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途青云之风起西河》 第1章 不舍的温存 “舒铭,再来一次嘛。”林小芸撒娇道,同时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拉住张舒铭的衣角,晃了晃,“你看,现在才九点,咱们还有差不多两个小时呢,抓紧时间呀。” 张舒铭一脸无奈地笑了笑。“还来呀,都来了两次了,你当我是租来的啊,用起来都不带停歇的。”张舒铭假装抱怨道,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床边,一屁股坐在林小芸旁边。 林小芸眨了眨眼睛,不满地嘟起嘴巴,双手抱在胸前,说道:“不行,我今天非得把你榨干,省得你过去骚扰别的女老师。你都不知道,你这张帅气的脸,不知道会迷倒多少女孩子呢。”说着,她伸手轻轻捏了捏张舒铭的脸颊。 张舒铭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刮了刮林小芸的鼻子,说道:“我骚扰谁也不会骚扰别的女老师呀,我心里可就只有你一个人。不过,你这个小馋猫,今天怎么这么热情呀,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呀?” 林小芸红着脸,轻轻捶了一下张舒铭的胸口,说道:“你就会瞎想,我就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嘛。你明天不是要去青石镇中学了吗,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我舍不得你嘛。” 张舒铭听了,心里一软,轻轻将林小芸拥入怀中,说道:“我也舍不得你呀,不过这只是暂时的,等我稳定了,就接你过去。你在省城也要照顾好自己,别老是吃那些垃圾食品。” 林小芸在张舒铭的怀里蹭了蹭,撒娇道:“那你可不许骗我,要是我发现你和别的女老师走得很近,我可饶不了你。”说着,她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威胁。 张舒铭连忙说道:“我保证,我绝对不和别的女老师走得很近,我眼里心里都只有你。好了,别闹了,咱们休息一会儿。” 然而,林小芸哪里肯罢休,她挣脱了张舒铭的怀抱,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说道:“不行,我今天就要再来一次,你可不许拒绝我。”说着,她开始动手解自己的衣服扣子。 张舒铭见状,连忙制止她,说道:“哎呀,小芸,你别闹了,一晚上还不累吗?好好休息一下,下午你还要上班呢。” 林小芸却不依不饶,说道:“我不累,我今天就是想和你在一起,你要是拒绝我,我可生气了。”说着,她撅起了嘴巴,眼睛里闪烁着泪花。 张舒铭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好好好,那就再来一次,不过可别怪我到时候体力不支哦。”说着,他也开始动手解自己的衣服。 林小芸见状,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她迅速钻进被窝里,然后向张舒铭招了招手,说道:“快来呀,大笨蛋。” 张舒铭笑着摇了摇头,然后钻进被窝里,和林小芸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房间里弥漫着暧昧的气息,两人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是一首美妙的乐章。 一阵激情过后,两人都躺在床上,气喘吁吁。张舒铭轻轻抚摸着林小芸的头发,说道:“小芸,我该走了,不然赶不上中午的车了。” 林小芸听了,心里一紧,她紧紧抓住张舒铭的手,不愿意松开,说道:“这么快就要走了呀,我舍不得你。” 张舒铭安慰道:“别舍不得,这只是暂时的,等我调回省城来,咱们就能天天在一起了。你放心,我会尽快处理好这边的事情的。” 林小芸点了点头,说道:“嗯,我相信你。舒铭,我也会尽量做通我妈妈工作的,她一开始不太同意咱们的事情,不过我已经跟她说了一些你的好话,她已经开始慢慢接受你了。” 张舒铭听了,心里一喜,说道:“真的吗?小芸,那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最厉害了,你一定能说服你妈妈的。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就立马回省城向你求婚。” 林小芸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她羞涩地低下头,说道:“你瞎说什么呀,谁要你求婚了。不过,我等你回来。” 张舒铭笑着说道:“好,我等你回来。到时候,咱们就举办一个盛大的婚礼,让所有人都羡慕咱们。” 林小芸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幸福的光芒,说道:“嗯,我等着那一天的到来。舒铭,你要快点回来哦。” 张舒铭点了点头,说道:“我会的,我一定会尽快回来的。小芸,你要照顾好自己,别老是想我,想我的话就给我打电话。” 林小芸点了点头,说道:“嗯,我知道。舒铭,你路上也要注意安全,到了那边给我报个平安。” 张舒铭紧紧握住林小芸的手,说道:“我会的,你放心。小芸,我爱你。” 林小芸也紧紧握住张舒铭的手,说道:“我也爱你,舒铭。” 两人深情地对视着,仿佛时间都停止了。这一刻,他们的心紧紧地贴在一起,仿佛世间的一切都无法将他们分开。 过了一会儿,张舒铭看了看时间,说道:“小芸,我真的该走了,不然就来不及了。” 林小芸听了,只好松开手,她从床上坐起来,说道:“那好,你路上小心。舒铭,我等你回来。” 张舒铭从床上坐起来,然后开始穿衣服。他穿好衣服后,走到林小芸身边,轻轻拥抱了她一下,说道:“小芸,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林小芸也紧紧拥抱了张舒铭一下,说道:“嗯,你也是,舒铭,我等你回来。” 张舒铭松开林小芸,然后拿起自己的行李,走出了酒店房间。林小芸很想去送他,可是实在太累了,双腿都软了。看着张舒铭的背影,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心里充满了幸福和期待。她知道,虽然他们暂时分开,但他们的爱情一定会经受住考验的。她相信,张舒铭一定会尽快调回省城,他们一定会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第2章 青石镇的初寒 海东省西河市沙河县长途汽车站,热浪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张舒铭紧攥着分配通知书,帆布包里海东师范大学的毕业证硌得他肋骨生疼。作为山北市厂矿县的高考状元,中文系四年稳拿奖学金的他,却被分配到全省经济垫底的西河市沙河县最偏远的青石镇中学。“小伙子,去青石镇?”蹬三轮的老汉凑过来,草帽下皱纹里积着泥灰,“十块钱,送你去中学门口,再晚就没车了。” 张舒铭点头上车,三轮车在坑洼土路上颠簸,车斗里的行李哐当响。路两旁玉米地连绵,偶尔闪过土坯房,墙根堆着牛粪,村口农资店“农业税减免宣传”的红漆字已褪成粉白。 “师傅,青石镇中学咋样?”张舒铭忍不住问。 老汉嗤笑:“穷呗!王福升那校长,跟县教育局赵建军股长沾亲,学校他说一没人敢说二。前两年有老师嫌补课收费不合理,告到县里,被调去山沟教学点,至今没回来。” “补课收费?”张舒铭心里一紧,分配通知可没提这些。 三轮车拐进窄土路,尽头是几栋矮楼,青石镇中学的校门是两扇生锈铁栅栏,“百年大计”的水泥字掉了一半。门房老门卫趴在桌上打盹,半导体收音机播着“退耕还林”政策解读。 “张舒铭?”老门卫接过通知书,扫一眼喊道,“王校长在二楼办公室,你直接上去。” 张舒铭踏上楼梯,扶手掉漆,每步都吱呀作响。二楼校长办公室门虚掩,里面传来打火机声。他敲门后,矮胖的王福升抬头,啤酒肚把的确良衬衫撑得紧绷,脸上肥肉堆在眼角。 “来了?坐。”王福升指了指硬板凳,手里的红塔山烟卷冒着烟,“海东师大的高材生,屈才来我们这小地方了。” 话里没暖意,张舒铭刚要开口,王福升摁灭烟蒂:“我们学校条件差,但规矩不能差。上下尊卑要懂,老教师的话要听,学校安排的工作不能挑三拣四。”他顿了顿,手指敲着桌子,“下周开教职工大会,要布置课后辅导,每个学生每月五十,老师分三成。你刚来,得积极点,别让老同志看笑话。” 这话说得张舒铭心里一刺,他低声道:“王校长,教育部不是规定……” “规定?”王福升打断他,脸色沉下来,“张老师,你是大学生,懂的比我多?咱这地方,不搞点‘辅导费’,老师奖金从哪来?学校桌椅坏了谁掏钱修?你要是觉得不合理,现在就能回县教育局,说你胜任不了。” 张舒铭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他不能走,家里父亲在煤矿上班,母亲打零工,姐姐刚工作还没转正,这份工作是他唯一的体面。 王福升见他不吭声,脸色稍缓,摸出一串钥匙:“教职工宿舍在西边最里头,以前是杂物间改的,漏雨自己找塑料布挡。跟你同住的是赵磊,语文老师,来了两年,有不懂问他。”又补一句,“你带两个高一班语文,每周二十四节课,兼管图书角,别嫌多,年轻人多锻炼。” 张舒铭接过钥匙,金属的冰凉顺指尖蔓延。走出办公室,他撞见一个穿蓝衬衫的年轻人,对方看到他手里的钥匙,脚步一顿,眼神警惕。 “你是新来的张舒铭?”年轻人问,声音压得很低。 “是,你好,我叫张舒铭。”张舒铭伸手想握,对方却往后缩,含糊应了声“我叫赵磊”,便快步离开。 教职工宿舍在最角落,门是掉漆的木门,推开霉味扑鼻。两张铁架床,一张铺着旧褥子,床头堆着课本,床底塞着印“方便面”的纸箱,另一张床光秃秃,床板有裂缝,墙角蜘蛛网挂着灰尘,屋顶水渍颜色深黑。 张舒铭放下行李,门被推开,赵磊端着搪瓷碗进来,碗里是咸菜配白粥。“别碰那床板,上次下雨,水漏在枕头上,我晾了三天才干。还有,王校长的话,你别当真,也别不当真。‘辅导费’你得收,不然这个月奖金肯定没了;但也别太积极,免得被其他老师排挤。” “他说的‘辅导费’,真的强制?”张舒铭问。 赵磊往门口看一眼,从枕头下摸出账本,翻开给张舒铭看:“你看,上个月我带班,四十个学生,收了二十个‘辅导费’,王校长说我‘不上心’,扣了一半奖金。隔壁班张明,王校长的亲信,收了三十五个,奖金比工资还多。”顿了顿,“别跟王校长对着干,他跟赵建军股长有关系,去年有老师匿名举报补课收费,被查出来,调去了三十里外李家沟教学点,那边连水电都不全。” 张舒铭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心里发沉。他想起镇上看到的景象,想起家人的不易,手里的毕业证似乎也没那么重了。 “对了,”赵磊喝了口粥,“门口李婶小摊卖文具,你缺笔纸,别去镇上超市,她那便宜。还有,学生说家里穷交不起‘辅导费’,你别管,不然王校长该找你谈话了。” 张舒铭点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空地长满野草,远处是青石镇轮廓,几间低矮房子,烟囱冒出青烟。他摸出诺基亚直板机,按出家里号码,响了三声母亲接起,声音疲惫:“舒铭,到学校了?住的地方咋样?吃饭了没?” “妈,挺好的,宿舍有窗户,通风,饭等会儿去食堂吃。”他撒谎了,声音尽量轻松,“你跟我爸说,别担心,我这边都顺。”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跳出短信,是姐姐张舒雅发的:“弟,我这个月发了实习工资,给你转了两百,你买点日用品,别委屈自己。爸工作顺利,你别挂心。” 张舒铭盯着短信,眼眶发热。他走到床边,蹲下想检查裂缝,手指碰到床底硬东西——一个旧信封,被塞在床板和墙的缝隙里。他抽出来,信封泛黄,封口撕开过,里面掉出几张碎纸,拼起来能看到“举报王福升违规收取补课费”“县教育局赵建军包庇”的字样,落款处只剩一个“李”字。 第3章 晨雾里的微光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消散,青石镇中学的校园里浸着一层清冷的宁静。张舒铭在宿舍的铁架床上辗转反侧,屋顶的水渍在晨曦中泛着灰黑的斑痕,像一道道刻在墙体上的旧伤疤,默默诉说着这所学校的破败。门口传来窸窣声,赵磊正蹲在门槛边,狼吞虎咽地啃着冷馒头,见他起身,含混不清地催促:“赶紧去签到!王福升每天七点二十准在签到本前守着,晚一分钟都得挨训,别刚上班就撞枪口上。” 张舒铭抓起帆布包,快步往办公楼跑。清晨的水泥路上凝着露水,打湿了他的帆布鞋,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湿痕。签到室里,王福升背着手站在墙前,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签到本摊在桌上,眉眼间透着高高在上的倨傲。“张舒铭,七点二十六。” 他低头瞥了眼墙上的挂钟,铅笔头在签到本上用力一戳,墨水洇开一小片,“迟到六分钟,刚来就没规矩?” “王校长,我手机显示现在才七点二十五……” 张舒铭赶紧掏出诺基亚解释,屏幕上的时间清晰明了。 “我说迟到就是迟到!” 王福升猛地转头,啤酒肚把的确良衬衫撑得紧绷,扣子仿佛随时会崩开,脸上瞬间堆起不悦,“青石镇中学的钟,比你那城里来的手机准!年轻人,别总想着狡辩,先把态度放端正。” 他顿了顿,手指狠狠指向走廊尽头,“图书角归你兼管,今天下班前必须整理好 —— 发霉的挑出来,按年级分类,缺页的登记造册,少一本你全权负责。” 张舒铭刚要应声,王福升又补了句:“对了,图书角的锁早坏了,晚上你自己守着,丢了书可没人替你担着。” 说完,背着手扬长而去,留下张舒铭站在原地,手里的签到笔攥得指节发白,心底的不忿像潮水般翻涌。 第一节是高一(1)班的语文课,张舒铭抱着课本走进教室。三十多张破旧课桌挤得满满当当,窗户玻璃裂着蛛网似的纹路,风一吹便发出 “哐哐” 的声响。他在黑板上写下 “劝学” 二字,刚转身,就瞥见最后一排的男生低着头,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本子,显然不是语文课本。 “那位同学,把语文课本拿出来。” 张舒铭抬了抬下巴,男生猛地抬头,露出一张黝黑的小脸 —— 正是校门口文具摊李婶的儿子李小军。李小军的脸瞬间涨红,手飞快地往桌肚里藏,嗫嚅着:“老师,我…… 我没带。” “没带?” 张舒铭皱了皱眉,却没再追问。他想起昨天路过李婶摊位时,她塞作文本的模样,眼底藏着难掩的窘迫,心里大概有了数。整节课,李小军都坐得笔直,眼神却总在走神,时不时飘向窗外,像是在盼着什么,又像是在藏着什么心事。 下课铃刚响,张舒铭叫住李小军:“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办公楼的走廊里,李小军低着头,手指反复抠着衣角,半天憋出一句:“老师,我不是故意不带课本的,我妈昨天去镇上买,钱没带够……”“家里出什么事了?” 张舒铭放缓了语气。话音刚落,李小军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眼圈瞬间红了:“昨天下午,镇里的刘大虎去我妈摆摊的地方,说没交‘管理费’,把车斗里的作业本全收走了,还说再敢摆摊就扣车。我家的玉米还在地里,没人来收,我妈昨晚蹲在院子里,哭到半夜都没睡……”张舒铭心里一沉。他听赵磊提过,刘大虎的父亲是镇上有名的砂厂老板刘三,仗着家里有权有势,成了游手好闲的小混混,所谓的 “管理费”,不过是变相的勒索。他刚想安慰几句,楼梯口突然传来清脆的女声:“请问张舒铭老师在吗?我是县妇联的王笑莉,来做留守儿童调研,想跟您对接下学生情况,方便吗?” 张舒铭一愣,随即涌上一丝暖意 —— 这是他来青石镇后,第一个主动对接工作、而非刁难他的人。“方便,王干事,您随时说。” 他的声音里不自觉多了几分底气。 转头的瞬间,张舒铭彻底愣住了。楼梯口站着个姑娘,穿一条浅蓝色棉布连衣裙,裙摆刚好及膝,扎着清爽的马尾,发梢别着个简单的塑料发卡。她手里拎着个帆布包,上面印着 “西河市妇联” 的白字,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睛亮得像晨露,丝毫没有机关单位人员的架子。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质朴而温暖的轮廓,驱散了周遭的压抑。 “我就是张舒铭,王干事您好。” 张舒铭连忙迎上去。李小军趁机小声说:“老师,我先回教室了”,一溜烟跑了。 “抱歉,路上有点堵,来晚了。” 王笑莉伸出手,指尖带着点微凉,力道却很稳,“昨天电话里跟您说的留守儿童调研,今天想先看看高一的学生名单,再找几个孩子聊聊。” 她的声音像浸过温水,柔和又清晰,和王福升的粗声粗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张舒铭把她领进临时办公室 —— 其实就是图书角旁边的小隔间,里面只有一张旧木桌和两把椅子。王笑莉刚坐下,目光就落在了桌上摊着的学生名单上,手指停在 “李小军” 的名字上:“这个孩子,刚才在走廊里我见过,好像不太开心?” “他家情况确实有点难。” 张舒铭把李小军没带课本、李婶被收摊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王笑莉的眉头渐渐皱起,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笔尖飞快地记录着:“‘管理费’是违规的,镇上没有这个权力。我回去就跟领导反映,先把李婶的作业本要回来。另外,妇联有‘春蕾计划’,可以给李小军申请助学补助,每月五十块,够他买课本和资料了。” 她说话时,阳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泛着浅金色的光晕。张舒铭看着她认真记录的模样,心底突然一暖 —— 这是他来青石镇后,第一个不是警告、不是刁难,而是真心想帮忙的人。王笑莉的质朴与真诚,像一束微光,穿透了周遭的压抑,让他重新感受到了一丝希望。 “您…… 经常来基层吗?” 张舒铭忍不住问。王笑莉抬起头,笑了笑:“每个月都来,青石镇是留守儿童最多的镇,有的孩子一年见不到爸妈一次,特别需要关心。上次来,有个孩子说想爸妈,我陪他聊了一下午,后来给他爸妈打了电话,孩子哭了好久,我也跟着难受。” 她顿了顿,眼神软下来,“基层工作是难,但能帮到一个是一个,总比看着不管强。” 正说着,门突然被推开,王福升拎着个保温杯走进来,看见王笑莉,脸上的横肉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哎呀,王干事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准备茶水。” “王校长客气了,我就是来做调研,不想麻烦大家。” 王笑莉站起身,语气礼貌却疏淡。王福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又堆起笑:“张老师,你可得好好配合王干事的工作,可别耽误了正事。” 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张舒铭一眼,才慢悠悠地离开。 王笑莉等他走后,压低声音说:“这个王校长,上次我们来调研,他故意把几个家庭困难的孩子藏起来,说‘怕给镇里丢脸’。你以后跟他打交道,多留个心眼。”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张舒铭:“天热,多喝水。我下午还要去别的村,李小军的事,我下周给你答复。” 送王笑莉到校门时,李婶正好推着空摊车路过,看见王笑莉,愣了愣神。王笑莉主动走上前,温和地说:“您是李小军的妈妈?我是县妇联的王笑莉,关于摊位和小军的助学补助,我会帮您解决,您别急。” 李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紧紧拉着王笑莉的手不停道谢,声音哽咽。王笑莉拍着她的手背,轻声安慰着,阳光落在她的侧脸,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张舒铭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底气。 第4章 表格里的刁难 下午刚上课,王福升就把张舒铭叫到办公室,扔给他一叠表格:“把高一两个班的补课费名单整理出来,每个学生的名字、家长电话、缴费金额都要填清楚,今晚八点前给我,不能出错。” 张舒铭拿起表格,发现上面的学生名字有一半是错的,有的甚至没在他的班里。“王校长,这些名字……” “名字错了?” 王福升斜了他一眼,“你不会自己去核对?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当什么老师?今晚必须交,交不上你就别下班了。” 张舒铭攥着表格,走出办公室 —— 他知道,王福升是因为早上看见他和王笑莉说话,故意刁难他。但他没退路,只能拿着表格,挨个去教室核对名字,又跑去找赵磊要家长电话,忙得连晚饭都没顾上吃。 晚上七点半,张舒铭终于把表格整理好,送到王福升办公室。王福升扫了一眼,又扔回来:“这里怎么少了三个学生的电话?你再去核对!” 张舒铭咬了咬牙,转身又往教室跑 —— 那三个学生是住校生,已经回宿舍了,他只能打着手电筒,在漆黑的宿舍楼道里挨个找。 等他终于把填好的表格交上去时,已经快九点了。学校旁的电话亭里,传来林晓芸温柔且带着一丝担忧的声音:“舒铭,你那边一切都还好?工作还顺利吗?”那声音如同春日里的微风,轻轻拂过张舒铭的心田,却又带着丝丝缕缕的牵挂。 “挺好的,你别担心,我再适应适应。照顾好自己。”张舒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而轻松,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微微仰起头,看向窗外那片夜空。青石镇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镶嵌在深邃的夜幕中,闪烁着清冷的光芒。然而,这璀璨的星空却照不亮他脚下这充满迷茫与无奈的路。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刚响,张舒铭还没走进教室,就被王福升堵在了办公楼走廊。矮胖的身影往楼梯口一横,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表格,“啪” 地甩在张舒铭怀里,力道重得让他踉跄了半步。 “把高一两个班的补课费名单整理出来。” 王福升下巴微抬,啤酒肚随着呼吸起伏,“每个学生的名字、家长电话、缴费金额,一个都不能少,今晚八点前给我,错一个字你自己看着办。” 张舒铭低头翻看表格,眉头瞬间拧成疙瘩。纸上的字迹潦草歪斜,高一(1)班的名单里混着好几个高二学生的名字,还有三个名字压根不是他班上的,甚至有个 “李小红” 写成了 “李小说”,笔画都缺了半截。“王校长,这些名字和班级对不上,还有不少错别字……” “对不上?” 王福升斜睨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张老师是海东师大的高材生,这点小事还要我教?错了不会自己去核对?学生名单你没有?还是不会写字?” 他往前凑了两步,烟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我看你早上跟王干事聊得挺投机,心思没放在工作上?” 这话戳得张舒铭心口一闷,他才明白,王福升是记恨早上他和王笑莉的接触,故意来找茬。“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核对需要时间,而且家长电话……” “电话不会找赵磊要?不会去问班主任?” 王福升打断他,手指重重戳在表格上,“别跟我找借口!今晚八点,准时放我办公桌上,交不上来,你就不用下班了,什么时候弄好什么时候走。” 说完,他背着手,踩着沉重的步子往办公室去,留下张舒铭抱着表格站在原地,指腹捏得发白,表格边缘都被攥出了褶皱。 第一节数学课,张舒铭只能拜托邻班老师代课,自己抱着表格扎进了教室。他先逐一对着学生名册核对名字,把错漏的一个个划掉重写,又跑去找赵磊要家长电话。赵磊正在批改作业,闻言压低声音:“王校长这是故意刁难你呢,上次我整理名单,他也是给了份错的,折腾到半夜才弄好。” 说着,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通讯录,“我这儿只有部分电话,剩下的你得自己问学生,尤其是住校生,家长电话换得勤。” 张舒铭谢过赵磊,又挨个教室跑。上课铃响了又停,他在两个班之间来回穿梭,遇到学生说不知道家长电话的,还要记下地址,打算稍后再联系。正午的太阳炙烤着校园,办公楼里没风扇,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浸湿了后背的衬衫,黏腻地贴在身上。他顾不上喝口水,连食堂的饭都错过了,直到傍晚六点,才勉强把名单和电话核对大半。 刚坐在图书角的旧椅子上歇口气,张舒铭又想起王福升 “缴费金额” 的要求 —— 王校长压根没给缴费记录,只说 “按每个学生五十块算,没交的也要注明”。他只能又跑去找各班班长,逐一确认缴费情况,等把这些信息补全,窗外的天色已经擦黑,校园里只剩下零星的灯光。 七点半,张舒铭攥着整理好的表格,快步走向校长办公室。王福升正靠在椅背上抽着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接过表格,随便翻了两页,眼皮都没抬,又 “啪” 地扔了回来:“这里怎么少了三个学生的电话?” 张舒铭低头一看,是三个住校生的信息栏空着。“这三个是住校生,中午问的时候说记不清,我想着晚上去宿舍问……” “晚上?” 王福升猛地坐直身体,脸色沉了下来,“我让你八点交,现在都七点半了,你还没弄好?张舒铭,你这工作态度也太成问题了!” 他把表格往桌上一拍,“现在就去宿舍问,半小时内给我补齐,晚一分钟,这个月奖金你就别想了。” 张舒铭咬了咬牙,没敢反驳。他抓起表格,快步跑出办公楼,校园里已经黑透了,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照亮坑洼的路面。住校生宿舍在校园西北角,楼道里没灯,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曳,映着斑驳的墙皮。他挨个宿舍敲门,轻声询问,三个学生分散在不同楼层,等他终于把电话补齐,回到办公楼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八点五十。 王福升接过表格,扫了一眼,没再挑刺,只是挥了挥手:“行了,回去。” 那语气里的敷衍,像是在打发一只碍眼的苍蝇。 第5章 两地的牵挂与隔阂 张舒铭走出办公楼,晚风带着山野的清冽,吹得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舒缓。他从帆布包里掏出诺基亚手机,屏幕上 “电量不足” 的提示闪烁着,却还是熟练地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 那串数字,他闭着眼睛都能准确拨通。 电话响了三声,听筒里便传来林晓芸温柔的声音,像裹着暖意的羽毛,轻轻落在他心上,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舒铭,你终于打电话了,我等了你一下午。” 那声音瞬间驱散了他一身的疲惫与委屈。张舒铭靠在斑驳的路灯杆上,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语气里带着歉意:“抱歉啊小芸,今天工作太忙了,从中午到现在连口气都没喘,一直没顾上给你打电话。” “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林晓芸的声音立刻绷紧了些,满是关切,“你说话的声音哑哑的,听起来好疲惫。” 张舒铭不想让她跟着担心,强打起精神,语气放得愈发柔和:“没什么大事,就是刚上班事情杂,有点不适应。倒是你,今天有没有乖乖吃饭?没又偷偷买垃圾食品?” “才没有呢。” 林晓芸轻笑一声,声音甜得像浸了蜜的枇杷,“我中午自己做了番茄炒蛋,配着米饭吃了满满一碗,晚上煮了小米粥,还拌了个黄瓜,都按时吃了。倒是你,肯定又没好好吃饭?青石镇那边条件不好,你可别委屈自己,该买的东西别舍不得,钱不够我给你转。” “知道啦,我的小管家婆。” 张舒铭眼底泛起温热的涟漪,喉结轻轻滚动,“我今天忙得忘了吃晚饭,不过刚才在食堂买了两个热馒头,已经吃完了,肚子饱饱的。” 他撒了个谎,其实从中午到现在,他只喝了两口凉水,肚子早就空得发慌,可他舍不得让她牵挂。 “那你也要记得多喝水,别太累了,忙完就赶紧休息。” 林晓芸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思念,像化不开的糖霜,“舒铭,我好想你。昨天送你去车站,我都没敢多看你一眼,就怕忍不住哭出来,让你也跟着难受。”“我也想你。” 张舒铭的眼眶瞬间热了,指尖攥得手机壳微微发烫,“想你撒娇时撅着嘴的样子,想你煮的葱花面,想你趴在我怀里说悄悄话的温柔。小芸,再等等我,等我在这边稳定下来,要么接你过来,要么我尽快调回省城,到时候天天陪着你,再也不分开。” “嗯,我等你。” 林晓芸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舒铭,你在那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不管我爸妈怎么说,我都等着你 —— 咱们上次在护城河边上的约定,还算数吗?你要快点回来娶我呀。” “当然算数,一辈子都算数。” 张舒铭的心像被温水浸泡着,柔软得一塌糊涂,“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情,就立刻回省城找你。我要去珠宝店挑最大最闪的钻戒,办一场最盛大的婚礼,让所有认识我们的人都知道,你林晓芸,是我张舒铭这辈子唯一想娶的人。小芸,我爱你,比昨天更爱,比明天更爱。” “我也爱你,舒铭,爱到……” 林晓芸的声音带着哭腔,甜腻中裹着深情。 可话还没说完,听筒里突然传来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林母尖锐刺耳的声音:“林晓芸!你躲在房间里跟谁打电话呢?打了这么久!赶紧开门,我跟你爸有话问你!” 林晓芸吓得一哆嗦,声音瞬间压低,带着慌乱:“舒铭,我爸妈来了,先不说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会想办法再给你打电话的!” “小芸!” 张舒铭还想再说句 “别怕”,听筒里只传来 “啪” 的一声轻响,电话被匆忙挂断,只剩下 “嘟嘟嘟” 的忙音,像一根针,反复刺着他的耳膜。 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晚风渐凉,吹得他单薄的衬衫猎猎作响。手机屏幕还亮着,壁纸是他和林晓芸在省城公园拍的合照,照片里的她笑得眉眼弯弯,紧紧依偎在他怀里,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满是岁月静好。刚才的甜言蜜语还在耳边回响,突如其来的挂断却让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闷又疼。 他能清晰地想象到,林晓芸挂电话时慌乱的模样,能猜到她父母此刻正站在门外,脸色铁青地斥责她。林父林母的尖酸刻薄,他至今记忆犹新 —— 第一次上门时,林父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直言不讳:“你一个在偏远小镇教书的穷老师,一个月挣那点死工资,连我女儿一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配得上她吗?” 林母则在一旁翻来覆去地强调:“我们晓芸是重点大学毕业,在省城有稳定工作,你得在省城买套全款房,有份铁饭碗,不然这门亲事,想都别想。” 那些话像淬了冰的针,深深扎在他心里,也成了他拼命想调回省城的最大动力。 可现在,他被困在青石镇这个贫瘠闭塞的小地方,面对着王福升的刻意刁难,拿着微薄的工资,连给林晓芸一个安稳的承诺都显得那么无力。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映出他疲惫憔悴的脸庞,眼底满是迷茫和焦虑。他仰头望向夜空,青石镇的星星格外明亮,一颗颗镶嵌在深邃的夜幕中,璀璨却清冷,照不亮他脚下的路,也驱散不了他心中的阴霾。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调回省城,更不知道林晓芸在父母日复一日的压力下,能不能一直坚持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外壳,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林晓芸指尖的温度,带着一丝暖意。张舒铭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 不管再难,他都不能放弃。为了林晓芸,为了他们的未来,为了那句 “我等你”,他必须撑下去。 张舒铭太清楚自己的执念了:他一心想回省城,那里有他熟悉的街道,有割舍不下的回忆,更有他视若珍宝的林晓芸。可林晓芸父母的尖酸刻薄、趋炎附势,却如同一座无法跨越的大山,横亘在他们之间。林父林母一心想让女儿攀高枝,在他们眼里,张舒铭不过是个在偏远小镇教书的穷酸老师,没家世、没背景、没存款,根本配不上他们精心培养的女儿。他们的最低要求,就是张舒铭能调回省城,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和一套房子,否则,这门亲事免谈。 与此同时,在省城林晓芸的家中,气氛紧张得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林晓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指尖都透着几分僵硬。她的眼神中交织着倔强与不安,像一只被逼到墙角却不愿妥协的小鹿,对面则是父母布满不满与愤怒的面容。 “晓芸,你给我清醒一点!” 林父猛地一拍沙发扶手,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眼神中满是不屑与鄙夷,“那个张舒铭到底有什么好的?一个在青石镇那种破地方教书的穷老师,一个月那点可怜的工资,连你买件像样的连衣裙都不够,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他翘着二郎腿,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沙发扶手,“咚咚咚” 的声音,像重锤一样敲在林晓芸的心上,仿佛在逼迫她立刻清醒过来。 林母也在一旁帮腔,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撇得能挂住油瓶,声音尖锐而刺耳,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直直刺向林晓芸:“就是啊,晓芸!你可是我们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心思才培养出来的,重点大学毕业,在省城有稳定工作,你值得更好的!那个张舒铭,要家世没家世,要背景没背景,要存款没存款,他拿什么给你幸福?你要是执意跟了他,以后只能跟着他吃苦受累,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林晓芸咬了咬嘴唇,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她猛地抬起头,声音虽然有些颤抖,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爸妈,你们根本不了解舒铭!他对我很好,特别好,他很爱我,也很上进。他现在在青石镇只是暂时的,他以后一定会调回省城的。你们不能只看眼前的这些物质条件,就否定我们的感情啊!” “上进?就他那点出息,能有什么大出息?” 林父冷笑一声,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我看他就是在骗你!花言巧语谁不会说?等你真嫁给他,就等着后悔!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晓芸,语气强硬而决绝,“我把话撂在这,你要是还敢跟那个张舒铭来往,就别进这个家门!我们没有你这样执迷不悟的女儿!” “爸!” 林晓芸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猛地站起身来,大声反驳:“你们根本就不想了解他!你们只知道用你们的标准来衡量一切,只看重钱和地位!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不管你们同不同意!” 说完,她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跑,“砰” 的一声关上了房门,将父母的斥责与愤怒都隔绝在门外。房间内,林晓芸扑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压抑而痛苦,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与无奈。她不明白,为什么父母就不能理解她和张舒铭之间的感情,为什么他们非要用那些世俗的标准来绑架她的幸福。 第6章 收费起风波 周一的教职工大会比往常早了半小时。青石镇中学的会议室里,长条木桌被擦得发亮,却掩不住桌腿处交错的裂纹,像一道道难以愈合的伤疤。王福升稳稳坐在主位,身后的黑板用白粉笔写着 “新学期课后辅导工作部署”,“辅导” 二字被红粉笔圈了三道,在灰白的黑板上格外刺眼。他翘着二郎腿,搪瓷保温杯搁在桌角,指尖夹着的红塔山烟卷袅袅飘着烟,眼神扫过全场时,自带一股颐指气使的威严。 “人都到齐了,咱长话短说。” 王福升屈指敲了敲桌面,声音沉闷却不容置疑,“从这周起,每周一到周四晚上加两节课辅导,每个学生每月五十块。这钱,一半是大家的辛苦费,另一半补学校的经费窟窿,双赢的事。” 他的目光慢悠悠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后排的年轻老师身上,刻意提高了音量:“赵磊,你带的高一(2)班是重点班,明天就把收费名单定下来,让学生把钱交上来。张舒铭,你是新来的,得带头表个态 —— 高一(1)班的收费率要是低于九成,这个月的奖金就别想了,年轻人要懂‘上进’。” “王校长,”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是教英语的凌薇。她穿一件淡蓝色衬衫,领口系着小巧的蝴蝶结,皮肤白皙,眼神清冷得像一泓深湖,静静坐在那里,却难掩骨子里的执拗,“我班上有三个学生是低保户,家里确实困难,这辅导费…… 能不能通融一下?” “低保户?” 王福升猛地打断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凶狠,“低保户就不用学习了?学校不是慈善堂!少一个学生交费,大家的分成就要少一分!你要是觉得不忍心,就自己掏腰包给他们垫上!” 他的声音在密闭的会议室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紧,凌薇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低下头不再说话。 张舒铭坐在后排,手里的笔记本被攥得指节泛白。他昨晚特意翻了高一(1)班的学籍表,班里六个留守儿童,李小军家还是建档立卡的贫困户,五十块钱,对他们来说可能是半个月的生活费。看着凌薇无助的模样,再想到王福升蛮不讲理的态度,他心里像压了块巨石,沉甸甸的,一股不平之气在胸腔里翻涌。 散会后,赵磊快步堵在走廊里,拍了拍张舒铭的肩膀,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神里却藏着明显的警告:“张老师,听我一句劝,别跟王校长对着干。去年刘老师就是替学生求情,被王校长发配去看仓库,整整半年没上讲台。” 他凑近张舒铭,声音压得极低,“你要是收不上来费,王校长肯定会把你调去李家沟教学点,那边连黑板都是裂的,水电都时断时续。” 张舒铭沉默着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知道赵磊说的是实话,在这偏远小镇的中学里,王福升一手遮天,他一个新来的老师,确实举步维艰。可让他逼着贫困学生交这笔 “强制辅导费”,他又实在过不了自己的良心关。 下午第三节课的铃声刚落,张舒铭刚走出教室,就听见校门口传来嘈杂的争吵声。他快步走过去,只见一群家长围在那里,一个穿补丁衣服的中年男人正死死扯着王福升的胳膊,声音嘶哑得近乎哽咽:“王校长,我家娃说不交钱就不让上辅导课,可我家的花生还在地里,没人来收,你让我去哪凑这五十块啊!” “放手!” 王福升用力甩开男人的手,衬衫领口都被扯歪了,脸上满是不耐烦的愤怒,“你家娃学习差,本来就需要辅导,现在还想赖账?再在这里闹,我就叫派出所的人来!” 男人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倔强地解释:“我不是赖账,我是真没钱啊……” 周围的家长们窃窃私语,有人小声叹气:“我家也是,玉米卖不出去,哪来的闲钱”,有人嘟囔:“这钱就是强要的”,却没人敢站出来帮男人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眼神里满是无奈。 张舒铭攥紧了拳头,刚想上前解围,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清脆而坚定:“王校长,您这话说得不对?” 他转头一看,正是王笑莉。她今天穿一条浅蓝色棉布连衣裙,裙摆及膝,随着脚步轻轻摇曳,像一朵在微风中舒展的蓝花。头发扎成清爽的马尾,发梢别着个淡粉色塑料发卡,在阳光下泛着浅浅光泽,质朴又温柔。手里拎着印有 “西河市妇联” 白字的帆布包,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浅笑,眼神亮得像晨露,没有一丝机关单位人员的架子,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温暖的轮廓,瞬间驱散了校门口的压抑。 王笑莉快步走到男人身边,轻轻扶住他的胳膊,语气温柔却沉稳:“这位大哥,您先别急,有事慢慢说,总会有办法的。” 然后她转向王福升,神色平静却带着锋芒:“王校长,教育部三令五申,禁止学校以课后辅导为名强制收费,您这样做,不符合规定?” 王福升没想到王笑莉会突然出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强装镇定,摆了摆手:“王干事,这是我们学校的内部工作,跟妇联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王笑莉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递到王福升面前,“这些天我走访了几个学生家庭,家长们反映,孩子不交辅导费,就被安排在最后一排,课堂提问也从不叫他们,这已经严重影响到孩子的正常学习了。而且,我刚才在镇政府了解到,刘大虎向李婶收的‘管理费’,您也有参与分成,对?” 提到刘大虎,王福升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他清楚王笑莉的身份,县妇联的干事虽然权力不大,却能直接对接县领导,要是真把事情捅到县里,就算有赵建军股长撑腰,他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他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王干事,误会,都是误会!我回头就跟刘大虎说,把李婶的东西原封不动还回去。辅导费的事,我再跟老师们商量商量,绝不强制,绝不强制。” 第7章 暖意与暗流 人群渐渐散去,穿补丁衣服的中年男人紧紧握着王笑莉的手,反复道谢,声音里还带着未平复的哽咽。王笑莉轻轻拍着他的手背,语气温和却笃定:“大哥,您别客气。您家的花生要是没人收,我帮您联系收购商 —— 县妇联有合作的农产品合作社,价格肯定比镇上的公道,不会让您吃亏。” 张舒铭快步走过去,望着王笑莉的眼神里满是佩服:“王干事,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送李小军的助学补助申请表,顺便看看李婶的摊位有没有恢复。” 王笑莉晃了晃手里的表格,眼睛弯成了月牙,笑意里带着暖意,“正好路过校门口,就撞见刚才那一幕了。对了,李婶的作业本我已经从刘大虎那要回来了,放在她的小摊车上了。咱们现在去她家看看,收购商我也联系好了,今天下午就能过去收玉米。” 张舒铭点点头,两人并肩往镇子边缘的李小军家走去。青石镇的土路坑坑洼洼,雨后的泥泞还没干透,王笑莉走得有些吃力,时不时要扶一下路边的树干,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沾了些泥点,却丝毫不显狼狈。“你平时下乡调研,都要走这样的路吗?” 张舒铭忍不住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嗯,有的偏远村连土路都没有,得靠步行。” 王笑莉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笑容依旧明亮,“上次去李家沟教学点,走了两个多小时山路,鞋都磨破了。不过看到孩子们拿到补助时的笑脸,看到他们能安心上学,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张舒铭,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你刚才在门口,是不是也想帮那个家长说话?” 张舒铭愣了愣,坦诚地点头:“我班上有好几个学生,家里条件跟他一样困难,有的还是留守儿童。我不想看着他们因为交不起那五十块辅导费,就被区别对待,连正常学习的机会都被剥夺。” 王笑莉的眼睛亮了亮,脚步微微一顿,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你跟学校里其他老师不一样。他们要么怕王福升的权势,要么惦记着辅导费的分成,只有你是真的把学生放在心上。” 她说话时,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张舒铭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赶紧移开目光,看向路边长势正旺的玉米地,耳根悄悄发烫。 他忽然想起床底那张举报信的碎片,忍不住试探着问:“王干事,我听赵磊说,以前是不是有个李老师,也因为反对补课收费,跟王福升起过冲突?” 王笑莉的神色微微一凝,随即摇了摇头:“这个我不太清楚,我来青石镇调研也就半年。不过确实听镇上老人提过,以前有老师因为看不惯王福升的做法,向上反映过情况,后来就被调去了偏远教学点,再也没回来。” 她的声音轻了些,“你以后要是想做什么,也别太冲动,多留个心眼。”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李小军家。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墙是用土坯砌的,上面爬着几株牵牛花。院子里堆着几袋没脱粒的玉米,李婶正蹲在墙角,手里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王笑莉送回来的作业本,见他们进来,赶紧站起身,脸上满是局促又感激的笑容:“王干事,张老师,你们咋来了?快进屋坐,我给你们倒点水。” “李婶,不用麻烦。” 王笑莉拎起院子里的竹篮,“收购商马上就到,咱们先去地里看看玉米。我跟合作社的人说好了,一斤八毛钱,比镇上的收购商多一毛五,您能多赚点。” 李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王干事,您真是活菩萨啊!我还以为这玉米要烂在地里,小军的学费都没着落呢……” 她拉着王笑莉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 三人往屋后的玉米地走去,李小军正在地里埋头掰玉米,额头上满是汗珠,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看见他们来,他赶紧放下手里的玉米筐,脸上沾着泥土,却笑得格外开心:“张老师,王干事!你们怎么来了?” 张舒铭走过去,接过他手里沉甸甸的玉米筐:“我来帮你。” 说着,弯腰学着李小军的样子掰起玉米,动作虽然生疏,却格外认真,玉米叶子划得胳膊生疼,他也没在意。 王笑莉站在田埂上,看着张舒铭和李小军并肩掰玉米的身影,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没过多久,收购商就开着一辆蓝色三轮车来了,过磅、算账,动作麻利。“一共一千二百斤,一斤八毛,总共九百六十块。” 收购商把一沓崭新的钞票递给李婶,李婶攥着钱,手都在微微发抖,反复数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李婶,这钱您先存好。” 王笑莉从包里拿出 “春蕾计划” 的申请表,“这是助学补助的申请表,您填一下,我带回县里盖章,下个月补助就能下来,每月五十块,够小军买课本和学习资料了。” 她又补充道,“小军的课本我也跟县教育局的人协调好了,他们会让学校送几本旧课本过来,您让小军先凑合用着。” 李婶接过申请表,双手紧紧攥着,对着王笑莉和张舒铭一个劲地鞠躬:“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要是没有你们,我们娘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离开李小军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夜幕渐渐笼罩了整个青石镇。王笑莉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张舒铭:“路上买的,还挺甜,你补充点能量。今天忙了一下午,肯定饿了。” 张舒铭接过苹果,指尖碰到她的手,一阵微凉的触感传来,像夏日里的一阵清风。他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心里也暖暖的。“今天真的谢谢你。” 他认真地说,“要是没有你,李婶的玉米不知道要烂到什么时候,小军的助学补助也没着落,还有校门口那个家长,也未必能讨到公道。” “不用谢,这都是我的工作。” 王笑莉摇摇头,笑容依旧温柔,“不过也多亏了你帮忙,不然我一个人,还真搬不动那些玉米。” 她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张老师,王福升肯定会因为今天校门口的事记恨你,还有帮李婶卖玉米的事,他也不会轻易放过你。你以后跟他打交道,一定要小心。要是他找你麻烦,你就给我打电话,我帮你想办法。”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她的手机号,“这是我的电话,24 小时开机。” 张舒铭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纸张的温度:“谢谢你,我会小心的。” 两人并肩往学校走,夜色渐浓,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月光洒在土路上,映出两道依偎的影子。“你大学学的是中文?” 王笑莉突然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嗯,海东师大中文系的。” 张舒铭点头。 “那你肯定很会写文章?” 王笑莉的眼睛亮了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我们妇联最近要做一个留守儿童的调研报告,需要写几个真实案例,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帮我写写?素材我都有,就是文字表达上不如你专业。” “当然可以。” 张舒铭立刻答应下来,心里莫名有些开心 —— 他没想到,还能以这种方式帮到王笑莉。 回到学校门口,王笑莉停下脚步:“我明天要回县里,等小军的补助批下来,我再给你送过来。你自己多保重,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 “好,你路上也小心。” 张舒铭点点头。 王笑莉笑了笑,转身往镇上的汽车站走去,浅蓝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张舒铭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手机号的纸条,心里暖暖的,比刚才吃的苹果还要甜。 回到宿舍,赵磊正坐在床上翻着课本,见他回来,赶紧放下书凑过来,神色紧张:“你跟王干事去哪了?王福升刚才来宿舍找你,没看见你,脸色特别难看,还追问我你是不是跟王干事走得很近。” 张舒铭心里一沉 —— 他知道,王福升肯定是因为白天校门口的事,还有帮李婶卖玉米的事,开始记恨他了。“我跟王干事去李小军家了,帮李婶卖了点玉米,她家里实在困难。” 他平静地说。 赵磊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呀,就是太实在了。王福升那个人,睚眦必报,你今天让他下不来台,他以后肯定要给你穿小鞋。对了,他还说,明天要突击检查你的教案,还要听你的公开课,你可得好好准备,别让他抓到把柄。” 张舒铭点点头,走到床边坐下,从帆布包里翻出那张皱巴巴的农产品电商报纸,又拿出手机,仔细查了查县里合作社的联系方式。他想起今天帮李婶卖玉米时,她攥着钱的激动模样,想起王笑莉说的 “能帮一个是一个”。 第8章 龌龊与反抗 清晨的青石镇中学被一层薄雾笼罩,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得人喘不过气。王福升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的搪瓷缸里,廉价茶叶梗在浑浊的水面上漂浮,像是他身上洗不掉的油腻。指尖的红塔山香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猛地一哆嗦,烟灰簌簌落在桌角那张 “优秀校长” 奖状上 —— 这张三年前托赵建军股长关系弄来的假奖状,边角已经卷了毛,蒙着一层灰,像他的为人一样,虚假又破败。 “张舒铭那边暂时动不了,王笑莉盯着呢,妇联的人不好惹。” 王福升把烟蒂狠狠摁进搪瓷缸,尼古丁混着茶水的味道弥漫开来,他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阴恻恻的狠劲,“但补课费的事不能黄!赵股长那边等着要分成,我儿子下个月的留学学费还得靠这笔钱凑。张明,你去盯着高一(2)班,没交钱的学生,全调到最后两排,上课别叫他们回答问题,作业也别批改,逼得家长主动来交钱。”张明 —— 学校的教务主任,既是王福升的狗腿子,此刻正弓着腰,手里的笔记本飞快记录,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校长您放心,我这就去办!保证让那些家长乖乖掏钱。对了,新来的英语老师凌薇,她班上还有七个学生没交,我昨天旁敲侧击跟她说了,她还挺硬气,说‘学生没钱就不逼’,一点不给您面子,您看……” “凌薇?” 王福升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发出 “咚咚” 的闷响,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光。他早就盯上这个女人了 —— 开学前刚从省城调来,据说家里有点背景,但孤身一人在青石镇,正好是他下手的目标。她总是穿着剪裁合体的衬衫,料子是他从未在镇上见过的好,手里总握着一支精致的银杆钢笔,气质冷艳,见了谁都只是礼貌疏离地点头,不像其他女老师那样,会凑过来递烟套近乎,更不会像有些老师那样,为了评职称、保岗位,对他百般讨好。这份清高,反倒让他愈发心痒。 “她刚来,不懂青石镇的规矩。” 王福升嘴角勾起一抹猥琐的笑,“你先去敲打敲打,告诉她,识相点就配合收费,不然有她好果子吃。要是还不配合,我亲自找她谈 —— 我就不信,在这青石镇,还有我王福升搞不定的女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前那个教美术的李老师,不就是因为不肯顺从,又敢反对收费,被我发配去看仓库,最后逼得辞职走了?给她提提这事,让她掂量掂量。” 张明心领神会,连忙应声离开。王福升望着窗外,张舒铭正带着学生早读,声音清亮而充满朝气,阳光洒在他身上,透着一股年轻人的倔强。他心里顿时窝火 —— 上周五被王笑莉当众怼了之后,赵建军股长还打电话骂他 “办事不稳”,坏了收钱的好事;现在连个新来的毛头小子都敢跟他叫板,还有凌薇这样的女人,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校园里,蝉鸣聒噪,王福升以 “讨论英语教学安排” 为由,让教务处通知凌薇单独来他办公室。办公室里,王福升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像黏腻的蛛网,肆无忌惮地在凌薇身上扫来扫去,从她冷白的肌肤,到剪裁利落的黑色及膝裙,再到腰际那条细皮带,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凌薇身着一袭淡蓝色的衬衫,是带着雾霭感的冰蓝,领口处三颗珍珠母贝纽扣泛着温润的光泽,第二颗微微敞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袖口挽至手肘,露出一段冷白的肌肤,在阳光下近乎透明。下身的黑色一步裙剪裁利落,裙摆与衬衫下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间隔,既不过分保守,也不显轻佻。腰际的细皮带金属扣上镌刻着简约的藤蔓花纹,衬得她脖颈线条愈发修长。乌黑的长发梳向脑后,用一枚黑色珍珠发夹别在颈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耳际,气质高雅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 —— 这样的女人,比他以前见过的所有女老师都要出众,让他愈发按捺不住心底的邪念。 “凌老师,听说你对课后辅导收费的事,有不同意见?” 王福升慢条斯理地开口,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语气看似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王校长,不是有不同意见,是我班上的七个学生确实交不起。” 凌薇紧紧攥着手里的教案,指节泛白,声音平静却坚定,“其中三个是低保户,两个是留守儿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家里连基本的生活费都紧张,实在拿不出这五十块钱。” “交不起?” 王福升突然提高音量,猛地站起身,肥厚的身躯带着一股刺鼻的烟酒味,一步步逼近凌薇,“凌老师,你从省城来,家境肯定不错,自然不缺这几个钱。但学校缺啊!你看看这办公楼,墙皮都掉了,操场也没经费修,这些不都得靠辅导费补贴?” 他睁眼说瞎话 —— 所谓的 “补贴学校”,不过是他和赵建军股长中饱私囊的借口,大部分辅导费都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要么用来给儿子凑留学学费,要么用来挥霍享乐。 他停下脚步,距离凌薇不过半步之遥,语气突然变得暧昧:“其实,凌老师,你要是配合点,把收费的事办利索了,我可以给你少排点课,还能把你的奖金提到最高档。” 说着,他的手缓缓抬起,带着油腻的触感,想要搭在凌薇的肩膀上。凌薇瞬间警觉,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到身后的办公桌,教案 “啪” 地掉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王校长,请您自重!”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透着一股倔强,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冰冷的抗拒。 王福升的手僵在半空,被拒绝的难堪让他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语气瞬间变得阴狠:“凌老师,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从省城来就了不起?在青石镇中学,我王福升想让谁留下,谁就能留下;想让谁走,谁就得走!你要是不配合收费,不仅奖金没了,我还能让你天天去看仓库,连课都上不了 —— 就像以前那个李老师一样!” 他说着,又往前逼近一步,伸手就去抓凌薇的手腕,眼神里满是猥琐的欲望:“其实你要是识相点,跟了我,好处少不了你的。以后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你,调回省城也是小事一桩,你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凌薇用力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超出王福升的预料。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不肯低头:“我来这里是想好好教书,不想参与这些不正当的收费,更不会做这种违背良心的事!” “违背良心?” 王福升被激怒了,眼神中闪过一丝狰狞,“在这青石镇,我就是规矩!你跟我谈良心?” 他猛地伸手去扯凌薇的衬衫领口,凌薇拼命反抗,双手紧紧抓住衣领,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却敌不过王福升常年抽烟喝酒练出的蛮力。衬衫领口被扯开,露出里面洁白的肌肤,珍珠母贝纽扣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 凌薇又羞又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王校长,请您住手!您这是性骚扰,是违法的!” 她大声呼喊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却依旧带着不屈的反抗。王福升却不为所动,反而被她的反抗激起了更强烈的征服欲。他嘴里说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小美女,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只要你乖乖听话,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在这学校里,还没人敢跟我这么犟!” 猛地将凌薇按在办公桌上,肥厚的身体压了上去,让她动弹不得。凌薇感到一阵窒息,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了她。她拼命地挣扎,双腿蹬踢,双手用力推着王福升的胸膛,嘴里不停呼喊着 “救命”,希望有人能听到这办公室里的龌龊与暴行,前来救她。可她心里清楚,王福升在学校里一手遮天,老师们要么畏惧他的权势,要么被他收买,此刻大概率没人敢来救她…… 第9章 对峙阴云 千钧一发之际,办公室的木门突然被 “哐当” 一声撞开,张舒铭像一阵疾风般冲了进来。他刚才在备课室整理教案时,隐约听到隔壁传来凌薇带着哭腔的呼喊,心中一紧 —— 他早就听闻王福升对学校女老师多有骚扰,仗着权势为所欲为,此刻哪里还坐得住,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来。 “王福升,你干什么!” 张舒铭的怒吼震得办公室窗户嗡嗡作响,眼神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像淬了冰的钢刀,直直刺向王福升。 王福升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吓得一哆嗦,压在凌薇身上的身体微微一僵。但他毕竟是在青石镇横行多年的老油条,很快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慢悠悠松开凌薇,一边整理着被扯皱的衬衫领口,一边故作威严地呵斥:“我跟凌老师讨论教学工作,你大呼小叫地闯进来干什么?懂不懂规矩?敲门了吗?” “讨论工作需要扯破凌老师的衣服,把人按在办公桌上?” 张舒铭快步走到凌薇身边,将她牢牢护在身后,目光如炬地盯着王福升,字字铿锵,“王校长,您这是赤裸裸的性骚扰,是耍流氓,更是违法犯罪!您以为靠着赵股长的关系,就能在学校里为所欲为吗?” 凌薇躲在张舒铭身后,脸色苍白如纸,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砸在散落的教案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看着张舒铭宽厚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王福升的憎恶,更有对张舒铭的感激,那点羞涩在恐惧与愤怒面前,早已微不足道。 王福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被戳穿的难堪与愤怒交织在一起,他指着张舒铭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个毛头小子,少管闲事!我看你是跟王笑莉走得近了,翅膀硬了,敢管我的事了?告诉你,在青石镇中学,我想让你留你就能留,想让你滚你就得滚!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调去李家沟教学点,让你一辈子守着破黑板!” “我不信。” 张舒铭寸步不让,眼神坚定如铁,“您违规收取补课费,中饱私囊;现在又猥亵女老师,这些事要是捅到县教育局,就算赵股长想保您,也未必保得住。王笑莉干事那边,我现在就可以给她打电话,让她来评评理!” 提到王笑莉,王福升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他当然知道,真要是把事情闹大,他这 “优秀校长” 的假面具被撕下来事小,恐怕连牢饭都得吃上。但他咽不下这口气,咬着牙,眼神阴恻恻的,像盯着猎物的豺狼:“好,好得很!张舒铭,凌薇,你们给我等着!这事没完!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得意多久!”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又被推开,张明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刚在走廊里听到动静,知道王福升的好事被搅了,生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连忙凑到王福升身边,低声暗示:“校长,校长,冷静点!外面已经有老师听见动静了,再闹下去影响不好。赵股长那边也交代过,做事要稳,别惹麻烦。”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给王福升使眼色,意思再明显不过 —— 先息事宁人,回头再找机会报复,没必要在这时候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王福升何等精明,瞬间领会了张明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丝阴狠的笑:“行,看在张主任的面子上,今天这事暂时就算了。但张舒铭,你给我记着,以后在学校里,最好夹着尾巴做人!” 张舒铭扶着凌薇,冷冷地瞥了王福升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就往外走。凌薇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她低声说了句 “谢谢你”,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不用谢,是他太过分了。” 张舒铭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满是担忧,“你没事?要不要先回宿舍休息一下?剩下的事,咱们再慢慢想办法。” 凌薇轻轻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伸手整理了一下被扯开的衬衫领口,虽然纽扣掉了一颗,领口有些松散,但她依旧挺直了脊背,保持着最后的尊严与高冷。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教案,指尖划过散页上工整的笔记,声音低沉而冰冷:“我没事,谢谢你。这件事,我会自己处理好的。” 张舒铭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心中对她的敬佩又多了几分。他知道,一个女人在遭遇这样的欺凌后,还能如此隐忍和冷静,背后需要多大的勇气。 凌薇转身往宿舍走去,黑色的一步裙在走廊里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渐渐消失在尽头。张舒铭站在原地,心情沉重得像压了块石头 —— 王福升这次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和凌薇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会更加艰难。 回到宿舍,赵磊正坐在床上翻报纸,见张舒铭回来,立刻扔掉报纸凑了过来,脸上满是焦急:“你刚才去哪了?我听张明说,王福升把凌老师叫去办公室还锁了门,我就觉得不对劲,是不是出事了?” 张舒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赵磊吓得眼睛都瞪圆了,连连摆手:“你疯了?居然敢跟王福升对着干!他那个人睚眦必报,以前那个李老师就是因为挡了他的好事,被他整得走投无路,最后辞职回了老家。他肯定会报复你的!明天他要听你的课,说不定会故意挑你毛病,鸡蛋里挑骨头,你可得小心点!” 张舒铭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坐下,从帆布包里翻出那张皱巴巴的农产品电商报纸 —— 他昨天已经联系了县合作社的人,对方说可以帮青石镇的村民代销玉米和花生,每斤给五分钱的提成。要是能帮村民卖掉一千斤,就能赚五十块,虽然不多,但至少能补贴点生活费,更重要的是,这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只能任人欺负的软柿子,他有自己的底气。 “对了,” 赵磊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道,“我刚才在走廊里碰到张明,听见他跟人打电话,说王福升已经给赵股长打了电话,要给你‘安排点合适的活’。我估摸着,他是想把你调去看仓库,或者让你去扫厕所、掏下水道,故意折腾你,让你知难而退。你可得有心理准备!” 张舒铭攥紧手里的报纸,指节泛白,眼神却愈发坚定:“他想整我,没那么容易。凌老师的事,我不能不管;班上那些贫困学生的事,我也不能不管。就算他真把我调去李家沟,我也不怕,在哪里都能教书,都能帮到该帮的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学生们嬉闹的声音,清脆而欢快,却丝毫勾不起张舒铭的兴致。他知道,王福升的报复很快就会来临,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拿起手机,手指悬在王笑莉的号码上,犹豫了片刻,又轻轻放下 —— 他不想总依赖别人的帮助,有些事,他得自己扛起来。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映入眼帘,只有短短五个字:“谢谢你,凌薇。” 张舒铭看着短信,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高冷得像冰山一样的女老师,终于愿意卸下一点防备,跟他说一句真心话了。他指尖飞快地回复:“没事,以后有事可以随时找我。” 按下发送键,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拿起教案开始认真备课。明天还有两节课,他不能因为王福升的卑劣行径,影响到学生们的学习。 第10章 阴招 清晨的青石镇中学还浸在一层灰蒙蒙的薄雾里,潮湿的空气裹着泥土味,压得人胸口发闷。传达室的木门紧闭着,门栓还没拉开,一阵急促得近乎暴躁的敲门声便打破了清晨的死寂,“砰砰砰” 的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张舒铭睡得正沉,被这敲门声惊得猛然坐起,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打开宿舍门。门外,赵磊脸色煞白得像张纸,额头上沁着细密的冷汗,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课表。 “出大事了!张舒铭,王福升把你的课全调了!” 赵磊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像是怕被人听见,又急得忍不住拔高,说话间就把课表狠狠塞到张舒铭面前,“你自己看!这哪是调课,这是要把你往死里整啊!” 张舒铭接过课表,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瞳孔瞬间收缩,呼吸都停滞了半秒。原本每周固定的二十四节语文课,被硬生生加到了三十二节,不仅挤占了所有空闲时段,还额外穿插了六节晚自习,连周六上午明晃晃标注着 “自愿辅导课” 的时段,也被红笔圈住,后面写着他的名字。更过分的是,课表末尾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补了一行:“负责全校粉笔、黑板擦申领”,括号里的备注像针一样扎眼 ——“每日早六点清点,晚十点核对,损耗超 3 扣当月奖金”,字字句句都透着不加掩饰的刁难。 “这根本不是人干的活!” 赵磊压低声音,脑袋往宿舍里探了探,满脸焦急地说道,“我刚在教务处门口听张明嚼舌根,王福升昨天特意交代张明‘别搞太明显,免得被人抓把柄,但得让他知道厉害’,所以张明就想出这损招,就是想逼你扛不住主动辞职!”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你想想,三十二节课,再加早晚清点教具,每天睡眠时间撑死不足四个小时,稍微有点疏忽,他就能抓着你的把柄扣钱、处分,这日子根本没法过!” 张舒铭早料到王福升不会善罢甘休,会用各种手段报复,可没想到这报复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辣。他心里清楚,王福升就是想让他在超负荷的工作中出错,要么主动滚蛋,要么被抓住把柄狠狠收拾。 “我知道了。” 张舒铭深吸一口气,将课表叠好,揣进贴身的兜里,“谢了,赵磊,还特意跑一趟来告诉我。” 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真要扛下来?” 赵磊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这哪是人能承受的!别说三十二节课,光早晚清点教具就够折腾人的了!还有凌老师,我听说她那边也糟了殃 —— 王福升让张明带着人去查她的教案,鸡蛋里挑骨头说她‘例句不符合乡镇学生认知’,还硬生生扣了她半个月的误餐补助,理由就是‘未配合学校课后辅导收费工作’,这根本就是公报私仇!” “凌老师……” 张舒铭心里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转身就往教学楼快步走去。脚步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 “哒哒” 的声响,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得去看看凌薇,至少让她知道,这难熬的日子里,她不是孤单一人,还有人愿意站在她这边。 教学楼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凌薇正站在办公室门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却依旧挺直着脊背。见到张舒铭走来,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王福升说我教案里‘例句不符合乡镇学生认知’,让我重新写,明天早上就要交。还有,我班上那七个没交补课费的学生,被调到了储物间上课,理由是‘教室位置不够’。” 张舒铭接过通知单,鲜红的 “限期整改” 印章像一块烙铁,刺得人眼睛疼。他去过那间储物间,在教学楼最底层的角落,连窗户都没有,里面堆着废弃的旧桌椅、破损的教具,阴暗潮湿,一进去就呛得人直咳嗽,墙角还长着青苔,根本不适合上课。他猛地攥紧了拳头,转身就想去找王福升理论,却被凌薇轻轻拉住了衣袖,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一丝颤抖:“别去,他就是想激怒你,让你犯错。我已经跟学生们说了,放学后我去储物间给他们补课,有没有教室都行,只要能让他们上课就好。” 凌薇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倔强。张舒铭看着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昨天她丢失那支银杆钢笔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神情 —— 这个看似高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女老师,骨子里比谁都坚韧。 “教案我帮你改。” 张舒铭的语气异常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晚上我值夜班,正好有时间,你先去给学生上课,别耽误了进度。那些需要调整的例句,我结合乡镇学生的生活实际改,保证符合要求,明天一早给你。” 凌薇微微一愣,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帮忙,眼底闪过一丝感激,随即轻轻点头,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谢谢你。” 这三个字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上午的四节课,张舒铭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高一(1)班的课刚结束,下课铃声还没停,他就抱着一大摞作业本往高一(3)班赶,怀里的作业本沉甸甸的,压得胳膊发酸,粉笔灰沾满了双手和袖口,甚至沾到了额前的碎发上。课间十分钟本该是休息的时间,他却被张明催着去教具室清点粉笔,王福升特意交代了张明全程盯着,美其名曰 “监督工作”,实则就是找茬。 教具室里弥漫着一股灰尘味,一排排架子上摆满了粉笔和黑板擦,张明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眼神像扫描仪一样在张舒铭身上扫来扫去。“张老师,动作快点,下节课还要用呢。” 张明阴阳怪气地说道,“王校长说了,教具是学校的公共财产,一点都不能马虎,每盒粉笔都要数三遍,少一根都得登记‘非正常损耗’,直接扣当月奖金。” 张舒铭没理会他的挑衅,拿起一盒粉笔开始清点。粉笔盒是破旧的纸盒,有些地方已经漏了洞,他一根一根地数着,指尖沾满了白色的粉笔灰。数到第三盒时,他发现里面少了两根,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张明故意藏起来的 —— 刚才他亲眼看到张明趁他转身时,偷偷从盒子里抽了两根塞进口袋。 “张老师,怎么样?数清楚了吗?” 张明凑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期待,像是等着看他出丑,“这盒粉笔少了两根,可得写清楚啊。要是下次再少,下个月的奖金可就别想拿了,说不定还得写检讨呢。” 张舒铭瞥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隐忍的怒气,却没戳破他的小动作 ——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就算戳破了,张明也不会承认,反而会倒打一耙说他污蔑。他拿起笔,在登记本上一笔一划地写下 “损耗两根”,笔尖划过纸张,发出 “沙沙” 的声响,像是在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个学生的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两人耳朵里:“听说了吗?凌老师班上的同学被调到储物间上课了,里面又黑又潮,根本看不清黑板……”“还有张老师,课被排得满满当当,刚才我看到他抱着作业本跑,差点摔倒……” 张明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更得意了,而张舒铭的心却沉了下去。 第11章 省城邀约 中午的食堂弥漫着淡淡的咸菜味和米饭的香气,喧闹的人声总算驱散了些许清晨的压抑。张舒铭端着餐盘,,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终于能暂时卸下满身的疲惫,歇口气。连续四节课的高强度讲授,加上课间清点教具的折腾,他的嗓子已经有些沙哑,胳膊也因为抱了太多作业本而酸胀不已,指尖的粉笔灰都没来得及洗掉,泛着一层白。 他刚扒了两口米饭,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亮起,跳动着 “小祖宗” 三个字,瞬间像一剂良药,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连眼底的疲惫都淡了几分。 “喂,我的晓芸宝贝!” 张舒铭接起电话,语气瞬间变得轻佻又暧昧,带着刻意的宠溺,尾音都往上挑,“怎么想起给你家穷酸老师打长途了?是不是夜里想我想得睡不着,白天吃不下饭,就盼着听听我的声音啊?” “少油嘴滑舌!” 电话那头传来林晓芸清脆又带着笑意的声音,像一束金灿灿的阳光突然照进了灰蒙蒙的食堂,驱散了所有的沉闷,“我给你找着好差事了!我们报社旁边的省重点中学在招语文老师,编制内的!工资是你现在的三倍,还有年终绩效、节日福利,连住房补贴都有,比你在青石镇这破地方强一百倍!” “编制内?!” 张舒铭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掉在地上,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连忙捂住嘴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他,才压低声音,却难掩语气里的兴奋与急切,“真的假的?宝贝你没跟我开玩笑?这可是我做梦都想的好事啊!”