,岳掌门已传书天下,将令狐少侠逐出华山,而令狐少侠又伤势危急、无可耽搁,故而老衲便擅自决定了。” “老衲僭越之处,还请岳掌门恕罪。” 岳不群面色微僵,道:“大师言重了,令狐冲已非我华山派弟子,若能拜入少林,亦是改邪归正、回归正道,在下也只会为他高兴,不会有任何意见。” “可惜,他到底还是执迷不悟、怙恶不悛,终究未曾加入少林。” 宁中则面上亦不禁显出惋惜之色,暗道:“冲儿若是真能拜入少林寺,成为方证大师的亲传弟子,倒也是他的造化。只是不知道,方证大师会不会要求他出家?” “可惜……” “不过,这也难怪!以冲儿那受不得拘束的性子,又怎能受得了佛门的这些清规戒律?” “然而,若是说冲儿要带领数千旁门左道来攻打少林寺,我却是说什么都不相信的……” 方证大师看着岳不群,微微沉吟,道:“当时,令狐少侠几乎不假思索,便坦言拒绝,自言‘无颜改投别派’,竟将个人之生死置之度外。” 解风、天门道长等人均感诧异,便是左冷禅亦不禁神色微动。 他们虽已猜到此事必定未成,但却未曾料到,令狐冲竟会直言拒绝。 只有岳不群夫妇、冲虚道长和林平之早有预料。 前两者是最了解令狐冲的人,熟知他的性格;后两者却通过各自的途径,已提前知道了结果。 方证大师道:“令狐少侠纵然一时失足,误交匪人,但其重义轻死、光明磊落的品性却也做不得假。” “故而,老衲心中仍然觉得,他应该做不出这等事来。” 左冷禅道:“江湖传闻,说那魔教圣姑曾亲负令狐冲上少林向大师求救,以致被囚于少林寺。不知可有此事?” 方证大师道:“确有此事。” 左冷禅道:“少年人慕少艾,或许能够看淡生死,但却多数情关难过。” “令狐冲贪恋女色,为了那魔教圣姑,纠集一帮妖邪之辈,打上少林也是有的。” “何况,敝师弟钟镇曾与令狐冲交手,发现他已练成魔教前教主任我行的吸星妖法,必是任我行的亲传弟子。” “如此,他奉任我行之命,来救其女,也是合情合理。” 方证大师轻叹一声,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 语声中颇有无奈惋惜之意。 第599章 破敌三策 左冷禅转首望向林平之,道:“听说,林少镖头曾多次为令狐冲那正道叛徒辩解,现在应当认清他的真面目了?” 林平之淡淡地道:“眼见之事犹恐假,耳听之言未必真。” “左掌门今日如此武断,待得日后真相大白,若与事实不符,只怕会有损你五岳盟主的威名。” 左冷禅道:“到了现在,难道你还要为那令狐冲张目不成?” 林平之道:“林某与令狐冲无亲无故,更没有金钱往来,何需为其张目?” “林某向来都是就事论事,而不像某些人,为了自己不可告人的目的,便可无所不用其极。” 左冷禅面色一如既往地冷峻,双目望着林平之寒光四射。 林平之却始终面色淡然,仿若未觉。 震山子坐在两人中间,却如坐针毡,连腰背都不禁有些僵硬。 他感觉,身体的左侧仿佛一座冰山,时刻散发着森然寒意,又像一支冰矢,已张弓待发;右边却像是一座深潭,无论是冰还是石,尽都没入潭水之中,却又激不起一丝浪花。 震山子此时既感惊诧,又不禁有些后悔:“我既已知道他们之间早有恩怨,为什么还要坐在他们中间?” 他着实没有想到,林平之竟然已经能够与左冷禅对峙而不落下风。 虽然两人都没有动手,但这种精神与心智的对抗却往往比之兵刃相向更加凶险,稍有不慎便可能会为敌所慑,竟而生出心魔,从此再无斗志。 左冷禅的威压冰寒刺骨,宛若实质,连震山子这个遭受池鱼之殃的旁观者都感觉有些压力,背后的寒毛直竖,但林平之却竟似毫不在意。 冲虚道长轻咳一声,缓缓道:“贫道北来途中,曾恰好遇到令狐少侠所带的三千多左道豪杰,看到了他们的旗帜,上面写的是‘江湖群豪上少林,拜佛参僧迎任姑’的字样。” “可见,令狐少侠对于少林寺和方证大师还是颇为恭敬的。” 方证大师道:“阿弥陀佛,令狐少侠确是客气。” “不过,‘拜佛’确是要拜的,至于‘参僧’,老衲可不敢当了。” 左冷禅道:“那帮邪魔歪道惯会耍弄阴谋诡计,说不定,这正是敌人的诡计,便是要令我等正道掉以轻心。” “谁能保证,他们来到少林之后,当真会‘拜佛参僧’,而不是焚庙杀人?” 此言一出,众皆默然。 确实,谁都不敢做此保证。 便是隐约记得一些情节的林平之,也同样不敢。 纵然令狐冲自己不会做得太过,其他人却未必都对他的号令言听计从。 左冷禅道:“无论那令狐冲是正是邪、是善是恶,无论他们此来是不是包藏祸心,咱们都切不可倏忽大意。” 方证大师道:“左掌门所言甚是。” “此事皆因我少林而起,就算我少林寺因此而灭,也不过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然而,倘若累得各派的朋友因此而有所损伤,老衲便百死莫赎了。” 语声顿了一顿,方证大师又道:“敢问左掌门有何妙计?” 左冷禅道:“‘妙计’不敢当,左某倒是确有一些想法,还请大师和诸位斧正。” 方证大师道:“左掌门客气了,还请不吝赐教。” 左冷禅道:“这帮邪魔歪道人数虽众,却都是一群乌合之众,就算再如何猖狂凶残,最终也必然邪不胜正、一败涂地。” “不过,凡事未虑胜,先虑败,未思进,先思退。” “尽管咱们正道最终必胜,但其间也必然会出现伤亡和损失,而伤亡几何、损失几许,却要看咱们的谋划和战术。” 左冷禅语声微微一顿,道:“左某有上中下三策,以供大师抉择。” 方证大师道:“左掌门运筹帷幄,老衲洗耳恭听。” 左冷禅道:“下策便是,咱们所有人皆在少林寺内等待敌人来攻,以逸待劳。” “然而,此策虽是以逸待劳,但我等同时也陷入了被动局面。” “敌人何时来攻,怎样来攻,是明攻还是暗袭,是火攻还是投毒……一切都难以预料。” “正所谓‘久攻必破,久守必失’。” “倘若陷入此等局面,咱们一旦稍有不慎,某一方面疏于防范,露出了破绽,以致为敌所趁,便必会伤亡惨重。” 众人听了尽皆点头,就是解风和林平之也不禁暗赞左冷禅所言确有见地。 方证大师颔首道:“左掌门所言甚是,却不知,何为中策?” 左冷禅微微沉吟,有些歉然地道:“若按左某的中策,只怕少林寺这座千年古刹,将会遭遇一场大劫,或有覆灭之祸。” 方证大师神色微凝,道:“左掌门还请明言。” 左冷禅道:“我等之所以如此被动,皆因我等有少林寺这座必守之地,以致敌暗我明。” “倘若我等弃守少林寺,化明为暗、化整为零,则明暗之势便即逆转。” “届时,敌人攻上少林,而我等反而集结于外,攻守之势互易。” “只是,如此一来,却是将少林寺拱手让予敌人,以那帮邪魔歪道的粗鄙野蛮,这座千年古刹在他们的手中会变成什么模样,着实难以预料。” 众人皆面色微沉,望向方证大师。 嵩山少林寺本院自唐武宗灭佛、毁灭之后重建,至今已逾六百载,既是少林派武学的源头,亦是佛门禅宗的祖庭,意义着实非同小可。 而且,历经数百年,寺内的殿堂楼阁、佛像金身、经文法器……不仅数量繁多,而且价值连城。 如此种种,方证大师又怎肯放弃少林寺这片祖宗基业? 方证大师微微沉吟,不置可否,道:“敢问左掌门的上策为何?” 左冷禅道:“如今之势,敌众我寡之局已定。” “然而,敌人此番相约十二月十五齐聚少林,各整旗鼓,分兵而来,声势虽大,却是已然犯了兵家之大忌。” “此时距离十二月十五还有三日,敌人的各路人马尚分散于四面八方,而且相互之间消息不通,正合我等集中兵力,各个击破。” “若在他们会合之前,咱们能够先行击破、击溃几路敌人,不仅能够提前消灭大批敌人,更能长我之士气、灭敌之威风。” “这些邪魔歪道都是仓促汇聚、各无统属,虽明面上听从令狐冲这个邪道盟主的号令,但事情临头时,必然见利忘义、明哲保身。” “到时候,这些人见到了危险,各个退缩、不敢上前,则咱们的胜算必将大长。” 第600章 魔教圣姑 闻听此言,方证大师低头垂目,手拨佛珠,沉吟不语;林平之亦是不动声色,不发一言;其他人却都不禁微微点头。 在他们看来,于正道各派而言,这确实算是上策了。不仅能化被动为主动,而且同时在精神和肉体上打击敌人,必能大增胜算。 方证大师沉吟良久,缓缓抬起头来,目光温润而坚定,仿佛已经做了决定。 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缓缓扫过,最后停在林平之的身上,和声道:“林少侠似乎有不同的意见,敢问有何高见?” 此言一出,众人的目光都转到林平之的身上,左冷禅更是目光凌厉如剑。 林平之微微欠身,道:“在下不过是一个后生晚辈,年轻识浅,哪有什么高见!” 方证大师微笑道:“常言道,有志不在年高,无志空活百岁。” “少侠年纪虽轻,但却博闻强识,人人赞佩,所思所言必有独到之处。” “少侠不必有任何顾虑,便请直言不讳。” 林平之道:“既然如此,在下便厚颜说一说我的鄙陋浅见。” 语声微微一顿,林平之道:“一切病症、一切矛盾,均有一个关键症结。” “此番,这许多左道旁门之人相约齐上少林,俱是打着营救那魔教圣姑的旗号。” “那位魔教圣姑便是此次正邪之战的症结所在。” “无论是战是和,此人均至关重要。” “却不知,这位魔教圣姑现在如何了?” 众人闻听此言,亦尽皆转首望向方证大师。 大家皆知此事因魔教圣姑而起,亦均对那位引动江湖风云、正邪大战的魔教圣姑颇为好奇,但却不方便向方证大师询问。 方证大师微微沉吟,道:“数日之前,恒山派定闲师太与定逸师太亲临少林,说道倘若这场纷争当真暴发,不仅少林寺这座千年古刹难以保全,双方亦必将死伤枕籍、流血漂橹——力劝老衲释放那位女施主,以平息这场江湖浩劫,将一场大祸消弭于无形。” “老衲深觉两位师太言之有理,故而已经请那位女施主与两位师太一起离去了。” 众人闻言尽皆面面相觑,惊诧之余,对方证大师宽广的胸怀和气度更加佩服,心中均自暗赞:“方证大师真不愧是正道武林之魁首!” 以少林寺在武林中的声望地位,既已囚禁了对方,无论面临何等势力、何等压力,都绝没有轻易释放的道理。 正因如此,众人都没有提过,释放魔教圣姑以平息纷争的建议。 定闲师太和定逸师太星夜兼程,提前这么久上少林游说方证大师,亦是想将此事淡化处理。 倘若等到那六七千左道旁门兵临少室,方证大师便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同意释放那魔教圣姑了,否则便会损了少林寺的声名,被人说少林寺怕了敌人。 不过,纵然方证大师是在旁人的劝说下提前释放,依然承受了不小的风险,有损其声名。 冲虚道长道:“然则,那位魔教圣姑既已离去,怎地这些左道之人仍旧四面合围,全无退去之象?” 方证大师道:“这亦是老衲大惑不解之处。” 左冷禅道:“魔教妖人卑鄙无耻,全无信义,如何能够相信?” “那魔教妖女既已获释,那些邪魔歪道失去了顾忌,行事只怕会更加肆无忌惮了。” “定闲师太虽然是一片好心,但事情最终却未必会如其所愿。只怕那些魔教妖人非但不会感激她们,反而会恩将仇报,害了她们的性命。” 林平之道:“两位师太慈悲为怀、普度众生,方证大师亦宽宏大量、从善如流,着实令人钦仰。” “然而,这世上的事情每每都不如人意。” 语声微顿,林平之又道:“正如左掌门所言,那些左道旁门来源纷杂、互无统属、心思不齐。” “亦正因如此,倘若那魔教圣姑在江湖上现身,使他们汇聚于一处、齐上少林的目标便也会立即消失,他们必然会各怀心思,纵然不会立即四散而去,也定会混乱一段时日,以重新商讨行止。” “就算是那魔教圣姑亲自前去,命令他们继续围攻少林,这个过程虽短,却也不可能避免。” “然而,他们却并没有丝毫迟疑不前的迹象。” “这说明了一件事情,那位魔教圣姑并未在江湖上现身,也未曾前去见那些来营救她的左道旁门。” 众人听了,均不禁微微点头。 林平之接着道:“那位魔教圣姑忽然消失,无非三个可能。” “第一,她故意隐藏起来,便是要让那些左道旁门杀上少林,以便引发一场正邪大战。” “第二,她又遇到了其他的敌人,或伤或亡或逃或囚,故而无法在江湖上现身。” “第三,某些人亦已料到她现身江湖对当前局势的影响,但却又不想那些左道旁门退去,因而暗中出手,使其无法现身。” 左冷禅冷冷道:“林少镖头分析得倒是头头是道,却不知要如何应对当下的局面?” 林平之看了左冷禅一眼,反问道:“左掌门以为,那位魔教圣姑究竟是何原因一直未曾现身?” 左冷禅面色冰冷宛若岩石,道:“左某从来不做无谓的猜测。” 林平之淡淡一笑,转首向方证大师道:“无论是何原因,意外之事既已发生,咱们便不可能再将希望寄托在她现身调解之上。” “大师恐怕要做好应对那些人围攻的准备。” “至于具体如何应对,左掌门珠玉在前,在下便不现丑了。” 方证大师道:“阿弥陀佛,少侠见微知着,解了老衲多日来的疑惑,实诚感于心。” 语声一顿,方证大师缓缓起身,面色微正,道:“阿弥陀佛,无论如何,双方相争,折损必重,实非武林之福。老衲已决意,弃守少林。” 第601章 发号施令 众人闻言均感诧异。 冲虚道长赞叹道:“大师慈悲为怀,为了息争止戈,竟然能够舍弃这座千年古刹,这份胸襟气魄,贫道实不及也!” 左冷禅道:“大师固然胸怀如海,但那些邪魔歪道却非感恩之人,只怕他们非但不会感激大师,反而还会以为大师怕了他们,以致愈加变本加厉。” 方证大师道:“阿弥陀佛,两位过誉了。我佛慈悲,老衲不过是依佛法而行,做自己当做之事,其他人如何看又与老衲何干?” 林平之看着两人,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道:“左冷禅虽然野心勃勃、颇有才略,但毕竟只是一个比较纯粹的江湖人,手段还是有些粗糙了。” “方证大师只怕早已对他的意图一清二楚。” “然而,他却并不说破,反而佯作不知,选择顺势而为,深藏功与名,仿佛一切的行为都是听从了左冷禅的建议。” 方证大师道:“左掌门既是早有成算,那么咱们要撤往何处,各派人手如何分派布置,各自走什么路线,应该也早已胸有成竹了?” “便请左掌门发号施令如何?” 左冷禅道:“左某虽然略有所得,但方证大师领袖群伦,更是少林之长,冲虚道长亦是名满天下、万人景仰,在下何德何能,怎敢在两位高人面前发号施令?” “还是请方证大师或者冲虚道长作主,在下从旁出谋划策便是。” 方证大师道:“左掌门不必过谦了。” “老衲与冲虚道长皆为方外之人,一心修行,不通世务。” “若是由我们来指挥,恐怕将会是一团乱麻。” “而左掌门之才略,老衲素来钦佩,此次还请左掌门当仁不让,担此重任。” “无论是我少林,还是正道武林,均感盛德。” 左冷禅道:“既然方证大师一再谦让,左某此次便厚颜现丑了!” 随即,众人一起出了偏殿,来到前面的大雄宝殿。 其时,早有小沙弥得方证大师吩咐,提前传了消息,少林寺阖寺僧众、星夜赶来的俗家弟子,并前来相助的各派英雄,尽已于大雄宝殿前的广场上聚集。 此时,广场上汇聚了足有三四千人,将偌大的广场挤得满满当当。 其中,少林寺僧和俗家弟子各有千余,俱排列得整整齐齐,一个个面色肃穆,不苟言笑。 此外,另有五百人,各个身着黄衫,腰插重剑,排列成整齐的方阵,威严肃穆、杀气腾腾,仿佛行武的军阵一般,正是嵩山派弟子。 其余的八九百人,或者人一群,或者数十人一队,各自零散站立,闲谈言笑,嘈杂一片。 这些人的数量,尚不及在场之人总数的四分之一,却占了广场上将近一半的空间。 看到这般情形,解风、天门道长、震山子、岳不群和余沧海的脸色都不太好看。 与少林派和嵩山派的弟子相比,他们带来的弟子们,明显都是些乌合之众了。 有些人看到方证大师等人出现在大雄宝殿的台阶上,便停止交谈,向众人望去,同时在心底暗自揣测各人的身份。 但也有许多人,或是说得兴起,或是听得入神,或是神思不属,一时竟浑然忘我,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 方证大师轻咳一声,道:“阿弥陀佛,诸位施主且先静一静!” 他这句话语调平和,声音亦不甚大,直如寻常说话一般,但却瞬间便传遍整个广场所有人的耳中,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却又没有丝毫突兀刺耳之感。 场中顿时安静下来,甚至可以隐隐听到身旁之人的呼吸声。 林平之看着方证大师,心中暗赞:“果然不愧是享誉武林的正道第一高手,这一身内力不仅浑厚至极,亦是圆融之至。” “只看其内功的造诣,实是我生平之仅见。” “那任我行仗着吸星大法,功力之深虽然惊世骇俗,但若论功力之纯、运用之妙,却比方证大师相差甚远。” 正在这时,林平之忽地感受到一双炽热的目光投在自己的身上,脑海中立即浮现一道窈窕的身影。 他当即转首望去,只见十几名华山弟子站在人丛里,却唯独不见那道身影。 林平之微微一怔,目光逡巡,很快便即发现,一位华山女弟子的身后,露出一角翠绿色的衣衫。 他心中一动,不禁又有些疑惑。 微微沉吟,林平之忽地心中若有所感,转首向旁边望去—— 却见岳不群正视前方,神色肃然,面无表情;宁中则看着华山派众弟子的方向,黛眉微锁,略带愁容。 方证大师道:“少林寺如今即将遭遇一场灭派之难,幸得诸位施主前来相助,此情此义,老衲与少林寺诸僧,均铭记于心。” 说着竟双掌合十,向着场中众人躬身一礼。 “方证大师客气了,少林寺乃是当今武林正道之首,代表着武林之正气。那些邪魔歪道既敢挑衅少林寺,便是挑衅咱们整个正道武林,我等身为正道一份子,自要与少林寺同进同退,绝不能让邪魔歪道在少林寺为所欲为!” 一个洪亮至极的声音突地响起,声震云霄,令人闻之振奋。 说话的正是嵩山派十三太保之首,“托塔手”丁勉。 “不错,方证大师实不必客气!大伙儿都属武林正道,绝不能让那些邪魔歪道在此放肆撒野!” 又一个苍老的声音响起,却是泰山派的高手名宿玉玑子道长,论辈分还是泰山派掌门天门道长的师叔。 随之,又有许多人出声附和,既有出身名门大派的高手,亦有无门无派的名宿。 方证大师直起身来,目光淡然而慈和,在场中缓缓扫过。 众人迅即安静下来,望着方证大师,皆待他发言。 方证大师道:“我佛慈悲。老衲实不忍双方兵戎相见,多所杀伤,因此决意采纳五岳剑派盟主、嵩山派掌门左盟主之建议,先行避其锋芒,暂时退出少林寺。” “若是对方看在我少林寺主动退避的份上,能够心生善念,收敛杀心,从而和平化解此次纷争,终是武林之福。” 众人闻听此言,不禁面面相觑,皆大为诧异。 有些人听说可能不用跟人拼死拼活,暗处松一口气,但大多数人都觉得方证大师此举未免太过软弱了,对那些邪魔歪道又何必讲什么慈悲? 方证大师接着道:“因老衲不擅长处理世务,而此策又出自于左盟主,因此老衲便厚颜请左盟主亲自担任此次指挥。” “接下来,便请左盟主说话。” 第602章 不知不觉 说着,方证大师往旁边让了让,将中间的位置让给左冷禅。 “请左盟主讲话!” “请左盟主讲话!” …… 场中许多人便即大声附和,呼声震天。 左冷禅左手微抬,众人呼声顿止,场中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望着左冷禅,神色多含崇敬之意。 左冷禅面色依然冷峻,双目却神光烁烁,意气风发。 他拱手环揖,道:“在下嵩山派左冷禅,见过在场诸位英雄。” “承蒙方证大师看重,竟让左某负责此事。” “左某实是如履薄冰,唯恐有负方证大师所托。” “不过,方证大师既以如此重任相托,左某也必然全力以赴,竭尽所能。” 一语既落,场中顿时又响起一片赞叹喝彩之声。 左冷禅果然准备极为充分,竟早已看好了嵩山之中的四处山谷,作为群雄暂时的栖身之所。 少林寺众僧及俗家弟子人数众多,各占一处山谷,分别以监院方生大师和罗汉堂首座方尘大师为首;五岳剑派合占一处山谷,以天门道长为首;其他来援的门派帮会以及无门无派的散修高手则共占一处山谷,以冲虚道长为首。 左冷禅还另寻了一处较小的山谷,距离其他四处山谷和少林寺均不太远,作为群雄的中军大帐,由他和方证大师亲自坐镇,总览全局。 其时正值寒冬腊月,中原大地早已冰封万里,嵩山更已大雪封山。 这四个山谷均是四面环山,寒风不进,清除积雪之后,再搭起帐篷,以这些武林中人的体魄,倒也不是特别艰苦。 少林寺本就物资极丰,布匹毛毡无数,纵然稍差一些,左冷禅大手一挥,令嵩山弟子去嵩山派取来,便即补足了缺额。 群雄尽都身强体健、手脚麻利,更多有野外生存的经验,只不过两个时辰,便搭建起了数百座帐篷。 少林寺内的所有经书,尽都搬到了少林寺僧所在的山谷,妥善保存;寺内的桌椅板凳、蒲团被褥、茶壶饭碗等日常用具,柴米油盐、蔬菜瓜果、药散膏丹等生活物资,则分别搬到了五处山谷,供群雄使用。 待得所有人都已转移,寺中事物也已搬尽,左冷禅又安排人手清理了众人转移过程中所留下的痕迹。 数千人的痕迹当然不是那么容易彻底清理的,但随着雪花时紧时疏地飘落,只几个时辰间便已覆盖了大地山川,使一切痕迹均化于无形。 此外,左冷禅还安排了嵩山派和少林俗家弟子各三队,轮流交叉探查嵩山附近的情况,监察敌人的动静。 左冷禅果然才智非凡,将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周密至极,便是林平之都不禁暗自赞叹,挑不出任何明显的漏洞。 虽然山谷中的条件非常简陋,但以林平之的身份,仍享受到了特殊的待遇,独占了一座小帐篷。 他在帐中盘坐用功,却始终心绪难宁,迟迟无法进入定境。 林平之索性不再强求。 他走出帐篷,吸了一口这山间清冷的空气,只觉胸肺之间一阵清凉,舒畅了许多,略为烦闷的心情也为之一舒。 此时夜静更深,万籁俱寂,只闻头顶山风呼啸,帐顶雪花簌簌,帐中呼声起伏。 林平之踏雪而行,落地无声,只留下两行浅浅的足迹。 这些足迹本来就很不明显,而且随着雪花不断飘落,很快便即消失。 林平之信步而行,转过两座山峰,登上一个山坡,眼前忽地现出一座山谷。 谷中火光点点,与地上的积雪,一同映照着百余座帐篷。 林平之微微一怔,仔细望了两眼,又看了看周围的山势,便即认出,这赫然是五岳剑派所栖身的山谷。 不知不觉之间,他竟已走到了这里! 林平之无声的叹了口气,瞬即明白,自己今夜为什么竟会如此心绪难宁了。 不知不觉之间,那道倩影竟已深深地印在了他的心里! 林平之又不禁叹了口气。 不知不觉之间,我竟然也恋爱了! 前世的时候,或许缘于天生,亦或许是职业的缘故,他一向非常的理性、非常的冷静,甚至有些淡漠。 他虽然也曾起过成家的念头,也交过几个女朋友,但却从没有过恋爱的感觉。 来到此世之后,他先是年纪幼小,而且还肩负着改变福威镖局满门俱灭命运的使命,一心修行,完全没有情爱之念。 到了武功大成,再不惧余沧海的威胁之后,经过一段时间的迷茫,林平之又遇到了王阳明,确立了自己“为生民立命”的道路。 至此,他的精力又大多放到苦读经典、准备科举,以及发展福威号上,仍对于情爱之事没有多大的兴趣。 甚至,他一度以为,自己本就是一个情感淡漠,不会有爱情的人。 岂料,爱情不知不觉之间,便已将他俘虏,竟使他也尝到了为此患得患失、心绪不宁的滋味儿! 遥遥看着山谷中的那些帐篷,林平之差点儿便要径直走过去。 然而,他还是强自忍住。 他既不知道对方所居的帐篷,亦不合适于夤夜之间,突然造访或是寻找一位年轻的姑娘。 遥遥观望良久,林平之叒轻叹一声,转身便要返回。 便在他一转身之际,忽地发现,左侧不远处,另外一处山坡上,似乎站着一个人影。 林平之的视力本就极佳,能够于黑夜中视物。 借着山坡上的雪光,他隐约看出,那是一个身穿翠绿色衣衫的窈窕身影。 林平之心中一动,立即便已猜到,那人一定是她! 他举步欲前,却又止步,心中迟疑:“若是见到了她,我要说些什么?” “白天的时候,她明明看到了我,却又为什么突然躲了起来,避而不见?” “她是因为害羞,还是有别的想法,亦或者是受到了旁人的压力?” “我若就这样突然闯了过去,会不会吓到了她?” “那个人究竟是不是她?” …… 一时间,林平之禁不住在山坡上来回踱步,紧皱眉头,思绪纷飞,患得患失,踌躇不前。 忽地,他一转眼间,竟然发现,那山坡上的人影,不知什么时候,竟然不见了! 第603章 武林局势 林平之心中一紧,连忙停下脚步,挺直腰身,纵目四顾。 然而,四野寂寂,雪花飘飘,却始终再未见到那个身影。 林平之双足倏蹬,身形疾起,炸起一团雪雾,宛若巨鹰凌空,一个起落便是数丈距离。 仅只数个起落,林平之便已登上了那座山坡,来到刚刚所见那人影所在的位置。 那人早已消失不见,只余两行纤细的足印向山谷的方向延伸。 林平之心中微沉,不禁有些后悔,也有些遗憾,但同时却也稍稍松了一口气。 他转目四顾,只见旁边的雪地上插着一段树枝,树枝旁边的地面上则写着许多字。 这些字有大有小,有浅有深;有的已几乎被落雪覆盖,只能看到一点儿痕迹;有的却入雪数寸,很是清晰。 这些字无一例外,都是“林”字。 林平之看到这些字,心中不禁一软,有些感动。 “看来当真是她!” “她应当也是深夜无眠,故而出来散心。” “也不知她在这里呆了多久,写了多少字!” “或许,她在这里写着我的姓氏,同时也是在期待着,与我在此偶遇!” “可惜,我却总是瞻前顾后,错过了时间,竟使她空等了一夜!” 林平之转向山谷的方向,默默望了半晌,却始终不见一个人影。 他轻叹一声,终于放弃,转身往回走。 刚刚走到一处崖壁之后,林平之忽地听到一丝隐隐的衣袂飘风之声,分明便是武林高手夜行的声音。 林平之下意识地停下脚步,悄悄躲到崖壁之后的阴影里,屏息凝神,静观其变。 片刻之后,一道轻灵迅捷的身影倏地自崖壁之侧一掠而过,瞬间便已去了数丈。 那人十分机警,路过之时,还曾向崖壁之后瞥了一眼。 若非林平之躲在阴影里,且一直小心翼翼,只怕已经被其发现了。 林平之目光微凝,面上闪过一抹疑惑。 虽然刚刚那人一掠而过,仅只刹那的工夫,但林平之神目如炬,早已看清,那人竟是华山派的掌门岳不群。 岳不群的身法很是轻盈,每次落地之时,只脚尖在雪地上轻轻一点,便即飘起,只留下一个小小的浅坑。 他靠近山谷之后,却并不立即进入,而是先围着山谷转了一圈,方才进去。 “岳不群夤夜之间,这是去了哪里?” 一个疑问在林平之心中闪过。 但他此时仍有些心绪不宁,并没有深究此事,随即便走出阴影,转过崖壁,继续向前,返回居处。 这一日,群雄遵从左冷禅的号令,都待在山谷中,不得大声喧哗,更不得外出。 众人或者待在各自的帐篷里练功,或者寻找相熟之人谈天说地,或者寻一本感兴趣的书翻看……均是自得其乐。 林平之一夜未眠,却毫无困倦之意,便取了一本随身携带的《周易》翻看。 用过午饭之后,冲虚道长来访。 林平之请冲虚道长上座,自己则于下首相陪。 冲虚道长看到旁边展开的一卷《周易》,便随手拿了过来,翻看了一下,笑道:“小友手不释卷,好学不厌,当真是令人好生佩服!” “难怪年方弱冠,便已取得这般成就。” 林平之道:“道长过誉了,在下不过是以此聊为打发时间罢了。” 冲虚道长叹道:“一个人若只想扬名江湖、威震一方,或许靠着天赋和机遇便能成就,但若要开创先河、流芳百世,往往就要看其是如何打发时间的了。” “若是我武当弟子中,有一位如小友这般,以读书习武来‘聊为打发时间’,老道就算现在便死,也可无憾了。” 林平之道:“道长过誉了,在下不过是笨鸟先飞,怎能与武当诸位俊杰相比。” 冲虚道长微微摇头,不再客套。 他将《周易》放于原处,道:“老道十余日前,在武当山下,偶然见到了那位令狐少侠的剑法。” “令狐少侠自言曾得华山风清扬前辈剑术的一些皮毛,然其剑法之精,当真是高明至极,天下罕有。” “依老道之见,当今天下,也只有小友的剑法,或可与其一较短长了。” “而且,令狐少侠的剑法,与小友的剑法亦颇为相似。” “甚至,他那日破老道那一招‘太极龙卷’的剑法,亦与小友当日一模一样。” 林平之道:“在下也曾见过令狐兄的剑法,其剑理确与小可的剑法非常相似,但却又比小可的剑法要成熟得多了。” “小可的剑法实是因缘际会而成,恐怕除了我自己之外,再也无人能够练成,比之令狐兄的剑法,实是相差甚远。” 冲虚道长看着林平之,微微沉吟,终究还是没有问出心中的疑问。 他一直以为,林平之的剑法便是“独孤九剑”,但却又一直想不通,除了风清扬之外,世上还有何人能够传下“独孤九剑”。 冲虚道长道:“小友也不必妄自菲薄,你与令狐少侠均是当今之世,百年难遇的剑法奇才,足可日月同辉,难分轩轾。” 