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拍板答应 —— 回省城,进重点中学,还是人人羡慕的编制内,这意味着不用再看王福升那张令人作呕的嘴脸,不用再扛着超负荷的课表累死累活,不用再应付这些龌龊的勾心斗角。最重要的是,能天天见到林晓芸,能和她朝夕相处,能兑现娶她的承诺,能像正常情侣一样,一起吃饭、散步、规划未来。 “骗你干什么!” 林晓芸笑着嗔怪,语气里满是邀功的得意,“人家校长是我爸的老战友,我特意托我爸去说的情,校长亲口答应的,只要你下周来面试,走走流程,编制稳拿!舒铭,这可是天赐良机,你赶紧辞职来省城,咱们就能” “就能天天黏在一起,晚上一起去护城河散步,吹吹晚风,周末去吃你最爱的那家糖醋鱼,让老板多放糖,对?” 张舒铭抢过话头,语气里满是憧憬,还带着点故意的撩拨,“说不定还能顺便把结婚证领了,圆了你心心念念想当张太太的小心愿,让你名正言顺地管着我,好不好?” “呸!谁心心念念想当你太太了!” 林晓芸的声音染上了羞赧的红晕,却藏不住笑意,带着点小傲娇,“不过 你要是真能来省城,踏踏实实过日子,领证也不是不行。” “那必须来啊!” 张舒铭 “啪” 地拍了一下大腿,心里的天平瞬间就偏向了省城,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去,“等我,宝贝!我这就收拾东西,明天就 哎?”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食堂门口,看到李小军和几个同学正端着餐盘走过,李小军手里还拿着他昨天给的旧课本,封面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眼神里满是对知识的渴望。他突然想起刘婶拜托他联系合作社卖玉米的期盼,想起凌薇独自面对王福升刁难的倔强身影,到了嘴边的 “出发” 两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了?” 林晓芸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迟疑,语气瞬间变得有些紧张,甚至带着点不安,“你不愿意来?张舒铭,你是不是不想回省城了?” “愿意!当然愿意!” 张舒铭连忙说道,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轻松,只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犹豫,“我就是太激动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对了,面试具体是下周几啊?我好提前准备准备。” “下周三上午十点,地点在省重点中学的教务处。” 林晓芸的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点试探,“我已经帮你把简历递过去了,校长看过了,对你的学历和实习经历都挺满意的,你只要正常发挥就行。” “好,我记下来了。” 张舒铭应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沉甸甸的。 “张舒铭!” 林晓芸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点委屈的小脾气,甚至染上了一丝哭腔,“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当初是谁跟我说,等攒够了经验就回省城,跟我好好过日子的?是谁跟我保证,说最爱的人是我,不会让我一直等的?现在机会来了,你却磨磨蹭蹭的,你是不是变心了?是不是在青石镇待久了,就不想回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带着压抑了许久的委屈:“我爸妈天天催我,说我年纪不小了,再等下去就成老姑娘了。他们还说,你要是一直待在青石镇那个小地方,没前途没保障,不让我再跟你来往,逼我去相亲!我跟他们吵了好多次,每次都吵得脸红脖子粗,我跟他们说你一定会回来的,可你呢?你却连个准信都不肯给我!” “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林晓芸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思念和依恋,甚至有几分直白的 “馋”,“我想让你陪我吃饭,想让你牵着我的手逛街,想让你晚上给我讲故事,想靠在你怀里看电视。你在青石镇吃苦,我心疼你,可我更想让你在我身边,我能照顾你,不用让我天天担心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够不够,会不会被人欺负” 她越说越委屈,哭声忍不住溢了出来,带着无力承受的崩溃:“张舒铭,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我爸妈给我的压力太大了,身边的朋友都结婚生子了,只有我还在等你。我怕,我怕我等不到你回来,我怕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最后还是一场空” 张舒铭听着电话那头林晓芸的哭诉,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眼眶都有些发热。他知道,林晓芸一个人在省城承受了太多,既要面对父母的催婚,又要为他的前途操心,还要忍受异地恋的煎熬。他亏欠她太多了。 “宝贝,对不起,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张舒铭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更满是愧疚。 他顿了顿,语气异常坚定:“宝贝,下周的面试我一定会去,这是我们的未来,我不会放弃的。你再给我一周时间,就一周!我把这边的烂摊子收拾干净,立马卷铺盖去投奔你,再也不分开了,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舒铭仿佛能看到林晓芸鼓着腮帮子生闷气的样子,像只炸毛的小猫咪,既可爱又让人心疼。 “舒铭” 她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妥协,“我 我听你的。但你只能有一周时间,不能再多了。我爸妈已经给我下最后通牒了,说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争取机会,要是你这次还不来,他们就再也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 张舒铭连忙安抚,“放心,我以我英俊潇洒的颜值发誓,一周之内,我保证出现在你面前!到时候,我带着我的全部家当 —— 几件破衣服,还有一颗爱你爱到发疯的心,跟你去领结婚证,去吃你最爱的糖醋鱼,去逛遍省城的大街小巷,把所有亏欠你的都补回来,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 林晓芸破涕为笑,声音里还带着点鼻音,却已经明媚了许多,“那你可记住了,一周后见不到你,我可真的生气了,我会去青石镇找你,当着你所有学生的面,说你是个大骗子,说你辜负我!” “哎哟,我的宝贝可真凶!” 张舒铭笑着哄道,“遵命!我的小祖宗!一周后,你就等着迎接你的准老公!” 第12章 暴行 正午的烈日高悬在青石镇的上空,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炭火,炽热的阳光烘烤着大地,青石镇中学门口的老槐树下,总算有片稀疏的树荫,李婶的文具小摊就摆在这儿。车斗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作业本,旁边还堆着两袋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是她连夜剥好的花生 —— 这是她特意留给张舒铭的,上次多亏了他帮忙联系合作社卖掉玉米,解了家里的燃眉之急,她无以为报,只能用自家种的花生表表心意。 张舒铭和赵磊早早就在摊旁等着了,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却依旧挺直着腰板。没过多久,县合作社的老周骑着一辆蓝色三轮车赶来,车斗里装着磅秤和一沓收购合同,身后还跟着三个扛着麻袋的村民,都是听闻李婶的玉米卖了好价钱,特意来跟着张舒铭谈花生、红薯收购的。 “张老师,赵老师,辛苦你们等这么久!” 老周擦了擦额头的汗,爽快地掏出合同,递给最前面的刘大叔,“按昨天电话里说的,花生一斤八毛五,红薯六毛,收上来直接拉去县城的加工厂,绝不压价,钱当场结清,绝不拖欠!” 刘大叔搓着粗糙的双手,脸上的皱纹笑成了花,眼角的褶子里都盛满了感激:“俺们就信张老师!上次李婶的玉米,要是没张老师帮忙,指不定就烂在地里了,还卖不上价。以前镇上的刘大虎介绍的收购商,一斤才给六毛,钱还拖拖拉拉,有时候半年都结不清,俺们都被坑怕了!” 赵磊站在旁边,帮着老周整理合同和磅秤,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衬衫。他来青石镇中学两年,早就看不惯王福升的贪婪龌龊,也恨透了刘大虎这群恶霸的为非作歹,只是一直没勇气站出来反抗。现在有张舒铭带头,他觉得自己不能再退缩了,得试着站出来,做点对得起良心的事。“刘大叔,您把身份证给我,我帮您登记信息、填合同,省得您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看不清楚。” 他接过刘大叔递来的身份证,认真地在合同上一笔一划地填写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李婶看着眼前热闹又和睦的场面,眼圈忍不住有点红 —— 前几天她还愁得整夜睡不着觉,玉米卖不出去,摊位又被刘大虎刁难,差点以为日子就过不下去了。现在不仅玉米卖了好价钱,还有这么多乡亲来跟着张老师做事,她觉得日子终于有了盼头,心里暖烘烘的。“张老师,赵老师,老周师傅,中午都去俺家吃饭!俺给你们煮花生粥,再炒两个家常菜,尝尝俺的手艺!” 她一边说,一边掀开旁边一个小盆的盖子,里面是煮好的花生,颗粒饱满,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她抓起一把就往三人手里塞。 张舒铭刚要推辞,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托车轰鸣声,像一群横冲直撞的野兽。三辆红色摩托车呼啸着驶来,车轮碾过路面溅起尘土,径直停在小摊前,挡住了阴凉。为首的正是刘大虎,他穿着一件花衬衫,敞着怀,露出胸口狰狞的纹身,嘴里叼着一根烟,眼神凶狠如狼。身后跟着两个染着黄毛的混混,胳膊上也纹着乱七八糟的刺青,手里还拎着钢管,一看就是镇上的闲散人员,平日里无恶不作,欺压百姓。 “哟,挺热闹啊?” 刘大虎猛地跳下车,脚重重地踹在李婶的小摊车斗上,“哐当” 一声巨响,车斗里的作业本散落一地,有的掉进了旁边的泥水里,瞬间脏得不成样子。“李婶,谁让你在这摆摊的?昨儿没跟你说清楚?这地方现在归我管了,不让摆了,你耳朵聋了?” 李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赶紧蹲下身去捡散落的作业本,声音带着哭腔:“张老师帮俺跟合作社谈生意,就这一会儿,马上就好,不耽误事……” “张老师?” 刘大虎冷笑一声,吐掉嘴里的烟蒂,用脚狠狠碾了碾,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张舒铭和赵磊,充满了挑衅,“张舒铭,你真是闲得慌!不好好待在学校上课,整天帮这些穷酸村民搞什么破合作?王福升没跟你说过,学校不允许老师‘不务正业’吗?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敢抢我的生意!” 老周皱起眉头,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李婶身前,语气坚定:“这位同志,我们是县农业合作社的,合法收购农民的农产品,帮乡亲们增加收入,你凭什么来捣乱?这是违法行为!” “合法?” 刘大虎身后的黄毛混混嗤笑一声,上前猛地推了老周一把,老周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在青石镇,刘大虎哥说的就是法!我说不合法,它就不合法!这摊今天必须掀,谁拦着谁倒霉!” 说着,他伸手就去掀车斗里的花生袋,麻袋被扯破,饱满的花生撒了一地,混着泥土和灰尘,看着格外刺眼,让人心疼。 “住手!” 赵磊突然往前一站,挡在小摊前,胸膛微微起伏,虽然心里有点发怵,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你们这是抢劫!光天化日之下欺负老百姓,还有王法吗?我已经打电话给镇派出所了,他们马上就到!” 其实他根本没来得及打电话 —— 他只是想吓退这些恶霸,可话一出口,刘大虎的脸色变得更加凶狠。 “你个窝囊废还敢叫板?” 刘大虎怒喝一声,猛地冲上去,砂锅大的拳头狠狠砸在赵磊的胸口。赵磊没来得及躲闪,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老槐树的树干上,后腰正好磕在凸起的树瘤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冷汗瞬间从额头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嘴角竟然溢出了一丝血迹。 “赵磊!” 张舒铭见状,心头一紧,赶紧冲过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转头怒视着刘大虎,眼神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你敢打人?我现在就报警!” 他掏出手机,刚要拨号,另一个黄毛混混就猛地冲了上来,一把夺过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啪” 的一声,手机屏幕瞬间裂开,机身也摔得变了形 —— 那是他姐姐省吃俭用攒了三个月工资给他买的诺基亚,才用了不到三个月,是他和家里联系的唯一工具。 “报警?你报啊!我看你往哪报!” 刘大虎上前一把揪住张舒铭的衣领,用力往上提,眼神凶狠,语气阴恻恻的,“王福升早就跟我说了,你再敢多管闲事,不仅让你滚出青石镇中学,还让你在青石镇待不下去!识相的就赶紧滚,别在这碍事,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张舒铭被他揪着衣领,呼吸有些困难,却依旧不肯低头,死死瞪着刘大虎:“你仗势欺人,欺压百姓,迟早会遭报应的!这些村民的农产品,我必须帮他们卖出去,你想捣乱,先过我这关!” “还敢嘴硬!” 刘大虎怒不可遏,抬起拳头就往张舒铭的脸上砸去。张舒铭下意识地偏头躲闪,拳头擦着他的脸颊过去,砸在了他的肩膀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反手去推刘大虎,却被身后的黄毛混混用钢管狠狠砸在了后背,“咚” 的一声闷响,张舒铭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后背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火烧一样。 周围的村民吓得不敢上前,刘大叔想偷偷溜到旁边的小卖部打电话报警,却被另一个混混发现,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胳膊,用力推搡着回到原地,刘大叔的胳膊被揪得通红,疼得直咧嘴。李婶蹲在地上,看着散落一地的作业本、花生,还有被打得嘴角流血的赵磊、后背受击的张舒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哽咽着说:“别打了,别打了!俺不摆摊了,俺把摊收了还不行吗…… 求求你们,别打张老师和赵老师了……” 刘大虎还不肯罢休,又抬脚踹了张舒铭的腿一下,张舒铭踉跄着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却依旧咬着牙,抬头瞪着刘大虎:“你…… 你休想吓倒我们……” 第13章 陈雪君 就在这混乱焦灼的关头,远处突然传来自行车清脆的铃铛声 ——“叮铃铃” 的声响穿透了喧闹,像一股清泉浇灭了几分暴戾。一个穿白色护士服的姑娘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疾驰而来,车筐里的棕色药箱稳稳当当,车后座还绑着个帆布包。她看到老槐树下的对峙与伤员,脸色一沉,立刻捏紧车闸停在路边,快步跑了过来,清脆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怎么还打人!” 张舒铭捂着膝盖抬头,瞬间愣在了原地。眼前的姑娘约莫二十八九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青春的气息里透着成熟的温婉,如同春日清晨带着露珠的梨花,明媚又干净。她扎着一条利落的低马尾,乌黑的发梢随着跑动微微晃动,额前整齐的刘海下,是光洁饱满的额头,衬得眉眼愈发清丽。身上的白色护士服洗得有些发白,却熨烫得平平整整,每一道褶皱都规规矩矩,胸前别着的 “青石镇卫生所” 胸牌在阳光下闪着淡光,上面 “陈雪君” 三个字清秀工整。 她的眼睛很大,瞳孔像澄澈的湖水,透着股不卑不亢的韧劲,却又藏着温柔。走到赵磊身边,她毫不犹豫地蹲下身,指尖轻轻扶住他的胳膊,语气急切却平稳:“你怎么样?哪里疼得厉害?别乱动,我看看。” 赵磊捂着后腰,疼得额角冷汗直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艰难地指了指后腰的位置。陈雪君立刻打开药箱,动作麻利地拿出听诊器和手电筒,又从帆布包里掏出消毒棉片。她轻轻掀起赵磊的衬衫,露出的后腰上赫然肿起一块巴掌大的青紫色淤青,边缘还泛着暗红,看着触目惊心。“这伤不轻,得赶紧去卫生所拍个片,说不定伤到腰椎了,绝对不能耽误。” 她抬头看向张舒铭,眼神清亮而急促,“你能帮我扶他到自行车后座吗?我载他过去,路不远。” 刘大虎盯着陈雪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忌惮。他在青石镇横行多年,自然知道陈雪君的来历 —— 陈家是附近十里八乡有名的乡村医生世家,陈雪君的父亲陈老大夫医术高明,治好了不少村民的疑难杂症,威望极高。陈雪君继承了父亲的手艺,大学读的是医学院,毕业后没留在城里,反而回了青石镇卫生所,不仅医术好,人还心善,镇上不管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红白喜事,她都随叫随到,口碑极好。真要是得罪了她,不仅在镇上落不下好名声,以后家里人有个病痛,怕是没人愿意伸手。 他悻悻地啐了一口,对着身后的黄毛混混使了个眼色,语气硬邦邦却没了刚才的嚣张:“走!算他们走运!” 说完,慌忙骑上摩托车,三个身影一溜烟地跑了,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花生和作业本。 张舒铭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和陈雪君一起把赵磊扶到自行车后座。“你扶紧他的腰,别让他晃动,我骑慢些。” 陈雪君叮嘱着,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推着自行车迈步。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起,露出里面淡蓝色的碎花衬衫,清爽又素雅,配上她沉稳的脚步,竟让人莫名感到安心。 路上,赵磊缓过一口气,声音虚弱地说:“张老师,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逞能……” “别这么说,你保护了李婶和村民,做得很对。” 张舒铭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前面骑车的陈雪君身上,心里满是感激。他转头看向陈雪君的背影,忍不住说道:“陈大夫,谢谢你,刚才多亏了你及时赶来,不然真不知道会怎么样。”陈雪君回头笑了笑,眼角眉梢都带着暖意:“不用谢,我正好去邻村出诊回来,路过这里。你们跟刘大虎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可听说他仗着有点势力,经常在镇上收‘保护费’,还霸占摊位,欺负老百姓。” “我们帮村民联系了县合作社收购农产品,刘大虎想来抢生意,没成便动手捣乱。” 张舒铭简单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陈雪君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愤慨:“这些人太过分了!青石镇的村民本来就靠种地、摆摊过日子,不容易,他们还这么欺压人。赵老师的伤我会好好处理,你们放心,要是后续需要验伤、开证明,我都能帮忙。” 青石镇卫生所就在镇政府旁边,是一栋两层砖瓦房,门口挂着 “青石镇卫生院” 的木牌,字迹虽有些褪色,却擦拭得干净。这是陈家世代经营的地方,院里还种着几株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陈雪君把赵磊扶到诊疗室的病床上,打开药箱,拿出红花油、纱布和活血化瘀的药膏,动作熟练又轻柔地给赵磊的后腰涂药:“会有点疼,是正常反应,你忍忍。”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涂药时特意避开了最肿的地方,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起到了按摩活血的作用,又没加重伤痛。赵磊虽然疼得倒吸凉气。“陈大夫,你在这里工作很久了?我听说陈家是咱们这儿有名的医生世家。” 张舒铭忍不住问道。 “快六年了。” 陈雪君一边细心地缠纱布,一边轻声说,“我爸就是乡村医生,干了一辈子,我从小跟着他学认草药、包扎伤口,大学读的也是临床医学。本来在市里的医院实习,后来我爸年纪大了,卫生所没人照看,镇上的老人孩子也需要人,我就回来了。编制还在县医院,平时主要在镇里坐诊。” 张舒铭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触动。陈雪君的五官算不上惊艳,却组合得格外舒服,皮肤是健康的白皙,鼻梁挺直,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尤其是那双眼睛,温柔又坚定,透着股悲悯的善意。她不仅人长得清秀,心肠更是好得纯粹,在刚才那样的险境里,竟敢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呵斥恶霸,这份勇气与善良,像一道光,深深印在了他的心里。 他拿出钱包,语气诚恳:“陈大夫,诊疗费多少钱?我现在给你。” “不用急,也不用这么多。” 陈雪君摆摆手,笑容温和,“赵老师是因为帮村民受伤的,我这都是举手之劳,诊疗费就收个药钱就行。”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张舒铭,眼里带着几分赞许,“你就是那个从师大毕业来中学教书的张老师?我听好多村民提起过你,说你讲课特别好,还给贫困学生补功课,帮李婶他们卖玉米。我邻居家的孩子就在你班上,说你是他遇到过最好的老师。” 张舒铭愣了愣,没想到自己在镇上竟有这样的口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是尽老师的本分,没什么特别的。” “这可不是普通的本分。” 陈雪君收拾着药箱,语气认真,“青石镇中学以前的老师,要么怕王福升的权势,要么一门心思想着捞钱,像你这样真心为学生、为村民着想的,真的很少见。还有凌老师,我上次去学校给学生体检,看到她在储物间给几个学生补课,那么热的天,连个风扇都没有,她满头大汗也没抱怨一句,也是个好老师。” 提到凌薇,张舒铭心里一暖 —— 原来还有人默默关注着她们的付出。“凌老师确实不容易,她也是被王福升刁难,才只能在储物间给学生上课。” 陈雪君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到张舒铭手里。名片是朴素的白色,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青石镇卫生所 陈雪君”,下面印着一串电话号码,旁边还手写了一行小字:“24 小时出诊,夜间可打家庭电话”。“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她叮嘱道,“赵老师要是后续疼得厉害,或者有头晕、恶心的症状,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可以上门复诊。你们要是再遇到刘大虎他们捣乱,也别硬扛,我表哥是派出所的李军警官,我跟他打个招呼,让他多留意这边。” 第14章 强权下的屈辱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青石镇的宁静就被一阵刺耳的铁锹撞击声撕裂 ——“哐当!哐当!” 的声响如同利刃般划破晨曦,带着蛮横的暴戾,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张舒铭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瞧见校门口的老槐树下围满了人,李婶那带着哭腔的哀嚎声,混着刘大虎的恶语呵斥,像针一样直直钻进他的耳朵。他的心猛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拔腿就朝着人群奔去。 挤进人群中央,眼前的景象让张舒铭瞳孔骤缩,怒火瞬间冲上头顶。李婶赖以生存的临时棚子已然被拆得七零八落:原本撑起棚顶的竹竿被硬生生折断,塑料布被撕成碎片,沾满了泥土和脚印;棚子里的作业本、铅笔、橡皮被扔得满地都是,几个穿着迷彩服、胳膊上露着纹身的壮汉,正用穿着军靴的脚肆意踩着,作业本被踩得面目全非,墨水晕开一片狼藉。 为首的刘大虎双手叉腰,嘴里叼着烟,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像拎小鸡一样指着李婶的鼻子,恶狠狠地骂道:“老虔婆!你这棚子占了‘集体用地’,早就该拆了!还有,你家去年的农业税没交齐,今天要么补钱,要么把院里的玉米抵给镇里,不然别怪我把你娘俩赶出青石镇!” 李婶跪在冰冷的地上,双手死死抱着刘大虎的腿,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都嘶哑了:“刘大虎,俺的税去年就交了!村会计给开了收据啊!这棚子是俺摆摊的命根子,拆了俺娘俩咋活啊!小军还等着学费上学呢!” “收据?” 刘大虎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冷笑,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李婶的胸口。李婶惨叫一声,向后倒去,后背磕在石头上,疼得蜷缩起来。“我说是没交就是没交!王福升校长说了,你跟张舒铭那小子走得近,不把镇上的规矩放在眼里,今天就是给你个教训!” 他吐掉嘴里的烟蒂,用脚碾了碾,冲身后的混混使了个眼色,“把玉米抬走!” 两个穿迷彩服的混混立刻应声上前,撸起袖子就往院子里冲,目标直指那几袋金黄的玉米 —— 那是李婶昨天刚从地里收割回来的,正等着合作社今天来收,换钱给李小军交学费、给老母亲抓药的救命粮。 “住手!” 张舒铭大喝一声,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毫不犹豫地冲进去,死死挡在玉米袋前,像一堵坚实的墙。“刘大虎,你凭什么拆棚子?凭什么说农业税没交?李婶有收据,你这是故意找茬,仗势欺人!” 刘大虎转头瞥见是张舒铭,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狞笑,眼神里满是挑衅:“哟,张老师来了?怎么,不好好教书,又来管老子的闲事?这是镇里的‘公务’,跟你这穷教书的没关系,赶紧滚回学校去,别耽误我办事,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有关系!” 张舒铭攥紧了拳头,义愤填膺地吼道,“这棚子是李婶唯一的收入来源,这些玉米是她的救命钱!你不能动!今天有我在,你休想抢走一粒玉米!” 周围的村民渐渐围了上来,刘大叔看不下去,站出来帮腔:“刘大虎,李婶的税俺们都看着交了,你这是明晃晃地欺负人!” 几个村民也跟着附和:“太过分了!这还有王法吗?”“不能让他们把玉米拉走!” 刘大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愈发凶狠,恶狠狠地说:“我看你们谁敢拦着!再闹我就叫派出所的人来,说你们聚众闹事,妨碍公务!到时候把你们全抓起来蹲大牢!” 村民们瞬间沉默了 —— 在青石镇,刘大虎的名字就是噩梦,他背后有黑恶势力撑腰,还有人在官府当 “保护伞”,谁也不敢真的跟他硬刚。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李小军那充满惊恐的声音:“妈!” 少年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手里还紧紧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大概是刚从家里赶来上学。看到地上的狼藉、母亲蜷缩的身影,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混混,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书包从肩上滑落,“啪” 地掉在地上。他疯了似的冲过去,紧紧抱住李婶,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妈,咋了?这是咋了?他们为啥拆咱们的棚子?” 李婶看到儿子,哭得更凶了,一把抱住他,边哭边说:“小军,俺们的棚子没了,玉米也要被拉走了,你这学…… 怕是没法上了……” 李小军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地上被踩烂的作业本 —— 那是他昨天刚从李婶摊上拿的,还没来得及用。少年的眼圈瞬间通红,里面盛满了无助与绝望。他慢慢捡起书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课本、文具一股脑倒在地上,声音嘶哑却异常决绝:“不上了!俺不上学了!俺去镇上的砖厂打工,帮你赚钱!俺不能让你一个人受苦!” “小军!” 张舒铭赶紧拉住他,心里像被无数把刀狠狠割着,疼得喘不过气,“别胡说,学必须上!你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不能就这么放弃!有我在,没人能让你辍学!” 李小军却用力甩开他的手,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看着张舒铭,满是绝望地说道:“张老师,俺知道你好心,可俺家这样,俺咋上学?俺娘都快被逼死了,俺不能再让她受委屈了!” 说完,他转身捡起地上的玉米袋,就要往刘大虎的三轮车上送,声音带着哭腔:“俺把玉米给你们,别再欺负俺娘了!求求你们了!” 张舒铭看着少年那单薄却倔强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愧疚与无力。他明明前几天还在课堂上,听李小军充满憧憬地说,想考上他读过的海东师范大学,想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可现在,这美好的梦想却被刘大虎等人的恶行轻易碾碎。他想反抗,想把这些恶霸赶出去,可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乡村教师,面对这赤裸裸的强权与暴力,竟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无能为力。 “住手!” 张舒铭深吸一口气,猛地夺过李小军手里的玉米袋,转身对刘大虎怒目而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 那是愤怒到极致,也是无力到极致的表现,“李婶的农业税,我帮她交!棚子的事,你必须给个说法!” “你帮她交?” 刘大虎嗤笑一声,脸上写满了嘲讽,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张老师,你怕是不知道?去年的税加滞纳金,一共两百八十块,你现在拿出来?还有,棚子拆都拆了,想要说法?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张舒铭立刻摸遍了全身的口袋,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 —— 一张一百块,两张二十块,还有十几张一块、五毛的零钱,凑在一起才一百五十三块。这是他这个月的全部生活费,合作社的提成还没结算,根本不够两百八十块。他看着手里的零钱,又看了看李婶绝望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他无计可施,几乎要被绝望淹没的时候,身后传来陈雪君那清冷而坚定的声音:“我这有!” 张舒铭回头,只见陈雪君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急匆匆赶来,车筐里的棕色药箱还没来得及放下,白色的护士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道圣洁的光,照亮了这灰暗的场面。她停下车,快步走到张舒铭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三张崭新的一百块钱,递到刘大虎面前,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两百八十块,你点点清楚,剩下的二十块,算赔偿李婶被踩坏的作业本和文具。现在,带着你的人,立刻离开!” 刘大虎的目光在陈雪君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 —— 他可以欺负李婶,可以嘲讽张舒铭,却不敢真的得罪陈雪君。陈家在青石镇的威望太高,镇上谁没受过陈家的恩惠,真要是把陈雪君惹急了,他在青石镇就没法立足了。他又看了看周围村民那压抑着愤怒的眼神,知道再闹下去讨不到好,最终还是接过钱,数都没数就塞进兜里,狠狠地瞪了张舒铭一眼,恶狠狠地说:“算你们走运!下次再敢跟老子作对,没这么容易!” 说完,带着几个混混灰溜溜地走了。 李婶拉着陈雪君的手,一个劲地抹眼泪道谢,嘴里不停地说着:“陈大夫,你真是俺们娘俩的救命恩人!这钱俺以后一定还你!” 陈雪君微笑着摇摇头,轻轻拍了拍李婶的手,声音温柔却坚定:“李婶,您别客气,这钱您以后有了再还我就行。小军,学一定要上,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别让你妈失望,也别让那些欺负你们的人得意。” 李小军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他慢慢地蹲下身,捡起地上散落的课本和文具,小心翼翼地拍掉上面的泥土,一本本慢慢塞进书包里。曾经那双充满光彩、盛满梦想的眼睛,此刻却黯淡无光,像蒙尘的星星,让人心疼。 张舒铭站在一旁,看着陈雪君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感激。 第15章 坚决反抗 上午的语文课,李小军的座位始终空着。阳光透过窗户斜照进来,在那片空荡荡的木质椅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块刺眼的伤疤。张舒铭站在讲台上,目光一次次掠过那个座位,心里像被灌满了铅,沉重得喘不过气。他想起少年曾在课堂上眼里闪着光,说要考上大学带母亲治病;想起他捡起被踩烂的作业本时,倔强又绝望的眼神。愧疚与自责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 他这个老师太无能了,连自己的学生都保护不了,连学生的梦想都守护不住。 下课铃声一响,张舒铭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与憋屈,攥紧拳头,径直朝着王福升的办公室走去。脚步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发出 “咚咚” 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压抑的愤怒。到了办公室门口,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敲门,“砰” 地一声,猛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办公室里的景象,让张舒铭的怒火瞬间又蹿高了几分。王福升正翘着二郎腿,瘫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一双油腻的手捧着个紫砂茶杯,悠闲地抿着茶,脸上挂着惬意又猥琐的笑容。张明站在他办公桌旁,手里拿着个账本,却没心思汇报,反而弯腰弓背,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正凑在王福升耳边说着什么。 “校长,您是没瞧见,凌老师今天穿的那件蓝色碎花衬衫,勾勒得腰肢多细,走路时那屁股一扭一扭的,真勾人!” 张明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佻,眼神里满是不怀好意的光,“还有陈雪君,上次去学校体检,我故意碰了她胳膊一下,那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可惜啊,看着清纯,性子倒挺烈,当场就瞪了我一眼。” 王福升听得眉开眼笑,放下茶杯,咂了咂嘴,语气里的龌龊毫不掩饰:“烈才有意思嘛!太容易得手的反而没劲。凌老师那身段,前凸后翘的,尤其是那胸脯,看着就扎实,要是能把她拿下,这辈子也值了。陈雪君也不错,穿护士服那股劲儿,想想就带劲。等过段时间,我找个由头,让她多来学校几趟,不信治不了她。” “还是校长您有办法!” 张明连忙拍着马屁,“到时候您得带着我啊,让我也开开眼。” “放心,少不了你的好处!” 王福升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油腻又刺耳,像指甲刮过黑板,“对了,刘大虎那边怎么样了?李婶那老虔婆搞定了吗?敢跟张舒铭那小子走得近,就得让她知道厉害!” “搞定了!” 张明得意地说,“棚子拆了,玉米也差点拉走,那李小军都被逼得要辍学去打工了,张舒铭那小子急得跳脚,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您是没瞧见他那窝囊样!” 两人正肆无忌惮地说着污言秽语,丝毫没察觉到门口站着的张舒铭。张舒铭站在门口,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感直冲喉咙。他没想到,王福升和张明不仅贪婪跋扈,还如此下流猥琐,竟然当着办公室的面,用如此不堪的语言亵渎凌老师和陈雪君,用学生的苦难取乐。 “王校长,刘大虎拆李婶的棚子,逼李小军辍学,是不是你指使的?” 张舒铭的声音如同从冰窖里捞出来一般,冰冷刺骨,还带着燃烧的火焰,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办公室里的笑声戛然而止。王福升和张明同时转头,看到怒气冲冲的张舒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王福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了镇定,甚至还露出了一丝倨傲的神色,他缓缓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说:“张老师,你怎么回事?进办公室不知道敲门吗?一点规矩都不懂!说话要讲证据,刘大虎拆棚子是镇里的决定,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这么闯进来,是想造反吗?” 他的语气颐指气使,带着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轻蔑,仿佛张舒铭的愤怒在他眼里只是无理取闹。张明也立刻换了一副嘴脸,收起了刚才的谄媚,满脸嚣张地挡在王福升面前,指着张舒铭的鼻子说道:“就是啊,张舒铭!校长日理万机,忙着学校的大事,哪有时间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不好好教书,整天跟那些穷酸村民厮混在一起,现在还敢跑到校长办公室来质问校长,你眼里还有没有上下级之分?有没有规矩!” “规矩?” 张舒铭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讽刺,几乎要穿透墙壁,“压榨学生的补课费,强迫家长送礼,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规矩?纵容亲戚刘大虎欺负村民,拆人棚子,逼学生辍学,这也是你们的规矩?王福升,你这样的败类,根本不配为人师表,更不配坐在校长的位置上!” “反了你了!” 王福升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溅了一地,水渍顺着办公桌的边缘往下流,像一道道丑陋的泪痕。他怒目圆睁,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冲着张舒铭吼道:“张舒铭,我告诉你,在青石镇中学,我说了算!你再敢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现在就给县教育局打电话,把你开除!你不是想帮村民吗?我让你连青石镇都待不下去,让你滚回老家喝西北风去!” “你开除不了我!” 张舒铭毫不畏惧地往前一步,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王福升,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我手里有你违规收取补课费的详细名单,有你让张明故意刁难贫困学生、扣留学生助学金的证据,还有村民们联名签字的控诉信。你要是敢开除我,我就拿着这些证据去县教育局举报你,去市教育局!就算告到省教育厅,我也奉陪到底,非要把你这蛀虫揪出来不可!” 王福升的脸色瞬间变了,刚才的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与心虚。他深知张舒铭不是在吓唬他,这小子不仅有文化,还认死理,真要是把事情闹大,他背后的赵建军也未必愿意为了他得罪上面。 他强装镇定,死死地盯着张舒铭,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恶狠狠地说:“你少拿举报吓唬我!我看你是不想干了!从今天起,你的晚自习全停了,所有的课程也暂时由其他老师代上,你去教具室整理仓库!什么时候把仓库整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什么时候再回来上课!” 这明摆着是报复,张舒铭心里清楚。教具室的仓库好几年没整理过了,里面堆着各种破旧的桌椅、发霉的课本和废弃的教具,灰尘厚得能没过脚踝,环境恶劣不说,工作量更是大得惊人,没半个月根本不可能完成。但他没有再跟王福升争辩,多说无益,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早点去想办法让李小军回学校,同时收集更多证据,彻底扳倒这个恶人。 张舒铭冷冷地瞥了王福升和张明一眼,那眼神里的厌恶与鄙夷,让两人都感到一阵不自在。随后,他转身毅然走出办公室,门板在他身后 “砰” 地一声关上,像是在宣告这场对峙的暂时结束,也像是在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16章 力单势微 回到教职工宿舍,赵磊正躺在床上养伤,后腰的淤青还没消退,稍微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看到张舒铭脸色阴沉地走进来,他赶紧坐起来,关切地问道:“怎么了?跟王福升吵架了?看你这脸色,怕是没讨到好。”张舒铭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床沿,把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 王福升和张明那些不堪入耳的龌龊对话,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心口发疼;两人颐指气使的威胁,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还有那明摆着报复的 “整理仓库” 命令,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他说得平静,眼神里却藏不住翻涌的怒火与深深的无力。 赵磊听完,靠在床头,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摇着头说道:“你呀,就是太冲动了。王福升是什么人?心眼比针鼻还小,报复心比毒蛇还狠。他让你去整理教具室仓库,根本不是让你干活,就是想让你在那又脏又乱的地方磨掉锐气,累垮身体,最后知难而退,主动滚出青石镇中学。” 他顿了顿,想起那间仓库的模样,脸上露出几分忌惮,“那仓库我两年前去过一次,里面堆的全是几十年的破旧桌椅、发霉的旧课本和废弃教具,灰尘厚得能没过脚踝,墙角到处是老鼠洞,夏天虫子乱窜,冬天寒风刺骨,没半个月根本整理不完。而且他肯定不会派任何人帮忙,全得靠你自己,这不明摆着刁难你吗?” “半个月就半个月,就算是一个月、两个月,我也能扛下来。” 张舒铭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眼神却异常坚定,只是那坚定背后,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无奈,“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自己,是李小军。他才十五岁,正是读书的好年纪,要是真的辍学去砖厂打工,这辈子就毁了。我是他的老师,却保护不了他,连他的学业都守不住,我这辈子都良心不安。”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他是厂矿县的高考状元,是海东师范大学的高材生,曾以为凭借知识和能力能改变一切,可真到了这偏远的乡野,面对王福升、刘大虎这样的强权与恶势力,他才发现自己是如此力单势微,连一个学生的学业都护不住,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我去劝劝他。” 赵磊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后腰的淤青被牵扯到,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皱起,“我跟他谈过几次,这孩子懂事,知道学习的重要性,也明白他娘的不容易,或许能听进去我的话。” 正说着,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笃笃笃”,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里面的人,又像是带着几分犹豫。 张舒铭心里一动,下意识地以为是陈雪君来了 —— 早上多亏了她解围,此刻或许是来看看赵磊的伤势,又或是担心事情的后续。他连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带着几分期待拉开了门。 可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冰凉的水泥地上,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边角都有些磨损了,显然用了很久。 他弯腰捡起帆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几分微凉的触感。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旧课本,书页边缘有些卷翘,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旁边还有三本崭新的笔记本,封面是朴素的蓝色,以及几支包装完好的黑色钢笔。他拿起其中一本笔记本,扉页上没有署名,只写着一行清秀工整的字迹,笔锋利落,却透着几分温柔:“给李小军,知识能改变命运,别放弃。” 张舒铭的心里瞬间一暖,一股暖流从心底蔓延到全身,驱散了些许疲惫与无奈。他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送的 —— 除了凌薇,没人会这么做。凌薇性格冷淡,不善言辞,平时在学校里总是独来独往,很少与人交流,就连打招呼都只是简单的点头示意,可谁能想到,她看似冷漠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如此善良细腻的心,一直默默关注着学生的处境。 早上在教学楼走廊碰到她时,她只是冷淡地说了句 “上课了”,就转身匆匆离开,原来她一直在暗中留意着李小军的事情,还特意翻找出旧课本,准备了新的笔记本和钢笔,悄悄送到了门口,连面都不肯露。 “是凌老师送的?” 赵磊看着帆布包,语气十分肯定地说道,“她虽然话少,性子冷,但心却特别细。上次我受伤,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李婶给我送了瓶红花油,说是一个女老师托她带的,特意嘱咐不要留名字,怕我觉得尴尬。我当时就猜是她,除了她,学校里没哪个老师会这么细心,还这么低调。” 张舒铭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帆布包合上,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凌薇的这份善意,就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虽然微弱,却照亮了他此刻灰暗的心境,也让他多了几分坚持下去的勇气。他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与坚定:“等会儿我就去李婶家,把这些东西给李小军,再跟他好好谈谈,无论如何,一定要让他回学校。”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合作社的老周说今天下午结提成,大概有一百多块。我想给李小军买件新衣服,他身上的衣服都洗得发白了,还打了补丁;再买点营养品,这孩子最近受了太多苦,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得补补身子。” “我跟你一起去。” 赵磊挣扎着想要下床,双手撑着床沿,脸色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正好我也想看看李婶的情况,顺便帮你劝劝李小军,多个人多份力。” 张舒铭连忙上前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把他推回床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不用了,你好好养伤。你这腰伤要是加重了,反而给我添乱。我一个人去就行,你放心,我一定能把小军劝回来。” 下午的阳光渐渐柔和了些,张舒铭用老周给的一百三十五块收购提成在镇上唯一的一家小卖部给李小军挑了一件蓝色的运动服、两袋奶粉一包饼干。 拎着东西,张舒铭朝着李婶家走去。一路上,他看到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早上拆棚子的事,眼神里满是愤怒与畏惧。有人看到他,主动打招呼,语气里带着感激与同情:“张老师,你可当心点,刘大虎和王福升那伙人,没什么不敢做的。” 张舒铭点点头,笑着说了句 “谢谢”,心里却更沉了。他知道,村民们心里都清楚是非黑白,却因为害怕报复而不敢站出来,他这个外来的老师,孤身一人,想要对抗这盘根错节的恶势力,无异于以卵击石,可他不能退,也退不起。 到了李婶家,院子里一片狼藉。李小军则背着一个沉重的竹筐,里面装着石头和泥土,正在修补被推倒的院墙,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后背的衣服。 看到张舒铭来,李小军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铁锹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他低下头,避开张舒铭的目光,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脚步下意识地往后挪,想要躲进屋里,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小军。” 张舒铭快步走过去,轻轻拉住他的胳膊,把手里的帆布包递了过去,语气温和得像春日的细雨,“这是凌老师让我给你的,里面有课本和新的笔记本,她说你是个有出息的好学生,不能因为这点困难就放弃学业。” 他又把手里的运动服和奶粉递过去,“这是我给你买的衣服,你试试合不合身;还有奶粉和饼干,平时记得喝,补补身子。” 李小军迟疑着接过帆布包,慢慢打开。当看到里面整齐的课本、崭新的笔记本,还有那行清秀的字迹时,他的眼圈瞬间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砸在笔记本的扉页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李婶放下手里的作业本,走了过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声音哽咽着说道:“张老师,俺们对不起你,让你这么操心。小军,你听老师的话,明天就回学校去读书。妈就算去镇上捡废品,去地里多干点活,也一定供你上学,绝不让你再受委屈。” 李小军看着母亲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又抬头看向张舒铭满是期盼的眼神,肩膀微微颤抖着。他咬了咬嘴唇,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妈,张老师,俺明天回学校。俺一定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报答你们,再也不让你们受别人的欺负了。” 张舒铭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小军的肩膀,眼眶也有些发热:“这才对。以后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老师,咱们一起扛,别一个人憋着。” 第17章 暗夜骚扰 回到学校时,晚自习的铃声刚落没多久。学生们如归巢的倦鸟,背着书包匆匆涌出教学楼,说说笑笑的声音很快消散在夜色里,眨眼间,空荡荡的校园便只剩下零星的教职工身影。西边的路灯坏了已有三天,王福升以 “申请维修资金需要走流程、耗时间” 为由,将维修之事一拖再拖,显然没把师生的安全放在心上。此刻,校园里唯有办公楼和传达室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出来,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拉出长长的、摇曳不定的影子。风一吹,墙角的梧桐树叶子 “沙沙” 作响,透着股说不出的冷清与压抑。 张舒铭本想直接回宿舍休息,明天一早还要去整理仓库。可刚走到教学楼附近,就隐约听到一阵争执声,虽然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心里一动,放慢了脚步,悄悄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只见凌薇抱着一摞英语教案,脚步轻盈地走出高一(3)班教室。她刚给几个基础薄弱的学生补完课,比平时晚走了半小时。高跟鞋有节奏地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 “嗒嗒” 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当她走到教学楼拐角处,靠近那棵老梧桐树时,一个黑影突然从树后窜了出来,如鬼魅般挡住了她的去路。 一股熟悉的、刺鼻的烟酒味混合着汗臭味扑面而来,让凌薇忍不住皱了皱鼻子,胃里一阵翻涌。 “凌老师,这么晚才走?” 王福升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猥琐刺耳,他手里攥着一个手电筒,那刺眼的光柱肆无忌惮地晃在凌薇的脸上,让她睁不开眼,只能下意识地用手去挡。“我找你谈点教学上的事,正好办公室没人,跟我来一趟。” 凌薇心里 “咯噔” 一下,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声音依旧冷得像冰窖里的冰块,带着刻意维持的镇定:“王校长,教学上的问题明天上班时间再谈,现在太晚了,不方便。” “晚?” 王福升往前逼近一步,手电筒的光柱随着他的动作,在凌薇的脸上、身上晃来晃去,眼神里的贪婪如同饿狼看到了猎物,毫不掩饰,甚至带着几分急不可耐。“凌老师,你刚来学校,怕是不懂这里的规矩。跟领导谈事,哪有什么早晚之分?再说,你班上那几个没交补课费的学生,我还没跟你算总账呢。” 说着,他伸出粗糙油腻的手,便想去抓凌薇的手腕。凌薇反应极快,赶紧侧身躲开,动作急切而慌乱。这一躲,怀里的教案 “啪” 的一声掉在地上,几张英语试卷像雪花般散了出来,飘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王校长,请你自重!” 她的声音虽然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寒冬里的松柏,没有丝毫示弱。她心里清楚,自己绝不能让王福升看出她的害怕,否则只会让他更加得寸进尺。 王福升见她躲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阴沉得可怕。语气里也多了几分赤裸裸的威胁:“凌老师,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从省城来,读过几年书,就能跟我叫板?我告诉你,在青石镇中学,我想让你留你就能留,想让你走你就得走!只要我跟县教育局的赵股长打个招呼,明天就能把你调去李家沟教学点。那里连个正经的黑板都没有,交通闭塞,条件艰苦,你就等着在那儿荒废一辈子,永远别想回省城!” 他一边说着,一边弯腰捡起地上的试卷,故意把它们揉成一团,揉得皱巴巴的,还狠狠踩了几脚。“还有你班上的学生,要是你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就让张明把他们全调到最后一排,不给他们发新书,不允许他们参加考试。不管他们考试成绩再好,都不算数,让他们永远考不上高中,一辈子只能在这穷山沟里打转!你不是心疼学生吗?我倒要看看,你是心疼学生,还是心疼你自己的前途!” 凌薇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钻心的疼痛让她眼眶瞬间发红,但她咬着牙,硬是没有掉下一滴眼泪。她知道王福升说到做到,李家沟教学点的艰苦,她听其他老师提起过无数次 —— 那里只有一间破旧的土坯房,窗户没有玻璃,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根本无法正常开展教学工作。要是自己真被调去,不仅自己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教师生涯彻底毁了,班上那些渴望知识的学生们也会跟着遭殃。可她不能妥协,一旦妥协,王福升只会得寸进尺,变本加厉地骚扰她,以后在学校里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你别想威胁我。” 凌薇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和愤怒,努力站直身体,声音虽然不算洪亮,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坚定。“教书育人是我的本分,学生的前途不能被你这样的人耽误。你要是敢调我走,敢针对我的学生,我就去县教育局举报你,去市教育局,就算告到省教育厅,我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举报我?” 王福升嗤笑一声,脸上满是不屑与嚣张,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再次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了凌薇的身上,那股刺鼻的气味让她几欲作呕。他伸出手,又要去扯凌薇的衬衫领口,那副丑恶的嘴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你以为谁会信你?赵股长是我的拜把兄弟,教育局里从上到下都有我的人,没人会帮你这个外来的丫头片子!今天你要是顺了我,以后在学校里,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评先进、涨工资,都少不了你的份。不然……” 后面的话污秽不堪,王福升的手已经快要碰到凌薇的衣领,凌薇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以为自己今天难逃一劫,心里充满了无助与悔恨。 第18章 反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怒喝如惊雷般劈开夜色:“王福升,你住手!” 张舒铭不知何时已疾冲而来。他刚才路过教学楼时,隐约听见争执声便悄悄蛰伏在树后,亲眼目睹王福升借着夜色骚扰凌薇,那猥琐的嘴脸、嚣张的威胁,瞬间点燃了他胸腔里的怒火。他再也按捺不住,如离弦之箭般猛地冲了出来。 王福升被这突如其来的断喝吓了一跳,伸向凌薇衣领的手僵在半空中。转头望见怒气冲冲的张舒铭,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随即涌上几分慌乱,但很快强装镇定,色厉内荏地呵斥:“张舒铭?你不好好回宿舍,在这里捣什么乱!我和凌老师谈教学工作,跟你有屁关系,赶紧滚!” “谈工作?” 张舒铭快步冲到凌薇身边,将她牢牢护在身后,眼神如喷火的钢刀,死死剜着王福升,“谈工作需要动手动脚扯人衣领?需要威胁调去穷山沟、刁难学生?王福升,你简直禽兽不如!凌老师是来教书育人的,不是让你肆意骚扰的!你这种败类,根本不配为人师表,更不配当这个校长!” 凌薇躲在张舒铭坚实的臂膀后,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积攒的恐惧、愤怒与无助瞬间化作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浸湿了张舒铭的后背。她攥着张舒铭的衣角,身体仍在微微颤抖,却莫名多了几分安全感。 王福升被骂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见凌薇落泪,知道事情已然败露,再纠缠下去讨不到好,反而可能闹大。但他咽不下这口气,恶狠狠地瞪着张舒铭,眼神里满是怨毒:“好你个张舒铭,又来多管闲事!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他转身就往办公楼跑,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胡乱晃动,像只丧家之犬般狼狈。可他心里又气又急,脚下一个踉跄,被台阶绊得险些摔倒。他回头狠狠剜了张舒铭和凌薇一眼,不甘与怨毒几乎要从眼神里溢出来。 张舒铭毫不畏惧,往前半步将凌薇护得更紧,厉声警告:“王福升,你要是再敢耍花样,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王福升。他本就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此刻被一个 “外来户” 当众羞辱,怒火冲昏了头脑。他猛地转身,挥着拳头就朝着张舒铭的面门打来,嘴里嘶吼着:“我今天非教训你这个多管闲事的东西!” 张舒铭早有防备,侧身灵巧躲开,同时伸手死死扣住王福升的手腕,顺势用力一扭。“啊 ——” 王福升疼得惨叫一声,另一只手又朝着张舒铭脸上抓去,指甲恨不得挠出几道血痕。张舒铭再次侧身避开,肘部狠狠顶向他的腹部。 “唔!” 王福升被顶得弯下腰,双手捂着肚子,脸上露出痛苦的狰狞。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凌薇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嘴唇微微发抖,却不知该如何插手。 张舒铭趁势发力,一次次将王福升摔倒在地。王福升年纪大了,又常年养尊处优,哪里是年轻力壮、动作敏捷的张舒铭的对手?没几个回合,脸上、胳膊上就添了好几处擦伤和淤青,衣衫也被扯得凌乱不堪。 屡战屡败让王福升彻底红了眼。他在地上胡乱摸索,摸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猛地抓起来,朝着张舒铭的脑袋砸去,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我打死你这个小兔崽子!” 张舒铭眼疾手快,猛地偏头,石头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咚” 地砸在不远处的树干上,溅起一片尘土。他心头一凛,趁王福升发力的空隙上前,一把夺过石头扔到远处,随即紧紧攥住王福升的衣领,将他按在地上,怒目圆睁:“王福升,你再敢乱动,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王福升挣扎了几下,发现根本无法挣脱,便停止了反抗,嘴里却依旧不停地咒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张舒铭松开手,站起身来,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着。 王福升从地上爬起来,狼狈地整理着凌乱的衣衫,眼神里的仇恨几乎要燃烧起来。他恶狠狠地瞪了张舒铭和凌薇一眼,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办公楼跑去,那佝偻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可憎。 王福升走后,校园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峙画上句号。张舒铭转过身,看向凌薇,发现她的衬衫领口被扯得有些歪,嘴唇还在微微发抖,眼底满是惊魂未定,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愧疚。“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 凌薇摇摇头,努力平复着呼吸,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教案和试卷。她的指尖轻轻拂过揉皱的卷面,声音轻得像一阵微风:“谢谢你,张老师。要是没有你,我……”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张舒铭打断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教案,“我送你回宿舍,晚上不安全。” 凌薇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跟着张舒铭往教职工宿舍走去。快到宿舍楼道口时,凌薇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张舒铭。她的眼神里不再只有往日的高冷,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张老师,王福升记恨你,你自己也要格外小心,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张舒铭看着她眼底的关切,心里忽然暖暖的,“你也一样,以后尽量别一个人走夜路。要是王福升再找你麻烦,你就给我打电话,我随叫随到。” 回到宿舍时,赵磊还没睡,正坐在床上翻报纸。看到张舒铭回来,赶紧放下报纸。“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张舒铭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包括与王福升的肢体冲突。赵磊听得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颤抖:“你真跟王福升打起来了?他可是校长,他肯定会疯狂报复你的!你以后可得多加小心啊!” “我不怕。”张舒铭坐在床边,把笔记本放进枕头底下。 赵磊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勇敢了。不过,你这次救了凌老师,她肯定会记着你的好。只是她不想让人知道,要是她能帮你,王福升肯定不敢再找你麻烦。” 第19章 相思相伴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张舒铭刚走到教具室门口,一个肥硕的身影就从办公楼拐角冒了出来,正是王福升。 “张老师,来得挺早啊!” 王福升脸上堆着假惺惺的笑容,眼神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算计,“这仓库可是学校的公共财产,堆得乱七八糟好几年了,也没人好好整理。正好下周县教育局要下来检查,你把这些‘珍贵资料’好好归置归置,腾出点空间来。这事儿就交给你了,可得尽快完成,不能给学校丢脸啊!” 张舒铭看着他故作姿态的模样,心里一阵厌烦 —— 昨天的龌龊事还历历在目,此刻对方却能装得若无其事,这份厚脸皮着实令人作呕。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点了点头:“王校长,您放心,我会尽快整理好的。不过这些整理出来的旧书、杂物,后续怎么处理?总不能一直堆在外面?” “先整理分类,登记造册,后续我自有安排。” 王福升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敷衍,“你只管干活就行,别管那么多。” 说完,便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回了办公楼,那模样仿佛在欣赏自己布下的陷阱。 张舒铭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仓库的木门。“吱呀” 一声,腐朽的木头发出刺耳的声响,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他微微皱眉。仓库里果然如赵磊所说,杂乱得像个垃圾场:旧书旧本堆积如山,有的甚至堆到了天花板;破损的课桌椅、生锈的教具随意摆放,横七竖八地占据着空间;墙角结着蛛网,地面上的灰尘厚得能没过鞋底,显然多年未曾有人彻底清扫。 他从墙角找来一把扫帚,先将地面的浮尘扫开,扬起的灰尘让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阳光透过仓库唯一的小窗户照进来,光柱中漂浮着无数尘埃,像是凝固的时光。他定了定神,开始动手整理 —— 先将旧书一本本从高处搬下来,按照教材、参考书、课外读物大致分类。这些书大多纸张发黄变脆,有些甚至边角残缺,稍一用力就可能撕破,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托着,一本本摆放在临时腾出的空地上。 忙活了两个多小时,汗水浸湿了他的衬衫,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直了直酸痛的腰,正准备歇口气,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看到屏幕上 “小芸” 两个字,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笑意。 “喂,小芸。” 他走到窗边,避开灰尘最重的区域,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舒铭,你终于接电话了!” 听筒里传来林晓芸温柔又带着急切的声音,像裹着暖意的羽毛,轻轻落在他心上,“我早上七点就开始给你打,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你在忙什么呢?” “在整理学校的仓库,昨天王福升把这活儿甩给我了,里面又脏又乱,忙到现在才顾上看手机。” 张舒铭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刻意弱化了其中的刁难,“让你担心了,抱歉。” “又是那个王福升!他是不是故意刁难你?” 林晓芸的声音立刻绷紧了些,满是关切与气愤,“你说话的声音都透着疲惫,肯定没好好休息?仓库那么脏,你有没有戴手套?别把手弄脏弄破了。” “放心,我找了副手套戴着呢。” 张舒铭笑了笑,不想让她跟着焦虑,“就是有点累,不过没关系,慢慢整理总能完成。倒是你,今天不上班吗?怎么这么早给我打电话。” “我请假了,想好好跟你说说话。” 林晓芸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思念,像化不开的糖霜,“舒铭,我好想你。每天晚上下班回家,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就想起以前我们在省城一起的日子,眼泪就忍不住想掉。” 张舒铭的眼眶瞬间热了,指尖攥得手机微微发烫。“我也想你,小芸。”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想你煮的葱花面,想你撒娇时撅着嘴的样子,想你趴在我怀里说悄悄话的温柔。再等等我,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好,一定尽快调回省城,到时候天天陪着你,再也不分开。” “我等你,可我怕…… 我等不及了。” 林晓芸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舒铭,我爸妈又逼我相亲了。昨天他们带回来一个男人,说是做生意的,在省城有三套房子,让我今天下午去见一面。我不想去,跟他们吵了一架,他们说我要是再不同意,就不让我出门了。” 张舒铭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砸中,又闷又疼。他能想象到林晓芸在电话那头委屈落泪的模样,也能猜到她父母那尖酸刻薄的嘴脸。“小芸,别去!” 他急切地说,“我知道你爸妈一直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可我们的约定算数,我一定会回去娶你的!你再坚持一下,给我点时间。” “我一直在坚持啊,舒铭。” 林晓芸的哭声越来越清晰,“可他们每天都在我耳边唠叨,说你在偏远小镇没前途,说我跟着你只会吃苦。昨天我爸还说,要是我再跟你来往,就断了我的生活费。舒铭,我好难啊,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对不起,小芸,是我没用。” 张舒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泛红,满心都是愧疚,“是我没能早点调回省城,没能给你一个安稳的承诺,让你受委屈了。” “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想你。” 林晓芸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哽咽却依旧坚定,“舒铭,我跟你说正事 —— 上次我给你找的那个省城重点中学的面试机会,你没忘?就在后天上午十点,你一定要请假来省城!这是个好机会,要是能面试成功,你就能调回省城了,我爸妈那边也能有个交代。” 张舒铭心里一动,他当然没忘 —— 那是林晓芸托了好多关系才帮他争取到的机会,是他调回省城的最大希望。可他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旧书,想到王福升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又犯了难:“明天?可这仓库的活儿,王福升催得紧,我要是请假,他肯定会借机刁难,说不定还会扣我的工资,甚至……” “什么刁难都没有你的前途重要!” 林晓芸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舒铭,这是你调回省城最好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你听我的,明天一定要来!仓库的活儿能拖就拖,王福升那边,大不了我们以后再想办法应对。你要是不来,我……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我爸妈交代了。” 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哀求,张舒铭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起两人在护城河边上的约定,想起她眉眼弯弯说 “我等你娶我” 的模样,咬了咬牙:“好,小芸,我去!明天我一定请假去省城参加面试!” “真的?” 林晓芸的声音瞬间亮了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你没骗我?” “没骗你,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张舒铭笑了笑,眼底却闪过一丝犹豫 ——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王福升请假,也不知道这一去会不会让王福升更加变本加厉,但为了林晓芸,为了他们的未来,他必须赌一把,“我今天尽量把仓库的活儿多赶一点,明天一早就坐车去省城,面试结束就回来。” “太好了!舒铭,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林晓芸的声音甜得像浸了蜜,“我明天去车站接你,面试的资料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到时候直接跟我去学校就行。” 两人又说了几句相思的话,直到林晓芸的母亲在门外催促,才依依不舍地挂断了电话。张舒铭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心里又甜又涩 —— 甜的是能见到日思夜想的恋人,还有调回省城的希望;涩的是眼前的困境与未知的风险。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揣回口袋,转身重新投入到整理工作中。既然答应了林晓芸,他就必须尽快把手头的活儿赶完,也好安心去省城。 他搬开一摞厚重的旧教材,露出了底下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箱子上了锁,但锁扣已经生锈断裂,轻轻一掰就开了。里面除了几本残破的课本,还有一叠泛黄的纸张和一张老照片。他拿起照片,拂去上面的灰尘 —— 照片上是几个老师和学生的合影,背景是青石镇中学的老教学楼,其中一个年轻男老师眉目清朗,看着竟有些眼熟。他猛地想起,之前在整理旧文件时,曾发现过一封举报信,署名正是 “李老师”,照片上的人,赫然就是那位李老师! 张舒铭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告诉他,这木箱里或许藏着什么秘密。他小心翼翼地翻看那些纸张,大多是零散的教案和笔记,并没有特别之处。但他还是把照片和纸张都收了起来 —— 那位李老师据说当年因为举报学校的违规行为,被排挤得离开了青石镇,这或许能成为扳倒王福升的又一份证据。 他将木箱放回原处,继续整理杂物。在一堆生锈的教具中,他偶然发现了一台旧投影仪 —— 机身布满锈迹,电线也有些老化,但镜头却意外地完好,没有划痕。他心里一动,要是能把这台投影仪修好,说不定能给学生们上一堂多媒体课,让那些从未见过幻灯片的孩子,也能感受到不一样的教学方式。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来了精神,小心翼翼地将投影仪搬到窗边,找来一块抹布,全神贯注地擦拭着镜头和机身。 整理仓库时,张舒铭意外有了惊喜发现:一堆旧书底下压着个破旧纸箱,里面竟藏着不少古籍与文献。他随手抽出一本,正是《沙河地方志》,纸张虽已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再往下翻,《素书》《云门五禽戏》等典籍接连出现,这些古籍虽因年代久远略有破损,但文字与图案仍可辨认。向来痴迷传统武术与养生之道的他,顿时兴奋不已,又继续在仓库中搜寻,最终发现了一本被污损包裹的明清医书 —— 凭其外观与纸张质感判断,竟是《本草纲目》的早期刻本,此外还有几部手抄版典籍。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珍贵古籍单独整理好,打算后续再深入研究。 整理工作远比想象中费力:部分旧书堆叠过高,搬卸需费十足力气;书籍摆放杂乱无章,分类归档也格外耗时。不知不觉间,张舒铭额头布满汗珠,衣衫被汗水浸透,但他始终专注投入,未曾停歇。历经一整天的忙碌,仓库终于被理出清晰轮廓,腾出了大片空间。尽管浑身疲惫,但望着整洁的仓库与一旁的珍贵古籍,他心中满是沉甸甸的成就感。 第20章 绝境危局 刚吃完早饭,张舒铭心里反复盘算着 今天去省城的面试,该怎么跟王福升请假?是找个借口说家里有事,还是直接坦白?仓库的活儿才刚有眉目,王福升肯定不会轻易准假,说不定还会借机刁难。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张明那尖细又带着得意的声音,像根刺扎进耳朵里:“张老师,王校长让你去办公楼一趟,说有急事。” 张舒铭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望去。张明倚在仓库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眼神里藏着掖着什么秘密,看得人心里发毛。“好像是关于教育局调研的事,让你准备汇报材料,赶紧去,校长都等急了。” “教育局调研?” 张舒铭心里 “咯噔” 一下,瞬间起了疑。王笑莉明明跟他说过,教育局的调研下周才来,怎么突然就要汇报材料了?而且这么紧急,连准备时间都不给?但他看着张明那副 “公事公办” 的模样,又转念一想,或许是调研时间提前了,王福升没来得及细说。他没有过多怀疑,只是简单地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灰尘,又仔细锁好仓库门,便匆匆往办公楼走去。 路过教职工宿舍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宿舍门 —— 竟然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他眉头微蹙,早上出门时明明锁好了,赵磊受伤卧床,应该不会随便进他宿舍。难道是赵磊早上出门时没关紧?他心里闪过一丝不安,但想着办公楼那边还催得紧,便也没太在意,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 办公楼三楼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让人喘不过气。王福升坐在主位上,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冷笑,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他身边站着两个身着警服的人,肩章分明,胸口的警号清晰可见,一身正气凛然,彰显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看到张舒铭进来,王福升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满是不怀好意的算计,仿佛在欣赏自己布好的猎物落网。“张舒铭,你可算来了。” 他阴阳怪气地开口,指了指身边的警察,“这两位是镇派出所的同志,有重要的事情要问你。” 左边的警察表情严肃,目光锐利如刀,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语气冷峻得没有一丝温度:“张舒铭,有人举报你盗窃学校的教学仪器。我们刚才已经对你的宿舍进行了搜查,搜出了一个投影仪和两台旧录音机,你跟我们回派出所接受调查。” “什么?” 张舒铭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我没偷!这绝对是误会!投影仪是我昨天在仓库整理时偶然发现的,因为机身锈迹斑斑,我想先擦拭干净再上报学校,怎么会出现在我宿舍?” “仓库里找到的?” 王福升立刻接过话茬,故作镇定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仓库登记本,“啪” 地拍在桌子上,“你自己看!仓库的登记本上根本没有这个投影仪的记录,而且仓库门的锁昨天被人撬了,现场还留下了你的脚印!不是你偷的是谁?”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站在一旁的张明,后者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摆出一副 “证人” 的模样:“是啊,张老师。我昨晚路过仓库时,看到你鬼鬼祟祟地在仓库门口转悠,还以为你在整理东西,没多想。现在想来,你当时肯定是在转移赃物!而且我听说,你最近跟村民走得近,还帮着他们卖东西,是不是缺钱花,就把学校的仪器拿去卖了?” 张舒铭闻言,猛地转头看向张明,眼神中充满了质问与愤怒。张明却赶紧低下头,假装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手指却在身后偷偷地冲王福升递了个得意的眼神。 一瞬间,张舒铭什么都明白了 —— 这分明就是王福升设下的一个局!一个精心策划的栽赃陷阱!昨天他整理仓库时,张明借着 “帮着清点物资” 的名义,来了好几次,实则一直在偷偷观察投影仪的位置,记下他存放的地方。到了晚上,张明趁着夜深人静,撬了仓库的锁,今天早晨又把投影仪和两台旧录音机搬到他的宿舍,然后立刻报警,嫁祸给他!王福升这么做,就是怕他在教育局调研时举报自己违规收费、骚扰女同事的恶行,所以先下手为强,想把他送进派出所,彻底毁掉他! “这是栽赃!是陷害!” 张舒铭怒目而视,猛地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指着王福升,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是你指使张明干的!你就是怕我在教育局调研时揭露你的罪行,才故意设下这个圈套陷害我!” “你胡说八道!” 王福升猛地一拍桌子,桌子上的文件和水杯都跟着剧烈抖动,水杯里的水溅了一地,“派出所的同志都在这,你还敢血口喷人、污蔑领导?我看你是盗窃被抓,走投无路想狡辩!” 警察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严肃地说道:“张舒铭,请你冷静点!跟我们回派出所走一趟,有什么话到所里慢慢说。要是你是清白的,我们绝对不会冤枉你;要是真犯了错,再怎么抵赖也没用。” 说着,其中一个警察已经拿出了冰冷的手铐,金属的光泽在灯光下泛着寒意。 张舒铭看着那副冰冷的手铐,又看了看王福升那副小人得志、胜券在握的嘴脸,心里又怒又急,像被火烧一样。他深知自己不能被带走 —— 教育局下周就要来调研了,他宿舍枕头底下藏着王福升违规收费的名单、刁难学生的证据,还有那位李老师留下的旧照片和纸张。一旦他被带走,王福升肯定会趁机搜查他的宿舍,把这些关键证据全部销毁,到时候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他也会被彻底钉死在 “盗窃犯” 的耻辱柱上! 可他终究拗不过两个警察,只能被他们强行推着往外走。路过教职工宿舍时,他满心焦急地想冲进宿舍拿证据,却被警察死死拦住:“案件没调查清楚前,你的宿舍暂时查封,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赵磊!赵磊!” 张舒铭冲着宿舍楼道大声呼喊,声音中充满了无助与急切,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吼。 赵磊正忍着腰伤的疼痛,从教室里出来想去看看张舒铭的情况,刚走到楼道口,就看到张舒铭被警察架着往外走,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妙,赶紧一瘸一拐地跑过来:“怎么了?张老师!你怎么被警察抓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福升栽赃我偷学校仪器!” 张舒铭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说道,眼神中满是焦急,“你快去我宿舍,把枕头底下的那个蓝色笔记本拿出来,藏好!一定要藏好,别让王福升找到!那是举报他的关键证据!”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警察无情地推上了停在办公楼前的警车。车窗外,王福升站在办公楼门口,脸上挂着挑衅的笑容,还故意冲他挥了挥手,那模样仿佛在宣告自己的彻底胜利,嚣张又可憎。 警车缓缓驶离学校大门时,张舒铭的手机突然在口袋里剧烈地震动起来 —— 屏幕上跳动着 “小芸” 两个字,是林晓芸打来的。他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接,却被身边的警察按住了手:“在押期间,不能使用手机,我们会暂时替你保管,等调查清楚后再还给你。” 第21章 困局 青石镇派出所的审讯室里,灯光惨白得如同冬日的霜雪,毫无温度地洒在每一个角落,将阴影拉得又细又长,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张舒铭坐在冰冷坚硬的铁椅子上,双手被轻轻固定在桌沿,后背挺得笔直,眼神却带着一丝疲惫与焦灼。他深吸一口气,将王福升陷害他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 从王福升以 “整理仓库” 为名刻意刁难,到违规收取学生补课费、私吞教材款,再到深夜骚扰凌薇、指使张明殴打村民、强拆李婶家棚子,最后提到仓库里找到的违规账本残页和那位名叫李瑜晴的老师留下的旧照片。 “你说的这些,都需要实质性证据支持。” 审讯的警察姓刘,眉头紧紧皱着,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滑动,表情严肃得没有一丝波澜,“王福升一口咬定仓库的锁是你撬的,张明也当场指证你深夜转移赃物,而且我们确实在你宿舍搜出了投影仪和录音机,现在所有表面证据都对你不利。” “我有证据!我真的有证据!” 张舒铭急切地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绝境中的希望,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宿舍枕头底下有个蓝色封面的笔记本,里面详细记着王福升违规收费的明细,还有几个被他恶意调走的老师的名字和原因,那是我在仓库整理时从旧木箱里找到的!还有,那个投影仪,我只是昨天下午擦拭过,根本没碰过其他地方,是张明昨晚偷偷搬到我宿舍的,上面肯定有他的指纹!你们可以去鉴定!” 刘警官停下笔,抬眼打量了张舒铭片刻,见他神色恳切,不似作伪,便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我们会立刻派人去核实。你先在这里等消息,不要情绪激动,配合调查。” 说完,便合上笔记本,转身走出审讯室,厚重的铁门 “哐当” 一声关上,将张舒铭独自留在这片惨白的灯光下,只剩下满室的焦虑与不安。 他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脑子里乱成一团麻:赵磊能不能顺利拿到笔记本?王福升会不会已经抢先一步?凌薇和陈雪君会不会愿意站出来帮他作证?还有林晓芸,她肯定还在等他的消息,要是知道他被抓了,会有多失望?她父母会不会趁机逼她彻底放弃这段感情?无数个疑问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坐立难安。 与此同时,青石镇中学里已经炸开了锅。学生们窃窃私语,老师们议论纷纷,都在猜测张舒铭 “盗窃仪器” 的事。赵磊按照张舒铭的嘱咐,忍着腰伤的剧痛,心急如焚地往教职工宿舍跑,刚到楼道口,就看到王福升正带着两个教务处的人,在翻张舒铭宿舍里的东西 —— 衣柜被拉开,衣服扔了一地,书架上的书被胡乱翻动,连床板都被掀开了。 “王校长!你这是干什么?” 赵磊快步冲过去,伸手拦住王福升,语气中满是愤怒与质问,“张老师只是被调查,还没定罪,你凭什么私自翻他的东西?这是侵犯个人隐私!” “我是校长,学校的财产安全我得负责!” 王福升蛮横地推开赵磊,赵磊本就腰伤未愈,被他一推,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王福升毫不在意,继续指挥着两人翻找,眼神阴鸷地扫过每一个角落,“万一他还藏着其他赃物,或者转移了学校的重要文件,谁来负责?我这是为了学校好!” 他一边说,一边亲自上手,伸手去摸张舒铭的枕头,却摸了个空 —— 枕头底下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蓝色笔记本?王福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被人捷足先登了? 他不知道,就在十分钟前,凌薇抱着教案路过宿舍楼道时,看到王福升带着人鬼鬼祟祟地闯进张舒铭的宿舍,立刻想起了昨晚张舒铭提醒她 “证据藏在宿舍” 的话。她心头一紧,趁着王福升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翻找衣柜时,悄悄绕到宿舍窗户边 —— 张舒铭的宿舍在一楼,窗户没有锁死。她毫不犹豫地推开窗户,快速翻了进去,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蓝色笔记本,塞进自己的教案夹里,又悄无声息地翻窗出来,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了楼道。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只是紧紧抱着教案夹,心里默默盘算着:王福升肯定是在找证据,这个笔记本绝不能落入他手里,得尽快交给可靠的人。 赵磊看着王福升把宿舍翻得乱七八糟,却始终没找到笔记本,心里既松了口气,又更加着急 —— 笔记本不在宿舍,会在哪里?难道张舒铭转移了地方?他不敢多想,趁着王福升还在翻找,赶紧转身往镇卫生所跑,他知道,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陈雪君了。 “陈护士!陈护士!” 赵磊冲进卫生所,气喘吁吁地抓住正在配药的陈雪君,脸色苍白,“张老师被王福升栽赃抓了,现在关在派出所!你快想想办法,你表哥是派出所的李军警官,能不能帮忙问问情况,救救张老师?” 陈雪君一听,手里的药瓶 “哐当” 一声掉在柜台上,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她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迅速拿出手机,找到李军的号码拨了过去,语气急切:“表哥,青石镇中学的张舒铭老师是不是被你们抓了?他是被冤枉的!是校长王福升故意栽赃他的!” 电话那头的李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我知道这件事,现在正在参与调查。张舒铭在审讯室里提到,他有一个笔记本,里面记着王福升违规的证据,这个笔记本很重要,要是能找到,不仅能证明他的清白,还能揪出王福升的其他问题。你让赵磊再仔细找找,一定要把笔记本藏好,绝对不能被王福升拿到。” 挂了电话,陈雪君立刻告诉赵磊:“我表哥说会帮忙,但关键是那个笔记本。张老师有没有可能把它放在其他地方?” 赵磊皱着眉头,努力回想张舒铭之前说过的话,突然眼睛一亮:“对了!昨天张老师整理仓库时,把一个旧木箱锁了起来,还跟我说里面有重要东西,让我别乱动!笔记本会不会在那个木箱里?” 第22章 破局 两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跌跌撞撞地往学校仓库跑去,远远就看见仓库那扇破旧的木门上,赫然挂着一把崭新的黄铜挂锁 —— 锁身锃亮,还带着未褪去的金属光泽,显然是王福升连夜更换的,就是怕有人趁乱进去翻找。赵磊冲到门前,用力拉了拉门把手,“哐当” 一声,挂锁纹丝不动,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校园里格外刺耳。 “完了,钥匙肯定被王福升揣在兜里,寸步不离!” 赵磊急得直跺脚,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腰伤的疼痛被焦虑放大数倍,疼得他忍不住咧嘴吸气,“这老狐狸心思缜密,去要钥匙就是自投罗网,硬撬肯定会被发现,到时候反倒落个‘销毁证据’的罪名,更说不清楚!” 陈雪君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把新锁,眼神快速扫过仓库周围的环境 —— 仓库背靠学校围墙,墙根下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枝蔓缠绕,平时除了堆放杂物,几乎没人涉足。她的目光突然停在仓库后墙的方向,眼睛一亮,猛地抬头对赵磊说:“别急!张老师昨天跟我聊起仓库整理的事,提过一句后墙有个通风窗,常年不用被枯枝败叶堵死了,王福升只想着换正门的锁,肯定没留意那个死角!我们从围墙绕过去,说不定能从那里进去!” 两人立刻猫着腰,沿着围墙根快速绕到仓库后方。果然,在离地一米多高的墙上,有一个半米见方的通风窗,窗户上的铁栅栏早已锈蚀不堪,缝隙里塞满了干枯的杂草和碎木头,厚厚的灰尘覆盖在上面,一看就是多年未曾动过。赵磊顾不上腰伤,踮起脚尖伸手去清理通风窗的杂物,干枯的枝叶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陈雪君则站在一旁警戒,目光紧紧盯着教学楼的方向,生怕有人突然过来。 “栅栏太密了,间距还不到十厘米,人根本钻不进去。” 赵磊清理完杂物,试着掰了掰铁栅栏,虽然锈迹斑斑,但钢筋本身依旧结实,只是发出了 “吱呀” 的刺耳声响,“而且里面堆着不少旧桌椅,就算撬开栅栏,也够不到那个木箱!” 陈雪君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柴火堆上,那里横七竖八地堆着几根生锈的铁棍。她快步跑过去,捡起一根粗细适中、顶端带弯的铁棍,跑回来递给赵磊:“用这个!别硬掰,借着杠杆原理慢慢撬,只要撑开一道能伸进手臂的缝隙就行,我来够木箱!” 赵磊接过铁棍,深吸一口气,将铁棍的弯头卡在铁栅栏的缝隙里,双脚蹬着墙面,一点点用力。“吱 —— 呀 ——” 生锈的铁栅栏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每撬动一分,都像是在撕扯着神经。幸好这里偏僻,声音被杂草和围墙阻隔,没有引来注意。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咬着牙坚持,终于将栅栏撑开了一道十五厘米左右的缝隙,刚好能勉强伸进一条手臂。 陈雪君立刻蹲下身,将衣袖撸到肘部,毫不犹豫地将手臂伸进缝隙里。仓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她只能凭着触觉摸索,指尖划过粗糙的木板、散落的旧报纸,被尖锐的木刺划出几道红痕,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她的心跳得飞快,指尖在黑暗中胡乱摸索,就在快要失去耐心时,突然触到了一个坚硬的木质轮廓 —— 棱角分明,带着金属锁扣的冰凉触感,正是赵磊说的那个带锁旧木箱! “找到了!” 陈雪君压低声音,语气里难掩激动,手指顺着木箱摸索,很快就摸到了那个老旧的铜锁。这把铜锁比正门的新锁简陋多了,锁孔都已锈蚀发黑。她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黑色发夹 —— 这是她早上随手夹在头发上的,此刻成了救命的工具。她将发夹的一端掰直,小心翼翼地插进铜锁的钥匙孔里,指尖轻轻转动,一点点试探着锁芯的结构。 赵磊站在一旁,手心都攥出了汗,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只是死死盯着陈雪君的动作,生怕打扰到她,隔了几秒才低声提醒:“慢着点,别弄断了,这是唯一的机会!”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突然,“咔哒” 一声轻响,清脆而清晰,旧木箱的铜锁被成功撬开了!陈雪君心中一喜,立刻伸手进去翻找,指尖先触到了一叠柔软的纸张,抽出来一看,是几张泛黄的照片,其中一张正是李瑜晴老师和学生的合影,照片边缘已经卷起。她继续摸索,又摸到一叠厚厚的收据,随手抽出一张,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今收到学生张某家长好处费伍佰元,用于调整座位”,落款处赫然是王福升的签名,日期正是三年前! 可她把木箱里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从教案本到旧文具,甚至连箱底的灰尘都扒了一遍,始终没找到那个蓝色封面的笔记本。 “没…… 没有?” 赵磊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难道真的被王福升提前拿走了?还是张老师藏到别的地方了?” “别慌!” 陈雪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将照片和收据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自己的白大褂口袋里,又把木箱的铜锁重新扣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这些证据至少能证明王福升违规收费,先交给我表哥,让他顺着这条线深入调查。那个笔记本肯定还在学校。” 两人快速清理了现场,将通风窗的铁栅栏归位,又用杂草和碎木头把缝隙重新堵好,抹去上面的指纹和痕迹,才借着围墙的掩护,悄悄离开了仓库。他们不知道,此刻的凌薇正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反锁了房门,将那个蓝色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她坐在办公桌前,眼神坚定地望着窗外 —— 王福升正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阴沉着脸打电话,显然还在追查笔记本的下落。凌薇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的蓝色封面,心里已经做了决定:她要亲自把证据送到派出所,哪怕会被王福升报复,哪怕会丢掉这份工作,也绝不能让张舒铭蒙冤受辱。 第23章 相思绝境 而在千里之外的省城,林晓芸的家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将她蜷缩在沙发角落的身影拉得格外孤单。她双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五条发送失败的短信,通话记录里,三次拨打张舒铭的号码,都只传来冰冷的 “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的提示音,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割着她的心。 第一条短信:“舒铭,今天下午两点就是面试时间,我在省重点中学门口等你,手里拿着你最喜欢的茉莉茶,你到底来不来?” 第二条短信:“我妈刚才把我锁在屋里逼我相亲,那个男人已经在楼下等了,说要带我去看市中心的房子,你能不能给我个准信?别让我一个人硬扛。” 第三条短信:“你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觉得我爸妈要求太高,不想再坚持了?所以故意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想让我主动放弃?” 第四条短信,字里行间都带着浓浓的哭腔,甚至能看到屏幕上未干的水渍痕迹:“舒铭,我等了你整整一周,每天都在跟我爸妈吵架,为了维护我们的感情,我跟家里都快闹翻了,我爸说再护着你,就断了我的生活费,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第五条短信,透着破釜沉舟的绝望,发送时间显示在凌晨两点:“舒铭,我等了你一晚上,眼睛都没合,没等到你的任何解释。我们分手,祝你在青石镇前程似锦,也祝我能早点死心。” 发完最后一条短信,林晓芸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渍。她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刺耳。她不明白,那个曾经在护城河边上抱着她,说 “一辈子不分开”“一定会回省城娶你” 的男人,为什么会突然失联?是路上出了意外,还是真的像爸妈说的那样,嫌弃她的家庭压力,选择了不负责任地放弃? 与此同时,青石镇派出所的铁门 “哐当” 一声沉重地打开,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张舒铭揉着发酸的肩膀走出审讯室,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不堪的憔悴。李军警官拿着县公安局的批示,走到他面前,语气凝重:“证据不足,暂时解除拘留。但你要小心,王福升那边动作很快,昨晚有人看到张明在学校后门烧了些纸张,大概率是对你不利的‘证据’,也可能是他自己的罪证。你回去后尽量别单独行动,别再被他抓住把柄。” 张舒铭点点头,接过李军递来的手机 —— 那是被派出所暂时保管的,刚充上电。他攥紧手机,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开机的瞬间,五条未读短信和一个未接来电立刻弹了出来,发件人全是 “小芸”。他的心跳骤然加快,手指颤抖着点开短信,当看到最后一条 “我们分手” 时,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手机从指尖滑到掌心,冰凉的触感顺着神经蔓延至全身。他站在派出所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喉咙发紧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呼吸都带着疼。感情没了,现在连证明自己清白、扳倒王福升的希望,也可能随着那把火消失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拨通了那个刻在心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终于被接通,听筒里传来林晓芸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有事吗?张老师。” “晓芸,对不起!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没跟你提前说!” 张舒铭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审讯室里残留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愧疚,“我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不回你短信的,我被王福升陷害了!” “陷害?” 林晓芸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和失望,“张舒铭,你现在连找借口都这么敷衍了吗?不想来面试,不想回省城,直接说就行,何必编出‘被陷害’这种狗血理由?我等了你整整一天一夜,从面试开始等到凌晨,你知道我是怎么跟我爸妈解释的吗?你知道那个相亲对象在楼下等到天黑,我爸妈骂了我多少难听的话吗?” “晓芸,我说的是真的!” 张舒铭急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连忙解释,“王福升因为我举报他违规收费、骚扰女老师,故意栽赃我盗窃学校的投影仪和录音机,昨天早上就让派出所把我抓起来了!手机被警察暂时保管,我根本没法联系你!直到刚才,公安局才因为‘证据不足’把我放出来,我一拿到手机就给你打电话了!” “证据不足?” 林晓芸打断他,语气依旧带着不信,“张舒铭,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盗窃这种事,怎么会‘证据不足’?你是不是早就跟王福升串通好了,就是不想回省城?你是不是觉得青石镇的日子很自在,有学生围着你,有女老师帮你,早就忘了我们的约定,忘了你说过要娶我?” “不是的!晓芸,你听我解释!” 张舒铭的声音带着哀求,“我怎么可能忘了我们的约定?忘了护城河的散步,忘了你最爱的糖醋鱼,忘了要给你买最大的钻戒?我比谁都想回省城,想天天陪着你!可我不能就这么走了!王福升还在欺压学生和村民,李小军差点因为他辍学,李婶的棚子被他派人拆了,凌老师被他骚扰,我要是现在走了,他们怎么办?那些证据还没找到,王福升还没受到惩罚,我良心不安啊!” “良心不安?” 林晓芸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委屈和愤怒交织在一起,“那我呢?我在省城为你受的委屈,谁来心疼?我爸妈天天逼我相亲,说我跟着你没前途,说你是个不负责任的骗子!我为了你,跟家里闹翻,被亲戚指指点点,我天天盼着你回来,盼着我们能有个未来,可你呢?你只想着你的学生,你的村民,你的‘良心不安’,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未来?” 听着林晓芸带着哭腔的质问,张舒铭的心像被无数根细针狠狠扎着,疼得喘不过气。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放得格外温柔,带着浓浓的思念和愧疚:“晓芸,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我知道,我欠你的太多了。我不是不想回省城,只是现在还不能走。王福升的罪证还没找全,我要是现在走了,他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地欺负那些学生和村民,我之前做的所有努力就都白费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承诺:“晓芸,你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就一个月。我已经找到王福升收取好处费的收据和他迫害前老师的证据,凌老师还帮我保管着关键的笔记本,只要我们把这些证据交给教育局,一定能扳倒王福升!等扳倒他,我就立刻辞职回省城,再也不跟你分开!” “一个月?” 林晓芸的哭声渐渐小了,语气里带着犹豫,“你上次说‘等稳定下来’,这次说‘一个月’,我还能相信你吗?我爸妈已经给我下最后通牒了,说要是一个月后你还不回省城,就必须跟那个相亲对象订婚。” “能!晓芸,你一定能相信我!” 张舒铭的声音带着无比的坚定,还有一丝他久违的轻佻,像以前在省城时那样,“我的小祖宗,你忘了我是谁了?我是那个在你生病时,跑遍半个省城给你买你最爱的草莓蛋糕的张舒铭;是那个在你加班到深夜,冒着大雨去接你,把伞全偏向你,自己淋成落汤鸡的张舒铭;是那个对着护城河发誓,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要让你成为最幸福的张太太的张舒铭啊!”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羽毛,轻轻拂过林晓芸的心尖:“晓芸,再等等我。一个月后,我一定出现在你面前,带着我的全部家当,还有一颗爱你爱到发疯的心。我们去领结婚证,去吃你最爱的糖醋鱼,去逛遍省城的大街小巷,把所有亏欠你的都补回来。我向你保证,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失望,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硬扛。” 听筒里沉默了许久,只有林晓芸轻微的抽泣声。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妥协和不易察觉的依赖:“你说的是真的?就一个月,不能再多了。” “真的!比珍珠还真!” 张舒铭的语气里难掩激动,“我以我英俊潇洒的颜值发誓,一个月后,我一定准时出现在你面前!要是我做不到,你就罚我一辈子给你买糖醋鱼,一辈子给你洗袜子,一辈子听你使唤,好不好?” “谁要你洗袜子!” 林晓芸破涕为笑,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决绝,“那我就再信你一次。一个月后,你要是敢不来,我就去青石镇找你,当着你所有学生的面,说你是个大骗子,再也不理你了!” “遵命!我的小祖宗!” 张舒铭笑着,眼眶却忍不住发热,“一个月后,你就等着迎接你的准老公!” 挂了电话,张舒铭站在派出所门口,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而在省城的家里,林晓芸挂了电话,把手机紧紧抱在怀里,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她望着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心里默默想着:张舒铭,这是我最后一次相信你,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第24章 完败 “张老师!” 远处传来陈雪君急促的声音,她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疾驰而来,车筐里放着两个热乎的肉包和一杯豆浆,额头上沾着细密的汗珠,“我表哥说你从派出所出来了,赶紧吃点东西垫垫!教育局的人一早就到学校了,王笑莉干事让你赶紧过去,说是要核实违规收费的事!” 张舒铭接过还冒着热气的豆浆,猛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滑,却暖不了那颗冰凉的心。他三口两口吞下肉包,声音带着急切的颤抖:“证据呢?凌老师手里的笔记本还在吗?那是最关键的东西!” 陈雪君的眼神瞬间暗了暗,语气带着担忧:“我没见到凌老师,赵磊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早上看到凌老师攥着教案夹往会议室走,应该是去给教育局的人送证据了。我们先去学校,说不定她已经交上去了,现在就等你去佐证。” 两人骑着自行车往学校赶,刚到校门口,就看到王福升陪着三个穿西装的人往教学楼走,为首的正是县教育局的王笑莉干事,她的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看到张舒铭,王笑莉立刻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可算来了!刚才王福升跟我们说你‘突发急性肠胃炎’请假了,我就知道他在撒谎!凌老师呢?笔记本给你了吗?” “凌老师去送了?” 张舒铭心里猛地一紧,不等陈雪君回应,拔腿就往会议室跑。刚到走廊拐角,就看到凌薇独自站在墙边,脸色苍白得像纸,手里的教案夹敞着口,里面空荡荡的,连一张纸片都没有。 “笔记本呢?” 张舒铭冲过去,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抓住凌薇的胳膊。凌薇的嘴唇动了动,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半天憋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丢了…… 刚才路过楼梯口,张明故意从后面撞了我一下,教案夹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等我慌乱地捡起来,笔记本就不见了,他肯定是趁乱拿走了!” “张明!” 张舒铭的拳头攥得 “咔咔” 作响,眼底翻涌着愤怒的火焰,转身就要去找张明算账。凌薇却死死拉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别去找他!没用的,他肯定已经把笔记本给王福升了!我刚才在会议室门口听到王福升跟教育局的人说,你是‘因个人恩怨伪造证据,意图诬告领导’,他还拿了一张假的‘家长自愿捐赠明细’,说之前的收费都是家长主动捐的,跟学校没关系!”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王福升陪着教育局的李科长等人走过来,看到张舒铭,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声音洪亮得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张老师,身体好些了?刚才教育局的同志还特意问起你呢,说你举报我违规收费,怎么不把证据拿出来给大家看看?也好让我们心服口服啊!” 教育局的李科长皱着眉头,眼神带着审视,看着张舒铭:“张老师,我们这次提前来调研,就是为了核实群众反映的违规收费情况。如果你真有确凿证据,现在就拿出来;要是没有,就不能随便诬告领导干部,这是要承担纪律责任的。” 张舒铭看着王福升手里那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假明细,又看了看凌薇苍白无助的脸,心里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着 —— 笔记本没了,唯一能串联起所有罪证的关键没了,剩下的几张收据和照片,根本不足以推翻王福升精心编造的谎言。“我有证据!” 他急得往前一步,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仓库里有旧的收费账本,还有前几年李瑜晴老师的举报信,这些都是铁证!” “账本?举报信?” 王福升立刻打断他,故作惊讶地张大嘴巴,转头对李科长笑道,“李科长您听听,张老师是不是糊涂了?仓库上个月刚组织教职工整理过,所有废旧资料都统一处理了,根本没有什么旧账本!至于李老师,那是因为她爱人在省城找了工作,主动申请调走的,跟我可没关系。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带大家去仓库看看,也好还我一个清白。” 李科长点点头,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那就去看看,要是真有证据,我们一定严肃处理;要是没有,这事儿就到此为止,我们还有其他学校要调研,没时间在这耗着。” 一行人往仓库走,张舒铭的心跳越来越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 他太清楚王福升的手段了,既然敢说这话,肯定早就把仓库里的证据转移得一干二净。果然,打开仓库门,里面的杂物被重新整理过,之前放旧账本的木箱空荡荡的,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李瑜晴老师的照片和举报信,更是不见踪影。 “张老师,证据呢?” 李科长的语气已经带上了斥责,“我们公务繁忙,不是来陪你无理取闹的。要是拿不出证据,你刚才的行为就是诬告,我们必须向上级反映!” 王福升赶紧上前打圆场,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李科长,您别生气,张老师刚来学校没多久,可能对学校的情况不太了解,有点误会也是正常的。我看这事就算了,回头我好好跟张老师谈谈,让他别再胡思乱想,安心教学。” 张舒铭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里,看着那只空木箱,耳边是王福升的虚伪说辞,还有李科长不耐烦的催促,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愤怒涌上心头 —— 他明明离真相那么近,明明就要扳倒这个作恶多端的恶人了,可就因为一本笔记本,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他像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明明满腔怒火,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李科长!” 王笑莉突然站出来,语气坚定,“虽然没有直接的书面证据,但之前已有多位家长匿名反映过青石镇中学的收费问题,而且张老师刚遭遇‘盗窃’栽赃案,种种迹象都表明事有蹊跷。我建议县教育局成立专项调查组,重新全面核实青石镇中学的收费情况和相关问题,不能就这么草草结束!” 王福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语气带着威胁:“王干事,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也相信这个毛头小子的诬告?我跟县教育局的赵建军股长可是老熟人,你这么做,就不怕影响自己的前途?” 提到 “赵建军” 三个字,李科长的眼神明显动了动,脸上的表情犹豫起来。他沉吟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摆了摆手:“这样,王干事,专项调查组的事,我们回去跟局领导商量一下再定。这次调研,暂时没发现明显违规行为,我们先去下一个学校。” 说完,带着另外两个工作人员转身就走,自始至终没再看张舒铭一眼。 王笑莉看着李科长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 她知道,赵建军在教育局里根基深厚,李科长显然是不想得罪人,才选择了草草了事。 王福升送完教育局的人,转身盯着张舒铭,眼神里满是赤裸裸的威胁,声音压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张舒铭,这次算你运气好,有王干事帮你说话。但我警告你,别再跟我玩这些小动作!下次再让我抓住把柄,我不仅让你滚出青石镇中学,还会让你在整个沙河县都找不到一份像样的工作,让你彻底滚出教育系统!” 说完,背着手,得意洋洋地走了,留下张舒铭、王笑莉、凌薇和陈雪君站在仓库门口,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凌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是张舒铭第一次看到这个高冷的姑娘失态,“要是我能小心点,要是我没被张明撞到,笔记本就不会丢,也不会让你陷入这种境地……” “不怪你。” 张舒铭摇摇头,伸手擦掉凌薇脸上的眼泪,语气带着疲惫却坚定,“是张明太狡猾,王福升太狠毒,他们早就布好了局等着我们钻。谢谢你愿意冒着风险帮我拿笔记本,还愿意站出来作证,这就够了。” 王笑莉拍了拍张舒铭的肩膀:“别灰心,这次没成功,不代表永远没机会。我已经把情况跟局里的副局长反映了,他同意考虑成立专项调查组,只是需要时间周旋。你这段时间别跟王福升硬碰硬,保护好自己,也把剩下的收据和照片收好,等机会来了,我们再反击。” 陈雪君也跟着点头:“我表哥会继续调查张明昨晚烧证据的事,还会去学校楼梯口找找有没有监控或者目击者,要是能找到笔记本的碎片,说不定能还原一部分内容,到时候也是证据。你别太着急,我们一起想办法。” 第25章 仓库暗局 虽然张舒铭总算从王福升设下的前一个麻烦里脱身,但对方显然没打算就此放过他——仓库刚整理出眉目,那些被他小心收在一旁的古籍还带着油墨与时光的气息,他连口气都没喘匀,门口就传来一阵刻意放大的咳嗽声。 “咳咳咳!”张明挎着油亮的公文包,踩着满地黄尘径直闯进来,皮鞋碾过碎纸的声响格外刺耳。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目光像扫描仪般扫过墙角尚未彻底归置的杂物,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张舒铭,你看看这仓库!灰还是这么厚,杂物堆得乱七八糟!赵股长这两天就要来检查,你要是赶在他来之前收拾不利索,耽误了学校的事,工资直接扣一半!” 张舒铭刚用袖子擦了把额角的汗,汗水混着灰尘在脸上划出两道印子。他望着自己忙活了好几天的成果,心里憋着股气,却只能硬着头皮应下:“知道了张主任,我今天一定弄完。”他瞥了眼堆在墙角的旧纸箱、泛黄报纸和零散废件——那是他从书堆里一点点分拣出来的,其中不少只是封面磨损、内页完好的旧书,实在舍不得当废品扔,“对了张主任,这些用不上的杂物,我该怎么处理?” “联系收废品的张老汉,”张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声音飘得又轻又冷,“能卖的都处理干净,别占地方。记住,卖废品的钱必须一分不少交回财务,少了一毛钱都算你的责任!” 张舒铭无奈地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张老汉打了电话。没多会儿,一辆三轮摩托就“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停在仓库门口。张老汉叼着根旱烟,黝黑的脸上刻满风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粗糙的手掌上沾着常年收废品留下的污渍。他下车后搓了搓手,眼神快速扫过仓库,跟着张舒铭走向那堆杂物。 墙角的废品堆得像座小山,大半是破旧书籍、破损纸箱和卷边的报纸。有些书脊开裂,页脚发霉发黑,还有几本缺了封皮,但确实混着不少内页整洁、只是封面磨损的旧书——其中就有一本他特意挑出来的《唐诗三百首》,字迹清晰,完全能看。张老汉蹲下身,用烟卷指了指那堆东西,随手翻了翻最上面的一摞,眯着眼打量半天,随后撇了撇嘴,把烟卷从嘴里拿出来,弹了弹烟灰。 “小张啊,”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这些东西品相实在太差了。你瞅瞅,好多书都霉透了,纸页一捻就碎,还有不少缺页少章的,跟废纸也没啥区别。”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得不容反驳,“再说现在废纸价格跌得厉害,市场上也就一毛八一斤,我给你算两毛,真算是照顾你了——换别人来,说不定还压你到一毛五呢。” 张舒铭一听这话,顿时急了。这几天他没日没夜地整理,光是把这些杂物从书堆里分拣出来、归拢好,就磨破了两副手套,手上还沾着油墨和灰尘的印记。他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随手抽出那本《唐诗三百首》,指着干净的内页说:“张老汉,您这压价也太狠了!我整理这些东西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就不说了,这里面好多书都还能看,就像这本,内页一点问题都没有,怎么能按纯废纸价算呢?这实在不合理啊!” 老汉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眼神里带着点敷衍:“小子,我收废品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东西没见过?你这些看着是书,实则跟废纸没两样,两毛钱一斤已经是高价了。你要是觉得不满意,就自己留着占地方,我还懒得拉呢。”说罢,他作势要起身走。 张舒铭心里满是无奈。他知道老汉在压价,可这些东西要是不卖,不仅占着仓库影响检查,他也没别的地方放。而且张明催得紧,赵股长随时可能来。他犹豫了半天,看着老汉已经跨上三轮车的背影,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行,两毛就两毛。” 老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身叫人过秤。一番折腾下来,总共一千三百一十五斤。“这些废品也就值个两毛钱一斤,你这些加起来也就两百六十五块,我凑个整,给你三百块钱。”张老汉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递给张舒铭,又撕了张收据草草写了几笔,“小子,以后有废品还找我,我给你留着好价钱。”说完,他招呼人把废品搬上车,开着三轮摩托“突突突”地远去了。 张舒铭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三张纸币和揉成一团的收据。纸币的触感粗糙而冰冷,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他最后的期待。他想起那些被当成废纸卖掉的旧书,想起自己连日来的辛苦,心里堵得发慌。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学校,张舒铭直奔会计室报账。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对话,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张明老师,听说张舒铭把仓库的书卖了一千三百多块呢!”一个年轻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羡慕。 “嘘——”张明压低了声音,却故意让声音飘到门口,“哪有那么多?学校只收到三百块报账。剩下的钱……嘿嘿,你懂的,有些人表面清高,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占便宜呢。” “不会?整整一千多块呢!这可是笔不小的数目,他就不怕被发现?” “谁知道呢,”张明故作神秘地耸耸肩,语气里满是讥讽,“大概是觉得没人能查到。毕竟废品回收这事儿,口说无凭。” 张舒铭站在走廊拐角,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从未想过,自己辛苦整理废品换来的钱,不仅被恶意压价,还被张明这个平日里看似友善的同事如此污蔑。一股怒火夹杂着委屈,瞬间冲上头顶。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会计室。“李干事,我来报账。” 会计室里,李干事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指了指账本:“张老师,学校财务只收到张明老师转交的三百元废品款,您这……” “什么?”张舒铭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声音都在发抖,“我明明卖了一千三百一十五块,张老汉亲口算的,还写了收据!”他连忙掏出揉皱的收据,展开递过去。 “可学校只收到三百。”李干事指了指账本上的记录,“张明老师已经报过账了,说是按照市场价一毛钱一斤算的,还说您当时也同意了。” “我没有!”张舒铭急得涨红了脸,“张老汉给的是两毛钱一斤,总共三百块是他凑的整,实际应该是两百六十五块,怎么会变成一毛钱一斤?”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张明带着几个老师走了进来,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里满是挑衅。“哟,张老师,听说您这次发了一笔小财啊?”他阴阳怪气地说,“一千三百多块呢,怎么只给学校报了三百?剩下的钱……该不会是被您私吞了?” “张明!”张舒铭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指着他的鼻子,“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我卖了一千三百一十五块,给你转了三百,剩下的钱明明是你吞了,你还倒打一耙!” “我吞了?”张明突然提高音量,打断了张舒铭的话,故意让周围的老师都听见,“大家听听,张老师这是什么意思?学校财务只收到三百块,难道是我贪污了?张舒铭,你可不能血口喷人!”他转向其他老师,一脸“委屈”地说,“我当时特意嘱咐他,卖废品的钱要全部上交,谁知道他竟然……唉,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周围的老师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在办公室里蔓延开来。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人看向张舒铭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仿佛已经认定他就是私吞公款的人。 “我……我有收据!”张舒铭连忙把收据递出去,可那收据上只有重量和总金额,没有单价,根本证明不了什么。他想联系张老汉,可拨通电话后,听筒里只传来“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的提示音。 “张老师,”王福升皱着眉头走进来,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学校最近经费紧张,每一笔钱都要清清楚楚。您这批废品,学校只收到三百元报账,这中间的差额,您必须给个说法。” “校长,”张明抢先一步,脸上堆满伪善的笑容,“我听张老汉说,他本来给的是市场价一毛钱一斤,总共也就三百多块,是张舒铭非要让他对外说一千三百块,还说要跟学校报账,剩下的钱两人平分。我看,他这是想伙同外人贪污学校财产啊!” 张舒铭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尖锐的嘲讽,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环顾四周,曾经熟悉的同事们此刻都用怀疑或探究的眼神看着他,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为他说话。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语塞在喉咙里,只剩下无尽的委屈和愤怒。 当天下午,关于“语文组张舒铭私吞废品款”的流言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学校。食堂里,有老师对着他的背影指指点点;走廊上,学生们好奇的目光让他如坐针毡;甚至在课堂上,他都能感觉到学生们异样的眼神,讲课的思路好几次被打断。 “张老师,听说您卖废品赚了一千多块,怎么只给学校交三百啊?”下课后,一个调皮的男生故意大声问道,引来周围同学的哄笑。 张舒铭强忍着怒火,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人会相信,流言已经像污水一样泼在了他身上,洗都洗不掉。那三百块钱在他口袋里仿佛有千斤重,每一分钱都像是对他尊严的践踏。 回到办公室,张舒铭关上门,终于支撑不住地靠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疲惫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想起那些被小心翼翼收好的古籍,想起整理仓库时的辛苦,想起张老汉的狡黠,想起张明的污蔑,想起同事们的冷眼……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李干事,”他走进会计室,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不用多说了,那一千块差额,从我工资里扣。” 李干事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会计室,张舒铭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雾气依旧笼罩着校园,模糊了教学楼的轮廓,也模糊了他眼前的路。他知道,这场由张明精心策划的闹剧,不仅让他损失了一千元,更让他陷入了难以洗清的舆论漩涡。污名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 “张老师,”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是教务处的小刘。她快步追上来,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和谨慎,“我……我相信你。张老汉是张明的远房舅舅,学校的废品回收一直都是他们家垄断的,以前也有老师反映过压价的事,但都被张明压下去了。” 张舒铭转过身,看着小刘躲闪又坚定的眼神,喉咙发紧,半天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风穿过走廊,带着寒意,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他知道,这场暗局还没结束,张明和王福升不会轻易放过他,但他心里那点被现实浇灭的火苗,却因为这一句相信,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第26章 暗权 正午的日头烤得青石镇中学的碎石路发烫,一辆黑色桑塔纳缓缓碾过路面,车身侧面“沙河县教育局”的烫金字样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生疼。引擎声刚落,校长王福升早已像被抽了一鞭子的哈巴狗,从办公楼狂奔而出,皮鞋踩在碎石上“噔噔”作响,脸上堆着能挤出油的谄媚笑容,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那殷勤模样,比见了教育局局长还要夸张三分。 “赵股长!您怎么亲自跑一趟?”王福升快步上前,双手抢过赵建军手里磨得发亮的黑色公文包,指尖刻意蹭过对方的手腕,语气热得发烫,“您提前打个电话,我开学校的面包车去镇上路口接您啊!办公室我早就收拾妥当了,泡的是您最爱的明前碧螺春,还特意从老街烧饼铺买了刚出炉的椒盐烧饼,热乎着呢,您可得尝尝鲜!” 赵建军迈着八字方步走下车,身着一件浆洗得发硬的灰色夹克,凸起的肚腩把衣服撑得紧绷,活像个怀胎七月的孕妇。他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校门口传达室时,恰好撞见正低头整理登记本的张舒铭,嘴角不由得撇了撇,眉梢眼角尽是毫不掩饰的不屑,却没多说一个字,仿佛张舒铭只是路边一块碍眼的石子。“上周局里来人调研,听说被张舒铭那小子闹得沸沸扬扬?”他鼻腔里哼出一声,脚步慢悠悠的,眼神却像探照灯般在校园里四处逡巡。 “嗨,都是误会!”王福升连忙接过话头,一边引着赵建军往办公楼走,一边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容掺了几分讨好的心虚,“那小子年轻气盛,不懂规矩,想靠诬告博眼球罢了。幸好李科长明察秋毫,没信他的鬼话。不过这小子确实是个麻烦,总跟我作对,得想个办法彻底除掉他。” 两人径直走进三楼的会议室——王福升早就提前通知了全体老师,美其名曰“传达教育局最新精神”。此刻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十几位老师坐在长条桌两侧,神色各异。赵建军走到主位坐下,王福升谄媚地给他续上茶水,然后站在一旁垂手侍立。 赵建军清了清嗓子,先装模作样地念了几句教育局的文件摘要,话锋陡然一转,眼神瞬间变得严厉如刀,直直射向角落里的张舒铭:“张舒铭!你给我站起来!” 张舒铭一愣,缓缓起身。 “你身为人民教师,不好好教书育人,反而诬告领导、煽动同事,破坏学校团结,这就是你的师德师风?”赵建军拍着桌子,声音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局里早就收到举报,说你私吞仓库废品款、拉拢他人对抗学校管理,现在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股长,我没有私吞废品款!”张舒铭急忙辩解,“是张明联合收废品的压价,还污蔑我……” “住口!”赵建军厉声打断他,唾沫星子溅到桌面上,“事到如今还敢狡辩!学校已经将情况上报教育局,经研究决定,给予你记过处分,即刻起调离教学岗位,专职负责校门口安保和仓库管理!三个月内若再出现任何问题,直接开除!”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一片哗然。赵磊忍不住站起身,语气急切:“赵股长,张老师是被冤枉的,废品款的事另有隐情,您不能这么武断!” “怎么?你也要替他狡辩?”赵建军眼神一沉,扫向赵磊和张舒铭,“你们两个,身为教师不坚守本分,反而跟着起哄闹事,影响极坏!各自写一份三千字的深刻检讨,明天上午交到我办公室,若再参与是非,一并处分!” 赵磊和张舒铭气得浑身发抖,却被赵建军的权势压制,只能咬着牙坐下。张舒铭看着赵建军盛气凌人的脸,又看了看一旁幸灾乐祸的王福升,瞬间明白这一切都是早已策划好的——赵建军来这里,根本不是调研,而是专门给王福升站台,借“师德师风”的名义打压异己。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只能咽下满心的委屈与愤怒。 会议一结束,赵建军便摆了摆手,示意王福升跟上。两人走进隔壁的校长办公室,王福升反手就把门锁死,还特意拉上了窗帘。 赵建军往沙发上一坐,重重陷下去一块,端起王福升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眼神瞬间变得阴鸷如黑暗中的毒蛇。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信封,推到王福升面前,信封边缘被钞票撑得鼓鼓囊囊,眼神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这是上次你交的‘管理费’,我跟局里几位领导打点了一下,乱收费的事没人会再追究。不过你也收敛点,今年上面查得严,教育部刚下文要治理中小学乱收费,还搞了‘一费制’试点,真要是出了岔子,谁也保不住你。” 王福升双手捧起信封,指尖捏着边缘轻轻一掂,沉甸甸的触感让他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谢谢赵股长!您放心,我心里有数,以后有好处肯定忘不了您!对了,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你们学校食堂承包的事定下来了没?还是给刘三那个老滑头?”赵建军指节敲了敲桌面,话锋一转。 “是啊赵哥,刘三在镇上有点势力,做事也还算利索,就还让他干着。”王福升点头应道。 “利索个屁!”赵建军猛地提高音量,“他每年上交的承包费才五千块,学校三百多学生,他一天赚的都比这多!老板早就不满意了,你去敲打敲打他,要么把承包费涨到一万二,要么就让他卷铺盖滚蛋,有的是人想接手。”他顿了顿,眼神阴狠,“卫生部早有规定,食堂得有消毒设备、防蝇防尘设施,他那后厨连墙裙都没贴,学生吃坏肚子谁负责?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上交的钱得让老板满意。” “是是是,我这就去跟他说,保证让他乖乖涨钱。”王福升连忙应下。 “还有学生补贴的事。”赵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这次农村学生的困难补贴,你们报上来的数额怎么这么少?” “哎哟赵哥,这真不少了!”王福升急得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按今年财政部和教育部的规定,咱初中贫困生每学年补贴260元,还得张榜公示。我已经报了三百八十多个名额,咱学校在校生才三百五十人,这都多报了三十多个,再往上加实在说不过去啊。” “说不过去也得加!”赵建军“啪”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老板的意思是,至少再增加一倍,凑够八百个名额!你不会把村里外出打工的、家里有电视的都算进去?补贴是抵减杂费和书本费的,专款专用就是句空话,到时候把名单换一换,公示栏贴三天就撕了,谁会较真?”他盯着王福升,语气带着威胁,“今年中央财政拨了专项助学金,不趁机多套点,过期作废!你要是办不好,下次‘管理费’可就没这么好拿了。” 王福升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连忙点头:“我办我办!我这就去改名单,保证凑够八百个,绝不让老板失望!” 赵建军这才缓和了脸色,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还有件事得跟你说,你儿子上个月开车撞人的事,老板已经帮你摆平了。受害者那边赔了三万块,交警那边也压下去了,没立案,不会影响他工作。” 王福升一听这话,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他连忙反手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从一叠备课纸底下摸出一包红塔山——红黑相间的烟盒磨得有些发毛,却是2002年乡镇干部圈里最体面的硬通货。他手指在烟盒上磕了磕,弹出一支递到赵建军跟前,另一只手慌忙摸出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燃,火苗子窜起来时,他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鼻尖都快碰到赵建军的膝盖:“哎哟!赵哥啊,您可真是我的再生父母!这事儿我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怕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毁了一辈子!没想到老板这么体恤,更得亏您在中间费尽心机斡旋!咱这亲家缘分摆在这儿,我儿子就是您女婿,您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别扯那些没用的!”赵建军狠狠吸了一大口烟,红塔山的烟气顺着牙缝喷出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儿子那蠢货,开个破面包敢在国道上飙车,撞了人还想跑,要不是老板托了市局的关系,压着受害者家属签了谅解书,再给交警大队塞了两条云烟,这事儿能这么容易摆平?”他把烟蒂往办公桌上一摁,烫出个黑印子,“我告诉你王福升,要不是看在我闺女肚子里怀着娃的份上,这浑小子就算进去蹲几年也活该!这事儿要是闹大了牵连到老板,我早让我闺女跟他离婚了,省得以后跟着他倒血霉!” “是是是!赵哥说得太对了!”王福升点头如捣蒜,额头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滚,赶紧掏出手帕擦了擦,“我儿子就是欠收拾,回头我非得拿皮带抽他一顿!您放心,等他伤好了,我立马带着他登门道谢,给您和嫂子磕三个响头!往后家里的烟酒茶,我全包了,保证让您满意!”他往赵建军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您看要不要让他给您拎两条红三环来?听说那烟今年卖得火,产销量都超二十万箱了,咱镇上供销社刚进了货!” “少来这套虚的。”赵建军摆了摆手,脸色突然又沉了下来,“还有你那个小舅子,也太不是个东西了!老板看在你的面子上,给他揽了镇小学教学楼的翻新工程,让他好好干,结果他倒好,偷工减料没边了!钢筋用的是直径12毫米的,本该用16毫米的;水泥里掺了一半沙子,墙面刷得薄得能透光,这不是豆腐渣工程是什么?要是以后楼塌了,砸了学生,咱们谁都跑不了!” 王福升的脸色瞬间变得尴尬,搓了搓手,低声辩解道:“赵哥,这事儿我也说过他好几次了,可他就是不听,总想着多赚点……您放心,我回头就去骂他,让他赶紧返工,一定按标准来!” “最好如此。”赵建军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警告,“老板已经盯着这事了,再出纰漏,不光你小舅子要进去,你也得跟着倒霉!” “是是是,我一定办好!”王福升吓得后背都湿透了,连忙应下。 赵建军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眼神突然变得猥琐起来,身子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到王福升耳边:“还有个事,老板特意交代的。你上次给老板找的那个女学生,老板挺满意的。虽说个矮了点,发育得也一般,但胜在干净,确实是个处。你给人家安顿好了,别让她到处乱说话,每月按时给她两百块生活费。另外,老板还让你再琢磨琢磨,有合适的再留意着,只要合老板心意,少不了你的好处。” 王福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明白明白!赵哥您放心,那丫头我已经安排在镇上的出租屋了,让我远房侄女看着,不会出乱子。以后我一定多留意,保证让老板满意!” 赵建军拍了拍王福升的肩膀:“办事机灵点,老板记着你的好,以后少不了你的提拔。” 王福升眼角余光瞥了眼墙上的挂钟,立刻堆起满脸谄媚,弓着腰凑到赵建军跟前:“赵哥,到饭点了!我在镇上最好的福来餐馆订了包厢,还是上次那个小吴老师,温顺得像只小绵羊,我让她提前过去候着,陪您喝两杯解解乏?” 赵建军正摩挲着茶杯沿,闻言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油腻的贪婪笑容,干裂的嘴唇下意识地舔了舔,露出一口黄牙:“还是你小子懂我!让她早点到,别磨磨蹭蹭的。告诉她,好好陪我喝尽兴了,明年评职称的事,我一句话的事儿,保准她顺顺利利。” “哎!好嘞!”王福升连忙应下,抓起办公桌上的老式座机就想拨号,眼神里满是讨好,连手指都带着几分急切。 第27章 “好意” 两人正说着,赵建军的目光无意间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瞟,恰好撞见凌薇抱着一摞教案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她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衬衫,领口系得严丝合缝,黑色长裤衬得身姿挺拔如松,阳光洒在她乌黑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却挡不住那份拒人千里的清冷。赵建军的眼神瞬间直了,原本浑浊的瞳孔里迸发出狼似的贪婪光芒,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脖子都伸长了些,手指下意识地搓了搓,又舔了舔嘴唇,声音都变了调:“那个女老师是谁?以前没见过啊,长得真标致!” 王福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像被兜头浇了盆冰水——这赵建军也太贪得无厌了!明明已经给安排了温顺听话的小吴老师陪酒,竟还盯着凌薇不放!他瞬间想起赵建军的德性,这老色鬼向来对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垂涎三尺,下手毫无底线,之前李家沟教学点的刘老师就是前车之鉴:不堪其反复骚扰愤而举报,结果反被赵建军串通关系倒打一耙,扣上“诬告领导”的帽子,最后被迫离职,在镇上都抬不起头。 凌薇这姑娘,他可是清楚得很:是张舒铭的“战友”,俩人都带着股轴劲儿,专跟他和赵建军对着干;而且性子冷得像块寒冰,硬得似块顽石,油盐不进,根本不是小吴老师那种能随便拿捏的软柿子。赵建军偏偏盯上她,这要是闹起来,凌薇刚烈,指不定会做出什么鱼死网破的事,到时候收不了场,自己也得跟着遭殃。 可念头一转,王福升的心思又活络起来:凌薇和张舒铭抱团作对,早就成了他的心头大患。要是能借赵建军的手把凌薇拿捏住,既能打压这股“反骨”,让张舒铭孤立无援,自己在学校里更没人敢掣肘;说不定还能借着赵建军的势,顺势“拿下”凌薇,既讨好了赵股长,自己也能跟着喝口汤,何乐而不为? 这么一想,之前的顾虑顿时被贪婪压了下去。他脸上堆起谄媚的笑,硬着头皮凑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又刻意勾起赵建军的兴趣:“赵哥,这姑娘叫凌薇,上个月刚从省城调来教英语的。长得确实周正,模样气质都是顶尖的,就是性子太烈,冷得像块冰,油盐不进,怕是没那么好接近。”“冷点好,冷点才有味道,越难啃的骨头越香。”赵建军咧嘴一笑,眼里的贪婪毫不掩饰,拍了拍王福升的肩膀,“你去把她叫过来,就说我是教育局的赵股长,特意来了解乡镇中学英语教学的情况,跟她好好谈谈工作。” 王福升心里一百个不情愿,既怕凌薇不给面子惹恼赵建军,又怕赵建军做得太过分闹大了收不了场,但他不敢违逆,只能点头应下,磨磨蹭蹭地朝教学楼走去,心里七上八下的:这凌薇要是硬刚,可咋整? 此时,凌薇刚给高一(3)班上完课,正准备回办公室批改作业。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看到王福升急匆匆地跑过来,脸上堆着不自然的笑,她心里顿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凌老师,教育局的赵股长来了,特意点名要跟你谈谈英语教学的情况,你跟我去趟办公楼。”王福升的语气带着几分催促,眼神却有些闪躲。 凌薇皱了皱眉,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银杆钢笔,笔杆都被攥得微微发烫。她早就听说过赵建军的大名,知道他是王福升的靠山,更是个臭名昭着的好色之徒,仗着职权骚扰女老师的传闻在乡镇教育圈里早就不是秘密。可她清楚,直接拒绝只会给赵建军留下“不服从管理”的把柄,说不定还会连累张舒铭。“好,我跟你去。”她语气平静,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心里却早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走进王福升的办公室,赵建军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脸上堆满了刻意的假笑,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凌薇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视着,从她的头发到鞋子,黏腻得像膏药,让人浑身不适。“这位就是凌老师?果然名不虚传,年轻漂亮,省城来的老师就是不一样,气质真好,比那些土生土长的姑娘强多了。”他一边说,一边厚着脸皮往凌薇身边凑,一股劣质烟草混合着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凌薇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两步,刻意拉开距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冷淡地开口:“赵股长好。请问您想了解哪些教学情况?我还有一堆作业要批改,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她的声音像冰一样凉,没有丝毫起伏,完全没给赵建军留面子。 赵建军被她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反而觉得凌薇的冷淡更对他的胃口,挑战性让他愈发兴奋。“凌老师别急着走啊,坐下来慢慢谈。”他说着,伸手就想去拉凌薇的胳膊,想让她坐到沙发上。 凌薇猛地往后一退,避开了他的触碰,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反感,语气也冷了几分:“不必了,赵股长有话直说就行,我站着听就好。” 王福升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手心都冒出了汗,连忙上前打圆场:“赵股长,凌老师确实忙,要不我跟您说,英语组的情况我也了解。”他一边说,一边给凌薇使眼色,让她别太冲动。 赵建军却没理会王福升,眼睛依旧黏在凌薇身上,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官腔:“凌老师年轻有为,愿意放弃省城的好条件来我们青石镇支教,精神可嘉啊。不过,我听说最近学校里有些不和谐的声音,有人跟着张舒铭瞎起哄,你可得站稳立场,别被带偏了,影响了自己的前途。” 凌薇淡淡点头,语气依旧冰冷:“谢谢赵股长提醒,我会专注于教学工作,不会参与无关的事。要是您没别的教学相关的事,我真的要走了。”她的话里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眼神里的坚决不容置疑。 “别急着走啊。”赵建军拦在她身前,挡住了门口,眼神里的贪婪愈发浓烈,语气里带着赤裸裸的暗示,“我还没问你,好好的省城不待,怎么跑到青石镇这种小地方来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困难?要是有难处,跟我说,我在教育局有关系,不光能帮你调回省城,还能让你进市重点中学,比在这里守着破教室强多了。”他说着,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凌薇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更浓了。 凌薇强忍着心里的恶心,往后退到了墙角,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眼神里满是厌恶和警惕,攥着钢笔的手更紧了,指节都泛了白:“我来青石镇,是因为喜欢这里的学生,想好好教他们,跟家里没关系。谢谢赵股长的‘好意’,我不需要。”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坚决,像一把出鞘的小刀。 王福升在旁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搓着手来回踱步,心里又怕又恨:怕凌薇真的把赵建军惹急了,赵建军发起火来不管不顾;又怕赵建军做得太过分,真闹出什么事,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他看着凌薇抵在墙角的样子,心里竟生出几分慌乱,连忙上前打圆场:“赵股长,您看这都快中午了,要不咱们先去吃饭?教学的事回头再谈也不迟。” 赵建军碰了个硬钉子,心里的征服欲反而被勾了起来,刚想再说点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电话,不耐烦地聊了两句,挂了电话后,脸色沉了沉,却还是没忘了凌薇,特意拉住王福升,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中午的饭局,把凌薇给我叫上,陪我喝两杯,我还有些教学上的事,要跟她深入谈谈。” 赵建军的命令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王福升心上。“陪酒”两个字的潜台词,他比谁都清楚——那根本不是什么谈教学,而是赵建军见凌薇貌美,起了龌龊心思,想借着酒劲占便宜。王福升的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黏住了头发,后背的衬衫也被冷汗浸得发潮,贴在身上又闷又痒。 他不敢拒绝赵建军,这位教育局的股长是他在教育系统立足的靠山,别说让凌薇陪酒,就算是更过分的要求,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应承。“好嘞赵股长,我这就去安排!您放心,保证让您满意!”他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眼神却偷偷瞥向一旁的凌薇。 凌薇站在墙角,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脸色依旧冷得像块寒冰,没有丝毫松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惕,仿佛赵建军的话脏了她的耳朵。王福升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这凌薇性子烈,油盐不进,要是死活不答应,自己怎么跟赵建军交差?赵建军发起火来,能把他生吞活剥了;可要是真逼着凌薇去了,以她的刚烈性子,指不定会做出什么鱼死网破的事——万一在饭局上闹起来,或者事后举报,镇上和县里都没法交代,自己这个校长的位置怕是也保不住。 赵建军压根没在意他的纠结,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又在凌薇身上黏腻地扫了一圈,带着志在必得的贪婪,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黑色桑塔纳的引擎声响起,很快便扬尘而去,消失在校园门口的小路尽头。 随着汽车尾气的消散,王福升脸上的谄媚笑容也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狠。他转过身,死死盯着凌薇,语气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凌老师,赵股长的意思你也听到了。中午的饭局,你最好识相点,过去陪一陪,别不给赵股长面子。你也知道,赵股长在教育局说话分量多重,一句话就能决定你的前途。你要是得罪了他,以后在青石镇中学可不好立足,甚至想评个职称啥的,都是难如登天!” 凌薇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淬了冰,让王福升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语气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我不去。如果是教学上的事,我可以在办公室跟他谈,或者写书面材料汇报。但陪酒这种事,与工作无关,我没必要去。”说完,她抱紧怀里的教案,转身打开门往外走去,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刚才的威胁对她来说,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你站住!”王福升急了,心里的火气和焦虑一股脑涌了上来。他深知赵建军的脾气,要是凌薇真不去,自己肯定没好果子吃。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两步,伸手就想拉扯凌薇的胳膊,想把她拦下来。 第28章 小吴老师 “王校长,你这是干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像一声惊雷,炸得王福升浑身一僵,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他猛地回头,只见张舒铭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访客登记簿,脸色铁青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阴沉得吓人。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射向王福升,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和警告。 “张舒铭?你怎么在这?”王福升心里咯噔一下,慌乱地收回手,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衬衫的下摆,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张舒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迈步走进办公室,将手里的登记簿递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王校长,传达室有赵股长的访客登记,按照学校规定,需要您签字确认。” 其实,张舒铭早就注意到了那辆印着“沙河县教育局”字样的黑色桑塔纳。早上他被赵建军在会议室当众处分,调到传达室负责安保,心里一直憋着气,也格外留意办公楼的动静。当他看到王福升急匆匆地把凌薇叫进办公楼时,心里顿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太清楚赵建军的为人,也知道凌薇的性子,生怕凌薇会吃亏。 他在传达室坐立难安,脑子里一遍遍浮现出各种不好的画面。等了约莫半个多小时,还没见凌薇出来,反而看到赵建军独自一人大步流星地走了,他再也按捺不住,抓起桌上的访客登记簿,以“需要校长签字”为由,匆匆赶了过来。