顿了一顿,冲虚道长又道:“对于当今武林的局势,小友怎么看?” 林平之道:“在下不过是一介后生晚辈,家里亦只是开了一家镖局,而且还偏居东南,不仅见识短浅,更非出身少林武当这样的名门大派,又怎懂得什么武林局势?” 冲虚道长微笑道:“小友实是过谦了。” “小友的剑法武功已是武林绝顶,福威镖局亦是高手如云,分局遍布大明两京十三省,实力比之武林中那些所谓的名门大派亦不稍弱。” “而且,魔教自那东方不败登顶天下第一之后,势力之盛,冠绝天下,统帅黑道与邪道所有势力与高手,令旗所至,莫敢不从。” “福威镖局作为当今天下第一镖局,便是称一声领袖白道也不为过,必然与魔教麾下的黑道和邪道势力对上,又怎可不提前防备?” 林平之面色微凝,道:“小可倒是没有想到过这么多,道长可有以教我?” 第604章 志不在此 冲虚道长看着林平之微微沉吟,道:“当今武林实是道消魔长、邪盛正衰。” “魔教之中,不仅有那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的东方不败,还有那号称‘天王老子’的向问天,听说十余年前曾横行江湖的前教主任我行,近来也已重出江湖。” “尤其是那位令狐少侠最为可惜。” “其原是我正道英才,本能够成为我正道的一代名侠,除魔卫道、匡扶正义。” “然而,他却为魔道妖女的美色和所谓恩义所惑,不顾自身性命,不顾师门令誉,亦不顾声名前程,执意要率那些左道之士前来攻打少林。” 说着摇头长叹,一脸痛惜之色。 林平之道:“道长不必介怀,在下与令狐兄亦有数面之缘,对其也算有些了解。” “令狐兄虽然胆大狂放、不拘小节,亦有些任性洒脱、不计后果,但同时却也知恩重义、不慕权利,而且也心怀侠义,为了侠义可以不惜性命。” “依在下之见,令狐兄此次虽是身任盟主、率众而来,但所为的不过是那位魔教圣姑,绝不会真的与正道群雄生死搏杀,以致两败俱伤。” 冲虚道长道:“小友既然有此高见,昨日却怎地没有说?” 林平之道:“在下虽然相信令狐兄的为人,但他虽然名为盟主,却未必能够约束得住所有人。” “况且,纵然双方都不想发生流血冲突,却也难防会有其他居心叵测之辈暗中捣乱,故意制造冲突。” 冲虚道长微微点头,道:“小友之言倒也有理。” 语声微顿,又道:“魔教近些年来,声势如日中天,高手多似繁星,行事亦越发肆无忌惮,而我正道各派,虽然也涌现了许多高手,但各派天各一方、自行其是,却终究比不得魔教号令严明、令行禁止。” 林平之点头道:“合则力强,分则力弱,此理古今不易。” “道长于此,可是有什么应对之策?” 冲虚道长摇头苦笑道:“各派各有其基业,各有其传承,老道既不会神通,更不会法术,又怎能改变这些现实问题?” “我等所能做的,也不过是各尽其能,守望相助罢了。” 林平之道:“武当派和少林派均为武林正道的泰山北斗,道长和方证大师亦皆为德高望重的正道领袖。” “有两位领袖群伦、居中调和,各派必然能够守望相助、同心协力,亦必可遏制住魔教为祸江湖的野心。” 冲虚道长微微一笑,道:“老道与方证大师也曾数次论及此事,却尽皆扼腕叹息,深感我正道形势愈发严峻。” “然而,少林份属佛门,而我武当则归属道门,两派都是出家人,均以参禅悟道为本,以练武争雄为末,戒争戒杀,体性全真。” “无论是门派教义,还是我们的性格,都不合适出面统领正道群雄,去与魔教分庭抗礼。” “因而,我们虽然心忧武林局势,担心魔教会一直继续坐大,终至于气焰滔天,无人能治,祸乱于武林,但却无法直接出手遏制。” 顿了一顿,冲虚道长看着林平之,道:“以小友武功之强、剑法之精、才智之高,再以福威镖局高手之众、势力之广、声名之正,却正可担此重任。” “假以时日,小友必能领袖群伦,成为正道魁首、名扬天下,甚至开宗立派、受人香火,乃至于流芳百世。” 林平之面色郑重,沉吟片刻,方缓缓道:“道长谬赞了。” “在下年轻识浅,在武林中的声望更是浅薄,无才无德,又怎敢担此重任?” “何况,福威镖局只是一家镖局,而非门派帮会,诸位镖师虽然隶属镖局,却皆是雇佣关系,全都来去自由。” “若是行镖护镖,纵然与黑道和邪道的各方强人对上,哪怕因此而重伤甚至身死,也都是镖师的本分,谁都不能退缩。” “但要是主动去跟魔教对抗、为敌,虽然是我等正道之士的本分,却非镖局内诸位镖师的职责。” “若是出现诸如此次这般的正邪之争,在下、家父,以及诸位镖师,都可以自己的名义助阵,但我们却无法对诸位镖师提出这样的要求,更不可能以镖局的名义去除魔卫道。” 冲虚道长不禁一愣,一时无言。 他此前倒确是忽视了,镖局与门派帮会确实大不相同。 门派是以血脉或师徒关系为纽带形成的一种传承体系,帮会是以利益为纽带形成的一种利益共同体,均有极强的组织性,等级森严。 而镖局则更近于一种商业组织。 而且,福威镖局又与其他镖局大为不同。 其他镖局要么本来就是某些大派或者世家所成立,镖师自然多由本派或本家的弟子充当;要么就是某位武林高手创立,然后邀请亲朋好友加入。 但林家的“辟邪剑法”却向不外传,祖孙三代没有收过一个弟子,故而福威镖局的镖师们都是外聘而来。 沉吟片刻,冲虚道长又道:“以小友和林总镖头的武功,开宗立派实是轻而易举。” “老道听闻,福威镖局在福州已经开设了福威武馆,专门传授‘猛虎拳法’和‘斩石刀法’。” “听说那些学成出师的武者,也大半都加入福威镖局,成为了镖师。” “而且,小友和林总镖头早已在福威镖局之内广泛传授‘猛虎拳法’、‘灵蛇掌法’、‘斩石刀法’和‘断岳刀法’等四门绝学。” “那些镖师虽然名为镖师,但却与贤父子的弟子也没有多少区别。” “若是贤父子有意开宗立派,想必那些镖师、镖头,必然会毫不迟疑地争相加入,老道代表武当,也必支持小友‘福威派’的成立。” 林平之道:“多谢道长的美意。” “不过,在下与家父却尽都志不在此。” “家父所愿,不过是将福威镖局传承下去,勿令祖宗蒙羞。” “在下所愿,却是为天下的普通百姓做一些事情,让他们的日子好过一些。” 第605章 终见伊人 冲虚道长怔住,看着林平之,沉默半晌方才叹道:“老道听说小友参加了科举,甚至已取得了秀才的功名,还道小友只是兴之所至,以此验证一下自己的学问。” “却不想,小友竟真是要入朝为官!” 林平之面色郑重,诚恳地道:“在下数年之前曾经行走江湖,游历天下,见识了许多百姓的疾苦,因此才会心有所感,想要尽自己所能,为他们做一些事情。” 冲虚道长道:“然则,魔教之人凶残嗜杀、无恶不作,每一天都不知有多少无辜百姓和英雄好汉受其荼毒。” “小友若除此大害,岂非亦是造福天下百姓的仁义之举?” 林平之道:“魔教虽然凶残,但有道长和方证大师,以及正道各派的无数英雄豪杰在,终不能为所欲为。” “但就在下所见,许多百姓几十年来,都一直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甚至境况还越来越差,却几乎看不到什么希望。” “故而,在下才会蒙生此念。” 冲虚道长神色复杂,又长叹一声,道:“小友既有此志,我大明朝或许将会多一位名留青史的良相,但却一定会少一位继往开来的武学大宗师。” 林平之微微一笑,道:“在下不过尽己所能罢了,至于最终的结果如何,倒也不必强求。” 说到这里,冲虚道长已意兴索然,当即便告辞离去。 林平之目送冲虚道长的身影转过远处的一座帐篷,消失不见,转身返回帐篷之内,伸手拿起《周易》继续翻看,目光却有些冰冷。 入夜之后,雪反倒停了。 彤云稍开,露出了隐藏在云后的几颗寒星。 天将二更,林平之便已来到五岳剑派所居的那座山谷之外。 他先在山谷外搜索了一圈,却并没有看到想见的那道身影。 他并没有感到意外。 此时山谷中灯光点点,人影摇摇,大部分人都还没有入睡。 她既跟父母和师兄师姐们在一起,自然不便这么早出来。 林平之施展轻功,登上西侧一座孤峰。 此峰足有数十丈高,是山谷周围的至高点,居高临下,可以俯瞰山谷周围方圆三里之地。 林平之盘坐在峰顶,调息凝气,缓缓收敛气机,降低呼吸、心跳和气血流动的速度,封闭周身毛孔,务使内热不散,外寒不侵。 此时地冻天寒,大雪封山,峰顶更是罡风呼啸、冰寒刺骨。 倘若叫外寒入体,纵然身负上乘内功,却也绝不好受;而若叫体内的热气外溢,不仅会融化身边的积雪,令置身之处愈加不适,而且还会快速损耗体内的能量。 林平之的双目笼罩着峰下的山谷,看着谷中的灯火一点一点地熄灭,却始终不见有人出谷。 时至三更,一条人影忽地自谷中走出。 林平之心中一动,随即便感到微微失望。 虽然距离较远,又是夜里,他看不清那人的身形相貌,但却隐约可以辨别其轻功身法。 那人虽然行走得并不算很快,但却身法轻盈,一步丈许,若非身负绝顶轻功身法,便必然身负上乘内功。 华山派的轻功虽然不弱,但在武林中也称不得绝顶。 而岳灵珊的功力也还差得甚远,绝不可能做到如此轻松随意。 林平之看了两眼,赫然发现,那人的身法分明跟风清扬和封不平极为相似—— 竟然又是岳不群! 岳不群在山谷之外转了一圈,似是在探查山谷周围的情况,而后便往东南方向大步奔去。 林平之望着岳不群远去的背影,双眸微眯。 华山派当日突然不辞而别,仓促离开福州,显然是岳不群的意思。 其意图无非是要跟福威镖局——尤其是他林平之——保持距离。 岳不群的态度转变如此突兀,林平之有理由怀疑,他是因为得了那部《辟邪剑谱》的缘故,担心被自己发现端倪。 岳灵珊对自己避而不见,多半便是她父亲的原因。 天地间又恢复了一片静谧,只余山间罡风呼啸的声音,宛若鬼哭神嚎。 山谷中却再无人迹。 一个时辰之后,一道身影自东南方向飞奔而来—— 却是岳不群回来了。 林平之暗叹一声,看着岳不群进入山谷,便即转身离开。 岳不群既已返回,岳灵珊自然是更没有可能出来了! 当晚又是彤云密布,星月无光。 挨到二更天,林平之又来到那座孤峰峰顶。 林平之枯坐峰顶,一动不动,浑身都仿佛冻僵了一般,没有一丝热气。 但他胸中的气血,却翻滚如沸,心跳和呼吸也不似昨日那般缓慢和平稳,显示着他那难以宁定的心绪。 他知道,自己要见岳灵珊,今晚应该是最后的机会了。 若是错过了今日,再想要见到她,只怕便要暗中潜入华山之中了。 明日便是十二月十五,令狐冲率领着邪道群雄便将赶到。 到了那时候,无论双方是战是和,自己和岳灵珊,恐怕都将没有单独行动的机会,更加没有单独见面说话的机会了。 到了三更天,岳不群又离开了山谷。 林平之不禁精神一振,心中火热,双目大张,紧张地盯着山谷的方向,偶尔还不放心地在山谷周围的山路与山坡上搜寻一遍。 他知道,岳灵珊若要出来,必然便是这一个时辰之内的事情了。 片刻之后,一道纤细的身影,突地自山谷的阴影中走出,缓缓向着谷外行来。 林平之一颗心扑通扑通猛跳,体内气血奔涌,再也控制不住周身气机,刹那间热气四溢、气势勃发,竟然压得其身周的积雪自他所坐之处为中心,形成一个凹形痕迹,而且表面上竟有一层晶莹冰化的迹象。 虽然看不清那人的身形相貌,但林平之一眼便已确定—— 那人就是岳灵珊! 岳灵珊走出山谷,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向东北方向的山坡—— 那是林平之所在山谷的方向。 终于,她爬上了山坡,望着东北方向,紧咬着红唇,一双美眸晶莹闪烁。 第606章 父女夜话 当日,林平之离开李家老店之后,岳不群便即一脸阴沉冷肃地命令众弟子,马上收拾行装,一刻钟后便即启程,离开福州北返。 众弟子——包括岳灵珊在内——看着岳不群的脸色,尽都不敢多嘴,只能乖乖地去收拾行囊。 有些华山弟子心中还在想:“师父/爹爹虽然嘴上拒绝了恒山派的求助,但实际上却是瞒天过海之计,不想提前打草惊蛇,打算暗中兼程前往,要打魔教妖人一个措手不及!” “真不愧是武林中鼎鼎大名的‘君子剑’!” 当天晚上,华山派在一座镇上歇宿。 挨到二更天,岳灵珊估计父母和师兄师姐们旅途劳顿,应该都已睡了,便悄悄翻出窗子,跃墙而出,先向东行,再折向东南。 岂料,她刚刚出了镇子,走了还没一里路,却突听身后一个威严的声音道:“你要往哪里去?” 正是父亲岳不群的声音。 岳灵珊骇了一跳,连忙转身,道:“爹爹……你……你怎么出来了?我……我晚上睡不着觉,出来透透气儿……” 岳不群冷哼一声,道:“睡一着?我看你是要连夜赶去福州?” 岳灵珊见父亲已经猜到了,便也不再狡辩,俏脸微红,仗着胆子道:“爹,昨天晚上,那么多人抢夺《辟邪剑谱》,听说福威镖局内也闯入了许多高手;今天早上,林大哥闻讯之后,匆匆而去,不知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咱们本与福威镖局有旧,听师兄师姐们说,林总镖头和林大哥都曾亲至李家老店拜访,对爹爹和妈妈都很尊敬。” “但咱们今日却不辞而别——这可不合爹爹平日一直教导我们的侠义之道……” 岳不群怒喝一声道:“住口!” “你这次离家出走了一段时日,功夫没见到有多少长进,倒是学会了跟爹爹顶嘴了?” 岳灵珊小嘴儿一扁,微微低头,虽然心中不服,却是不敢再还嘴。 岳不群压低声音,厉声道:“你一个黄花闺女,竟然夤夜之间要赶去私见一个青年男子!这事儿要是传了出去,岂不是要让人说闲话?” “而且,你竟然叫那林平之为‘林大哥’,你们是什么关系,又有多熟悉?如此称呼,成何体统!” 岳灵珊听到父亲这样说,以为他是担心自己的名节受损,方才会阻止自己,不禁心中微暖,同时亦觉自己确实稍稍有些孟浪。 与此同时,她听到父亲说破自己要去见林平之,顿时大羞,不禁满面通红,跺脚道:“爹爹,你……你不要瞎说!我只是……只是去探问一下福威镖局的情况,然后跟林总镖头和林少镖头告辞……” 岳不群道:“住口!” “你区区一个后生晚辈,有什么资格代表华山派?没得让人笑话我们华山派!” 岳灵珊鼓了鼓嘴,心中大不以为然,心道:“你自己又不派人去告辞!” 岳不群继续道:“总之,自今而后,你给我跟福威镖局保持距离,更加不要再见那个林平之!” 岳灵珊面色微白,杏眼圆睁,不可置信地道:“为什么?” 岳不群道:“我华山派乃是名门正派,岂能跟这般结交魔教妖人、枉顾正邪善恶之辈为伍?” 岳灵珊道:“林大……” 看到父亲严厉的目光,她语声一滞,连忙改口,“林少镖头怎地便结交魔教妖人、枉顾正邪善恶了?” 岳不群道:“令狐冲那小贼背叛正道,投靠魔教,屠戮正道英雄,而林平之却为其张目,你难道没有看到?” 岳灵珊脸色更白,道:“爹爹,大师哥怎地会背叛正道,投靠魔教?这其中……这其中必然有误会……” 岳不群道:“年初之时,他在五霸冈上与千余魔教妖人欢饮结交。” “数月之前,他又协同魔教光明右使向问天,一起杀害了许多正道英雄。” “今日,他更使用了魔教前任教主任我行的吸星妖法。” “这三件事情都是人所共见,难道还能有假?” “那吸星妖法更是任我行的独门魔功,数十年来,普天之下便只有他一个人会使,从无传人。” “倘若令狐冲不是投靠了魔教,并且已立下泼天的大功,又怎地会被任我行收为弟子,甚至还传授这独门魔功?” 岳灵珊不禁语塞。 她虽然相信大师哥的人品,但却也着实无法解释其习得吸星大法的事情。 这件事情委实太过匪夷所思了,任谁都会怀疑令狐冲是任我行的弟子。 岳灵珊怔然半晌,强自道:“大师哥必不是这样的人!” “这其中必然有误会!” “说不定……说不定这是大师哥机缘巧合所得……” 岳不群冷笑道:“这又不是话本故事,哪有那么多的机缘巧合?” “珊儿,令狐冲那小贼早已被我逐出了华山派,你再不可称其为师哥,听到了没有?” 岳灵珊道:“可是大……大……他还救了恒山派诸位师姐的性命,倘若他当真投靠了魔教,又怎会如此做?” 岳不群道:“但定静师太也已遇难了!” “以魔教的阴险诡诈,以令狐冲那小贼的狡诈,即使他们里应外合害了定静师太,那些小尼姑全都毫无江湖经验,又怎能发觉其中端倪?” 岳灵珊对此无法反驳。 归根结底,令狐冲结交魔教妖人,且身负吸星大法,这两件事情确实证据确凿,任谁都会心生怀疑。 片刻之后,岳灵珊又道:“可是,这跟林……林……林少镖头又有什么相干?” “林……林少镖头只是相信大……他的人品,为他说了几句话而已!” 岳不群道:“正因如此,才愈加令人起疑。” “那林平之跟令狐冲也没见过几面,更没什么交情,怎地会平白无故地为他张目?” “要么,他便跟令狐冲那小贼早有勾结;要么,他便另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岳灵珊心道:“林大哥虽然跟大师哥没什么交情,但却跟封师叔和我有交情,跟风太师叔也有交情。” “他应是看在我……我们的面上,才会对大师哥另眼相待。” 但这话,她当然是不敢跟岳不群说的。 第607章 转变之因 岳灵珊道:“爹爹,我看林……林少镖头或许便是看在爹爹你和娘的面子上,才会为大……为他说话的。” “毕竟你们都不方便为他说话。” 岳不群冷笑一声,道:“我早已传书天下,将令狐冲逐出了华山派,若非你娘拦着,今早便已一掌结果了他,怎需旁人替我为他说话?” “再说了,林平之那小子虽然貌似对谁都谦和有礼,但实际上却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高傲得很呢。” “不要说是你爹和你娘了,就算是少林寺的方证大师和武当派的冲虚道长,也未必能让他为其张目。” 听到父亲如此评价林平之,岳灵珊只觉得心中又是甜蜜,又是自豪,不自觉地晕生双颊。 抿了抿红唇,岳灵珊道:“爹,纵然是这样,咱们华山派也不必得罪了福威镖局和林少镖头,怎能不辞而别呢?” 岳不群冷哼了一声,瞪了女儿一眼,道:“我这样做,还不是因为你!” 岳灵珊听得面色一僵。 岳不群接着道:“爹爹难道不知道,不应该随便得罪人?” “我之所以要这么做,便是要彻底断了你的念想,明明白白地告诉你,今后与那林平之一刀两断,不得再有任何往来!” 岳灵珊听到父亲再次要求自己与林平之一刀两断,面色陡然惨白,难以置信地望着他,只觉得一颗心仿佛给人紧紧攥住了,隐隐作痛。 岳不群看着女儿的神色,不觉心中一软,语声微微转柔,道:“珊儿,爹爹知道你对那林平之有些好感。” “但你是爹和你娘的女儿,是华山派最嫡系的传人,关系着华山派的荣辱兴衰,绝不能有一丝一毫地行差踏错。” “令狐冲那小贼做错了事,爹爹还能将他逐出华山派,断绝因果。” “但如果是你,爹爹还能怎么办?” “至于你的终身大事,爹爹也已想过了,便在你的诸位师兄之中挑选一个好的,日后便让他来接替华山派掌门之位。” “我不!我不!” 岳灵珊尖叫两声,蓦地转身,向镇内飞奔而去,空中飘下一串晶莹的水晶。 岳不群看着女儿的背影,眉头微锁,却始终面色坚定。 “师兄,你怎地变化如此之大!” 身后忽地响起一声轻叹,声音虽低,但在这寂静的夜里却分外清晰。 岳不群丝毫没有感到意外,转回身来,看着妻子,微笑道:“师妹,我哪里变了?” 宁中则道:“去年自衡山返回华山之后,珊儿渐渐神思不属,与冲儿也不再像往日那般亲近,冲儿还因此大病了一场。” “后来,我多方试探,才知道这丫头是对那位林少镖头动了心。” “你那时候虽然提出,要定下珊儿和冲儿的婚事,但我却早看出,你更多的是要试探她的心意,对此事也是乐见其成的。” “否则,后来珊儿因此离家出走,你也不会雷声大,雨点小,明明追了数日,却没将她给追回去了。” “怎地今日,你却又如此强烈地反对?” 岳不群道:“你刚刚不是已经听到了么,那林平之为令狐冲说话,必然是别有用心的。” 宁中则道:“你我都知道,林少镖头多半是看在珊儿的面子上,才会如此。” “何况,冲儿是你我看着长大的,咱们都很清楚,他虽然胆大妄为、结交匪类,但却绝不是那种胡作非为之人,更不会背叛正道,投靠魔教。” 岳不群面色肃然,道:“师妹,我知道你看着他长大,视其如子,我又何尝不是如此?” “但是,他结交魔教妖人,杀害正道英雄,甚至还学了那吸星妖法,这些事情均事实俱在,无可辩驳。” “其他任何人都可以为他说话,替其辩解,但唯独咱们华山派不行!” “衡山派刘正风与曲洋结交,多半确是只谈音律,但却被嵩山派借题发挥,非说他背叛正道,投靠魔教。” “若非林平之出手相助,恐怕刘氏满门皆已覆灭了。” “冲儿的情况非但与刘正风相似,甚至更加恶劣,简直是证据确凿。” “若非我传书天下,将其逐出师门,只怕此时此刻,咱们华山派早已成众矢之的,比之刘正风还要不如。” “为了华山派的传承存续,我别无选择,只能与冲儿割袍断义。” 宁中则沉默半晌,轻叹一声,又道:“然而林少镖头武功既强,才智亦高,尤其是跟珊儿两情相悦,实是珊儿的佳偶。” “倘若两人事成,不仅珊儿终身得托良人,咱们华山派亦可得一强援。” “你此前分明也是乐见其成的,却又为何突然转变了态度?” 岳不群面色凝重,沉吟片刻,才缓缓道:“以林平之的人才武功,确实配得上咱们珊儿,我之前也确实是赞成的。” “然而,咱们在福州的这段时日,我却改变了想法。” “师妹,你可知,这是为何?” 宁中则道:“我正是不知道,才要问你。” 岳不群道:“这数年以来,福威镖局急剧扩张,分局、镖路,已遍布大明朝两京十三省。” “而且,镖局之内更是高手如云,甚至一流之上的供奉级高手足有十几位之多,二流之上的镖头级高手更有数百位之多。” 岳不群面色凝重,神情颇为忧虑地道:“福威镖局如此实力,不要说咱们华山派此时远远不及,就是五岳剑派中最强的嵩山派,只怕也有所不如了。” “但福威镖局竟然还在不断地招兵买马,甚至还设立了擂台,公开招聘高手加入。” “这份实力,早已远远超出了寻常镖局所需,只怕林震南和林平之父子,除了发展镖局之外,还另外别有图谋。” “就算他们此时并没有别的想法,待时日稍长,时移境迁,他们习惯了这份强大实力所带来的便利,也很难不改变初衷。” “若他们只是想开宗立派倒也罢了。” “我实是担心,他们实力太强,野心太大,欲壑难填,会成为第二个……第二个魔教!” 第608章 美人如玉 宁中则听着丈夫所说,面色也不禁微微凝重,有些惊疑不定。 岳不群又道:“林平之实是当今武林中,百年不遇的奇才,恐怕只有那魔教教主东方不败才可与之相媲美。” “然而,正因其天赋太强,心机太深,才更加不是咱们珊儿的良配。” “纵然他始终秉持正道,恪守本心,他的敌人也必是东方不败那般人物,甚至还可能会更多、更强。” “咱们珊儿倘若跟了他,只怕最终将受其拖累,是祸非福。” 尽管岳不群所说尽是猜测之言,但宁中则却也不得不承认,他说的很有可能会成为事实。 犹豫半晌,宁中则才道:“你所说的这些尽是凭空臆测,莫说不一定为真,就算事情最终真会如你所言,珊儿也未必不会甘愿与其同甘共苦。” 岳不群沉默片刻,沉声道:“我宁愿珊儿将来恨我一辈子,也不愿意她因所托非人而受到伤害。” 宁中则道:“珊儿的性子外柔而内刚,她可未必会听从你的摆布,正如她上次离家出走一般。” 岳不群道:“这次我可不会再手下留情了。” 华山派众人一路向北,数日之后,自浦城县翻越仙霞岭进入浙江。 众弟子见岳不群丝毫没有东去龙泉之意,才知道自己此前实是一厢情愿了。 他们面面相觑,虽然心中都暗暗嘀咕,但却不敢在岳不群面前表现出来。 岳灵珊此前担心因为自己而耽误了行程,影响了救援恒山派的事情,故而一直很是顺服。 但她此时见父亲并无救援之意,不禁心中更气,当即又起了独自出走之心。 然而,无论是武功还是江湖经验,岳灵珊都比岳不群差得太多。 她接连逃了十三次,用尽了各种手段,但最终都还是被岳不群给抓了回来。 无可奈何之下,她便只得放弃了逃跑的想法,乖乖地随着众人北返。 华山派诸人到了杭州,却是偶然听到江湖中人谈论,才知道因少林寺囚禁了魔教圣姑,竟引得江湖上许多左道旁门的高手和势力相约要齐上少林。 众人这一下着实吃惊非小,岳不群和宁中则简单商议之后,当即星夜兼程,直奔嵩山少林寺。 这些日子,岳灵珊心绪渐定,气愤和冲动既去,也渐渐冷静下来,知道自己就算能够逃走,其实也解决不了实际问题,便开始思考如何改变父亲的想法。 她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去寻母亲,先获得母亲的支持,再请母亲帮忙说服父亲。 但她又极为害羞,不好意思直接提林平之,便只说父亲要将她指给一位师兄,她不愿意,请母亲为她作主。 宁中则听了岳灵珊所言,佯作不知,当即一脸气愤,让她放心,一定会支持她。 岳灵珊刚刚喜形于色,却听母亲继续道:“无论你爹挑的女婿是谁,都必须先过了你的眼。你若是不同意,娘肯定也不会同意。” 岳灵珊当即苦了小脸儿,拉着宁中则的手,连连撒娇,想要她承诺自己的婚事全由自己作主。 宁中则却摇头道:“珊儿,你爹不仅是一家之主,更是华山派掌门,你是华山派掌门的独女,是华山嫡传。” “你的婚事可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而是整个华山派的事情,怎么可能由你一人作主?” 无论岳灵珊怎么撒娇耍赖,宁中则却始终不松口。 岳灵珊无奈,只得赌气离去。 那一日,岳灵珊突然在少林寺的大雄宝殿看到了林平之的身影,当即惊喜不已。 但她随即便受到了父亲凌厉至极的目光注视,下意识地便躲到了一位师姐的身后,避开岳不群的目光,不料却也恰恰避开了林平之的视线。 当夜,岳灵珊同样心绪烦乱,难以入眠,便一个人出谷,爬到一座山坡上散心,却恰好落入了林平之的眼中。 她的功力尚浅,在外面只一个时辰便感到寒意难耐,又知道父亲也将回来,不想遭受问询,便即返回了谷中,故而才会消失。 第二天,宁中则见女儿精神不佳,便知她一定是因为昨日又见到了林平之,而没有睡好。 她心疼女儿,便一直陪她聊天解闷,又留她在自己帐中休息,故而岳灵珊才没有外出。 今日,岳灵珊精神好了一些,又借口要练功,宁中则才没有再找她。 待三更之后,岳灵珊估计父亲已经外出,这才又离开了山谷,登上山坡。 她望着东北方向,心中却在犹豫:“我是不是应该去寻找林大哥?” 可是,她又觉得,自己一个女孩子,却三更半夜的主动去寻找一个青年男子,若是让人看到,羞也羞死了! 正在踌躇之际,岳灵珊忽地听到背后响起一个熟悉至极的声音:“灵珊,好久不见!” 这个声音,岳灵珊在梦中听到过数百次之多,是以其虽然突兀,她却丝毫没有感到惊吓。 岳灵珊微微恍惚,只觉眼前如真似幻,一时分不清是现实还是梦境。 她禁不住喃喃道:“林大哥,你……你又来到了我的梦里……” 林平之心中一颤,只觉一股暖流在心田中流淌,语声更加温柔,道:“灵珊,这不是梦,真的是我!” 岳灵珊转回身来,望着眼前这令自己魂牵梦萦的少年。 虽然夜深如墨,星月无光,但她一眼便看出,眼前这人正是自己朝夕想念的那人无疑。 林平之看着眼前的岳灵珊。 她的脸颊,原本还稍稍有些婴儿肥,平添了几许童趣,分外可爱。 然而现在,她明显清减了许多,脸颊更加立体,神情气质多了几分惆怅,显得更加成熟,亦更加清丽。 她的肌肤白的透明,毫无血色,仿佛最上等的美玉雕琢而成。 她的一双美眸中带着几许惊喜,几许惆怅,几许忧虑,还有那浓得化不开的情意。 林平之看着她清瘦的脸,只觉心中更加柔软。 他伸手握住岳灵珊的一双小手,面含温柔的微笑,道:“灵珊,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第609章 提亲 岳灵珊感受到林平之的一双大手温暖、宽厚,而又有力,只觉得外界的冰天雪地、凛冽寒风,似乎瞬间全都消失不见了。 她感觉自己仿佛突然来到了百花盛开、轻风拂面的阳春三月,心中的冰冷和孤寂瞬间便被暖化和消融。 看到他的身影,听到他的声音,月余以来的思念、忧虑、委屈和忐忑,尽数化作绵绵情意和点点珠泪,岳灵珊只觉鼻子一酸,两行清泪倏地淌下。 “林大哥……” 她情不自禁地喊了一声,一时之间,却又不知道该怎样说。 林平之道:“灵珊,是不是你爹爹对我有意见?” 岳灵珊吃了一惊,道:“你……你怎么知道?” 林平之微笑道:“你们当日突然离开福州,连个消息都没给我留,要么是有急事离开,要么便是对我和福威镖局有意见。” “前日我来到少林,你爹爹对我不冷不热,拒人于千里之外,你又特意避开我,我自然便猜到是怎么回事了。” 岳灵珊神情微显紧张,道:“大哥,是我爹爹不让我见你……” 林平之道:“我自然知道。” 