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到里面王福升的威胁,还看到他伸手要拉扯凌薇,顿时怒火中烧,立刻出声喝止。 王福升盯着张舒铭递过来的访客登记簿,又瞥了眼他那张铁青得能滴出水的脸,心里像揣了只炸毛的兔子,又气又怕。气的是张舒铭来得恰逢其时,硬生生搅黄了赵建军的“好事”,也断了自己讨好上司的路子;怕的是刚才赵建军骚扰凌薇、自己在一旁帮腔威胁的画面,多半被张舒铭看了去——这小子本就跟自己不对付,还敢举报乱收费,要是把这事捅出去,传到镇上或县局,自己这校长的位置怕是要岌岌可危。 他慌忙接过登记簿,指尖泛白,握着笔的手止不住地打颤,在指定位置胡乱划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连笔都断了好几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辩解几句“只是谈工作”,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真闹起来,赵建军的龌龊事败露,自己肯定第一个被迁怒。他只能垂着头,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两人,啥也不敢多说,只盼着这尊“瘟神”赶紧带着凌薇走,别把事情闹僵。 张舒铭见他这副怂样,心里的火气更盛,却也知道当场发作没用,反而可能让凌薇难堪。他朝凌薇递了个“先离开”的眼神,沉声道:“凌老师,我们走。” 凌薇轻轻点了点头,跟着张舒铭转身走出校长办公室,一路没敢多说一句话,直到两人走进传达室,张舒铭反手关上房门,她才像是卸下了紧绷的弦,脸色微微发白。 “凌老师,刚才到底怎么回事?王福升那老东西没为难你?”张舒铭连忙给她倒了杯温水,语气里满是担忧。 凌薇接过水杯,指尖微微发凉,喝了口温水才缓过神来,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详细说起了刚才的经过:“赵建军一开始就没提什么教学工作,上来就盯着我打量,说什么‘省城来的老师气质就是不一样’,还凑得特别近,一股劣质烟草味扑面而来,我躲了好几次他还往前凑。” 她顿了顿,想起当时的场景,还是忍不住一阵恶心:“后来他又说,能帮我调回省城,甚至进市重点中学,话里话外都是暗示,让我‘懂事点’。见我不接茬,他就直白让我中午去福来餐馆陪酒,说‘有重要的教学事要深入谈’。我明确拒绝了,他脸色就沉了下来,王校长还在一旁帮腔,说我不给他面子,得罪了赵股长没好果子吃。” “太过分了!”张舒铭听完,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被震得晃了晃,滚烫的水溅出来烫到了手,他却浑然不觉。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脸色铁青得吓人。 他在传达室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着,嘴里愤愤不平地骂道:“这赵建军就是个衣冠禽兽!仗着自己是教育局股长,就为所欲为,光天化日之下骚扰女老师,还有王福升那个狗腿子,为了讨好上司,竟然帮着外人欺负自己的同事!” 想到凌薇刚才独自面对的窘迫和恐惧,他心里更是又气又疼:“凌老师,你别害怕,也别担心。中午你就跟我在一起,去食堂吃午饭,之后就在传达室待着,我陪着你,哪也不去。我倒要看看,他赵建军还能凭着权势强逼你不成!要是他敢再来找事,我就跟他拼了!”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一道屏障,让凌薇心里顿时安定了不少。她望着张舒铭正直的侧脸,眼眶一热,低声说了句:“谢谢你,张老师。” 与此同时,镇上的福来餐馆里,赵建军已经坐在了预定好的包厢里。包厢装修简陋,墙壁上贴着泛黄的墙纸,角落里堆着几个空酒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烟和酒精混合的味道。小吴老师局促地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躲闪,脸上带着一丝勉强的笑容。 她是被王福升强行叫过来的,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上次陪酒的经历,让她至今心有余悸,赵建军的油腻和贪婪,让她感到无比恶心。可她只是个普通的农村教师,家里还有老人孩子要养,不敢得罪赵建军,只能硬着头皮过来。 赵建军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眼神时不时地瞟向门口,脸上的不耐烦越来越明显。“王福升怎么还没来?凌薇呢?”他皱着眉头,语气阴沉。 正说着,王福升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赵哥,不好意思,来晚了!路上有点事耽搁了。” 赵建军抬眼看向他身后,空荡荡的,根本没有凌薇的身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锅底一样黑。“凌薇呢?我让你带的人呢?” 王福升心里一紧,连忙凑上前,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赵哥,这事儿……这凌薇她实在是不识抬举,说什么也不肯来,还说陪酒跟工作无关,我好说歹说,她就是不听。” “不听?”赵建军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溅到了桌面上。他勃然大怒,指着王福升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妈是干什么吃的?连个女人都搞不定!我跟你说了,必须让她来,你听不懂人话吗?” 王福升被骂得狗血淋头,头埋得更低了,脸上火辣辣的,却不敢反驳,只能不停地道歉:“赵哥,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用,没办好您交代的事。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晚上一定把她给您带来!” “晚上?”赵建军眯了眯眼,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好,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晚上在镇招待所开个房间,你必须把凌薇给我弄过来,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要是晚上再见不到人,你这个校长也别当了,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王福升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点头:“是是是!赵哥,您放心,晚上我一定把凌薇带过来,绝不让您失望!” 赵建军这才稍微平息了一点怒火,他瞥了眼一旁瑟瑟发抖的小吴老师,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既然凌薇不来,那就让小吴老师陪我喝。”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白酒瓶,给小吴老师倒了满满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说道:“小吴老师,来,陪我喝一杯。喝好了,我下次帮你争取个优秀教师名额。” 小吴老师看着杯里辛辣的白酒,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可在赵建军威逼利诱的目光下,只能硬着头皮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白酒的辛辣瞬间灼烧着她的喉咙,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喝啊!一口干了!”赵建军不耐烦地催促着,眼神里满是贪婪。 王福升坐在一旁,如坐针毡。他看着赵建军一杯接一杯地灌小吴老师喝酒,心里既害怕又无奈。他知道,自己晚上要是真把凌薇带不来,后果不堪设想。可凌薇性子刚烈,还有张舒铭护着,自己该怎么把她弄去招待所? 这顿饭,赵建军吃得并不痛快,心里一直惦记着凌薇,可酒却一点没少喝。一瓶白酒很快就见了底,他又让服务员开了一瓶,喝得酩酊大醉,眼神都变得浑浊起来。他拉着小吴老师的手,嘴里胡言乱语,说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话,小吴老师想挣脱,却被他死死攥着,脸上满是恐惧和无助。 王福升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叫苦,却不敢上前阻止。他只能默默地坐在一旁,盘算着晚上该怎么搞定凌薇。 酒足饭饱后,赵建军已经醉得站都站不稳了,他搂着小吴老师的肩膀,含糊不清地对王福升说:“去……去镇招待所,开个最好的房间……” 王福升不敢怠慢,连忙扶着赵建军,又示意小吴老师跟上,快步走出了福来餐馆。他到前台结了账,看着账单上的数字,心疼得直咧嘴。 随后,他扶着醉醺醺的赵建军,和一脸不情愿的小吴老师一起,走进了镇招待所。招待所的条件比餐馆好不了多少,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床单也有些发黄。王福升给赵建军开了一个单间,把他扶进房间后,赵建军一把推开他,搂着小吴老师就往床上倒去,嘴里还喊着:“凌薇……小美人……” 王福升看着房间里混乱的一幕,心里一阵恶心,连忙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沮丧和焦虑。晚上的事,该怎么办才好? 王福升揣着满肚子的焦虑和阴狠,脚步沉重地走出镇招待所。正午的阳光刺眼得很,晒得柏油路面都泛着油光,可他的心里却一片冰凉,像裹了层万年不化的寒冰。刚才赵建军的怒骂还在耳边回响,“晚上见不到凌薇,你就等着滚蛋”的威胁,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第29章 千万不要有事 回到学校,王福升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在教学楼后的树荫下徘徊了许久。之前想找保安帮忙的念头,此刻又动摇了——保安队里有两个是镇上村民的亲戚,嘴巴不严,万一事情闹大,被人传出去“校长带人绑架老师”,就算有赵建军撑腰,他这张老脸也没地方搁,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得找个靠谱的、能管住嘴的人。”王福升摸了摸下巴,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学校里的人,最终定格在张明身上。张明是教务处的干事,平日里就跟他走得近,上次私吞废品款的事,张明也分了一杯羹,算是一条船上的人。而且张明胆子小、贪小利,只要许以好处、再稍加威胁,他肯定会乖乖听话。 打定主意,王福升立刻转身,快步走向教务处办公室。此时正是下午上班时间,张明正趴在桌上打着瞌睡,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看到是王福升,连忙站起来,脸上堆起谄媚的笑:“王校长,您找我?” “跟我来办公室一趟。”王福升脸色阴沉,语气不容置疑,说完转身就走。 张明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却不敢多问,连忙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走进校长办公室,王福升反手关上房门,还特意反锁了,这举动让张明心里更慌了,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王校长,您找我有什么事?”张明小心翼翼地问道,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王福升。 王福升往沙发上一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张明拘谨地坐下,屁股只沾了半个椅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王福升盯着他看了半天,才缓缓开口:“张明,你跟我多久了?” “快三年了,王校长。”张明连忙回答。 “这三年,我待你怎么样?”王福升又问。 “好!当然好!”张明连连点头,“要不是您提拔,我现在还只是个代课老师呢,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知道就好。”王福升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眼底却藏着精明的算计,“现在有件事要你搭把手,办成了,明年学校调整班子,副校长的位置我第一个推荐你——到时候你就彻底摆脱干事身份,真正进入领导班子,不再是看人脸色的小角色。这些年学校的采购、打印业务,不都是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全权负责?里面的油水你拿了多少,咱俩心里都清楚;你媳妇在食堂的工作,也是我特意打招呼安排的,不用干重活还能拿全薪,这些好处,可不是谁都能得的。”张明的脸瞬间白了,连忙摆手:“王校长,您别跟我绕圈子了,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我一定办!” 王福升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凑近张明,压低声音,把赵建军看上凌薇、让她晚上陪酒,以及自己想以紧急会议为由把凌薇骗到办公楼,再带到招待所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王校长,这……这不行啊!”张明听完,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凌老师性子烈,又有张舒铭护着,要是她不配合,闹起来,我们可就完了!而且……而且这是违法的啊!” “违法?”王福升冷笑一声,“只要做得干净,谁知道?你只要把她骗到办公楼,剩下的事不用你管。张舒铭现在就是个传达室的安保,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可我跟凌老师平时也没什么交集,她不一定会信我啊!”张明还是犹豫不决,他是真怕出事,凌薇是省城来的,万一她背后有人,自己这点家底,根本不够赔的。 “你是教务处干事,以迎接教育局专项检查开紧急会议为由通知她,她一个刚调来的外地老师,背靠没熟人,敢不来?”王福升的语气陡然严厉,眼神像刀子一样直刺张明,带着不容置喙的威胁,“张明,你可得想清楚了——这事办好了,副校长的位置稳了,采购、打印的油水还能让你多拿;要是你敢推辞,或者把这事泄露出去,后果你承担不起!上次废品款你分了三成,这些年你和张老汉里应外合,偷偷变卖学校的旧桌椅、废教具、甚至淘汰的教学仪器,钱都进了你们俩腰包,还有采购里你虚报价格吃回扣的猫腻,真要是查起来,我全推到你身上!到时候你不仅当不了副校长,还得打回原形去当代课教师,每月就那点微薄工资;你媳妇的食堂工作也保不住,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搞不好还得进去蹲几年,你自己掂量掂量,这笔账划算不划算!”张明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王福升的话像一把利剑,戳中了他的软肋。他知道,王福升说到做到,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而且,评职称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他熬了这么多年,就盼着能转正评职称,过上好日子。 张明攥紧了拳头,嘴唇抿得发紫,腮帮子微微颤抖。他在心里把王福升骂了千百遍:好你个王福升!说得比唱得好听,好处你占大头,脏活累活全推给我!上次废品款,你分了四成,我才拿三成;学校的采购、打印业务,你明面上不插手,暗地里哪次没从我这儿拿好处?还有我和张老汉变卖学校资产,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是因为分了你一半赃款?更别说你和赵股长入股刘三的砂厂,吃着干股,躺着赚钱,好事全让你们占了,现在得罪人的事、犯法的事,倒想起我来了!我不过是跟着喝点汤,你倒好,拿副校长的位置吊我,拿代课教师的身份压我,连我媳妇的食堂工作都不放过!凭什么你们吃香的喝辣的,让我去冒这么大的险? 可腹诽归腹诽,他心里清楚,自己早就被王福升绑在了一条船上,根本没有退路。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自己哪一件没参与?真要是被揭发,王福升有赵股长撑腰,说不定能全身而退,倒霉的只会是自己。 纠结了足足半分钟,张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终还是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王校长,我……我答应您。”说完,他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恐惧,又补了一句,声音带着哭腔:“可是,万一凌老师还是不配合,闹起来怎么办?我……我真的怕出事啊!” 王福升眼神一沉,阴狠地说道:“不配合?那就给她来点‘手段’。你这么着……”王福升在张明耳边低语。 张明吓得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王福升竟然这么狠,“这要是出了人命,我们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哪那么容易出人命?”王福升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张明看着王福升阴狠的眼神,心里一片冰凉,却只能连连点头:“好……好,我这就去办。” “记住,手脚干净点,别让人看出破绽。”王福升叮嘱道。 张舒铭在传达室里坐了一下午,心里一直惦记着凌薇的安全。快到下班时间,他想起赵磊的伤,今天是最后一次换药,张舒铭之前答应过要陪他一起去。 镇卫生所就藏在巷子深处,是一间低矮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掉漆的木牌,上面写着“青石镇卫生所”五个字。卫生所里条件简陋,只有一间诊疗室和一张病床,陈雪君既是医生又是护士,她是镇上为数不多的医学院毕业生,放弃了县城的工作,回镇里撑起了这家小小的卫生所。 张舒铭扶着赵磊走进卫生所时,陈雪君正在给一个老奶奶量血压。看到他们进来,陈雪君抬了抬头,露出温和的笑容:“赵磊来了?快坐,等我给李奶奶量完血压就给你换药。”她的声音轻柔,像春风拂过湖面,让人心里安定了不少。 张舒铭扶着赵磊在靠墙的长椅上坐下,刚想问问陈雪君最近学校的情况,就见陈雪君已经忙完,拿着换药的工具走了过来。“张老师,你也跟着跑一趟,真是有心了。”陈雪君一边给赵磊解开腿上的纱布,一边随口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上午赵建军来学校的事,我都听说了,真是太过分了,委屈你和凌老师了。” 张舒铭愣了一下,眉头瞬间皱了起来:“陈老师,你怎么知道上午的事?”上午的会议只有学校的正式教职工参加,而且王福升肯定巴不得这事烂在肚子里,绝不会到处宣扬,陈雪君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快? 陈雪君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是张明说的。下午隔壁兽医站的老王来我这儿买感冒药,正好碰到张明去找他买药。那小子得意忘形,跟老王吹牛,说上午学校开大会,赵股长把你狠狠批了一顿,还说晚上要让凌老师‘好好陪’赵股长,要是不听话,就把她撵出青石镇中学。” “陪?”张舒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涌了上来。他太清楚这字背后的龌龊含义,赵建军的贪婪和卑劣,再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不光这些,”陈雪君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和不安,她给赵磊的伤口消完毒,抬起头看着张舒铭,眼神里满是不解,“最奇怪的是,张明买的根本不是给人吃的药,也不是普通家畜用的。老王偷偷告诉我,张明买的是母猪发情用的药,还买了不少,特意叮嘱老王不要告诉别人,神神秘秘的。我就纳闷了,张明家里根本不养猪,他买这种药干什么?” “母猪发情的药?”张舒铭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震惊,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他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瞬间把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王福升上午的威胁、赵建军对凌薇的觊觎,还有这莫名其妙的兽用药物……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不好!凌老师有危险!”张舒铭突然大叫一声,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里满是焦灼和恐惧。他的声音太大,吓了陈雪君和赵磊一跳,连病床上躺着的老奶奶都探起头来,疑惑地看着他。 “张老师,怎么了?”陈雪君连忙问道,脸上满是担忧。 “没时间解释了!”张舒铭一把抓住陈雪君的胳膊,语气急促,“陈大夫,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赵磊,我得赶紧回学校找凌老师!晚了就来不及了!”他心里的不安已经达到了顶点,那种感觉告诉他,凌薇此刻很可能已经落入了王福升和张明的圈套。 “张老师,你放心去,赵磊交给我!”陈雪君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连忙点头。 张舒铭转身就往外冲,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给凌薇打电话。电话拨出去,听筒里却只传来“嘟嘟嘟”的忙音,无人接听。他又连续拨了三遍,结果还是一样。 “凌老师,你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掉进他们的陷阱里!”张舒铭在心里疯狂祈祷,脚步跑得更快了,汗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衬衫,黏在背上,火辣辣地疼。可他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一定要赶在凌薇出事之前找到她! 第30章 巨大的恐慌 而此刻的凌薇,凌薇抱着一摞英语课本和备课笔记,准时出现在总务办公室门口。半小时前,张明以“迎接教育局英语教学专项检查”为由,特意打电话通知她,需要单独对接检查资料整理、双语展板布置的任务,还强调“这是王校长特意点名,只有你这个省城来的名师能胜任”。 凌薇身着一件洗得笔挺的白色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腕骨分明,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劲儿。乌黑的长发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鬓角,衬得脸颊愈发清丽。她手里紧紧攥着笔记本,指尖因些许警惕而微微用力,眼神清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尽管对张明和王福升始终心存提防,但“迎接专项检查”是关系到学校评级的公事,尤其她刚调来青石镇中学不久,班里还有几个在储物间上课的学生,她不敢怠慢,生怕被抓住“不服从管理”的把柄,连累学生们的学习环境。 “凌老师,快进来!”张明听到敲门声,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眼神瞬间被门口的身影勾住,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他当了这么多年总务主任,见惯了乡镇里朴实的女老师,却从未见过凌薇这样的——既有知识分子的清雅,又有城市姑娘的利落,连挽袖口的动作都透着股说不出的韵味,让他心里莫名窜起一股邪火。他原本只是奉命行事,可此刻看着凌薇,竟也生出了几分不该有的歹念:这女人比小吴老师漂亮百倍,性子冷归冷,可这模样身段,要是能……他赶紧晃了晃脑袋,压下这荒唐的想法,脸上堆起不自然的笑,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快坐,路上热坏了?”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英语教学检查细则”,旁边放着一张展板草图,倒真像是在认真筹备检查事宜。张明转身给她倒了杯水,从抽屉里摸出一小罐蜂蜜,往水里加了两勺,搅拌均匀后递过来:“这是我托人从山里收的野蜂蜜,清热润喉,你讲课辛苦,先喝点润润嗓子。”玻璃杯里的水泛着淡淡的琥珀色,甜味儿顺着空气飘过来,可杯底残留的一点白色粉末,被蜂蜜的颜色盖得严严实实,无人察觉。 凌薇接过杯子,轻轻放在桌角,翻开笔记本,语气客气却疏离:“张主任,您说的检查资料和展板,具体需要我做什么?” “不急不急,先喝水。”张明按住她的笔记本,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热情,甚至隐隐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这蜂蜜水放凉了就没那么香了。你要是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这次检查关系到学校能不能评上‘优质教学单位’,后续资料归档、展板制作,还得你多费心,我这边也好跟王校长交代不是?” 提到“优质教学单位”,凌薇不禁想起班里那几个在昏暗储物间上课的学生。她深知,要是这次检查能通过,学校或许能争取到一笔专项资金,说不定就能把储物间翻新成正规教室。她犹豫了几秒,看着张明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又看了看桌上的检查细则,终究还是端起了杯子。她只抿了一小口,蜂蜜的甜腻掩盖了细微的怪味,她没多想,便放下杯子,催促道:“张主任,我们还是先谈工作。” 张明看着她喝下蜂蜜水,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目光却忍不住在她脸上、手腕上流连。凌薇低头翻笔记本时,脖颈的线条纤细优美,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他心里的邪火又冒了上来。他一边假装讲解检查要求,说“需要你整理近三年的英语月考卷、教案,还要制作双语校园介绍展板,明天检查组一到就得看”,一边故意拖延时间,眼神时不时地瞟向凌薇,心里盘算着:等药效发作,先让赵股长占了便宜,说不定赵股长高兴了,会赏自己点好处,这凌薇……说不定也能让自己沾沾边。 凌薇认真地听着,手里飞快地记着笔记,可渐渐地,她感觉不对劲。太阳穴突突地跳,一股燥热从身体深处涌上来,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扶着桌子想稳住身形,却发现手脚越来越软,笔记本从手里滑落到地上,上面的字迹在眼前变成了模糊的重影。 “我……我有点不舒服,可能是中暑了。”凌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想站起来告辞,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刚起身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张明见状,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阴狠,连那点刻意压制的歹念都暴露无遗。他连忙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凌薇,手指故意蹭过她的胳膊,触感细腻光滑,让他心里一阵发痒。“凌老师,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他凑近了些,一股劣质烟草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让凌薇一阵恶心,“我办公室里有张行军床,你躺会儿歇歇?” “不用……放开我!”凌薇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后背紧紧抵着墙壁,试图站稳。可药效发作得太快,眼前的张明变成了两个影子,身体里的燥热越来越强烈,让她头晕目眩,意识也开始变得迟钝。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张明的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视,像黏腻的虫子,让她浑身不适。 “凌老师,别硬撑了。”张明看着她脸颊泛红、眼神迷离的样子,心里的歹念愈发强烈,语气也变得猥琐起来,“你现在是不是浑身没力气?其实我早就觉得你好看,比小吴老师强多了……乖乖听话,不仅检查的事我帮你搞定,以后你在学校有什么事,我都能罩着你。”他一边说,一边再次伸手去扶凌薇,这次的动作带着明显的不轨。 “滚开!”凌薇嘶吼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护住胸口,身体却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最后瘫坐在地上。哪怕意识已经模糊,她的眼神里依旧透着不屈的抗拒,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却不肯屈服的小兽。 张明看着她这副模样,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他弯腰凑近,轻蔑地说:“别装了,喝了那杯蜂蜜水,你还能跑得了?赵股长已经在去招待所的路上了,你就乖乖听话,陪好我们,少不了你的好处。”他心里盘算着,等把凌薇送到赵股长那里,既能完成王校长的命令,讨得赵股长欢心,说不定还能借着这个机会,让赵股长给自己谋个副校长的位置,到时候……他的目光又落在凌薇泛红的脸颊上,心里的邪火越烧越旺。 他不再犹豫,一把架起瘫软的凌薇,不顾她微弱的挣扎和抗议,半拖半扶地把她带出了总务办公室。办公楼里静悄悄的,没人注意到这诡异的一幕。张明把凌薇塞进停在楼下的黑色桑塔纳里,看着她在副驾驶座上蜷缩着,眼神迷离,脸颊绯红,心里既得意又有些发痒——这趟差事,真是没白办。 他发动汽车,朝着福来餐馆驶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等赵股长满意了,自己该如何邀功请赏,说不定还能从赵股长那里讨到“好处”,顺便……再在凌薇身上占点小便宜。 “你……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凌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 张明没有回答她,只是专心地开着车,嘴角挂着一丝狞笑。汽车一路颠簸,到了福来餐馆门口。凌薇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的燥热却越来越强烈,她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用疼痛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心里充满了绝望。 张舒铭一路狂奔,冲进学校大门时,正好看到几个老师下班回家。“请问你们看到凌老师了吗?英语组的凌薇老师!”张舒铭抓住一个认识的老师,焦急地问道。 “凌老师?没看到啊,下班前好像去办公楼开紧急会议了。”那个老师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回答。 张舒铭心里一沉,立刻朝着办公楼跑去。他冲进三楼会议室,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盏台灯还亮着,桌子上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水杯,杯底还残留着一点淡黄色的蜂蜜痕迹。 “凌老师!凌老师!”张舒铭大喊着,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他又在办公楼里找了一圈,每个办公室都空荡荡的,根本没有凌薇的身影。 一种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张舒铭的心脏。他知道,凌薇肯定出事了!王福升和张明,一定把她带走了! 第31章 别报警 “王福升!张明!你们这群畜生!”张舒铭气得浑身发抖,他冲出办公楼,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凌薇可能被带去的地方。赵建军中午在福来餐馆吃饭,晚上很可能还在那里,或者去了镇上的招待所。 “先去福来餐馆!”张舒铭咬了咬牙,转身朝着镇中心跑去。福来餐馆是青石镇最好的餐馆,也是王福升和赵建军这种人最喜欢应酬的地方。 一路狂奔,张舒铭的肺像要炸开一样,喉咙干得冒烟。快到福来餐馆时,他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餐馆门口的墙角抹眼泪,正是中午被王福升叫来陪酒的小吴老师。 “小吴老师!”张舒铭连忙跑过去,焦急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王福升和赵建军呢?凌老师呢?你看到凌老师了吗?” 小吴老师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上挂着泪珠,看到是张舒铭,积压的委屈瞬间决堤,眼泪掉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攥着衣角的手指都泛了白。“张老师……呜呜……”她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恐惧和无助,“中午……中午王校长就把我叫来陪酒,赵股长逼着我一杯接一杯地喝,还……还对我动手动脚,摸我的手、凑得特别近,我吓得不敢躲……他还威胁我,说不陪好他,今年的职称评审就别想过,还让我卷铺盖滚蛋……”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布满灰尘的裤腿上:“我以为中午应付过去就完了,没想到晚上王校长又给我打电话,说赵股长还没喝尽兴,让我必须再来福来餐馆。我实在不想来,可我不敢违抗,我家里还有老人要养,这份工作不能丢……” “结果我刚到包厢没多久,张明就急匆匆跑来了,弓着腰凑在王校长耳边嘀咕了好几句,声音压得特别低,我一句也没听清。”小吴老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身子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满是后怕,“王校长听完眉头一皱,赶紧凑到赵股长跟前,趴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赵股长一开始还没什么表情,听着听着就猛地转头,往包厢门外的黑色桑塔纳后座瞟了一眼——那车窗户贴了深色膜,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面,可赵股长看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脸上的不耐烦瞬间烟消云散,反倒透着股藏不住的喜形于色,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像是捡着了天大的便宜。” “他转头就瞪着我,之前逼着我喝酒、动手动脚的劲儿全没了,只剩下满心的不耐烦,挥着手跟赶苍蝇似的吼道:‘滚!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小吴老师抹了把眼泪,声音带着哭腔,“我吓得魂都没了,赶紧往外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车后座到底坐了谁,能让他高兴成那样……张老师,我真的怕极了,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啊?” 她指了指餐馆门口的方向,眼泪还在掉:“我出来的时候,看到赵股长已经开车往招待所走了……张老师,我真的好害怕……” “先别说这个!”张舒铭打断她,语气更加急促,“凌老师呢?你有没有看到凌老师?她是不是被王福升和张明带来这里了?” 小吴老师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没看到凌老师……王校长还在里面喝酒,倒是赵股长刚才喝酒的时候一直催王校长快点把人送过来……” “招待所!”张舒铭心里一紧,他来不及多说,对着小吴老师说了句“谢谢你”,转身就朝着镇外跑去。 张舒铭跑到招待所门口时,正好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桑塔纳停在门口,车钥匙还插在上面,显然张明刚把人送过来不久。 “凌老师!”张舒铭心里一喜,又瞬间提起了心。他冲进招待所,前台的服务员看到他气喘吁吁、脸色狰狞的样子,吓得不敢阻拦。 “赵建军在哪个房间?”张舒铭抓住前台服务员,厉声问道。 服务员被他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说道:“在……在二楼203房间……” 张舒铭二话不说,转身就往二楼跑,楼梯的台阶被他踩得“噔噔”作响。到了203房间门口,他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男人的淫笑声! “畜生!”张舒铭目眦欲裂,怒火中烧。他一脚踹在房门上,老旧的木门“哐当”一声被踹开。 房间里的景象,让张舒铭的眼睛瞬间红了。凌薇被推倒在那张肮脏的床上,头发凌乱,衬衫的扣子被扯掉了两颗,脸上满是泪水和恐惧,身体因为药性发作而微微颤抖。赵建军醉醺醺地压在她身上,嘴里说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手正不安分地撕扯着凌薇的衣服。 “赵建军!你找死!”张舒铭大喊一声,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冲了上去。他一把揪住赵建军的后领,使劲往后一拽,将醉醺醺的赵建军从凌薇身上拉了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赵建军被摔得晕头转向,他晃了晃脑袋,看清来人是张舒铭,顿时勃然大怒:“张舒铭!你他妈敢管老子的事!活腻歪了?”他醉醺醺地站起来,挥着拳头就朝着张舒铭打过来。 张舒铭早已怒火中烧,哪里会怕他?他侧身躲开赵建军的拳头,然后一拳狠狠砸在赵建军的脸上。“砰”的一声闷响,赵建军惨叫一声,鼻子里瞬间流出了鲜血。 “你他妈敢打我?”赵建军捂着鼻子,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可他喝得酩酊大醉,脚步虚浮,根本不是怒火中烧的张舒铭的对手。张舒铭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反手一拧,赵建军就疼得嗷嗷直叫,跪在了地上。 “畜生!你这种败类,也配当教育局的股长!”张舒铭对着赵建军的后背狠狠踹了几脚,每一脚都用尽了力气,发泄着心里的愤怒。赵建军被打得蜷缩在地上,哼哼唧唧地再也爬不起来。 解决了赵建军,张舒铭立刻转身冲到床边,扶起浑身颤抖的凌薇。“凌老师,你怎么样?没事?”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里满是担忧。 凌薇的意识依旧模糊,药性让她浑身燥热,头晕目眩,但看到张舒铭的脸,她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眼泪掉得更凶了。“张老师……”她哽咽着,声音微弱,“我……我难受……带我走……带我回……别报警……求求你,别报警……” 张舒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顾虑。凌薇是个年轻的女老师,要是这件事传出去,不管真相如何,对她的名声都会造成巨大的影响。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遭遇了这种事,不想被人指指点点。 “好,我带你走,不报警,我们回你的出租屋。”张舒铭连忙点头,语气温柔而坚定。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凌薇身上,遮住她凌乱的衣服,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她,走出了这个令人作呕的房间。 路过蜷缩在地上的赵建军时,张舒铭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杀意:“你给我等着,这笔账,我迟早跟你算清楚!” 第32章 别推开我 凌薇的出租屋藏在镇子东边的窄巷深处,是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平房。陈设极简,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一张书桌。张舒铭小心翼翼地扶着凌薇进屋,反手带上门,将外面的夜色和喧嚣隔绝在外。他半扶半抱地把她轻轻放在床上,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易碎的琉璃。 “水……我要喝水……”凌薇躺在床上,双目微阖,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灼热,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意识像被浓雾笼罩,混沌不清,嘴里只是无意识地喃喃哀求,声音带着哭腔,脆弱得让人心疼。 张舒铭心头一紧,连忙转身去桌边倒了杯温水,又快步返回床边。他怕她呛到,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后颈,让她半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端着水杯,慢慢凑近她的唇边:“凌老师,慢点喝,别着急。” 温水顺着干涸的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清凉,凌薇下意识地吞咽着,眼神稍微清明了一瞬,却又很快陷入迷蒙。她能感觉到一个温暖的怀抱托着自己,这怀抱坚实而可靠,像惊涛骇浪中的浮木,让她本能地想要靠近。 “张老师……”她含糊地唤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张舒铭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刚才……刚才太可怕了……我以为……我以为我完了……” “没事了,凌老师,都过去了。”张舒铭的心像被这滚烫的眼泪烫了一下,又酸又疼。他放下水杯,腾出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有我在,没人再敢伤害你了。药效还没退,你再忍忍,我给你拿湿毛巾降降温。” 他想放下凌薇去拿毛巾,可刚一松手,凌薇就像受惊的幼兽般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他怀里钻,滚烫的脸颊贴在他的胳膊上,带着灼人的温度,发丝蹭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别……别离开我……”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哭腔里满是依赖,“我难受……浑身都难受……像有火在烧……你帮帮我……” 张舒铭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柔软的身体紧贴着自己,感受到她急促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颈间,感受到她无意识地用脸颊蹭着他的手臂,寻求一丝清凉。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那是对凌薇藏了许久的好感,是看到她受苦后的保护欲,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暧昧催化。但更多的是理智在呐喊:不行!她现在不清醒,是被药物控制了,自己不能趁人之危! “凌老师,你听我说,”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可能温和的声音劝导,“这是药物的作用,你只是暂时不舒服,忍一忍就好了。我去给你拿湿毛巾敷一敷,会好受点的。” 他试图掰开她抓着衣袖的手,可凌薇抓得更紧了,甚至得寸进尺地伸出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胳膊滑上去,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后背,身体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滚烫的嘴唇几乎要碰到他的脖颈。 “不……我不要毛巾……”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娇媚,是平时那个清冷孤傲的凌老师绝不会有的模样,“我要你……陪着我……抱着我……” 张舒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厉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沸腾,怀里的温香软玉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可每当看到凌薇那双迷蒙而脆弱的眼睛,想到她是被人下了药才变成这样,他的理智就会瞬间拉回防线。 “凌老师,你清醒一点,”他用力按住她不安分的手,语气带着一丝急切,“你是被王福升他们害的,这不是你的本意!等药效退了,你会后悔的!” “我不后悔……”凌薇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抬起迷蒙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委屈和渴求,“我知道是你救了我……我信你……只有你能帮我……” 话音未落,她突然踮起脚尖,温热柔软的嘴唇毫无预兆地撞上了他的唇角。 那一瞬间,张舒铭感觉像有一道惊雷劈中了自己,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滚烫的触感、柔软的质感,还有凌薇身上淡淡的馨香,瞬间击溃了他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他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想要推开她,可怀里的人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吻得更加急切,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绝望和渴求。 “唔……”凌薇的吻生涩而笨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泪水混着吻落在他的脸上,又烫又咸。 张舒铭的心里天人交战,痛苦不堪。一边是凌薇在药物作用下的情难自禁,是她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信任;一边是自己的底线和良知,是不能趁人之危的原则。他能感觉到凌薇的身体在颤抖,能听到她压抑的呜咽声,知道她此刻有多痛苦,有多无助。 最终,他还是用力推开了凌薇,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看着她因为被推开而露出的委屈和茫然的眼神,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对不起,凌老师,”他声音沙哑,眼神里满是挣扎和愧疚,“我不能这样做……这对你不尊重……” 好的,我们来重写和续写这段情节,着重刻画张舒铭的挣扎、凌薇的异常状态,以及最终理智被情感和欲望冲垮的复杂过程。 张舒铭猛地将几乎要贴在自己身上的凌薇推开,动作因惊慌而失了分寸。凌薇身体本就绵软无力,被这一推,踉跄着向后跌坐在狭窄的单人床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愣愣地抬起头,望着张舒铭,眼里的迷离水光渐渐被一种巨大的委屈和恐惧取代,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孩子,眼泪瞬间决堤,无声地汹涌滑落。 “你……你也不要我了吗?”她的声音破碎,带着一种绝望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张舒铭心上。 “不是的!凌老师!”张舒铭心如刀绞,急忙上前一步,却又不敢再靠近,只能僵在原地,蹲下身,与她保持平视,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而坚定,“我没有不要你!你听我说,你现在状态不对,你可能是……”他想说“被下药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更加刺激她。 然而,凌薇似乎完全听不进他的话。她看着他蹲下的身影,像是找到了某种依靠,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再次慢慢靠近他。滚烫的脸颊带着泪水,贴在了他因紧张而绷紧的小臂上,那灼人的温度让张舒铭浑身一颤。 “我……我好难受……”她仰起头,呵气如兰,带着不正常的甜腻,混合着她身上固有的淡淡馨香,形成一种致命的诱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更像是一种无助的呻吟,“帮帮我……张老师……求你了……” 张舒铭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凌薇。她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氤氲着水汽,迷离得像蒙了一层纱,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一起,更显得楚楚可怜。因为体温升高,她冷白的肌肤透出不正常的红晕,一直蔓延到精致的锁骨下方。夏季单薄的衣衫被汗水和刚才的挣扎弄得有些凌乱,勾勒出她胸前急促起伏的曲线。那双修长笔直的腿无力地蜷缩着,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这不仅仅是药力作用下的情欲。张舒铭在她眼中看到的,还有一种更深层、更久远的东西——是一种被长期压抑的、源自陈晓芸离开后留下的巨大情感空洞和肉体寂寞,在此刻被药物无限放大,变成了燎原的野火。这种脆弱与渴望交织的状态,比直接的挑逗更具冲击力,像一把无形的钩子,狠狠勾住了张舒铭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并非圣贤,面对自己本就心存好感的女子如此情状,生理的本能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凌老师,你清醒一点……这样不行……”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试图再次将她推开,手掌却仿佛有千斤重。他的抗拒在凌薇看来,却成了另一种信号。 她似乎误解了他的犹豫,冰凉而柔软的手颤抖着滑到他的衬衫领口,纤细的手指无力却执拗地扯着第一颗纽扣,眼神里的依赖和乞求几乎要溢出来:“别推开我……我害怕……真的好难受……” 就在这时,凌薇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仰起头,再次吻住了他的嘴唇。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那滚烫、柔软而带着泪水泥泞咸湿的触感,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张舒铭苦苦支撑的最后防线。她生涩却热烈的吮吸,仿佛在汲取生存所需的氧气,也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所有情感——对陈晓芸的思念与怨怼,长久以来的孤独,此刻保护她的冲动,以及作为一个正常男人最原始的欲望……所有这些情绪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将他的理智彻底吞没。 他脑中那根名为“克制”的弦,砰然断裂。 “唔……”一声压抑的低吼从喉间溢出,张舒铭再也无法抵抗。他反客为主,猛地伸手,将眼前这具滚烫、颤抖而柔软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他笨拙却又急切地回应着她的吻,不再是逃避,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掠夺般的强势,仿佛要将彼此都燃烧殆尽。 昏黄的灯光下,狭小的宿舍内空气变得灼热而暧昧。凌薇在药效的支配下,彻底卸下了平日里所有的高冷伪装和坚强外壳,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和渴求,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他。而张舒铭,则在保护欲、长久压抑的情感以及汹涌欲望的共同驱使下,彻底沉沦。衣物在混乱的厮磨中褪去,冰冷的空气触碰到滚烫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夜晚还很长,窗外寂静无声,只有室内交织的喘息、呜咽和床板轻微的摇曳声,诉说着这场始于意外、终于失控的情迷。道德、顾虑、后果……所有的一切,在此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两个孤独而渴望温暖的灵魂,在欲望的海洋中载沉载浮。 第33章 小三 天快亮的时候,凌薇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她茫然地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昨晚的记忆才像潮水一样涌来:总务办公室里的蜂蜜水、身体的灼热、张明的狞笑、被塞进汽车的恐惧、招待所里赵建军的猥琐、张舒铭的奋不顾身……还有自己在药物作用下的失控、对张舒铭的纠缠和那个仓促的吻。 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猛地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落,露出的脖颈上还带着些许泛红的痕迹。她下意识地拢紧被子,眼神慌乱地看向床边,正好对上张舒铭关切的目光。 “你醒了?”张舒铭连忙站起身,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凌薇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他,脸颊烫得能煮熟鸡蛋。想起自己昨晚的所作所为,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没事……昨晚……” “昨晚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张舒铭打断她,语气平静而温和,“你是被药物控制了,不是你的本意。我没有告诉你任何人,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 清晨的阳光带着一丝凉意,透过教学点稀疏的树林,在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张舒铭和凌薇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通往学校的小路上。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刻意拉开的距离,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壁。 凌薇走在前方,步伐比平时快上许多,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像一根被强行拉直的钢针。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混沌又羞耻的梦,在晨光中渐渐清晰,每一个碎片都带着灼人的温度,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她依旧身着那件熟悉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却紧绷的手腕,只是平日里挺拔舒展的身姿,此刻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僵硬。阳光轻柔地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冰壳隔绝,丝毫暖不透她周身的清冷。眉头微蹙,眼神直直地盯着前方的路,连那惯常挂在嘴角的、礼貌性的浅笑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刻意到极致的疏离,像竖起的尖刺,拒绝任何人靠近。 张舒铭跟在她后面,心情复杂得像一团被揉乱的麻。一夜未眠的疲惫和身体的不适纠缠着他,但更折磨人的是内心的波涛汹涌。他原本鼓足勇气,打算在上课前的间隙,至少和凌薇说上几句话。昨晚的意外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他需要确认她的状态,也需要为那失控的局面做一个苍白但必须的交代——哪怕只是说一句“对不起,昨晚我……”,或者“你需要我做什么?”。然而,凌薇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像一盆冰水,将他所有试图靠近的念头都浇灭了。她那急促的、仿佛要逃离瘟疫般的脚步,每一个节奏都踩在张舒铭的心上,泛起一阵阵酸涩无奈的涟漪。昨晚在出租屋里,她在药物作用下的脆弱依赖、泪水涟涟,与此刻的清冷孤傲判若两人。那场意外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留下了难以言说的痕迹。 他能理解她的难堪。凌薇是骄傲的,从省城来乡镇支教,带着知识分子的清高和骨子里的坚韧,却在昨晚遭遇了那样的羞辱,还在不清醒的状态下对他展露了最脆弱的一面。他却不知道,这份疏离背后,藏着远比他想象中更深的伤痕和挣扎。 凌薇的脚步急促而稳健,每一步都像是在逃离什么——逃离张舒铭的目光,逃离昨晚的记忆,更逃离那个失控又羞耻的自己。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张舒铭的目光,带着担忧和试探,可她不敢回应,甚至不敢转头看他一眼,生怕一抬头,就会被他看穿眼底翻涌的狼狈与痛苦。 昨晚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反复回放:药物发作时的灼热难耐、对张舒铭的本能依赖、那个仓促而滚烫的吻,还有……整夜失控的缠绵。这些画面交织着另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像两把刀子,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 她想起大学时的男友,那场长达八年的爱情长跑。从青涩的校园时光到步入社会,她曾以为那是她一生的归宿。他温柔、体贴,懂她的理想,也包容她的骄傲。可她的父亲是省城高官,自视甚高,极不满意家境普通的他,用尽手段反对两人在一起。她顶着父母的压力,在省城努力工作,和他相互扶持,好不容易熬到谈婚论嫁,甚至已经看好了婚房,却在一个本该庆祝的夜晚,撞破了最残酷的真相。 她以为的“一生一世”,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他早已和别人领证结婚,而她,这个顶着家庭压力、坚守了八年爱情的人,竟成了人人唾弃的第三者。捉奸在床的羞辱、八年深情的崩塌、被欺骗的痛苦,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一气之下辞掉了省城的工作,逃离了那个充满背叛和流言的地方,只想找一个清净的角落,抚慰满目疮痍的伤口。青石镇中学,这个偏远却宁静的地方,成了她的避风港。她以为在这里,她可以远离感情的纷扰,专心教学,慢慢治愈自己。 可命运似乎总在和她开玩笑。她以为张舒铭是值得信赖的同事、并肩作战的战友,却在昨晚失控地与他发生了关系。而她早就知道,张舒铭有一个在省城的女朋友,他一直盼着能调回省城,和女友团聚。 自己竟然又一次当了“小三”。 这个念头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刺进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内心。上一次的背叛还历历在目,那种被欺骗、被羞辱、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她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可这一次,她却成了伤害别人的人,成了自己最痛恨的那种角色。 骄傲的防线在一夜之间彻底崩塌,不仅因为昨晚的羞辱和狼狈,更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纠缠。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张舒铭——这个救了她,却也让她再次陷入道德困境的男人;她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如何面对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和此刻同样不堪的自己。 所以她只能逃,用最决绝的疏离,拉开与张舒铭的距离。她不敢看他,不敢和他说话,甚至不敢承认自己的内心。她怕一旦靠近,就会再次陷入感情的泥沼;怕一旦面对,就会被过往的阴影和此刻的羞耻彻底吞噬。 阳光依旧明媚,可凌薇的心里却一片冰封。她加快脚步,只想尽快走进教学楼,走进那个只属于她和学生的课堂,用忙碌的工作,暂时麻痹自己翻涌的情绪,逃离这让她窒息的局面。 第34章 挣扎与矛盾 快到学校门口时,张舒铭故意放慢了脚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开。他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凌薇因他而陷入更尴尬的境地。 刚路过略显破旧的学校传达室,赵磊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包子,看见张舒铭,熟络地凑了上来。他先是习惯性地用胳膊肘碰了碰张舒铭,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调笑道:“小铭哥,昨天夜里……没回宿舍啊?干啥好事去了?”他本是玩笑,却见张舒铭脸色不佳,眼神晦暗,立刻察觉不对,笑容收敛,转为关切,“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昨晚真出事了?” 张舒铭的脸颊瞬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昨晚有点事,在外面待了一夜。” 赵磊的目光掠过张舒铭,落在不远处的凌薇身上,眼神瞬间变得严肃起来,语气也凝重了几分:“张老师,你没事?我刚看到凌老师进校门,脸色不太好,状态看起来很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提到凌薇,张舒铭的神色也沉了下来,点了点头:“有点麻烦,回头再跟你说。” “王福升他们肯定没闲着!”赵磊咬了咬牙,语气里满是愤怒,“我早上来的时候,看到王福升鬼鬼祟祟地在镇口的老槐树下,跟镇上的混混刘大虎嘀咕着什么,两人还时不时地往学校这边看,眼神阴沉沉的,说不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你和凌老师可得小心点!” 张舒铭的心猛地一沉。 “我知道了,谢谢你磊磊。”张舒铭拍了拍赵磊的肩膀,语气坚定,“你也注意安全,别一个人跟他们起冲突。” 赵磊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才拄着拐杖走进了校园。 张舒铭站在原地,望着凌薇匆匆走进教学楼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张明昨晚用的那种兽用药物,作为王福升和张明加害凌薇的证据,一定要第一时间找到。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教务处办公室走去。此时正是早自习时间,校园里很安静,只有教学楼里传来学生们朗朗的读书声。教务处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张舒铭轻轻推了推,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张明显然还没来。 他快速扫视了一圈办公室,张明的办公桌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收拾得异常干净,连一份文件、一个笔帽都没有,与平时杂乱无章的样子判若两人。张舒铭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走到张明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没用的废纸;他又翻了翻文件柜,里面的文件摆放得整整齐齐,都是些常规的教学资料,根本没有任何药物的影子。他甚至仔细检查了办公桌的缝隙、柜子的角落,连垃圾桶都翻了一遍,可是什么都没找到。 很明显,张明昨晚就知道事情败露了,连夜把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销毁了所有证据。张舒铭的心里涌起一阵失望,他攥了攥拳头,不甘心地又在办公室里搜寻了一遍,可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走出教务处办公室,张舒铭的心情有些沉重。没有药物作为证据,想要举报王福升和张明,就少了一份关键的筹码。他正低头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正是刚刚下课的凌薇。 她抱着一摞作业本,正从楼梯口走下来,眉头微蹙,似乎还在想着什么。张舒铭下意识地想要上前,至少能跟她说上几句话,问问她的状态,或者提醒她小心张明和混混的勾结。 然而,凌薇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脚步明显加快了几分,眼神也刻意避开了他,径直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走到拐角处时,她甚至没有丝毫停顿,直接拐了进去,身影瞬间消失在张舒铭的视线里。 张舒铭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他知道,凌薇还在刻意回避他。那份因昨晚的意外而产生的隔阂,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深。 而此刻,凌薇正躲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着。她能听到张舒铭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同样不好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 她并非故意对张舒铭冷淡。只是昨晚的事情如同一个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是骄傲的,从小到大,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习惯了独自面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那样脆弱失控的一面。昨晚的意外,让她内心纠结与恐慌。她害怕自己会不由自主地依赖上这份温暖,害怕这份突如其来的情愫会伤害彼此。王福升和赵建军已经把他们视为眼中钉,若是让他们知道了自己和张舒铭之间的纠葛,说不定会抓住这个把柄,肆意利用,到时候不仅自己会遭殃,还会连累张舒铭,甚至影响到那些无辜的学生。 凌薇咬了咬嘴唇,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她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不能再软弱,不能再依赖任何人,必须尽快振作起来,和张舒铭一起,收集证据,揭穿王福升和赵建军的真面目。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衬衫,转身走出拐角,快步走进了英语办公室。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她把作业本放在办公桌上,打开台灯,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批改试卷中。笔尖在试卷上快速滑动,留下整齐的批注,她试图用这种忙碌来掩盖内心的挣扎与矛盾,让自己暂时忘记那些不愉快的记忆。 第35章 给她点颜色看看 与此同时,校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王福升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夹着一支红塔山,眉头皱得紧紧的,脸色阴沉得吓人。他面前的搪瓷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泛着油腻的污渍。 “张舒铭现在就是个看仓库的,翻不出什么浪花。”王福升狠狠吸了一口烟,将烟雾缓缓吐出,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凶狠,“关键是那个凌薇,越来越不识抬举,竟然敢跟我叫板!你去盯着她,密切关注她的一举一动,要是她敢搞什么小动作,就给她点颜色看看,让她知道在青石镇中学,谁说了算!” 站在办公桌前的张明,低着头,双手放在身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王校长,我这就去!您放心,我一定把凌老师盯紧了,绝不让她搞出什么乱子!” 嘴上虽然应得痛快,可张明的心里却有点发虚,后背已经悄悄冒出了一层冷汗。上次他听从王福升的吩咐,拦截去镇上反映乱收费问题的李婶,还动手打了赵磊,这事已经被派出所的人知道了,虽然最后在赵建军的干预下不了了之,但派出所的刘所长已经警告过他,再敢惹事,绝不轻饶。这次王福升又让他去对付凌薇,他心里实在没底,万一事情闹大,超出了控制,恐怕连赵股长都保不住他。 可他又不敢违逆王福升。他太清楚王福升的手段了,要是自己不听话,王福升肯定会把上次废品款、变卖学校资产、采购吃回扣的事情都推到他身上,到时候他不仅会丢掉工作,还可能进去蹲几年,他媳妇在食堂的工作也会泡汤,一家老小的生计都成问题。 张明的心里纠结得像一团被水泡过的乱麻,每一根丝线都牵扯着他的恐惧与贪婪。他磨磨蹭蹭地走出校长办公室,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走廊里的晨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上次听从王福升的吩咐,拦截去镇上反映乱收费问题的李婶,还动手推搡了前来阻拦的赵磊,这事已经被派出所的刘所长盯上了,虽然后来靠赵建军的关系压了下去,但刘所长那句“再敢惹事,绝不轻饶”的警告,至今还在他耳边回响。 他一边沿着教学楼的走廊慢慢挪动,一边偷眼瞟向英语办公室的方向,心里盘算着对策:真对凌薇动手?他没那个胆子,万一凌薇反抗激烈闹大了,派出所那边肯定不会再轻易放过他;可要是不办事,王福升必然会翻脸,上次废品款分赃、变卖学校旧教具、采购时虚报价格吃回扣的事,王福升手里都攥着把柄,真要把他推出去顶罪,他不仅工作保不住,连媳妇在食堂的差事也会泡汤,一家老小的生计都成了问题。 就在他左右为难、几乎要原地打转时,身后突然传来王福升急促的脚步声。“等等!”王福升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快步追了上来,“把这个给凌薇送去,让她好好看看,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张明连忙停下脚步,转身恭恭敬敬地接过那张纸,手指一抖,纸页展开,赫然是一份“青石镇中学教学评估表”。评估对象一栏,“凌薇”两个字写得龙飞凤舞,而下面的“教学态度”“教学方法”“学生反馈”等各项指标后面,清一色画着叉,标注着“不合格”,最刺眼的是备注栏里的几行字:“讲课方式死板,脱离农村学生实际,互动性不足,学生反馈较差,建议调离现岗位,前往李家沟教学点锻炼考察。” 张明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瞬间明白了王福升的险恶用心。这哪里是什么评估表,分明是伪造的胁迫工具!凌薇的教学水平在学校里有目共睹,学生们提起她都赞不绝口,怎么可能“学生反馈较差”? “王校长,这……这能行吗?”张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凌老师的课我听过一次,确实教得好,学生们也都喜欢她,用这个逼她,她恐怕不会服啊,万一闹起来……” “服不服由不得她!”王福升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弧度,眼神里满是掌控一切的傲慢,“我就是要让她知道,在青石镇中学,她的前途命运都攥在我手里!她要是识相,乖乖放弃抵抗,跟着赵股长好好‘表现’,我就把这份评估表作废,还能让她顺顺利利留在学校;要是她还敢跟我作对,我就真的把她调到李家沟教学点去!那地方山高路远,教室里连块完整的黑板都没有,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我看她一个娇生惯养的省城姑娘,能坚持多久!” 张明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能喏喏地应着,双手紧紧攥着那份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评估表,转身朝着英语办公室走去。他心里暗暗祈祷,希望凌薇能识时务,别再跟王福升硬碰硬,不然最后吃亏的是她自己,自己也得跟着遭殃。 此时的英语办公室里,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在办公桌上,映得凌薇手边的作业本泛着暖光。她正低头批改着昨天的英语随堂测验卷,眉头微蹙,手里的红笔在卷面上认真地批注着,时而在错题旁写下详细的解析,时而在优秀的答卷上画一个小小的笑脸。自从经历了昨晚的惊魂之夜,她便强迫自己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教学中,只有面对学生们纯真的字迹和求知的渴望时,她才能暂时忘记那些阴暗的算计与威胁。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办公室的宁静。 凌薇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张明,眉头瞬间拧了起来,心里涌起一丝本能的警惕。她放下红笔,语气平淡却带着疏离:“张主任,有事吗?” 张明走进办公室,脚步有些踉跄,眼神闪躲着不敢直视凌薇,将手里的评估表递了过去,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凌老师,这是王校长让我交给你的,说是你的教学评估表,让你看完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凌薇疑惑地接过评估表,指尖刚碰到纸页,就感觉到了一丝异样——表格的纸质粗糙,油墨印刷也有些模糊,不像是学校正规的评估表格。她低头仔细一看,当“不合格”三个字和那些刺眼的评语映入眼帘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空气仿佛都降到了冰点。 她太清楚自己的教学情况了。初到青石镇中学时,她发现这里的学生英语基础普遍薄弱,很多孩子连26个字母都认不全,更别说开口说话了。为了贴合农村学生的实际,她放弃了省城那套复杂的教学模式,把英语单词和农活、农具、日常对话结合起来,还自制了单词卡片、字母拼图,在课堂上增加了“英语小剧场”“单词接龙”等互动环节。放学后,她还主动留在学校,给基础差的学生补课,她所带的高一(3)班英语平均分从原来的45分提升到了72分,班里的学生再也不是以前那种一提英语就头疼的模样,反而常常主动拿着课本去办公室问问题。 这样的教学成果,怎么可能是“不合格”?怎么可能“学生反馈较差”? 凌薇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眼底翻涌着抑制不住的愤怒。这分明是王福升的阴谋,是赤裸裸的威胁!他见用药物加害的手段没能得逞,便想用这种卑劣的方式逼迫自己妥协。 她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张明,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张主任,这份评估表是真的吗?学生们的反馈,王校长真的亲自了解过?还是说,这只是他用来威胁我的工具?” 张明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发烫,连忙避开她的目光,眼神飘向窗外的梧桐树,支支吾吾地说道:“这……这我就不清楚了,是王校长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他说让你务必去他办公室一趟。”说完,他像是生怕凌薇再追问什么,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连门都忘了关。 凌薇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评估表,心里的愤怒愈发强烈。她不能再忍了,王福升的得寸进尺,已经超出了她的底线。她将评估表整齐地折好,攥在手里,起身朝着校长办公室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坚定有力,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像是在宣告着一场无声的宣战。 推开校长办公室的门,浓烈的烟味夹杂着劣质茶叶的味道扑面而来,凌薇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抬手捂住了口鼻。王福升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吞云吐雾,看到她进来,立刻掐灭了手里的烟,脸上堆起虚假的笑容,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凌老师,来了?坐,评估表看过了?怎么样,有什么想法?” 凌薇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份评估表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纸张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她的声音冷淡而坚定,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千钧之力:“王校长,我的教学怎么样,学生心里清楚,学校的同事们也有目共睹。你用这种伪造的评估表来威胁我,不觉得太可笑,也太卑劣了吗?” 王福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他没想到凌薇竟然如此直接,丝毫不给面子,连一点周旋的余地都不留。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眼神里的威胁再也藏不住了,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凌老师,话可不能这么说。教学评估是学校的正常工作流程,学生的反馈也是教务处汇总上来的,怎么能说是伪造的?” “正常工作流程?学生反馈?”凌薇冷笑一声,拿起评估表,指着上面的评语,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讲课死板,脱离农村学生实际’?王校长,我来学校三个月,你去过我的课堂一次吗?你找过任何一个学生了解过情况吗?我根据农村学生的基础调整教学方法,自制教具增加互动,放学后给学生补课,这些你都看不到?高一(3)班的英语平均分从45分提升到72分,这个数据你难道不知道?” 她的质问字字铿锵,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直刺王福升的要害。王福升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他没想到凌薇竟然如此强硬,还把教学成果记得这么清楚,让他无从辩驳。 