顿了一顿,林平之正色道:“灵珊,等一会儿,我来向你爹爹提亲如何?” “啊?” 岳灵珊万万想不到,林平之竟会突然说出要提亲的话来,顿时大羞,玉面飞霞。 她想要背转过身,避开林平之那灼热的目光,双手却被林平之牢牢地抓着,根本抽不出来。 岳灵珊低垂粉颈,一言不发,既不说同意,也不表示反对。 林平之只当她默认了。 片刻之后,岳灵珊微微抬头,担心地道:“爹爹……爹爹要是不同意怎么办?” 林平之微笑道:“你放心,我想岳先生多半是会同意的。” “你是他唯一的掌上明珠,他肯定视你如珍宝,希望你获得幸福。” “此前的各种阻拦,表现出不满之意,多半是对我的考验,要看我的表现和诚意。” “只要我表现出足够的真诚,他看明白我的心意,想来没有不同意的道理。” 岳灵珊听了心中一动,觉得林平之所言大有道理。 她本来就觉得,岳不群突然离开福州,且突然对林平之大为不满,着实很是奇怪。 只听林平之又道:“倘若他当真不同意,那也没有关系——我便扮一回山大王,将你抢回去做压寨夫人便了。” 岳灵珊俏脸通红,轻啐了一口,道:“什么压寨夫人,这么难听!” 林平之笑道:“好,那便不是压寨夫人,岳先生若不同意,咱们两个就一起私奔,到一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待过个几年,咱们再一起抱几个大胖小子往他面前一放,让他们抱着他的大腿喊外公,便看他要不要认他的外孙!” 岳灵珊脸羞得更红,一颗心扑通扑通乱跳,只觉得,若能和林平之一起,在一个没有外人的地方过一辈子,生儿育女,那便是世上最美好的日子了。 片刻之后,岳灵珊终究还是不放心,道:“大哥,若是我爹爹说了什么难听的话,你可不能放在心上。” 林平之道:“灵珊你尽管放心,我即将要把人家养了十八年的宝贝女儿抢走,人家说几句难听的话,又有什么关系?” “就算是看着你的面子,我也绝不会跟他计较这点儿小事儿。” 听到林平之说话这么露骨,情意绵绵,岳灵珊只觉得又是羞涩,又是甜蜜,一张俏脸儿像火烧一样灼热。 有林平之的内力相助,岳灵珊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只觉周身上下都仿佛浸在温泉中一般,分外的舒服,山间的罡风都化作了拂面的春风。 两人谈谈笑笑,眨眼之间便过去了一个多时辰,他们却都没有感觉到时间的流逝,仿佛只过了片刻罢了。 忽地,一个冰冷低沉,而又稍显尖锐的声音打破了两人温馨的氛围:“林少镖头,你夤夜之间来我五岳剑派的驻地,不知所为何事?” “我们五岳剑派竟然没人招待,只让一个小丫头相陪,实在有失礼数了!” “啊——”岳灵珊惊叫一声,跳了起来,连忙抽出被林平之握着的小手,一张脸羞得通红,又羞又气,道,“爹……爹爹……” 林平之却神色不动,缓缓转回身来,向岳不群拱手一揖,微笑道:“小侄林平之,拜见岳先生。” “在下今夜特意前来寻找岳先生,可惜岳先生有事外出了,岳小姐便出来代先生待客。” 岳不群没有说话,只是狠狠地瞪了岳灵珊一眼。 岳灵珊连忙低头,不敢直视父亲的眼睛。 林平之转首向岳灵珊道:“灵珊,你先回去休息,接下来,由我单独跟岳先生说便是。” 岳灵珊担忧地看着两人,有些犹豫。 她本就害羞,不敢在这听他们谈论自己的婚事,但她又担心两人会一言不合而起了争执。 林平之知道她担心什么,微笑道:“灵珊,你尽管放心去休息,我和岳先生都是正道之士,又都是读书人,纵然意见不和,也绝不会起了冲突。” 岳灵珊这才微微点头,道:“爹爹,林大哥,你们好好商量,我先回去了。” 说罢一步三回头,下了山坡,返回了山谷。 待岳灵珊去远,岳不群才不冷不热地道:“林少镖头,不知你夤夜前来寻岳某,所为何事?” 林平之却不立即开口说明来意。 他先打量了岳不群两眼,双眸微眯,若有所指地道:“看岳先生周身气势昂扬、剑意隐隐,这半夜三更的离开居处,应该是去练剑了?” “不愧是名满江湖的‘君子剑’,用功竟如此刻苦。” 岳不群面色微变,目光有些阴沉,亦有些凌厉,声音愈发显得尖锐,道:“林少镖头,你到底想要说什么?” 林平之道:“令嫒灵珊小姐秀外慧中,清纯可爱,更与在下两情相悦,在下此来,便是为提亲而来。” 第610章 聘礼 岳不群大吃一惊,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林平之竟然会自己直接开口提亲。 武林中人虽然不像寻常人家那般,讲究三媒六聘,但通常也会找一个德高望重的人来作为媒人,最起码也要由长辈来提。 像林平之这样,自己直接就开口提亲,那真是听都没有听到过了。 在这个时代,正是理学鼎盛之时,无论男女,人们普遍都不敢提情爱之事。 再一个,若是有媒人居中转圜,即便遭人拒绝了,既有周旋的余地,亦不坏双方的情谊。 还有就是,找个德高望重的媒人提亲,也是对彼此的尊重。 岳不群闻言先是一怔,继而心中暗怒。 他强压怒气,语气冷淡,道:“林少镖头是福威镖局的少镖头,武功高强,才智绝佳,福威镖局亦是行镖天下,财雄势大,我们华山派可高攀不起。” “还请林少镖头另择佳偶。” 说罢转身便欲离开。 林平之道:“岳先生且慢。” 岳不群转回身来,目光凌厉,语含怒气,身上衣衫随风烈烈而动,道:“怎么,难道林少镖头竟容不得别人拒绝,还要用强不成?” “福威镖局虽然势大,但江湖之中自有公道,却也不是任你肆意妄为的。” “我华山派虽然势微,但数百年的声名,也不是任人欺凌的。” “大不了,鱼死网破便是!” 林平之微笑道:“岳先生这是说的哪里话来!” “在下自行走江湖以来,处处与人为善,纵然是生死大仇,亦是处处给人留有一条生路,岂是那等横蛮霸道之人?” 岳不群目光微缓,道:“那么,林少镖头还有什么话说?” 林平之道:“在下观岳先生周身阳气上亢、暴躁易怒,应是新练了一门极阳躁进的旁门功法所致。” 语声微顿,又道:“岳先生这部功法应是新得不久?” “一派胡言!” 岳不群面色骤然一变,一脸冷厉,目射寒光,右手大袖一挥,状极愤怒,落下时双手自然拢于袖中、交叉置于腹前。 “林平之,你休要血口喷人!” 岳不群语气虽已极怒,声音却压得颇低,似乎不愿因此惊动了旁人。 林平之面色淡然,神色丝毫不变,道:“岳先生请不要动怒,在下略通医道,不过是根据你的面相气息略作推测而已,或许确实推测有误,也未可知。” 岳不群神色稍缓,却仍是拒人于千里之外,道:“林少镖头究竟要说什么?” 林平之道:“在福州时,家父和在下都曾说过,我们林家的辟邪剑法向来是口传心授,并没有什么《辟邪剑谱》。” “那突然出现的《辟邪剑谱》必然是居心叵测之辈伪造之作。” “为了让高明之士亦难以分辨真伪,其中必然包含一些高深的武学道理,但在关键处,也必然会混淆错乱、似是而非。” 岳不群此时面色已经恢复了平静,淡淡道:“你跟我说这些作甚?” 林平之道:“在下不过是举个例子,以此向岳先生说明,这世上是存在假秘籍的,甚至有些假秘籍足以以假乱真,连绝顶高手都未必能够辨别。” “据说,数百年前曾有两位前辈,联手炮制了一份假秘笈,连当时的一位绝顶高手也信以为真。最为出乎意料的是,其强练之下竟然也武功大进,甚至成为了当时的天下第一,但却也因此而神智错乱,变成了一个疯子。” 岳不群目光微闪,嗤笑道:“那两人辛苦炮制了一份假秘籍,本欲害人,最终却让对方成了天下第一,这可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了。” “一部能骗过绝顶高手,甚至还能让人成就天下第一的秘籍,又哪里是那么容易炮制的!” 林平之道:“他们倒也不是存心害人,而是他们得到了一部江湖上最负盛名的武学宝典,那位绝顶高手便逼迫他们为其默写。” “他们将关键之处的口诀,或改静成动,或移上作下,或换前为后,或易左于右。” “如此一来,那部假经看起来自是高深莫测,极有道理,故而才能骗过那位绝顶高手。” “而那位高手本就是一代武学大宗师,天纵奇才,故而才能另辟蹊径,竟将一部假经练成。” 岳不群面色仍旧不变,目光却已禁不住微微一凝。 微微沉吟,他摇头道:“如此说来,他们也是被逼无奈,寻常之人又怎会无缘无故地炮制假秘籍。” 林平之点头道:“确是如此。” 微微一顿,又道:“听闻华山派的武功源自当年的全真教,乃是道家正宗,虽然修炼起来进境缓慢,十分困难,但却中正平和,没有走火入魔之虞。” “而旁门功法固然勇猛精进,易于速成,但却更容易走火入魔。” “岳先生日后若是涉猎旁门功法,一定要多加小心。” 岳不群冷笑一声,道:“笑话!我华山派的《紫霞神功》乃是武林一绝,又何必去学什么旁门功法?” 林平之道:“自是如此,却是在下失言了。” 顿了一顿,林平之话风一转,道:“在下此次为向灵珊小姐求婚,特意准备了三件聘礼。” 岳不群脸上露出不以为然之色,却也没有打断林平之。 林平之道:“这第一件,便是陕西西安分局的三成股份。西安分局刚刚成立不久,名气和人脉都还有限,现在每年三成股份的分红约可达五千两银子,以后还会逐渐增长。” 岳不群原本并未在意,听到这个数字,却不禁目光一闪,微现惊色。 华山派现在的日子实在太苦了,竟然需要他这个掌门人,每年亲自下山去赚取生活费。 也就是五年前,宁中则在灵宝县因林平之之故,分赃分得了一万两银票,才让华山派的经济稍稍宽松一点儿,但五年下来,也已经花得七七八八了。 现在,林平之一开口就是五千两,而且是每年,甚至以后还会增长,这对于经常赤字的华山派,着实是个不小的诱惑。 林平之继续道:“这第二件,便是我林家的《辟邪剑谱》了。” 第611章 没意见 这句话一出,仿佛一声惊雷,在岳不群耳中炸响。 便是以岳不群的城府,亦禁不住浑身一震,面上浮现难以置信之色。 岳不群忍了又忍,终于还是忍不住问道:“你……你不是说林家没有《辟邪剑谱》吗?” 林平之点头道:“林家确实没有《辟邪剑谱》,但我将‘辟邪剑法’录于纸上,不就有了《辟邪剑谱》?” 岳不群点了点头,但心中仍是极为诧异,不明白林平之为何会主动奉上《辟邪剑谱》。 武林中两派联姻也极为常见,但各自门派的武功却都是严禁相互传授的。甚至,若是嫁出去,或者入赘而来,其原本门派最上乘、最核心的功法便多半无缘修炼了。 只听林平之继续道:“不过,岳先生去年初,在福威镖局也已亲眼看到了,我们林家的‘辟邪剑法’只有招式而没有对应的内功心法。” “我们得到了白板煞星的《寒冰真气》之后,才以之稍稍补全了‘辟邪剑法’。” “故而,在下这份作为聘礼的《辟邪剑谱》,是只有招式而没有内功心法的。” “贵派或者只能将之作为参考,以增长武学见识,或者便需要岳先生花一些工夫,以华山派内功为基础,创出一套配合剑法的内功心法。” 岳不群目光闪烁,心中恍然。 如果只是招式,便可以理解了。 毕竟,招式形之于外,任何人看到了都可以学去。 而且,他去年也已看到了,那白板煞星便于交手之中,学去了林震南的“辟邪剑法”,最后还以之对付林平之。 甚至,他当日看了林震南施展的剑法,对于辟邪剑法的招式,其实也已记了个七七八八。 岳不群微微沉吟,摆手道:“我华山派自家的剑法尚且未曾练到家,又怎会去觊觎别派剑法。” 林平之微微一笑,道:“岳先生说的是,在下不过是以此表达诚意而已。” 岳不群看着林平之脸上的笑容,感觉他肯定是在讥嘲自己,心中不禁暗怒,但却又发作不得。 林平之继续道:“至于第三件么——” “平之可以支持华山派和岳先生,竞争下一任五岳剑派盟主之位。” “而且,此事若成,福威镖局还可以再度奉上山东济南分局、湖广长沙分局、陕西西安分局、山西太原分局和河南开封分局的各一成股份。” 岳不群面色微动,随即便连连摇头道:“林少镖头说笑了。” “嵩山派左冷禅左师兄,无论武功、才智,还是人品、声望,俱为五岳剑派诸位师兄之首,自担任五岳剑派盟主二十年来,更是励精图治、光大正道,不但将嵩山派发展得好生兴旺,亦使五岳剑派在武林中声威大振。” “由左师兄来做五岳剑派盟主,岳某是心服口服的,怎敢生出取代之心!” 林平之淡淡道:“若是岳先生实无此意,便当平之从没说过便是。” 岳不群面色微僵,随即便道:“岳某自是并无此意,不过,我倒是好奇,林少镖头又怎地有信心支持我华山争得盟主之位?” “难道少镖头要拜入我华山派?” 林平之道:“在下虽不能拜入华山派,却有办法令岳先生和华山派诸位师兄于短时间内剑法大进,在争夺盟主时占得一些上风。” 岳不群不禁一怔,凝眉沉思半晌,仍然想不通林平之所指为何,疑惑地道:“却不知,是什么办法?” 林平之却不回答,反而问道:“岳先生可是同意了在下的求亲之请?” 岳不群目光闪烁,沉吟半晌,终于缓缓道:“婚姻大事,非是儿戏,光我答应可不成,还得珊儿的母亲也同意才行。” 林平之道:“宁女侠处,平之也自会设法求肯,岳先生自己的意思如何?” 岳不群道:“我自己嘛——嗯,只要珊儿得托良人,能得幸福,岳某是没有什么意见的。” 林平之深深一揖道:“平之拜见岳伯父。” 岳不群抬手相扶道:“贤侄快快免礼。” 林平之直起身,道:“既然岳伯父已经同意了,那么平之便将那个办法告知伯父。” 岳不群听得精神一振,心中暗喜,实没有想到,林平之这么容易便会说出来。 林平之道:“岳伯父返回华山之后,可到华山玉女峰顶的思过崖石洞之内探查,当会有所收获。” 岳不群听得一怔,心中却更加疑惑,问道:“贤侄怎地会知道我们华山派内的事情?” 他心中忽地闪过一个念头,又问道:“难道贤侄见过我华山派的某位前辈?” 林平之却不正面回答,只道:“平之今年初,曾至华山拜访,可惜伯父当时已率领诸位师兄游历江湖,离开了华山。” “平之当时贪看华山风景,偶尔在那思过崖石洞中有所发现。” 岳不群将信将疑地看了林平之一眼,微微点头道:“原来如此。” 林平之道:“伯父,待少林这场风波过去,平之立即返回福州,然后便请家父遣人至华山正式下聘如何?” 岳不群道:“如此也好。” 微微沉吟,岳不群又道:“不过,在此之前,有外人在的时候,贤侄还是先称我岳先生,以免引得别人妄加猜测、徒生事端。” 林平之微微沉吟,缓缓点头,道:“平之听凭伯父吩咐。” 岳不群道:“此时已近五更了,今日那些左道之人便将齐聚少林,还不知将会发生什么事情,或许便是一场浴血厮杀。” “贤侄还是赶紧回去,抓紧时间休息一下,以备将来的大战。” 林平之躬身道:“是。既然如此,平之便先行告退,还请伯父代为向伯母和灵珊问候。” 见岳不群点头应下,林平之便转身离去。 岳不群看着林平之的背影消失在雪峰之后,站在原地,面色忽青忽白,神情时而愤怒,时而兴奋,许久之后才恢复平静。 他又凝眉沉思了良久,这才转身返回山谷。 第612章 围山 十二月十五。 群雄都知道那些邪道妖人今日便将赶到少林寺,因此都早早地收拾停当,吃过了早饭,等候厮杀的到来。 辰时,一位嵩山弟子来请,说是左盟主和方证大师有请诸位高人一起议事。 林平之和冲虚道长、解风、震山子、余沧海五人一道赶到中军帐时,其他人早已赶到了。 除了当日偏殿中的诸人之外,又多了一位衡山派掌门“潇湘夜雨”莫大先生。 众人相互见礼落座之后,左冷禅道:“诸位,预计一个时辰之后,那帮邪道妖人便将赶到少林寺了。” “根据这几日来,少林、嵩山,两派弟子探查所得,这帮人足有六七千人。” “他们所过之处,宛如蝗虫过境,各地许多百姓都遭了他们的祸害,有的被打砸了家什儿,有的被烧毁了房子,有的甚至还被打伤打死!” “以此观之,这些无法无天之徒赶到少林寺之后,恐怕亦不会安分,多半会将这座千年古刹,打砸一通,甚至付之一炬。” “左某此次请诸位前来,便是一起商量一下,具体要如何对付他们。” 左冷禅语声一落,众人的目光便都集中到了方证大师的身上。 虽然左冷禅是总指挥,但事情毕竟是少林寺的事情,方证大师作为地主,自然拥有最大的话语权。 “阿弥陀佛——” 方证大师双掌合十,口喧佛号,声音沉雄厚重,直有振聋发聩之效,令人闻之精神一定。 方证大师面上微现忧色,道:“若是少林寺因此而毁,那也是天数使然,我少林合该有此一劫。” “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过度杀戮,终非我等正道侠士所为。” “若依老衲之见,咱们还是以静制动、以逸待劳,少林寺中饮食俱无,那些施主肯定坚持不了几天便不得不离去。” “到时候,咱们非但能够不战而胜,而且还不会有任何流血牺牲。” 众人面面相觑,尽都对此不以为然,却是不便直指方证大师太过天真。 终于,天门道长禁不住道:“大师慈悲为怀,便看所有人都是善人。” “可是,那些邪道妖人却非如大师这般与人为善,恐怕不会轻易退去。” 左冷禅接口道:“不错。” “那些邪道妖人凶残成性,恶习难改,既是满怀杀心而来,又岂会空手而归?” “他们若发现少林寺是一座空寺,只怕会以为咱们怕了他们,提前逃跑了,变得更加肆无忌惮。” “那时,他们或许会大举搜山,寻到咱们所居的山谷之后,必是一场血战。” “因少林寺中没有饮食,他们也可能会暂时退出嵩山。” “但这样更糟!” “他们彼时杀心正炽,无处宣泄之下,周围的普通百姓恐怕就要遭殃了。” 众人闻言尽皆点头。 方证大师微皱苍眉,目光在众人脸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林平之的身上,道:“林少侠有何高见?” 林平之微微沉吟,道:“在下以为,他们既是为那魔教圣姑而来,魔教圣姑若不现身,他们便不会轻易离去。” “阿弥陀佛。” 方证大师低声念了一声佛号,沉默了片刻,道:“不知左盟主以为,既要退敌,又要尽量减少伤亡,应当如何做?” 左冷禅道:“这些邪道妖人尽都是畏威而不怀德之辈,若想将他们打退,便必须要先打痛他们,让他们明白,凭他们的实力不是咱们正道的对手,从而生出畏惧之心。” “然后,咱们再一面加强压力,做出要将他们一举歼灭的样子,一面暗中露出一丝破绽,留出一条通道,让他们发现。” “这些人经历过一场死亡危机,侥幸逃出生天之后,自是杀心尽去,只想着逃之夭夭,而不会再继续生事了。” 方证大师微微点头,道:“左盟主智慧如海,能够料敌机先,绝胜千里,老衲佩服。” “咱们便按左盟主的计策来办。” 正在这时,一阵嘭嘭嘭嘭的鼓声忽地响起,在群山间不断回荡,仿佛一声声天雷炸响,声势极其浩大。 众人都不禁一怔,诧异地望向帐外。 左冷禅解释道:“这是那些邪道妖人的鼓声。” “据说,他们赶制了数百面大鼓,以此来壮声势、强军威,当真是惹人发笑。” “军伍之中,闻鼓则进,闻金则止,那是用来号令三军的,岂是像他们那般用来听热闹的!” “由此可见,那些人中没有几个有学问的,都是些不学无术之辈。” 众人听了,尽皆相视而笑,均觉得双方本是武林争雄,对方却弄了这么多的皮鼓,确实有如儿戏一般。 左冷禅当即传下号令,命四百少林派俗家弟子、两百嵩山派弟子,并两百其余各派弟子,多持强弓,守住自少林寺下山的各处路口,一旦有人下山,便立即乱箭齐发。 武林之中,大多数门派都不会教授骑射功夫,那是将门世家才会着重练习的功夫。 但嵩山派却是其中的异类。 嵩山派创派祖师原本出身于军伍,一身武功均自沙场磨砺而来,大开大合,刚猛霸道,而且也极其精于骑射。 因此,嵩山派中一直保留着练习弓箭的习惯。 此次为了帮助少林寺这个邻居,嵩山派可谓是全力以赴,既出人出力,又出钱出物。 左冷禅一声令下,便搬来了嵩山派库存的一千张硬弓、五万支箭矢。 这三四千正道侠士,大多数都没练过弓箭,有的人甚至可能都没见过,但他们习武多年,目力、气力、对力量的把握、对角度和距离的掌控都远超常人,只需稍稍熟悉一下,便至少堪比普通的军中弓箭手。 而且,双方多人冲阵之时,乱箭齐发之下,也不需要太过精准,只要方向正确,流矢射中敌人的概率其实也不低。 到了未时,天空中又开始扬扬洒洒地飘下雪花来,而且越来越大。 过了不久,八百多人自少林寺正南的大路下山。 第613章 邪道退 奉命把守前山这条大路的,正是嵩山派弟子。 他们都专门练过弓箭,箭术比之其他人普遍要强得多。 一阵箭雨射去,敌人猝不及防之下,片刻之间便已死伤近百人,仓惶退了回去。 群雄见此,尽都信心大增、战意大涨,恨不得现在便再有几百敌人冲过来,自己也射几箭、杀几个敌人,过一过瘾。 左冷禅坐镇中军,闻报之后,神色却丝毫不变,仿佛一切皆在预料之中,只传令让围山之人小心防备。 众人见他指挥若定,竟颇有几分一军统帅的气度,均不禁心中暗赞。 果然不出左冷禅所料,到了申时,邪道妖人又再次下山冲阵。 这一次,他们是六七千人一齐出动,自四面八方蜂拥下山,跑得漫山遍野,到处都是。 而且,他们这次还做了准备,有的手持门板,有的怀抱蒲团,有的端着桌椅,以之作为盾牌抵挡箭矢。 然而,正道群雄熟悉地形,所守之地都是下山的要道,那些邪道妖人虽然开始时跑得漫山遍野,但到了险峻之处,却又不得不细流归河,会于一处。 对于这种密集的阵型,乱箭齐发的威力着实太大! 箭雨铺天盖地而来,众人纵然都有一身不俗的武功,但周围都是自己人,并没有多少腾挪的空间。 而且,他们就算能够闪避,但也很难脱出箭雨的覆盖范围。 当此情形之下,除了以盾牌护身,便只有用兵器格挡箭矢了。 他们虽然多持各种各样的奇门盾牌,但却都不知配合,各自为战,却叫许多箭矢穿过缝隙射入阵中。 而若要用兵器格挡箭矢,则对于武者本身的眼力、反应、速度,都有极高的要求,纵然是一流高手也未必都能够在乱箭之中保全自身。 只片刻之间,少室山四面八方便都已是一片哀嚎之声。 众人眼看情况不妙,慌忙各自呼喝,眨眼间便如潮水一般退了回去,只留下几百具尸体和重伤员。 左冷禅当即命人打扫战场,收殓尸体,羁押俘虏,收治伤员,待战后再行处置。 其时天色渐暮,左冷禅又安排人手在山腰各处轮番随机擂鼓呐喊,时而又遣一队人往山上冲杀。 不为杀伤敌人,只为疲敌、扰敌,使他们不能安心休息。 与此同时,他又叫人在山腰各处挖陷坑、埋铁钉,设置各种机关埋伏,以备敌人趁夜下山。 到得三更时分,果然有一队三百余人乘夜摸下山来。 其时彤云遮天,大雪覆地,掩盖了地面上的所有机关陷阱。 这三百余人都是邪道中的好手,虽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雪夜之中下山,却仍奔行如飞,几乎没有什么声响,意欲打正道群雄一个措手不及。 然而,他们这般疾行却恰好落入左冷禅瓮中。 突然之间,数百人齐声痛呼喝骂、惨叫连连。 大多数人都踩中了铁钉,或深或浅,刺得脚掌鲜血淋漓。 还有一些人落入了陷坑,被埋伏在旁边的长枪手一阵乱刺。 唯有令狐冲等少数一流大成以上的高手应变奇速,方才幸免于难,立即瞅准时机,出手救助同伴。 大多数人都伤了脚掌,自然是冲不成了,众人便又抛下几十具尸体,迅速退去。 但这一次,双方短兵相接,正道群雄也折损了十数人。 其后数个时辰,正道仍每隔一段时间,便擂鼓冲山袭扰一次,但邪道却再未尝试冲阵下山,似乎已经破罐子破摔、接受现实了。 直到将近辰时,天色渐明,忽听后山山脚有数千人齐声大叫。 “喂,我们都已下山来啦!” “你们便在山上赏雪!” “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你们这群乌龟儿子王八蛋,去你奶奶的祖宗十八代!” “好啦,不用再叫了,大伙儿都走!” 数千人齐声呐喊,又都中气十足,喊声简直惊天动地,直震得山谷嗡鸣,甚至山坡上的一些积雪也被震得滚落,声势竟比昨日的鼓声还大。 正道群雄闻听尽皆愕然,面面相觑,窃窃私语,都不知道这些邪道妖人是怎么跳出他们包围圈的。 左冷禅面色依然冷峻,只目光微微一凝,当即传下号令命群雄各自小心戒备,防止敌人杀一个回马枪,趁机偷袭。 随后,他转首向方证大师道:“大师寺中可是有暗道通向山下?” 方证大师摇头道:“阿弥陀佛,据老衲所知,少林寺中并无暗道。” 左冷禅道:“若只是一两个高手,悄无声息地潜出包围倒是并不稀奇,但那数千邪道妖人一夜之间尽数逃出,必然是通过暗道无疑。” “大师可要好好查一查,千万不要有暗道竟为外人所知,日后以此不利于少林。” 方证大师道:“多谢左盟主提醒,老衲日后必令人详查。” 左冷禅又令人分头探查山下及少林寺内外的情况,以防中了邪道妖人的奸计。 片刻之后,有人回报,少室山下,六七千邪魔歪道四散而去。 随后,又有人来报,竟在少林寺内发现了定闲师太和定逸师太的尸体。 众人闻听尽皆大惊失色。 天门道长更忍不住怒骂道:“令狐冲这个猪狗不如的东西,竟然残忍杀害了定闲定逸两位师太!” 岳不群脸上浮现一层紫气,横眉立目,怒气填胸,“嘭”的一声拍断了椅子扶手,喝道:“这个小畜生当真是冥顽不灵,死有余辜!” 宁中则黛眉深锁,忧心忡忡,欲言又止。 莫大先生面色枯槁,眼窝深陷,看上去愈发苦了,手握胡琴一言不发。 林平之忽地想起,岳不群昨夜返回之时,似乎比前两日稍晚了一些,情绪也颇为暴躁凌厉,并不太符合他素日城府深沉的性格。 他瞟了岳不群一眼,心中轻叹一声,暗道:“应该是他昨晚子时在少林寺中练功,却被恰好赶回来支援少林寺的定闲、定逸两位师太发现了。他生恐两位师太泄露了他的秘密,故而才猝然出手,杀害了两人灭口!” “唉,我早该想到,两位师太命丧他手便在这几日的!” 第614章 四大魔头 方证大师面色悲悯,站起身来,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大家一起去看看两位师太的遗体。” 众人都是当今武林正道中屈指可数的顶尖儿高手,轻功俱臻上乘,片刻之间便已经来到少林寺的山门之前。 早有少林僧人在此相候,带着他们直奔两位师太遗体所在的厢房。 两人的尸体冰冷僵硬,早已死去多时。 定逸师太两眼圆睁,一脸怒意,定闲师太却面带一丝微笑,仿佛心愿得偿一般。 众人见此,悲伤之余却均感诧异。 宁中则面含悲戚,上前略作检查,疑惑地道:“两位师姊身上既无刀剑之伤,亦无指掌之伤,且非中毒之象。” “在下孤陋寡闻,却是猜不出她们两位究竟是怎样遭人暗算的了。”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也都没有头绪。 林平之眉头微皱,但想到岳灵珊,终究还是没有开口点破。 从厢房出来,方证大师便引着众人继续往后走。 既已回到寺中,自是不必再去此前的山谷中了。 穿过两重院落,众人正行间,忽地听到右侧有人呼喝、有人大笑。 呼喝严厉,笑声肆意,似乎是几位正在寺中巡查的各派弟子遇到了敌人。 但眨眼之间,几个呼喝的声音却戛然而止。 众人倏地面色均变,不约而同,向着声音传来的方向飞身疾奔。 方证大师对寺中殿宇楼阁的布局了如指掌,一听声音便知是从何处传出,身法亦是最快,众人尽皆随后疾行。 转眼之间,十一人便已奔进一座偏殿。 众人一眼便见到,殿中站着五个人,地下倒着八个人。 八人中,五个俯伏不动,三个仰面朝天,全都双目圆睁,神情可怖,但却毫无神采。 显然,只这顷刻之间,八人便已尽被敌人击毙,竟毫无反抗之力。 殿中五人是四位老者和一位妙龄少女。 林平之赫然发现,这四个老者,他竟然都认识,那少女他虽未见过,但也轻易猜到了她的身份。 当中一人身材高大,须发如墨,神情睥睨高傲,气度洒脱肆意,正是数月前才脱出牢笼、重出江湖的魔教前任教主任我行。 其左侧一人身材高瘦,一袭青袍,面上覆着一张青铜面具,浑身上下透着一股森然寒意,却是白板煞星。 白板煞星左边是一位白袍老者,身材高大,容貌清癯,面含淡笑,正是魔教光明右使“天王老子”向问天。 任我行右侧也是一位白袍老者,只身材要比向问天瘦小得多。 此人须发俱白,仿佛耄耋老人,皮肤却光滑细腻、白里透红,宛若童子,只一双眸子森然凌厉,令人不敢直视,竟是“杀人名医”平一指的师兄——“白发童子”任无疆。 林平之心中有些疑惑。 据平一指说,任无疆与任盈盈是亲戚,那么他闻讯之后前来救援倒也可以理解,但原着之中他似乎并未现身。 白板煞星却应该跟任我行这些人都没有关系,不知他因何会跟他们同行。 任无疆右侧的少女身形婀娜,穿一身粗布衣衫,肌肤如玉,眉目如画,一双眸子神光熠熠,虽容色瞧去颇为憔悴,却仍掩不住其绝世风华。 林平之不禁多看了两眼,心中暗道:“难怪能将令狐冲这个极度向往自由、不堪束缚的浪子给关入笼中,其智慧心机确非灵珊可比。” “嗯,非非几年之后,或可与其一较短长。” 