沉默了片刻,王福升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脸上换上了一副假意温和的表情,像是在给凌薇台阶下:“凌老师,你先别激动。其实呢,赵股长临走的时候,特意跟我提了一句,说对你昨天的‘表现’很满意——当然,是指你最终没有闹大事情的态度。他说,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希望你能珍惜。” 他顿了顿,故意放慢语速,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诱饵:“你也知道,每年的青年教师教学基本功大赛,对你们年轻老师来说有多重要,评职称、调岗位都能加分。学校这边呢,原本已经有了推荐人选,但只要你愿意‘配合’,我可以把你的名字报上去,还会亲自帮你打磨教案,保证你能取得好成绩。” 凌薇心里冷笑不已。她太清楚王福升的算盘了,这是典型的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他见威胁无效,便开始用利益诱惑,想让自己屈服于他和赵建军的淫威之下。青功赛确实对年轻教师很重要,可这份荣誉要是建立在向黑暗妥协、放弃原则的基础上,她宁可不要。 她清楚地知道,王福升这只是暂时的服软。只要自己没有彻底放弃抵抗,只要他们的恶行没有被彻底曝光,王福升就不会真正善罢甘休。今天他能用伪造的评估表威胁自己,明天就能用其他手段打压自己,甚至伤害那些无辜的学生。 凌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冷笑,语气变得更加严厉,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王校长,你不用跟我来这套。威胁也好,利诱也罢,我都不会妥协。要是你想调我走,尽管调,我不怕。李家沟教学点条件艰苦,我也能接受,只要能让我教书,让我教学生,在哪里都一样。”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王福升,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我也把话放在这里,你要是再敢像上次那样,对我动手脚,或者利用职权为难学生、侵害学生的利益,我就把你给我下药、联合赵建军想对我施暴的事情,还有你乱收费、私吞贫困生补贴、虚报名额套取国家助学金的所有丑事,全都整理成材料,捅到市教育局去,甚至捅到省教育厅,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个‘为人师表’的校长的真面目!到时候,你和赵建军,一个都跑不了!” 凌薇的话语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带着坚定的决心和无畏的勇气。她的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畏惧,仿佛要将王福升的灵魂都看穿。 王福升被凌薇说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心里又气又怕。他深知凌薇说的都是实话,这些事情每一件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甚至锒铛入狱。他原本以为凌薇只是个年轻气盛、没什么背景的女老师,稍微威胁利诱一下就会妥协,却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强硬,还知道了这么多事情。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凌薇。 凌薇没有再跟他废话,眼神里依旧带着冰冷的警惕:“王校长,我劝你好自为之。别再打我的主意,也别再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否则,我们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说完,凌薇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校长办公室,将王福升和满室的烟味都抛在了身后。 走出办公楼,清晨的微风拂过脸颊,带着青草的清新气息,凌薇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憋闷感终于缓解了一些。 第36章 月光下格外动人 中午的日头正盛,张舒铭快步走向镇卫生所,心里揣着几分急切——今天中午跟陈雪君和凌薇碰面聊聊证据收集的进展,更重要的是,他想借着这个机会,再跟凌薇说说话,解开两人之间那层莫名的隔阂。 卫生所的木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清凉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的燥热。陈雪君早已在里间等候,刚挂完电话,脸上带着难掩的兴奋,眼角眉梢都透着雀跃。见张舒铭进来,她立刻起身关上里间的门,生怕声音泄露,压低了嗓门说道:“张老师,有好消息!我表哥刚才来电,他在张明家附近的垃圾堆里捡到的那些纸碎片,送去县里做了字迹还原,有一部分残留的字迹清晰辨认出来了!” 她说着,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复印件,快步递到张舒铭面前,指尖都带着一丝颤抖:“你看!这上面能看清‘高一(2)班补课费50元\/人’‘资料费30元’的字样,还有几个学生的名字缩写!跟你之前说的王福升违规收费的明细完全对上了!” 陈雪君的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虽然只是部分碎片,而且很多字迹已经模糊,但这已经能证明他乱收费不是空穴来风,是实打实的证据!我表哥说,他还在继续拼凑其他碎片,说不定能还原出更完整的收费清单!” 张舒铭接过复印件,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模糊却刺眼的字迹,心里一阵振奋。这是他们收集到的第一个实质性证据,像一道微光,刺破了对抗黑暗的迷雾,让他看到了希望。他紧紧攥着复印件,眼神亮了起来:“太好了!有了这个,我们就有了突破口。让你表哥一定把碎片和鉴定报告都妥善保管好,千万别弄丢了。” 兴奋过后,张舒铭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里间,目光扫过空着的椅子,心里那股热乎劲瞬间凉了半截——凌薇没有来。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空落落的。昨晚分别时,他明明跟凌薇说过,今天中午在卫生所碰面,一起商量后续的计划。她是忘了?还是故意回避?联想到早上在学校,她刻意加快的脚步、拐弯时决绝的背影,张舒铭的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有失落,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他知道凌薇心里有顾虑,昨晚的意外像一道无形的墙,让她下意识地竖起了防备。可他更担心的是,王福升和张明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会趁她孤身一人时下手。“凌老师……她没来?”张舒铭迟疑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陈雪君也察觉到了他的失落,脸上的兴奋淡了几分,叹了口气:“估计是教学太忙走不开。你也别太担心,我等会儿给她打个电话,提醒她注意安全。”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表哥还说,他查到赵建军最近半年在镇上收了不少‘好处费’,刘三的食堂承包费回扣、王福升每月上供的‘管理费’,都有转账记录的蛛丝马迹,他正在跟相关人员核实,证据链越来越完整了!” 张舒铭点了点头,压下心里的担忧,重新振作起来:“好,让你表哥务必谨慎,别打草惊蛇。赵建军在教育局有关系,我们必须等证据确凿,才能一次性把他和王福升都扳倒。”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后续的计划,比如如何联系那些被王福升刁难的老师和学生,如何进一步收集贫困生补贴被挪用的证据,张舒铭的心却始终悬着,时不时地看向门口,盼着凌薇能突然出现。可直到他离开卫生所,都没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整个下午,张舒铭在传达室里坐立难安。登记访客、整理仓库的工作做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早上凌薇冷淡的背影,还有昨晚她在药物作用下脆弱依赖的模样。他理解她的骄傲和顾虑,却也心疼她独自承受着这些压力。 夜幕渐渐降临,校园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学生们放学回家,老师们也陆续离开了办公楼。张舒铭锁上传达室的门,抬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只见三楼英语办公室的窗户还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光影透过玻璃洒出来,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他知道,凌薇还在里面批改作业。 一股强烈的念头在他心里升起:他要等她下班。不仅是怕她晚上独自走夜路不安全,更想跟她好好谈谈,把心里的话都说清楚。不管她有多冷淡,他都要让她知道,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不是彼此的负担,更是可以相互依靠的人。 他从传达室里拿了一个手电筒,走到教学楼门口的老槐树下站定。夜色渐浓,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他靠着树干,目光紧紧盯着三楼的灯光,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不知过了多久,三楼的灯光终于熄灭了。又过了几分钟,一个纤细的身影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正是凌薇。她背着一个帆布包,脚步刻意放得轻快,却难掩一丝疲惫。刚走到楼门口,她的目光就撞上了树下的身影,还有那束穿透夜色的手电光柱——是张舒铭。 凌薇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露出一丝错愕,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显然没想到他会在这里等自己。“你怎么还没走?”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像晚风一样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距离感,但并没有像早上那样转身就走,只是站在原地,眼神里交织着戒备、疑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 她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昨晚的记忆又开始翻涌,药物作用下的失控、与他的纠缠,还有那些深埋心底的创伤,像潮水一样袭来。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帆布包带,指尖泛白,只想快点逃离这个让她心神不宁的场景。可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张舒铭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坚定,那束手电光柱,竟让她想起了当初在省城最黑暗的时刻,她也曾渴望过这样一束能照亮前路的光。 张舒铭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上前,手电筒的光柱微微下移,照亮了两人之间的小路,避免直接照在她脸上,语气诚恳而坚定,没有丝毫闪躲:“我等你,想跟你好好谈谈。” 他看着凌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一直在刻意回避我,我也明白你心里的顾虑。昨晚的事是一场意外,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趁人之危,更没有想过要给你带来困扰。” 张舒铭的声音温柔而有力量,在夜色中缓缓流淌:“我知道你骄傲,不想依赖任何人,更怕我们之间的关系被王福升他们抓住把柄。但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会保护你,跟你一起对抗王福升和赵建军,绝不会让你独自面对那些黑暗和危险。” 凌薇的身体微微一僵,握着帆布包带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看着张舒铭认真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轻浮和算计,只有满满的坚定和温暖,像手电筒的光柱一样,一点点驱散着她心里的阴霾。 她想起了大学时的男友,那个曾对她许下无数海誓山盟,却最终欺骗了她的人。他的眼神也曾这般温柔,却藏着不可告人的算计。而张舒铭的目光,干净、坦荡,带着对正义的执着,对学生的关爱,还有对她的尊重。这是一种与过往截然不同的感觉,让她尘封已久的心房,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今天,她刻意的冷淡和回避,不过是害怕自己会依赖上这份温暖,害怕这份突如其来的情愫会成为两人的软肋,更害怕自己再次陷入“第三者”的泥沼。可此刻,听着张舒铭坦诚的告白,感受着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她心里那道因背叛而筑起的坚硬防线,渐渐开始松动。 她忽然明白,张舒铭的这份感情,或许并非她所想的那般复杂。他敬佩她的坚守,心疼她的遭遇,想要与她并肩作战。这种情感,纯粹而真挚,没有算计,没有利用,与她过往经历的背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咬了咬嘴唇,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挣扎于过往的创伤与此刻的动容,挣扎于对亲密关系的恐惧与对真诚的渴望。最终,那挣扎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和释然。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虽小,却带着千钧之力:“好。” 这一个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愿意相信一次,不是相信爱情,而是相信眼前这个为了正义、为了学生挺身而出的人;她愿意尝试一次,不是投入感情,而是接受这份战友间的信任与支撑。 张舒铭心里一阵狂喜,像是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连忙把今天在卫生所的情况跟凌薇说了一遍:陈雪君表哥找到的纸碎片证据、赵建军收受贿赂的线索,还有他们接下来的计划。 凌薇静静地听着,眼神越来越亮。当听到张舒铭说“我们要等证据确凿,一次性扳倒他们”时,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共鸣。她想起自己三个月来,默默记录王福升的恶行,收集那些被刁难的老师和学生的信息,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她原本以为自己只能独自坚守,却没想到,有人会与她站在同一战线,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努力。 等张舒铭说完,她才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我相信你。但在扳倒他们之前,我们还是要格外小心,不能让他们抓住任何把柄,更不能连累到学生。”她的声音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笃定。 “我明白。”张舒铭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满是欢喜。虽然凌薇的语气依旧清冷,但她愿意听他说话,愿意相信他,愿意跟他并肩作战,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我送你回出租屋,晚上小路黑,不安全。”他晃了晃手里的手电筒,明亮的光柱照亮了前方的路。 凌薇没有拒绝,轻轻“嗯”了一声,率先迈步往前走。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一路上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脚下移动,还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拉长了两个并肩的身影,虽然彼此之间还保持着一小段距离,但那种之前弥漫在两人之间的尴尬和疏离,已经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默契。 凌薇的心里很平静,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抗拒。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张舒铭,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坚毅。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并肩而行,没有复杂的情感纠葛,只有共同的目标和相互的信任,或许才是最适合她的状态。她不需要再害怕背叛,不需要再纠结于情感的对错,只需要专注于眼前的战斗,为了那些无辜的学生,为了这个本应干净的校园。 走到凌薇出租屋门口的小巷口,凌薇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张舒铭。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密封的牛皮信封,递了过去,眼底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坦诚的信任:“这是我整理的一些东西,或许能帮上忙。” 张舒铭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背,一阵微凉的触感传来,像夏日里的一丝清风。凌薇下意识地顿了顿,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缩回手,只是微微一颤后,才缓缓收回。这短暂的触碰,没有让她感到不适,反而让她觉得,这份战友间的信任,是真实存在的。 张舒铭抬头看向凌薇,她的脸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了往日的刻意疏离,只有一种卸下防备后的坦诚。“里面是我这三个月暗中记录的笔记本数据,”凌薇轻声解释道,声音平静却有力,“详细记了王福升近三年的各项收费总额,还有每次收费的时间、名义,甚至标注了哪些是强制收费、哪些是重复收费——比如去年秋季的‘校服费’,明明县里统一发放了,他却又额外收取每人80元,说是‘补充款’。”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还整理了几个被他刁难的老师和学生的名字。比如去年被迫离职的李老师,因为公开反对他乱收‘补课费’,被他处处穿小鞋,最后没办法只能辞职;还有初三的学生李伟,家里贫困,交不起王福升强制收取的‘资料费’,就被他取消了住校资格,每天要走两个小时山路上学。” 凌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还有一丝心疼:“这些老师和学生的联系方式我也附在里面了,他们都愿意为真相作证,只是之前害怕王福升的报复,一直不敢声张。现在有了我们,他们也有了勇气。” 张舒铭接过信封,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里面纸张的厚度,那不仅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名字,更是王福升和赵建军作恶的铁证,是那些受害者无声的控诉,也是凌薇三个月来默默的坚守。他握紧信封,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看向凌薇的目光里满是敬佩和感动:“谢谢你,凌老师。有了这些,我们的证据链会更完整,胜算也更大了。” 凌薇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坚定的笑容,在月光下格外动人:“不用谢,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们都是为了学生,为了这个本应干净、纯粹的校园。”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冷漠,多了几分柔和,“谢谢你送我回来,你也早点休息,路上注意安全。” 第37章 极致疲惫 张舒铭点点头,看着凌薇背影消失在出租屋的门后,直到那扇斑驳的木门轻轻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手里的牛皮信封沉甸甸的,不仅装着凌薇来默默收集的证据,更承载着那些被压迫者的希望,还有他与凌薇之间悄然滋生的、连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复杂情愫。 他握紧信封,转身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夜色渐浓,青石镇的小巷里一片寂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与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月光如水,洒在巷子里,照亮了前方的路,却照不进他此刻纷乱的心房。 凌薇刚才的笑容、眼神里的坦诚与坚定,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这个从省城来的、带着清冷与骄傲的女老师,在经历了那样的羞辱与危险后,依旧没有选择退缩,反而选择与他并肩作战。她的勇敢、她的坚守、她的善良,都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可一想到自己在省城的女友陈晓芸,一股深深的愧疚感就涌上心头,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和陈晓芸是大学同学,相恋多年,感情一直很好。陈晓芸温柔、体贴,一直默默支持着他的工作,等着他调回省城,两人早日结婚生子。他们约定好,等他回省城团聚。可这一个多月来,因为王福升和赵建军的事情,他忙得焦头烂额。 就在他沉浸在复杂的思绪中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夜晚的宁静。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晓芸”两个字,心里一阵慌乱,连忙按下了接听键。 “喂,舒铭?”电话那头传来陈晓芸温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撒娇,“你怎么回事呀?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没给我打电话?平时这个时候,你早就跟我报备完一天的情况了。”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暧昧的责备,像往常一样,带着对他的依赖和牵挂。以前,他们每天都会煲电话粥,从天南地北的琐事聊到对未来的憧憬,张舒铭总会用各种俏皮话逗她开心,可今天,他却有些词穷,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晓芸,对不起,”张舒铭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愧疚,“今天事情太多了,忙到现在才闲下来,还没来得及给你打电话。” “事情很多?什么事呀?这么忙,连给我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陈晓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你是不是在青石镇遇到什么麻烦了?还是工作不顺利?” “没有,没遇到麻烦,工作也还好,就是学生们的事情比较多,有点忙不过来。”张舒铭含糊地说道,他不想让陈晓芸担心,更不想让她知道青石镇的这些黑暗与危险,只能找借口搪塞。 “真的吗?”陈晓芸显然不太相信,但也没有追问,转而说起了自己的事情,语气渐渐变得絮絮叨叨,带着女孩的娇憨,“那你也要注意休息呀,别太累了。对了,你什么时候回省城呀?我们之前说好的,一个月之期马上就要到了,你可别忘了。” “我没忘。”张舒铭轻声说道,心里却一阵苦涩。他原本以为,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能过去,他可以顺利调回省城,回到陈晓芸身边。可现在,王福升和赵建军的事情还没有解决,他怎么可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没忘就好。”陈晓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我妈妈今天又把她们单位的那个男孩叫到家里来吃饭了,还一个劲儿地在我面前夸他,说他工作稳定、家境好,让我多跟他接触接触。”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我跟我妈妈说了,我有男朋友了,可她就是不听,还说你在外地,回不来,让我早点做打算。我气不过,晚上就没吃饭,跟她冷战呢。” 张舒铭听着陈晓芸的抱怨,心里的愧疚感越来越深。陈晓芸为了他,顶着家里的压力,拒绝了那么多优秀的追求者,一直默默等着他回去。可他呢?不仅没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反而因为青石镇的事情,让她受了这么多委屈。 “晓芸,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张舒铭的声音带着深深的自责,“你再等等我,我一定会尽快回省城,到时候我就去你家,跟你妈妈好好谈谈,让她放心。” “我知道你会的。”陈晓芸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对他的信任,“我就是想你了,舒铭。每天看着别人成双成对的,我也想你在我身边。你在青石镇一个人,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熬夜,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听着陈晓芸温柔的关心,张舒铭的心里一阵暖流涌动,可同时,也更加愧疚。他想起自己这一个多月来,心思几乎都放在了凌薇和那些学生身上,放在了与王福升、赵建军的斗争中,对陈晓芸的关心和陪伴实在太少了。 他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一种从身体到心理的极致疲惫。他想念省城的安稳生活,想念陈晓芸的温柔陪伴,想念没有尔虞我诈、没有黑暗压迫的日子。如果现在能立刻回到省城,回到陈晓芸身边,远离青石镇的这些纷纷扰扰,该多好啊。 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现出凌薇的身影——她在课堂上认真授课的样子,为了学生据理力争的样子,面对王福升和赵建军时坚定不屈的样子,还有昨晚在药物作用下脆弱无助的样子。他想起了那些被王福升乱收费压榨的学生,想起了被穿小鞋被迫离职的李老师。 他怎么能就这样走了?如果他走了,凌薇一个人怎么对抗王福升和赵建军?那些受害者的公道谁来讨?那些学生的未来谁来守护? 电话那头的陈晓芸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语气变得更加温柔,带着关心和担忧:“舒铭,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太累了?还是有什么心事?你跟我说呀,别一个人憋在心里。” 张舒铭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声音尽量变得平和:“没什么,晓芸,就是有点累了。” “累了就早点休息,别想太多。”陈晓芸的声音像一股暖流,抚慰着他疲惫的心灵,“工作再重要,也要注意身体。我等你回来,等你回来给我讲故事,给我讲青石镇的学生们,讲你在那里的一切。” “好。”张舒铭轻声应道,心里充满了感动和愧疚。陈晓芸总是这样善解人意,从不给他施加压力,无论他做什么,都默默支持着他。 “那你早点休息,我不打扰你了。”陈晓芸说道,“记得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我等你电话。” “嗯,你也早点休息,别再跟你妈妈赌气了,好好吃饭。”张舒铭叮嘱道。 “知道啦,你也是。”陈晓芸笑了笑,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张舒铭握着手机,站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弹。手机屏幕的光渐渐暗了下去,最终归于黑暗,就像他此刻的心情,充满了迷茫和矛盾。 此时,同样陷入迷茫还有躺在床上的凌薇。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枕套上粗糙的针脚。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像极了她此刻剪不断理还乱的心事。闭上眼睛,昨晚失控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药物发作时浑身的灼热、意识模糊中对温暖的本能渴求、还有张舒铭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他说对她的感情不是一时冲动,可这句话落在她心里,却既像慰藉,又像利刃。 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张舒铭有相恋多年的女友,在省城等着他回去团聚,而她,背负着“第三者”的烙印逃离省城,那段长达八年的爱情长跑,最终以捉奸在床的羞辱收场,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背叛的滋味。她怕极了重蹈覆辙,怕自己再次陷入不该有的情愫,怕这份靠近最终会变成又一次伤害。可脑海中又不断闪过张舒铭为了保护她、保护学生,不惜与王福升、赵建军硬碰硬的样子:他挡在她身前与王福升对峙时的坚定,为了收集证据在仓库里翻找时的执着。这份纯粹的正义感,让她忍不住动容,甚至开始怀疑,或许战友之间的信任,真的可以和感情无关?她能不能只守住这份并肩作战的默契,不再触碰那些危险的情愫? 她想起张舒铭夜晚在巷口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简单的十个字,像一道微光,硬生生照进了她封闭已久的心房。逃离省城的这些日子,她一直学着独自面对一切,以为坚强就是不依赖任何人,以为把自己包裹起来就能避免再次受伤。她独自批改作业到深夜,独自收集王福升的罪证,独自承受王福升的威胁与刁难,从未向任何人展露过脆弱。可张舒铭的出现,像一道裂缝,让她窥见了另一种可能——坚强也可以是有人同行,是遇到危险时有人挡在身前,是收集到证据时有人与你分享喜悦,是面对黑暗时有人与你并肩作战。只是,这份同行让她既安心又惶恐,她怕这份安心会变成依赖,依赖会变成奢望,而奢望最终只会换来又一次的遍体鳞伤。 思绪飘远,她想起了张舒铭本有退路,只要调回省城,就能和女友陈晓芸团聚,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不必留在这泥潭里与王福升之流纠缠。可他偏偏选择了最难走的路,选择为弱者发声,为正义抗争。这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执着,让她想起了当初的自己——那时她顶着父亲的压力,不顾家人的反对,执意要和家境普通的男友在一起,以为只要坚持就能换来幸福,可最终却换来了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和“第三者”的骂名。而张舒铭的坚持,是为了别人,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学生和老师,为了心中的正义。这种不掺任何杂质的坚守,让她渐渐放下了心中的偏见,开始相信,这世上真的有纯粹的善良与勇敢。或许,她可以试着再相信一次,不是相信爱情,而是相信人性的美好。 夜深人静,凌薇又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晚在药物作用下的失控。她恨自己的脆弱,恨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更怕张舒铭会因此看轻她,把她当成一个随便的女人。可今天,张舒铭的表现却让她渐渐放下了心防。他从未提起昨晚的细节,没有丝毫的轻浮与试探,只有恰到好处的尊重和默默的保护。他会在她加班时默默守护,他用行动一次次告诉她“有我在”,这种分寸感,让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或许,有些意外,真的可以只当是一场插曲?她和他,还可以继续做并肩作战的战友,继续为了正义而战,把那些不该有的情愫悄悄藏在心底,直到这场战斗结束,直到他们各自回到原来的轨道。 她想起自己逃离省城时的决绝,那时她以为青石镇只是一个临时的避风港,等伤口愈合,就会离开。可现在,一想到“回到原来的轨道”,心里却莫名地升起一丝失落。她知道,这份失落或许来源于张舒铭,来源于这段日子并肩作战的默契,来源于这个虽然偏远却让她感受到使命感的小镇。只是,她不敢深究,也不愿深究。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月光依旧温柔。她不知道这场战斗何时才能结束,也不知道结束之后她会去往哪里,更不知道她和张舒铭的关系会走向何方。 第38章 我一定回去 一月之期倏忽而至,明天,就是张舒铭和陈晓芸约定的回省城的日子,他的心里却满是迷茫。 一边是相恋多年、温柔体贴的女友陈晓芸,是省城安稳幸福的生活,是两人憧憬已久的未来;另一边是青石镇的学生们,是与凌薇并肩作战的默契,是尚未讨回的公道——王福升和赵建军依旧逍遥法外,那些被压榨的学生和老师还在等着正义降临,还有凌薇……。他舍不得就这样离开,可一想到陈晓芸在省城独自承受着家人的压力,等着他回去,一股深深的愧疚感就涌上心头。 “无论如何,先跟王福升请假。”张舒铭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哪怕心里再迷茫,他也不能失约于陈晓芸。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朝着校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校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争吵的声音。张舒铭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进来!”王福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张舒铭推开门,刚要说话,就看到小吴老师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微微颤抖,眼角泛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刚哭过。她看到张舒铭,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没有说话,只是加快脚步,低着头匆匆离开了办公室,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张舒铭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不对劲。但他此刻一心想着请假的事,又怕贸然追问会让小吴老师难堪,便没有多想,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王福升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一支烟,脸色阴沉得吓人,显然还在气头上。“什么事?”他头也没抬,语气冰冷。 “王校长,我想跟你请个假。”张舒铭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明天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我女朋友约定的日子,我想回省城一趟。” “请假?”王福升猛地抬起头,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嘲讽,“张舒铭,你以为青石镇中学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现在学校正是教育教学的关键时期,你这个时候请假,是不是不想干了?” “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月,当初约定的期限也到了。”张舒铭据理力争,“而且我只是请假回去一趟,处理完事情就回来。” “回来?”王福升把烟蒂狠狠摁进搪瓷缸里,发出“滋啦”一声响,“你还想回来?张舒铭,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你和凌薇串通一气,收集我的‘证据’我告诉你,没门!” 他站起身,走到张舒铭面前,眼神阴狠,语气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我劝你安分点,好好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别再多管闲事。不然,别说请假了,你能不能保住这份工作,都是个问题!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青石镇待不下去,甚至让你回不了省城!” 张舒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王福升的威胁像一把尖刀,刺中了他的底线。他没想到王福升竟然如此嚣张,不仅拒绝请假,还公然威胁他。“王校长,你这是滥用职权,威胁员工!”张舒铭的声音带着愤怒。 “滥用职权?威胁你?”王福升哈哈大笑,语气里满是不屑,“在青石镇中学,我就是规矩!你要是识相,就乖乖听话;要是不识相,就等着瞧!” 张舒铭看着王福升丑恶的嘴脸,心里的愤怒和失望交织在一起。他知道,再跟王福升多说无益,这个蛮横无理的人,根本不会讲道理。他不再说话,转身就走出了校长办公室,心里一片冰凉。 回到传达室,张舒铭坐在桌前,心情低落到了极点。王福升的威胁还在耳边回响,他的心里既愤怒又无奈。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陈晓芸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声音就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愧疚。 “喂,晓芸。” “舒铭?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传来陈晓芸温柔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你明天是不是要回省城了?我妈妈今天还问起你呢,虽然她还是不太满意,但我跟她说了你在青石镇做的好事,她也没再反对了。” 张舒铭的心里一阵刺痛,愧疚感越来越深。“晓芸,对不起。”他艰难地开口,“我刚才跟我们校长请假,他没同意,还威胁我,说我要是敢走,就不让我保住工作,甚至让我回不了省城。” 电话那头的陈晓芸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带着一丝失落和担忧:“怎么会这样?他为什么不同意你请假?你不是说好了只待一个月吗?” “他说学校要迎接教育局检查,不让我走。”张舒铭含糊地解释道,他不想让陈晓芸知道太多青石镇的黑暗,怕她担心,“晓芸,对不起,我可能……可能要违约了。” “违约?”陈晓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舒铭,我等了你一个月,每天都在盼着你回来。我妈妈还把她单位的男孩叫到家里吃饭,我为了你,跟她冷战了好几次,你现在跟我说你回不来?” “不是的,晓芸,你听我解释。”张舒铭连忙说道,“这里的情况比较复杂,还有一些工作没处理完。王福升他故意刁难我,不让我走。” “再复杂也不能失约啊!”陈晓芸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当初说好的,一个月后就团聚,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我不管,我就要你明天回来!” 张舒铭听着陈晓芸的哭声,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是自己对不起陈晓芸,是自己让她受了委屈。“晓芸,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自责,“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尽快处理完这里的事情,回去找你。” “还要多久?我已经等不了了!”陈晓芸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张舒铭,你是不是不想回来了?你是不是在青石镇有了别人?” “没有!晓芸,你别胡思乱想!”张舒铭连忙解释,“我心里只有你,怎么可能有别人?我只是……只是这里的事情太棘手了,我不能就这样丢下不管。” “那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陈晓芸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和失望。 张舒铭沉默了片刻,心里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不能再让陈晓芸等下去了,也不能再受王福升的威胁。这份工作,他可以不要,但他不能失去陈晓芸。“晓芸,你放心,”他的声音带着坚定,“不管怎么样,我明天一定回省城。这份工作我不干了,就算王福升再威胁我,我也一定要回去找你!” 电话那头的陈晓芸愣了一下,随即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和担忧:“你真的决定了?为了我,放弃这份工作?可是……可是你在青石镇不是还有很多事情没处理完吗?还有那些学生,你放心不下他们,我知道的。” “学生们有其他老师照顾,可你只有我。”张舒铭的声音带着温柔,“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了。那些事情,我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只能靠他们自己了。我现在只想回到你身边,好好照顾你,弥补对你的亏欠。” “舒铭……”陈晓芸的声音里带着感动和愧疚,“其实我也不是真的怪你,我只是太想你了。你要是真的放不下青石镇的事情,我可以再等你一段时间,不用这么勉强自己。” “不,晓芸,我已经决定了。”张舒铭坚定地说道,“明天,我一定回去。” “好,我等你。”陈晓芸的声音温柔了许多,“你路上注意安全,别让我担心。” “嗯,你放心。”张舒铭应道,挂断了电话。 第39章 相信法律 挂断电话后,张舒铭靠在椅背上,心里五味杂陈。放弃这份工作,他心里有不舍,舍不得那些学生,舍不得与凌薇并肩作战的默契。可一想到陈晓芸在省城等着他,他就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他不能再被王福升牵制,不能再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 就在他沉浸在复杂的思绪中时,传达室的门被推开了,陈雪君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焦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张老师!你看到小吴老师了吗?”她一进门就急切地问道,语气里满是担忧。 张舒铭愣了一下,想起刚才在校长办公室门口遇到的小吴老师,心里的不安再次涌了上来。“没有啊,我刚才在校长办公室门口看到她从里面出来,脸色不太好,像是刚哭过,怎么了?” “不好了!”陈雪君的脸色更加苍白,“我下午在卫生所遇到小吴老师,她来跟我买了安眠药,说她最近睡不着。我觉得不对劲,还劝她有什么事跟我说,可她什么都没说,失魂落魄地走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恐慌:“我后来越想越不对劲,坐立难安,就想去她租住的地方看看她。可我到了那里,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我怕她出事,就赶紧来学校问问你有没有看到她。” 张舒铭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小吴老师刚才在校长办公室哭过,下午又去买安眠药,现在又联系不上,难道真的出什么事了? “她租住的地方在哪里?我们现在就过去看看!”张舒铭立刻站起身,语气急切。 “在镇东头那排老房子里,我带你去!”陈雪君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张舒铭紧随其后,两人快步朝着镇东头的方向走去。路上,陈雪君把下午的经过详细地告诉了张舒铭:“下午傍晚的时候,霞光还没完全褪去,卫生所的木门被人急促地推开,我刚收拾完药箱,就看到小吴老师站在门口。她脸色苍白得像纸,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眼神空洞得吓人,看着就像丢了魂一样。” “她手里攥着一个小纸包,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声音细若蚊蚋,说要跟我买安眠药,还说最近总睡不着。”陈雪君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小吴老师平时性格温和,虽然前段时间被赵建军骚扰后有些郁郁寡欢,但从来没提过失眠的事。而且她一个年轻女老师,突然要买安眠药,我心里就觉得不对劲。” “我跟她说,安眠药是处方药,不能随便卖,还说要给她开点安神的中药,副作用小。可她眼神躲闪,连忙摇头,说中药太慢了,她就想要点安眠药,就吃一次,让她好好睡一觉。”陈雪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语气里满是担忧,“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哀求,甚至想往我手里塞钱。我更觉得不对劲了,执意不肯卖,还劝她有什么事跟我说,说不定我能帮她。可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抢了一瓶药就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她踉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我想了想,拿起座机想给你打个电话,可又怕自己多想,冤枉了小吴老师,犹豫了半天,还是放下了电话。”陈雪君叹了口气,“可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坐立难安,心里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我实在忍不住了,就锁上卫生所的门,朝着她租住的民房走去。可我到了那里,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房门虚掩着,我推了一下没推开,就赶紧来学校找你了。” 张舒铭越听心里越慌,脚步也越来越快。小吴老师的状态太不对劲了,结合她刚才在校长办公室的样子,说不定是王福升又对她做了什么,让她彻底失去了希望,才会想要买安眠药自杀。 “不行,我们得快点!”张舒铭加快了脚步,心里默默祈祷着小吴老师不要出事。 两人一路狂奔,朝着镇东头的老房子跑去。夕阳渐渐落下,夜幕开始降临,青石镇的小巷里一片寂静,只有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在回荡。张舒铭的心里充满了焦虑和担忧,他不敢想象,如果小吴老师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该如何面对自己,如何面对那些信任他的人。 终于,他们赶到了小吴老师租住的民房。那是一排破旧的土坯房,墙壁斑驳,屋顶上长满了杂草。小吴老师的房门依旧虚掩着,里面没有一丝灯光,也没有任何声音。 “小吴老师!小吴老师!”陈雪君冲过去,用力拍打着房门,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房门纹丝不动。张舒铭心里的不安达到了顶点,他用力一推,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股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让两人瞬间浑身冰凉。 房间里一片漆黑,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他们隐约看到小吴老师躺在冰冷的土炕上,一动不动。旁边散落着一个空药瓶,正是镇上供销社卖的那种最便宜的安眠药。 “小吴老师!”张舒铭和陈雪君同时冲了过去,陈雪君颤抖着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微弱的气息。“还有气!她还有气!”陈雪君惊喜地喊道,随即又被巨大的恐慌笼罩,“张老师,快!我们得赶紧把她送县医院抢救!晚了就来不及了!” 张舒铭的心里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被愤怒和心疼填满。他看着小吴老师苍白的脸,嘴角挂着的白色药沫,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王福升和赵建军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你先看着她,我去联系车!”张舒铭说完,转身就往外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救活小吴老师,一定要为她讨回公道! “小吴老师,你醒醒!别睡!”陈雪君一边喊着,一边用力按压她的腹部,试图让她把胃里的药吐出来。盐水的刺激和腹部的按压起了作用,小吴老师猛地咳嗽起来,吐出了一些白色的药渣和胃内容物。可她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还是苍白得吓人。 陈雪君顾不上擦额头上的冷汗,又舀了一碗淡盐水,一点点喂进她嘴里,然后继续刺激她催吐。一遍又一遍,直到小吴老师吐出的东西里没有了药渣,她才稍微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停,生怕还有残留的药物被吸收。 就在这时,张舒铭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赵磊,他特意叫上赵磊帮忙抬人。“怎么样了?”张舒铭看着昏迷的小吴老师,心里一阵揪疼。 “还有气,已经催吐了,但必须赶紧送县医院洗胃,晚了就来不及了!”陈雪君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因为紧张和用力,已经开始发抖。 “车呢?”张舒铭急道。 “我已经让我表哥联系了镇上跑运输的老王,他的货车正好在镇上,马上就到!”陈雪君说道。 没过几分钟,外面就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张舒铭和赵磊连忙小心翼翼地把小吴老师抬起来,陈雪君拿着急救包跟在后面,一起把她送上了货车。货车一路颠簸,朝着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路上,陈雪君才哽咽着说出了她后来从昏迷的小吴老师断断续续的呓语中听出的真相:“小吴老师她……她怀孕了。” 张舒铭和赵磊同时愣住了,脸上满是震惊。 “她不敢跟家里说,也不敢去找赵建军——毕竟那事是赵建军强迫她的。”陈雪君的声音里满是心疼和愤怒,“下午她去找了王福升,想让王福升帮她跟赵建军说句话,至少给她个说法。可王福升不仅不帮她,还骂她是‘贱货’,说她是故意勾引赵股长,想讹钱。最后……最后在办公室里,王福升还强奸了她……” 说到这里,陈雪君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她一个姑娘家,遇到这种事,求助无门,才一时想不开,走上了绝路。” 张舒铭的拳头紧紧攥着,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胸口剧烈起伏着,愤怒像火山一样在他心里喷发。他没想到王福升竟然如此丧心病狂,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赵磊坐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骂着:“畜生!真是畜生!” 货车一路疾驰,终于在两个小时后赶到了县医院。小吴老师被紧急送进了抢救室,洗胃、输液,一系列抢救措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看着抢救室门口亮起的红灯,张舒铭、陈雪君和赵磊焦急地在走廊里踱步,心里默默祈祷着她能平安无事。 趁着抢救的间隙,张舒铭拨通了李军警官的电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说了一遍,包括小吴老师被赵建军强迫、怀孕后被王福升辱骂强奸、最终自杀的经过。 “李警官,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骚扰了,这是强奸!还有赵建军,他也涉嫌强奸!我们请求立案调查,一定要让这两个畜生受到法律的制裁!”张舒铭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恳求。 李军警官听完,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张老师,你别激动,我马上过去。你们先在医院等着,保护好现场和证人,我会展开调查。” 挂了电话,张舒铭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他相信李军警官的为人,也相信法律会给小吴老师一个公道。 凌晨时分,抢救室的红灯终于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道:“幸好送来得及时,药物大部分都吐出来了,也洗了胃,现在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但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情绪也不能再受刺激。” 张舒铭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第40章 李秀莲 第二天一早,李军警官就赶到了医院。他先去病房看望了小吴老师,见她意识清醒了一些,便在病房外做了简单的笔录。陈雪君和张舒铭也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一告知了李军,包括小吴老师的遭遇、王福升和赵建军的恶行,还有之前收集到的王福升违规收费的证据。 李军警官一边听,一边认真记录,脸色越来越阴沉。他拍了拍张舒铭的肩膀:“张老师,你们放心,这案子我一定会查到底,绝不姑息任何一个坏人。”他拿着笔录,转身就去了青石镇,展开进一步调查。 就在王福升因涉嫌贪污、强奸、滥用职权等多项罪名,已被公安局带走接受调查不久。青石镇中学校门口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叫骂声。 “小吴那个贱货!你给我出来!勾引我男人,害得他被调查,你还有脸躲在学校里!” 声音越来越近,带着歇斯底里的愤怒,引得晨读的学生纷纷探出头,路过的老师也停下了脚步,满脸错愕。正是王福升的媳妇李秀莲,她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双手叉腰,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径直朝着教学楼冲来。 此刻,李秀莲非但不反思丈夫的恶行,反而将所有怨气都撒在了小吴老师身上,认定是小吴老师“勾引”王福升,又联合他人举报,才害得自家男人落得如此下场。 “小吴!你个狐狸精!你出来给我说清楚!是不是你勾引我家老王,还反咬一口举报他?”李秀莲冲到高一(2)班的教室门口,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尖锐得能刺破耳膜,“你以为你装可怜就能博同情?我告诉你,我饶不了你!” 教室里的学生吓得瑟瑟发抖,小吴老师还在医院。 正在办公室备课的凌薇听到动静,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起身冲了出去。刚走到走廊,就看到张舒铭也从传达室赶了过来,两人眼神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和愤怒。 “李大姐,你冷静点!有话好好说,别在学校里闹事,影响学生上课!”凌薇快步上前,拦住情绪激动的李秀莲,语气尽量平和。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李秀莲猛地推开凌薇,眼神凶狠地瞪着她,“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赵建军也不清不楚!现在我男人被调查了,你们倒是称心如意了!” 张舒铭连忙上前扶住险些摔倒的凌薇,挡在她身前,对着李秀莲沉声说道:“李大姐,说话要讲证据!王校长被调查,是因为他自己做了违法乱纪的事,跟小吴老师、凌老师都没关系!你这样在学校里造谣骂人,是违法的!” “违法?我看你们才违法!”李秀莲冷笑一声,正要继续撒泼,突然看到人群中站着的张明。张明是王福升的忠实狗腿子,此刻见李秀莲大闹学校,立刻凑了上来,想借着这个机会讨好李家,也报复一下张舒铭和凌薇。 “嫂子,你说得对!这事儿就是他们搞的鬼!”张明挤到前面,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声音却故意放大,让周围的人都能听到,“我可亲眼看到过,张舒铭他经常夜不归宿,好几次都留宿在凌薇老师的出租屋里!他们俩早就勾搭在一起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瞬间炸开了锅。老师们面面相觑,学生们也窃窃私语,眼神里充满了八卦和好奇。 凌薇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微微颤抖,嘴唇抿得发紫。张明的话像一把把尖锐的刀子,刺中了她心底最脆弱的地方——她最害怕的,就是被人扣上“第三者”的帽子,可现在,张明竟然公然造谣她和张舒铭有染。 张舒铭的脸色也瞬间铁青,他没想到张明竟然如此恶毒,为了讨好李秀莲,竟然编造出这样的谎言。“张明!你胡说八道什么!”他愤怒地指着张明,“我什么时候夜不归宿留宿凌老师了?你拿出证据来!” “证据?我就是证据!”张明梗着脖子,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我好几次晚上路过镇东头的小巷,都看到你从凌老师的出租屋里出来!还有一次,我凌晨起夜,看到你根本没回宿舍,那不是留宿在她那里是什么?” 李秀莲见状,像是找到了同盟,立刻附和道:“看看!看看!都有人亲眼看见了!你们还敢狡辩!凌薇,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明知道张舒铭有女朋友,还勾引他,知三当三,真是恬不知耻!” “你不仅勾引张舒铭,还勾引赵建军,你到底想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自己年轻漂亮,就能随便勾搭男人,破坏别人家庭?”李秀莲越骂越难听,双手叉腰,唾沫星子横飞,“我告诉你,今天我就跟你没完!不把你赶出青石镇,我就不姓李!” 凌薇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仿佛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众人面前。她想反驳,想解释,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些谣言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她,让她窒息。她想起了在省城被污蔑为“第三者”的日子,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再次席卷了她。 张舒铭看着凌薇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强忍的泪水,心里的愤怒和心疼交织在一起。他知道,凌薇的骄傲不允许她在众人面前示弱,可这些恶毒的谣言,对她的伤害太大了。 “够了!”张舒铭大喝一声,声音震得周围的议论声都停了下来,“李秀莲,张明,你们少在这里造谣生事!我和凌老师是同事,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张舒铭的声音坚定而有力,眼神锐利地扫过张明和李秀莲,“张明,你故意编造谎言,恶意中伤我和凌老师,你以为这样就能讨好李家,就能逃脱你自己的罪责吗?你别忘了,你帮王福升做的那些坏事,我们都有证据!” 张明被张舒铭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强装镇定地说道:“我……我没有造谣,我说的都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自有公论!”张舒铭转向周围的老师和学生,语气诚恳,“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我张舒铭在这里发誓,我和凌老师之间绝没有任何不正当的关系!我们之所以会被他们造谣,是因为我们举报了王福升的恶行,他们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报复我们,来掩盖王福升的罪证!” “小吴老师是受害者,凌老师也是受害者,她们都被王福升伤害过,现在还要被这样污蔑,天理何在?”张舒铭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希望大家能明辨是非,不要被谣言蒙蔽了双眼,不要让受害者再受到二次伤害!” 这时,陈雪君也赶到了现场,她看着脸色惨白的凌薇,又看了看撒泼的李秀莲和造谣的张明,愤怒地说道:“李秀莲,你男人做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小吴老师被他强奸,差点自杀身亡,现在还在医院休养,你不仅不道歉,还来这里造谣骂人,你还有点人性吗?” “还有你,张明!”陈雪君指着张明,“你帮着王福升做了多少坏事,你自己心里有数!现在王福升倒台了,你就想通过造谣来脱罪,你太无耻了!” 李秀莲见众人不仅不相信她,反而纷纷指责,心里的火气更盛,索性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没天理啊!狐狸精勾引我男人,还有人帮着她们说话!我不活了!” 她撒泼打滚的模样,引得不少老师围了过来——有人远远站着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八卦;有人不明所以,跟着小声议论,猜不透这到底是家庭纠纷还是校园丑闻;也有少数知情的老师面露不忍,却碍于场面不敢上前劝阻。 混乱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李军警官快步走进校园。他刚接到学校的报警电话,说是有人在学校大闹影响教学秩序,没想到竟是王福升的媳妇。“都散开!” 李军的声音威严有力,瞬间压过了李秀莲的哭闹声,“这里是学校,不是撒野的地方!无关人员赶紧回办公室,不要围观!” 老师们见状,纷纷收起看热闹的心思,有的悄悄溜回了办公室,有的还在远远观望,却不敢再议论。李秀莲抬起头,看到穿着警服的李军,哭闹声顿时小了半截,但依旧嘴硬:“警官,你可得为我做主啊!那个小吴和凌薇勾引我男人,害得他被调查,我来找她们讨个说法怎么了?” “讨说法可以,但不能在学校闹事,更不能造谣诽谤他人!” 李军面色严肃,“王福升涉嫌多项违法犯罪,正在接受调查,这是他咎由自取,与他人无关!你要是再在这里造谣生事、扰乱教学秩序,我们就依法对你进行处罚!” 李秀莲看着李军严肃的神情,又看了看周围渐渐散去的人群,知道再闹下去讨不到好,反而可能被拘留。她狠狠瞪了凌薇和小吴老师一眼,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撂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然后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学校。 张明见李秀莲走了,警察又在现场,心里发慌,想趁着混乱偷偷溜走,却被张舒铭一把抓住了手腕。“张明,你造谣中伤他人,这笔账我们还没算完!” 张舒铭的眼神冰冷,“你最好老实交代,你帮王福升做了哪些坏事,否则,我们会连同你造谣的证据一起,提交给纪委和警方!” 张明被警察的气场和张舒铭的气势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军走了过来,拍了拍张明的肩膀:“张明,跟我们回派出所一趟,配合调查!你涉嫌造谣诽谤,还可能参与王福升的违法犯罪活动,好好交代清楚,争取从轻处理!” 张明一听要去派出所,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辅警架着带走了。 第41章 不如死了干净 人群彻底散去,学生们也回到了教室,校园里终于恢复了平静。凌薇站在原地,身体依旧有些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刚才被围观、被造谣的屈辱感,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让她难以平复。 张舒铭松开手,转身走到凌薇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到她面前:“这是我早上给你准备的姜茶,你喝点暖暖身子。” 他的声音温柔,带着一丝心疼,试图驱散她心中的寒意。 凌薇看着张舒铭手中的保温杯,又看了看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心疼,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刚才被谣言裹挟的无助和委屈,似乎在这一刻被这杯温热的姜茶冲淡了些许。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保温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暖得像他此刻的心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让她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谢谢你。”凌薇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神避开他的目光,依旧在刻意保持距离,“那些谣言,你不用放在心上,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张舒铭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一阵心疼,“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知道你心里很难过。但你要相信,清者自清,那些谣言迟早会不攻自破的。” 凌薇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姜茶。温热的姜茶顺着喉咙滑下,暖了身子,也稍微平复了她内心的波澜。 “你自己也注意安全,别再跟张明他们硬碰硬。”凌薇轻声说道,“王福升已经被调查了,相信很快就能真相大白,我们再坚持一下就好。” “好,我知道了。”张舒铭看着她,眼神坚定,“你也一样,要是再有人造谣伤害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不会让你再受委屈的。” 凌薇抬起头,对上张舒铭的目光,那目光里满是坚定和守护,让她心里的防线渐渐松动。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我还有课,先走了。” 张舒铭原本以为,有了小吴老师的证词,还有之前收集到的证据,王福升和赵建军这次一定插翅难飞。可他万万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会如此曲折。 第三天下午,李军警官找到了张舒铭,此时张舒铭正在医院照顾小吴老师。李军的神色格外凝重,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坚定,反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奈。 “张老师,关于小吴老师报案王福升强奸、赵建军涉嫌强奸一事,我们遇到了一些麻烦。”李军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叹了口气说道。 张舒铭心里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什么麻烦?李警官,是不是调查遇到阻力了?” 李军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道:“赵建军昨天找到了县局的李立峰副局长,提了三年前帮他儿子调进教育局的事。当年李立峰副局长的儿子大学毕业,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是赵建军托关系,把他安排进了教育局的后勤科,还是正式编制。李立峰副局长抹不开这个面子,已经打过招呼了。” 张舒铭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连忙追问道:“那案子怎么办?李立峰副局长打招呼,你们就不查了?” “县局的意思是……证据不足,暂时不立案。”李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避开张舒铭的目光,脸上满是愧疚和无奈,“张老师,我知道这对你和小吴老师来说很不公平,可我也没办法。赵建军和李立峰副局长的关系摆在这里,我一个派出所民警,根本抗衡不了。” “证据不足?”张舒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因为愤怒和失望而微微颤抖,“小吴老师的证词、她身上的伤痕、怀孕的事实,还有陈雪君的证词,这些难道都不是证据吗?就因为李立峰副局长和赵建军的一点人情,就要压下这件事?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李军把一杯凉茶推到他面前,叹了口气:“张老师,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想把案子查下去,可上面有压力,我实在无能为力。三年前赵建军帮了李立峰副局长那么大的忙,现在人家投桃报李,我们这些下面的人,根本没办法反抗。” 张舒铭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之前收集的违规收费明细从他的指尖滑落到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看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高一(2)班45人每人50元辅导费”“初三资料费每人30元”,还有李老师当年举报信的残片,突然觉得这些数字像一根根针,扎得他眼睛生疼。 这一个多月来的奔波和努力,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为了找证据,他在布满灰尘的仓库里翻了几天几夜;为了保护凌薇和小吴老师,他一次次和王福升、赵建军正面冲突;为了帮李婶讨回公道,他陪着她去镇上反映情况;为了收集证据,他和陈雪君、凌薇一起小心翼翼地寻找线索……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艰难,可到头来,还是抵不过一张密密麻麻的人情网。 “所以我们做的这一切,都白费了?”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连眼神都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他捡起地上的明细单,缓缓站起身,朝着医院外走去。走到门口,正好遇到了赶来的赵磊,手里还提着给小吴老师买的水果。“张老师,怎么样了?李警官那边有消息了吗?”赵磊兴冲冲地问道,脸上满是期待。 张舒铭摇了摇头,把李军的话复述了一遍。 赵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手里的水果袋“啪”地掉在地上,苹果、橘子滚了一地。他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怎么能这样?这也太不公平了!”他来青石镇两年,早就习惯了王福升和赵建军的欺压,是张舒铭让他看到了反抗的可能,可现在,这一点点可能好像又被无情地掐灭了。 张舒铭弯腰捡起地上的水果,放回他手里,靠在医院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声音沙哑:“赵磊,你说我们是不是太天真了?我们以为只要有证据,只要坚持正义,就能赢,可人家一句话,就能把所有事都压下来。权力和人情,终究还是比正义和证据管用。” 赵磊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他看着张舒铭疲惫而绝望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他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笨拙却坚定的话:“张老师,至少我们没输。报告还在,证据还在,小吴老师也还活着。只要我们不放弃,总有一天,能扳倒他们。” 他回到病房时,小吴老师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当她从陈雪君口中得知案子被压下来,王福升和赵建军依旧能逍遥法外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鼓起毕生勇气,忍受着巨大的屈辱报案,竟然因为赵建军和李立峰副局长的一点人情关系,就被轻飘飘地压了下来。那一瞬间,她感到无比的绝望和无助,仿佛置身于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之中,看不到一丝光亮。 “为什么?”她喃喃地说道,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被子上,“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不公平?那些坏人为什么可以逍遥法外?我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些?” 她想起王福升辱骂她时的丑恶嘴脸,想起被强奸时的恐惧和屈辱,想起赵建军的冷漠和强迫,想起自己肚子里无辜的孩子,想起家人可能会有的失望和指责,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愤怒、悲伤和仇恨。她猛地拉过被子,蒙住自己的头,压抑的哭声从被子里传出来,让人听了心疼不已。 张舒铭走到病床边,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里一阵揪疼。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柔而坚定:“小吴老师,别太伤心了。虽然现在遇到了困难,但我们不能放弃。王福升和赵建军虽然暂时逍遥法外,但他们做的恶事,总有一天会受到惩罚。我们一定会找到办法,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小吴老师从被子里探出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泪水,眼神里满是绝望:“张老师,我真的很努力了。我鼓起勇气报案,我以为法律会给我公道,可结果呢?他们有关系,有背景,我们根本斗不过他们。我现在觉得,活着真没意思,还不如死了干净。” “别这么说!”张舒铭连忙打断她,语气更加坚定,“小吴老师,你不能放弃自己的生命。你的生命是宝贵的,不能因为那些坏人而放弃。你想想,如果你真的出事了,那些坏人不是更得意了吗?他们会觉得,不管他们做什么,都没人能奈何得了他们。” 第42章 心里的愤怒 张舒铭双手抱着头,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别难过,”陈雪君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热气裹着甜香涌出来,“我早上看你没吃早饭,特意煮了红薯粥,还有你爱吃的茶叶蛋,先垫垫肚子。赵建军虽然能压下案子,但他的把柄不止这一个——我表哥说,县纪委正在查他帮人安排工作收‘好处费’的事,我们只要找到他收王福升钱的证据,就能一起把他拉下来。” 她把勺子递给张舒铭,又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个暖手宝:“昨天看你手凉,我晚上织了个套子,你放在传达室,冷了就捂捂。对了,我整理了赵建军的关系网,你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突破口。” 张舒铭接过暖手宝,布套是浅蓝色的,针脚有点歪,却看得出来很用心。他握着暖手宝,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到心里,抬头看向陈雪君——她的额角还带着汗,脸颊有点红,显然是为了给他送粥,早起煮了很久。护士服的袖口沾了点面粉,是刚才煮粥时蹭到的,却显得格外真实。 “谢谢你,雪君。”他接过勺子,喝了一口红薯粥,甜甜的、糯糯的,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不少心里的寒意。这是他今天吃的第一口东西,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香。 “别跟我客气,”陈雪君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们是战友嘛。对了,你看这里,”她指着关系网本子上的一行字,“王福升的侄子进了镇政府当临时工,我表哥说,当时赵建军收了2000块现金,还有两箱白酒,这个可以找镇政府的老会计问问,说不定有记录。” 她凑过来,手指点在本子上,头发上的清香飘进张舒铭鼻子里。张舒铭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心里突然觉得暖暖的——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还有陈雪君、李军警官、王笑莉,甚至还有赵磊,这些人都在默默支持他,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好,我们一起查。”他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握着勺子的手也有力了些,“过两天咱们去县纪委,把王福升违规收费、下药的事全说出来,就算不能立案,也要让调查组注意到赵建军的问题。” 陈雪君看着他恢复精神的样子,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从第一次在摊前帮赵磊包扎,到后来一起保护凌薇、抢报告,她越来越觉得,这个年轻的老师不仅有正义感,还有韧性——就算跌倒,也会很快爬起来。这种特质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让她忍不住想靠近,想帮他分担更多。 “我跟你一起去。”她脱口而出,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脸颊更红了,“我……我可以当证人,说清楚被混混拦截的事,让调查组相信你。” 张舒铭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心里一动,却还是点了点头。 张舒铭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的青石镇,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有些光滑,却依旧硌得慌,可这点物理上的不适,远不如心里翻涌的憋屈难受半分。 