方证大师看着地上的尸体,面色悲悯,轻叹一声,抬起头来,双掌合十,说道:“阿弥陀佛,五位施主好霸道的掌力。” 语声一顿,又道:“女施主既已离开少林,却何以去而复返?这四位想必是黑木崖的高手了,请恕老衲眼拙,无缘识荆。” 向问天道:“这位是日月神教任教主,这位是西域天山的白板煞星前辈,这位是‘白发童子’任无疆前辈,在下向问天。” 场中有几人确实认不全这四人,但却都听过他们的名头。 这四人的名头一出口,当真如雷贯耳,当即便有数人禁不住面色微变。 他们都是江湖上成名数十年的大魔头,尤其任我行、白板煞星和任无疆,当年横行江湖时,几乎无人能治。 他们均已久不现江湖,甚至很多人都以为他们已经死了,近来却又纷纷重出江湖。 许多人心中不禁感到惴惴难安。 方证大师神色不变,道:“原来是任教主、白板先生、任先生和向右使,老衲确然久仰几位的大名了。” 语声微微一顿,又道:“白板先生,任先生,我少林寺与两位素无瓜葛,敢问两位光临敝寺有何见教?” 任无疆面带微笑,语气柔和,仿佛人畜无害一般,道:“任我行这厮的死活与老夫无关,但盈盈这丫头也算是老夫的晚辈,亦是任家唯一的骨血,听说她被人欺负了,老夫自是不能不管。” 任我行冷哼一声,面现不愉之色,却也没有反驳。 众人听了都不禁心中一凛,没想到任无疆和任我行竟然还有亲戚关系。 两人均已成名数十年,但江湖上却无人知道他们的关系。 但好在,听其话中之意,似乎两人的关系并不太和睦。 白板煞星道:“老夫听说少林寺有热闹可看,亦多半有架可打,便前来一观,恰好与任教主等人相遇,便一路来了。” “四位光临敝寺,未知有何见教?” 任我行道:“老夫久已不问世事,江湖上的后起之秀都不识得了,却不知这几位小朋友都是何方高人。” 方证大师道:“且待老衲为几位引见。” 当下便一一介绍众人。 任我行和左冷禅却是相识的,言语间貌似谦虚,实则却是针锋相对、敌意甚深。 众人听来均知,他们当年曾经剧斗过一次,只不知谁胜谁负。 当方证大师介绍到岳不群和宁中则时,任我行言语中对宁中则倒有几分客气,对岳不群却殊不客气,佯装从未听说过其人。 岳不群却是淡然处之,表现出了极佳的涵养。 任我行却仍不收敛,又故意向他探问令狐冲的下落,对其极力赞誉,却对岳不群极尽挖苦、嘲讽之能事。 岳不群对令狐冲可就不客气了,历数其行止不端,贪恋女色,祸乱少林之罪。 向问天闻言却极力为令狐冲辩驳,说他此来少林,只为迎接任盈盈,且旗上早已书明“江湖群豪上少林,拜佛参僧迎任姑”,绝无祸乱少林之意。 方证大师不愿诸人继续斗口,当即接口先对令狐冲约束属下、保全少林之举表示感激,随即又问起定闲定逸两位师太,为何会在少林寺圆寂之事。 任盈盈便即满脸悲凄之色,述说起她同两位师太离开少林寺之后的经过。 第615章 五战三胜 她们离开少室山第三日,便听说了令狐冲率众前来少林寺之事,当即便兼程前往,想要截住众人,化解这一场江湖劫难。 但她们后来又听说,众人是从四面八方分道而来,相约于十二月十五齐聚少林,却并非全是令狐冲统领。 于是三人商议之后,任盈盈继续往前,去见令狐冲和群雄,请众人立即散去,两位师太则重上少林,要助少林抵御强敌,维护佛门福地的清净。 任盈盈娓娓道来,声音既清脆,吐词亦优雅,一字一句都仿佛珠落玉盘,听之如闻仙音。 她说到两位师太时,带着几分伤感悼念之意,说到“令狐公子”时,却又掩不住腼腆之情。 其真情流露,极具感染力,使人闻之,均对其所言深信不疑。 随后,任盈盈又说起她未将令狐冲等人劝退的原因。 她与定闲定逸两位师太分手之后,当天晚上便遭遇了嵩山派高手,最后寡不敌众,为敌所擒,又给囚禁了数日,直到昨天才被任我行和向问天救出。 他们五人来到少林寺还不到半个时辰,也是刚发觉两位师太圆寂,并不知是何人所为。 听到任盈盈说,她这几天一直被嵩山派所囚禁,解风、震山子、宁中则、余沧海等人都禁不住古怪地看向左冷禅,其他人也微显异色。 左冷禅却始终面色冷峻如常,仿佛任盈盈所言跟他没有一丁点儿关系。 方证大师亦仿佛没有听见,道:“两位师太究竟为何人所害,咱们日后向令狐公子问询,必可水落石出。但五位来到少林寺中,一出手便害了我正教门下的八名弟子,却不知又是何故?” 任我行道:“老夫纵横江湖数十年,从没一人敢对老夫无礼。这八人胆敢对老夫大声呼喝,叫老夫从藏身之处出来,岂非死有余辜?” 他这番话说的理所当然,仿佛天经地义一般。 方证大师道:“阿弥陀佛,原来他们八人只不过是呼喝了几下,任先生就下此毒手,那岂不是太过分了吗?” 任我行哈哈一笑,道:“方丈大师既说是太过分,那就算是太过分好啦。你之前对小女没加留难,老夫很承你的情,本来是要谢谢你的,这一次不跟你多辩,道谢也就免了,双方就算扯平。” 方证大师并不与任我行纠结这些小事,又提起八位弟子被害之事,提出要留五人在少林寺盘桓,此后诵经礼佛,还江湖于太平。 他话虽说的客气,但言下之意,却是要将几人囚禁在少林寺。 任我行不怒反笑,大赞方证大师这主意甚是高明。 任无疆面上笑容亦是微现寒意。 白板煞星面上戴着面具,旁人看不见他的表情,但其目光也凌厉了几分。 随后,方证大师又说起囚禁任盈盈的用意,并非是要为死在她手中的少林弟子报仇,更未有任何亏待,而是要让她在少林寺修身养性,免造杀业。 他又提起当日任盈盈背负令狐冲到少林寺求救时的情形,言及任盈盈为了救令狐冲的性命,甘愿为其所杀的少林弟子抵命,但方证却并未伤她,只让她在少室山上幽居,未经其允许不可自行离山。 林平之站在一旁,静静看着方证大师和任我行言语交锋,神色平静,一言不发。 他的心中却禁不住感慨:“方证当真是一头老狐狸,不着痕迹之间,便获取了令狐冲的好感。” “相比之下,任我行明赞令狐冲、嘲讽岳不群,言辞意图均明明白白,便不免稍落下乘了。” “岳不群毕竟是令狐冲的师父,又抚养了他十几年,任我行如此嘲讽于他,令狐冲自然会对其有些怨念。” “不过,以任我行横行霸道的性格,说话做事必然是光明正大、直来直去。” “而且,他这样说,也未必不是存着挑拨岳不群之心。尤其是,等会儿令狐冲还不得不跳出来助任盈盈等人离开。” “然而,与这两位相比,岳不群一再贬低谩骂令狐冲,不断将之推远,不断损耗两人之间十几年的情分,无论他对令狐冲是什么看法,这手段都未免更落下乘了。” “岳不群虽然号称‘君子剑’,心机深沉,涵养颇厚,亦有光大华山之志,但其心胸气度,比之这些枭雄却着实差得太远了。” 令狐冲曾经打败了侯人英、洪人雄,落了青城派好大的面子,又杀死了罗人杰,余沧海对其早已恨之入骨,早在衡山城便想杀他报仇,只是没能得逞。后来,他忌惮岳不群的武功,亦不敢前去华山寻衅。 此时,他听到方证大师和任我行言辞中对令狐冲都颇为称道,禁不住心中火起,便即出言嘲讽,说令狐冲品行太差,曾在衡山城中嫖妓宿娼,辜负了任大小姐一番恩情。 向问天当即反唇相讥,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说余沧海也是妓院的常客,还要邀他一起去逛窑子。 余沧海自是怒不可遏,连骂放屁。 方证大师连忙出言打断两人争执,又提起请五人在少室山上“隐居”之事。 任我行自是不允。 左冷禅冷言冷语,直言不介意倚多为胜,甚至还以任盈盈的性命为要挟。 但任我行却也丝毫不惧,甚至反过来以正道各派掌门的亲人和弟子相胁。 任无疆虽然仍是一脸浅笑,但看向左冷禅等人的目光却已隐现杀机。 众人见任我行对他们的情况了如指掌,更知道此人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一时间均感不寒而栗,人人变色。 最后,还是冲虚道长出面打圆场,与任我行定下了五战三胜之约。 第616章 千手如来 众人见任我行等人竟然答应下来,均自欣喜。 这四个大魔头都是武林中顶尖儿的高手,正道众人纵然一拥而上,甚至再加上此时聚在少林寺的正道群雄,也没有把握将几人都留下来。 若叫他们逃下山去,接下来众人所要面对的,便是他们的狠辣报复了。 然而,四人的武功虽高,但却未必就在方证、冲虚、左冷禅等人之上。 三人无论对上谁,都有五成以上的赢面。 向问天较之其他人,只怕还稍差一筹,解风或者林平之亦都足以对付。 而任盈盈不过十八九岁年纪,武功再高,修为也必有限,无论是谁出手,都有必胜的把握。 如此算来,五战三胜,正道当能至少占到六七成的赢面。 任我行哈哈大笑,上前一步,道:“方证大师,老夫便来讨教讨教你的少林神拳!” 方证大师道:“阿弥陀佛,老衲的功夫荒疏已久,多半不是施主的对手。但老衲亟盼屈留大驾,只好自不量力,竭力与施主一试,还请施主掌下留情。” 任我行双袖一摆,抱拳为礼,道:“方证大师请。” 方证大师合什还礼,道:“施主请先出招。” 任我行道:“老夫使的是日月教正宗功夫,大师使的是少林派正宗武艺。咱们正宗对正宗,正是棋逢对手,这一架原是要打的。” 余沧海刚刚被向问天气得火冒三丈,一直无可排解,此时听任我行自诩正宗,便禁不住讥讽道:“呸!你们魔教又是什么正宗了?也不怕丑!” 任我行不怒反笑,却看都不看余沧海,道:“大师,且让我先杀了余矮子,再来跟你动手。” “放心,我杀余矮子,不过是瞧着他讨厌,就算今天不杀,迟早也要杀,这不算一场比武。” 方证大师忙道:“不可。” 他知此人出手如电,动如雷霆,一击之下,说不定余沧海真的便给他杀了,当下不再耽搁,身形一动,右手微抬,轻飘飘地拍出一掌,叫道:“任教主,请接掌。” 他这一掌击出,本极寻常,但其掌至中途,忽然微微摇晃,登时一掌变两掌,两掌变四掌,四掌变八掌,瞬间竟已自八个方位笼罩任我行周身。 任我行心中一凛,不禁脱口叫道:“千手如来掌!” 他心知只要迟得一瞬,方证大师八掌便会变成十六掌,进而再化为三十二掌,不敢怠慢,当即呼的一掌拍出,击向方证右肩。 方证身形一侧,左掌从右掌掌底穿出,仍微微晃动,瞬间亦是一变二、二变四,掌影翻飞。 任我行不退反进,左掌疾收,右掌倏出,直击方证大师的胸口。 方证大师右上一步,左掌斜推,右掌直击,左守右攻,攻守兼施。 任我行微向右后退了半步,迅即左掌斜出,击向方证大师的右胁。 方证大师的掌法变幻莫测,每招一掌击出,甫至中途,便突地以一化多,从好几个方位同时进攻,竟仿佛有数人同时出掌围攻一般。 任我行的掌法却简单质朴,出掌收掌之际,甚至显得有些窒滞生硬。 然而,不论方证大师的掌法如何离奇变幻,一旦任我行的掌力送到,他亦必随之变招,丝毫不敢怠慢。 一时间,两人旗鼓相当,功力悉敌。 突然间,任我行双掌平平推出,方证大师竟然连退三步,似乎已处劣势,眼见要输。 然而,方证大师却毫无慌乱之态,左掌划圆,右掌疾拍,随即又右掌划圆,左掌疾拍,上下左右,拍得几拍,任我行便退了一步,再拍几拍,任我行又退一步。 只转眼之间,方证大师便又扳回了局面。 殿上的十四对目光,全都注视着方证大师和任我行的掌法交锋,心下无不赞叹。 白板煞星心道:“这两人的掌法,一个古拙质朴、劲力雄浑,一个变幻莫测、繁复机巧,我的寒冰绵掌虽然得一个快字,但若他们对上,恐怕都丝毫占不得上风,到了最后不得不比拼功力。” “但他们两人,一个精擅吸星大法,功力之厚,天下无双,一个精修易筋经,功力之纯,武林罕有,我若与他们比拼功力,恐怕更要落于下风。” 任无疆却想:“方证这老和尚号称正道第一高手,果非浪得虚名。他的‘千手如来掌’掌法虽然变化繁复,但每一掌的掌力却尽皆凝而不散,其内力、掌法,确已俱臻至化境。” “与之相比,任我行这家伙却是稍差一筹了。他自知掌法不及方证,便以拙御巧,打算以自己雄浑的内力胜敌。” “但方证精修易筋经,内力之精纯本已远在他的吸星大法的内力之上,内力之浑厚恐怕也并不稍弱,而他的吸星大法想要吸动方证的易筋经内力,更几乎不可能。” “纵然是我亲自与方证交手,只怕也难以取胜。” 左冷禅心想:“幸亏这任老魔挑上了方证,否则他这似拙实巧的掌法,我应付起来只怕很难。本门的大嵩阳神掌与之相比,招数虽繁,变化虽多,但威力只怕还要稍弱一筹。” 林平之亦全神贯注地看着两人相斗,心道:“任我行的掌法倒也罢了,内力却着实雄厚。以我此时的功力,若以拳脚功夫对上他,无法速胜,只能选择打持久战,令其内力消耗过多,自行溃败。” “方证大师的内外功俱已臻至化境,几乎没有弱点。我若与他对上,怕是就算出剑亦很难取胜,只能凭借内家拳化劲之力与其以伤换伤了。” “方证大师的这手‘千手如来掌’,每一招出手之际,都能以一化二,以二化四,以四化八,直至三十二掌,却与‘翻天掌法’中的最后一招‘翻天覆地’有些相似。” “借鉴其手法,应该能稍稍提升其威力,减少其消耗。” “不过,‘翻天覆地’号称能够以一掌化万掌,万掌化一掌,一掌翻天,一掌覆地。” “所谓的‘万掌’当然是虚数,但应该不止三十二掌。” “由此可见,这一招应该并非如‘千手如来掌’这般以变化为长的招数,而应该是以掌意驱动的掌法,毕竟短时间内技巧的变化终有其极限。” “可惜,对于翻天掌意,我还始终摸不到门径。” 向问天、岳不群、余沧海等各人心中,亦均以自身的武功与二人的武功、掌法相印证。 第617章 行险使计 交手只数招,任我行便不禁心中暗叹:“少林寺立派千载,执武林之牛耳数百年,果然名不虚传。” 他知道自己的掌法比之方证大师的“千手如来掌”确实有所不及,要想凭借掌法胜过对方实绝无可能,唯有依靠吸星大法的雄厚内力以力压人,才有获胜之望。 当下,他出招愈发古拙,掌力亦愈发雄浑。每一掌击出,掌力均可及于数尺之外。 但方证大师面对任我行愈加狂猛的掌力攻势,或闪或退或挡或化,掌法却是丝毫不乱,守则守得固若金汤,攻则攻得雷霆万钧。令得任我行也不敢肆意进攻,不得不回掌防守。 酣斗良久,任我行仍不能占得上风,心中不禁愈加佩服。 忽然,任我行发觉方证大师的掌法似乎稍形缓慢,心中暗喜:“你的掌法虽妙,功力虽纯,但终究年纪老迈,身体已难以持久。” 当即,他乘胜追击,瞬间疾攻数掌,每一掌都运足了功力,直似摧山撼岳一般。 待劈到第四掌时,任我行突觉收掌时右臂微微一麻,内力运转竟不甚舒畅。 他不由得大惊,知是自身内力受到了干扰,暗想:“这老和尚所练的易筋经竟然如此厉害,其掌力未曾和我的掌力相交,却已在克制我的内力!” 他心知再继续斗下去,自己短时间内绝难取胜,而对方的内力却暗暗克制自己的内力,斗得时间越长,对自己便越是不利。 眼见方证大师左掌拍到,任我行突地一声呼喝,左掌迅捷无伦的迎了上去,令方证大师避无可避。 “嘭”的一声响,双掌相交,两人俱身形一震,禁不住各退了一步。 任我行只觉对方的内力虽然柔和,却圆融浑厚、精纯无比,自己已使出了“吸星大法”,却竟吸不到他的丝毫内力。 一时间,任我行心下既惊又怒。 他困居西湖湖底铁牢十二年,自忖弥补了吸星大法的缺陷,自此已天下无敌,此番重出江湖,更是踌躇满志。 然而,自脱困到今天不过短短半年间,他竟已遇到了两个不惧其吸星大法的高手。 这让他如何能不恼怒? 方证大师身形微顿,迅即中宫直进,右掌跟着击出。 任我行身形微转,迅即又出右掌与之相交。 二掌相交,两人身子俱是一晃,任我行但觉自己全身气血都仿佛晃了一晃。 他当即疾退两步,泄去反震之力,却并不向前反攻,竟陡地转身,右手一张便抓住了余沧海胸口,左掌随之便径向他天灵盖上疾拍下去。 这一下变起仓促、兔起鹘落,实是出乎了所有人的意料。 两人都是当今武林中屈指可数的绝顶高手,生死胜负仅在须臾之间。 休说分心他顾了,只消一个疏忽便可能落败身死。 谁都想不到,他竟会转身去攻击余沧海。 任我行这一招实在太奇太快,亦太过突兀,否则余沧海自己也是一流大成的高手,纵然绝不是任我行的对手,却也绝不致在一招之间便为其所擒。 方证大师惊见此变,不由神色突变,身子忽地跃起,犹似大鸟般飞扑而至,双掌齐出,击向任我行后脑。 这一招围魏救赵,攻敌之所不得不救,旨在迫得任我行回手招架,便可救得余沧海一命。 旁观众人见方证大师在这瞬息之间便使出这一招,都不禁大为钦服,均知余沧海这条性命是保住了。 岂料,任我行左掌虽然撤了回来,却并不反手招架,竟不理会方证大师攻来之掌,反一把便抓住了方证大师胸口的“膻中穴”,跟着右手亦倏地回转,一指点中了他的心口。 方证大师周身气力顿消,身子一软,摔倒在地。 这一变化更出乎众人意料,大惊之下,纷纷呼喝,一齐拥上前去。 左冷禅速度最快,骤然飞身而上,一掌击向任我行后心,掌势刚猛霸道,凌厉至极。 任我行大笑一声,身形一转,左掌随身而走,反手回击,喝道:“好,姓左的,这是第二场。” 左冷禅并不答话,一掌既出,攻势便如长江大河一般汹涌而至,双手忽拳忽掌,忽指忽抓,片刻间已换了十来种招数。 任我行刚刚和方证大师相斗,最后取胜的三招虽是用智取巧,却也已竭尽其平生之力了。 否则,以方证大师如此深厚精纯的功力和精妙绝伦的掌法,休说根本不会让人轻易抓住“膻中穴”、点中心口,就算被人抓住了、点中了,倘若内力不足也无法将其治住。 任我行这几招倾尽全力,着实是孤注一掷了。 他刚刚突然向余沧海痛下杀手,实已算准了方证大师必会救援。 而此等情形之下,方证大师唯有使围魏救赵之计,方可解余沧海之危。 然而,任我行对于方证大师击来之掌却偏又不管不顾,反拿对方要穴。 这一着着实惊险至极—— 倘若方证大师亦是不管不顾,双掌继续击出,虽他自己可能会受些伤势,但任我行却一定会被他打得脑浆迸裂,死于非命。 但任我行早已料定,此等情形之下,方证大师作为少林方丈、正道魁首,看到自己只是擒拿而非杀手,必然会瞬间收回掌力。 方证大师这一招飞身凌空横击,威力固然极为凌厉,但其中盘下盘却是破绽所在,只是敌人为其掌力所迫,往往不得不格挡或是闪避,则破绽也就不成其为破绽了。 其时方证大师招式已然使老,任我行不挡不架反拿其穴道,又完全出乎其意料,他着实已来不及换招,只能仓促收回掌力。 而这却又恰恰使其周身内力气息一滞,以至于为任我行拿住了穴道。 这是任我行已洞悉了方证大师的行为模式,方敢行如此计策。 倘若这次的对手是左冷禅,或者是其他人,他便绝不敢如此行事了。 第618章 乘虚而入 然而,尽管方证大师已及时收回了掌力,但其掌风所及,仍扫得任我行后脑剧痛欲裂,一时之间丹田之气竟然转不上来。 左冷禅甫一出手,拳掌指抓宛如狂风暴雨一般,出招既快,变化亦疾,竟将任我行迫得不断后退,疲于应付。 他刚刚观看任我行与方证大师斗掌,便知其掌力雄浑,不可力敌,只能使巧招以快打慢。 此时,任我行旧力方尽、新力未生,正处于其最虚弱的时候,在场之人都是武学大家,自是人人明白。 左冷禅正是要趁此良机,乘虚而入,痛打落水狗。 冲虚道长奔上前来,拍开方证大师被封的穴道,将他扶起,叹道:“方证师兄一念之仁,却反遭奸人所算。” 方证大师道:“阿弥陀佛,任施主心思机敏,斗智不斗力,确是老衲输了。” 岳不群大声道:“任老先生行奸使诈,胜得殊不光明正大,实非正人君子所为。” 向问天笑道:“我日月神教之中,可也有正人君子么?任教主若是什么正人君子,早就跟你同流合污了,那还比试什么?” 岳不群顿时为之语塞。 任我行此时背靠木柱,已退无可退,只缓缓出掌,将左冷禅的拳脚一一挡开。 他出掌愈发拙滞缓慢,掌力却仍沉雄浑凝,纵然左冷禅的攻势极为凌厉迅猛,却仍无法攻破其双掌的防御。 以左冷禅的身份,又向来自负,自诩可与方证大师和冲虚道长比肩而论,若在平时,决不会与人行车轮战之事。 这种做法实在太失其一派宗师、五岳盟主的身份。 然而,任我行刚刚点倒方证大师,纯是利用其一片好心,行奸使诈才得以获胜,正道各人无不为之义愤填膺。 他此时悍然出手上前急攻,旁人只道他是激于义愤,却均不以车轮战为耻。 左冷禅却正是要借此良机,打败这个宿敌,拿下首胜,甚至一举清除后患。 向问天见任我行面色青白,只能勉强防守,而无反攻之力,一口气始终缓不过来,连忙抢到柱旁,道:“左大掌门,你行这车轮战,捡这现成便宜,可还要脸么?我来讨教你的嵩山派功夫!” 左冷禅道:“待我打倒了这姓任的无耻匹夫,再跟你斗,老夫还怕你来车轮战么?” 口中说着,手上丝毫不停,又“呼”的一拳,直向任我行击出。 任我行左掌斜挥,将左冷禅的这一拳撩开,冷冷的道:“向兄弟,你退开!” 向问天素知任我行极其要强好胜,绝不会向任何人服软认输,不敢违拗,说道:“好,我便暂且退开。只是这姓左的实在无耻卑鄙,看我踢他屁股!” 说着飞起一脚,便往左冷禅后臀踢去。 左冷禅怒道:“想要两个打一个吗?” 说着,连忙侧身避让。 岂料,向问天虽然作出飞腿之状,但这一腿竟然没有真的踢出,只是右脚抬起,微微一动,实是一招虚招。 他见左冷禅上当,随即哈哈一笑,道:“孙子王八蛋刚刚说过要倚多为胜!” 说着闪身退后。 左冷禅受向问天所惑,这一分心闪避,攻向任我行的招数便不由得缓了一缓。 高手过招,原本只争一线。 任我行得此余暇,深深吸了一口气,内息瞬即畅通,精神顿时大振,瞬间连劈三掌,转守为攻,掌力之雄浑,远非先前所能比拟。 左冷禅见任我行已缓过气来,掌势当即大盛,虽然心中暗觉可惜,却也丝毫不惧,双手忽拳忽掌、忽抓忽拿,极尽变化之能事。 任我行刚刚被左冷禅趁人之危,迫得连连后退,自觉颜面大失,早已杀机如沸,双掌直如刀削斧劈一般,每一招都刚猛凌厉,直欲开山裂石。 两人越斗越快,一道黑影,一道黄影,在殿中辗转盘旋,拳掌齐飞,卷起一层层气浪劲风,更迫得众人不得不搬着八具尸体退到大殿边缘,给他们腾出更多的空间。 任我行与左冷禅交手,与刚刚同方证大师对掌时的情形完全不同。 刚刚两人虽然也斗得惊险万分、胜败系于一线,但他们其实出手都有分寸,时刻都能留手收力,倒更像是切磋。 但是现在,两人却似乎都已斗出了真火,每一招每一式,尽都杀机凛冽、毫不留情,直欲将对方一掌击毙。 仅以拳掌招式而论,左冷禅变化繁复,任我行刚猛凌厉,两人可称各擅胜长、平分秋色。 然而,任我行的功力之厚却胜过左冷禅许多,掌力所至,后者往往迅即躲闪,不愿直撄其锋。 渐渐地,任我行的掌势越来越盛,迫得左冷禅步步后退,最后已退到了大殿一角。 任我行仍一掌接一掌地向他劈去,每一掌都仿佛开山大斧一般,威势惊人。 左冷禅为其掌势所笼罩,已全然处于下风,双臂出招虽仍瞬间百变、迅捷至极,但却出招极短,往往攻出不到一尺便即缩回,显然已只守不攻。 突然之间,任我行大喝一声,双掌疾出,直向对方胸口推去。 左冷禅此时退无可退,避无可避,别无选择之下,只能紧咬钢牙,双掌推出。 刹那间,四掌相交,发出“嘭”的一声大响。 左冷禅身形禁不住后移,背心已撞到了墙壁,头顶泥沙灰尘均簌簌而落,淋了他一头一脸。 两人四掌相接之后却并未分开,仿佛是在比拼内力一般。 但众人却均知任我行精擅吸星大法,都料到他此时一定是在以吸星大法吸左冷禅的内力。 向问天和任盈盈禁不住面露喜色,感觉至此任我行胜势已定。 方证、冲虚等人却不禁面现忧色。 任我行的吸星大法早已名震武林,令各方高手尽皆谈虎色变,左冷禅未必能挨得住这功法的吸力。 却见左冷禅倏地右掌一缩,竟只以左手单掌抵御任我行的掌力,右手伸出食中二指疾向任我行“膻中穴”戳去。 任我行一声惊叫,急速向后跃开。 左冷禅得理不饶人,毫不迟疑,大步向前,右手紧跟着点将过去。 他连点三指,任我行竟也随之连退了三步。 第619章 上当认输 旁观众人均大感奇怪:“左冷禅竟能挡住任我行的吸星大法而安然无恙?难道他嵩山派的内功居然能抵御吸星大法?” 旁观众高手固然大觉惊异,任我行心中却更感骇然。 他先迫得左冷禅避无可避,然后又逼得对方不得不与自己双掌相对,便是打定主意,要用吸星大法,吸其内力。 两人四掌甫一相交,任我行当即便运转吸星大法的吸功法门。 岂料,任我行一吸之下,竟发觉对方内力瞬间空空如也,不知去向,仿佛只是一个普通人,体内毫无内力一样。 任我行这一惊着实非同小可。 倘若对方内力凝聚圆融至极,吸星大法吸之不动,却也并不太奇。他适才便吸不到方证的内力,此前也吸不到林平之的内力。 然而,左冷禅竟然能在瞬息之间,便将一身内力藏得无影无踪,以致叫他的“吸星大法”吸无可吸。 这却是任我行生平从所未遇,连做梦也没想到过,世上竟会有这等奇事。 任我行掌心又连吸数次,却始终没有察觉到左冷禅体内内力的痕迹。 便在这时,左冷禅倏地一指点来,迅捷凌厉,似能穿金破石。 任我行其时正自惊疑不定,下意识地后退暂避其锋,以致竟被逼得连退三步。 他稳住阵脚之后,随即变招,再度狂砍狠劈,硬打硬进,威猛无俦。 左冷禅见此便不得不又改取守势。 眨眼间,两人便又斗了二三十招。 任我行左手又一掌劈向左冷禅的胸口。 左冷禅身形微侧,左手无名指弹他手腕,右手食指则戳向他的左肋。 任我行始终对刚刚吸不到左冷禅内力之事耿耿于怀,此时见他这一指劲力极为狠辣,心想:“难道你这一指之中,还能没有内力?” 当下,他微微斜身,似是闪避,其实却是故意露出空门,让左冷禅戳中其胸肋。 与此同时,他已将吸星大法布于胸口,心想:“你纵有本事深藏内力,不让我吸星大法吸到,但你既以指来攻我,指上便不可能毫无内力,否则便全无攻击力。你指上只要有分毫内力,便非被我吸来不可。” 便在其心念电闪之际,“噗”的一声,左冷禅的食指已戳中了他左胸的“天池穴”。 任我行胸口吸星大法早已蓄势待发,一待食指及体,便立即全力运功。 果然,左冷禅的指上携有雄浑内力,一触其身便犹如河堤溃决,透过“天池穴”直涌入其体内。 任我行心中顿时大喜,立即加紧施为,全力运功,吸取对方内力亦越来越快。 突然,他的身子一晃,一步一步,慢慢退开,神色奇异,一言不发地瞪视着左冷禅,身子微微发颤,手足却显僵硬,好似是给人封了穴道一般。 “爹爹!”盈盈惊叫一声,扑过去将他扶住,只觉其手上肌肤冰凉彻骨,忙转头叫道:“向叔叔!” 向问天连忙纵身上前,伸手在任我行的胸口推拿了几下。 任我行“哼”的一声,回过气来,脸色铁青,沉声道:“很好,这一着棋我倒是没料到,咱们再来比过。” 左冷禅站立不动,神色依然冷峻,缓缓摇了摇头,却一言不发。 岳不群道:“胜负已分,还比什么?任先生刚才,难道不是给左掌门封住了‘天池穴’?” 任我行冷哼一声,喝道:“不错,确是我上了当,这一场就算我输便是。” 他刚刚用计胜了方证大师,紧接着便被左冷禅耍诈扳回一局,神色不免有些阴翳。 左冷禅两次被任我行逼落下风,自知再斗下去非败不可,唯有行险、败中取胜,方有一线胜机。 他素知任我行吸星大法的厉害,但这却也正是他获胜的契机。 十余年前,左冷禅便曾与任我行剧斗过一场。 当时,任我行尚未动用其成名绝技“吸星大法”,左冷禅已落于下风,若非其师弟托塔手丁勉与大阴阳手乐厚及时赶到,将对方惊退,他恐怕早已折于任我行之手。 其后,左冷禅对此一直耿耿于怀,并将任我行视为此生最大的敌人。 为此,他十数年如一日,苦修不辍,内外功俱精进颇多。 但他却亦心知,只以本身武功对付任我行肯定仍远远不够。 其他的且不去说,单是其吸星大法,他就没有抗御之法。 苦思良久之后,左冷禅终于想到两个思路。 其一,使用特殊的法门,将自己的内力完全隐藏起来,令敌人感知不到,自是吸无可吸。 然而,这方法虽可抵御吸星大法,却是太过被动了,一旦运用起来,便完全没有攻击力。 刚刚任我行与左冷禅对掌之时,却吸不到他的功力,便是因为这个法门之故,乃是左冷禅穷十年之功独创而成。 其二,修炼一门极端特性的功法,比如冰寒、炽热、剧毒,等等。如果他的内力中含有剧毒,任我行不吸则罢,吸了反而会中毒,而且毒质直入经脉,极难祛除。 嵩山派的内功虽偏于阳刚,却并不算极端,并不符合要求,左冷禅也没有信心凭自己一人之力,便创出一部可与“吸星大法”对抗的绝学。 他历数武林中各门各派的绝学,最终便想起了曾给他写信,想要学嵩山剑法的白板煞星。其独门绝学“寒冰真气”,便是一门冰寒至极的绝学。 于是,他亲至西域拜访白板煞星,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用嵩山剑法换得了“寒冰真气”的内功修炼法门。 此后十余年,他极少再下嵩山,对嵩山派的事务也只抓大放小,每日苦修,终于将一身嵩山内力都转化为“寒冰真气”,武功进步极大。 于是,当他察觉任我行故意露出破绽,让他点中“天池穴”,并再度运用吸星大法吸其内力之时,非但不收束内力,反而更加催内力,急速注入对方的穴道。 