小吴老师躺在医院里苍白如纸的模样、李军警官说起“王副局长打招呼”时无奈的眼神、王福升和赵建军仗着权势逍遥法外的丑恶嘴脸,像无数根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疼得他喘不过气。他觉得自己太无能了——空有一腔热血,翻遍仓库收集了一堆证据,一次次挺身而出保护凌薇和小吴老师,可到头来,还是连一个最基本的公道都给不了受害者。那些课本上、新闻里宣扬的正义,那些口口声声说会保护弱者的法律,在权力和人情编织的大网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脆弱得像一戳就破的泡沫。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街道两旁的店铺渐渐变得陌生,只有偶尔传来的犬吠声提醒着他还在青石镇的地界。直到一阵熟悉的狗叫声传来——那是王福升家那条凶神恶煞的大黄狗的叫声,他才猛然抬头,发现自己竟然鬼使神差地站在了王福升家的门口。 红漆大门紧闭着,院墙高筑,上面插着的玻璃碴子在夕阳下闪着冷光,像极了王福升一家平日里的嚣张气焰。张舒铭盯着那扇门,心里的愤怒像被点燃的汽油,蠢蠢欲动,他甚至想抬脚踹开那扇门,揪出王福升,问问他凭什么如此肆无忌惮地作恶,凭什么能心安理得地欺压弱小。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他的怒火与沉寂。屏幕上跳动着“晓芸”两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瞬间涌上心头——今天,本该是他和陈晓芸约定好的一个月之期,他答应过她,今天一定会回省城的。 他颤抖着手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了陈晓芸歇斯底里的怒吼,彻底打破了她往日的温柔:“张舒铭!你到底在哪里?!现在都几点了?你答应我的今天回省城,人呢?!”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显然是哭过,语气里的愤怒和失望像冰锥一样,刺得张舒铭耳膜生疼。“晓芸,对不起,我……” 张舒铭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发现千言万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对不起?你除了说对不起还会说什么?!” 陈晓芸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歇斯底里的崩溃,“我们约定好的一个月,我等了你整整一个月!每天都在盼着你回来,为了你,我跟我妈冷战,拒绝了所有相亲对象,忍受着她的唠叨和指责,可你呢?你说过的话就像放屁一样!” “晓芸,不是这样的,这里的情况很复杂,小吴老师她……” 张舒铭试图解释,想告诉她小吴老师的遭遇,告诉她王福升和赵建军的恶行,告诉她自己为什么不能走。 可陈晓芸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依旧自顾自地哭诉着:“复杂?什么情况能比我们的约定还重要?什么情况能让你言而无信?张舒铭,你是不是在青石镇有了别人?你是不是不想回来了?!” “没有!我没有!” 张舒铭急切地辩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心里只有你,怎么可能有别人?只是小吴老师她被王福升伤害,差点自杀,案子又被压了下来,我不能就这样丢下她不管,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坏人逍遥法外!” “坏人逍遥法外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只是一个老师,不是警察,不是法官!” 陈晓芸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埋怨,“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你连自己的约定都遵守不了,连我都保护不了,还想保护别人?张舒铭,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我等不起了,我妈已经给我安排了新的相亲对象,她根本就不看好我们,是我一直在坚持,一直在等你,可你呢?你一次次让我失望,一次次爽约!” 陈晓芸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疲惫和绝望,“我累了,张舒铭,我真的累了。我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跟你这样耗下去了。” 张舒铭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晓芸,你……你想说什么?” “我们分手。” 陈晓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像一道惊雷,炸得张舒铭大脑一片空白,“张舒铭,我们不合适。你有你的正义要伸张,我有我的生活要过,我耗不起,也等不起了。祝你在青石镇早日实现你的‘伟大抱负’,我们从此互不相欠。” “不!晓芸,你不能这样!” 张舒铭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再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时间,我一定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好,马上回省城找你,我们不要分手,好不好?” “没有时间了,张舒铭。” 陈晓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我已经决定了,就这样。” 说完,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忙音,陈晓芸挂断了电话。 张舒铭握着手机,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刚才陈晓芸的怒吼、哭诉、埋怨,还有最后那句冰冷的“分手”,像无数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缓缓地蹲下身,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眼眶里滚落,砸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委屈、愧疚、痛苦、绝望,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包裹,让他窒息。他对不起陈晓芸,没能遵守约定,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他对不起小吴老师,没能保护好她,没能给她讨回公道;他也对不起自己,空有一腔热血,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想嘶吼,想呐喊,想发泄心里所有的痛苦和不甘,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声。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连自己最爱的人都留不住,连最基本的正义都无法伸张。 周围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他浑身发冷。王福升家的大黄狗还在时不时地叫着,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和狼狈。 张舒铭猛地站起身,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心里的痛苦和愤怒无处发泄,最终都化作了一股疯狂的冲动。他死死地盯着王福升家的大门,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流出了鲜血也浑然不觉。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分手的痛苦、正义的无力、自身的无能,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只知道,心里的那股火,必须要发泄出来,否则,他会被这无尽的黑暗和痛苦彻底吞噬。 张舒铭盯着那扇红漆大门,心里的愤怒像被点燃的汽油,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他想起王福升辱骂小吴老师时的丑恶嘴脸,想起他强奸小吴老师的丧心病狂,想起他私吞贫困生补贴、纵容小舅子做豆腐渣工程的种种恶行。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他只想冲进去,揪住王福升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这么丧尽天良,为什么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作恶! 第43章 我手里有证据 他攥紧拳头,正准备抬脚踹门,突然听到院墙内侧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一个鬼头鬼脑的身影探了出来——竟然是张明! 张明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闪烁,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正东张西望,一副做了亏心事怕被人发现的模样。显然,他刚从王福升家里出来,压根没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张舒铭。 “张明!你干什么呢!”张舒铭大喝一声,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愤怒。 张明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塑料袋“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是几条红塔山香烟和两瓶白酒。他猛地抬头,看到是张舒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像见了鬼一样。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旁边的小巷子里跑,脚步踉跄,连掉在地上的烟酒都顾不上捡。 “想跑?”张舒铭怒火中烧,哪里肯让他跑掉。张明是王福升的狗腿子,肯定知道王福升和赵建军的不少秘密。他迈开大步,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小巷子狭窄而曲折,两侧是斑驳的土墙,堆满了杂物。张明跑得气喘吁吁,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脸色越来越慌张。他平时就缺乏锻炼,加上心里有鬼,跑了没几十米就体力不支,脚步越来越慢。 张舒铭年轻体壮,又憋着一肚子火,几步就追了上去。他看准时机,一脚踹在张明的膝盖后弯上。“哎哟!”张明惨叫一声,膝盖一软,重重地摔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脸上沾满了泥土。 “你他妈别跑!”张舒铭冲上去,一把揪住张明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张明挣扎着想要反抗,挥舞着拳头朝着张舒铭打过来,可他的拳头软弱无力,根本没什么杀伤力。张舒铭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张明就疼得嗷嗷直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两人扭打在一起,摔在地上。小巷子里尘土飞扬,伴随着张明的惨叫声和张舒铭压抑的怒吼声。张舒铭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积压了许久的愤怒、委屈和无力感,在这一刻找到了发泄口。他骑在张明身上,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张明的脸上、胸口,下手没轻没重。 张明本来就做贼心虚,心里发慌,加上平时吃香的喝辣的,缺乏锻炼,身体虚得厉害,根本不是张舒铭的对手。没一会儿,他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口鼻出血,嘴角淌着血沫,眼神里的惊恐越来越浓,反抗的力气也越来越小。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我错了!”张明一边求饶,一边试图护住自己的头。 张舒铭却像是红了眼,根本停不下来。他一拳拳地砸下去,每一拳都带着对王福升和赵建军的仇恨,带着对自己无能的痛恨。直到拳头砸得生疼,他才稍微冷静了一些,喘着粗气,揪住张明的衣领,恶狠狠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跑?!王福升让你干什么坏事了?!” 张明被打得晕头转向,口鼻出血,脸上火辣辣地疼,他以为张舒铭要打死他,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不断地磕头求饶:“张老师!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告诉你!” 张舒铭的拳头停在半空中,眼神依旧凶狠:“说!要是敢有一句假话,我今天就打死你!” “我说!我说!”张明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王……王福升今天去县里了,跟赵建军……跟赵建军庆功去了……” “庆功?”张舒铭皱紧眉头,“庆什么功?” “就……就是小吴老师的案子……被压下来了……”张明咽了口唾沫,脸上满是畏惧,“赵建军说,有李立峰副局长撑腰,没人能奈何得了他们……他们还说,小吴老师一个姑娘家,就算吃了亏,也不敢怎么样……” 张舒铭的拳头又攥紧了,指节泛白。 张明看着他的脸色,吓得更厉害了,连忙把自己知道的、王福升和赵建军的种种恶行,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生怕说得慢了又要挨揍:“赵建军和王福升……他们早就勾结在一起了……赵建军是王福升的靠山,王福升每年都要给赵建军交‘管理费’……” 他回忆着自己偶然撞见的场景,结结巴巴地说:“有一次我去王福升办公室,正好碰到赵建军在……赵建军往沙发上一坐,端起王福升递的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阴得像毒蛇。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推给王福升,说那是王福升交的‘管理费’,他已经跟局里的领导打点好了,乱收费的事没人会再追究……还提醒王福升,说今年上面查得严,教育部搞‘一费制’试点,让他收敛点,别出岔子……” “王福升接过信封,掂了掂,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一个劲儿地说谢谢赵股长,以后有好处忘不了他……”张明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张舒铭的脸色,生怕触怒他。 “还有学校食堂承包的事!”张明咽了口血沫,继续说道,“食堂是刘三承包的,每年只交五千块承包费,可刘三一天赚的都比这多……赵建军不满意,让王福升去敲打刘三,要么把承包费涨到一万二,要么就让刘三滚蛋……赵建军还说,卫生部规定食堂要有消毒设备、防蝇防尘设施,刘三的后厨连墙裙都没贴,学生吃坏肚子谁负责?但他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上交的钱得让‘老板’满意……” 张舒铭的眼神越来越冷,他知道张明嘴里的“老板”,肯定是更高层的腐败分子。 “还有贫困生补贴!”张明的声音带着哭腔,“今年财政部和教育部规定,初中贫困生每学年补贴260元,还得张榜公示……王福升已经报了三百八十多个名额,可咱学校在校生才三百五十人,多报了三十多个……可赵建军还不满意,让王福升再增加一倍,凑够八百个名额!还教王福升,把村里外出打工的、家里有电视的都算进去,补贴专款专用就是句空话,名单换一换,公示栏贴三天就撕了,没人会较真……赵建军还威胁王福升,说今年中央财政拨了专项助学金,不趁机多套点就过期作废,要是办不好,下次‘管理费’就没这么好拿了……” 这些话,和张舒铭之前收集到的证据完全吻合,更加印证了王福升和赵建军的贪婪和嚣张。 “还有……还有王福升儿子撞人的事!”张明继续说道,“上个月王福升的儿子开面包车上国道飙车,撞了人还想跑……是赵建军帮着摆平的,找了市局的关系,压着受害者家属签了谅解书,还给交警大队塞了两条云烟,没立案,没影响他儿子找工作……王福升对赵建军感激得不行,说赵建军是他的再生父母,还说要带着儿子去给赵建军磕头道谢,以后家里的烟酒茶都包了,还想给赵建军拎两条红三环……” “红三环?”张舒铭愣了一下,随即想起,红三环是今年镇上卖得最火的烟,产销量据说超了二十万箱,张明的话越发显得真实。 “还有王福升小舅子的豆腐渣工程!”张明的声音越来越低,“镇小学教学楼的翻新工程,是赵建军帮着揽下来的,给了王福升的小舅子……可他小舅子偷工减料,钢筋本该用16毫米的,结果用的是12毫米的;水泥里掺了一半沙子,墙面刷得薄得能透光……赵建军知道了,骂王福升的小舅子不是东西,还警告王福升,说要是楼塌了砸了学生,他们谁都跑不了,让王福升赶紧让他小舅子返工……” 张舒铭听到这里,气得浑身发抖。镇小学的教学楼里,都是些懵懂的孩子,王福升和他的小舅子为了赚钱,竟然拿孩子们的生命当赌注,简直丧心病狂! “还有……还有一个女学生……”张明的声音带着一丝猥琐,又充满了恐惧,“赵建军说,‘老板’挺满意王福升上次找的那个女学生,虽说个矮了点,发育得一般,但胜在干净,是个处……王福升把那丫头安排在镇上的出租屋,让他远房侄女看着,每月给两百块生活费……赵建军还让王福升再留意着,有合适的再找,说少不了王福升的好处……” 这些话像一把把尖刀,刺穿了张舒铭的耳膜,也让他彻底看清了王福升和赵建军的丑恶嘴脸。他们贪婪、残忍、好色、腐败,为了利益,不惜践踏法律,伤害无辜,甚至拿孩子们的生命开玩笑! “你说的都是真的?”张舒铭揪住张明的衣领,眼神凶狠,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是真的!全是真的!” 张明瘫在满是尘土的巷子里,浑身筛糠似的发抖,鼻涕眼泪混着嘴角的血沫糊了一脸,说话都带着哭腔,“我不敢骗你张老师!这些都是我亲耳听见、亲手帮王福升办的……我手里有证据!真的有!” 张舒铭的拳头停在半空,指节还泛着因用力过度的青白。他死死盯着张明惊恐万状的眼睛,那里面满是纯粹的畏惧,没有半分作假的痕迹。积压在心头多日的愤怒、无力与憋屈,像是被凿开了一道缺口,一丝微弱却滚烫的希望瞬间涌了上来。“证据?”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促,眼神骤然亮了起来,“什么证据?说清楚!” “王福升让我伪造贫困生补贴名单,我……我偷偷留了一份复印件!” 张明咽了口血沫,语速快得像倒豆子,生怕慢一点就招来又一顿揍,“还有!他让我给食堂的刘三传话,逼刘三涨承包费,我偷偷用录音机录了音!录音里他亲口说,要收高一新生的择校费、各年级的强制资料费,还有什么取暖费、降温费,全是超规定收的!” 他喘了口气,眼神躲闪着继续补充:“还有贫困生补贴!他让我多报几十个名额,实际发下去的没一半,剩下的都被他、赵建军还有那个‘老板’分了!这些录音和名单复印件,都在我家抽屉里锁着,我现在就带你去拿!求你别打我了,饶了我!” 张舒铭盯着他吓破胆的模样,知道这种时候他绝不敢撒谎。他缓缓松开揪住张明衣领的手,指尖因长时间用力而有些发麻。站起身时,他深深吸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之前的暴怒渐渐沉淀为一种沉甸甸的坚定,眼神里的迷茫被决绝取代。 他抬起脚,轻轻踢了踢张明的小腿,语气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起来!现在就带我去你家拿证据。要是敢耍花样,或者证据是假的,后果你自己清楚。” “不敢!我绝对不敢!” 张明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疼,龇牙咧嘴却不敢有半句怨言,连连点头,“我这就带你去!这就去!” 他揉了揉被打肿的脸颊,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领头朝着自家的方向快步走去,生怕落在后面。 走了没两步,张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张舒铭,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又夹杂着邀功般的急切:“张老师,我……我还知道一个更重要的!王福升手里有一本小账,藏得特别严实!” “小账?” 张舒铭眉头一皱,追问下去,“里面记了什么?” “全是见不得光的事!” 张明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后才说道,“有家长为了给孩子转学、调班、评优秀,送他的现金和烟酒;还有商户想进校卖文具、零食,给的好处费;他还违规把学校食堂包给刘三,收了刘三的好处,就默许刘三的后厨不装消毒设备,卫生搞得一塌糊涂!”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还有咱们学校教学楼翻新的工程,他直接包给了自己没资质的小舅子,让他用差料,钢筋和水泥都掺了假,偷工减料得厉害!工程赚的钱,他和小舅子、赵建军也分了,具体分了多少,小账里记得明明白白!” 张舒铭的脸色越来越沉,拳头在身侧悄悄攥紧。这本小账,无疑是扳倒王福升、赵建军一伙人的关键。他看着张明急于撇清自己的模样,心里已然清楚,这场收集证据的硬仗,终于有了最关键的突破口。 “带路。” 张舒铭的语气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力量,“先去拿你手里的证据,再告诉我那本小账可能藏在哪里。” “好!好!” 张明不敢耽搁,连忙点头,脚步更快了几分。小巷里,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被夜色拉长,一场关乎正义与黑暗的较量,因这意外的突破口,悄然推进到了最关键的阶段。 第44章 小账 县城最大的饭店“迎宾楼”三楼,“牡丹厅”包厢里灯火璀璨却裹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红木圆桌铺着挺括的白台布,摆满了2003年县城顶配的宴席——清炖野生甲鱼、红烧山鸡配松蘑、油炸野兔块,中央砂锅端着简化版佛跳墙,鱼翅、鹅掌、鸽子蛋沉在浓稠汤汁里,桌角立着两瓶见底的飞天茅台,酒液顺着瓶壁淌下,在台布上晕开深色污痕,那是当年千金难求的珍品,只有顶级宴请才舍得动用。 烟雾缭绕中,两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缩在包厢角落,身上的校服明显不合身,袖口卷了两层仍晃荡着,双手死死绞着衣角,眼神躲闪着不敢落地,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惶恐。这是青石镇中学的学生,是王福升特意“孝敬”赵建军的——他摸准了赵建军的龌龊癖好,为了抱住这位能通天的靠山,连未成年学生都豁了出去,借着“补课”的名义硬是把人骗到了县城。 “赵股长,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王福升端着玻璃杯,腰弯得几乎贴到桌面,谄媚的笑容堆在脸上,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讨好,“要不是您在老板面前美言,再托李副局长的关系,我这次指定得在号子里蹲到开春!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他一仰头,辛辣的茅台呛得喉咙火烧火燎,却硬是憋住咳嗽,挤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赵建军斜倚在主位沙发上,二郎腿翘得老高,指尖夹着一支软中华,眼神半眯着扫过王福升,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慢:“行了,别来这套虚的。你能出来,全靠老板念着你还有用,不然就你干的那些腌臜事,够判个十年八年。”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角落的两个女孩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猥琐的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不过你这次还算懂事,带来的这两个丫头,合我胃口。” 王福升心里一阵发紧,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酒杯,那两个学生惶恐的模样在眼前晃,终究是有些心虚,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附和:“赵股长满意就好,满意就好。” “小吴老师那个事,你做得利索。” 赵建军突然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眼神里却透着一丝得意,“老板特意夸了你,说你没留下尾巴。那丫头自杀没成,案子也压下去了,省了不少麻烦。” 王福升的心猛地一沉,小吴老师的事是他心头的一根刺,此刻被赵建军当面提起,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只能陪着笑点头:“都是赵股长指导得好,我只是照着您的吩咐办而已。” 说罢,他朝角落的两个女孩挥了挥手,语气不耐烦又带着威胁,“你们两个,先出去在走廊等着,没叫你们不准进来。” 两个女孩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走出包厢,关门的瞬间,还能清晰听到里面传来的碰杯声,夹杂着赵建军低沉的狞笑,让她们浑身发寒。 包厢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赵建军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猛地将烟头摁在烟灰缸里,发出“滋啦”一声刺耳的声响,阴鸷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王福升:“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拿着那本小账威胁我和老板。” “你以为那小账是你的护身符?”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告诉你,老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要不是看小兰马上就生产了,德宝是我唯一的女婿,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喝茅台?” 王福升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玻璃杯“哐当”一声撞在桌沿上,酒液溅了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这本小账是他用三年时间攒下的“保命底牌”,每页都记满了密密麻麻的黑字,藏着见不得光的龌龊与阴谋,是他唯一能牵制赵建军和“老板”的筹码。 上面详细列着各类违规收费:高一新生择校费、各年级强制资料费、冬季取暖费、夏季降温费,每一项都是超出规定的强制收取;还有私吞贫困生补贴的铁证:虚报贫困生名额、截留实际补贴,以及补贴在自己、赵建军和“老板”之间的分配流向。 更致命的是各类权钱交易:家长为子女转学、调班、评优送来的现金、烟酒;商户为进校推销文具、零食支付的好处费;违规将学校食堂发包给他人,收受好处后默许对方简化卫生流程、不按规定配备消毒和防蝇防尘设备;甚至把青石镇中学教学楼翻新工程,违规发包给无资质的小舅子,默许其以次充好、材料掺假,详细记录着工程分赃的每一笔细节。 最龌龊的是单独成册的“特殊支出”:记录着他以评优、升学、生活费为诱饵,胁迫女老师、女学生干的的丑事;还有给上级领导的“送礼”明细,既有现金、高档烟酒,更有按领导要求,安排陪宴、提供服务的不堪记录。 这本小账,每一笔都牵扯着利益链条上的关键人物,从赵建军、高建设到县里的大人物们,每个人的把柄都被他藏在字里行间。只要账本在,赵建军们就不敢轻易动他,毕竟真要鱼死网破,大家都得完蛋。可一旦交出去,他就成了没牙的老虎,赵建军随时能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他身上,让他当替罪羊,自己则全身而退。 “赵……赵股长,我没有威胁您和老板的意思。” 王福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台布上,“我只是……只是怕小账丢了,到时候说不清楚,连累了您和老板。” “说不清楚?现在最说不清楚的是你!” 赵建军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嘲讽,“那小账留在你手里,就是颗定时炸弹。万一被张舒铭那个愣头青找到,或者被调查组搜出来,你我都得完蛋,连老板也得受牵连!”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把小账交出来。” 赵建军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不过看在德宝和小兰的面子上,我也不为难你。你把小账交给德宝,让他和小兰一起看管。” 王福升心里瞬间凉透了,像被冰水浇透了全身。他太清楚赵建军的如意算盘了——王德宝是他的儿子,赵小兰是赵建军的亲闺女,两人刚结婚不久,当年县城里最体面的联姻,如今成了赵建军巧取豪夺的幌子。把小账交给王德宝,等同于直接给了赵建军!赵小兰是赵建军的心头肉,怎么可能不把小账原封不动地交给他爹?到时候,他手里连最后一点筹码都没有了,只能任由赵建军摆布。 “赵股长,这……这合适吗?” 王福升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声音里带着哀求,“德宝年轻,毛手毛脚的,万一保管不好……” “有什么不合适的?” 赵建军打断他,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德宝是我女婿,小兰是我亲闺女,他们看管小账,我才放心。你要是不同意,那就是还想拿着小账威胁我们,到时候别怪我不念旧情!” 王福升看着赵建军阴鸷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赤裸裸的威胁。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要是不交,赵建军现在就能让他再回看守所,甚至可能让他永远出不来。他只能咬着牙,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颤抖着应道:“好……好,我听赵股长的,明天就把小账交给德宝。” “这才对嘛。” 赵建军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端起酒杯,“来,再走一个。明天市局的调查组来,就是走个过场,你好好配合,别乱说话。张舒铭和凌薇要是敢闹事,我自有办法收拾他们。” 他顿了顿,朝门口扬了扬下巴,“去把那两个女孩叫进来。” 王福升端起酒杯,手还在微微颤抖,酒液晃荡着,映着他惨白而绝望的脸。他知道,交出小账只是开始,赵建军拿到他的把柄后,迟早会卸磨杀驴。而赵建军看着他顺从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心里早已盘算好,等拿到小账确认无误,就找个机会让王福升彻底“消失”,永绝后患。 包厢里的酒香、菜香混杂着浓重的烟草味,掩盖着两人各自的阴谋和杀机。这场围绕着小账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角落里即将走进来的两个年轻身影,不过是这场黑暗交易中又一个可悲的注脚。烟雾缭绕中,赵建军斜倚在主位沙发上,二郎腿翘得老高,指尖夹着一支红塔山,眼神半眯,透着几分玩味。王福升刚从看守所出来,一身簇新的中山装穿在身上却显得局促,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着劫后余生的谄媚笑,时不时偷瞄着站在包厢角落的两个女孩。 第45章 我跟你一起去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陈雪君骑着自行车往学校赶,车筐里两个保温桶被棉布裹得严实——一个装着熬得浓稠的小米粥,卧着两颗边缘金黄的煎蛋,是给张舒铭的早餐;另一个盛着清甜的银耳羹,特意给熬夜整理证据的赵磊准备的。车把上挂着个浅蓝色布包,里面是她织到后半夜的围巾,针脚比上次的暖手宝整齐了许多,边缘还绣着朵小巧的梅花,藏着她没说出口的心意。 传达室的白炽灯早早亮起,在晨雾里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张舒铭坐在桌前,老式录音机里循环播放着张明的录音,滋滋的电流声混着他哆哆嗦嗦的供述,每一句关键信息都被他用红笔圈在笔记本上——“王德宝藏东西”“赵建军要调走张舒铭”“串供说没违规收费”,红圈密密麻麻,像烧在纸上的火星。 忽然,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穿透薄雾,他抬头望去,陈雪君的身影渐渐清晰。她穿着藏青色外套,裤脚卷到脚踝,沾着点晨露,车把上用细麻绳系着个蓝布包,随着车轮滚动轻轻晃悠,边角绣的梅花在雾里隐约可见。车筐里两个保温桶被棉布裹得严实,蒸汽顺着缝隙悄悄往上冒。张舒铭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像晨雾里的阳光,却又很快被愧疚压下去——他太懂这蓝布包里藏着的心意,可他给不了回应。 “早啊!” 陈雪君推着车走进来,把保温桶轻轻放在桌上,顺手拿起那个蓝布包递到他面前。她指尖不自觉地攥着布包边缘,指节泛白,眼神亮晶晶地盯着他,带着藏不住的期待:“昨天看你在操场巡查,脖子缩着跟只猫似的,肯定是冻着了。我连夜织了条围巾,你试试合不合身?” 张舒铭的目光落在蓝布包上,浅蓝色的毛线摸着柔软,透着温温的暖意,像极了陈晓芸去年冬天给他织的那条。他记得陈晓芸织完后,笑着把围巾绕在他脖子上,说“浅蓝色显白,配你那件黑外套正好”。可这条围巾还叠在省城出租屋的衣柜里,没来得及戴几次,就被异地的争吵搁置了——他迟迟不归,陈晓芸的抱怨越来越多,最后一次通话,她哭着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他慌忙避开陈雪君的目光,声音放得很轻,几乎要被录音机里的电流声盖过:“雪君,谢谢你,这围巾我不能要。你留着自己戴,或者送给需要的人。” 陈雪君递包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像被晨雾打湿的花。她指尖捏着布包边缘,轻轻攥出几道褶皱,耳尖泛红,鼻尖也有点发酸:“是……是我织得不好吗?针脚是不是太粗了?” “不是,织得很好,针脚很整齐。” 张舒铭连忙解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满是愧疚,“只是我现在……陈晓芸还在省城等我,我一直想回去找她,不能耽误你。我们是一起扛事的战友,这样干干净净的关系,对谁都好。” 他说的是真心话,可话一出口,就看见陈雪君的眼神暗了下去。 陈雪君沉默了几秒,慢慢收回手,把蓝布包仔细放进车筐,声音轻得像雾,飘在空气里:“我知道了,是我唐突了。” 她昨晚听赵磊说,张舒铭给陈晓芸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接通,还以为两人已经走到了尽头,才鼓起勇气把织了半宿的围巾带来。“粥还热着,你快吃,赵磊应该也快到了。” 说完,她转身蹲在自行车旁,假装摆弄链条,实则用袖口飞快抹了下眼角,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爽朗笑意。 张舒铭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他默默打开保温桶,小米粥熬得浓稠,上面卧着两颗煎蛋,边缘煎得金黄酥脆,显然是守在灶台边盯着做的。他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可舌尖却尝不出往日的香甜,只剩下淡淡的苦涩,混着愧疚,在心底蔓延。 没过多久,传达室的门被撞开,赵磊抱着书包一头冲进来,额头上沾着汗,手里的几张纸被攥得皱巴巴的,气喘吁吁地说:“张老师!有线索了!” 他扶着桌沿喘了口气,把纸摊开,“我昨晚问了住在镇政府旁边的同学,他说王德宝昨天半夜偷偷摸摸从王福升家出来,怀里抱着个红布包,鬼鬼祟祟地回了自己家!还有,我妈说今早看见王福升挨家挨户敲老师家门,神神秘秘的,她路过李老师家门口,听见王福升说‘明天调查组问起,就说啥也不知道,违规收费的事绝不能承认’,肯定是在串供!” “王德宝家?” 张舒铭猛地放下粥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神沉了下来。王德宝是王福升的独子,还是赵建军的上门女婿,把东西藏在他那,既打着“自家人放心”的幌子,实则是把把柄彻底交到了赵建军手里——毕竟赵小兰是赵建军的亲闺女,王德宝不敢不听岳父的。 “我表哥刚才打电话来,说县纪委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会跟着调查组一起到学校。” 陈雪君整理好情绪走过来,伸手把赵磊攥皱的纸抚平,指尖划过“王德宝”三个字,语气笃定,“咱们现在有录音、有家长证词、还有李老师的举报残片,证据已经挺全了,但要是能找到那本小账,就能顺藤摸瓜查出赵建军收好处费、分赃的事,把他也拉下马。” 她顿了顿,想起自己上次去王德宝家送药的情景,补充道:“王德宝家我熟,院墙就齐腰高,门口也就拴着条老狗,平时没什么人盯着,防卫松得很。我下午抽个空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机会把东西拿出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去邻居家借东西,可眼神里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行!” 张舒铭立刻反对,“王德宝跟赵建军走得近,家里肯定有人盯着,你去太危险。要去也是我去,我是男人,就算被发现也能应付。” 他不想让陈雪君卷入危险,若是出点事,他一辈子都过意不去。 “我跟你一起去。”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回头,只见凌薇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晨光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冷冽的光。“我是女人,跟着去不容易引起怀疑,而且我对王德宝家附近的地形熟悉。” 张舒铭愣了愣,没想到凌薇会主动提出一起去。陈雪君心里也泛起一丝微妙的情绪,却还是点了点头:“人多更稳妥,我去卫生所拿点应急的东西,实在不行就装作上门给赵小兰做检查。” 凌薇的目光扫过陈雪君,又落在张舒铭身上,淡淡道:“我已经跟班里的老师调了课,现在可以出发。”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只有她自己知道,昨晚听说张舒铭要独自去冒险,心里有多不安。 张舒铭看着两人,知道拗不过,只能点头:“好,我们四人一起去,赵磊负责吸引注意力,雪君打掩护,我和凌老师找小账。” 他掏出手机,想给陈晓芸打个电话解释推迟归期的事,拨号时手指都在发抖,可电话那头始终是“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音。他连着拨了三次,都没能接通,心里的愧疚越来越重,只能把手机揣回兜里,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四人往王德宝家走,路过教学楼时,陈雪君从车筐里拿出个保温杯递给张舒铭:“里面是热水,路上喝,别冻着。” 说着,她自然地伸手想帮张舒铭理了理衣领上的褶皱。 张舒铭没察觉两人之间的微妙氛围,接过保温杯说了声“谢谢”,心里却乱糟糟的——陈雪君的热情直率让他愧疚,凌薇的清冷关心又让他莫名在意,而陈晓芸始终无法接通的电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 第46章 王德宝和赵小兰 王德宝家住在镇西头的独栋小院,院墙是用黄土掺着碎砖垒的,齐腰高,墙头插着几根稀疏的玻璃碴,锈迹斑斑,看着更像个摆设。门口老槐树下拴着条半大的大黄狗,毛色杂乱,见有人靠近,立刻弓起身子,龇牙咧嘴地狂吠,声音粗哑刺耳,震得院墙外的枯草都跟着发抖。 此时已近下午,西斜的阳光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王德宝蹲在院子中央的石磨旁抽着烟,烟蒂扔了一地,足有小半圈。他眉头拧成个死疙瘩,腮帮子鼓鼓的,显然还在气昨天的事——王福升当着赵建军的面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说他是“没骨气的耙耳朵”,指着鼻子叮嘱那箱红封皮小账关系着全家的身家性命,绝不能让赵小兰单独拿到手,更不能让她偷偷送给赵建军。“那是老子的保命符!”王福升的怒吼还在耳边回响,王德宝狠狠踩灭烟蒂,心里烦躁得厉害,眼睛时不时瞟向卧室的方向,生怕赵小兰趁他不注意动了歪心思。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赵磊先探出头来。他穿着学校统一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作为青石镇中学的后勤老师,他之前负责过校园绿化维护,和想承包这块活的王德宝打过几次交道,不算生疏。 “王老弟,在家呢?”赵磊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盖过狗吠,“前几天你说想了解学校绿化的事,我今天得空,顺便给你带了点镇上老李家的肉干,你家这狗看着挺精神,给它解解馋。” 大黄狗闻到肉香,吠声顿了顿,鼻子使劲嗅着,尾巴不自觉地小幅度摆动起来。王德宝抬头看见是赵磊,心里的警惕松了几分,但还是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赵老师?你怎么来了?绿化的事不是说好了下学期再谈吗?” “这不是顺路嘛!”赵磊笑着往前凑了两步,故意把手里的油纸包举高了些,油汪汪的肉香顺着风飘了出来。他撕开纸包一角,掏出几块肥瘦相间的肉干,慢慢递到大黄狗嘴边,声音放得温和:“你家这狗看着就壮实,刚好给它解解馋。说起来,我前两天跟镇卫生所的陈大夫聊天,她还提起你家嫂子——知道小兰快到预产期了,孕晚期最是马虎不得,上次检查说血压有点波动,今天特意来复查,我想着刚好跟你聊聊学校绿化承包的事,就顺道陪她过来了,也省得你多跑一趟。” 大黄狗早被肉香勾得没了脾气,尾巴摇得像拨浪鼓,叼着肉干就缩到墙角埋头啃,连之前的狂吠都忘了。 说话间,陈雪君提着印着“青石镇卫生所”字样的药箱从赵磊身后走了出来,步伐轻缓,生怕惊动了屋里的孕妇。张舒铭和凌薇跟在她身后,两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便服,看着干净利落——张舒铭手里提着个深蓝色出诊包,拉链拉得整齐,像是装着听诊器、血压计之类的器械;凌薇则捧着个牛皮纸病历本,指尖轻轻按着本子边缘,神色平静,完全是副卫生所助手的模样。 陈雪君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温和笑容,眼神里透着对孕妇的关切,语气亲切又笃定:“王大哥,我是陈雪君。前几天小兰来卫生所做孕晚期检查,血压稍微有点偏高,睡眠也不太好,我一直记挂着。孕晚期马虎不得,今天特意过来给她复查下血压、做个胎心监护,再开点温和的保胎安神药,也让你和嫂子都放心。”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显得更贴心:“知道你忙,我们都是轻手轻脚来的,检查起来也快,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更不会吵着小兰休息。” 王德宝的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眉头还是皱着——王福升昨天的叮嘱还在耳边,让他防着外人。可眼前的情形实在挑不出毛病:陈雪君是镇里公认靠谱的大夫,孕晚期复查是正事,没人会拿这个开玩笑;赵磊提着肉干逗狗,嘴里还念叨着绿化承包的事,看着满是诚意;张舒铭和凌薇站在后面,话不多,眼神也不飘忽,手里的东西看着都是卫生所常用的器械,没什么可疑的。 尤其是想到赵小兰的预产期越来越近,上次检查确实说血压有点不稳,他心里的警惕便松了大半。终究是孕妇的事更要紧,他摆了摆手,往旁边侧身让开了路:“行,进来。小兰刚躺下歇着,你们说话轻点,别惊着她。” 说着,他又往大黄狗那边踢了踢剩下的肉干,示意它老实点。 赵磊立刻笑着应下,顺势蹲在门口继续陪狗,手里还时不时递块肉干,故意把王德宝的注意力往自己这边引:“放心放心,我们都懂规矩。对了王老弟,你上次说想承包学校的绿化,我这两天大概算了下预算,咱们刚好趁这个空聊聊……” 陈雪君冲赵磊递了个默契的眼神,转头对王德宝笑了笑,带着张舒铭和凌薇轻手轻脚地往屋里走,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踩响地上的木板发出声响。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客厅摆着一套褪色的旧沙发,扶手上沾着些污渍,茶几上放着几个没洗的搪瓷碗,碗底还留着些残羹剩饭,看着有些凌乱。陈雪君径直往卧室方向走,一边走一边扬声喊:“小兰嫂子,在家吗?我来给你复查了。”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刚好能传到卧室里,既起到了打招呼的作用,也给身后的张舒铭和凌薇递了信号。 张舒铭和凌薇对视一眼,心领神会。两人放慢脚步,借着“帮忙收拾茶几”的由头,悄悄在客厅里搜寻起来。张舒铭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搪瓷碗,看似在整理,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沙发底下、电视柜后面,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角落都没放过;凌薇则走到靠墙的衣柜旁,手指轻轻划过柜面,耳朵留意着卧室里的动静,同时观察着屋里的布局——王福升那么看重的小账,肯定不会藏在显眼的地方。 就在这时,卧室里突然传来赵小兰带着浓浓的火气的声音:“王德宝!你是不是又跟哪个狐狸精在门口瞎聊呢?!磨磨唧唧的,不怕耽误事吗?!”声音尖利,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显然是被门口的说话声吵到了。 凌薇的动作顿了顿,眼神立刻变得警惕,抬手示意张舒铭暂停动作。张舒铭也停下手里的活,两人屏住呼吸,侧耳听着卧室里的动静。陈雪君反应很快,立刻笑着接话:“小兰嫂子,是我,陈大夫,来给你复查呢。王德宝大哥在门口跟我同事聊点事,没别的。” 卧室门“吱呀”一声被拉开,赵小兰叉着腰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头发有些凌乱,显然刚睡醒没多久。她的目光扫过客厅里的张舒铭和凌薇,带着几分审视:“这两位是?” “都是我卫生所的同事,帮我搭把手的。”陈雪君连忙走上前,笑着把血压计递到凌薇手里,“你看你,刚睡醒脸色不太好,快坐下,我先给你量个血压。”她一边说,一边拉着赵小兰往沙发上坐,刻意挡住了她的视线,给张舒铭和凌薇创造机会。 张舒铭趁机走到凌薇身边,两人用眼神交流了一下——客厅里没找到可疑的地方,最可能藏东西的还是卧室。凌薇微微点头,目光再次落在卧室墙角的大衣柜上,衣柜后面似乎有个阴影,不像墙面的颜色,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她悄悄挪动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一点点往卧室方向靠近,张舒铭则站在客厅中央,假装整理出诊包,实则盯着王德宝的方向,一旦外面有动静,立刻就能预警。 赵小兰被陈雪君缠着量血压,嘴里还在抱怨王德宝:“你说他,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家里的事不上心,就知道在外头瞎晃悠。”陈雪君一边听着她抱怨,一边时不时应和两句,手里的动作却没停,血压计的袖带缠在赵小兰胳膊上,刚好挡住了她看向衣柜的视线。 凌薇走到衣柜旁,借着衣柜门的遮挡,慢慢探头往后面看——果然,衣柜后面藏着一个半人高的木箱,被一堆旧衣物和被褥挡着,只露出个黑漆漆的边角,看着很是隐蔽。她心里一喜,刚想进一步查看,就听到门口传来王德宝的声音:“赵老师,你说的那个绿化项目,具体能给多少预算啊?” 凌薇立刻缩回身子,装作在整理衣柜上的杂物,张舒铭也适时地咳嗽了一声,提醒她外面有人留意着屋里。两人都明白,时间不多,必须尽快确认木箱里是不是小账,而且不能被赵小兰和王德宝发现。紧接着,卧室门被猛地拉开,赵小兰叉着腰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她刚接到赵建军的电话,语气严厉地吩咐她,一旦见到小账,必须第一时间送去给他,绝不能落在王德宝手里。“我爸刚才打电话来了,让我把小账给他送去!你赶紧把东西交出来!” 王德宝脸色一变,连忙摆着手:“不行!我爸说了,这小账不能让你单独拿,要咱们俩一起看着!” 他想起王福升的训斥,梗着脖子反驳,“那是我爸的保命符,交给你爸,不就等于让他拿捏住了吗?” “拿捏住?” 赵小兰冷笑一声,上前一把揪住王德宝的耳朵,“王德宝你个没良心的!我爸是你老丈人,还能害你?我爸说了,现在调查组要来了,只有把小账交给他,才能压下去!你是不是想让你爸蹲大牢?” “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德宝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还手,“我爸说了,赵建军那个人心黑,拿到小账就会卸磨杀驴!咱们得留着点筹码!” “筹码?你懂个屁!” 赵小兰狠狠甩开他的手,“我告诉你,今天这小账我必须拿走!你要是不给,我就回娘家,再也不回来了!” 她说着就往门口走,一副要决裂的样子。 王德宝急得团团转,一边是老爹的叮嘱,一边是老婆的威胁,顿时没了主意。陈雪君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王嫂子,先别生气,气大了头晕更严重。我先给你量个血压,开点安神的药,有话慢慢说。” 她一边说,一边给赵小兰递了杯温水,眼神里带着安抚。 赵小兰本就头晕,又吵了一架,情绪激动得厉害,听陈雪君这么说,也就顺坡下驴坐了下来。陈雪君熟练地给她量了血压,又从药箱里拿出几片白色药片,笑着说:“这是安神的药,吃了睡一觉,醒来就舒服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也不迟。” 赵小兰没多想,就着温水把药吃了下去。陈雪君又陪她聊了几句,没过多久,赵小兰就打了个哈欠,眼神变得迷离,靠在沙发上休息着。 张舒铭和凌薇还在卧室里摸索——衣柜被两人合力挪开半尺,露出后面那个半人高的木箱,锁扣锈迹斑斑却扣得紧实。凌薇捏着张舒铭递来的细铁丝,指尖微微用力,小心翼翼地探进锁孔,专注得连呼吸都放轻了。张舒铭站在卧室门口,侧耳听着外屋的动静,目光时不时扫向门口,生怕有人突然进来。 第47章 我们安全了 外屋的沙发上,赵小兰吃过安神药后,眼皮越来越沉,呼吸均匀。王德宝坐在一旁,屁股像扎了针似的坐立不安——他心里记挂着王福升叮嘱的小账,总觉得里屋的动静不对劲,想出去看看,可又怕吵醒赵小兰。赵小兰孕晚期脾气本就暴躁,加上之前为了小账的事吵过架,他实在不敢再惹她。 门口的赵磊还在逗狗,手里的肉干快喂完了,大黄狗啃得尽兴,时不时蹭蹭他的腿。他想找话题跟王德宝闲聊,可王德宝心不在焉,眼神一个劲往卧室方向瞟,嘴里敷衍着“嗯嗯啊啊”,显然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没过多久,王德宝见赵小兰睡得渐沉,终于按捺不住了。他悄悄站起身,踮着脚尖往门口挪,想借着“看看狗”的名义,去外屋瞧瞧陈雪君他们在干什么——毕竟那三人来历不明,万一打小账的主意,他可担不起责任。 “王老弟,你这狗真通人性,”赵磊见状,连忙开口想拉住他的注意力,“要不咱们再聊聊绿化的预算?我觉得……” “回头再说,我去看看狗有没有乱咬东西。”王德宝打断他,脚步没停,眼看就要走到卧室门口,再往前一步,就能看到里面正在撬锁的张舒铭和凌薇。 陈雪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刚收拾好药箱,正站在卧室门口侧面,清楚地看到了王德宝的动作。一旦他走进来,张舒铭和凌薇的行踪就会暴露,不仅小账拿不到,他们几人还可能陷入危险。千钧一发之际,陈雪君猛地想起王德宝怕赵小兰、又有点贪色的性子,立刻有了主意。 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王德宝的胳膊,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脸上瞬间堆起一抹带着几分暧昧的笑容,眼神也故意放柔,带着点嗔怪似的亲昵:“王大哥,急着去哪呀?小兰嫂子刚睡着,外面风大,别吵醒她。”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刻意的温柔,眼神瞟向他时,还故意眨了眨眼。王德宝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低头看着她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又对上她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瞬间有点失神——陈雪君长得清秀,说话又温柔,比赵小兰的泼辣劲儿舒服多了,他一时竟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就在王德宝愣神的瞬间,陈雪君突然变脸,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瞬间布满惊恐和愤怒,突然拔高声音大喊:“王德宝!你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你竟然想非礼我!”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像一道惊雷,瞬间打破了屋里的宁静。靠在沙发上睡觉的赵小兰被猛地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刚好看到陈雪君往后退、王德宝站在她面前的画面,顿时火冒三丈——她本就因为小账的事憋着火,孕晚期情绪又极易激动,此刻看到这一幕,哪里还能冷静。 “王德宝!你个畜生!”赵小兰猛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肚子挺着不方便,动作却依旧泼辣,她指着王德宝的鼻子破口大骂,“我刚睡着你就不安分!陈大夫好心来给我看病,你竟然敢打她的主意!我看你是活腻了!” 王德宝被陈雪君的大喊和赵小兰的怒骂吓懵了,连忙摆手辩解:“不是!小兰你别听她胡说!是她拉着我的,我没有非礼她!” “我拉着你?”陈雪君立刻接上话,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王嫂子,我好心劝他别吵醒你,他却突然拉我的手,还往我身上凑,我不喊救命,难道眼睁睁看着他欺负我吗?” 她说着,还故意抹了抹眼角,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赵小兰根本不听王德宝的辩解,她对王德宝的德性本就有些不满,加上陈雪君说得有鼻子有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敢狡辩!”她冲上前,一把揪住王德宝的耳朵,使劲拧了一把,“我让你不学好!我让你欺负人!今天我非撕烂你的嘴不可!” “哎哟!疼疼疼!小兰你松手!”王德宝疼得龇牙咧嘴,连忙去掰赵小兰的手,“真的是误会!我是想出去看看狗,她故意拉我的!” “误会?你当我眼瞎吗?”赵小兰下手更重了,另一只手还往王德宝的胳膊上抓去,指甲深深嵌进他的肉里,“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是不是还惦记着那箱小账,想瞒着我偷偷给你爸送过去?!” 一提到小账,赵小兰的火气更盛,手脚并用往王德宝身上招呼,又抓又挠。王德宝又疼又急,想还手又不敢真伤了孕晚期的赵小兰,只能一边躲闪一边辩解:“没有!我没有惦记小账!是你想多了!”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沙发被撞得歪歪斜斜,茶几上的搪瓷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王德宝的惨叫声、赵小兰的怒骂声、东西破碎的声响混在一起,外屋乱成了一锅粥。 门口的赵磊见状,连忙假装上前劝架:“别打了别打了!有话好好说!小兰嫂子你怀着孕呢,别动气!”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挡在门口,不让外面的人进来,也给卧室里的张舒铭和凌薇争取时间。 卧室里的张舒铭和凌薇听到外屋的混乱声,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凌薇手上加劲,“咔哒”一声轻响,木箱的锁被撬开了。两人顾不上多想,迅速打开木箱,里面果然整齐地码着一摞红封皮的小账,密密麻麻的字迹透着龌龊。张舒铭立刻把小账塞进带来的出诊包,拉上拉链,对凌薇使了个眼色,两人趁着外屋的打斗声,悄悄往门口挪去。张舒铭趁机走到衣柜后面,提起那个木箱,对凌薇和陈雪君使了个眼色。三人悄悄往后退,趁着王德宝和赵小兰打得难解难分,快步走出卧室,穿过院子,拉开院门溜了出去。 直到跑出很远,听不到身后的争吵声,三人才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陈雪君紧紧攥着衣角,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凌薇扶着她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后怕;张舒铭提着那个沉甸甸的木箱,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箱红封皮小账,终于到手了。 “没事了,雪君,我们安全了。” 张舒铭轻声安慰道,目光落在木箱上,眼神变得坚定,“有了这些证据,明天调查组一来,王福升和赵建军,一个也跑不了。” 陈雪君看着两人默契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酸意,却还是笑着说:“我们去卫生所商量对策,那里清静,不容易被人发现。” 第48章 不能再重蹈覆辙 卫生所的白炽灯将房间照得透亮,连墙角的蛛网都无所遁形。四人围坐在八仙桌前,红封皮的小账摊开在中央,密密麻麻的字迹像爬满纸页的毒虫,每一笔违规收费、每一次权钱交易、每一笔肮脏分赃,都像针一样刺得人眼睛发疼。窗外的霞光渐渐褪去,橘红色的余晖被浓墨般的夜色吞噬,屋里的气氛却愈发凝重——上次举报王福升时,李立峰副局长一句“证据不足,维持原判”,就将所有努力化为泡影的挫败感,还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不能再重蹈覆辙了。”张舒铭率先打破沉默,他指尖轻轻划过小账上“赵建军分赃50”的字迹,眼神坚定得像淬火的钢铁,“李立峰是赵建军的靠山,上次就是他仗着副局长的权力,把案子压了下去。这次我们不能再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个部门上,必须多留后手,确保证据能送到真正能做主的人手里,让他们想压都压不住。” 赵磊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语气里满是不甘:“上次那些家长的证词、学生的控诉,明明那么清楚,结果还是被李立峰一句‘诬告’打发了。这次有了这本小账,是实打实的铁证,绝不能再让他们得逞!” 凌薇端着水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杯沿的温热也没驱散心底的寒意。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小账的关键页码上,冷静地补充道:“小账里不仅有王福升的违规收费记录,还有赵建军和‘老板’的分赃明细,甚至牵扯到李立峰的好处费,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教育违规,而是公职人员腐败。单靠教育局调查组,层级不够,很容易被李立峰干预。必须同步报给县纪委和公安局,形成三方制衡。” 她顿了顿,看向张舒铭,眼神里带着信任:“而且我们手里必须把原件留好,复制件分送三个部门。万一有任何一路被拦截、被篡改,原件就是我们最后的底气,绝不能给他们销毁证据的机会。” “我同意!”陈雪君立刻放下手里的笔,眼神里满是笃定,甚至带着几分急切的主动,“我表哥在县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工作,为人正直,从不徇私。我可以直接把证据送给他,亲自交到他手里,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他会确保送到办案组。” 她话音刚落,又立刻补充,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张舒铭,带着明显的关切:“而且李军警官一直盯着小吴老师的案子,对王福升、赵建军的恶行早就看不过去了。让他把证据送县公安局,既能对接刑事部分的调查,还能让他盯着案子进展,防止有人从中作梗。张老师,你放心,这两路我来打通,绝对不会出问题。” 赵磊也立刻表态,语气里满是干劲:“人证是关键!空有物证,他们还能狡辩是‘伪造’,但有了实名举报的人证,就等于给证据上了双保险。我去联系之前被违规收费的家长、被穿小鞋的老师,还有那些被王福升逼着送礼的商户。我跟他们熟,知道谁最敢说真话,今晚就上门取实名举报信,明天一早带他们去调查组作证!” 三人说完,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张舒铭——经过这段时间的并肩作战,他早已成了这个小团队的核心。上次他顶住压力收集证据,这次又率先提出多线布局,他的沉稳和远见,让每个人都下意识地依赖。 张舒铭迎着三人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统筹:“好!我们就兵分四路,各司其职,确保万无一失。” 他看向陈雪君,语气带着托付:“雪君,你负责复印证据,把小账、录音备份、现有家长证词各复制三份,每份都用文件袋密封好,标注清楚‘纪委专送’‘公安局专送’‘教育局专送’,原件我们锁在卫生所的保险柜里,钥匙由你保管,你细心,我们都放心。你送纪委的那份,务必亲自交到你表哥手里,跟他说清楚,这案子牵扯到李立峰,让他务必保密,加快推进。” “我一定做到!”陈雪君用力点头,胸口微微起伏,能被张舒铭托付如此关键的事,让她心里既激动又踏实,“我今晚就送过去,不耽误时间!” 张舒铭又转向赵磊:“赵磊,你联系证人时,注意安全,别让王福升的人察觉。跟家长和老师说清楚,有我们的证据和三个部门的介入,他们不用怕报复。尽量多收集实名举报信,越多越好,明天带愿意出面的证人直接去学校会议室,人证物证俱全,调查组想敷衍都难。” “放心张老师!”赵磊拍着胸脯保证,“我今晚不睡觉也得把人证凑齐!” 最后,他看向凌薇,眼神柔和了几分:“凌薇,你心思缜密,逻辑清晰,跟我一起整理主证据袋。我们把小账的关键页码、录音的重点片段、证词的对应关系都梳理清楚,做一个证据清单,标注好每一项证据对应的罪名,让调查组一眼就能看明白。明天对接时,我们一起去,你负责补充说明资金流向和腐败链条,我来主攻违规事实和人证对接。” “好。”凌薇轻轻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她喜欢这种并肩作战的感觉,更欣赏张舒铭的统筹力——他总能准确找到每个人的优势,让团队发挥最大效能,这种领袖气质,是她以前从未在别人身上见过的。 分工已定,四人立刻投入工作。陈雪君从卫生所的柜子里翻出复印机,麻利地开始复印证据,纸张“唰唰”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特意多复印了一份小账,悄悄塞进自己的包里——她想让表哥看得更仔细,也想为张舒铭多做一点事。 复印间隙,她给每人倒了杯热水,走到张舒铭身边时,特意把杯子递到他手边,又自然地拿起他刚才从王德宝家带回来的外套,轻轻拍掉上面的尘土和草屑,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他的肩膀,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心:“刚才跑太快,沾了不少土,明天见调查组,总得整洁点。你没受伤?王德宝那家伙看着就不是善茬,我刚才一直担心你。” 张舒铭愣了愣,连忙说:“没事,没受伤,谢谢你雪君。” 他能清晰感受到陈雪君话语里的关切,还有那毫不掩饰的主动,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 凌薇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水杯的温热透过指尖传来,却没驱散心底那点莫名的醋意。她连忙收回目光,低头翻看小账,却在张舒铭抬头时,主动开口补充:“张舒铭,小账第17页是赵建军给李立峰送好处费的记录,第23页是‘老板’的分赃明细,这两页是关键中的关键,明天对接时,我们要重点强调,直接把李立峰拉进来,让他没法再干预。” 她的声音冷静,却带着明显的默契,像是在回应他的分工,又像是在悄悄刷着存在感。张舒铭看向她,点了点头:“好,我记下来了,明天我们先把这两页摆出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赵磊坐在旁边打电话,一边联系家长,一边忍不住插话说:“张老师,你刚才在王德宝家也太险了,幸好雪君反应快,不然真要被发现了。下次这种危险的事,你可得带上我,我年轻力壮,能帮你挡着。” “是啊张老师,”陈雪君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担忧,甚至带着几分固执,“明天对接调查组,我跟你一起去。李立峰肯定会派人盯着,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万一他们耍无赖,我还能帮你说话。” 张舒铭心里一暖,看着眼前这三个愿意为正义挺身而出、还处处惦记着他的人,原本因陈晓芸失联而低落的心情,渐渐被一股暖流取代。他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你们各司其职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对接调查组有我和凌薇就行,你们把证据和人证落实好,就是最关键的环节。” 他掏出手机,又给陈晓芸拨了个电话,听筒里依旧是“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的冰冷提示音。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桌上,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和愧疚——他知道陈晓芸还在生气,可这场仗没打完,他根本走不开。 “别太担心。”陈雪君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连忙放下手里的复印件,走到他身边轻声安慰,语气直白又真诚,“青石镇信号一直不好,说不定她没接到,或者手机没电了。等事情结束了,你回省城好好跟她解释,她知道你是在为学生、为正义做事,肯定会理解的。就算……就算她不理解,你也没做错什么,你做的这些,值得所有人尊重。” 她的话直白得有些莽撞,却像一束光,照亮了张舒铭心底的失落。他抬头看向陈雪君,她眼里的关切毫不掩饰,甚至带着几分“你就算失去她,还有我们”的笃定,让他心里一阵发热。 凌薇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有些不好受。她想起自己在省城被污蔑、被抛弃的遭遇,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她比谁都清楚。她没有像陈雪君那样直白安慰,而是拿起一份证据,走到张舒铭身边,轻声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加快速度。赵磊晚上要跑好几个地方,我们得把证据清单整理好,让他能安心去对接。”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声的支持——她用工作转移他的注意力,用行动告诉他“我们都在”。张舒铭看向她,凌薇的眼神里没有陈雪君的热烈,却有着同样的坚定和关切,像寒夜里的星光,安静却有力量。 张舒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点了点头:“好,我们加快速度。” 第49章 最爱吃肥而不腻的红烧肉 四人再次投入工作,复印机的“唰唰”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赵磊低声打电话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属于正义的协奏。陈雪君时不时给张舒铭添水,眼神总忍不住在他脸上停留;凌薇整理证据时,会下意识地把他需要的材料放在最顺手的位置;赵磊挂了电话,就立刻过来帮忙核对名单。 张舒铭看着身边各司其职、却又处处惦记着彼此的三人,心里渐渐升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他知道,这场仗不仅是为了小吴老师,为了那些被压迫的学生和家长,也是为了身边这些值得信赖的战友。他必须带领大家打赢这场仗,不仅要扳倒王福升、赵建军,还要让李立峰为他的徇私枉法付出代价,还青石镇一个清明。 卫生所的厨房率先亮起暖黄的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出来,在地上投下不规则的光斑,驱散了几分深夜的寒凉。陈雪君系上洗得发白的围裙,从储物柜里翻出米袋和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那是她特意托镇上肉铺老板留的带皮五花,记得上次整理证据间隙闲聊,张舒铭随口提过一句“最爱吃肥而不腻的红烧肉”,这话她悄悄记在了心里。 她把肉放在案板上,仔细清洗干净,指尖划过温热的肉皮,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张舒铭白天在王德宝家挺身而出的样子。他冲上去揪住王德宝后领时,眼神里的决绝;护着她和凌薇撤退时,背影的挺拔;讨论证据时,眉宇间的专注……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在眼前,让她切肉的动作都轻柔了几分。她把肉切成均匀的方块,焯水时仔细撇去浮沫,又从柜子里翻出珍藏的冰糖,小火慢慢炒出枣红色的糖色,再把肉块倒进去翻炒,直到每块肉都裹上透亮的糖衣,才加入姜片、葱段和酱油,加水漫过肉块,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厨房里很快弥漫开浓郁的肉香,醇厚的香气混杂着米香,渐渐飘出厨房,钻进隔壁的活动室。张舒铭正和凌薇对着证据清单核对细节,闻到香气,下意识地抬了抬头,刚想起身去厨房搭把手,就被陈雪君端着洗菜盆走了出来。 “你跟凌老师继续整理证据,这些活我来就行。”陈雪君笑着把他推回椅子上,围裙上沾了点油渍,却丝毫不显狼狈,眼神亮得像盛了星光,“战友之间,总得有人多付出点。你们负责把证据捋顺,我负责让大家吃饱,分工明确嘛。” 她的笑容温柔得能化开夜色里的霜,说话时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热忱,目光落在张舒铭脸上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只是话到末尾,她下意识地瞟了眼墙角的自行车筐——那个浅蓝色的布包还静静躺在那里,里面是她织到后半夜的围巾,针脚细密,边缘绣着的梅花在昏暗中若隐隐现,可早上被拒绝的失落还没完全散去,她没敢再提。 张舒铭看着她眼底的真诚,不好再坚持,只能点头:“辛苦你了,雪君。” 陈雪君脸颊微红,转身快步走回厨房,心里却像被红烧肉的热气熨烫着,暖融融的。她觉得这样就很好,能为他做点实事,能看着他吃饱喝足,有精力去打接下来的硬仗,就足够了。 活动室里,凌薇看着陈雪君的背影,指尖悄悄收紧,握着笔的手微微用力,笔杆都被捏得泛白。她心里清楚,陈雪君的热情直白像一团火,很容易就能温暖别人,而自己的清冷内敛,在这样的对比下,显得格外疏离。可她就是做不到那样主动,哪怕心里对张舒铭的在意早已像藤蔓般悄悄滋长,也只能藏在心底最深处。 她记得上次被王福升下药,是张舒铭及时赶到,抱着她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记得他一次次挡在她身前,对抗王福升的威胁;记得他深夜整理证据时,专注的侧脸在灯光下格外耀眼。她敬佩他的正直勇敢,欣赏他的沉稳担当,甚至在看到他为陈晓芸失联而失落时,心里会泛起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庆幸。可这些情绪,她从来不敢表露分毫,只能通过一次次精准的分析、一条条关键的线索,默默支持他。 刚才陈雪君提起张舒铭爱吃红烧肉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似乎从未留意过他的喜好。这种认知让她心里泛起一丝涩意,只能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核对小账上的数字,却连自己看了哪一行都没察觉。 没过多久,陈雪君端着两个保温桶和一碗白米饭走了出来。她把最大的那个保温桶径直递给张舒铭,掀开盖子的瞬间,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肉块炖得酥烂,色泽红亮,肥肉部分晶莹剔透,瘦肉部分吸饱了汤汁,果然是张舒铭喜欢的肥而不腻的口感。 “你下午跑了王德宝家,又一直整理证据,消耗最大,多吃点。”陈雪君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明显的偏袒,“我特意炖了很久,保证入口即化,不费牙。” 张舒铭接过保温桶,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到心底,肉香钻进鼻腔,勾得人食指大动。可他看着陈雪君眼里毫不掩饰的关切,心里却沉甸甸的:“雪君,你不用这么照顾我,你在卫生所已经够忙了,还要为我们的事操心,我……” “我们是战友啊。”陈雪君打断他,眼睛弯成了月牙,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战友之间互相照顾不是应该的吗?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说完,怕再多说一句就会忍不住流露出失落,转身把另一碗米饭和剩下的红烧肉放在凌薇面前,“凌老师,你也多吃点,明天还要跟调查组对接,得保持体力。” 凌薇抬头对她笑了笑,轻声说了句“谢谢”,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确实软烂,味道也很好,可她心里却没什么滋味,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张舒铭。 张舒铭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熟悉的口味在舌尖化开,醇厚的汤汁包裹着肉质,确实是他最喜欢的味道。可他吃着吃着,却觉得有些食不知味——陈雪君的用心太过明显,这份沉甸甸的好意,让他既感激又愧疚。他下意识地抬头,正好看到凌薇只小口吃着米饭,面前的红烧肉没动几口,显然是没什么胃口。 “光吃米饭没营养。”他没多想,夹了好几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在凌薇面前的盘子里,语气自然,“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多吃点肉,才有力气跟他们周旋。” 凌薇愣了愣,低头看着盘子里油光锃亮的肉块,脸颊瞬间像被厨房的热气熏红了,连耳根都泛起淡淡的粉色。她能清晰感受到张舒铭指尖传来的温度,还有他语气里真切的关心,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跳得飞快。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张舒铭的目光。他的眼神清澈而真诚,没有丝毫杂念,只有纯粹的战友间的关心。可就是这样的眼神,让她心头一颤,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又在同一时间忍不住回头,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了一下,随即不约而同地笑了笑,气氛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默契。 这一幕恰好被从厨房出来的陈雪君看到。她手里端着一碗汤,站在门口,看着盘子里张舒铭夹给凌薇的红烧肉,看着两人之间那丝微妙的默契,心里的酸意像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刚才炖肉时的满心欢喜。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汤碗,指节泛白,连碗沿的温度都感觉不到了。 可她很快就收敛了情绪,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扬起笑容,快步走过去把汤放在桌上:“凌老师多吃点,你身子弱,别累垮了。这是冬瓜海带汤,解腻的,大家都喝点。” 她说得大方自然,可眼底的失落却像藏不住的星光,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张舒铭看着眼前的两人,心里满是无奈。他能清晰感受到陈雪君直白的好感,那藏在饭菜里的关心、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都像温暖的阳光,却也像沉重的负担——他心里还装着陈晓芸,不能耽误这样好的姑娘。而凌薇的清冷背后,那份默默的支持、偶尔流露的在意,也让他莫名在意,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深夜的雾气,缠绕在心头,让他难以捉摸。 他只能把这份复杂的情绪压在心底,拿起筷子,大口吃着红烧肉,努力让自己专注于眼前的食物,也专注于即将到来的硬仗。 夜色越来越深,卫生所里的灯光却依旧明亮。四人终于把所有证据整理完毕:三份复制好的证据分别装在三个密封的文件袋里,上面清晰标注着“纪委专送”“公安局专送”“教育局专送”;主证据袋由张舒铭和凌薇共同保管,里面放着详细的证据清单和关键材料;原件则被锁进了卫生所的保险柜,钥匙由陈雪君贴身保管——大家都信得过她的细心和可靠。 陈雪君拿着“纪委专送”的文件袋,指尖反复摩挲着密封线,心里既紧张又坚定。她已经联系好了表哥,约定凌晨五点在县纪委门口交接。“张老师,我现在就出发,保证把证据亲手交给我表哥,不让任何人经手。” 她看向张舒铭,眼神里带着保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明天对接调查组,一定要小心李立峰的人,有任何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让我表哥那边帮忙协调。” “放心去,路上注意安全。”张舒铭点点头,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感激,“我们这边会小心的。” 陈雪君用力点头,转身拿起外套,快步走出卫生所。深夜的风带着凉意,吹起她的头发,可她心里却暖暖的——只要能帮到张舒铭,能让正义得到伸张,这点辛苦根本不算什么。 几乎是同时,李军警官接到电话后,骑着摩托车急匆匆赶来。他接过“公安局专送”的证据袋,脸色严肃:“张老师,你们放心,我现在就往县城赶,天亮前一定把证据送到刑侦队,盯着他们立案,绝不让李立峰再有机会插手。” “麻烦李警官了。”张舒铭握着他的手,语气真诚,“小吴老师的案子,还有青石镇的清明,就拜托你了。” 赵磊则背着装满空白举报信和笔的背包,眼神里满是干劲:“张老师,凌老师,我现在就去联系家长和老师,今晚不睡觉也得把实名举报信收齐,明天一早带他们去学校作证!” 他说完,也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活动室里只剩下张舒铭和凌薇,空气里还残留着红烧肉的香气,显得格外安静。凌薇拿起主证据袋,仔细检查了一遍密封情况,然后递给张舒铭:“都整理好了,明天我们一起去对接,我会重点说明赵建军和李立峰的利益关联,不让他们有机会避重就轻。” “好。”张舒铭接过证据袋,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两人都下意识地顿了顿,又很快收回手。凌薇的脸颊微微泛红,转身去收拾桌上的文件,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掩饰什么。 张舒铭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暖意。他知道,明天的硬仗注定艰难,可身边有这样一群志同道合、彼此牵挂的战友,有陈雪君的直白守护,有凌薇的默默支持,他就有了无穷的勇气。 