他的“寒冰真气”已至大成,就算较之白板煞星也不遑多让。 任我行初时还没有什么感觉,然而待到吸入体内的“寒冰真气”超过其本身内力的七成时,便如一座冰山落入了湖泊之中,寒气扩散,顿使其原有内力都几乎冻结。 左冷禅趁着他功力凝滞的刹那之间,内力疾催,便就势封住了他的天池穴。 第620章 抢对手 左冷禅自点中任我行之后,脸色惨白如纸,始终不言不动。 众人都看得明白,知道他此次虽然行险取胜,却也必然已大损真元,恐怕至少要几个月的时光,才有可能复元。 向问天上前一步,道:“刚刚左掌门可是说过,要打倒了任教主之后,再来打倒我姓向的。现在便请动手!” 众人均知,倘若左冷禅此刻与向问天动手,不但非败不可,恐怕连一条性命也难以保全。 然而,左冷禅刚才也确是说过这一句话的,如今向问天既然以此为由向其挑战,难道他还能自食前言不成? 一时间,众人都不禁有些迟疑。 岳不群忽道:“咱们早已约定,每一场出手之人尽由己方自行决定,对方不得干涉。这是任教主、白板先生和任老先生都已答应过了的,是不是?” “几位都是前辈高人,之前说过的话又岂能不算?” 向问天冷笑道:“岳先生能言善辩,当真令人好生佩服,只不过未免和‘君子’二字不太相称。这般东拉西扯,倒似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了。” 岳不群遭受如此侮辱,却丝毫不以为忤,只神色淡淡地道:“自君子看来,天下滔滔,皆是君子。自小人看来,世上攘攘,尽是小人。” 左冷禅缓缓挪动了几步,步履艰难,仿佛不良于行的耄耋老人一般,将背脊靠到殿中木柱之上。 他此时全身功力已尽注于任我行体内,几近于油尽灯枯,浑身无力,到了此时连站立都已不能,不得不倚柱支撑才得站稳,更不用说跟人动手过招了。 冲虚道长上前两步,道:“素闻向右使人称‘天王老子’,武功之高,实是惊天动地。今日,贫道若有幸能以‘天王老子’为对手,实感荣宠。” 无论身份,亦或武功,冲虚道长在武林正道之中,仅在方证大师一人之下。 向问天虽是魔教光明右使,与其正邪不两立,但却也不敢对其有所不敬。 他面色一正,抱拳正要开口,却突觉身侧微风轻掠,人影一闪,白板煞星已站到他的身前。 只听白板煞星冷冰冰,仿佛冰锥一般的声音道:“武当派的‘太极剑法’天下无双,老夫仰慕已久,只可惜一直无缘得见。今日既有机会,又如何能够错过!” “向右使,冲虚道长这位对手,便让予老夫如何?” 向问天虽然号称“天王老子”,向来豪气冲天,目无余子,但却绝不敢轻视了冲虚道长这位武当派掌门人。 若是对上冲虚道长,他着实没有任何把握。 如果是平常,他虽自知多半不敌,却也不惧一战。 纵然是落败身死,死于这般高人手中,亦算不枉了。 况且,他虽然自忖不敌,但保命的把握还是有几分的。 但今日之战,胜负之数却不仅关乎自家性命,更关系着任我行和任盈盈能否生离少室山,他自是更加慎重。 此时,白板煞星主动出手,接过强敌,却正中向问天之下怀。 他当即哈哈一笑道:“向某岂敢扫了白板先生的雅兴。” 说着,向冲虚道长抱拳行礼,洒然向后退去。 白板煞星微微拱手,道:“还请道长赐教。” 冲虚道长面色肃然,大袖一摆,双手一拱,躬身还礼,道:“今日能得白板先生指点,贫道亦感荣幸之至。” 早在三十余年前,白板煞星便已横行于江湖,只因败于风清扬剑下,才含羞远走西域,忍辱苦修至今。 经过这三十余年的苦修,白板煞星的武功只会更强,更难对付。 何况,冲虚道长早已知道,白板煞星此次重履中原,不仅习得了嵩山派正宗剑法,更得了“辟邪剑法”的精义。 他原本的“寒冰绵掌”便已是武林一绝,如今又习得上乘剑法绝学,掌剑齐施,武功必然已更上一层楼了。 冲虚道长自忖若与向问天交手,至少也有七成的胜算,但若对手换成白板煞星,他却连五成胜算都还勉强。 寒光一闪,冲虚道长拔剑出鞘,双足微分,自然站立,右手长剑斜斜指向身前地面,缓声道:“白板先生,请先出招。” 白板煞星微微颔首,道:“好——” 一个“好”字,话音还未落下,白板煞星身形忽地一动,宛若流光一般,瞬间欺至冲虚道长身前,一缕墨色寒光乍现,犹如星驰电射,直指冲虚道长的眉心。 不知何时,白板煞星右手之中,已然多了一柄墨色细剑,出手便是杀招,迅捷无伦。 冲虚道长身形微向右侧,右臂一转,长剑剑尖向下,剑柄向上,自左侧划弧向上提起,截向白板煞星的长剑。 不待双剑相交,白板煞星脚下一错,左足斜出,身形闪向冲虚道长右侧,手中墨剑微一转,避过其长剑,斜削其右臂。 冲虚道长腰间微转,身形复向左移、同时微向右转,右臂下压,长剑倏地一转,化为剑尖向上,剑柄向下,随即转臂挥剑,剑锋疾点白板煞星的右肩。 白板煞星身形忽地一转,瞬间便转回身来,向右疾掠,墨剑回拖,顺势掠向冲虚道长的咽喉。 冲虚道长右足后退半步,身体微向后移,身形反向左转,右臂微曲收剑,随即手腕一翻,长剑瞬即递出,仍走弧线,斜点白板煞星的左胸。 白板煞星身形一闪,倏地绕至冲虚道长左侧,墨剑一转,斜削其后颈。 冲虚道长右足向前一步,身形继续向左转,翻腕转臂,长剑在腹前划了一个小弧,倏地斜斜撩起,刺向白板煞星的左胁。 白板煞星的“飞絮青烟功”已被其修炼至化境,施展开来,倏左倏右,忽前忽后,直如鬼魅一般,竟然显出十几条人影。 他的剑法简单至极,所使招式无非直刺、斜削、横扫、反点之类。 但正因其招式极简,毫无繁琐变化,故而出招便更加迅捷,再配合他天下绝顶的轻功,更是快到极致,令人防不胜防。 第621章 心中火热 然而,无论白板煞星的身法是如何的如鬼似魅,他的剑法又是如何的迅捷凌厉,却始终不能破入冲虚道长身周一尺之内。 冲虚道长身形辗转,双足只在方圆数尺之内,前进、后退、左转、右绕,步法不急不徐,仿佛闲庭信步;手中长剑则随着其身形变化,左划、右圈、上挑、下截,每一招、每一势都与其身形步法完美契合,无一丝突兀处,亦无一丝缺陷处。 他手中长剑始终以弧形轨迹运动,纵然是完全相反的方向转换,亦会划一个小小的圆弧。 甚至不只是他的长剑,他的双臂、双腿,乃至整个身体,一举一动均作圆弧运动。 在此过程中,他凝聚于长剑上的劲力却始终不丢不泄、浑然如一,仿佛他从始至终都只在使一招剑法,而这一招剑法却无穷无尽,永远也不会结束一般。 转眼之间,冲虚道长手中长剑挥舞,在其身体周围笼罩了一层莹莹的剑光。 这一层剑光越来越密,越来越亮,直至化为一个银白色、寒光闪闪的光球。 林平之五年之前,曾见过古长风的太极剑法,前世也曾见过有人表演太极剑法,但他见到冲虚道长今日所使的剑法,才知道真正的太极剑法是何等模样。 冲虚道长所使的剑法,几乎没有一招太极剑法的招式,但其所使却又是最为正宗的太极剑法。 他已悟得太极剑法的真意,达到得其神而忘其形的境界,一举一动,莫不合太极剑法的法度,一削一点,尽是妙招。 林平之看着白板煞星的剑法,亦不禁暗暗点头。 相比于年初与风清扬斗剑之时,白板煞星的剑法又有精进。 那时,他的剑法虽然也是迅捷凌厉、奇诡莫测,但剑势转换之间、剑法与轻功身法的配合上,仍有几分滞涩,不够圆融。 而这时,他的剑法已与他的轻功完全融为一体,再不分彼此,已达人剑合一之境。 他的“飞絮青烟功”轻功身法尽可随意施展,每到一处,甚至都不需要思考,便能够自然而然施展出最合适、最迅捷的剑招,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与滞碍。 两个人的剑法以快打快,身形步法、出剑收剑,尽都迅捷无伦,宛如流光幻影,眨眼之间便已斗了一百余招。 然而,两人手中长剑却始终未曾相交过一次。 辟邪剑法本就是一门崇尚极致的速度,以攻为守,甚至只攻不守的剑法。 白板煞星的剑法既快,身法亦奇,一击不中,瞬即凭借身法或移或退,变招再攻,并不与冲虚道长格挡的长剑相接。 他素知武当派的“纯阳无极功”是立派祖师张三丰所创,精深奥妙处几不弱于少林寺的易筋经,尤其还是纯阳内力,最为克制自己的寒冰真气。 而且,他一眼便已看出,冲虚道长长剑上凝聚了极为浑厚的内力,而自己剑法以速度见长劲力却是稍弱。 因此,他一直刻意避免与冲虚道长的长剑相交。 旁边众人看着两人斗剑,全都凝神观看,心中不禁暗暗佩服。 向问天看着冲虚道长的太极剑法,心中不禁暗觉庆幸,知道如果是自己出手,此时恐怕已经落败了。 解风、天门道长、莫大先生等人尽都面色肃然。 他们都听过白板煞星的名头,心中早已极为忌惮,此时却也不由得暗自庆幸,他找上的是冲虚道长,而不是他们。 岳不群面色肃然,目光灼灼地看着交手的两人,双目中闪烁着异样的神采。 他此前曾见过林震南施展的辟邪剑法,白板煞星的剑法招式虽与林震南大为不同,但其本质剑理却是殊途同归的。 他也同样知道,白板煞星是没有得到《辟邪剑谱》的,只是通过与林震南的交手,自其剑法中领悟了一些辟邪剑法的真意罢了。 尽管如此,他的剑法却已是如此高明! 岳不群亦曾见过白板煞星原本的剑法。 以其当时的修为,虽然不敌白板煞星,但若全力防守,自忖也足以自保。 然而对于白板煞星此时的剑法,他却骇然发现,自己恐怕在其剑下过不了十招,便会被其一剑穿喉。 此时,即便以岳不群的定力和城府,亦不禁感觉胸中气血翻涌,浑身燥热。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没有内功心法的辟邪剑法,尚且如此强大,那真正的辟邪剑法又会如何?” 昨夜听了林平之的警示恐吓之言后,岳不群虽然极为愤怒,却也不禁有些警惕,心中犹豫。 毕竟,林平之所举的例子虽然很是匪夷所思,但却并非没有道理。 但他同时却又有些猜疑,觉得林平之可能是怀疑自己得到了《辟邪剑谱》,不愿自己修炼剑谱上所载的神功绝学,才会编一个故事来恐吓自己。 此时此刻,林平之所说的话,他原本的一些顾虑,什么假造剑谱,什么走火入魔,什么练成疯子,都已被他尽数抛之脑后。 看着白板煞星的剑法竟如此精妙,想到剑谱中那些精深奥妙的文字,岳不群只觉心中愈发火热。 白板煞星看着冲虚道长的剑法,心中不禁暗自赞叹:“太极剑法果然名不虚传!难怪武当不过立派两百年,便能与千年少林并驾齐驱!” 剧斗至此,以白板煞星的见识,对冲虚道长的剑法已经心中有数,知道凭借自己此时的剑法要想胜过对方的太极剑法,着实不太可能。 此时,两人虽然形成僵持了之局,短时间内谁都奈何不得谁,但冲虚道长的太极剑法剑势凝聚,圆转如意,内力虽运于剑上,但于运剑之际,招式转换之间,却消耗很少。 而白板煞星一剑便是一剑,一招便是一招,而且还要运转“飞絮青烟功”围绕着冲虚道长不断变换身法方位,内力的消耗却是远超后者。 白板煞星心知,倘若斗到千招之外,自己必已内力耗尽,无力再战了,而冲虚道长却还保持着基本完整的战力。 第621章 心中火热 然而,无论白板煞星的身法是如何的如鬼似魅,他的剑法又是如何的迅捷凌厉,却始终不能破入冲虚道长身周一尺之内。 冲虚道长身形辗转,双足只在方圆数尺之内,前进、后退、左转、右绕,步法不急不徐,仿佛闲庭信步;手中长剑则随着其身形变化,左划、右圈、上挑、下截,每一招、每一势都与其身形步法完美契合,无一丝突兀处,亦无一丝缺陷处。 他手中长剑始终以弧形轨迹运动,纵然是完全相反的方向转换,亦会划一个小小的圆弧。 甚至不只是他的长剑,他的双臂、双腿,乃至整个身体,一举一动均作圆弧运动。 在此过程中,他凝聚于长剑上的劲力却始终不丢不泄、浑然如一,仿佛他从始至终都只在使一招剑法,而这一招剑法却无穷无尽,永远也不会结束一般。 转眼之间,冲虚道长手中长剑挥舞,在其身体周围笼罩了一层莹莹的剑光。 这一层剑光越来越密,越来越亮,直至化为一个银白色、寒光闪闪的光球。 林平之五年之前,曾见过古长风的太极剑法,前世也曾见过有人表演太极剑法,但他见到冲虚道长今日所使的剑法,才知道真正的太极剑法是何等模样。 冲虚道长所使的剑法,几乎没有一招太极剑法的招式,但其所使却又是最为正宗的太极剑法。 他已悟得太极剑法的真意,达到得其神而忘其形的境界,一举一动,莫不合太极剑法的法度,一削一点,尽是妙招。 林平之看着白板煞星的剑法,亦不禁暗暗点头。 相比于年初与风清扬斗剑之时,白板煞星的剑法又有精进。 那时,他的剑法虽然也是迅捷凌厉、奇诡莫测,但剑势转换之间、剑法与轻功身法的配合上,仍有几分滞涩,不够圆融。 而这时,他的剑法已与他的轻功完全融为一体,再不分彼此,已达人剑合一之境。 他的“飞絮青烟功”轻功身法尽可随意施展,每到一处,甚至都不需要思考,便能够自然而然施展出最合适、最迅捷的剑招,没有一丝一毫的勉强与滞碍。 两个人的剑法以快打快,身形步法、出剑收剑,尽都迅捷无伦,宛如流光幻影,眨眼之间便已斗了一百余招。 然而,两人手中长剑却始终未曾相交过一次。 辟邪剑法本就是一门崇尚极致的速度,以攻为守,甚至只攻不守的剑法。 白板煞星的剑法既快,身法亦奇,一击不中,瞬即凭借身法或移或退,变招再攻,并不与冲虚道长格挡的长剑相接。 他素知武当派的“纯阳无极功”是立派祖师张三丰所创,精深奥妙处几不弱于少林寺的易筋经,尤其还是纯阳内力,最为克制自己的寒冰真气。 而且,他一眼便已看出,冲虚道长长剑上凝聚了极为浑厚的内力,而自己剑法以速度见长劲力却是稍弱。 因此,他一直刻意避免与冲虚道长的长剑相交。 旁边众人看着两人斗剑,全都凝神观看,心中不禁暗暗佩服。 向问天看着冲虚道长的太极剑法,心中不禁暗觉庆幸,知道如果是自己出手,此时恐怕已经落败了。 解风、天门道长、莫大先生等人尽都面色肃然。 他们都听过白板煞星的名头,心中早已极为忌惮,此时却也不由得暗自庆幸,他找上的是冲虚道长,而不是他们。 岳不群面色肃然,目光灼灼地看着交手的两人,双目中闪烁着异样的神采。 他此前曾见过林震南施展的辟邪剑法,白板煞星的剑法招式虽与林震南大为不同,但其本质剑理却是殊途同归的。 他也同样知道,白板煞星是没有得到《辟邪剑谱》的,只是通过与林震南的交手,自其剑法中领悟了一些辟邪剑法的真意罢了。 尽管如此,他的剑法却已是如此高明! 岳不群亦曾见过白板煞星原本的剑法。 以其当时的修为,虽然不敌白板煞星,但若全力防守,自忖也足以自保。 然而对于白板煞星此时的剑法,他却骇然发现,自己恐怕在其剑下过不了十招,便会被其一剑穿喉。 此时,即便以岳不群的定力和城府,亦不禁感觉胸中气血翻涌,浑身燥热。 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没有内功心法的辟邪剑法,尚且如此强大,那真正的辟邪剑法又会如何?” 昨夜听了林平之的警示恐吓之言后,岳不群虽然极为愤怒,却也不禁有些警惕,心中犹豫。 毕竟,林平之所举的例子虽然很是匪夷所思,但却并非没有道理。 但他同时却又有些猜疑,觉得林平之可能是怀疑自己得到了《辟邪剑谱》,不愿自己修炼剑谱上所载的神功绝学,才会编一个故事来恐吓自己。 此时此刻,林平之所说的话,他原本的一些顾虑,什么假造剑谱,什么走火入魔,什么练成疯子,都已被他尽数抛之脑后。 看着白板煞星的剑法竟如此精妙,想到剑谱中那些精深奥妙的文字,岳不群只觉心中愈发火热。 白板煞星看着冲虚道长的剑法,心中不禁暗自赞叹:“太极剑法果然名不虚传!难怪武当不过立派两百年,便能与千年少林并驾齐驱!” 剧斗至此,以白板煞星的见识,对冲虚道长的剑法已经心中有数,知道凭借自己此时的剑法要想胜过对方的太极剑法,着实不太可能。 此时,两人虽然形成僵持了之局,短时间内谁都奈何不得谁,但冲虚道长的太极剑法剑势凝聚,圆转如意,内力虽运于剑上,但于运剑之际,招式转换之间,却消耗很少。 而白板煞星一剑便是一剑,一招便是一招,而且还要运转“飞絮青烟功”围绕着冲虚道长不断变换身法方位,内力的消耗却是远超后者。 白板煞星心知,倘若斗到千招之外,自己必已内力耗尽,无力再战了,而冲虚道长却还保持着基本完整的战力。 第622章 断剑巧胜 白板煞星年初时登上华山,寻风清扬复仇。 然而,他倾尽全力,剑掌齐施,才勉强逼得风清扬用出了“独孤九剑”? 甚至,风清扬“独孤九剑”一出,白板煞星竟几乎没有反抗之力,很快便受伤落败了! 由此,白板煞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剑法确实还存在重大缺陷,较之风清扬更是相距甚远。 不过,白板煞星的性情倒也当真是坚如铁、韧如丝,虽三十年的苦功惨遭败绩,却并未就此心灰意冷,反而依然斗志昂扬。 他再次躲入深山之中,一边养伤,一边回顾与风清扬交手的过程,从中汲取风清扬剑法中的精髓、弥补自己剑法中的缺陷、思考应对风清扬剑法的方法。 数日之前,白板煞星自觉剑法再度进无可进,便走出深山,重入江湖,打算行走江湖几年,多见一见各派精妙剑法,借以提升自己的剑法。 岂知,他刚刚出山便遇到了露宿荒野的任我行和向问天。 双方均感对方气度不凡,绝非等闲之辈,便都有意试探。 向问天先行出手,却不料白板煞星身法剑法尽皆精绝,不过数招便已落于下风,若非任我行及时出手相救,其一条老命还在不在,便要看白板煞星的心情了。 任我行与白板煞星激斗数百招,却是谁也奈何不得谁。 白板煞星的速度实在太快,所使的又是长剑,任我行根本没有机会对其使用“吸星大法”。 任我行的掌力雄浑无俦,掌击五尺,守御森严,白板煞星长剑虽利,却也无隙可乘。 其时,任我行两人正是得到消息,赶往嵩山营救任盈盈,自是无暇与白板煞星纠缠太久。 因此,任我行见两人短时间内已不可能分出胜负,便即住手,自言身有要事,与白板煞星另约时间再战。 白板煞星其实对与任我行的胜负并没有太过在意,他所想的都是提升剑法,三战风清扬,因此对于约期再战无可无不可。 他随口问起,近来江湖上都有些什么大事发生。 向问天随口说了江湖上的几件事,便状似无意地提起日月神教前教主任我行重出江湖之事。 白板煞星道:“日月教主武功必然不凡,若有机会,倒要讨教讨教。” 向问天又说起许多江湖中人齐聚福州,意欲谋夺福威镖局林家《辟邪剑谱》之事。 白板煞星听了,神色却显出几分古怪。 向问天便问其对此事怎么看。 白板煞星也不隐瞒,道:“老夫曾与那福威镖局少镖头林平之斗过一场。” “此人功力虽还稍浅,但剑法通神,剑意精绝,战力已至绝顶之境,又岂是那些蠢货所能敌!” 任我行和向问天只见过林平之的掌法,虽后来已自鲍大楚等人口中听说了他以往的名声,但他们本就是道听途说,自然也不是很确定。 因此,两人都不太相信,林平之的剑法会比掌法更加厉害。 然而,此时听到白板煞星所言,他们却不得不信了。 以白板煞星的武功,自然不可能故意吹捧一个后辈。 随后,向问天便又说起邪道群雄将要围攻少林寺之事。 白板煞星听后,却非常感兴趣,觉得正邪汇聚于少林,必然会有许多高手现身,肯定能够见识到许多精妙的武功剑法,当即便决定前往。 任我行和向问天通过他的言行,已确定他不是正道中人,对魔教也没有什么成见,只是不知为何想要挑战各方高手。 于是,他们当即向白板煞星坦诚身份,邀请他一起前往少林寺。 他们虽然艺高人胆大,但毕竟人单势孤,如果白板煞星这样一位绝顶高手愿意一同前往,自是更有把握。 白板煞星听说两人的身份,也是有些惊讶,不过却也并未太过在意。 他也早从两人的武功和言行中,看出他们并非正道中人。 他早已决定去凑热闹,此时受到邀请,自是正中下怀,当即便答应下来。 冲虚道长提议双方五战三胜,以之决定五人的去留,白板煞星最是感兴趣,最先响应,力主答应下来。 甚至,他从一开始,便已看中了冲虚道长,打定主意要与其比剑。 少林派“达摩剑法”虽然也精妙绝伦,不输于天下任何剑法,但少林寺高僧却极少有用剑的。 左冷禅的嵩山剑法,他早就已学到了,林平之的剑法他也见过,只有冲虚道长的太极剑法,一直未曾见过。 于是,当冲虚道长出面,要与向问天比试时,他当即挺身而出,抢了这个对手。 激斗百余招,白板煞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剑法武功,较之冲虚道长,确实要稍差一筹。 尽管他还有“寒冰绵掌”未曾施展,但武当“太极拳”亦是名震武林的绝学。 而且,他的“寒冰真气”既受“纯阳无极功”克制,“寒冰绵掌”的威力也便大打折扣。 因此,他根本没想过要用“寒冰绵掌”,以免贻笑大方。 虽然白板煞星已自知武功不及冲虚道长,但却并没有打算就此认输。 武功不及,还有智取之策! 白板煞星身形倏地出现在冲虚道长的身前,墨剑宛若流光,径直疾刺他的左胸。 冲虚道长转身挥剑,斜格白板煞星手中的墨剑。 若是此前,白板煞星看到这一剑已被对手防住,便该立即收剑换招,施展身法,变换方位了。 然而,这次他却不退反进。 刹那之间,原本疾如星矢、仿若电射的一剑,忽地化刺为劈。 白板煞星的剑法骤然一变,自迅捷凌厉化为古拙刚猛,仿佛巨钺开山,一往无前。 这一着变化着实太快,便是冲虚道长也是心中惊诧,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他的“太极剑法”早已达到了阴阳刚柔浑然一体的境界,白板煞星手中墨剑蓦地劈到他的剑上,他虽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但其剑上已自然而然地生出化泄反弹之力。 “当——” 双剑相交,尽皆剧震。 两人不约而同,各自收剑转腕,化解剑上反震之力。 白板煞星手中长剑方起又落,中宫直进,直向冲虚道长当头斩落,如沙场血战,有我无敌。 其剑法招式虽然改了,但却依然简单至极,亦同样迅捷至极。 冲虚道长见白板煞星剑法突然变招,与自己长剑相撞,立时猜到了对方的用意。 然而,面对白板煞星这凌厉迅猛的当头一剑,冲虚道长也没有太好的选择。 他身形微微右移,手腕微转,长剑划圆斜挑。 “当——” 双剑再次相交,冲虚道长身形一晃,借着反震之力,飘然退后丈许。 白板煞星身形一闪,亦倏地退后丈许,手中墨剑已然消失不见。 他向冲虚道长微微点头,道:“武当派‘太极剑法’果然名不虚传,冲虚道长内功剑法亦俱臻化境。” “老夫不过仗着宝剑之利,又突然出其不意,才占了点儿便宜,再斗下去绝非道长的对手。” 冲虚道长看看自己手中已只剩半截的长剑,苦笑一声,仍还剑入鞘,道:“白板先生轻功剑法俱皆通神,贫道佩服之至。” 第622章 断剑巧胜 白板煞星年初时登上华山,寻风清扬复仇。 然而,他倾尽全力,剑掌齐施,才勉强逼得风清扬用出了“独孤九剑”? 甚至,风清扬“独孤九剑”一出,白板煞星竟几乎没有反抗之力,很快便受伤落败了! 由此,白板煞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剑法确实还存在重大缺陷,较之风清扬更是相距甚远。 不过,白板煞星的性情倒也当真是坚如铁、韧如丝,虽三十年的苦功惨遭败绩,却并未就此心灰意冷,反而依然斗志昂扬。 他再次躲入深山之中,一边养伤,一边回顾与风清扬交手的过程,从中汲取风清扬剑法中的精髓、弥补自己剑法中的缺陷、思考应对风清扬剑法的方法。 数日之前,白板煞星自觉剑法再度进无可进,便走出深山,重入江湖,打算行走江湖几年,多见一见各派精妙剑法,借以提升自己的剑法。 岂知,他刚刚出山便遇到了露宿荒野的任我行和向问天。 双方均感对方气度不凡,绝非等闲之辈,便都有意试探。 向问天先行出手,却不料白板煞星身法剑法尽皆精绝,不过数招便已落于下风,若非任我行及时出手相救,其一条老命还在不在,便要看白板煞星的心情了。 任我行与白板煞星激斗数百招,却是谁也奈何不得谁。 白板煞星的速度实在太快,所使的又是长剑,任我行根本没有机会对其使用“吸星大法”。 任我行的掌力雄浑无俦,掌击五尺,守御森严,白板煞星长剑虽利,却也无隙可乘。 其时,任我行两人正是得到消息,赶往嵩山营救任盈盈,自是无暇与白板煞星纠缠太久。 因此,任我行见两人短时间内已不可能分出胜负,便即住手,自言身有要事,与白板煞星另约时间再战。 白板煞星其实对与任我行的胜负并没有太过在意,他所想的都是提升剑法,三战风清扬,因此对于约期再战无可无不可。 他随口问起,近来江湖上都有些什么大事发生。 向问天随口说了江湖上的几件事,便状似无意地提起日月神教前教主任我行重出江湖之事。 白板煞星道:“日月教主武功必然不凡,若有机会,倒要讨教讨教。” 向问天又说起许多江湖中人齐聚福州,意欲谋夺福威镖局林家《辟邪剑谱》之事。 白板煞星听了,神色却显出几分古怪。 向问天便问其对此事怎么看。 白板煞星也不隐瞒,道:“老夫曾与那福威镖局少镖头林平之斗过一场。” “此人功力虽还稍浅,但剑法通神,剑意精绝,战力已至绝顶之境,又岂是那些蠢货所能敌!” 任我行和向问天只见过林平之的掌法,虽后来已自鲍大楚等人口中听说了他以往的名声,但他们本就是道听途说,自然也不是很确定。 因此,两人都不太相信,林平之的剑法会比掌法更加厉害。 然而,此时听到白板煞星所言,他们却不得不信了。 以白板煞星的武功,自然不可能故意吹捧一个后辈。 随后,向问天便又说起邪道群雄将要围攻少林寺之事。 白板煞星听后,却非常感兴趣,觉得正邪汇聚于少林,必然会有许多高手现身,肯定能够见识到许多精妙的武功剑法,当即便决定前往。 任我行和向问天通过他的言行,已确定他不是正道中人,对魔教也没有什么成见,只是不知为何想要挑战各方高手。 于是,他们当即向白板煞星坦诚身份,邀请他一起前往少林寺。 他们虽然艺高人胆大,但毕竟人单势孤,如果白板煞星这样一位绝顶高手愿意一同前往,自是更有把握。 白板煞星听说两人的身份,也是有些惊讶,不过却也并未太过在意。 他也早从两人的武功和言行中,看出他们并非正道中人。 他早已决定去凑热闹,此时受到邀请,自是正中下怀,当即便答应下来。 冲虚道长提议双方五战三胜,以之决定五人的去留,白板煞星最是感兴趣,最先响应,力主答应下来。 甚至,他从一开始,便已看中了冲虚道长,打定主意要与其比剑。 少林派“达摩剑法”虽然也精妙绝伦,不输于天下任何剑法,但少林寺高僧却极少有用剑的。 左冷禅的嵩山剑法,他早就已学到了,林平之的剑法他也见过,只有冲虚道长的太极剑法,一直未曾见过。 于是,当冲虚道长出面,要与向问天比试时,他当即挺身而出,抢了这个对手。 激斗百余招,白板煞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剑法武功,较之冲虚道长,确实要稍差一筹。 尽管他还有“寒冰绵掌”未曾施展,但武当“太极拳”亦是名震武林的绝学。 而且,他的“寒冰真气”既受“纯阳无极功”克制,“寒冰绵掌”的威力也便大打折扣。 因此,他根本没想过要用“寒冰绵掌”,以免贻笑大方。 虽然白板煞星已自知武功不及冲虚道长,但却并没有打算就此认输。 武功不及,还有智取之策! 白板煞星身形倏地出现在冲虚道长的身前,墨剑宛若流光,径直疾刺他的左胸。 冲虚道长转身挥剑,斜格白板煞星手中的墨剑。 若是此前,白板煞星看到这一剑已被对手防住,便该立即收剑换招,施展身法,变换方位了。 然而,这次他却不退反进。 刹那之间,原本疾如星矢、仿若电射的一剑,忽地化刺为劈。 白板煞星的剑法骤然一变,自迅捷凌厉化为古拙刚猛,仿佛巨钺开山,一往无前。 这一着变化着实太快,便是冲虚道长也是心中惊诧,被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他的“太极剑法”早已达到了阴阳刚柔浑然一体的境界,白板煞星手中墨剑蓦地劈到他的剑上,他虽还未来得及有所动作,但其剑上已自然而然地生出化泄反弹之力。 “当——” 双剑相交,尽皆剧震。 两人不约而同,各自收剑转腕,化解剑上反震之力。 白板煞星手中长剑方起又落,中宫直进,直向冲虚道长当头斩落,如沙场血战,有我无敌。 其剑法招式虽然改了,但却依然简单至极,亦同样迅捷至极。 冲虚道长见白板煞星剑法突然变招,与自己长剑相撞,立时猜到了对方的用意。 然而,面对白板煞星这凌厉迅猛的当头一剑,冲虚道长也没有太好的选择。 他身形微微右移,手腕微转,长剑划圆斜挑。 “当——” 双剑再次相交,冲虚道长身形一晃,借着反震之力,飘然退后丈许。 白板煞星身形一闪,亦倏地退后丈许,手中墨剑已然消失不见。 他向冲虚道长微微点头,道:“武当派‘太极剑法’果然名不虚传,冲虚道长内功剑法亦俱臻化境。” “老夫不过仗着宝剑之利,又突然出其不意,才占了点儿便宜,再斗下去绝非道长的对手。” 冲虚道长看看自己手中已只剩半截的长剑,苦笑一声,仍还剑入鞘,道:“白板先生轻功剑法俱皆通神,贫道佩服之至。” 第623章 没有兴趣 白板煞星知道自己只有轻功稍占优势,剑法最多相当,内力还反受克制,斗得越久便越不利,要想取胜便必须速战速决,而且也只能取巧。 他的优势,除了轻功之外,其实还有一点,便是他那以西域奇铁百炼而成的墨剑,其坚固与锋利已经堪比世上的宝刀宝剑。 冲虚道长作为武当派掌门,随身佩剑当然也非凡品,但比之墨剑,到底还是略有不如。 如果白板煞星从一开始便硬挡硬架,冲虚道长必定很快便能发觉墨剑之利,从而小心防范。 以其功力之深,“太极剑法”之妙,若加以防备,墨剑虽然锋利,却也未必能斩断他的长剑。 然而,白板煞星却一直凭借着超卓的轻功,只与冲虚道长拆招,从不与其长剑相接。 如此一来,冲虚道长便不知不觉间,形成了惯性思维,也就忽视了白板煞星手中墨剑的锋利。 因此,当白板煞星突然变招,倾尽全力一剑劈落时,冲虚道长便措手不及。 尽管其运于长剑上的内力已经自然而然化泄反弹,但以无心对有心,却仍被白板煞星的墨剑劈伤了长剑。 紧接着,白板煞星又是倾力一剑,斩在冲虚道长的长剑之上。 尽管此时冲虚道长已经有了防备,但其长剑本已损伤,再经此一击重斩,便终于折断了。 在场众人都是武林中的大行家,对于这一切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正道诸人虽然为冲虚道长感到惋惜,却也无可奈何。 其实,冲虚道长的剑虽然断了,但于其战力而言,却并没有多少影响。 武功到了他这般境界,有剑无剑,并没有太大差别。 不过,两人既是切磋,长剑既断,便是输了一招。 以冲虚道长的身份,自然也做不出拒不认输,甚或恼羞成怒的事情来。 冲虚道长走到方证大师等人近前,微微欠身,道:“贫道惭愧,有负诸位所托,输了这一场,着实汗颜。” 方证大师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世间万事,自有缘法,强求不得。我等尽己所能也就是了,道兄不必放在心上。” 虽然方证大师如此说,但众人却仍面色微微凝重。 此时双方已然斗了三场,冲虚道长这一败,正道一方便已败了两场,而对方还有“白发童子”任无疆和“天王老子”向问天两大高手未曾出手。 万一正道再败一场,五战三负,便只能任对方安然离去了。 便在这时,任无疆上前两步,面上含笑,道:“老夫数十年没真正出过手,今日见到诸位的神功绝学,已是手痒难耐,不知哪一位来跟老夫过过招?” 他虽是在询问,但一双目光却已望向林平之。 林平之正要上前,解风已哈哈一笑,手持绿竹棒,上前两步,道:“老叫花也好多年没有动手了。任老先生既有兴趣,老叫花便陪你走几趟如何?” 任无疆看看解风,面上笑容不变,却微微摇头道:“解帮主,你若练成了‘降龙十八掌’,老夫倒还有兴趣与你过招。” “但你连‘降龙十八掌’都没能练成,可见天赋有限,纵然练成了那‘打狗棒法’,武功也必有限的紧。” “老夫却对你没有什么兴趣!” 解风闻听此言,不禁面色一僵,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又惊又怒。 他刚刚看了任我行和白板煞星的武功,自知确实有所不及。 如果这任无疆的武功与他们相仿,自己便肯定不是其对手。 然而,正道一方虽有十一人,但最强的三人都已出过手,他自忖在余下八人之中,当以自己的武功最强,身份亦是最高,怎能推托不前? 他心中踌躇良久,觉得以自己“打狗棒法”的神妙,以柔克刚,以巧胜拙,纵然不能取胜,多半也可维持不败。 倘若对方有所疏忽,被自己绊个跟头,还能侥幸取胜。 故而,他才会挺身出战。 但任无疆的一句话,却又令他心中鼓起的勇气,瞬间便消去大半。 丐帮两大镇帮绝学,“降龙十八掌”和“打狗棒法”,后者非帮主不传,但前者却在江湖上的威名更盛。 显然,“降龙十八掌”的威力更加宏大。 历代丐帮帮主,多是两门绝学兼修,但对敌之际,却多用“降龙十八掌”。 解风也曾学过“降龙十八掌”,但他天生筋骨不强,修炼掌法时便事倍功半,每天练得浑身酸软、疲惫不堪,却没多大进境。 相反,他修炼“打狗棒法”时,却如有神助,种种妙处一点即透,重重关隘一练即通。 两相比较之下,他自然舍难而取易,选择修炼“打狗棒法”了。 近年来,他的武功陷入瓶颈,再难寸进,苦苦思索之下,也已明白,是自己只练“打狗棒法”,武功太过偏于阴柔,孤阴不长之故。 但他此时年已老迈,筋骨比年轻时更是不如,更加不可能修炼“降龙十八掌”了。 因此,任无疆的一句话,却恰恰说到了点子上,令解风凛然而惧。 任无疆却不再理会他,转眼望向林平之,道:“小子,听说你内外兼修,还练成了一门至阳至刚的外门掌法,可敢与老夫过几招?” 林平之看看任无疆,又看看解风,上前一步道:“任老先生既要指点在下的武功,林某怎敢不从。” “解帮主,这一场,便让予在下如何?” 第623章 没有兴趣 白板煞星知道自己只有轻功稍占优势,剑法最多相当,内力还反受克制,斗得越久便越不利,要想取胜便必须速战速决,而且也只能取巧。 他的优势,除了轻功之外,其实还有一点,便是他那以西域奇铁百炼而成的墨剑,其坚固与锋利已经堪比世上的宝刀宝剑。 冲虚道长作为武当派掌门,随身佩剑当然也非凡品,但比之墨剑,到底还是略有不如。 如果白板煞星从一开始便硬挡硬架,冲虚道长必定很快便能发觉墨剑之利,从而小心防范。 以其功力之深,“太极剑法”之妙,若加以防备,墨剑虽然锋利,却也未必能斩断他的长剑。 然而,白板煞星却一直凭借着超卓的轻功,只与冲虚道长拆招,从不与其长剑相接。 如此一来,冲虚道长便不知不觉间,形成了惯性思维,也就忽视了白板煞星手中墨剑的锋利。 因此,当白板煞星突然变招,倾尽全力一剑劈落时,冲虚道长便措手不及。 尽管其运于长剑上的内力已经自然而然化泄反弹,但以无心对有心,却仍被白板煞星的墨剑劈伤了长剑。 紧接着,白板煞星又是倾力一剑,斩在冲虚道长的长剑之上。 尽管此时冲虚道长已经有了防备,但其长剑本已损伤,再经此一击重斩,便终于折断了。 在场众人都是武林中的大行家,对于这一切全都看得一清二楚。 正道诸人虽然为冲虚道长感到惋惜,却也无可奈何。 其实,冲虚道长的剑虽然断了,但于其战力而言,却并没有多少影响。 武功到了他这般境界,有剑无剑,并没有太大差别。 不过,两人既是切磋,长剑既断,便是输了一招。 以冲虚道长的身份,自然也做不出拒不认输,甚或恼羞成怒的事情来。 冲虚道长走到方证大师等人近前,微微欠身,道:“贫道惭愧,有负诸位所托,输了这一场,着实汗颜。” 方证大师双掌合十,道:“阿弥陀佛。世间万事,自有缘法,强求不得。我等尽己所能也就是了,道兄不必放在心上。” 虽然方证大师如此说,但众人却仍面色微微凝重。 此时双方已然斗了三场,冲虚道长这一败,正道一方便已败了两场,而对方还有“白发童子”任无疆和“天王老子”向问天两大高手未曾出手。 万一正道再败一场,五战三负,便只能任对方安然离去了。 便在这时,任无疆上前两步,面上含笑,道:“老夫数十年没真正出过手,今日见到诸位的神功绝学,已是手痒难耐,不知哪一位来跟老夫过过招?” 他虽是在询问,但一双目光却已望向林平之。 林平之正要上前,解风已哈哈一笑,手持绿竹棒,上前两步,道:“老叫花也好多年没有动手了。任老先生既有兴趣,老叫花便陪你走几趟如何?” 任无疆看看解风,面上笑容不变,却微微摇头道:“解帮主,你若练成了‘降龙十八掌’,老夫倒还有兴趣与你过招。” “但你连‘降龙十八掌’都没能练成,可见天赋有限,纵然练成了那‘打狗棒法’,武功也必有限的紧。” “老夫却对你没有什么兴趣!” 解风闻听此言,不禁面色一僵,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又惊又怒。 他刚刚看了任我行和白板煞星的武功,自知确实有所不及。 如果这任无疆的武功与他们相仿,自己便肯定不是其对手。 然而,正道一方虽有十一人,但最强的三人都已出过手,他自忖在余下八人之中,当以自己的武功最强,身份亦是最高,怎能推托不前? 他心中踌躇良久,觉得以自己“打狗棒法”的神妙,以柔克刚,以巧胜拙,纵然不能取胜,多半也可维持不败。 倘若对方有所疏忽,被自己绊个跟头,还能侥幸取胜。 故而,他才会挺身出战。 但任无疆的一句话,却又令他心中鼓起的勇气,瞬间便消去大半。 丐帮两大镇帮绝学,“降龙十八掌”和“打狗棒法”,后者非帮主不传,但前者却在江湖上的威名更盛。 显然,“降龙十八掌”的威力更加宏大。 历代丐帮帮主,多是两门绝学兼修,但对敌之际,却多用“降龙十八掌”。 解风也曾学过“降龙十八掌”,但他天生筋骨不强,修炼掌法时便事倍功半,每天练得浑身酸软、疲惫不堪,却没多大进境。 相反,他修炼“打狗棒法”时,却如有神助,种种妙处一点即透,重重关隘一练即通。 两相比较之下,他自然舍难而取易,选择修炼“打狗棒法”了。 近年来,他的武功陷入瓶颈,再难寸进,苦苦思索之下,也已明白,是自己只练“打狗棒法”,武功太过偏于阴柔,孤阴不长之故。 但他此时年已老迈,筋骨比年轻时更是不如,更加不可能修炼“降龙十八掌”了。 因此,任无疆的一句话,却恰恰说到了点子上,令解风凛然而惧。 任无疆却不再理会他,转眼望向林平之,道:“小子,听说你内外兼修,还练成了一门至阳至刚的外门掌法,可敢与老夫过几招?” 林平之看看任无疆,又看看解风,上前一步道:“任老先生既要指点在下的武功,林某怎敢不从。” “解帮主,这一场,便让予在下如何?” 第624章 奈之若何 解风干笑一声,道:“哈哈,哈哈,林少侠既愿担此重任,老朽又怎么会反对!” “不过,”他瞥了任无疆一眼,道,“这位任老先生早在二十年前,便已是威震江湖的绝顶高手,你可要小心……” 任无疆闻言,面上笑意忽地一冷,目光如寒冰一样骤然射向解风。 解风面色不禁一僵,不敢再多言,转身走回。 他刚刚的话,虽然听去似乎是称赞任无疆,但也带着几分讽刺之意。 一位二十年前的绝顶高手,却点名挑战一个弱冠青年,实有为老不尊、以大欺小之嫌。 林平之上前两步,拱手道:“在下林平之,见过任老先生。” “今日能得任老先生指点武功,在下荣幸之至。” “不过,在下为后学末进,功力尚浅,拳法必不是老先生的对手,只能厚颜以剑法来讨教老先生的神掌了。” 任无疆面上的寒霜褪去,又恢复了他那明快的笑容。 如果忽视他那如雪般的头发和胡须,这分明就是一位十五六岁的阳光少年。 任无疆面上微显失望,道:“是这样么?这倒是有些可惜了。” “不过,听说你的剑法也是武林一绝,罕有其匹,今日能够见识到当今武林年轻一代最强的剑法,也算不虚此行了。” “你先出手。” 林平之微微躬身,道:“既然如此,在下便僭越了。” 说着,他拔出长剑,跨步向前,青光一闪,刺向任无疆的左肩。 “好剑法!” 此时此刻,偏殿之中,无分敌我,所有人——包括任我行和左冷禅——都不禁为之动容、赞叹。 林平之这一剑并不算快,更不是什么精妙复杂的招式,而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刺。 但就是这么一刺,其身形、步法、手臂、长剑,却都浑然一体,形体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协调,劲力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散乱。 这一剑的整个动作都好像是机关木偶做出的一般,没有任何错误,也没有任何偏差,甚至连剑尖都没有一丝颤动。 但相比于机关木偶的动作,这一剑又隐隐带着一丝灵性,端严质朴之中,还有一种飘然若飞之感,仿佛能够随时产生千万种变化。 如果非要用一个字来形容这一剑的话,那就是“纯”字。 如此至精至纯的一剑,在场十五人,此前均从未见过。 便是白板煞星和岳不群,虽然都已见过林平之的剑法,早知其剑法精纯至极,此时亦不禁面现讶色。 还不到两年时间,他的剑法竟然又已精进如斯! 任无疆面上也现出赞叹之色,神情不禁郑重了一些。 眼见长剑刺到,他身形微向右侧,右掌微抬,倏地击出。 “呜”的一声,掌风凛冽,掌力已袭至林平之胸前。 林平之身形一闪,长剑斜掠,削任无疆的右臂。 任无疆右掌一圈收回,同时左掌推出,击向林平之的右胁。 林平之身形左侧,长剑圈转,疾点任无疆的小腹。 任无疆身形微缩,右掌横击林平之长剑剑脊。 掌尚未至,掌力已及,林平之只觉手中长剑仿佛被一盾击中,不由自主向右偏出。 他连忙翻腕缩臂收回长剑,迅即又挺剑刺出,直指任无疆的右腕。 任无疆右臂下压,左掌斜出,击向林平之手中长剑和握剑的右手。 一道极为雄浑坚韧的掌力袭来,林平之长剑和右手均觉一沉,如陷泥沼,再难寸进,连忙撤剑。 虽然任无疆是空手对敌,但以攻击距离而论,他的掌力可及于五尺之外,还要超过林平之;以攻击威力而论,他每一掌都足以开碑裂石,亦不在林平之的长剑之下。 林平之的剑法变化无方,每一剑都指向任无疆掌法的破绽,迫得他迅即变招回防。 然而,任无疆的双掌变化极快,非但破绽一现即隐,而且其雄浑无俦的掌力亦使林平之的剑招往往都不得不半途而废。 旁观众人都不禁又一次面露惊容。 他们本以为林平之那第一剑已是其巅峰水平,却未料到,他每一招、每一剑,甚至每一个动作,竟仿佛都是经过了千万次的练习一般,尽皆纯之又纯,没有一丝一毫的错漏。 任无疆的掌法亦令众人不禁为之动容。 众人本以为,刚刚任我行与方证大师交手时所用的掌法,已是世间最为古拙质朴、似拙实巧、以拙胜巧的掌法了。 但他们现在却发现,任无疆的掌法不仅每招每式都古拙质朴,而且其招式变化亦浑然天成,甚至掌力也更加刚猛凝聚。 只以掌法而论,任无疆竟然比任我行更强一筹! 任我行看着场中激斗的两人,面上禁不住微现惊异之色,心道:“这姓林的小子,竟然用的也是‘独孤九剑’!难道他也是风清扬的传人?令狐冲怎地从没提过?” 随即,他又面色微沉,双唇紧抿,神情阴翳,暗道:“任无疆这厮武功又精进了,‘龙象掌’果然不愧是出自千秋宫的绝学。” “可惜,我没有学到,否则,就算是方证也必然不是我的对手!” 解风面色凝重至极,心中却感到无比地庆幸:“幸亏这‘白发童子’主动挑战了林平之,如果是我跟他动手,只怕在他掌下都撑不过十招!” 随即,他又禁不住嫉妒欲狂:“姓林的这小贼,才这么点儿年纪,却怎地就已达到了这般境界?他是怎么修炼的?他到底修炼了什么神功绝学?” 解风忽地想起,林平之当年曾于终南山中悍然杀死了丐帮九袋长老崔长盛,还将随崔长盛同行的数位丐帮弟子尽数诛杀。 他不禁双目微眯,看着林平之,想道:“自那之后,这小贼的剑法风格便忽地由轻灵迅捷一变而为厚重刚猛。” “他原本剑法虽然高明,功力却颇为浅薄,但自那之后,其功力却也忽然突飞猛进!” “他肯定在终南山中得到了什么神功绝学!” “不是当年全真教的,便是古墓派的!” 解风心中一阵激荡兴奋,随之却又忽地落寞,心道:“就算真是如此,又能如何?” “四年之前,我丐帮损失那般惨重,结果非但未能将之拿下,反倒成就了他的声名!” “到了现在,不仅他自己武功更强,连福威镖局都强盛了十倍——我又能奈之若何?” 第624章 奈之若何 解风干笑一声,道:“哈哈,哈哈,林少侠既愿担此重任,老朽又怎么会反对!” “不过,”他瞥了任无疆一眼,道,“这位任老先生早在二十年前,便已是威震江湖的绝顶高手,你可要小心……” 任无疆闻言,面上笑意忽地一冷,目光如寒冰一样骤然射向解风。 解风面色不禁一僵,不敢再多言,转身走回。 他刚刚的话,虽然听去似乎是称赞任无疆,但也带着几分讽刺之意。 一位二十年前的绝顶高手,却点名挑战一个弱冠青年,实有为老不尊、以大欺小之嫌。 林平之上前两步,拱手道:“在下林平之,见过任老先生。” “今日能得任老先生指点武功,在下荣幸之至。” “不过,在下为后学末进,功力尚浅,拳法必不是老先生的对手,只能厚颜以剑法来讨教老先生的神掌了。” 任无疆面上的寒霜褪去,又恢复了他那明快的笑容。 如果忽视他那如雪般的头发和胡须,这分明就是一位十五六岁的阳光少年。 任无疆面上微显失望,道:“是这样么?这倒是有些可惜了。” “不过,听说你的剑法也是武林一绝,罕有其匹,今日能够见识到当今武林年轻一代最强的剑法,也算不虚此行了。” “你先出手。” 林平之微微躬身,道:“既然如此,在下便僭越了。” 说着,他拔出长剑,跨步向前,青光一闪,刺向任无疆的左肩。 “好剑法!” 此时此刻,偏殿之中,无分敌我,所有人——包括任我行和左冷禅——都不禁为之动容、赞叹。 林平之这一剑并不算快,更不是什么精妙复杂的招式,而只是平平无奇的一刺。 但就是这么一刺,其身形、步法、手臂、长剑,却都浑然一体,形体没有一丝一毫的不协调,劲力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散乱。 这一剑的整个动作都好像是机关木偶做出的一般,没有任何错误,也没有任何偏差,甚至连剑尖都没有一丝颤动。 但相比于机关木偶的动作,这一剑又隐隐带着一丝灵性,端严质朴之中,还有一种飘然若飞之感,仿佛能够随时产生千万种变化。 如果非要用一个字来形容这一剑的话,那就是“纯”字。 如此至精至纯的一剑,在场十五人,此前均从未见过。 便是白板煞星和岳不群,虽然都已见过林平之的剑法,早知其剑法精纯至极,此时亦不禁面现讶色。 还不到两年时间,他的剑法竟然又已精进如斯! 任无疆面上也现出赞叹之色,神情不禁郑重了一些。 眼见长剑刺到,他身形微向右侧,右掌微抬,倏地击出。 “呜”的一声,掌风凛冽,掌力已袭至林平之胸前。 林平之身形一闪,长剑斜掠,削任无疆的右臂。 任无疆右掌一圈收回,同时左掌推出,击向林平之的右胁。 林平之身形左侧,长剑圈转,疾点任无疆的小腹。 任无疆身形微缩,右掌横击林平之长剑剑脊。 掌尚未至,掌力已及,林平之只觉手中长剑仿佛被一盾击中,不由自主向右偏出。 他连忙翻腕缩臂收回长剑,迅即又挺剑刺出,直指任无疆的右腕。 任无疆右臂下压,左掌斜出,击向林平之手中长剑和握剑的右手。 一道极为雄浑坚韧的掌力袭来,林平之长剑和右手均觉一沉,如陷泥沼,再难寸进,连忙撤剑。 虽然任无疆是空手对敌,但以攻击距离而论,他的掌力可及于五尺之外,还要超过林平之;以攻击威力而论,他每一掌都足以开碑裂石,亦不在林平之的长剑之下。 林平之的剑法变化无方,每一剑都指向任无疆掌法的破绽,迫得他迅即变招回防。 然而,任无疆的双掌变化极快,非但破绽一现即隐,而且其雄浑无俦的掌力亦使林平之的剑招往往都不得不半途而废。 旁观众人都不禁又一次面露惊容。 他们本以为林平之那第一剑已是其巅峰水平,却未料到,他每一招、每一剑,甚至每一个动作,竟仿佛都是经过了千万次的练习一般,尽皆纯之又纯,没有一丝一毫的错漏。 任无疆的掌法亦令众人不禁为之动容。 众人本以为,刚刚任我行与方证大师交手时所用的掌法,已是世间最为古拙质朴、似拙实巧、以拙胜巧的掌法了。 但他们现在却发现,任无疆的掌法不仅每招每式都古拙质朴,而且其招式变化亦浑然天成,甚至掌力也更加刚猛凝聚。 只以掌法而论,任无疆竟然比任我行更强一筹! 任我行看着场中激斗的两人,面上禁不住微现惊异之色,心道:“这姓林的小子,竟然用的也是‘独孤九剑’!难道他也是风清扬的传人?令狐冲怎地从没提过?” 随即,他又面色微沉,双唇紧抿,神情阴翳,暗道:“任无疆这厮武功又精进了,‘龙象掌’果然不愧是出自千秋宫的绝学。” “可惜,我没有学到,否则,就算是方证也必然不是我的对手!” 解风面色凝重至极,心中却感到无比地庆幸:“幸亏这‘白发童子’主动挑战了林平之,如果是我跟他动手,只怕在他掌下都撑不过十招!” 随即,他又禁不住嫉妒欲狂:“姓林的这小贼,才这么点儿年纪,却怎地就已达到了这般境界?他是怎么修炼的?他到底修炼了什么神功绝学?” 解风忽地想起,林平之当年曾于终南山中悍然杀死了丐帮九袋长老崔长盛,还将随崔长盛同行的数位丐帮弟子尽数诛杀。 他不禁双目微眯,看着林平之,想道:“自那之后,这小贼的剑法风格便忽地由轻灵迅捷一变而为厚重刚猛。” “他原本剑法虽然高明,功力却颇为浅薄,但自那之后,其功力却也忽然突飞猛进!” “他肯定在终南山中得到了什么神功绝学!” “不是当年全真教的,便是古墓派的!” 解风心中一阵激荡兴奋,随之却又忽地落寞,心道:“就算真是如此,又能如何?” “四年之前,我丐帮损失那般惨重,结果非但未能将之拿下,反倒成就了他的声名!” “到了现在,不仅他自己武功更强,连福威镖局都强盛了十倍——我又能奈之若何?” 第625章 飞絮青烟 岳不群神色微凝,心道:“这小子似乎确实没有修炼《辟邪剑谱》中所载的武功,林震南也没有修炼。他们是经受住了诱惑,还是当真没有见过剑谱?” “福威镖局的变化是近四年才发生的事情,在此之前,无论是林震南,还是福威镖局其他镖师,都不过是二三流的人物。” “以此观之,他们应该确实是没有《辟邪剑谱》的。” “否则,他们绝对不可能,经受得住这样一部神功绝学的诱惑。” “尽管,这门神功入门很难!” 岳不群下意识地双目微眯,掩藏住目光中的异样神色,又想:“这小子的剑法肯定是‘独孤九剑’!” “令狐冲这个小畜生也学了‘独孤九剑’!” “小畜生忘恩负义,枉我养了他十几年!” “他学‘独孤九剑’应该是去年底。” “那时我刚给他讲过剑气两宗之争,还打算将珊儿许配于他,甚至还要传他‘紫霞神功’!” “熟料,他竟然转身就投到了剑宗的门下,还假惺惺地与剑宗的成不忧等人斗剑,真是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如果……如果我得到‘独孤九剑’,又何必去练什么‘辟邪剑法’!” “‘独孤九剑’是那人的独门绝学,二十余年来,江湖上从未再出现过。” “他苦心孤诣,先后培养出这样两个年轻剑客,自己却始终藏身幕后——他究竟要耍弄什么阴谋诡计?” 任无疆双掌翻飞,掌势如龙腾象奔,掌力之强,可及于五尺之外,威猛无俦,当者披靡。 林平之受其雄浑掌力所阻,长剑难以近其身,当即身形一晃,运起“飞絮青烟功”,绕着他不断旋转,不断变换方位,长剑循隙而进,刺向他周身要害。 任无疆步法变换,身形辗转,双掌或直击,或横扫,或斜斩,或反打,招数虽然简单古朴,但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将四面八方都防护得风雨不透。 转眼之间,任无疆身周五尺之内,尽被其雄浑掌力所笼罩。 无论林平之的速度多快,无论他从哪个角度出剑,都被任无疆的掌力击退。 旁观众人的神色却都有些古怪,许多人禁不住诧异地望向白板煞星。 虽然林平之的身法辗转如龙,迅捷似鸟,轻灵若猿,与白板煞星那如鬼似魅的身法大相径庭。 但众人的眼力和见识在武林中都是顶尖儿的一批,却均已看出,两者的身法分明是同出一源。 只不过,其中一人,甚至两人全都,在修炼的过程中加入了自己的理解,形成了自己的风格。 白板煞星的目光也不禁微微闪烁。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林平之施展“飞絮青烟功”,着实没有料到,这门轻功在对方的手里,竟几乎变成了另外一门全新的功法。 而且,林平之的轻功虽已大变,但速度却并不稍弱,亦颇有其独到之处。 白板煞星见此,亦不禁感到震惊。 两个人以快打快,转眼之间便已斗了一百多招。 任无疆身形辗转,双掌连挥,身法、掌法,均快似电闪,仿佛化作四头八臂的神魔,掌力越来越强,掌势越来越猛。 他似乎已很久没有这般与人交过手了,竟渐渐打发了性子。 虽然是在被人围攻,但他面上笑容越来越盛,甚至已浮现异样的潮红,双目之中亦闪烁着慑人的光芒,令人望而生畏。 他的体内,仿佛积蓄着无穷的力量,可以供他肆意地挥霍。 众人全都屏息凝神,专注地看着两人相斗,生恐错过任何一招一式。 两人的速度太快,余沧海和宁中则的功力稍弱,看到现在已感觉有些头晕目眩,却仍勉力支撑,不肯错过这个观看高手相争的机会。 林平之身形如风,又一次闪至任无疆身后,一剑刺向他的后心。 任无疆身形微偏,左手反掌打出,掌力斜击林平之手中长剑。 林平之手腕微转,长剑微微一斜,竟向任无疆左掌刺去。 “嗤”的一声响起,宛如裂帛—— 林平之手中长剑竟已刺穿任无疆掌力,距其掌心已不足一尺。 任无疆陡然一惊,顿时察觉不妙,连忙身向前纵,一跃三丈,同时缩回左掌,疾出右掌,以攻代守,护住背心,阻止敌人追击。 林平之左足斜出,一步三丈,已追至任无疆左后方五尺之处,随即震腕挺剑,盈盈青光,斜斜刺出,“嗤”的一声,又一次穿透任无疆的掌力,刺向他的后心。 交手百余招,林平之的剑法一直是避实击虚,从未正面对抗过任无疆的掌力。 任无疆的掌力到处,林平之总是立即避开,从不敢直撄其锋。 久而久之,他便以为林平之毕竟年纪尚轻,到底内力不足,故而不敢硬抗他的掌力。 他却是完全没有料到,林平之竟然一直在隐藏实力,竟能以长剑刺穿自己的掌力。 林平之突然爆发实力,着实打了任无疆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任无疆毕竟也是当世屈指可数的绝顶高手,应变奇速,瞬间做出了反应。 然而,尽管他应变及时,却仍不免因此失了先机,落于下风。 林平之追得太疾,刺得太快,任无疆一时间竟连转身都来不及。 他此时已站在大殿边缘,面向墙壁,背对强敌,已无退路。 林平之的长剑距离其后心已不足一尺,任无疆忽地左足力踏,身形一斜向右疾掠。 “咔啦”一声,大殿半尺厚的地板竟被瞬间踩出一个大洞。 同时,他左手已运足功力,反掌向斜后方横击。 背对强敌,反手出掌,实在太过被动,一身实力甚至发挥不出三成。 只要能稍阻一阻林平之,他便能转回身来,到时候,定要让这小子好看! 第625章 飞絮青烟 岳不群神色微凝,心道:“这小子似乎确实没有修炼《辟邪剑谱》中所载的武功,林震南也没有修炼。他们是经受住了诱惑,还是当真没有见过剑谱?” “福威镖局的变化是近四年才发生的事情,在此之前,无论是林震南,还是福威镖局其他镖师,都不过是二三流的人物。” “以此观之,他们应该确实是没有《辟邪剑谱》的。” “否则,他们绝对不可能,经受得住这样一部神功绝学的诱惑。” “尽管,这门神功入门很难!” 岳不群下意识地双目微眯,掩藏住目光中的异样神色,又想:“这小子的剑法肯定是‘独孤九剑’!” “令狐冲这个小畜生也学了‘独孤九剑’!” “小畜生忘恩负义,枉我养了他十几年!” “他学‘独孤九剑’应该是去年底。” “那时我刚给他讲过剑气两宗之争,还打算将珊儿许配于他,甚至还要传他‘紫霞神功’!” “熟料,他竟然转身就投到了剑宗的门下,还假惺惺地与剑宗的成不忧等人斗剑,真是一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如果……如果我得到‘独孤九剑’,又何必去练什么‘辟邪剑法’!” “‘独孤九剑’是那人的独门绝学,二十余年来,江湖上从未再出现过。” “他苦心孤诣,先后培养出这样两个年轻剑客,自己却始终藏身幕后——他究竟要耍弄什么阴谋诡计?” 任无疆双掌翻飞,掌势如龙腾象奔,掌力之强,可及于五尺之外,威猛无俦,当者披靡。 林平之受其雄浑掌力所阻,长剑难以近其身,当即身形一晃,运起“飞絮青烟功”,绕着他不断旋转,不断变换方位,长剑循隙而进,刺向他周身要害。 任无疆步法变换,身形辗转,双掌或直击,或横扫,或斜斩,或反打,招数虽然简单古朴,但每一招都恰到好处,将四面八方都防护得风雨不透。 转眼之间,任无疆身周五尺之内,尽被其雄浑掌力所笼罩。 无论林平之的速度多快,无论他从哪个角度出剑,都被任无疆的掌力击退。 旁观众人的神色却都有些古怪,许多人禁不住诧异地望向白板煞星。 