第50章 内讧 午后,王德宝家的客厅里还留着白天争吵的狼藉——翻倒的沙发垫、摔碎的搪瓷碗碎片、散落一地的烟蒂,空气中混杂着酒气、烟味和未散的火药味。 王德宝瘫坐在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半瓶散装白酒,瓶口敞着,浓烈的酒气直冲鼻腔。他手里攥着个豁口的酒杯,时不时猛灌一口,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不止,眼眶发红。上午和赵小兰扭打过后,两人虽没再吵,可彼此眼底的猜忌像毒藤般缠得人喘不过气。他心里揣着个疙瘩,认定赵小兰藏了小账,怕自己一不留神,她就会偷偷跑去给赵建军报信,所以硬是不敢离开家半步,只能守在客厅喝闷酒,视线死死黏着卧室的门。 卧室里,赵小兰和衣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根本没睡着。怀孕的身子本就沉重,加上白天的争吵和对小账丢失的焦虑,让她辗转难眠。床垫硌得慌,耳边还传来客厅里王德宝喝酒时发出的闷哼和酒杯碰撞茶几的声响,更让她心烦意乱。她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心里满是委屈和愤怒——王德宝的猜忌像针一样扎人,小账丢了她比谁都急,可丈夫不仅不体谅,还对她恶语相向,甚至防贼似的防着她。 王德宝已经喝空了半瓶酒,脑袋昏沉得厉害,可心里的烦躁和猜忌却丝毫未减。他又灌了一口酒,视线再次投向卧室门,见门还关着,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却又很快被更深的疑虑填满:她是不是在装睡?是不是在盘算着等天亮就偷偷溜走? 他挣扎着站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到卧室门口,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敢推门进去,只是贴着门板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只有赵小兰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带着孕晚期的疲惫。他皱了皱眉,又挪回沙发,拿起酒瓶想再倒点酒,却发现瓶子已经空了。 “妈的!”王德宝低骂一声,将空酒瓶狠狠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这声巨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卧室里的赵小兰猛地翻了个身,显然被惊醒了。 王德宝也不管她醒没醒,坐在沙发上喘着粗气,心里的火气和酒劲混在一起,烧得他浑身难受。 推开卧室门,他一眼就瞥见被挪开半尺的衣柜,心里咯噔一下,踉跄着冲过去掀开挡在后面的旧衣物,那个半人高的木箱赫然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红封皮的小账早已不见踪影。 “赵小兰!你把小账弄哪去了?!” 王德宝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嘶吼着冲进客厅。赵小兰刚起床洗漱完,听到这话立刻炸了:“我还想问你呢!昨晚你跟陈雪君拉拉扯扯,是不是你趁机把小账藏起来了?!” “我藏?” 王德宝气得眼睛发红,一把揪住赵小兰的胳膊,“明明是你想偷偷给你爸送过去!我爸说了,那是他的保命符,绝不能让赵建军单独拿到!是不是你趁我跟陈雪君拉扯,把小账拿走了?” “你放屁!” 赵小兰使劲甩开他的手,眼眶泛红,“我爸昨天打电话催了好几遍,我要是拿到小账,早就送过去了!肯定是你私藏了,想拿着小账要挟我爸要好处!王德宝,你真没良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互相指责到翻旧账,争吵声震得屋顶都要掀起来。王德宝骂赵小兰“胳膊肘往外拐”,眼里只有娘家;赵小兰骂王德宝“没本事还疑心重”,守不住老爹的保命符。他们在屋里翻来翻去,床底、衣柜、储物间都找了个遍,始终没看到小账的影子,猜忌像野草一样疯长,谁也不肯相信谁,从早上吵到下午,嗓子都哑了,依旧没争出个结果,屋里的东西被砸得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傍晚时分,赵建军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语气带着不耐烦:“小兰,小账怎么还没送过来?调查组明天就到了,你赶紧让德宝送过来!” “爸!小账丢了!” 赵小兰带着哭腔喊道,“昨天陈雪君他们来家里看病,后来我跟王德宝吵了一架,今天一早就发现小账不见了!肯定是王德宝藏起来了!” “什么?丢了?!” 赵建军的声音瞬间拔高,满是震怒,“你们俩是废物吗?连个账本都看不住!” 他立刻挂了电话,转头就拨通了王福升的号码,语气冰冷刺骨,“王福升!你儿子和你儿媳妇是干什么吃的?我让他们看着小账,结果现在丢了!你赶紧给我滚到王德宝家来!” 王福升刚在家忐忑不安地等着消息,接到电话吓得魂飞魄散,不敢耽搁,骑着自行车就往王德宝家赶。一进门看到满地狼藉和互相瞪着的两人,心里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小账怎么会丢?!” “爸,是赵小兰想给赵建军送过去,没送成反而赖我藏了!” 王德宝立刻告状。 “你胡说!明明是你自己藏的!” 赵小兰反驳道。 “别吵了!” 赵建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脸色铁青,一进门就踹了一脚旁边的凳子,“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小账丢了,肯定是张舒铭那伙人干的!他们早就盯着小账了!” 赵小兰心里一沉,指尖攥得发白,眼泪唰地涌了出来,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回忆:“昨……昨天下午,陈雪君带着两个人来,说……说给我复查孕情。我本来在睡觉,被王德宝和她的拉扯声吵醒……” 她瞥了眼旁边想插话的王德宝,语气里满是鄙夷,“王德宝他……他竟然对陈雪君动手动脚!抱着人家的腰不撒手,还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要不是我喊得大声,指不定出什么事!” “你胡说!是她先拉我的!” 王德宝急着辩解,却被赵小兰狠狠瞪了回去。 “我胡说?” 赵小兰拔高声音,委屈得肩膀发抖,“当时陈雪君吓得直哭,你还不承认?后来我们吵得翻天覆地,屋里乱成一团,谁还有心思顾着小账!现在倒好,账丢了,你倒怪起我来了?要不是你惹是生非,陈雪君他们怎么会有机会下手!” “你个畜生!” 赵建军猛地转头,狠狠瞪着王德宝,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我女儿怀着孕,你不安分守着家,还敢在外头丢人现眼!对一个大夫动手动脚,你是不是活腻了?” 清脆的巴掌声在屋里回荡,王德宝捂着脸,不敢吭声。 赵建军的怒火还没消,又转头指着王福升的鼻子破口大骂:“王福升!你教的好儿子!我把女儿嫁给你家,是让他好好过日子,不是让他干这些龌龊事!小账那么重要,我千叮万嘱让你们看好,结果你儿子倒好,忙着调戏女人,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现在账丢了,你还有脸怪我女儿?” 王福升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替儿子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事确实是王德宝理亏,他实在没底气反驳。“赵股长,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当务之急是找到小账……” “找到?怎么找?” 赵建军打断他,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肯定是陈雪君那伙人趁乱偷了!张舒铭早就盯着小账了,你儿子简直是给他们递刀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王福升,我丑话说在前面,这账是你儿子没看好丢的,责任全在你家!真要是调查组来了,查出什么事,你就自己去顶罪,我和我女儿绝不会跟着你倒霉!” 王福升一听这话,心里的火气瞬间压过了恐惧,他死死盯着赵建军,咬牙切齿地说:“赵建军,你别想甩锅!小账里不光有我的事,还有你的分赃记录,还有你让我安排女学生、女老师给领导‘服务’的龌龊事!要顶罪也是我们一起顶,想让我一个人当替罪羊,没门!大不了鱼死网破,我把所有事都抖出来,咱们一起完蛋!” “你敢!” 赵建军上前一步,揪住王福升的衣领,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你要是敢乱说话,我让你全家都不得好死!” “你以为我怕你?” 王福升也豁出去了,一把推开赵建军,“我已经没退路了!小账丢了,调查组一来,我们都得完蛋,不如鱼死网破!” 两人剑拔弩张,胸口都剧烈起伏着,眼看就要打起来。王德宝捂着脸缩在一旁,赵小兰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屋里的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就这么僵持到半夜,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映着满室狼藉。赵建军焦躁地在屋里踱来踱去,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灰缸里堆得满满当当。他心里清楚,王福升说的是实话,真要是鱼死网破,他也讨不到好。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背后的高局长。 他犹豫了半天,终于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高局长的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脸上的凶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语气变得卑微又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哀求:“高……高局长,打扰您休息了,实在是出了急事……” 电话那头传来高局长不耐烦的声音:“什么事?大半夜的不睡觉,吵什么吵?” “是……是小账丢了!” 赵建军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叫一样,“昨天张舒铭他们借着给小兰复查的名义,闯进王德宝家,趁乱把小账偷走了!王福升他儿子还……还惹了点麻烦,让他们钻了空子。现在我们俩吵得不可开交,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求您给出个主意……”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瞟着王福升,生怕漏掉高局长的任何一句话。 王福升也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急切,竖着耳朵听着电话那头的动静——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调查组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让他们暂时别去青石镇。” 高局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李立峰已经在县公安局等着了,张舒铭他们要是敢去送证据,就让李立峰以‘诬告陷害’的名义把他们扣下来。你们俩现在去学校盯着张舒铭他们,别让他们乱跑,尤其是陈雪君,她肯定会去县纪委送证据,让张明和王德宝去半路拦着,绝不能让证据送进去!” 赵建军和王福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刚才的内讧瞬间烟消云散。“好!我们听高局长的!”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挂了电话,赵建军拍了拍王福升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一些:“刚才是我太冲动了,高局长既然发话了,我们就按他说的办。只要拦住他们,小账的事就能压下去。” 王福升点点头,心里却依旧忐忑,可事到如今,也只能听高局长的安排了。“我现在就去学校盯着张舒铭他们,你让张明和王德宝赶紧去拦陈雪君。” “好。” 赵建军立刻拨通了张明的电话,让他和王德宝一起去通往县城的路口等着,务必拦住陈雪君,绝不能让她把证据送到县纪委。 第51章 我打死你 卫生所里的不安像潮水般蔓延,陈雪君凌晨出发去县纪委送证据,按理说早该抵达,可电话始终无人接听。赵磊攥着拳头,语气焦灼:“高局长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雪君姐会不会被拦住了?” 张舒铭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证据袋,心里也沉得发慌:“不能等了,我们去学校看看。调查组要是到了,正好直接对接;要是没到,也得摸清他们的动向。” 三人收拾好东西,快步往学校赶。刚进校门,就见王福升和赵建军带着几个王德宝站在教学楼前,像是专程等着他们。王福升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嚣张的冷笑:“张舒铭,别白费力气了!调查组不会来了,高局长已经打过招呼,你们手里的破烂证据,根本送不出去!” “你们以为勾结权贵,就能一手遮天?” 张舒铭上前一步,眼神如刀,“小账里的每一笔龌龊交易,还有你们迫害学生、收受贿赂的罪证,我们都掌握得清清楚楚!就算调查组不来,我们也能让你们的罪行公之于众!” “公之于众?” 赵建军嗤笑一声,上前逼近两步,语气阴鸷,“我劝你识相点,把小账交出来!李立峰副局长已经在县公安局等着了,再敢胡来,直接以‘诬告陷害’的罪名把你们抓起来,让你们蹲大牢!” “你敢!” 赵磊立刻上前护住张舒铭,“我们有这么多家长和老师作证,你们别想颠倒黑白!” 他话音刚落,就领着几个提前联系好的家长和老师走了过来,可这些人一看到赵建军凶狠的眼神,脚步顿时迟疑了。 赵建军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胆怯,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又威胁道:“各位乡亲、老师,大家都是街坊邻里,没必要跟着张舒铭趟浑水。谁要是现在走,这钱拿着;要是敢留下来作证,别怪我赵建军不给面子——你们的孩子还在学校读书,家人还在镇上生活,后果自己想清楚!” 那些家长和老师本就心存顾虑,被赵建军这么一威逼利诱,顿时乱了阵脚。有两个家长悄悄往后退了退,低声说:“我们就是来看看,不清楚什么情况……” 说着,就趁着混乱溜了。剩下的人也面露难色,眼神躲闪,没人敢再站出来。 赵磊气得浑身发抖:“你们怎么能这样?之前明明说好一起作证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 王福升得意地笑了,“张舒铭,你看看,没人帮你,你就是孤家寡人!赶紧把证据交出来,我还能让你平安离开青石镇!” 张舒铭看着眼前的变故,心里一沉,却依旧挺直脊背:“就算没人帮忙,我也绝不会退缩!你们的罪行,迟早会受到惩罚!” 就在这时,张舒铭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李军警官打来的,电话里的声音急促又愤怒:“张老师,我被李立峰拦下了!他带着人在半路截住我,强行抢走了要送县公安局的证据,还威胁我不准再插手这事!” “什么?” 张舒铭心里咯噔一下,最后的退路似乎也被切断了。 赵建军和王福升听到这话,笑得更加嚣张:“怎么样?张舒铭,没辙了?现在交出小账,还能留你一条活路!” 张舒铭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正想反驳,却突然发现凌薇不见了踪影。刚才混乱中,大家都盯着对峙的场面,没人注意到她什么时候悄悄离开了。他心里一动,随即安定下来——凌薇向来沉稳,绝不会无缘无故消失,她一定是去想办法了。 “别装神弄鬼了!” 王福升见张舒铭不说话,以为他没了办法,“再不交证据,我们可就动手了!” 张舒铭冷冷地看着他们,没有退让:“有本事就来试试!” 与此同时,通往县城的路口,陈雪君骑着自行车刚拐过弯,就被张明和王德宝带着拦住了去路。“陈雪君,把证据交出来!” 张明上前一步,挡住她的去路,眼神凶狠。 陈雪君心里一紧,立刻握紧车把,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想干什么?这是去县纪委的路,你们敢拦我?” “拦的就是你!” 王德宝上前,和张明一起堵住她的退路,“高局长说了,只要拿到你手里的证据,少不了我们的好处!识相的赶紧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说罢,便拿绳子把陈雪君绑了起来。 陈雪君一眼就看穿王德宝智商不够、性子又直,心里立刻有了主意,脸上堆起狡黠的笑,声音特意拔高,带着煽动性:“王德宝,你就是个傻子!张明早就把你卖了!” 她指着张明,故意说得斩钉截铁:“他偷偷把小账复印件给张舒铭,根本不是被逼的,是他自己想邀功!现在小账丢了,他就想把责任全推给你这个看门人,让你替他和你爹背锅!你以为他真会跟你平分好处?他早就把你卖了,把你撞死人的事都告诉我们了,还把你当傻子耍!” 王德宝本就脑子转不过弯,被陈雪君这么一挑唆,顿时青筋暴起,眼里只剩下怒火,根本来不及多想,怒吼一声:“好你个叛徒!敢耍老子!” 话音未落,他攥起拳头,照着张明的脸就狠狠砸了下去。 张明毫无防备,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鼻子瞬间流血,疼得龇牙咧嘴。他本就是被逼无奈才给了张舒铭证据,心里憋着一肚子委屈,现在被王德宝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了,还被扣上“叛徒”的帽子,顿时气血攻心,怒吼道:“你他妈才是傻子!我是被逼的!” 可王德宝根本不听他解释,性子直的他认定了“被耍”,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向张明,嘴里还不停骂着:“让你耍我!让你卖我!我打死你!” 张明被打得连连后退,额头、脸颊都挂了彩,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淌,糊了一脸。他本就不是善茬,被打得头破血流后,彻底红了眼,气血攻心下也顾不上别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想打死我,我也不让你好过! 他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王德宝的腿,死死不肯松手,嘶吼道:“王德宝,你个蠢货!我跟你拼了!你别想走!” 他像疯了一样,用头撞、用牙咬,哪怕自己还在挨揍,也绝不松手。 旁边的王德宝们看傻了眼,想上前拉架,可两人扭打在一起,滚在地上,根本插不上手。陈雪君趁机跨上自行车,刚想走,就见凌薇从旁边的小路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根木棍,眼神坚定:“雪君,我来接应你!” “凌老师!” 陈雪君又惊又喜,立刻从怀里掏出“纪委专送”的证据袋,“证据在这,你赶紧送县纪委!我来牵制他们!” 凌薇接过证据袋,紧紧攥在手里,转身就往县城方向跑。王德宝眼角余光瞥见凌薇拿着东西要跑,顿时急了,想推开张明去追,可张明像块狗皮膏药一样死死抱住他的腿,嘴里还嘶吼着:“你别想跑!要打就打死我!” 王德宝被缠得动弹不得,看着凌薇的身影越来越远,怒火攻心,彻底没了理智。他猛地抬起脚,用尽全力往张明的胸口踹去,又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着张明的后背狠狠砸了下去,嘴里嘶吼着:“给老子松手!我打死你这个废物!” 张明被踹得闷哼一声,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石头,疼得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可他心里清楚,一旦松开手,凌薇带着证据跑了,自己和王德宝都没好下场——陈雪君的挑唆像根毒刺扎在两人心里,他现在已经没了退路,只能死死抱住王德宝的腿,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裤腿里,嘶哑着喊:“你别想走!要完一起完!”王德宝红着眼,额头上青筋暴起,手里的石头像带着怒火,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张明背上,砸得“砰砰”作响。他脑子早被陈雪君的话搅成了一团浆糊,满脑子都是“张明卖了自己”“赵建军不会饶了他”,嘴里不停嘶吼:“让你拦我!让你勾结张舒铭!我打死你这个叛徒!” 陈雪君骑着自行车在旁边绕圈,一边故意挡在王德宝侧身,不让他轻易挣脱,一边继续添柴加火,声音尖利又有煽动性:“王德宝!你傻啊!他就是故意拖延时间,让凌薇把证据送到县纪委!到时候你爹被抓,赵建军肯定把账全算在你头上,说你看不住小账,让你替所有人顶罪!” 这话一下戳中了王德宝的软肋,他打得更狠了,石头砸下去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嘴里骂得更凶:“我顶罪?都是你害的!我打死你!” 张明被砸得眼前发黑,嘴角溢出血沫,可抱着王德宝腿的手却越收越紧。陈雪君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他知道王德宝蠢,容易被挑唆,可自己确实被逼无奈才给了张舒铭证据,现在被打得头破血流,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全涌了上来,气血攻心下,他猛地抬头,一口咬在王德宝的小腿上,死死不肯松口。 “啊——!” 王德宝疼得惨叫一声,想甩脱张明,可对方像块烙铁似的粘在他腿上,越甩咬得越紧。他急得满头大汗,看着凌薇的身影越来越远,心里的怒火和恐慌交织在一起,彻底失去了理智。他扔掉手里的石头,弯腰一把揪住张明的头发,使劲往地上撞,一下又一下,撞得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松口!给我松口!我杀了你!” 张明的额头撞在地上,鲜血瞬间流了下来,糊住了眼睛,可他还是没松口,嘴里含糊不清地嘶吼:“我不让你走……你别想跑……” 陈雪君骑着车,一边观察着两人的缠斗,一边继续挑唆:“王德宝,他就是想拖到纪委的人来!你再不摆脱他,等会儿被抓的就是你!到时候你爹保不住你,赵建军也会卖了你!” 王德宝被这话吓得魂飞魄散,他猛地站起身,拖着腿上的张明往旁边的树干上撞。“砰!砰!砰!” 张明的后背一次次撞在树干上,骨头像要散架似的,终于支撑不住,松开嘴瘫倒在地上,浑身是伤,动弹不得,只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王德宝顾不上揉自己流血的小腿,抬头往县城方向一看,凌薇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路的尽头,连一点影子都看不见了。他气得浑身发抖,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张明,眼里满是血丝,嘶吼着扑上去,对着张明的胸口又踹又踩:“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打死你!” 张明疼得蜷缩起来,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王德宝打骂。陈雪君见状,知道时间已经足够,凌薇应该已经快到县纪委了,她立刻调转车头,骑着自行车飞快地离开了路口,只留下王德宝在原地对着张明疯狂发泄怒火,还有地上那滩刺眼的血迹,印证着这场被挑唆起来的生死缠斗。 第52章 我们赢了 凌薇一路狂奔,汗水浸湿了她的衣服,手里的证据袋却始终紧紧攥着。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绝不能出错。终于,县纪委的大门出现在眼前,她深吸一口气,快步冲了进去,找到县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的王组长。 “王组长,我是凌薇,这是陈雪君让我送来的证据!” 凌薇把证据袋递过去,语气急促却坚定,“里面有王福升、赵建军等人违规收费、收受贿赂、迫害学生的关键证据,还有他们勾结李立峰副局长的线索!” 王组长接过证据袋,立刻打开查看。看着小账里的详细记录和录音备份,他的脸色越来越严肃。“谢谢你,凌老师。” 他立刻站起身,“我们已经收到陈雪君之前送出的部分线索,现在证据齐全,立刻立案调查!” 学校操场的对峙像一张拉满的弓,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王福升看着张舒铭孤注一掷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突然放缓语气,上前两步,刻意压低声音,带着诱哄的意味:“舒铭啊,你是个有才华的人,年轻有为,没必要跟我们死磕。” 他瞥了眼旁边的赵磊,话里藏着筹码:“只要你现在把证据交出来,既往不咎。我已经跟教育局申请了副校长的名额,你要是点头,这个位置就是你的;还有赵磊老师,” 他转头看向赵磊,语气更加温和,“你年轻,转正名额一直紧张,我跟人事股打个招呼,年底就让你顺利转正,还能评个县级优秀教师,这对你以后的发展多有好处。” 张舒铭眼神一冷,毫不犹豫地拒绝:“王福升,你别白费力气!我要的不是官职和荣誉,是公道!” 王福升没理会他的拒绝,反而拉着赵磊走到一旁,单独安抚。他拍了拍赵磊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赵磊,你跟张舒铭不一样,你家里条件不好,弟弟还在上学,你妈常年吃药,这份转正名额和优秀教师的荣誉,能帮你解决多少麻烦?张舒铭是省城来的,就算这事黄了,他还能回去,你呢?你能离开青石镇吗?” 赵磊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闪烁不定。王福升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他确实需要这份稳定的工作和荣誉,家里的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看向张舒铭,又回头看了看王福升,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脸上露出了犹豫和松动的迹象。 “好好想想,” 王福升趁热打铁,“只要你现在站到我这边,之前你帮张舒铭收集证据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好处是实实在在的,别跟着张舒铭一条道走到黑。” 赵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脸上的挣扎越来越明显。张舒铭看在眼里,心里一沉,却没怪他——他知道赵磊的难处,只是心里的压力更重了。 就在这时,赵建军嗤笑一声,走上前来,语气里满是嘲讽:“张舒铭,你以为你还有胜算?别做梦了!那些被你当成‘证人’的家长,早就收了我的好处,每家五百块现金,孩子以后在学校的各种福利优先,他们早就答应不掺和这事了。”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语气,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威胁:“还有小吴老师,还有那几个女学生,我也都‘安顿’好了。家长们拿了钱,嘴上都严实得很;小吴老师一开始还不乐意,我跟她说,要是不识抬举,她爸妈在镇上的小饭馆就别想开了,还得让她弟弟在学校抬不起头。” “后来我给了她爸妈两万块,够他们在镇上盖两间大瓦房了。” 赵建军笑得越发得意,“我还把她调到了县城中学,编制都解决了,她现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早就答应息事宁人了。张舒铭,你看看,没人帮你,你就是个孤家寡人!” 张舒铭听得浑身发冷,他没想到赵建军竟然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威逼利诱,可他依旧挺直脊背:“就算所有人都被你们收买,我也绝不会妥协!你们的罪行,总有一天会被揭穿!” “揭穿?” 王福升得意地笑了,“谁来揭穿你?赵磊都快站到我这边了,你还有什么底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王福升和赵建军的脸色瞬间大变,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慌:“怎么会有警察?李立峰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 没过多久,几辆警车和两辆印着“纪检监察”字样的轿车驶进了学校,稳稳地停在操场中央。车门打开,李军警官率先走下来,身后跟着几位身着正装的纪委工作人员,而凌薇就站在一位中年男人身边——正是县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的王组长。 王组长走到王福升和赵建军面前,拿出证件,语气严肃而冰冷:“王福升、赵建军,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和关键证据,你们涉嫌违规收费、私吞贫困生补贴、收受贿赂、权色交易,还勾结公职人员滥用职权,现在,请跟我们走一趟,接受调查!” 凌薇从包里拿出那份红封皮小账和录音备份,声音清晰而坚定:“这是你们的犯罪证据,小账里详细记录了你们近三年的每一笔龌龊交易,包括给李立峰副局长的好处费、安排女学生和女老师的不堪记录,还有工程偷工减料、分赃的明细;录音里有你们串供、威胁证人的原话,铁证如山,你们休想抵赖!” 王福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看着那份熟悉的小账,知道一切都完了,却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不!这是伪造的!是张舒铭陷害我!赵建军,你快说话!高局长不会不管我们的!你一定要救我!” 他转头看向赵建军,眼神里满是哀求,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邪恶笑容——他知道,赵建军手里还握着高局长的把柄,高局长绝不会让他们轻易倒台,这笑容里藏着最后的侥幸,也藏着同归于尽的阴狠。 赵建军也慌了神,却还想反抗,刚抬起手,就被旁边的警察死死按住。“放开我!我是公职人员!你们不能随便抓我!” 他嘶吼着,可往日的嚣张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惊恐和绝望。 “公职人员更要遵纪守法!” 王组长冷冷地说,“带走!” 警察拿出手铐,分别铐住了王福升和赵建军。王福升被押着往警车走去,路过赵建军身边时,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忘了我们跟高局长的约定,一定要救我!” 那抹邪恶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张舒铭看着两人被押上车,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时,陈雪君骑着自行车赶来,脸上带着疲惫,却难掩激动:“张老师,我们成功了!张明和王德宝也被控制住了,他们俩打得两败俱伤,都招了!” 赵磊站在一旁,看着被押走的王福升,脸上满是愧疚。他走到张舒铭面前,低着头说:“张老师,对不起,我刚才差点动摇了……” 张舒铭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地说:“没关系,你能认清对错就好。每个人都有难处,重要的是最后守住了底线。” 凌薇走到张舒铭身边,额头上还带着汗珠,眼神却明亮而坚定:“证据已经全部移交,县纪委已经对李立峰立案调查,高局长也跑不了。” 警笛声再次响起,载着王福升和赵建军的车辆缓缓驶离学校。阳光洒在操场上,驱散了所有的阴霾,青石镇中学的老师们和学生们围了过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张舒铭看着身边的陈雪君和凌薇,心里满是感慨——这场正义与黑暗的较量,他们终于赢了,可他知道,王福升最后的那抹笑容,意味着这场斗争或许还没结束,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青石镇中学的操场上,驱散了所有的阴霾。王福升、赵建军、张明、王德宝等人被戴上手铐,押上了车。远处,之前被赵建军胁迫、还收了好处的几位家长和老师也慢慢走了过来。有人脸上满是愧疚,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带着歉意:“张老师,对不起,我们不该被他们的威胁吓住,更不该贪图那点好处就退缩。” 也有人神色复杂,眼底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遗憾 —— 毕竟赵建军承诺的现金和孩子的升学福利落了空,语气含糊地附和:“是我们糊涂,没能顶住压力,辜负了你……” 张舒铭掏出手机,再次拨通了陈晓芸的电话,听筒里依旧是冰冷的忙音。他指尖微动,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出去:“晓芸,青石镇的事结束了,我可以回省城了。” 信息发出后,屏幕长久地停留在聊天界面,却始终没有等来回复,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机揣回兜里,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怅然。 “我们赢了!” 赵磊的欢呼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兴奋地跳起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张老师,凌老师,我们终于把王福升和赵建军扳倒了!” 张舒铭回过神,转头看向身旁的凌薇,两人目光交汇,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凌老师,晚上一起去李婶家吃玉米粥?” 张舒铭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自然的期待,“李婶一直念叨着要谢我们,说帮她卖了玉米,还讨回了公道。” 凌薇的脸颊微微泛红,没有丝毫犹豫,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好。” 陈雪君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心里虽有淡淡的失落,却很快被释然取代。她走上前,脸上挂着坦荡的笑容:“我也去凑个热闹。我跟李婶说好了,顺便给她孙子做个体检,看看孩子的身体情况。”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张舒铭身上,眼神里依旧有不舍,却多了几分从容,“对了,我表哥说,李立峰也已经被立案调查了,这场仗,我们真的赢了。张老师,我知道你的心意,我会等你,等你理清自己的感情,也等你真正放下过去。” 张舒铭看着陈雪君坦荡的眼神,心里满是感激,语气真诚:“雪君,谢谢你。无论怎样,你都是我最重要的战友,这辈子都不会忘。” 第53章 只要身边是你,就好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铺满了青石镇的土地,将房屋、田埂都染成了暖色调。张舒铭、凌薇、陈雪君和赵磊并肩往李婶家走去,路上遇到放学的学生,孩子们笑着围上来打招呼;村民们也纷纷从家里探出头,热情地邀请他们进屋歇脚、喝水,空气中弥漫着久违的祥和。 李婶家的院子里早已弥漫着玉米粥的清香,大铁锅里的粥咕嘟冒泡,香气飘满了整个院落。李婶一见到他们,立刻拉着张舒铭和凌薇的手,激动得眼泪都掉了下来:“谢谢你们啊,好孩子!要是没有你们,俺娘俩真不知道该怎么活!小军说了,以后要好好读书,将来像你们一样,做个有良心、能帮人的好人!” “李婶,您别客气,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张舒铭笑着拿起碗,给凌薇盛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玉米粥,“快尝尝,刚煮好的,肯定香。” 夜色渐浓,像浸了温水的棉花,柔软得让人卸下所有防备。玉米粥的清香萦绕在鼻尖,赵磊被邻村的几个孩子拉去田埂边摸蝉蜕,笑声远远传来。陈雪君借故卫生所还有值班任务,提前起身离开,临走时特意看了张舒铭一眼,递去一个“懂你”的眼神,默契又坦荡。 院子里最终只剩下张舒铭和凌薇,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晒玉米的竹席上,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静谧而美好。 “我送你回去。” 张舒铭拎起凌薇放在石凳上的教案,指尖不经意间蹭过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顿,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刻意避开,只是心跳不约而同地快了几分。凌薇垂着眼,轻轻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的耳垂泛着淡淡的粉色,低声应道:“嗯。” 乡间的小路没有装路灯,张舒铭从口袋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矿灯,按下开关,一道柔和的光柱斜斜照在前方的碎石路上,刚好护住两人的脚步。晚风里裹着玉米叶的清香,偶尔有蟋蟀的鸣叫声从田埂里钻出来,凌薇的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发出轻细的“嗒嗒”声,与张舒铭沉稳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和谐。 “今天……谢谢你。” 凌薇突然开口,声音比夜风还要轻柔,“要是你没有一直坚持找小账,没有不肯妥协,王福升他们说不定真能蒙混过关。” 张舒铭侧过头,矿灯的光晕落在她脸上,平日里冷冽的轮廓被月光柔化,连眼神都浸着暖意。他放慢脚步,语气真诚:“该说谢谢的是我。你明明一直刻意躲着我,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候站出来帮我,为什么?” 凌薇的脚步猛地停住,矿灯的光恰好落在她的鞋尖。她攥紧了教案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是啊,为什么?从被王福升下药时他破门而入的瞬间,到他拒绝陈雪君时说“心里有别人”的坚定,再到今天在调查组面前他下意识挡在她身前的背影,那些被她刻意压在高冷外壳下的心动,早已像田埂里的野草,悄悄蔓延了整片心防。 “我……”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是抬头看向张舒铭,眼神里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我只是不想看着学生被欺负,不想让那些龌龊事继续下去。” 张舒铭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突然笑了,伸手轻轻拂去她肩上沾着的草屑,动作自然而温柔:“凌老师,你不用总装得那么坚强。你也是个需要人护着的姑娘,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捧温水,瞬间浇软了凌薇紧绷许久的神经。她看着张舒铭眼底毫不掩饰的温柔,突然想起那个被药效裹挟的夜晚,他抱着她时沉稳的温度,想起这些日子刻意保持距离的煎熬——原来所有的克制,都只是因为害怕失控。 出租屋外,张舒铭把教案递给她,手指却没有立刻松开。“上去,夜里凉,多穿点。”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凌薇接过教案,指尖却下意识地勾住了他的袖口,像是做了极大的决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要不要……上去喝杯热水?” 张舒铭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眼底的期许,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满是笃定:“好。” 宿舍里只开了盏床头小灯,暖黄的光晕像一层薄纱,把逼仄的空间烘得格外柔软。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皂角香,是凌薇常用的洗衣剂味道,干净又清冽。张舒铭站在窗边,目光落在书桌摊开的英语课本上——书页边缘有些卷起,上面写满了细密的批注,连复杂的语法例句旁,都标着“用赶集、种地举例,适合乡镇学生理解”的小字。这个总把自己裹在高冷壳子里的姑娘,其实比谁都细腻用心,连教学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 “水还得等会儿开。”凌薇端着空搪瓷杯从厨房走出来,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打破这份宁静。她坐在床沿,双手不自觉地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张舒铭,像个被老师点名提问的紧张学生。 张舒铭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身。他仰头看着她,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底,映得格外真诚:“凌老师,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凌薇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应声。 “你怕这份感情会成为你的软肋,怕我们走不到最后,怕重蹈覆辙。”张舒铭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一字一句都戳中了她的心事,“可我想告诉你,我不是一时冲动。”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温度却滚烫,透过微凉的指尖传进她的心里。“从我第一次在教室门口见到你,你站在讲台上,阳光落在你身上,明明那么清冷,眼神却藏着对学生的在意。”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变得格外郑重,“从那个夜晚,我破门而入救你的时候,看着你被药物折磨却依旧强撑着的样子,我就知道,你是我想认真对待的人。我不想再跟你隔着距离,不想再看着你假装坚强,我想光明正大地护着你。” 凌薇的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张舒铭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那些被她刻意压抑的情绪、那些不敢言说的恐惧、那些藏在高冷外壳下的脆弱,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反手握紧他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哽咽:“我也是……我总是怕,怕我们的感情会被现实打败,怕你只是一时兴起,怕我再次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可我现在不想再怕了……” 话音未落,张舒铭起身,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他的手臂坚定而温柔,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他低下头,吻上她的唇。凌薇没有抗拒,反而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这个吻带着积攒已久的思念、犹豫和渴望,滚烫而缠绵。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害怕,都在这个吻里碎成了星光,散落在暖黄的灯光里。 床头灯的光似乎更柔了,映得两人的身影格外缱绻。凌薇褪去了所有的高冷和坚硬,只剩下全然的信任和依赖;张舒铭的动作温柔而坚定,像是在呵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每一个触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被褥间的温度渐渐升高,呼吸交织,心跳重合,两人在彼此的怀抱里,彻底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距离,肌肤相亲的触感真实而滚烫,仿佛要将彼此揉进骨血里。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月色渐渐淡了,屋内的喘息声也慢慢平复。两人相拥着躺在床上,凌薇靠在张舒铭的胸口,听着他有力而沉稳的心跳,那声音像一剂安定剂,让她纷乱的心彻底平静下来。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锁骨,动作带着一丝慵懒的依赖,声音沙哑而柔软,像只终于找到港湾的猫:“以后……我们不用再躲了?” 张舒铭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清香。 凌薇沉默了片刻,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指尖在他的胸口轻轻画着圈,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我为什么会来青石镇,为什么对感情这么防备。” 张舒铭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慢慢说。 “那晚的那些记忆碎片,一直在我脑海里回放。”凌薇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难以言说的痛苦,“药物发作时的灼热难耐,对你的本能依赖,那个仓促而滚烫的吻,还有……整夜失控的缠绵。这些画面交织着另一段回忆,像两把刀子,反复切割着我的心脏。”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我大学时谈过一个男朋友,我们在一起八年,从青涩的校园时光到步入社会,我曾以为那就是我一生的归宿。他温柔、体贴,懂我的理想,也包容我的骄傲。可我父亲……,自视甚高,极不满意他的家境,用尽手段反对我们在一起。我顶着父母的压力,在省城拼命工作,和他相互扶持,好不容易熬到谈婚论嫁,甚至已经看好了婚房,却在一个本该庆祝的夜晚,撞破了最残酷的真相。” “他早就和别人领证结婚了,而我,这个顶着家庭压力、坚守了八年爱情的人,竟成了人人唾弃的第三者。”凌薇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再次浸湿了张舒铭的衣衫,“捉奸在床的羞辱、八年深情的崩塌、被欺骗的痛苦,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一气之下辞掉了省城的工作,逃离了那个充满背叛和流言的地方,只想找一个清净的角落,抚慰满目疮痍的伤口。青石镇中学,这个偏远却宁静的地方,成了我的避风港。我以为在这里,我可以远离感情的纷扰,专心教学,慢慢治愈自己。” “可命运好像总在跟我开玩笑。”她抬起头,看着张舒铭的眼睛,眼底满是委屈和自责,“我以为你是值得信赖的同事、并肩作战的战友,却在那晚失控地与你发生了关系。而我早就知道,你有一个在省城的女朋友,你一直盼着能调回省城,和她团聚。我……我竟然又一次当了‘小三’。”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低下头,不敢再看张舒铭的眼睛。 张舒铭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他抬起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眼神格外坚定:“薇薇,不是这样的。” “我和陈晓芸,在我来青石镇之前,就已经分手了。”他的声音清晰而郑重,没有丝毫犹豫,“我们分手,不是因为你,甚至不是因为距离,而是因为我们早就没有了共同语言。她想要的是安稳的生活,是留在省城过循规蹈矩的日子,而我,想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想为这些偏远地区的学生做点什么。我们的价值观越来越远,争吵也越来越多,最后和平分手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之所以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因为分手才对你动心。我对你的感情,是在一次次并肩作战中慢慢滋生的,是在看到你对学生的用心、对正义的坚守后,才渐渐确定的。之前给她打电话、发信息,只是想跟她把最后一些事情说清楚,做个彻底的了断,没有任何复合的可能。” “薇薇,”张舒铭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眼神里满是疼惜和真诚,“我知道你受过伤,所以你害怕,你防备。但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像他那样伤害你。我想要的,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和你长久地走下去。在青石镇也好,以后去任何地方也罢,只要身边是你,就好。” 凌薇怔怔地看着他,眼里的泪水还在打转,却多了几分光亮。她看着他眼底的坚定和真诚,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恐惧和自责,渐渐被他的话语抚平。 “真的……是这样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是真的。”张舒铭重重地点头,低头吻了吻她的眼角,吻掉她残留的泪水,“以后,有我在。我会护着你,再也不让你受委屈,再也不让你害怕。” 凌薇再也忍不住,再次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像是抱住了余生所有的希望。张舒铭温柔地回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待她,用余生的时光,治愈她过往的伤痛,给她一个安稳而温暖的未来。 第54章 “第三者”的阴影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宿舍门被猛地撞开,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瞬间刺破了室内的静谧:“张舒铭!你果然在这里!” 两人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望去——陈晓芸拎着个褪色的帆布行李箱站在门口,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眼眶红肿,脸上满是泪痕,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死死盯着床上衣衫不整、相拥的两人,几乎要喷出火来。 “晓芸?你怎么会来?” 张舒铭心头巨震,连忙抓起床边的衬衫裹在凌薇身上,起身挡在她身前,后背紧紧护住身后的人。他满脸难以置信——自上次电话里两人说清分手,他便再也联系不上陈晓芸,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今天早上发了“可以回省城”的信息,也没收到任何回复,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偏远的青石镇? 陈晓芸没有回答,目光越过张舒铭,像利刃般刮过凌薇惨白的脸,声音尖利得刺耳:“你就是凌薇?他跟我提分手,就是为了你这个乡下老师?” 她踩着杂乱的脚步一步步逼近,行李箱在水泥地上拖出“吱呀”的刺耳声响,“我们在一起三年!他当初说要跟我在省城买房结婚,说要给我一个家!你凭什么抢我的人?凭什么毁了我们的未来?” 凌薇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双手死死抓紧裹在身上的衬衫,指节泛白。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她从不知道张舒铭和陈晓芸有过“买房结婚”的明确约定,此刻的自己,像个卑劣的第三者,方才的甜蜜与坦诚,瞬间化作无数根尖刺,狠狠扎进她的心脏。那些好不容易卸下的防备、刚刚建立的信任,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陈晓芸!你别胡说!” 张舒铭厉声拦住她,语气里满是怒意与不耐,“我跟你早就分手了,这事跟凌老师没有任何关系!你今天突然跑到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 陈晓芸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绝望,眼泪却掉得更凶,“我听说你在这里当了英雄,扳倒了坏校长,以为你终于想通了,要回省城过安稳日子!” 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难以言说的委屈,“我妈抢走了我的手机,我也不能上网,根本联系不上你!我爸把我关在家里不让出门,说你在乡下不务正业,逼我跟你断联!今天你发信息说能回省城,他们才肯告诉我你的地址,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拎着行李来找你复合,结果……结果你却在这里跟别的女人厮混!” 话音未落,她突然绕开张舒铭的阻拦,抬手就朝着凌薇的脸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格外刺耳。 凌薇猝不及防,被打得偏过头去,左侧脸颊瞬间红起一片五指印,火辣辣的痛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她捂着脸,怔怔地看着陈晓芸,眼泪掉得更凶了——这一巴掌,不仅打疼了她的脸,更彻底打碎了她刚刚建立起来的安全感。过往被背叛的羞辱、当“第三者”的阴影,再次翻涌上来,让她浑身发冷。 “你疯了!” 张舒铭又惊又怒,连忙转身抱住浑身发抖的凌薇,狠狠瞪着陈晓芸,“你有什么事冲我来,不准伤害她!” 陈晓芸看着张舒铭毫不犹豫护着凌薇的模样,心彻底沉入冰窖。她指着凌薇,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张舒铭,你会后悔的!她根本不是真心对你,她就是看中你现在有点名气,想借着你留在省城!你跟我回去,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我不计较你在这里做的荒唐事!” “够了!” 张舒铭厉声打断她,语气决绝如铁,“我跟你之间早就结束了,没有任何复合的可能。你现在立刻离开,不然我就叫派出所的人来处理!” 陈晓芸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冰冷与厌恶,知道自己再也挽回不了了。她死死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甲几乎嵌进塑料里,狠狠瞪了凌薇一眼,撂下一句狠话:“你们给我等着,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说完,她猛地转过身,拖着行李箱摔门而去,“砰”的一声巨响,将满室的狼藉与尴尬,都关在了门内。 宿舍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凌薇靠在张舒铭怀里,捂着脸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 张舒铭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低头看着她泛红肿胀的脸颊,心里满是愧疚与疼惜,声音放得极柔:“对不起,薇薇,是我没处理好过去的事,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凌薇缓缓摇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深深的迷茫:“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我是不是不该跟你在一起?她跟你那么多年的感情,还有那么多约定,我是不是……真的插足了你们?” 她抬起头,眼底满是惶惑,像个迷路的孩子,脆弱得让人心疼:“我之前一直怕,怕我们的感情不被认可,怕我配不上你,怕重蹈覆辙。现在……现在真的出了事,我好怕。是不是我从一开始就不该靠近你?是不是应该像以前一样,离你远一点,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了?” 张舒铭看着她眼底的迷茫与退缩,心里像被无数根针扎着疼。他握紧她的手,将其按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胸腔里有力的心跳,语气温柔却无比坚定:“薇薇,你没有错,我们都没有错。我跟陈晓芸的感情,早在我来青石镇之前就已经走到了尽头,分手是我们共同的决定,跟你没有任何关系。选择和你在一起,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是我真心想要的未来。” 他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拇指温柔地摩挲着她红肿的脸颊,动作小心翼翼:“你不要怀疑自己,更不要想着离开我。陈晓芸的事我会处理好,我会跟她把话说清楚,绝不会再让她来打扰你、伤害你。” 凌薇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的慌乱稍稍平复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怯懦,声音轻得像耳语:“你回去,太晚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第55章 谣言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传达室的赵磊刚推开木门,就被公告栏前的嘈杂声吸引。只见王福升的媳妇李秀莲叉着腰站在人群中央,身边围着张明的媳妇庞春霞、王德宝的媳妇赵小兰,还有几个平日里爱嚼舌根的老师,正唾沫横飞地议论着,眼神时不时往教职工宿舍的方向瞟,语气里满是暧昧的鄙夷,像淬了毒的针。 “你们是没瞧见昨晚那阵仗!林晓芸哭着喊着冲进宿舍,撞见凌老师和张老师在一块呢!” 李秀莲拍着大腿,声音故意拔高,引得路过的村民也围了过来,“我家老王就是被他们联手陷害的,这两人早勾搭到一块了,真是没羞没臊!” 庞春霞立刻附和,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可不是嘛!林晓芸在镇上小卖部哭了一晚上,说凌老师抢她男朋友,她气不过扇了那女人一巴掌!我家张明说了,凌老师看着清高,骨子里可不安分,不然能从省城跑到咱们这穷地方来?” 赵小兰抱着胳膊,眼神阴鸷:“我早就看她不对劲,之前还跟着张舒铭来我家‘看病’,原来是借机偷东西,顺便勾搭上了!真是个狐狸精,破坏别人感情还装无辜!” 围观的村民们窃窃私语起来,不明真相的人跟着附和:“看着挺斯文的省城老师,怎么能干这种事?”“难怪张老师要跟原来的对象分手,原来是被迷了心窍!”“这要是教坏了学生可怎么办?” 赵磊听得火冒三丈,攥紧拳头就要冲上去理论:“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凌老师和张老师不是你们说的那样,都是林晓芸造谣!” 他刚往前迈了两步,就看到张舒铭从宿舍方向走来,脸色比晨雾还沉,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张老师,你别听他们瞎咧咧!” 赵磊赶紧迎上去,压低声音急道,“是李秀莲她们在煽风点火,还有林晓芸在镇上乱说话,都是假的!” 张舒铭点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说一个字——他一早上从宿舍走到操场,沿途全是指指点点的目光和压低的议论声,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自己,只担心凌薇——那个连拒绝别人都怕伤了对方自尊的姑娘,那个被过往创伤困住、好不容易才敞开心扉的姑娘,怎么承受得住这样肮脏的流言蜚语? 他脚步飞快地往凌薇的宿舍赶,心里一遍遍祈祷她还没出门,还没听到这些污言秽语。可走到宿舍楼下,就看到凌薇拎着教案站在台阶上,脸色苍白得像张纸,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已经把那些话听了个真切。她的身体微微发抖,手里的教案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捏碎。 “凌老师,你别听他们瞎说!” 张舒铭快步上前,伸手想握住她冰凉的手,却被她轻轻避开了,“都是李秀莲她们心存怨恨,跟着林晓芸造谣,我这就去跟他们解释清楚!” 凌薇缓缓摇摇头,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不用了,解释不清的。” 她低头看了看教案,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破碎,“我先去上课,别让学生等急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教学楼走,脚步快得像在逃离,单薄的背影在薄雾中透着一股孤绝的倔强,仿佛下一秒就要崩塌。 张舒铭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疼得喘不过气。他猛地转身,走向公告栏前还在议论的人群,声音冷得能结冰:“你们要是再敢造谣污蔑凌老师,我就直接去镇派出所告你们诽谤!” 他的目光扫过李秀莲、庞春霞和赵小兰,带着刺骨的寒意,“凌老师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心里清楚!她用心教学生,帮村民解决困难,你们却因为私人恩怨恶意中伤她,良心过得去吗?别被人当枪使,最后自食恶果!” 李秀莲等人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一时语塞。围观的村民们也有些犹豫,悄悄往后退了退。可还是有几个人在背后小声嘀咕:“本来就是事实,还不让人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说不定真有这事呢!” 张舒铭气得拳头攥得咯咯响,却知道多说无益,只能转身往教学楼赶——他得去看看凌薇,哪怕只是远远守着。 第一节是凌薇的英语课,张舒铭特意绕到高一(3)班门口,透过窗户往里看。凌薇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粉笔,却半天没写下一个字。讲台下,几个学生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时不时瞟向她,脸上带着好奇和鄙夷——显然,他们也从家长那里听到了谣言。 “安静!” 凌薇突然提高声音,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可她迎着学生们异样的目光,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之前精心准备的知识点全忘了,大脑一片空白。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勉强挤出一句:“打开课本第三页,自己先读十分钟。” 说完,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学生们,双手撑在黑板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连指尖都在颤。 张舒铭站在门口,心疼得快要窒息,却不能进去帮忙——他要是进去,只会让谣言传得更离谱,让凌薇更难立足。他只能像个守卫一样守在门口,挡住那些想进来围观的闲杂人等,用眼神制止路过的老师的窃窃私语。 课间休息时,陈雪君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脸色焦急:“张老师,不好了!林晓芸在镇卫生所闹得厉害,说凌老师是第三者,还说要去县教育局告她‘破坏他人感情’!” 她喘了口气,接着说,“李秀莲、赵小兰她们也跑去煽风点火,好多不明真相的村民都围在门口看,跟着说凌老师的闲话。我跟他们解释,说凌老师不是那样的人,可他们根本不听!” “这个女人!” 张舒铭的拳头攥得咯咯响,眼底满是怒意,“我现在就去找她!” “别去!” 陈雪君赶紧拉住他,“你现在去,只会跟她吵起来,越吵越说不清,反而坐实了谣言。我已经让我表哥去了,他是派出所的,林晓芸多少会给点面子。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凌老师,她刚才没回办公室,不知道去哪了,我怕她出事!” 两人立刻分头寻找,教学楼、操场、卫生所……所有凌薇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最后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找到了她。凌薇坐在一棵老梧桐树下,教案放在旁边的草地上,手里攥着一片枯黄的落叶,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她身上,却暖不了她苍白的脸和冰凉的指尖。 “凌老师……” 陈雪君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递过一张纸巾,声音温柔得像怕惊扰了她,“别跟那些人一般见识,他们就是闲得无聊,跟着瞎起哄。李秀莲她们是因为记恨你帮张老师扳倒了王福升,才故意造谣,村民们就是不明真相,过几天就忘了。” 凌薇接过纸巾,轻轻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像被雨水打湿的羽毛:“我是不是真的不该来这里?” 她抬起头,眼底满是绝望和迷茫,“我以为只要安安静静教书,不惹麻烦,就能避开那些糟心事,可没想到……还是逃不掉。” 她的目光落在张舒铭身上,满是愧疚和自责,“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让你也被人议论,才让你的名声受影响。” “跟你没关系!” 张舒铭蹲在她面前,双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眼神无比认真,“是林晓芸不甘心分手,是李秀莲她们心存怨恨,是那些人爱嚼舌根,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别自责,更别想离开,我会处理好这一切,我向你保证!” 凌薇缓缓摇摇头,眼神里的迷茫更深了,像坠入了无边的深渊:“处理不好的,张老师。” 她抽回自己的手,声音平静得可怕,却透着一股彻底的绝望。 她站起身,拍了拍教案上的灰尘,动作缓慢却决绝:“我想静静,你们先回去。” 张舒铭还想再说些什么,陈雪君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摇了摇头——她太了解凌薇的性格了,外表清冷,内心却无比执拗,一旦做了决定,就很难改变。现在逼得太紧,只会让她更痛苦,不如给她一点时间和空间。 第56章 两封信 下午,凌薇还是去上了课。只是她比早上更沉默,全程低着头,机械地讲着知识点,不跟学生有任何眼神交流,也不回应学生的提问,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放学后,她没有回宿舍,而是径直去了李婶家。 李婶家的院子里,李小军正趴在石桌上写作业。凌薇走进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拿出自己的英语词典递给李小军:“小军,这词典送给你,里面有很多实用的例句,以后学习上有不懂的,就问张老师,他比我教得好。” 她给李小军补了最后一次课,耐心地讲解完他所有的疑问,又反复嘱咐:“一定要好好读书,不管外面有什么闲言碎语,都别受影响,知识才能改变命运。” 李婶早就看出她不对劲,拉着她的手不肯放:“薇薇啊,我都听说了,那些都是瞎话!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你对小军那么好,对我们这些村民也那么热心,怎么可能是他们说的那样?” 李婶抹了抹眼泪,“你别往心里去,婶子帮你跟村民们解释,他们会明白的!” 夜幕沉沉,青石镇的风带着凉意穿过街巷,张舒铭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越涌越烈。他实在放不下凌薇,再次往她的宿舍赶去,脚步匆匆,每一步都透着焦灼。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空荡的死寂扑面而来——宿舍门没锁,像是特意为他留了最后一丝念想。书桌上干干净净,凌薇常用的英语课本、批改作业的红笔、写满批注的教案都不见了踪影;衣柜门敞开着,里面的衣物被收拾得一干二净,连挂衣服的衣架都摆放整齐;窗台上那盆她亲手养的绿萝也被带走了,只剩下窗台边缘残留的一点干土痕,证明这里曾有过生机。整个房间空荡荡的,只剩下桌上静静躺着的两个信封,一个写着“张舒铭亲启”,一个写着“陈雪君亲启”,在昏暗中透着一股决绝的冷清。 张舒铭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巨大的恐慌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几乎站不稳。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信纸的凉意,像触到凌薇最后留在这的温度。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写着自己名字的信封,拆开时,指节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里面是一张叠得整齐的信纸,字迹依旧清秀工整,带着凌薇独有的娟秀,可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伤,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张老师: 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我知道你想保护我,也相信你有能力处理好所有事,可我真的没办法再面对那些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更不想因为我,让你也被人指指点点,拖累你的前途。 来青石镇的这些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平静、最开心的时光。谢谢你一次次挡在我身前,为我对抗那些黑暗;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勇敢一点,也能拥有温暖和信任;谢谢你曾拼尽全力护我周全,让我体会到久违的安全感。 可我终究还是没那么坚强,没办法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若无其事地生活、教书,更没办法承受那些污言秽语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也请你别再找我,我不值得你为我耗费精力,更不值得你为我停下前行的脚步。陈雪君医生是个好姑娘,她善良、勇敢、真诚,还一直真心对你,处处为你着想,你们才是合适的,别因为我错过了对的人。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总为了工作熬到深夜。更要好好教那些孩子,他们都是好孩子,眼里有光,值得你为他们付出,别因为我的离开耽误了他们的前途。 最后,谢谢你曾为我勇敢过,也谢谢你给我的那些温暖。这段时光,我会永远记在心里。 凌薇 字” 信纸的右下角,有一滴未干的泪痕,晕开了小小的一片墨迹,像一颗破碎的心,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张舒铭拿着信纸,手不停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砸在信纸上,与那滴泪痕融为一体,模糊了纸上的字迹,也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仿佛能看到凌薇写下这些话时,泪眼婆娑的模样,心里疼得像被生生剜去一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雪君匆匆赶来,脸上还带着焦急的神色。她一进门,看到空荡荡的宿舍和张舒铭手里的信纸,瞬间明白了什么,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声音带着哽咽:“她怎么就走了呢?我们明明可以一起面对的,那些谣言根本打不倒我们啊……” 她走到桌边,拿起写着自己名字的信封,拆开后,里面是凌薇留下的两百块钱,还有一张小小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同样清秀,却透着一股温柔的嘱托: “雪君: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和信任,在青石镇,你是我最亲近的朋友。这是之前借你的钱,麻烦你转交给李婶,帮我跟她说声对不起,没能好好告别,也没能好好报答她的照顾。 张舒铭是个好人,他正直、有担当,还格外善良,值得你托付终身。我走了,以后请你多照看他,他总爱一个人扛下所有事,你多劝劝他,别让他太辛苦。 你是个善良、勇敢的好姑娘,值得更好的人,一定要幸福。 凌薇 字” 陈雪君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眼泪掉得更凶了,心里又酸又疼——凌薇到最后,想的还是别人,把所有的委屈和决绝都留给了自己。她看着张舒铭失魂落魄的模样,又看着纸条上的字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为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为凌薇的决绝离开,也为这份沉甸甸的嘱托。 第57章 她会不会还回来 第二天,学校里的谣言仍在断断续续地流传,只是再也没人见过凌薇的身影。张舒铭几乎找遍了青石镇的每一个角落——李婶家、镇口的车站、甚至是两人曾一起去过的小树林,问遍了所有认识她的人,得到的却只有摇头和惋惜。她就像一阵清风,匆匆掠过青石镇的土地,留下一本写满批注的英语词典、两封浸着泪痕的信,还有一段让他心疼到骨子里的回忆,然后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深秋的青石镇,寒意渐浓。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落了满地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极了张舒铭此刻的心绪——空落落的,又满是细碎的疼。 此后的每个清晨,他都会绕到凌薇的出租屋前站一会儿,仰头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户,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英语词典。词典的封皮被他摩挲得发毛,边角卷成了小卷,扉页上“教育的意义,在于用一颗心温暖另一颗心”的字迹,依旧清晰如初。以前这个时候,凌薇总会拎着教案匆匆走过,白色衬衫的衣角被风吹起,偶尔会与他点头问好,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浅浅的影子,哪怕只是短暂的对视,也足够让他心里暖上半天。可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楼道,风穿过走廊时带着呜咽般的声响,连清晨的阳光都显得格外冷寂。 “张老师,吃点早饭。” 陈雪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清晨的微凉,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暖意。她手里拎着个天蓝色保温桶,“我看你早上没去食堂,特意给你带的。” 张舒铭转过身,眼底的红血丝比前几天更重,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和落寞。“谢谢,我不饿。” 他下意识地想转身走开,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脚步却被陈雪君轻轻拦住。她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力道很轻,带着商量的意味,没有丝毫强迫,让他无法拒绝。 “就算不饿,也得吃一点。” 陈雪君把保温桶塞进他手里,桶壁还带着温热的触感,“我往小米粥里加了几颗红枣,你这几天没好好吃饭,补补气血。茶叶蛋是溏心的,你以前跟我说过,不爱吃全熟的,我特意煮了很久。” 张舒铭捏着保温桶的手顿了顿——他自己都快忘了的饮食习惯,陈雪君却记得清清楚楚。他沉默着蹲在宿舍楼下的石阶上,打开保温桶,红枣的甜香混着小米的醇厚扑面而来,一颗饱满的红枣浮在粥面上,溏心蛋的壳已经轻轻敲裂,方便他剥壳。陈雪君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捡起落在他肩头的梧桐叶,指尖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又小心翼翼地把叶子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像是在收藏这清冷早晨里的一点微光。 “你说,她会不会还回来?” 张舒铭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用勺子轻轻搅动粥底,红枣的果肉散在粥里,“她只是暂时离开,等谣言过去了,就会回来的,对不对?” 他的眼神里满是期待与迷茫,像是在问陈雪君,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陈雪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阵发酸。她知道张舒铭还没从凌薇离开的打击中走出来,也明白凌薇信里的决绝——她恐怕很难再回来了。可她还是顺着他的话说:“会的,” 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凌老师那么喜欢小军,喜欢班里的学生,上次还跟我说,想带学生们去县城看一次画展。等事情平息了,她肯定会回来的。” 张舒铭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喝着小米粥。温热的粥滑过喉咙,却没能驱散心里的寒凉。眼泪不自觉地掉在保温桶里,混着粥水,又咸又涩。陈雪君看着他,没敢再多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无香纸巾——那是他常用的牌子,她上次在小卖部看到,特意多买了几包——抽出一张递到他手边,默默陪着他。 上午的语文课,张舒铭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课本,却好几次走神。讲《赤壁赋》时,读到“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他突然想起凌薇曾经跟他在办公室讨论过这一句。那时她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的发梢,眼神里满是坚定,说“其实人生的意义,不在于长短,而在于有没有为自己想做的事努力过”。那时的凌薇,清冷又耀眼,可现在,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张老师,这道题我没听懂。” 前排的学生举起手,声音带着怯意,打断了他的思绪。张舒铭回过神,看着学生们期待又带着担忧的眼神,心里满是愧疚——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因为自己的情绪,耽误了这些信任他的学生。 他刚想开口讲解,却看到教室后门的陈雪君冲他比了个手势,手里拿着一颗薄荷糖。原来陈雪君知道他今天要讲《赤壁赋》,怕他触景生情走神,特意提前跟班长交代,让学生多准备几个课本里的问题,又在办公室找了颗薄荷糖,想帮他提提神。张舒铭接过薄荷糖,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带着一丝凉意,却让他心里莫名一暖。薄荷糖的清凉在嘴里散开,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学生:“我们先看这句话的上下文,苏轼写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是在……” 可越是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越是容易被回忆牵绊。下午的自习课,他坐在教室后面的椅子上,看着学生们认真做题的样子,眼前的字迹突然变得模糊,头也开始发晕。他扶着桌子想站起来,身体却晃了晃,差点摔倒。 “张老师,你没事?” 