虽然林平之的身法辗转如龙,迅捷似鸟,轻灵若猿,与白板煞星那如鬼似魅的身法大相径庭。 但众人的眼力和见识在武林中都是顶尖儿的一批,却均已看出,两者的身法分明是同出一源。 只不过,其中一人,甚至两人全都,在修炼的过程中加入了自己的理解,形成了自己的风格。 白板煞星的目光也不禁微微闪烁。 他也是第一次见到林平之施展“飞絮青烟功”,着实没有料到,这门轻功在对方的手里,竟几乎变成了另外一门全新的功法。 而且,林平之的轻功虽已大变,但速度却并不稍弱,亦颇有其独到之处。 白板煞星见此,亦不禁感到震惊。 两个人以快打快,转眼之间便已斗了一百多招。 任无疆身形辗转,双掌连挥,身法、掌法,均快似电闪,仿佛化作四头八臂的神魔,掌力越来越强,掌势越来越猛。 他似乎已很久没有这般与人交过手了,竟渐渐打发了性子。 虽然是在被人围攻,但他面上笑容越来越盛,甚至已浮现异样的潮红,双目之中亦闪烁着慑人的光芒,令人望而生畏。 他的体内,仿佛积蓄着无穷的力量,可以供他肆意地挥霍。 众人全都屏息凝神,专注地看着两人相斗,生恐错过任何一招一式。 两人的速度太快,余沧海和宁中则的功力稍弱,看到现在已感觉有些头晕目眩,却仍勉力支撑,不肯错过这个观看高手相争的机会。 林平之身形如风,又一次闪至任无疆身后,一剑刺向他的后心。 任无疆身形微偏,左手反掌打出,掌力斜击林平之手中长剑。 林平之手腕微转,长剑微微一斜,竟向任无疆左掌刺去。 “嗤”的一声响起,宛如裂帛—— 林平之手中长剑竟已刺穿任无疆掌力,距其掌心已不足一尺。 任无疆陡然一惊,顿时察觉不妙,连忙身向前纵,一跃三丈,同时缩回左掌,疾出右掌,以攻代守,护住背心,阻止敌人追击。 林平之左足斜出,一步三丈,已追至任无疆左后方五尺之处,随即震腕挺剑,盈盈青光,斜斜刺出,“嗤”的一声,又一次穿透任无疆的掌力,刺向他的后心。 交手百余招,林平之的剑法一直是避实击虚,从未正面对抗过任无疆的掌力。 任无疆的掌力到处,林平之总是立即避开,从不敢直撄其锋。 久而久之,他便以为林平之毕竟年纪尚轻,到底内力不足,故而不敢硬抗他的掌力。 他却是完全没有料到,林平之竟然一直在隐藏实力,竟能以长剑刺穿自己的掌力。 林平之突然爆发实力,着实打了任无疆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任无疆毕竟也是当世屈指可数的绝顶高手,应变奇速,瞬间做出了反应。 然而,尽管他应变及时,却仍不免因此失了先机,落于下风。 林平之追得太疾,刺得太快,任无疆一时间竟连转身都来不及。 他此时已站在大殿边缘,面向墙壁,背对强敌,已无退路。 林平之的长剑距离其后心已不足一尺,任无疆忽地左足力踏,身形一斜向右疾掠。 “咔啦”一声,大殿半尺厚的地板竟被瞬间踩出一个大洞。 同时,他左手已运足功力,反掌向斜后方横击。 背对强敌,反手出掌,实在太过被动,一身实力甚至发挥不出三成。 只要能稍阻一阻林平之,他便能转回身来,到时候,定要让这小子好看! 第626章 破气建功 林平之却似早已料敌机先,身形一闪,同样向右疾掠。 任无疆右足落地,脚掌微碾,腰间一转,正要顺势向左转身,却听“嗤”的一声,林平之长剑已刺向他的左肩。 此时,任无疆左掌才刚刚倾力击出,旧力方尽,新力未生,着实无力反击,如果继续左转回身,必遭重创。 无可奈何之下,任无疆闷哼一声,强行止住了左转的动作,右手迅即反掌击出,同时身形右转。 林平之身形微向右侧,手腕一转,长剑一圈,由左向右削向任无疆的右肩。 任无疆右掌无功,敌剑又至,连忙俯身缩肩避开来剑,同时左掌一圈,再度向后击出。 林平之曲臂转腕,长剑斜斩任无疆左腕。 任无疆背对林平之,反手出掌,掌力虽然仍旧雄浑,但受限于人体结构,手臂、手掌的灵活性和出掌的速度都不免大受影响。 顷刻之间,两人已拆了十余招,任无疆受林平之剑法所迫,竟始终未能转回身来,甚至还险象环生。 旁观众人不禁又一次面露惊诧之色,全都想不到战局竟然会发展成这般模样。 方证大师面色略显凝重,与冲虚道长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忌惮之色。 任我行看到任无疆竟被林平之逼到这般境地,不禁瞳孔紧缩,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当今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任无疆的恐怖实力和狠辣心性。 若非祖父及时现身阻止,恐怕他早在五十前便已死在了任无疆的手里。 这些年来,他数次与其交手,想要报当年之仇。 然而,纵然他“吸星大法”已然大成,自诩功力冠绝当世,却仍不是任无疆的对手,甚至每次都被对方打成重伤,落荒而逃。 若非任无疆答应了祖父不杀自己,他就算有十条命,也早已尸骨无存了。 尽管任无疆是中了林平之的计策,措手不及之下,才会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但林平之剑法之精、才智之高,亦足以与任无疆媲美了。 但林平之还只是一个弱冠青年,至少还有一甲子可活,而任无疆却已是一个耄耋老人,谁又能预料,他的成就最终将会达至何种高度? 任我行自忖,倘若自己与任无疆易地而处,恐怕自己也会中招,甚至还可能会比之更糟。 他更加清楚的是,尽管自己的功力比之任无疆稍强,但内力之精、掌力之纯,却均不及后者。 林平之的剑法,既然能破了任无疆“龙象掌”的掌力,要破自己的掌力,便更加不是问题。 任无疆自武功大成以来,斗过的高手不计其数,便是绝顶高手,亦有数位,却从未遭遇过如此境况。 就算是那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的东方不败,他虽然胜不得对方,但也全身而退,并未真的吃了什么亏去。 此时,任无疆却不得不无奈地承认,自己要想不付出任何代价便转回身来、扳回劣势,确实已是不可能的事情。 刹那之间,任无疆便已做了决断,倏地左手反掌直击林平之小腹,右掌斜挥横扫林平之右肋。 这两掌一直一横,一阴一阳,左右相合,已将任无疆的后背全部护在双掌掌势之下。 林平之身形向右一闪,避开任无疆的左掌一击,同时长剑一转,斜斜刺向其右掌掌心。 “嗤”的一声,长剑刺入任无疆掌力之中,距离其掌心已不足一尺。 任无疆疾收左掌,右掌却非但未撤,反倒加速击来,同时身随掌动,拧腰向右偏转。 林平之目光一闪,刹那间便已猜到了任无疆的意图。 但他却并不变招,长剑仍向任无疆右掌掌心刺去。 距离掌心越近,掌力便越强,长剑刺入的阻力便越大,速度便越慢。 林平之感觉长剑仿佛刺入一团粘稠的蜂蜜之中,又像刺入一团胶泥,几乎无法前进。 他手腕微转,身形浑凝,人剑合一。 这一刻,青光剑仿佛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剑之所及,瞬即察知任无疆掌力的阴阳刚柔之性,随即剑力微调,刺破重重阻碍,继续向前刺出。 终于,长剑刺至任无疆掌心。 然而,剑锋所及,竟仿佛不是人的血肉之躯,倒像是一张犀牛皮,坚韧至极。 林平之手中长剑微凝,终于刺破了那张“犀牛皮”,刺入任无疆掌心,入肉三分。 便在此时,任无疆已然转回身来,左手立掌如刀,倏地斜斜斩出,一道锋锐刚猛的掌力直斩林平之手中长剑。 林平之撤剑倒纵,倏然后退三丈,还剑入鞘,面色淡然,拱手道:“在下出其不意,侥幸占得一点儿便宜,胜之不武,还请任老先生见谅。” 任无疆右掌掌心留下一道半寸多宽的剑痕,迅速涌出一线血色。 但也仅此而已。 这线血色既未扩大,更没有鲜血流淌滴落,仿佛只是划破了一层皮肤。 任无疆右掌一握,负于身后,面上一片严霜,目光森然地盯着林平之。 良久之后,任无疆忽地咧嘴一笑,面上严霜解冻,目光中也充满好奇,饶有兴味地道:“有趣,有趣!林小子,没想到你倒是给了老夫一个大大的惊喜。” “听说二十多年前,江湖上有一个叫‘剑圣’风清扬的,剑法专门攻击敌人招数中的破绽,而且还能够破人内力,叫什么‘独孤九剑’。” “莫非,你便是那风清扬的传人?” 林平之道:“任老先生误会了。在下的剑法与华山派风老先生并无关系。” 任无疆微微一怔,随即面上再度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道:“这倒更有趣了。” 说着,又看了林平之一眼,转身走到任盈盈身旁,又恢复了满脸浅笑的神情,仿佛对刚刚输给林平之的事情,毫不在意。 此时,双方已历四战,均是两胜两负,只剩最后一战。 这一战的结果,将决定任我行五人的福祸去留。 第626章 破气建功 林平之却似早已料敌机先,身形一闪,同样向右疾掠。 任无疆右足落地,脚掌微碾,腰间一转,正要顺势向左转身,却听“嗤”的一声,林平之长剑已刺向他的左肩。 此时,任无疆左掌才刚刚倾力击出,旧力方尽,新力未生,着实无力反击,如果继续左转回身,必遭重创。 无可奈何之下,任无疆闷哼一声,强行止住了左转的动作,右手迅即反掌击出,同时身形右转。 林平之身形微向右侧,手腕一转,长剑一圈,由左向右削向任无疆的右肩。 任无疆右掌无功,敌剑又至,连忙俯身缩肩避开来剑,同时左掌一圈,再度向后击出。 林平之曲臂转腕,长剑斜斩任无疆左腕。 任无疆背对林平之,反手出掌,掌力虽然仍旧雄浑,但受限于人体结构,手臂、手掌的灵活性和出掌的速度都不免大受影响。 顷刻之间,两人已拆了十余招,任无疆受林平之剑法所迫,竟始终未能转回身来,甚至还险象环生。 旁观众人不禁又一次面露惊诧之色,全都想不到战局竟然会发展成这般模样。 方证大师面色略显凝重,与冲虚道长对视一眼,眼中闪过一抹忌惮之色。 任我行看到任无疆竟被林平之逼到这般境地,不禁瞳孔紧缩,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 当今世上,再没有人比他更了解任无疆的恐怖实力和狠辣心性。 若非祖父及时现身阻止,恐怕他早在五十前便已死在了任无疆的手里。 这些年来,他数次与其交手,想要报当年之仇。 然而,纵然他“吸星大法”已然大成,自诩功力冠绝当世,却仍不是任无疆的对手,甚至每次都被对方打成重伤,落荒而逃。 若非任无疆答应了祖父不杀自己,他就算有十条命,也早已尸骨无存了。 尽管任无疆是中了林平之的计策,措手不及之下,才会陷入如此被动的局面,但林平之剑法之精、才智之高,亦足以与任无疆媲美了。 但林平之还只是一个弱冠青年,至少还有一甲子可活,而任无疆却已是一个耄耋老人,谁又能预料,他的成就最终将会达至何种高度? 任我行自忖,倘若自己与任无疆易地而处,恐怕自己也会中招,甚至还可能会比之更糟。 他更加清楚的是,尽管自己的功力比之任无疆稍强,但内力之精、掌力之纯,却均不及后者。 林平之的剑法,既然能破了任无疆“龙象掌”的掌力,要破自己的掌力,便更加不是问题。 任无疆自武功大成以来,斗过的高手不计其数,便是绝顶高手,亦有数位,却从未遭遇过如此境况。 就算是那号称“武功天下第一”的东方不败,他虽然胜不得对方,但也全身而退,并未真的吃了什么亏去。 此时,任无疆却不得不无奈地承认,自己要想不付出任何代价便转回身来、扳回劣势,确实已是不可能的事情。 刹那之间,任无疆便已做了决断,倏地左手反掌直击林平之小腹,右掌斜挥横扫林平之右肋。 这两掌一直一横,一阴一阳,左右相合,已将任无疆的后背全部护在双掌掌势之下。 林平之身形向右一闪,避开任无疆的左掌一击,同时长剑一转,斜斜刺向其右掌掌心。 “嗤”的一声,长剑刺入任无疆掌力之中,距离其掌心已不足一尺。 任无疆疾收左掌,右掌却非但未撤,反倒加速击来,同时身随掌动,拧腰向右偏转。 林平之目光一闪,刹那间便已猜到了任无疆的意图。 但他却并不变招,长剑仍向任无疆右掌掌心刺去。 距离掌心越近,掌力便越强,长剑刺入的阻力便越大,速度便越慢。 林平之感觉长剑仿佛刺入一团粘稠的蜂蜜之中,又像刺入一团胶泥,几乎无法前进。 他手腕微转,身形浑凝,人剑合一。 这一刻,青光剑仿佛成为他身体的一部分,剑之所及,瞬即察知任无疆掌力的阴阳刚柔之性,随即剑力微调,刺破重重阻碍,继续向前刺出。 终于,长剑刺至任无疆掌心。 然而,剑锋所及,竟仿佛不是人的血肉之躯,倒像是一张犀牛皮,坚韧至极。 林平之手中长剑微凝,终于刺破了那张“犀牛皮”,刺入任无疆掌心,入肉三分。 便在此时,任无疆已然转回身来,左手立掌如刀,倏地斜斜斩出,一道锋锐刚猛的掌力直斩林平之手中长剑。 林平之撤剑倒纵,倏然后退三丈,还剑入鞘,面色淡然,拱手道:“在下出其不意,侥幸占得一点儿便宜,胜之不武,还请任老先生见谅。” 任无疆右掌掌心留下一道半寸多宽的剑痕,迅速涌出一线血色。 但也仅此而已。 这线血色既未扩大,更没有鲜血流淌滴落,仿佛只是划破了一层皮肤。 任无疆右掌一握,负于身后,面上一片严霜,目光森然地盯着林平之。 良久之后,任无疆忽地咧嘴一笑,面上严霜解冻,目光中也充满好奇,饶有兴味地道:“有趣,有趣!林小子,没想到你倒是给了老夫一个大大的惊喜。” “听说二十多年前,江湖上有一个叫‘剑圣’风清扬的,剑法专门攻击敌人招数中的破绽,而且还能够破人内力,叫什么‘独孤九剑’。” “莫非,你便是那风清扬的传人?” 林平之道:“任老先生误会了。在下的剑法与华山派风老先生并无关系。” 任无疆微微一怔,随即面上再度露出感兴趣的神色,道:“这倒更有趣了。” 说着,又看了林平之一眼,转身走到任盈盈身旁,又恢复了满脸浅笑的神情,仿佛对刚刚输给林平之的事情,毫不在意。 此时,双方已历四战,均是两胜两负,只剩最后一战。 这一战的结果,将决定任我行五人的福祸去留。 第627章 风氏传人 向问天拱手道:“教主,属下请战!” 任我行却摆摆手,抬头冲着殿中写着“清凉境界”四字的木匾叫道:“令狐冲小兄弟,你下来!” 众人都顺着他的目光,向头顶的木匾望去。 天门道长、震山子、莫大先生、余沧海等人尽都大吃一惊,皆未料到,竟会有人藏在木匾之后窥伺。 岳不群、宁中则听到令狐冲竟然早已藏身在此,亦不禁面色一变。 宁中则黛眉深锁,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忧色;岳不群则面如寒霜,目光阴冷。 任无疆和白板煞星也微现讶色,转头望去。 他们虽早知令狐冲藏匿于此,却对任我行会让他出战第五场有些不解。 以他们的功力,已然察知,令狐冲呼吸悠长,似乎功力极为深厚,但运用却极为粗疏,又好像功力颇为浅薄,很是矛盾。 任无疆对任我行极为熟悉,很快便想到这应是修炼了“吸星大法”的缘故。 尽管他知道令狐冲是任盈盈的意中人,但毕竟还未成亲。 更何况,以他对任我行的了解,就算是至亲父子,他也不会轻易传下其视若性命的“吸星大法”。 得知令狐冲修炼了“吸星大法”,任无疆对其便没有任何好感,心中冷笑道:“且看你有什么了得之处!难道还能又是一个林平之不成?” 令狐冲亦未料到,任我行竟会突然喝破他的行藏,一时间只感手足无措,狼狈至极。 然而,当此情势,他既已被人喝破,便着实没法再躲,只得飞身跳到殿中。 双足落地,令狐冲立即向方证大师跪倒在地,拜道:“小子擅闯宝刹,着实罪该万死,谨领方丈大师责罚。” 方证大师呵呵笑道:“原来是令狐少侠。我听得少侠呼吸悠长,内力深厚,心下还在奇怪,不知是哪一位高人光临敝寺。” “请起,请起,少侠行此大礼,老衲可不敢当。” 说着合十还礼。 令狐冲得知方证大师竟然早已察觉了自己的存在,心中既感惊讶,又觉佩服。 随即,令狐冲依次向冲虚道长、岳不群夫妇和莫大先生叩头行礼。 冲虚道长面色慈和,伸手相扶;岳不群侧身避开,冷目以对;宁中则心中一酸,泪水盈眶;莫大先生没有说话,只作揖还礼。 令狐冲又向林平之拱手一揖,林平之亦拱手还礼。 任我行笑道:“好啦,闲话少说。” “这第五战,我们这边便由冲儿出场。” “方证大师,不知贵方哪一位来指点一下冲儿的剑法?” 他改口称令狐冲为“冲儿”,自是已将其当作自己的女婿看待了。 令狐冲听了大感尴尬,但任盈盈此时就站在旁边,任我行又确实是威震江湖的武林前辈,他虽然感觉这个称呼大大的不妥,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他此行前来少林寺,便是为救任盈盈而来。 如今方证大师等正道高手意欲将任盈盈等人留在少林寺,他若要救其下山,便必须要胜了这第五场不可,着实无法退避。 宁中则闻言眉头紧皱,又见令狐冲默然不语,一副默认的模样,不禁心中一痛,珠泪终于滚落下来。 岳不群始终面罩严霜,一脸冷厉。 天门道长面色阴沉,看着令狐冲的目光如视仇敌。 余沧海嘴角微勾,一脸戏谑嘲弄的冷笑。 方证大师微微沉吟,转首向冲虚道长道:“冲虚道兄,你意下如何?” 冲虚道长微微沉吟,轻叹一声,摇头道:“十余日之前,贫道在武当山脚下,曾和令狐小兄弟拆过三百余招。令狐小兄弟已深得风清扬风前辈的剑法真传,贫道不是他的对手。” 众人闻听,尽皆骇然,不敢置信。 任无疆和白板煞星面上露出恍然之色,才知道令狐冲才是风清扬的传人,看着他的目光,已多了几分审视之意。 岳不群面色冷肃,毫无表情,宛若一座冰雕。 宁中则双眸微张,诧异地看了令狐冲一眼,看其神色,便知冲虚道长所言不假,不禁露出恍然之色。 她到这时才知道,令狐冲竟是得了风清扬的传承,难怪只短短时间,剑法竟已精进如斯。 看了丈夫一眼,宁中则心中很是难过,心道:“师兄的武功见识均远胜于我,应该早已看出来了……” 再看令狐冲一眼,宁中则不禁黯然神伤。 左冷禅看了岳不群一眼,嘴角微勾,目中闪过一抹寒光。 解风、天门道长、震山子、余沧海等人尽管心下将信将疑,但他们自知武功不及冲虚道长,既然冲虚道长自承非令狐冲之敌,却也不敢贸然上前挑战,自取其辱。 冲虚道长转首望向林平之,道:“林小友可还能出手?” 林平之微微摇头,道:“在下刚刚与任老先生交手,内力消耗颇多,此时已无力再战。” 对于这老道的话,他只信一半。 若只论剑法,或许令狐冲的“独孤九剑”确在冲虚道长的“太极剑法”之上。 但若论综合实力,令狐冲此时的内力虽已极强,却皆非他自己修炼而来,并不能如臂使指,而且只能被动地使用“吸星大法”,对上一流高手近乎降维打击,自然是无往不利,但却绝不是冲虚道长的对手。 冲虚道长之所以不出手,多半是不想做那最后的坏人。 方证大师看了众人一眼,见所有人都不开口,没有出战之意,便道:“阿弥陀佛。” “这第五场便不必比了,诸位请下山去。” 任我行哈哈大笑,说道:“冲虚道长虚怀若谷,方证大师无住无执,都令人好生佩服。” 说着,向方证大师拱了拱手,道:“方证大师,咱们后会有期。” 说着,任我行一手牵起盈盈,一手牵了令狐冲,大踏步向殿门走去。 “且慢!” 任我行正要出殿,却听岳不群忽然开口阻止。 任我行应声止步,回过头来,微笑道:“岳掌门有什么话说?” 岳不群道:“冲虚道长道德高深,不屑和小人计较,但这第五场可还没有比。” 语声微顿,寒声道:“令狐冲,我来和你比划比划。” 第627章 风氏传人 向问天拱手道:“教主,属下请战!” 任我行却摆摆手,抬头冲着殿中写着“清凉境界”四字的木匾叫道:“令狐冲小兄弟,你下来!” 众人都顺着他的目光,向头顶的木匾望去。 天门道长、震山子、莫大先生、余沧海等人尽都大吃一惊,皆未料到,竟会有人藏在木匾之后窥伺。 岳不群、宁中则听到令狐冲竟然早已藏身在此,亦不禁面色一变。 宁中则黛眉深锁,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忧色;岳不群则面如寒霜,目光阴冷。 任无疆和白板煞星也微现讶色,转头望去。 他们虽早知令狐冲藏匿于此,却对任我行会让他出战第五场有些不解。 以他们的功力,已然察知,令狐冲呼吸悠长,似乎功力极为深厚,但运用却极为粗疏,又好像功力颇为浅薄,很是矛盾。 任无疆对任我行极为熟悉,很快便想到这应是修炼了“吸星大法”的缘故。 尽管他知道令狐冲是任盈盈的意中人,但毕竟还未成亲。 更何况,以他对任我行的了解,就算是至亲父子,他也不会轻易传下其视若性命的“吸星大法”。 得知令狐冲修炼了“吸星大法”,任无疆对其便没有任何好感,心中冷笑道:“且看你有什么了得之处!难道还能又是一个林平之不成?” 令狐冲亦未料到,任我行竟会突然喝破他的行藏,一时间只感手足无措,狼狈至极。 然而,当此情势,他既已被人喝破,便着实没法再躲,只得飞身跳到殿中。 双足落地,令狐冲立即向方证大师跪倒在地,拜道:“小子擅闯宝刹,着实罪该万死,谨领方丈大师责罚。” 方证大师呵呵笑道:“原来是令狐少侠。我听得少侠呼吸悠长,内力深厚,心下还在奇怪,不知是哪一位高人光临敝寺。” “请起,请起,少侠行此大礼,老衲可不敢当。” 说着合十还礼。 令狐冲得知方证大师竟然早已察觉了自己的存在,心中既感惊讶,又觉佩服。 随即,令狐冲依次向冲虚道长、岳不群夫妇和莫大先生叩头行礼。 冲虚道长面色慈和,伸手相扶;岳不群侧身避开,冷目以对;宁中则心中一酸,泪水盈眶;莫大先生没有说话,只作揖还礼。 令狐冲又向林平之拱手一揖,林平之亦拱手还礼。 任我行笑道:“好啦,闲话少说。” “这第五战,我们这边便由冲儿出场。” “方证大师,不知贵方哪一位来指点一下冲儿的剑法?” 他改口称令狐冲为“冲儿”,自是已将其当作自己的女婿看待了。 令狐冲听了大感尴尬,但任盈盈此时就站在旁边,任我行又确实是威震江湖的武林前辈,他虽然感觉这个称呼大大的不妥,却终究没有说什么。 他此行前来少林寺,便是为救任盈盈而来。 如今方证大师等正道高手意欲将任盈盈等人留在少林寺,他若要救其下山,便必须要胜了这第五场不可,着实无法退避。 宁中则闻言眉头紧皱,又见令狐冲默然不语,一副默认的模样,不禁心中一痛,珠泪终于滚落下来。 岳不群始终面罩严霜,一脸冷厉。 天门道长面色阴沉,看着令狐冲的目光如视仇敌。 余沧海嘴角微勾,一脸戏谑嘲弄的冷笑。 方证大师微微沉吟,转首向冲虚道长道:“冲虚道兄,你意下如何?” 冲虚道长微微沉吟,轻叹一声,摇头道:“十余日之前,贫道在武当山脚下,曾和令狐小兄弟拆过三百余招。令狐小兄弟已深得风清扬风前辈的剑法真传,贫道不是他的对手。” 众人闻听,尽皆骇然,不敢置信。 任无疆和白板煞星面上露出恍然之色,才知道令狐冲才是风清扬的传人,看着他的目光,已多了几分审视之意。 岳不群面色冷肃,毫无表情,宛若一座冰雕。 宁中则双眸微张,诧异地看了令狐冲一眼,看其神色,便知冲虚道长所言不假,不禁露出恍然之色。 她到这时才知道,令狐冲竟是得了风清扬的传承,难怪只短短时间,剑法竟已精进如斯。 看了丈夫一眼,宁中则心中很是难过,心道:“师兄的武功见识均远胜于我,应该早已看出来了……” 再看令狐冲一眼,宁中则不禁黯然神伤。 左冷禅看了岳不群一眼,嘴角微勾,目中闪过一抹寒光。 解风、天门道长、震山子、余沧海等人尽管心下将信将疑,但他们自知武功不及冲虚道长,既然冲虚道长自承非令狐冲之敌,却也不敢贸然上前挑战,自取其辱。 冲虚道长转首望向林平之,道:“林小友可还能出手?” 林平之微微摇头,道:“在下刚刚与任老先生交手,内力消耗颇多,此时已无力再战。” 对于这老道的话,他只信一半。 若只论剑法,或许令狐冲的“独孤九剑”确在冲虚道长的“太极剑法”之上。 但若论综合实力,令狐冲此时的内力虽已极强,却皆非他自己修炼而来,并不能如臂使指,而且只能被动地使用“吸星大法”,对上一流高手近乎降维打击,自然是无往不利,但却绝不是冲虚道长的对手。 冲虚道长之所以不出手,多半是不想做那最后的坏人。 方证大师看了众人一眼,见所有人都不开口,没有出战之意,便道:“阿弥陀佛。” “这第五场便不必比了,诸位请下山去。” 任我行哈哈大笑,说道:“冲虚道长虚怀若谷,方证大师无住无执,都令人好生佩服。” 说着,向方证大师拱了拱手,道:“方证大师,咱们后会有期。” 说着,任我行一手牵起盈盈,一手牵了令狐冲,大踏步向殿门走去。 “且慢!” 任我行正要出殿,却听岳不群忽然开口阻止。 任我行应声止步,回过头来,微笑道:“岳掌门有什么话说?” 岳不群道:“冲虚道长道德高深,不屑和小人计较,但这第五场可还没有比。” 语声微顿,寒声道:“令狐冲,我来和你比划比划。” 第628章 夺命连环 令狐冲大吃一惊,不禁神情惊慌,浑身颤抖,嗫嚅道:“师父,我……我……怎能……” 岳不群却正色道:“人家说你蒙本门前辈风师叔指点,已深得华山派剑法之神髓,我多半也已不是你的对手。” “本来,你已被逐出本门,与华山派和我再无干系,但你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为非作歹,使的却仍是华山剑法。” “此番你为祸少林,累得正道中各位前辈和同道千里驰援,更使得少林寺中遍地污秽、少室山上血流成河,亵渎了这座千年古刹、佛门圣地。” “你既然不知悔改,弃正投邪,凭借华山剑法助纣为虐,我身为华山派掌门,若不亲自出手,岂不是令华山列祖列宗蒙羞?” “我今天如杀不了你,你就将我杀了。” 说到后来,岳不群已声色俱厉,声音尖锐高昂,斩钉截铁。 “锵”的一声,岳不群拔出长剑,喝道:“你我已无师徒之情,亮剑!” 令狐冲禁不住退了一步,颤声道:“弟子……不敢!” 岳不群“嗤嗤嗤”连刺三剑,令狐冲一一避过,却并不出剑挡架,更不还击。 岳不群道:“令狐冲,你已让我三招,便算尽了敬长之义,这就拔剑!” 任我行道:“冲儿,你还不还招,当真想将小命送在这里不成?” 令狐冲应一声:“是。” 当即拔剑出鞘,横剑当胸。 岳不群面无表情,双目中杀机更炽。 宁中则神情悲苦,禁不住喟然叹息。 任无疆面上又浮现笑容,饶有兴味地看着场中两人。 白板煞星亦目光灼灼,看着风清扬的这个传人。 其他人尽都神情肃穆,面色郑重,一副忧虑之色。 只余沧海仍抑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林平之亦微不可察地轻轻摇头,心中不禁暗叹,不知道令狐冲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方证大师已亲自开口,请几人下山了。 以他的身份,说出去的话,便绝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岳不群虽然喝住众人,声称要与令狐冲比试第五场,但究竟算不算第五场,只在两可之间。 令狐冲完全可以做出一副弟子不敢与师父动手的模样,坚决不还手,甚至也可以选择落荒而逃。 以岳不群的身份,当着正邪两道这么多高手,是不可能丝毫不顾及其正道大派掌门的身份,对一个不还手的人痛施辣手的。 就算令狐冲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以任我行和向问天的老奸巨猾,却绝不可能想不到。 但他们却只字未提,分明是有意为之。 令狐冲此时心中纠结无比,不知自己究竟该让师父得胜,还是要胜过师父? 岳不群运剑如风,眨眼之间便已疾攻了二十余招。 令狐冲心中始终踌躇难决,不敢出剑攻击,更不敢用“独孤九剑”,只以岳不群所授的华山剑法挡架。 但他自从习得“独孤九剑”之后,高屋建瓴,见识大进,加之此时内力浑厚至极,原本很是寻常的华山剑法,在其手中使来赫然发挥出极强的威力。 每一招、每一式,尽都恰到好处,神完气足,岳不群虽连连催动剑力,却始终攻不到他的身前。 白板煞星年初刚跟风清扬斗过一场,对其剑法很是熟悉。 此时他已看出,令狐冲的剑法风格与风清扬虽不能说完全相同,却也是大同小异——确实是其传人。 岳不群出招越来越快,越来越狠辣。 斗到百招开外,令狐冲所使已不局限于华山剑法,只随手挥洒,便将岳不群攻来的剑招一一挡开。 众人尽皆看得明白,岳不群的剑法绝非令狐冲之敌,后者只需还击一招半式,早已将前者逼得弃剑认输了。 然而,令狐冲纵然见到岳不群的剑招破绽大露,却始终不曾出剑反攻。 岳不群自已明白他的心意,心中却更是恚怒,当即运起紫霞神功,面上浮现一层薄薄的紫气,剑上劲力愈加雄浑,剑势大盛,已将其自身剑法发挥得淋漓尽致。 但是,无论他运剑多快,剑法多妙,令狐冲却随意出剑尽是妙招,轻描淡写地便将其精妙至极的剑招尽数化解。 旁观众人见此,始知令狐冲的剑法确实高明至极,冲虚道长方才所言确非虚言。 岳不群久战不下,大感颜面扫地,心中愈怒,蓦地心中一狠,使出华山剑宗绝技“夺命连环三仙剑”来。 这“夺命连环三仙剑”乃是华山剑宗高手苦心孤诣研创的连环杀招,当年曾倚之杀了气宗不少好手。 第一剑当头直劈,令敌人侧身闪开;第二剑拦腰横削,令敌人纵身从剑上跃过;第三剑反刺后心,令敌人再难躲避。 这一招剑法运剑极快,剑力极大,招式极辣! 敌人倘若不识,猝然遇到,多半便会躲闪。 但只一躲闪,便即落入了这连环杀招的瓮中。 岳不群从未公开演练过这一招,思过崖石洞中亦没有这一招的图形,是以令狐冲便从未见过。 所以,岳不群“三仙剑”一出,令狐冲便即落入其剑法算中。 令狐冲身在半空,忽感后心一剑刺来,心中不禁大骇。 他此时既已无处借力再向前跃,回剑挡架也势所不及,似已别无生机。 千钧一发之际,令狐冲倏地情急智生,长剑忽地挺出,拍在他身前数尺外的木柱之上。只稍一借力,他的身体便已跃到了木柱之后。 “嗤”的一声,岳不群长剑霍然刺入木柱,直没至柄,剑尖与令狐冲身体相距不过数寸。 令狐冲额上冷汗涔涔,一颗心“扑通扑通”猛跳,后怕不已。 众人亦都“啊”的一声惊呼。 这一声惊呼,声音中充满了喜悦和赞叹之情。 纵然是敌人,也不禁为令狐冲欢喜,既佩服他这一下躲避巧妙至极、惊险至极,又庆幸岳不群终于还是没刺中他。 岳不群此时已尽展己能,却仍奈何不了令狐冲,赫然又听得众人的呼声,竟然都在同情对方,心下更是大为恼怒。 ps:这几天有事,暂更一章,恢复待定,请书友们继续支持! 感谢! 第628章 夺命连环 令狐冲大吃一惊,不禁神情惊慌,浑身颤抖,嗫嚅道:“师父,我……我……怎能……” 岳不群却正色道:“人家说你蒙本门前辈风师叔指点,已深得华山派剑法之神髓,我多半也已不是你的对手。” “本来,你已被逐出本门,与华山派和我再无干系,但你在江湖上扬名立万、为非作歹,使的却仍是华山剑法。” “此番你为祸少林,累得正道中各位前辈和同道千里驰援,更使得少林寺中遍地污秽、少室山上血流成河,亵渎了这座千年古刹、佛门圣地。” “你既然不知悔改,弃正投邪,凭借华山剑法助纣为虐,我身为华山派掌门,若不亲自出手,岂不是令华山列祖列宗蒙羞?” “我今天如杀不了你,你就将我杀了。” 说到后来,岳不群已声色俱厉,声音尖锐高昂,斩钉截铁。 “锵”的一声,岳不群拔出长剑,喝道:“你我已无师徒之情,亮剑!” 令狐冲禁不住退了一步,颤声道:“弟子……不敢!” 岳不群“嗤嗤嗤”连刺三剑,令狐冲一一避过,却并不出剑挡架,更不还击。 岳不群道:“令狐冲,你已让我三招,便算尽了敬长之义,这就拔剑!” 任我行道:“冲儿,你还不还招,当真想将小命送在这里不成?” 令狐冲应一声:“是。” 当即拔剑出鞘,横剑当胸。 岳不群面无表情,双目中杀机更炽。 宁中则神情悲苦,禁不住喟然叹息。 任无疆面上又浮现笑容,饶有兴味地看着场中两人。 白板煞星亦目光灼灼,看着风清扬的这个传人。 其他人尽都神情肃穆,面色郑重,一副忧虑之色。 只余沧海仍抑不住嘴角微微上扬。 林平之亦微不可察地轻轻摇头,心中不禁暗叹,不知道令狐冲的脑子究竟是怎么长的。 方证大师已亲自开口,请几人下山了。 以他的身份,说出去的话,便绝没有再收回的道理。 岳不群虽然喝住众人,声称要与令狐冲比试第五场,但究竟算不算第五场,只在两可之间。 令狐冲完全可以做出一副弟子不敢与师父动手的模样,坚决不还手,甚至也可以选择落荒而逃。 以岳不群的身份,当着正邪两道这么多高手,是不可能丝毫不顾及其正道大派掌门的身份,对一个不还手的人痛施辣手的。 就算令狐冲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以任我行和向问天的老奸巨猾,却绝不可能想不到。 但他们却只字未提,分明是有意为之。 令狐冲此时心中纠结无比,不知自己究竟该让师父得胜,还是要胜过师父? 岳不群运剑如风,眨眼之间便已疾攻了二十余招。 令狐冲心中始终踌躇难决,不敢出剑攻击,更不敢用“独孤九剑”,只以岳不群所授的华山剑法挡架。 但他自从习得“独孤九剑”之后,高屋建瓴,见识大进,加之此时内力浑厚至极,原本很是寻常的华山剑法,在其手中使来赫然发挥出极强的威力。 每一招、每一式,尽都恰到好处,神完气足,岳不群虽连连催动剑力,却始终攻不到他的身前。 白板煞星年初刚跟风清扬斗过一场,对其剑法很是熟悉。 此时他已看出,令狐冲的剑法风格与风清扬虽不能说完全相同,却也是大同小异——确实是其传人。 岳不群出招越来越快,越来越狠辣。 斗到百招开外,令狐冲所使已不局限于华山剑法,只随手挥洒,便将岳不群攻来的剑招一一挡开。 众人尽皆看得明白,岳不群的剑法绝非令狐冲之敌,后者只需还击一招半式,早已将前者逼得弃剑认输了。 然而,令狐冲纵然见到岳不群的剑招破绽大露,却始终不曾出剑反攻。 岳不群自已明白他的心意,心中却更是恚怒,当即运起紫霞神功,面上浮现一层薄薄的紫气,剑上劲力愈加雄浑,剑势大盛,已将其自身剑法发挥得淋漓尽致。 但是,无论他运剑多快,剑法多妙,令狐冲却随意出剑尽是妙招,轻描淡写地便将其精妙至极的剑招尽数化解。 旁观众人见此,始知令狐冲的剑法确实高明至极,冲虚道长方才所言确非虚言。 岳不群久战不下,大感颜面扫地,心中愈怒,蓦地心中一狠,使出华山剑宗绝技“夺命连环三仙剑”来。 这“夺命连环三仙剑”乃是华山剑宗高手苦心孤诣研创的连环杀招,当年曾倚之杀了气宗不少好手。 第一剑当头直劈,令敌人侧身闪开;第二剑拦腰横削,令敌人纵身从剑上跃过;第三剑反刺后心,令敌人再难躲避。 这一招剑法运剑极快,剑力极大,招式极辣! 敌人倘若不识,猝然遇到,多半便会躲闪。 但只一躲闪,便即落入了这连环杀招的瓮中。 岳不群从未公开演练过这一招,思过崖石洞中亦没有这一招的图形,是以令狐冲便从未见过。 所以,岳不群“三仙剑”一出,令狐冲便即落入其剑法算中。 令狐冲身在半空,忽感后心一剑刺来,心中不禁大骇。 他此时既已无处借力再向前跃,回剑挡架也势所不及,似已别无生机。 千钧一发之际,令狐冲倏地情急智生,长剑忽地挺出,拍在他身前数尺外的木柱之上。只稍一借力,他的身体便已跃到了木柱之后。 “嗤”的一声,岳不群长剑霍然刺入木柱,直没至柄,剑尖与令狐冲身体相距不过数寸。 令狐冲额上冷汗涔涔,一颗心“扑通扑通”猛跳,后怕不已。 众人亦都“啊”的一声惊呼。 这一声惊呼,声音中充满了喜悦和赞叹之情。 纵然是敌人,也不禁为令狐冲欢喜,既佩服他这一下躲避巧妙至极、惊险至极,又庆幸岳不群终于还是没刺中他。 岳不群此时已尽展己能,却仍奈何不了令狐冲,赫然又听得众人的呼声,竟然都在同情对方,心下更是大为恼怒。 ps:这几天有事,暂更一章,恢复待定,请书友们继续支持! 感谢! 第629章 两败俱伤 眼见岳不群与令狐冲两人出剑相斗,宁中则早已伤心欲绝。 然而,当此之际,她却又插手不得,当即手按剑柄,只觉忧心如焚。 忽见丈夫竟然使出这招剑宗狠辣绝技,宁中则不禁心头大震:“当年剑气两宗相争,绵延数十年,以至同门相残,至今仍思之颤栗。师兄是华山气宗的掌门人,这时居然使出剑宗绝技,若给外人识破,岂不令人轻视齿冷?” “唉,其实他非冲儿对手,众皆目睹,早已昭然,又何必再苦苦缠斗?” “唰”的一声,岳不群从柱中拔出长剑。 令狐冲却站在柱后,并不转出。 岳不群此时已计穷力竭,只盼令狐冲就此躲在木柱之后,不再出来应战,算是怕了自己,也就稍稍顾全了自己颜面。 当下,两人隔柱相对而立,皆不言不动。 片刻之后,令狐冲低头道:“弟子不是你老人家的对手。咱们不用再比了?” 岳不群只冷哼一声,并不作答。 任我行微微沉吟,忽道:“他们师徒二人没法分出胜负。方证大师,咱们这五场比试,双方就算是不胜不败。老夫向你赔个不是,咱们就此别过如何?” 方证大师道:“阿弥陀佛。任教主这般说自是极好,大家不伤和气,实属幸事,老衲自无异……” 最后一个“议”字尚未出口,左冷禅忽地言辞铿锵,厉声道:“那么,我们便任由这六个魔头就此下山,从此为害江湖,屠戮无辜?” “便任由他们残杀天下良善,手上沾满千千万万人的鲜血?” “岳师兄以后还算不算是华山派掌门?” 左冷禅这连续三问正气凛然,掷地有声,令人不得不肃然以对。 林平之心中不禁暗赞:“好果决!好狠辣!不愧是左冷禅!” 方证大师迟疑道:“这……” 不待方证大师说完,岳不群已霍然闪身绕到柱后,“嗤”的一声,挺剑便向令狐冲胸口刺去。 令狐冲迫不得已只能闪身躲避,只数招之间,二人便又斗到了殿心。 两人二次交手,岳不群出剑愈发迅捷凌厉,但令狐冲或挡或避,仍尽数一一化解,双方又成了僵持之局。 眼见令狐冲毫无战意,一直只守不攻,这般打下去,必然有败无胜,任我行心中一动,便跟向问天二人一搭一档,宛如说相声一般,不住地讥刺岳不群厚颜无耻,“金脸罩”、“铁面皮”神功天下无敌。 任无疆本就生来一张笑脸,此时听他们说的有趣,更是满脸笑容,仿佛丝毫不为这最后一场的胜负担心。 余沧海亦是嘻嘻直笑,大是幸灾乐祸。 宁中则一张粉脸早已涨得通红,手握剑柄,青筋凸起,心中又羞又怒,却又无可发泄。 岳不群却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只迅捷无伦地出剑。 忽地,令狐冲叫了一声“师父”,满脸通红,连连后退。 众人均感莫名其妙。 岳不群这几招剑法并不见得多么高明,令狐冲却神情忸怩、狼狈万状。 岳不群仍是一言不发,挥剑疾攻。 众人凝神观看,只见岳不群唰唰唰唰连出七剑,每一剑竟然都是刚刚用过的招数,更是大惑不解。 不知岳不群为何会使出重复的招式。 须知高手比武,一招既已无功,再使也必无用,反而可能令敌人熟知了自己的招式之后,乘隙而攻。 更奇的是,面对岳不群这几招剑法,令狐冲却神情恍惚、思绪混乱,时而错愕,时而欢喜,时而决然,时而纠结,不知在想些什么。 虽然他随手出剑,仍将岳不群的剑法一一破去,众人却分明看出,他此时已神思不属。 宁中则眉头皱起,面上满是不解之色。 突听“铮”的一声,令狐冲忽然察觉有异,又发觉师父不再出招,连忙凝神观看。 却见岳不群正向后跃开,怒容满脸,右腕上鲜血涔涔而下,长剑已坠落地下。 忙看自己长剑时,只见剑尖上鲜血殷红刺目,点点滴滴地掉将下来。 他骇然一惊,才知自己刚才心神混乱之际,随手出剑,竟然不知不觉使出了“独孤九剑”中的剑法,刺中了岳不群的右腕。 令狐冲当即抛去长剑,跪倒在地,颤声说道:“师父,弟……弟子罪该万死。” 岳不群中剑落败,怒不可遏,当即上前一腿飞出。 “不可!” “不要!” 两个女声同时发出,亦同时向前抢去。 一个是宁中则,另一个则是任盈盈。 但岳不群出招何等之快,她们便想阻拦又哪里来得及! 他这一腿力道好不凌厉,正中令狐冲的胸膛。 众人只听“咔嚓”一声—— 令狐冲身子登时腾空而起,直飞出三丈多远,“扑通”一声,直挺挺地摔到地下。 岳不群亦被反震而回七尺开外,一跤跌坐在地下,右腿小腿向后弯曲,竟是骨折了。 任盈盈和宁中则奔到中途,忽见两人同时倒地,前者当即转向,奔向令狐冲,后者迟疑了一下,望了令狐冲一眼,转身奔到岳不群身旁。 任无疆突地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老夫今日倒是看了一场好戏!” 又转向林平之,道:“姓林的小子,你剑法之高,实是老夫生平仅见,老夫期待有一天能够再见识你的掌法。你可不要无缘无故地英年早逝!” “老夫走也!” 其话声余音还在殿中回荡,身形已风一般奔出殿去。 方证大师面色一变,忙高声喝道:“有人下山,各派弟子不得阻拦!” 白板煞星道:“看来这里已没什么热闹可看了,老夫也失陪了!” 话音未落,殿中人影一闪,已失去白板煞星的踪迹。 看到两人顷刻之间,先后离去,正道诸人的面色都不禁有些难看。 他们突然径自离去,根本没提第五战的胜负,显然也根本没将五战三胜之约放在心上。 事实证明,以这两人的武功和轻功,如果他们想走,还真没人能拦得住! 刚刚众人以围攻相威胁,此时看来,完全就是一个笑话。 第629章 两败俱伤 眼见岳不群与令狐冲两人出剑相斗,宁中则早已伤心欲绝。 然而,当此之际,她却又插手不得,当即手按剑柄,只觉忧心如焚。 忽见丈夫竟然使出这招剑宗狠辣绝技,宁中则不禁心头大震:“当年剑气两宗相争,绵延数十年,以至同门相残,至今仍思之颤栗。师兄是华山气宗的掌门人,这时居然使出剑宗绝技,若给外人识破,岂不令人轻视齿冷?” “唉,其实他非冲儿对手,众皆目睹,早已昭然,又何必再苦苦缠斗?” “唰”的一声,岳不群从柱中拔出长剑。 令狐冲却站在柱后,并不转出。 岳不群此时已计穷力竭,只盼令狐冲就此躲在木柱之后,不再出来应战,算是怕了自己,也就稍稍顾全了自己颜面。 当下,两人隔柱相对而立,皆不言不动。 片刻之后,令狐冲低头道:“弟子不是你老人家的对手。咱们不用再比了?” 岳不群只冷哼一声,并不作答。 任我行微微沉吟,忽道:“他们师徒二人没法分出胜负。方证大师,咱们这五场比试,双方就算是不胜不败。老夫向你赔个不是,咱们就此别过如何?” 方证大师道:“阿弥陀佛。任教主这般说自是极好,大家不伤和气,实属幸事,老衲自无异……” 最后一个“议”字尚未出口,左冷禅忽地言辞铿锵,厉声道:“那么,我们便任由这六个魔头就此下山,从此为害江湖,屠戮无辜?” “便任由他们残杀天下良善,手上沾满千千万万人的鲜血?” “岳师兄以后还算不算是华山派掌门?” 左冷禅这连续三问正气凛然,掷地有声,令人不得不肃然以对。 林平之心中不禁暗赞:“好果决!好狠辣!不愧是左冷禅!” 方证大师迟疑道:“这……” 不待方证大师说完,岳不群已霍然闪身绕到柱后,“嗤”的一声,挺剑便向令狐冲胸口刺去。 令狐冲迫不得已只能闪身躲避,只数招之间,二人便又斗到了殿心。 两人二次交手,岳不群出剑愈发迅捷凌厉,但令狐冲或挡或避,仍尽数一一化解,双方又成了僵持之局。 眼见令狐冲毫无战意,一直只守不攻,这般打下去,必然有败无胜,任我行心中一动,便跟向问天二人一搭一档,宛如说相声一般,不住地讥刺岳不群厚颜无耻,“金脸罩”、“铁面皮”神功天下无敌。 任无疆本就生来一张笑脸,此时听他们说的有趣,更是满脸笑容,仿佛丝毫不为这最后一场的胜负担心。 余沧海亦是嘻嘻直笑,大是幸灾乐祸。 宁中则一张粉脸早已涨得通红,手握剑柄,青筋凸起,心中又羞又怒,却又无可发泄。 岳不群却仿佛完全没有听见,只迅捷无伦地出剑。 忽地,令狐冲叫了一声“师父”,满脸通红,连连后退。 众人均感莫名其妙。 岳不群这几招剑法并不见得多么高明,令狐冲却神情忸怩、狼狈万状。 岳不群仍是一言不发,挥剑疾攻。 众人凝神观看,只见岳不群唰唰唰唰连出七剑,每一剑竟然都是刚刚用过的招数,更是大惑不解。 不知岳不群为何会使出重复的招式。 须知高手比武,一招既已无功,再使也必无用,反而可能令敌人熟知了自己的招式之后,乘隙而攻。 更奇的是,面对岳不群这几招剑法,令狐冲却神情恍惚、思绪混乱,时而错愕,时而欢喜,时而决然,时而纠结,不知在想些什么。 虽然他随手出剑,仍将岳不群的剑法一一破去,众人却分明看出,他此时已神思不属。 宁中则眉头皱起,面上满是不解之色。 突听“铮”的一声,令狐冲忽然察觉有异,又发觉师父不再出招,连忙凝神观看。 却见岳不群正向后跃开,怒容满脸,右腕上鲜血涔涔而下,长剑已坠落地下。 忙看自己长剑时,只见剑尖上鲜血殷红刺目,点点滴滴地掉将下来。 他骇然一惊,才知自己刚才心神混乱之际,随手出剑,竟然不知不觉使出了“独孤九剑”中的剑法,刺中了岳不群的右腕。 令狐冲当即抛去长剑,跪倒在地,颤声说道:“师父,弟……弟子罪该万死。” 岳不群中剑落败,怒不可遏,当即上前一腿飞出。 “不可!” “不要!” 两个女声同时发出,亦同时向前抢去。 一个是宁中则,另一个则是任盈盈。 但岳不群出招何等之快,她们便想阻拦又哪里来得及! 他这一腿力道好不凌厉,正中令狐冲的胸膛。 众人只听“咔嚓”一声—— 令狐冲身子登时腾空而起,直飞出三丈多远,“扑通”一声,直挺挺地摔到地下。 岳不群亦被反震而回七尺开外,一跤跌坐在地下,右腿小腿向后弯曲,竟是骨折了。 任盈盈和宁中则奔到中途,忽见两人同时倒地,前者当即转向,奔向令狐冲,后者迟疑了一下,望了令狐冲一眼,转身奔到岳不群身旁。 任无疆突地哈哈大笑,道:“有趣,有趣,老夫今日倒是看了一场好戏!” 又转向林平之,道:“姓林的小子,你剑法之高,实是老夫生平仅见,老夫期待有一天能够再见识你的掌法。你可不要无缘无故地英年早逝!” “老夫走也!” 其话声余音还在殿中回荡,身形已风一般奔出殿去。 方证大师面色一变,忙高声喝道:“有人下山,各派弟子不得阻拦!” 白板煞星道:“看来这里已没什么热闹可看了,老夫也失陪了!” 话音未落,殿中人影一闪,已失去白板煞星的踪迹。 看到两人顷刻之间,先后离去,正道诸人的面色都不禁有些难看。 他们突然径自离去,根本没提第五战的胜负,显然也根本没将五战三胜之约放在心上。 事实证明,以这两人的武功和轻功,如果他们想走,还真没人能拦得住! 刚刚众人以围攻相威胁,此时看来,完全就是一个笑话。 第630章 曲终人散 宁中则顾不得管两人是否离去,蹲下身,伸手握住岳不群手腕,担心地道:“师兄,你怎么了?” 岳不群脸色苍白,额头已沁出数颗豆大的汗珠,微微摇头,道:“没有什么,腿骨断了而已。” 宁中则亦已察知他的脉象无恙,这才松了口气,只是面上却罩着一层郁气。 林平之走过来,道:“岳先生,宁女侠,平之略通医道,可需小可为岳先生正骨?” 宁中则听到林平之的声音,顿时面色微缓,但随即便略显尴尬。 她正要婉言拒绝,却听岳不群道:“如此,便麻烦林少侠了。” 宁中则诧异地转首看向岳不群,不知道他对林平之的态度,怎地突然又变了! 林平之当即上前,略略检查,道:“确实只是普通的骨折,以岳先生的功力,不需多久便可痊愈。” 说着,双手一拉一送,“咔”的一声,岳不群腿骨便已复位。 林平之又道:“以岳先生的武功,即使不固定也无大碍,不过,稍后最好还是寻两段木板固定一下。” 岳不群道:“多谢林少侠。” 宁中则心中满腹疑团不得开解,此时更不便询问,只是向林平之微笑点头。 岳不群左足撑地,身形一耸,便即站了起来,只右膝微微提起,右足不敢用力。 宁中则连忙上前扶住岳不群,只面色微显清冷,神情略显不愉。 这时,任我行已检查过令狐冲的伤势,对任盈盈微微点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起身,戏谑地笑道:“这位岳先生不愧是华山派掌门,不但‘金脸罩’和‘铁面皮’神功出神入化,剑法和腿法也独步武林啊!” 宁中则气得浑身颤抖,满脸涨红,却无言以对。 岳不群此时却毫无怒意,淡淡道:“岳某学艺不精,让任教主看笑话了。” 任我行冷哼一声,转向方证大师,道:“方证大师,你怎么说?” 方证大师合十道:“阿弥陀佛。令狐少侠与岳先生两败俱伤,实令人叹惋。” “现在双方均是两胜两负一平,谁都没有赢。诸位便下山去。” 任我行点头道:“方证大师心胸宽广,实令人佩服。” 他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脸上似笑非笑,令人不觉心中一凛。 最后,他的目光在左冷禅和林平之身上稍稍驻留,意味深长。 左冷禅默然而立,面上依旧一片冷峻,不置一词。 林平之面色淡然,平静无波。 任我行道:“老夫这便去了,大家日后,江湖再见。” 说罢,转身走向殿外。 向问天抱起令狐冲,与任盈盈亦随之离去。 岳不群右手按着宁中则小臂微微借力,转身面向方证大师拱手正色道:“岳某惭愧,不是令狐冲那叛徒的对手,致使正道蒙羞,还请大师赐罪。” 方证大师道:“阿弥陀佛,岳先生何过之有!” “要说有过,老衲首战不利,才是大过。” “今日,任教主等六大高手齐上少林,未能掀起太大的风波,造成太大的伤亡,皆赖诸位贤德之助,老衲代表少林寺多谢诸位仗义援手。” 说着,双掌合十,深深一揖。 其时已近酉时,天色渐暗,空中彤云密布,眼见着又要飘雪。 除了嵩山派就在对面的太室山上,左冷禅率嵩山弟子告辞离去之外,其余人皆在少林寺中留宿。 翌日,各派群雄纷纷告辞下山。 其时已是十二月十七,距除夕已不足半月,大部分人自是要赶回家中过年。 王元霸和王伯奋一大早便来寻林平之,要带他回洛阳。 林平之本想再见岳灵珊一面,却得知,华山派众人在天还未大亮时,便已告辞下山了,只得作罢。 听到这个消息,林平之不禁心中微沉,有种不太妙的感觉,恐怕岳不群又起了别的心思。 他本想追上去一探究竟,但想了想便又作罢。 该说的,能说的,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林平之那一晚已都对岳不群说过了。 他纵然追上去,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总不能直接让岳灵珊与其私奔? 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返回福威镖局,跟父母说清楚,然后请他们派人到华山提亲,看岳不群的回应再做计较。 不过,在此之前,他却得先到洛阳去拜见外婆。 王元霸父子都是乘马而来,林平之虽没有马匹,但他不缺银钱,重金之下,很快便买到了一匹骏马。 尽管其时大雪万里,纵是良驹亦不敢跑得太快,但祖孙三人还是只用了半天时间,便到了洛阳。 林平之拜见了外婆、二舅舅和两位舅妈,又和两位表弟、两位表妹相见。 王老夫人并不是武林中人,已数年未见女儿和外孙,虽然逢年过节都有礼物和书信问候,但仍难免思念,当即抱着林平之忍不住泪水涟涟。 林平之祖母早逝,母亲虽然慈爱宠溺,但却也是武林中人,并不会做这般姿态。 此时,被老太太抱在怀里,林平之大感尴尬,禁不住红了脸,感觉比跟任无疆剧斗还要辛苦。 幸而两位舅妈和表妹从旁劝解,才令老太太逐渐收泪。 王老夫人看着林平之高大英俊的形貌、温文儒雅的气质,满脸含笑,赞不绝口,说他不仅将两个孙儿比下去了,甚至也将两个孙女比下去了。 二舅王仲强的两个儿子相貌肖父,颇是英武;大舅王伯奋的两个女儿亦颜色姣好。 但他们与林平之相比,无论相貌还是气度,便都相形见绌了。 两位表妹还好,毕竟男女有别,只是有些羞涩,有些不忿。 但两位表弟看着他的目光却多含敌意。 林平之自然不会跟小孩子计较,只当没有看到。 洛阳距离福州三千余里,此时又大雪封疆,不良于行,除非林平之一路施展绝顶轻功,否则按照正常行程,年前肯定无法赶回福州了。 再加上王老夫人一再挽留,不许他离开,林平之实在不便拂其好意,便在王家住了一个月。 第630章 曲终人散 宁中则顾不得管两人是否离去,蹲下身,伸手握住岳不群手腕,担心地道:“师兄,你怎么了?” 岳不群脸色苍白,额头已沁出数颗豆大的汗珠,微微摇头,道:“没有什么,腿骨断了而已。” 宁中则亦已察知他的脉象无恙,这才松了口气,只是面上却罩着一层郁气。 林平之走过来,道:“岳先生,宁女侠,平之略通医道,可需小可为岳先生正骨?” 宁中则听到林平之的声音,顿时面色微缓,但随即便略显尴尬。 她正要婉言拒绝,却听岳不群道:“如此,便麻烦林少侠了。” 宁中则诧异地转首看向岳不群,不知道他对林平之的态度,怎地突然又变了! 林平之当即上前,略略检查,道:“确实只是普通的骨折,以岳先生的功力,不需多久便可痊愈。” 说着,双手一拉一送,“咔”的一声,岳不群腿骨便已复位。 林平之又道:“以岳先生的武功,即使不固定也无大碍,不过,稍后最好还是寻两段木板固定一下。” 岳不群道:“多谢林少侠。” 宁中则心中满腹疑团不得开解,此时更不便询问,只是向林平之微笑点头。 岳不群左足撑地,身形一耸,便即站了起来,只右膝微微提起,右足不敢用力。 宁中则连忙上前扶住岳不群,只面色微显清冷,神情略显不愉。 这时,任我行已检查过令狐冲的伤势,对任盈盈微微点头,给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随即起身,戏谑地笑道:“这位岳先生不愧是华山派掌门,不但‘金脸罩’和‘铁面皮’神功出神入化,剑法和腿法也独步武林啊!” 宁中则气得浑身颤抖,满脸涨红,却无言以对。 岳不群此时却毫无怒意,淡淡道:“岳某学艺不精,让任教主看笑话了。” 任我行冷哼一声,转向方证大师,道:“方证大师,你怎么说?” 方证大师合十道:“阿弥陀佛。令狐少侠与岳先生两败俱伤,实令人叹惋。” “现在双方均是两胜两负一平,谁都没有赢。诸位便下山去。” 任我行点头道:“方证大师心胸宽广,实令人佩服。” 他目光在众人面上一一扫过,脸上似笑非笑,令人不觉心中一凛。 最后,他的目光在左冷禅和林平之身上稍稍驻留,意味深长。 左冷禅默然而立,面上依旧一片冷峻,不置一词。 林平之面色淡然,平静无波。 任我行道:“老夫这便去了,大家日后,江湖再见。” 说罢,转身走向殿外。 向问天抱起令狐冲,与任盈盈亦随之离去。 岳不群右手按着宁中则小臂微微借力,转身面向方证大师拱手正色道:“岳某惭愧,不是令狐冲那叛徒的对手,致使正道蒙羞,还请大师赐罪。” 方证大师道:“阿弥陀佛,岳先生何过之有!” “要说有过,老衲首战不利,才是大过。” “今日,任教主等六大高手齐上少林,未能掀起太大的风波,造成太大的伤亡,皆赖诸位贤德之助,老衲代表少林寺多谢诸位仗义援手。” 说着,双掌合十,深深一揖。 其时已近酉时,天色渐暗,空中彤云密布,眼见着又要飘雪。 除了嵩山派就在对面的太室山上,左冷禅率嵩山弟子告辞离去之外,其余人皆在少林寺中留宿。 翌日,各派群雄纷纷告辞下山。 其时已是十二月十七,距除夕已不足半月,大部分人自是要赶回家中过年。 王元霸和王伯奋一大早便来寻林平之,要带他回洛阳。 林平之本想再见岳灵珊一面,却得知,华山派众人在天还未大亮时,便已告辞下山了,只得作罢。 听到这个消息,林平之不禁心中微沉,有种不太妙的感觉,恐怕岳不群又起了别的心思。 他本想追上去一探究竟,但想了想便又作罢。 该说的,能说的,无论是威逼,还是利诱,林平之那一晚已都对岳不群说过了。 他纵然追上去,也没有别的话可说,总不能直接让岳灵珊与其私奔? 他现在能做的,也只有返回福威镖局,跟父母说清楚,然后请他们派人到华山提亲,看岳不群的回应再做计较。 不过,在此之前,他却得先到洛阳去拜见外婆。 王元霸父子都是乘马而来,林平之虽没有马匹,但他不缺银钱,重金之下,很快便买到了一匹骏马。 尽管其时大雪万里,纵是良驹亦不敢跑得太快,但祖孙三人还是只用了半天时间,便到了洛阳。 林平之拜见了外婆、二舅舅和两位舅妈,又和两位表弟、两位表妹相见。 王老夫人并不是武林中人,已数年未见女儿和外孙,虽然逢年过节都有礼物和书信问候,但仍难免思念,当即抱着林平之忍不住泪水涟涟。 林平之祖母早逝,母亲虽然慈爱宠溺,但却也是武林中人,并不会做这般姿态。 此时,被老太太抱在怀里,林平之大感尴尬,禁不住红了脸,感觉比跟任无疆剧斗还要辛苦。 幸而两位舅妈和表妹从旁劝解,才令老太太逐渐收泪。 王老夫人看着林平之高大英俊的形貌、温文儒雅的气质,满脸含笑,赞不绝口,说他不仅将两个孙儿比下去了,甚至也将两个孙女比下去了。 二舅王仲强的两个儿子相貌肖父,颇是英武;大舅王伯奋的两个女儿亦颜色姣好。 但他们与林平之相比,无论相貌还是气度,便都相形见绌了。 两位表妹还好,毕竟男女有别,只是有些羞涩,有些不忿。 但两位表弟看着他的目光却多含敌意。 林平之自然不会跟小孩子计较,只当没有看到。 洛阳距离福州三千余里,此时又大雪封疆,不良于行,除非林平之一路施展绝顶轻功,否则按照正常行程,年前肯定无法赶回福州了。 再加上王老夫人一再挽留,不许他离开,林平之实在不便拂其好意,便在王家住了一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