陈雪君正好来教室送学生的体检报告——她每天这个时候都会绕过来看看,就怕他出什么状况。看到他脸色苍白,她赶紧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手指下意识地探了探他的额头,“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带你去卫生所看看。” “没事,可能就是没休息好。” 张舒铭摇了摇头,想推开她,却浑身无力。 “怎么会没事?你都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 陈雪君不由分说,扶着他往卫生所走。路上她特意绕开了阳光直射的地方,走在树荫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纸巾——是提前冰在卫生所冰箱里的,帮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卫生所里,陈雪君熟练地拿出体温计,帮他夹在腋下,又拿出血压计,动作轻柔得生怕弄疼他。“还好,就是低血糖,加上这几天没休息好,有点贫血。” 她松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红糖,又抓了少量姜丝,“你胃寒,加一点姜丝暖暖胃,别嫌味道怪。” 红糖水很快冲好了,她递到他手里,又拿出几片葡萄糖片,放在他掌心:“先喝红糖水,要是还觉得晕,就吃两片葡萄糖片。我给你煮了点南瓜粥,在保温桶里,等会儿你喝点垫垫肚子。” 张舒铭捧着温热的红糖水杯,姜丝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渐渐暖了起来,心里也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暖意。他抬起头,看着陈雪君忙碌的身影——她正在整理学生的体检报告,却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担忧。“谢谢你,雪君。” 他的声音里满是感激,“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我们是战友,不用这么客气。” 陈雪君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小本子,“这是我整理的学生体检异常名单,你班里有三个学生视力不太好,我已经跟镇里的眼镜店联系好了,下周可以验光。还有两个学生有点营养不良,我给他们准备了点维生素片,等会儿你帮我带给他们。” 张舒铭接过小本子,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每个学生的名字后面都标着具体的情况和注意事项,连“李小军有点挑食,建议多吃鸡蛋”这样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捏着小本子,心里一阵触动——陈雪君不仅在无微不至地照顾他,还在默默帮他处理班里的琐事,让他没有后顾之忧。他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是陈雪君一直陪在他身边,用她的温柔和坚韧,一点点帮他抵御着悲伤的侵蚀。 从卫生所出来,陈雪君提议一起去操场走走。傍晚的操场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在跑步,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铺满落叶的跑道上,格外缱绻。 “我以前在省城医院实习的时候,遇到过一个阿姨,她得了乳腺癌,化疗的时候掉光了头发,却每天都笑着跟我们说‘没事,头发还能长出来’。” 陈雪君突然开口,慢慢说起自己的故事,她踢开脚边的一片落叶,声音很轻,“她女儿在外地读书,怕女儿担心,每天都自己录语音,跟女儿说自己很好。我那时候每天都给她带一块我妈做的芝麻糕,她喜欢吃甜的,说吃了甜的,心里就不苦了。后来她康复了,还特意给我寄了一包她自己做的芝麻糕,说谢谢我那段时间的陪伴。” 她转过头,看着张舒铭,眼神里满是认真:“张老师,你也是一样。你身边还有我,有赵磊,有李婶,有那么多学生,他们都很关心你。你不能一直消沉下去,凌老师肯定也希望你能好好的,把青石镇中学办好,帮更多的孩子走出大山。” 张舒铭看着陈雪君认真的眼神,心里的迷茫渐渐散去了一些。他知道陈雪君说得对,他不能再这样沉溺于悲伤了。凌薇的离开,是他心里一道深刻的疤,这份感情炙热而纯粹,他会永远珍藏在心底,作为一段温暖的回忆。但生活还要继续,那些信任他的人,那些需要他的学生,都在等着他。而陈雪君,这个温柔、善良、始终默默付出的姑娘,用她的陪伴和那些细微到极致的关怀,一点点走进了他的心里,成为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光。 “我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多了几分久违的坚定,“谢谢你,雪君。以后,我会好好的,不会再让你们担心了。” 陈雪君看着他终于恢复了一些精神,心里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这才对嘛!明天我带你去李婶家吃玉米粥,我已经跟李婶说好了,让她多蒸几个红薯,你不是喜欢吃玉米粥里加红薯吗?我还自己腌了点萝卜干,你以前说食堂的萝卜干太咸,这个应该合你口味。” “好。” 张舒铭点点头,嘴角也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让他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晚上回到宿舍,张舒铭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本凌薇留下的英语词典,慢慢翻开。扉页上的字迹依旧清秀,那句“教育的意义,在于用一颗心温暖另一颗心”,此刻读来,竟让他想起了陈雪君的点点滴滴。他摩挲着这句话,心里的悲伤渐渐沉淀为温和的怀念——凌薇教会了他勇敢和纯粹,而陈雪君,则教会了他珍惜和坚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陈雪君。“张老师,你睡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我给你带了杯温牛奶,还有几块我烤的小饼干,无糖的,你最近嗓子不太好,吃点垫垫肚子。” 张舒铭打开门,看到陈雪君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牛奶还冒着热气,饼干放在一个油纸袋里,竟是心形的。“太晚了,你怎么还没休息?” 他接过牛奶,指尖碰到杯子,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暖到了心底。 “我刚整理完体检报告,想着你可能没吃晚饭,就给你带过来了。” 陈雪君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饼干是我第一次烤,可能不太好吃,你别嫌弃。” “不会,谢谢你。” 张舒铭看着她,心里满是温暖和动容。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陈雪君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战友情谊和感激。这份感情像春日的细雨,润物细无声,却在不知不觉中,在他心里扎了根。 陈雪君没再多说,只是叮嘱他:“牛奶趁热喝,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李婶家呢。” 说完,转身轻轻走了,脚步很轻,怕打扰他休息。 张舒铭关上门,坐在书桌前,喝着温牛奶,吃着无糖饼干。饼干的口感有些粗糙,却带着淡淡的麦香,是他喜欢的味道。他看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温柔而明亮。 凌薇的离开,是他生命中一段无法磨灭的过往,那份疼惜和怀念,会永远留在心底。但他知道,人总要往前看。陈雪君用她的陪伴和温柔,一点点治愈了他的伤痛,也让他明白,真正的幸福,或许不是轰轰烈烈的热恋,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和彼此珍视的温暖。 他拿起手机,给陈雪君发了条短信:“饼干很好吃,谢谢你。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很快,陈雪君回复了一条短信,是一个笑脸的表情,后面跟着一句话:“你喜欢就好,晚安。” 第58章 我不走,我陪着你 周末,李婶家的院子里飘着炖鸡肉的香气。土灶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李小军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凌薇留下的英语词典,正跟张舒铭请教单词发音,陈雪君则在旁边帮李婶摘青菜,偶尔抬头看向张舒铭,眼神里藏着温柔的笑意。 “张老师,你跟陈护士要是能一直这么好,就跟俺家小军说的一样,凑成一对多好。” 李婶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笑着打趣,“俺看陈护士是个好姑娘,温柔又细心,跟你最配了。” 陈雪君的脸颊瞬间红了,手里的青菜差点掉在地上,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菜叶:“李婶,您别乱说,我跟张老师就是战友。”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偷偷瞟向张舒铭,想知道他的反应。 张舒铭拿着词典的手顿了顿,尴尬地笑了笑:“李婶,您别取笑我们了,我们现在只想把学生教好。” 话虽如此,他看着陈雪君泛红的侧脸,想起这段时间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 那是超越 “战友” 的依赖,混着对凌薇的残存思念,像一团理不清的线。 晚饭时,李婶拿出自家酿的米酒,给张舒铭倒了满满一碗:“张老师,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喝点酒暖暖身子。” 又给陈雪君倒了小半碗,“陈护士也喝点,解解乏。” 米酒的香气很浓,带着甜意。张舒铭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没驱散心里的空落。他想起凌薇在的时候,虽然两人总是保持距离,却从未有过这样的尴尬与恍惚,心里一阵发酸,又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张老师,你少喝点,米酒后劲大。” 陈雪君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心里有些担心,伸手想拦他,“别喝太多了,伤身体。” “没事,我心里闷,想喝点。” 张舒铭摆了摆手,眼神已经有些恍惚,他看着陈雪君,突然笑了,“雪君,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要是没有你,我可能……” 话没说完,又喝了一口酒,声音变得含糊,“要是凌薇也能像你一样,不那么倔强,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提到凌薇,陈雪君的手僵了僵,心里泛起一丝失落,却还是温柔地说:“凌老师有她的难处,你别再想了,珍惜眼前人最重要。” 她没说 “眼前人” 指的是谁,却希望张舒铭能明白她的心意。 张舒铭没接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米酒的甜意渐渐变成了苦涩,他想起凌薇留下的信,想起她决绝离开的背影,想起那些关于 “第三者” 的谣言,心里的委屈和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知不觉间,一碗米酒已经见了底。 “张老师,别喝了,你已经醉了。” 陈雪君抢过他手里的碗,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歪斜的坐姿,心里满是心疼,“我送你回宿舍。” 李婶也赶紧附和:“是啊,张老师喝多了,陈护士你帮着送回去,路上小心点。” 陈雪君扶着张舒铭站起来,他的身体沉甸甸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间,带着米酒的香气,让她脸颊发烫。李小军懂事地帮他们拿上张舒铭的外套,小声说:“陈护士,你好好照顾张老师。”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乡间小路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张舒铭大半个人都靠在陈雪君身上,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温热的呼吸带着米酒的甜香,若有若无地拂过陈雪君的颈侧。 “凌薇……”他忽然含糊地低语,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委屈,“你为什么要走……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针尖,轻轻扎在陈雪君的心上。她抿了抿唇,扶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明知他心中还装着另一个人的影子,可当他这样脆弱地依靠着她时,她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给他一丝温暖。月光将他们的影子交织在一起,仿佛真是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悄悄加快了节奏。 好不容易将人扶进宿舍,陈雪君刚想转身去倒水,手腕却被一股滚烫的力道握住。她微微一颤,对上张舒铭迷离的目光。他的眼角泛着红,眸子里氤氲着水汽,像个迷失方向的孩子,紧紧抓着唯一的浮木。 “凌薇……别走……”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令人心碎的恳求,“陪陪我,我好孤单……” 陈雪君的心跳骤然失衡。理智告诉她应该抽回手,可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脆弱与依赖,所有的坚持都在瞬间土崩瓦解。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不走,我在这里陪着你。”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张舒铭忽然用力,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陈雪君还来不及惊呼,他的唇就覆了上来。米酒的甜香瞬间将她包裹,夹杂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让她一时忘了挣扎。他的吻带着酒后的急切,有些笨拙,却格外炙热。 最初的震惊过后,陈雪君缓缓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他的腰。这个她默默期待了太久的拥抱,此刻真实得让人想落泪。她的回应轻柔而珍重,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每一个触碰都饱含着说不尽的心疼与爱意。 昏暗的灯光下,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随着他们的动作轻轻晃动。张舒铭的动作渐渐温柔下来,原本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平缓。陈雪君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最后几乎将全部的重量都交付给她。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相拥着倒在床上。张舒铭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依然不得安宁。陈雪君轻轻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底涌起一阵甜蜜的酸胀。她终于离他这么近,近得能感受到他的体温,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可这份甜蜜里又掺杂着不安——明天醒来后,他还会记得这个夜晚吗?此刻的温情,究竟是源于真心,还是酒精作用下的一时冲动? 天快亮的时候,陈雪君轻轻推开张舒铭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起床,生怕吵醒他。她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看着床上熟睡的张舒铭,眼神里满是不舍。她想跟他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帮他掖好被角,转身悄悄离开了宿舍。 门关上的瞬间,张舒铭缓缓睁开了眼睛。其实,在陈雪君起床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他能感受到她的温柔,能听到她的叹息,却没敢睁开眼睛,没敢面对她 —— 他知道,昨晚的事是自己的错,是酒精放大了他的脆弱,让他做出了冲动的事。 他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满是愧疚和混乱。他想起昨晚的吻,想起陈雪君的回应,想起她温柔的眼神,心里一阵慌乱 —— 他对陈雪君有感激,有依赖,却没有像对凌薇那样强烈的心动。昨晚的事,更像是一场酒后的意外,一场他无法面对的错误。 他掀开被子,看到床单上的一点红色痕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走到窗边,看着陈雪君离开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 他不想伤害陈雪君,可他也不能欺骗自己,更不能欺骗她。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段突如其来的关系。 “张老师,你醒了吗?我给你带了早饭。” 门外传来陈雪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张舒铭的心猛地一紧,他赶紧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觉。他知道这样很逃避,却实在没有勇气面对陈雪君的眼神,没有勇气承认昨晚的错误。 陈雪君推开门,看到张舒铭还躺在床上,心里松了口气,却又有些失落。她把早餐放在桌上,轻轻走过去,想看看他有没有醒。她看着他紧闭的眼睛和均匀的呼吸,以为他还在熟睡,小声说:“张老师,早饭放在桌上了,记得趁热吃。我先去卫生所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说完,她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不舍,才转身轻轻关上门,离开宿舍。 门关上后,张舒铭才缓缓睁开眼睛,眼泪不自觉地掉了下来。他知道,自己的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拿起桌上的早餐,是他喜欢的小米粥和茶叶蛋,还是温热的,显然是陈雪君刚煮好的。 他吃着早餐,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想起陈雪君的温柔,想起她的照顾,想起昨晚的事,心里满是愧疚。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逃避下去,必须跟陈雪君说清楚,不能耽误她的幸福。 可他又害怕,害怕说出真相后,会失去陈雪君这个朋友,失去她的支持和陪伴。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空碗,心里混乱不堪 ——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既不伤害陈雪君,又能面对自己的内心。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房间里,却暖不了张舒铭冰冷的心。他知道,昨晚的事,像一道鸿沟,横在他和陈雪君之间,也横在他自己的心里。他必须做出选择,必须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可他现在,却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他拿起手机,想给陈雪君发条信息,却不知道该写什么。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 第59章 内部问题 梧桐叶已落尽,嶙峋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作响。张舒铭刚结束早读课,通讯员就送来了一纸通知——“请青石镇中学教师张舒铭于今日上午10时到教育局三楼会议室接受问询,事由:关于王福升同志相关问题的核实”。 “同志”这个称谓像一根刺,扎进张舒铭的眼里。他捏着这张轻飘飘的纸,想起王福升的种种恶行,想起凌薇含冤离去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既期待正义能得到伸张,又隐隐担忧基层官场的“潜规则”会再次庇护恶人。 “张老师,我陪你去?”陈雪君不知何时已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捧着的保温杯还冒着热气,“我表哥说教育局最近风声紧,但王福升背后有人,你千万要小心。” 张舒铭接过杯子,指尖传来的暖意稍稍抚平了内心的不安:“不用,我能应付。你帮我照看下自习课。”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如果我中午没回来,就让赵磊把我整理的证据备份好。” 骑上那辆旧自行车,凛冽的寒风如刀割般刮在脸上。张舒铭沿着省道奋力蹬车,脑海里反复梳理着王福升的罪证:虚报补课人数的账本、学生家长的联名证词……他甚至在心中预演了如何应对各种刁难,却没想到,现实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残酷。 九点五十分,张舒铭准时抵达教育局。在二楼办公室,他见到了赵雅靓——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套裙、气质干练的女子。赵雅靓看似好意地提醒了一句“待会的问询,把握重点,有些细节不必深究”,随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他面前。“这是初步拟定的处理意见,你先看看,心里有个数。” 张舒铭道了声谢,接过文件。目光扫过那几行冰冷的打印字,当“王福升同志因‘管理方式不当,造成不良影响’,免去青石镇中学校长职务,调任县第一中学副校长”这行字像烧红的铁钉般撞入眼帘时,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轰”的一下冲上了头顶。 拳头骤然握紧,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瞬间失去血色,变得惨白。薄薄的文件纸在他手中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管理方式不当?”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因为强压着滔天的怒火而变得沙哑、变形,“他给学生下药!虚报、强收各种费用,克扣贫困生补贴!搞权钱交易,把食堂、工程都变成他捞钱的工具!这些……这些铁证如山的事情,就只是轻飘飘的一句‘管理方式不当’?调任?这他妈算是处罚吗?这简直是明晃晃的奖励!”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赵雅靓,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那他逼走的凌薇老师呢?她受的污蔑和委屈怎么办?那些被盘剥的家长、被耽误的学生呢?他们的公道在哪里!” 赵雅靓似乎对他的激烈反应早有预料,只是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眼镜框,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刻意回避了所有具体问题:“张老师,请你冷静。这是局里领导班子集体研究的决定。高局长的意思很明确,王福升同志在教育系统工作近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给人改正错误的机会,处理要顾全大局,维护教育系统的稳定和声誉。” “功劳?苦劳?顾全大局?”张舒铭几乎要气笑了,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如坠冰窖。他死死盯着那份文件,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那几行虚伪的字句烧穿、撕碎! 三楼会议室问询刚开始,张舒铭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主持问询的基础教育股科员老周,态度敷衍至极,眼神飘忽,对他陈述的王福升的具体罪行显得心不在焉。当张舒铭强压怒火,准备将那份记录着详细罪证(包括违规收费明细、克扣补贴流向、权钱交易记录)的材料复印件呈上去时,老周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好了,张老师,这些书面材料我们已经收到了,你在这里签个字,确认一下你今天陈述的内容就行,细节就不用一一展开了。” “周主任!”张舒铭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赤裸裸的包庇和敷衍,他“嚯”地站起身,双手猛地撑在冰冷的会议桌面上,身体因激动而前倾,目光灼灼地逼视着老周,“这些证据,每一笔账目,每一个签字,我都反复核实过!王福升的行为,不仅仅是违纪,很多已经涉嫌违法!怎么能用‘管理不当’四个字就轻轻揭过?这怎么能叫‘处理’?” 老周被他的气势慑得稍稍后仰,但随即皱紧了眉头,慢条斯理地合上自己面前空无一字的文件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议论窗外的天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威:“张舒铭老师,注意你的态度和措辞。局里会依法依规、慎重处理这件事的。你要相信组织。” “依法依规?相信组织?”张舒铭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失望和愤怒而剧烈颤抖,他指着桌上那份他自己带来的、却无人问津的厚厚证据,“如果所谓的‘依法依规’,就是让王福升这种人为所欲为而后逍遥法外,甚至平级调动到更重要的岗位!如果‘相信组织’的结果,就是让凌薇老师那样的好人含冤莫白,让受害的学生和家长求告无门!那这‘法’、这‘规’、这‘组织’,到底是在保护谁?又在惩罚谁?!”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年轻的记录员吓得停下了笔,忐忑不安地看向脸色越来越阴沉的老周。 老周的耐心显然耗尽了,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语气变得异常强硬,带着明显的训斥意味:“张舒铭同志!请你清醒一点,认清自己的位置!教育局的处理决定是经过领导班子集体研究、慎重考虑的!不是你一个年轻教师可以随便质疑的!你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 “集体研究?哈哈哈……”张舒铭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讥讽,“好一个‘集体研究’!所以你们集体研究的结果,就是让一个证据确凿的腐败分子、一个涉嫌犯罪的人,换个地方继续当他的校长,继续祸害别的学校?这就是你们维护的‘稳定’和‘声誉’?” “放肆!”老周彻底被激怒了,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张舒铭!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别以为你私下收集了点材料就可以无法无天!我告诉你,教育系统有教育系统的规矩和程序!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规矩?”张舒铭挺直了脊梁,毫无畏惧地直视着老周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锤子般敲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如果这所谓的‘规矩’,就是用来包庇罪犯、践踏正义、让好人受屈、让坏人得势的遮羞布!那么,这样的规矩——” 他停顿了一下,用尽全身力气,清晰而决绝地宣告: “不 要 也 罢!”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压抑的会议室里炸响。也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看着老周气得发青的脸,看着记录员惊恐的眼神,看着这间象征着“规则”和“权力”的会议室,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冰冷彻骨的绝望,瞬间将他吞没。他以为手握证据就能追寻正义,却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在固若金汤的权力高墙面前,他这点热血和坚持,是多么的渺小和可笑。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看着老周阴沉的脸,看着记录员躲闪的目光,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突然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在这里,权力的话语远比真相更有分量。 回程的路上,寒风更加刺骨。张舒铭骑到半路,只觉眼前一黑,慌忙停下车,扶着路边的梧桐树干呕起来。那不是生理上的不适,而是理想被现实碾碎时,灵魂发出的悲鸣。 他蹲在路边,望着远处教育局大楼模糊的轮廓,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在权力的高墙面前,一腔热血竟是如此不堪一击。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黑暗得多。 第60章 赵景哲 “张老师?你怎么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张老师?你怎么了?” 一个熟悉的女声传来,张舒铭勉强睁开眼,看到赵雅靓开着一辆半旧的桑塔纳停在路边,她解开安全带下车,快步走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怎么这么烫?是不是低血糖了?” 张舒铭抬头,看到赵雅靓停在面前,她换下了西装套裙,穿了件米色风衣,“我下班回家,正好看到你蹲在这儿,是不是不舒服?” 原来赵雅靓下班走这条近路,正好看到他摔倒。 “没事,可能就是有点低血糖。” 张舒铭想站起来,却还是没力气。 赵雅靓皱了皱眉,帮着把自行车扶起来靠在树上,又扶着张舒铭坐到副驾驶座上,从包里拿出一块水果糖递给他:“先含着,我家就在前面的老家属院,离这儿不远,先去我家歇会儿,喝碗热粥再走。你这样骑车回去,我不放心。” 张舒铭本想拒绝,可看着赵雅靓热情的眼神,又想起自己刚才的眩晕,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爸在家,他退休前是海东师范大学历史系的教授,平时就喜欢在院子里看书。” 赵雅靓推开门,对着屋里喊了声,“爸,我带个朋友回来歇会儿。” 从屋里走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本线装书,眼神却很清亮。“这位是?” 老人看向张舒铭,语气温和。 “爸,这是青石镇中学的张舒铭老师,今天来局里办事,路上有点不舒服。” 赵雅靓一边说,一边给张舒铭倒了杯热水,“这是我爸,赵景哲。” “赵教授您好。” 张舒铭赶紧站起身,心里有些局促。 赵景哲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却不让人反感:“青石镇中学?我记得去年去那边做过一次乡土历史调研,你们学校后面是不是有个清代的文昌阁?” 张舒铭愣了愣,没想到赵景哲会知道这个:“是,不过年久失修,只剩下个基座了,学生们有时候会在那儿背书。” “可惜了。” 赵景哲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惋惜,“那座文昌阁是道光年间建的,碑记上还刻着当时的教育规制,是研究沙河县近代教育史的好材料。你在青石镇教书,平时会不会留意这些乡土历史?” 提到乡土历史,张舒铭倒是来了些精神:“偶尔会跟学生聊起,镇上的老人也说过不少过去的事,比如抗战时期,青石镇小学曾是地下党的联络点。” 赵景哲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哦?你还知道这个?我之前查县志,只提到过青石镇有过联络点,却没具体说是哪个学校。你能不能跟我说说,老人们都讲了些什么?” 张舒铭便把从李婶和镇上老人那里听来的故事,一一讲给赵景哲听:比如小学的老槐树洞里藏过情报,比如当时的校长如何借着教学生识字,传递抗日消息。赵景哲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还拿出纸笔记录,偶尔追问细节,眼神里的欣赏越来越明显。 “不错不错,” 赵景哲放下笔,笑着说,“现在年轻人愿意听这些老故事、关注乡土历史的不多了。你能把这些记下来,还跟学生讲,说明你心里装着这片土地,不只是把教书当差事。” 张舒铭有些不好意思:“就是觉得这些事不该被忘了,学生们也该知道自己家乡的历史。” “说得好!” 赵景哲很是赞同,“历史从来不是书本上的铅字,是脚下的土地,是身边的故事。你在青石镇对抗王福升那样的人,其实也是在守护这片土地的‘当下史’—— 守住了学生的权益,就是守住了教育的本真,这比记住多少历史典故都重要。” 这话像一道光,照亮了张舒铭心里的迷茫。他看着赵景哲,突然觉得之前的不甘和委屈,好像有了更清晰的出口 —— 原来他做的事,不只是 “对抗恶”,更是 “守本真”。 “爸,粥好了。” 赵雅靓端着两碗小米粥出来,放在石桌上,“张老师,你先喝点粥,垫垫肚子。” 张舒铭接过粥碗,温热的粥滑过喉咙,暖了胃,也暖了心。赵景哲看着他,突然开口:“雅芝,你们局里的钟肖副局长,是不是还在负责基础教育改革的事?” 赵雅靓点点头:“是,钟局一直很重视基层教育,尤其是农村学校的问题。怎么了爸?” “钟肖是我当年带过的学生,” 赵景哲笑着说,“这孩子为人正直,不搞那些弯弯绕,最看重有理想、能干事的年轻人。舒铭啊,你在青石镇做的这些事,要是有机会,我可以跟钟肖提一提 —— 他一直想找些敢说真话、能办实事的年轻教师,推动农村教育改革。” 张舒铭心里一动 —— 钟肖副局长,他之前听王笑莉提过,说是县教育局里少有的不徇私情、真抓实管的领导。要是能得到这样的人的关注,或许他在青石镇想做的事,能有更多机会。 “谢谢赵教授,不过……” 张舒铭顿了顿,还是如实说,“我刚跟王福升的事牵扯在一起,会不会给钟局添麻烦?” 赵景哲摆摆手:“怕什么?做事哪能没牵扯?钟肖当年推动教师轮岗,跟高建设吵了好几次,不也照样干成了?他要的是‘做事的人’,不是‘听话的人’。你只要守住初心,好好教书,好好做事,剩下的事,我来帮你搭个桥。”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落在老槐树上,也落在张舒铭的脸上。他看着赵景哲温和却坚定的眼神,看着赵雅靓递过来的咸菜碟,心里突然觉得,之前的迷茫和委屈,好像都有了方向 ——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人懂他,有人愿意帮他,还有像钟肖这样的领导,在等着能干事的人。 喝完粥,张舒铭起身告辞。赵景哲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舒铭,记住,对抗恶,不止有‘硬刚’一条路,守住初心,做好自己的事,让更多人看到希望,也是一种力量。以后要是想聊乡土历史,或者在教育上遇到什么困惑,随时来家里找我。” 赵雅靓骑着电动车,送张舒铭到路口:“张老师,钟局那边,我爸会跟他提的,你不用急。要是张明和张日找你麻烦,记得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 我跟派出所的李军警官也熟,能帮你协调。” 张舒铭点点头,骑上自行车,往青石镇的方向走。 第61章 刘小虎 “张老师,这新来的刘小虎可真是难缠,仗着他哥刘大虎在镇上有点势力,整天在班上耀武扬威,搅得大家不得安宁。”开学没多久,就有其他老师向张舒铭抱怨道。张舒铭只是笑笑,他心想,再难管的学生,只要用心去教,总会慢慢变好的。然而,他没想到,这个刘小虎日后会给他带来这么多麻烦。 张舒铭刚在黑板上写完《岳阳楼记》的板书,就听见底下传来 “噼里啪啦” 的按键声 —— 像极了过年时小孩玩的摔炮,还带着股电子音的 “滴滴” 声。他转头一看,刘小虎正把脑袋埋在桌肚里,双手在底下捣鼓着什么,嘴角还叼着根没点燃的辣条,脚翘在同桌的椅子上,晃得课桌腿 “吱呀” 响。那是台红色的游戏机,外壳上还贴着张褪色的奥特曼贴纸,按键都快被按出包浆了,一看就是玩了有些年头的旧货。 “刘小虎,把手里的东西拿出来。” 张舒铭敲了敲黑板擦,声音压着点火气 —— 新校长没到,学校里缺个真正“管事的”还真是不行。 刘小虎慢悠悠抬起头,把游戏机往桌角一放,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张老师,你上你的课我玩会儿游戏机怎么了?又没耽误你讲课。” 他说着还按了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弹出 “超级玛丽” 的游戏界面,“你看,我都没开声音,多懂事。” 教室里的学生 “噗嗤” 一声笑出来,陈小军坐在最后一排,吓得赶紧低下头,手里攥着凌薇留下的英语词典,指节都泛白了。张舒铭看着刘小虎这副混不吝的样子,深吸一口气 ——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就是吃硬不吃软,跟他讲道理纯属白费口舌。 “上课就是不能玩游戏机,把游戏机交上来,放学再找你家长来领。” 张舒铭走下讲台,伸手要拿游戏机。 刘小虎突然把机器往怀里一揣,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凭啥给你?这是我哥给我的,你算老几?再说了,我是刘三,不符,你去找他啊?” 他说着还冲周围的学生挤挤眼,“你们说,张老师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有几个学生被他吓得不敢说话,只有坐在前排的班长小声说:“刘小虎,老师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 刘小虎冷笑一声,突然抓起桌上的课本往地上一摔,“我用得着他为我好?他就是看我不顺眼,想找我麻烦!” 课本 “啪” 地砸在地上,书页散了一地,其中一页还飘到了陈小军脚边。 陈小军赶紧弯腰去捡,刚碰到书页,就被刘小虎一脚踩住手背:“谁让你多管闲事?捡什么捡,我扔的东西,你也配碰?” “啊!” 陈小军疼得叫出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张舒铭赶紧冲过去,把刘小虎的脚拉开,蹲下身查看陈小军的手背 —— 红了一大片,还有个清晰的鞋印。他心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拉起刘小虎的胳膊就往办公室走:“跟我去办公室!今天必须给小军道歉!” 刘小虎挣扎着不肯走,嘴里还骂骂咧咧:“你放开我!我凭啥道歉?是他自己要捡的,活该!” 两人拉扯间,刘小虎怀里的游戏机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磕在台阶上,裂了道缝。 “我的游戏机!” 刘小虎突然急了,挣脱张舒铭的手去捡机器,看到屏幕裂了,眼睛都红了,“张舒铭,你赔我游戏机!这是我哥好不容易给我买的,你给我弄坏了,我跟你没完!” 他说着就扑上来要打张舒铭,张舒铭赶紧躲开,正好陈雪君提着药箱过来 —— 她本来是来给陈小军送感冒药的,看到这阵仗,赶紧上前拉住刘小虎:“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怎么能跟老师动手?” 刘小虎被陈雪君拉住,挣扎了几下没挣开,突然眼睛一红,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他弄坏我游戏机!还欺负我!我要找我哥!我哥肯定饶不了他!” 那哭声震天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多大委屈。 张舒铭看着他这副撒泼耍赖的样子,又气又无奈 —— 这哪像个学生,分明就是个没断奶的混世魔王。陈雪君蹲下身,一边安慰陈小军,一边给张舒铭使眼色:“先别跟他置气,孩子还小,等他冷静下来再说。” 可刘小虎根本没打算冷静,哭了一会儿,突然爬起来往校外跑,嘴里喊着:“我去报警!你弄坏我东西,还打我,我让警察抓你!” 张舒铭和陈雪君对视一眼,都觉得哭笑不得 —— 这小子倒会恶人先告状。果然,没过半小时,派出所的李军警官就来了,身后跟着一脸得意的刘小虎。 “张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军警官看着办公室里的狼藉,又看了看刘小虎手里裂屏的游戏机,无奈地叹了口气。 张舒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陈小军也怯生生地拿出被踩红的手背作证。可刘小虎一口咬定是张舒铭先动手,还故意弄坏他的游戏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李军警官揉了揉太阳穴 —— 他跟刘小虎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孩子仗着自己未成年,三天两头惹事,每次都用哭来博同情,家长又不在身边,根本管不了。“刘小虎,老师就算有不对的地方,你也不能跟老师动手,更不能撒谎。游戏机我会帮你跟张老师协商赔偿,但是你踩了同学的手,必须道歉。” “我不道歉!” 刘小虎梗着脖子,“要赔也行,让他赔我个新的,不然我就天天来学校闹!” 李军警官没办法,只能转头跟张舒铭商量:“张老师,要不你就先给他赔个游戏机屏幕?这孩子要是真天天来闹,影响也不好。” 张舒铭看着李军警官为难的样子,又想起教室里学生们害怕的眼神,只能点点头:“行,屏幕我赔。但是刘小虎,你必须给小军道歉,以后不能再在学校里闹事。” 刘小虎撇了撇嘴,还未说出“对不起”。陈小军却先轻轻说了句“没关系”。李军警官看着刘小虎的背影,无奈地对张舒铭说:“这孩子后台硬,他哥刘大虎就是个混不吝,刘三又是咱们镇上最大的黑社会,社会关系硬,我们也不好多管。你以后多注意点,别跟他正面冲突。” 张舒铭点点头,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 这哪是管学生,分明是在受气。陈雪君递过来一杯温姜茶:“别往心里去,这种孩子就是吃软不吃硬,以后我们多看着点小军,别让他再受欺负。” 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张舒铭的手,赶紧缩回去,脸颊微微泛红。 张舒铭接过姜茶,心里暖了暖 。 本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新的麻烦又找上门了。 上午第二节体育课,学生们都在操场跑步,陈小军因为手背还疼,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休息,手里还拿着那本英语词典在背单词。刘小虎突然带着两个跟班走过来,一把抢过词典,翻了几页,故意把书页撕下来折成纸飞机,往天上一扔:“你还背英语?就你这脑子,背了也没用,还不如给我当玩具。” 纸飞机飘了一地,其中一张还落在了泥水里,溅上了不少泥点。陈小军急得快哭了,伸手要抢词典:“你还给我!这是凌老师留给我的,你不能撕!” “凌老师?” 刘小虎嗤笑一声,把词典往地上一摔,还用脚使劲踩,“不就是那个狐狸精?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踩了怎么了?你有本事告我啊!” 他的跟班还在旁边起哄,笑得前仰后合。 陈小军看着被踩得满是脚印的词典,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这一幕正好被路过的张舒铭看到,他赶紧跑过去,把刘小虎拉开,捡起地上的词典 —— 封面已经被踩烂了,内页也皱巴巴的,还有不少泥印,凌薇写在扉页上的字都被蹭得模糊了。 “刘小虎,你太过分了!” 张舒铭的声音都在发抖,这不仅是一本词典,更是凌薇留下的念想,是陈小军学习的动力,“你现在就给小军道歉,把词典修好!” “我就不!” 刘小虎叉着腰,一脸嚣张,“你能把我怎么样?大不了你再报警啊!警察来了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我是未成年,你忘了?” 他说着还故意往张舒铭面前凑了凑,“我告诉你,别以为你赔了我游戏机屏幕就没事了,我哥说了,等他从县里回来,肯定要找你算账!” 张舒铭气得浑身发抖,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深吸一口气,说道:“刘小虎,你以为有后台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你今天欺负同学,破坏他人财物,这是错误的行为。你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刘小虎不屑地哼了一声,正要开口反驳,这时,学校的几位老师也围了过来。教导主任严肃地对刘小虎说:“刘小虎,你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学校的纪律,如果你不改正,学校将对你进行严肃处理。” 刘小虎看了看周围的人,心里有些害怕,但还是嘴硬道:“处理就处理,谁怕谁啊!” 就在这时,陈雪君也赶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英语词典,对陈小军说:“小军,这是我给你买的新词典,和凌老师那本一样,你拿着用。” 陈小军接过词典,眼中满是感激。 下午放学的时候,张舒铭把新词典交给陈小军,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心里也轻松了不少。他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回家,突然看到刘小虎跟一个黄毛男人站在不远处的巷口,那男人拍了拍刘小虎的肩膀,还往学校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善。 第62章 刘大虎 夜风吹过青石镇中学的院墙,把白日里学生的喧闹都揉成了寂静。张舒铭刚批改完李小军的作文,笔尖还沾着墨渍,就听见校门口传来 “哐当” 一声 —— 是铁门被踹开的巨响,像重锤砸在寂静的夜里。 他捏着红笔起身,窗玻璃外已晃进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伴随着粗粝的骂声:“张舒铭!给老子滚出来!” 那声音比刘小虎更蛮横,带着股混不吝的狠劲。张舒铭抓起桌上的手电筒冲出门,只见操场中央站着五个汉子,为首的光头穿着黑色夹克,左胳膊上纹着青龙,正是刘小虎的大哥刘大虎 —— 白天刘小虎跑出去搬的 “救兵”,竟真把这位在镇上靠沙厂起家的狠角色给喊来了。刘大虎脚边放着两个塑料桶,桶口飘出刺鼻的汽油味,身后四个小弟手里都拎着钢管,手电筒的光在夜色里扫来扫去,像要把学校拆了似的。 “刘大虎,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你带着人来闹什么?” 张舒铭把手电筒举得老高,光束直照刘大虎的脸,“你弟弟刘小虎在学校欺负同学,弄坏他游戏机是意外,我已经答应赔屏幕,你还想怎么样?” “怎么样?” 刘大虎嗤笑一声,吐了口唾沫在地上,弯腰拎起一桶汽油,塑料桶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我弟的游戏机是小事,你让我们刘家在镇上丢了脸,这才是大事!今天老子就要烧了你们这破学校,让你知道跟刘家作对的下场!” 他话音刚落,就有个小弟扛着钢管往学校里面的方向冲。那教学楼一楼最东边,是财务室,里面放着学校的账本和仅存的备用资金,还有李建国老师整理了半辈子的教学档案。张舒铭眼疾手快,几步冲上去拦住那小弟,手电筒 “啪” 地砸在对方手腕上,钢管 “当啷” 掉在地上。 “想动财务室,先过我这关!” 张舒铭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对方人多,手里还有家伙,真要打起来未必占优,但他不能退。 刘大虎见小弟被拦,眼睛一瞪,拎着汽油桶就冲过来:“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今天连你一起收拾!” 他抬手就把汽油桶往财务室门上泼,透明的汽油顺着门板往下流,在手电筒光下泛着冷光。张舒铭扑过去想抢桶,刘大虎却猛地把桶一甩,汽油溅了张舒铭一裤子,刺鼻的气味瞬间裹住他。 “点火!” 刘大虎吼了一声,身后有个小弟立刻掏出打火机,“噌” 地打着了火。火苗在夜色里晃了晃,眼看就要往门上凑,张舒铭突然冲上去,一把夺过打火机扔到操场远处,火星在草地上滚了几圈才熄灭。 “你他妈找死!” 刘大虎彻底怒了,抡起空汽油桶就往张舒铭头上砸。张舒铭赶紧侧身躲开,桶 “咚” 地砸在墙上,塑料壳裂成了两半。没等他站稳,刘大虎的拳头已经砸了过来,重重落在他胸口 —— 这一拳力道极猛,张舒铭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到身后的梧桐树上,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张老师!” 教学楼的灯突然亮了,陈雪君抱着药箱从宿舍跑出来,她本来是担心陈小军的手背,想再过来看看,却撞见了这场冲突。紧随其后的还有李建国和赵磊,李建国手里拎着根铁锹,赵磊攥着根拖把,两人都是被外面的动静惊醒的。 “刘大虎,你敢在学校纵火打人,就不怕警察抓你?” 李建国把铁锹往地上一戳,声音里满是愤怒,“你以为靠着刘三在镇上横,就能无法无天了?” 刘大虎回头瞥了眼李建国,不屑地笑:“老东西,少管闲事!今天这学校,老子烧定了!” 他说着就冲小弟喊,“给我上!先把这几个碍事的打趴下!” 四个小弟立刻抄起钢管围上来,赵磊吓得往后缩了缩,李建国却把铁锹横在身前:“张老师,你护着雪君,我来拦他们!” 张舒铭抹了把嘴角的血丝,重新站直身子 —— 胸口还在疼,但他不能让李建国一个人扛。他瞅准旁边的断课桌腿,弯腰抄起来,刚要上前,刘大虎却突然绕到他身后,伸腿把他绊倒在地。张舒铭重重摔在水泥地上,手背擦出一大片血痕,课桌腿也掉在了一边。 刘大虎踩着他的后背,弯腰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往地上按:“张舒铭,你服不服?服了就给老子磕三个头,再赔我弟一台新游戏机,这事就算了!” “我呸!” 张舒铭挣扎着抬头,唾沫吐在刘大虎的鞋上,“你这种人渣,就算磕一百个头,我也不会让你毁了学校!” 刘大虎被激怒了,抬起脚就往张舒铭腰上踹。陈雪君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突然抓起药箱里的碘酒,朝着刘大虎的脸泼过去:“放开他!你再打人我就报警了!” 碘酒溅了刘大虎一脸,他疼得 “嗷” 叫一声,松开张舒铭去揉眼睛。张舒铭趁机翻身,一把拽住刘大虎的腿,猛地往后一拉 —— 刘大虎重心不稳,“噗通” 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晕了几秒。 就是这几秒的功夫,李军警官赶来了。刘大虎的小弟们顿时慌了,扔下钢管就想跑,却被冲进来的李军警官堵了个正着。 刘大虎缓过劲来,看到穿警服的人,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李军警官一脚踩住肩膀:“刘大虎,你涉嫌纵火、寻衅滋事,跟我们回派出所一趟!” 手电筒的光下,财务室的门还沾着汽油,墙上的标语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张舒铭撑着地面站起来,陈雪君赶紧跑过来,拿出纱布给他包扎手背的伤口,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你怎么这么傻?明知道他们人多,还跟他们硬拼……” “学校是咱们的阵地,不能让他们毁了。” 张舒铭看着被民警押走的刘大虎,又看了眼财务室门上的汽油痕迹,心里一阵后怕 —— 要是再晚来几分钟,账本和档案就全烧没了。李建国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舒铭,好样的。今天这事,多亏了你。” 赵磊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拖把,脸上满是愧疚:“张老师,刚才我…… 我没敢上前,对不起。” 张舒铭摇摇头,没怪他 —— 毕竟赵磊之前一直被王福升打压,胆子小也正常。他看着远处渐渐消失的警察,又低头看了看陈雪君给自己包扎的伤口,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劲:不管刘三、刘大虎有多横,不管王福升有多刁难,他都要守住这所学校,守住这些学生。 第63章 我还想和你 张舒铭在陈雪君的搀扶下,一步步挪向教师宿舍。他手背上的纱布已渗出血迹,胸口被刘大虎重击的地方随着呼吸阵阵抽痛,腰腹间更是酸胀难忍——方才在水泥地上的那一摔,此刻才后觉地彰显着存在感。 “慢些走,不着急,咱们这是回去养伤,又不是赶着上考场。”张舒铭试图用玩笑驱散这深夜独处的微妙氛围。陈雪君的手稳稳托着他的肘部,指尖带着碘伏的淡淡气息。从卫生所一路走来,她始终没有松开手,那温软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面料传来,让张舒铭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自从那夜之后,两人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距离,此刻夜深人静、伤痕累累地同行,都生怕被巡夜的保安撞见,平添闲话。 推开宿舍门,熟悉的墨水味淡淡萦绕。“你先坐下,我得再给你处理下伤口。”陈雪君将药箱轻放在书桌上,转身去倒热水。暖水瓶是满的——她早上特意灌满的,此刻倒出来还蒸腾着热气。她将水晾在搪瓷杯里,然后取出新的纱布和碘伏,蹲下身时发梢不经意扫过他的膝头。 “手背的伤口在操场沾了灰,必须重新消毒。”她拧开碘伏瓶盖,用棉签蘸取药液,抬头看他时眼中忧色未褪,“会有点刺疼,你忍着点。” 棉签触到伤口的刹那,张舒铭还是蹙紧了眉头。陈雪君立刻放轻动作,指尖小心翼翼地整理着纱布边缘,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刚才包扎得匆忙,现在重新固定一下,免得夜里蹭脱了。” 台灯暖光下,她低垂的眼睫在脸颊投下柔和的阴影。张舒铭望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初见她时的模样——那时她穿着护士服,温柔中透着干练,不曾想如今会为他如此悉心照料。 “雪君,”他喉头有些发干,“你今晚……还是回卫生所歇着。那边离学校近,万一有什么情况,你也好及时应对。” 陈雪君缠绕纱布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他时眸光黯了黯,却未停下手上的动作。她利落地打好结,声音轻柔却坚定:“倒是你,胸口的伤还没上药,腰上又挨了重踹,夜里要是疼得厉害,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我能照顾自己。”张舒铭想向后挪动,却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倒吸冷气。陈雪君立即扶住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烫得他心口一颤。 “还逞强?”她的声音里带着委屈的颤音,“刚才你和刘大虎拼命的时候,我在旁边看得心都要跳出来了……现在你这一身伤,让我怎么放心走?”她低下头,指尖轻触他胸前的衣襟,“我就在这儿守着,夜里你若难受,我还能帮着涂药递水,绝不打扰你休息,好不好?” 张舒铭望着她泛红的眼角,到了嘴边的拒绝忽然哽在喉间。他比谁都清楚陈雪君的心意——自那个意乱情迷的夜晚后,这份感情愈发炽烈,而他却始终在逃避。那夜的她如此勇敢,将最珍贵的自己全然交付,而他却像个懦夫般不敢直面。 “可是……”他还想挣扎于礼教约束,陈雪君却已起身将他的备课笔记挪到桌角,又从衣柜里取出那条还未用过的干净毛巾。“我就在书桌边搭个地铺,用你的厚外套当被子凑合一宿。”她的语气温柔却不容推拒,“你若实在不自在,就把门锁上,我保证不乱动东西。” 话已至此,张舒铭再拒绝反倒显得矫情。他望着她忙碌的身影,心口像被什么暖融融的东西填满了。他从抽屉里取出新枕头递过去:“别用外套了,夜里凉,这个枕头你枕着,我的薄被也拿去盖。” 陈雪君接过枕头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两人俱是一怔,慌忙移开视线。她把枕头安置在书桌旁的地板上,铺好薄被,又将晾温的茶水递给他:“喝点水,刚才和刘大虎争执时,你嗓子都哑了。” 张舒铭接过搪瓷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漫入心扉。他抿了两口水,看着蹲在地上整理被褥的身影,忽然轻声道:“其实……不必打地铺,床够宽。” 陈雪君的动作蓦地停住,抬眸时眼中像落进了星子。张舒铭耳根发热,急忙别过脸解释:“我是说……你照顾我一天也累了,地上凉。我伤着动弹不得,不会冒犯你,就是……挤一挤暖和。” “好。”她细声应着,眼角却弯起了柔柔的弧度。她利落地收起地铺,将薄被叠放在床尾,又去洗漱。再回来时发梢还沾着水汽,带着皂角的清香。 张舒铭已靠坐在床头,台灯调成了最暗的光晕。陈雪君轻轻掀开被角,小心翼翼在外侧躺下,刻意保持着距离。寂静中只听得见窗外的风声,以及彼此交织的呼吸。 静默良久,陈雪君终于悄悄挪近些许。她避开他的伤处,将头轻靠在他未受伤的肩侧:“舒铭,我知道你一直在回避那晚的事……可我从未后悔过。”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从很久以前,我就喜欢你了。那夜是我心甘情愿的,我把最珍贵的自己交给你,每一刻都铭记在心。” 张舒铭身体微僵,未料她会如此直白地剖白心迹。他轻抚她的后背,一时语塞。 “傻姑娘,何必说这些。”他的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平日那个敢和地痞硬碰硬的老师判若两人,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我是怕流言蜚语伤了你。再说了,我堂堂男子汉,怎能让你受委屈?” 陈雪君仰起脸,正撞进他深邃的眸光里。昏暗灯光下,他眼中漾着她从未见过的柔情。她忍不住抬手,指尖轻触他颊边被拳头蹭出的红痕:“还疼吗?刘大虎踹你那一脚,我心跳都快停了……” “现在不疼了。”张舒铭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有你在身边,什么伤都不疼了。你这手一贴上来,我觉得伤都好了一半。” 这话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层层涟漪。陈雪君眼中水光潋滟,身子又贴近几分。她仰头在他颊边落下一个轻吻,温软的触感让张舒铭浑身一颤,随即放松下来。 张舒铭的心跳骤然加速,呼吸间全是她清甜的气息。陈雪君顺势偎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感受到她轻微的颤抖,张舒铭终于卸下所有心防,低头在她发间印下一个轻吻。 “舒铭,”她在他胸前闷声说,“让我陪你一起,好吗?不管刘大虎再来找麻烦,还是王福升暗中刁难,我们都一起面对。” 张舒铭望进她澄澈的眼底,所有犹豫顷刻消散。他稍稍退开,捧起她的脸,在那光洁的额间郑重落下一吻:“好。从今往后,风雨同舟。我会护着你,也会守住这所学校,绝不让任何人欺负我们珍视的一切。” “嗯。”她在他颈间轻蹭,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我还想和你……” 未尽的话语融化在相贴的唇间。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积蓄已久的情意。张舒铭初时一怔,随即沉溺在她生涩却炽热的回应中。他一手轻抚她缎子般的长发,一手小心翼翼环住她的腰肢。陈雪君闭目感受着他的触碰,羽睫轻颤。 当亲吻渐深,张舒铭在她唇畔哑声低语:“陈护士这突然袭击,我差点招架不住……还以为又要体验你的特别护理了。” 陈雪君被逗得轻笑,笑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动人。她轻捶他未受伤的肩膀:“就会贫嘴……若不是看你受伤,我才不理你。” “我这一身伤,可是为了保护你和学生们光荣负伤啊。”他故作委屈地眨眨眼,却牵动了伤口,不由吸了口气。 “别乱动!”她急忙扶住他,眼中满是心疼,“好好好,我们张老师最英勇了……” 话音未落,温柔的吻已再度封缄了笑语。夜风拂过窗棂,拂动着这方小天地的暖意,将两个相拥的身影融进了温柔的灯光里。窗外的风渐渐小了,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床单上洒下一道银线。陈雪君在他怀里渐渐睡熟,呼吸均匀而轻柔。张舒铭却没睡着,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心里满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第64章 护身符 晨雾还没散尽,青石镇后的鹰嘴山就浸在湿漉漉的绿意里。张舒铭扶着腰跟在陈雪君身后,昨晚还隐隐作痛的伤处被山风一吹,倒生出几分清爽。陈雪君背着竹编药篓走在前面,浅灰色的布衫沾了些草叶露水,手里的小银锄时不时在草丛里轻点。 “雪君大夫,这草跟那草看着没两样,你咋一眼就认出是柴胡?” 张舒铭蹲下身,指尖刚碰到一株开着小黄花的植物,就被陈雪君轻轻打了回去。 “这是败酱草,治痢疾的。” 她指尖划过旁边另一株带棱的幼苗,“柴胡茎上有细毛,叶子像竹叶,下次再认错,罚你背药篓。” 说话时,她鬓角的碎发被风掀起,露出耳后淡粉色的皮肤,张舒铭看得愣了愣,赶紧别开眼笑道:“那我还是当你的专属药篓跟班,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陈雪君捏着一株小黄花,眼睛弯成月牙,用草尖戳了戳张舒铭的胳膊。“喂,书呆子,考考你,这是什么草?”张舒铭推了推眼镜,凑近那株草认真端详了三秒,叶子是锯齿的,茎秆带毛。“呃……狗尾巴草青春版?”他试探着说。陈雪君噗嗤笑出声:“这叫黄金草!不过我们山里人都叫它‘嗷嗷叫’。”“嗷嗷叫?”张舒铭眼睛一亮,“这名字霸气,是吃了能变身狼人吗?”“想什么呢!”陈雪君用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憋着笑压低声音,“是让你……晚上更厉害。”张舒铭愣了两秒。陈雪君坏笑着凑近他耳边,热气呵得他耳朵痒:“是补肾益气的,专治某些人晚上……力不从心。张舒铭突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得惊天动地。一把搂住她的腰,眼睛亮得吓人:陈医生,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实力?” “哪敢呀!”陈雪君戳戳他的胸口,“我这不是未雨绸缪嘛。你看你昨天累得那样,晚上倒头就睡,叫都叫不醒。”“那今晚试试?”李明凑得更近了,声音低沉,“看看是你这草药厉害,还是我本来就更厉害。”陈雪君红着脸把他推开,却把黄金草仔细收进药筐:“美得你!这药得炮制半个月才能用呢。” “半个月?”李明夸张地哀嚎,“陈医生,你这不是存心折磨人吗?”“急什么?”陈雪君狡黠一笑,“好饭不怕晚,好药……自然要耐心等。到时候,可别求饶哦!” …… 山风轻拂,松涛阵阵,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陈雪君蹲在山坡上,专注地挖着一株紫花地丁,指尖轻轻拨开泥土,生怕伤到药草的根须。她扎着低马尾,额前的刘海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白色t恤在翠绿的松林间显得格外清爽。 忽然,前方松树林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着枯枝落叶缓步走来。张舒铭立刻警觉地抬起头,上前半步,将陈雪君护在身后。他的眼神锐利,紧紧盯着松树林的方向,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待看清来人,他才松了口气——那是一个戴草帽的老者,步伐稳健,虽已上了年纪,但身姿依然挺拔。老者闻声回头,草帽檐下露出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星,透着学者特有的睿智与好奇。 “张老师?”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喜。 “赵教授!”张舒铭也认出了对方,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老者正是赵景哲,沙河县乃至周边地区赫赫有名的史学大家,专攻地方志研究。 赵教授笑着点头,目光在张舒铭和陈雪君身上扫过,笑道:“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们。” “您是来采风的?”张舒铭笑着问道,同时朝赵教授伸出手。他打量着赵教授,心中猜测着他的来意。 赵教授握住张舒铭的手,目光中透露出和蔼与亲切,但眉宇间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虑。他叹了口气,说道:“我是来探寻沙河县历史的,可这一路走来,连半点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找到,真是愁死我了。” 站在赵教授身旁的中年女子——赵雅靓,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气质温婉。她手里捧着一本笔记本,时不时记录着父亲的话语,此刻也忍不住插话道:“是啊,爸,这沙河县的历史资料太少了,连县志都残缺不全,我们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没什么收获。” 张舒铭一愣,随即笑道:“赵教授,您先别着急。”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想起了自己在学校仓库里偶然见过的那本《沙河地方志》,“我这儿或许有您需要的东西,要不咱们先下山,我拿给您看看。” 赵教授一听,眼中立刻闪过一丝期待的光芒,连声道:“真的?那太好了!快带我去!” 赵雅靓也眼前一亮,看向张舒铭的眼神多了几分好奇和期待。 四人一同下山,赵教授的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仿佛一只嗅到猎物气息的猎犬,急切地想要看到那本可能藏有关键线索的古籍。赵雅靓跟在父亲身旁,时不时抬头看向张舒铭和陈雪君,心中暗忖:“张老师的女朋友还挺漂亮么。” 一回到学校,张舒铭就迫不及待地带着赵教授在堆积如山的旧物中翻找了一阵,终于在一堆泛黄的线装书中找到了那本《沙河地方志》。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蓝布封面,露出泛黄的纸页,五个楷体字虽已褪色,但依然工整清晰——《沙河地方志》。 赵教授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激动地接过书,双手都有些颤抖。他的指尖轻轻抚过书页边缘的磨损,眼神中满是惊喜与激动,声音都提高了几分:“这是民国二十年的刻本!我找了半年都没下落,你从哪儿得来的?” “上周整理学校仓库时发现的。”张舒铭回忆起王福升那句“卖废纸也行”,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陈雪君递过水壶,温柔地说:“赵老师,您先喝口水。” 赵教授捧着书,翻得十分入神。忽然,他指着某页惊叹道:“你看这里,记载着清末青石镇驿站有‘茶马互市’,这印证了我之前的推测!”他抬起头,看向张舒铭,眼神中满是赞许,“小伙子有心了,这书对我太重要了。” “您要是用得上,就拿去研究。”张舒铭笑得十分坦然,他觉得这书里的历史能有人懂,比压在自己箱子里强多了。 赵教授闻言一怔,他看着张舒铭,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犹豫。他深知这本书的价值,也明白张舒铭对它的珍视,坚持要买下这本书。“这书太珍贵了,我不能白拿。这样,我出钱买下。”他认真地说道。 张舒铭连忙摆手,说:“赵教授,您就别跟我客气了。这书放在我这儿也是闲置,能对您的研究有帮助,我比什么都开心。” 赵教授见张舒铭如此坚持,只好郑重地收好地方志,但目光却落在了一旁的其他旧书上。“那本《云门五禽戏》抄本?” 张舒铭一愣:“好像是呢。” 赵教授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发现了宝藏。他坐在一旁的青石上,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本《云门五禽戏》,翻到某页,说道:“那本《云门五禽戏》是明代抄本,记载的不仅是拳法,更有‘强身方能守心’的道理。” 他指着书页上的文字,娓娓道来:“你看,这里记载的五禽戏,不仅仅是模仿虎、鹿、熊、猿、鸟的动作,更讲究呼吸与心境的配合。虎戏主肝,练之可疏肝理气;鹿戏主肾,练之可强筋健骨;熊戏主脾,练之可健脾和胃;猿戏主心,练之可养心安神;鸟戏主肺,练之可宣肺理气。你年轻气盛,难免遇上恶人,练好了既能自保,也能沉心静气。” 最妙的是,赵教授继续说道,这五禽戏还能高效改善睡眠。你只需在一两个时辰的深度睡眠中,便能达到常人四五个时辰的效果。而且,通过引导内气,它还能缓慢化解体内的淤血与湿寒。张老师,你若能坚持练习,必定受益匪浅。赵教授目光炯炯,手指轻轻点着书页上的图谱,继续说道:云门五禽戏与民间流传的五禽戏大不相同。是“五禽戏”一个极为隐秘的分支,由一位自称“云门子”的南北朝游方医者传承。这位云门子不仅精通医道,更是一位深谙道家养生之术的方外高人。他在深山修行时,观察到虎啸山林时筋骨舒展的威势,鹿跃溪涧时轻盈矫健的灵动,熊攀悬崖时沉稳有力的步伐,猿攀古树时敏捷灵活的身姿,以及鹤立水畔时优雅从容的神态。 更令人称奇的是,云门子发现这些生灵的动作并非简单的肢体运动,而是与天地运行暗合。虎戏对应春季阳气生发,练习时需配合深长的呼气,想象自身如猛虎下山,虎啸山林,可疏肝理气,化解郁结;鹿戏对应夏季阳气最盛之时,练习时需轻盈跳跃,如鹿饮清泉,可强筋健骨,增强活力;熊戏对应长夏湿气最重之际,练习时需沉稳如山,如熊负重而行,可健脾和胃,祛除湿气;猿戏对应秋季收敛之时,练习时需灵活如猿,如猿攀枝跳跃,可养心安神,提高专注力;鸟戏对应冬季收藏之时,练习时需舒展如鹤,如鹤展翅高飞,可宣肺理气,增强呼吸系统功能。 张老师,你可知这五禽戏的妙处?赵教授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研究云门医派多年,发现这套五禽戏不仅能锻炼身体,更能调节五脏六腑的精气神。它最独特之处在于,能大幅提升练习者对身体内部状态的感知力。当你疲惫不堪时,它能让你保持至少七成战力;当你受伤时,它能助你精确控制肌肉与气息,不至于伤势加重。 还有这独特的法门,赵教授压低声音,仿佛在传授一个天大的秘密,更是能让武者在水下或毒瘴中闭气远超常人。我曾亲眼见过一位修炼五禽戏的高人,在水下闭气长达一炷香的时间,而常人不过半炷香便已憋得满脸通红。 赵雅靓也凑了过来,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轻声问道:爸,这五禽戏真的有这么神奇? 赵教授笑着点头,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当然,这可是古人智慧的结晶。张老师,你若能勤加练习,不仅能强身健体,还能修身养性。特别是对于你们这些常年伏案工作、思虑过度的读书人来说,虎戏可疏肝解郁,鹿戏可补肾益精,熊戏可健脾养胃,猿戏可养心安神,鸟戏可宣肺理气,五戏合一,可调和阴阳,平衡五行。 “那这本书呢?”张舒铭指着《素书》问道。赵教授语气沉稳而深邃:这本《素书》,黄石公传张良的那部奇书,看似讲谋略,实则讲为人处世。他指着书页上的字句,缓缓说道,潜居抱道,以待其时,这八个字,值得你好好琢磨。你在教坛混,既要守教育初心,又要应对职场风波,这本书里的智慧,能让你少走许多弯路。 赵教授翻开《素书》,指着其中一段,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张老师,你看这里讲德足以怀远,信足以一异,义足以得众,才足以鉴古,明足以照下,此人之俊也。短短几句,道出了为人处世的精髓。德行高尚的人,能让远方的人心悦诚服;诚信的人,能让不同的人团结一致;行事合乎道义的人,能赢得众人的支持;有才能的人,能借鉴古人的智慧;明智的人,能明察秋毫,引领下属。 再比如这里讲危莫危于任疑,败莫败于多私。最大的危险莫过于任用自己怀疑的人,最大的失败莫过于私心过重。这在教育管理中尤为重要。作为老师,你若怀疑学生,学生必然感受到不信任;你若私心过重,偏袒某些学生,必然失去全班学生的信任。 还有这里讲贤人君子,明乎盛衰之道,通乎成败之数,审乎治乱之势,达乎去就之理。意思是说,真正的智者,明白兴衰的规律,通晓成败的关键,审时度势,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这对于你在职场中应对各种复杂局面,极具指导意义。 张舒铭听得入神,不禁问道:赵教授,那这些智慧如何运用到实际教学中呢? 赵教授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欣慰的光芒:问得好!张老师,你看这里讲夫道、德、仁、义、礼五者,一体也,这是《素书》的核心思想。作为老师,你传授知识是,以身作则是,关爱学生是,公平公正是,遵守教学规范是。五者缺一不可,方能成为一位真正的好老师。 张舒铭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郑重地点头道:好的,我一定去。我一定认真研习《云门五禽戏》,下周末准时来向您请教《素书》的精要。 …… 但是陈雪君听得认真,轻声问:那本《毛泽东选集》初版本,也很珍贵吗?舒铭说那书纸都脆了。 何止珍贵!赵教授语气凝重起来,眼中闪烁着崇敬的光芒,1944年晋察冀日报社的版本,是最早公开出版的《毛选》,当时仅印了两千册,历经战火能留存下来的不足百本。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仿佛在触摸历史的脉搏,那本书的价值不在纸张,而在字里间的革命初心。你教学生读书,先得懂这些书背后的力量。 你看这里,赵教授指着其中一段,毛泽东同志写道: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道出了共产党人的根本宗旨。作为老师,我们虽不从政,但同样需要这种精神——为学生服务,为教育事业奉献。这些书里的智慧,不仅是历史的见证,更是精神的传承。 赵雅靓看着张舒铭,心中暗忖:这位张老师,不仅学识渊博,还如此谦逊,倒是难得。她对张舒铭的崇敬和赞许渐渐多了几分,甚至对陈雪君略带醋意——毕竟,张舒铭和陈雪君走得很近。 山风渐起,松涛声里混着远处的鸟鸣。赵教授看了看天色,将地方志小心收好:我明日派人送东西到学校,你务必收下。记住,古籍是前人的智慧,读懂了能当你的护身符。 第65章 李婶 张舒铭送走赵氏父女,回头看见陈雪君还蹲在地上翻《本草纲目》,手指捏得书页窸窣响。他蹑手蹑脚凑过去,突然在她耳边说:这书里是不是新加了醋柴胡一节?我闻着味儿挺冲。 陈雪君啪地合上书站起来:人家赵小姐刚才看你的眼神,才叫黄连甘草两重天——又甜又苦呢。说着把书塞进他怀里,故意让书角轻轻撞到他胸口。 张舒铭抱着书哎哟一声:赵教授明天还派人送古籍来,说是能当护身符。他忽然眼睛一亮,要不我攒个《吃醋大全》,先请你当顾问? 谁要吃醋!陈雪君扭头就往山下走,发梢扫过路边的狗尾巴草,李婶家的红薯卖完了,今天晚上都在等你过去呢! 山风卷起她的抱怨,混着张舒铭低低的笑声。他三两步追上去,隔着她半步距离晃了晃手里的《本草纲目》:等等我,这书里还缺一味药——专治走路比风还快的姑娘。 松涛声里,两道影子一前一后掠过石阶,惊起草丛里偷听的麻雀。 山风还沾着松针的潮气,“你慢点儿,” 张舒铭伸手替她拂掉裤脚的草屑,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脚踝,见她缩了缩脚,又故意逗她,“上次帮王大爷修水车,裤脚沾了泥,你念叨了我三天,今天自己蹭了草汁,倒不说话了?” 陈雪君回头瞪他一眼,手里的布包往他怀里塞了塞 —— 里面是给李婶带的缝衣针和线,早上卫生所盘点物资时多出来的。“那能一样?王大爷家的泥是你故意踩的,说什么‘接地气好干活’,结果回家洗了两盆水还没干净。”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前方矮矮的土院墙,“你看李婶家的晒场,今天太阳好,玉米肯定晒得脆生。” 说话间已到院门口,木栅栏没关,推开时 “吱呀” 响得比李婶家的木门还欢。满院的金灿灿瞬间撞进眼里:二十多个竹筛子在晒场上摆成两排,每个筛子里都铺着厚厚的玉米粒,夕阳洒在上面,像撒了一地碎金,风一吹,玉米粒互相碰撞,发出 “沙沙” 的轻响,比村口老槐树上的蝉鸣还悦耳。 李婶正蹲在最西边的筛子旁挑杂质,蓝布围裙上沾了不少玉米须,花白的头发用根红绳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手里捏着根细竹片,指尖飞快地把混在玉米里的小石子、枯叶子挑出来,扔进旁边的陶盆里。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突出来,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 —— 是早上给玉米翻晒时沾的,却洗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洗不掉的土黄色印子。 “婶!” 陈雪君先喊了一声,李婶抬头看见他们,手里的竹片 “当啷” 一声搁在石磨上,石磨盘上还沾着去年磨面剩下的麸子。她站起身时,手里攥着本卷边的蓝布账本,账本封面用浆糊粘过好几回,边角都磨得发白,里面的纸页也泛黄了,有些地方还沾着水渍。 “可算来了!” 李婶拉着陈雪君的手往屋里走,掌心的老茧蹭得陈雪君手腕发痒,“今天老周从合作社过来,把最后一批红薯款结了,你看 ——” 她翻开账本,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划过,停在一行红铅笔圈住的字上:“红薯款,1260 元”。那字写得歪歪扭扭,却格外用力,笔锋都快把纸戳破了。 “比去年多卖了三百多呢!” 李婶的声音里带着颤,她又往后翻了两页,指着一行淡蓝色的字迹:“这是开春买红薯苗的钱,花了八十;这行是给小军买文具的,五块三;还有上个月他感冒,抓药花了十二 ——” 她絮絮叨叨地念着,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在数着日子过。“现在好了,小军的冬衣钱、明年的学费,这下都有着落了!” 陈雪君凑过去看账本,指尖轻轻点在 “红薯六毛五一斤” 的字样上,指甲盖是淡粉色的,跟账本的黄形成鲜明对比:“还是张老师主意好,上次跟合作社老周谈价,硬把五毛八谈到六毛五,不然哪能多卖这么多。” 张舒铭刚要开口谦虚,李婶已经转身往灶房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灶房在堂屋东边,灶台是用黄泥砌的,上面摆着个黑铁水壶,壶底积着厚厚的水垢。她从灶台上方的木架上拎下一个铁皮茶罐,罐口缠着的红绳都褪成了粉色,罐身还印着 “供销社专供” 的字样,只是字迹都模糊了。 “快进屋坐,喝口茶解解乏。” 李婶把茶罐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桌子是老松木做的,桌面裂了几道缝,用铁钉子钉着加固。她掀开罐盖时,一股陈香混着焦糖的甜香飘出来,像陈年的蜜,裹着阳光的味道,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罐子里的普洱茶饼是深褐色的,表面还能看见细小的茶梗,边缘有些碎了,是放得久了,一碰就掉渣。 “这是前几年供销社压箱底的普洱,” 李婶掰了小块茶饼放进粗瓷碗,碗沿有个小缺口,是去年摔的,她舍不得扔,用砂纸磨平了边缘,“那时候供销社还热闹,逢年过节人挤人,后来慢慢就冷清了,这茶没人要,就便宜处理给村民。俺家不爱喝这浓茶,一放就放了三年,还是老周上次来,说这陈茶养胃,让俺拿出来给你们尝尝。” 铁水壶在灶上 “咕嘟咕嘟” 响着,蒸汽从壶嘴冒出来,氤氲了灶台上方的窗户。李婶拎起水壶,热水冲进粗瓷碗的瞬间,深褐色的茶饼慢慢舒展,茶汤渐渐染成琥珀红,像夕阳落在碗里,飘在水面的茶梗轻轻晃着,像小鱼的尾巴。 张舒铭端起碗,先凑到鼻尖闻了闻,陈香更浓了,还带着点淡淡的枣香。他喝了一小口,茶汤刚入口时有点厚重,像是裹着层暖意,咽下去后,喉咙里却泛起清甜,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口,比上次在县城茶馆喝的普洱还润口。“这茶好!” 他忍不住咂嘴,“比县城茶馆里卖的还地道,咽下去浑身都暖烘烘的。” 陈雪君也端着碗小口喝着,眉头先是轻轻皱了下 —— 她平时喝惯了卫生所老周带的绿茶,第一次喝这么浓的普洱,有点不适应 —— 但很快又舒展了,嘴角还带着点笑意:“是比绿茶润口,喝完嗓子不燥,下次可以跟李婶要一小块,给卫生所的病人泡水喝,老周总说他喉咙干。” 李婶听了笑得眼睛都眯了,又给两人添了点热水:“想要就拿,罐子里还有不少呢。俺们农村人不懂品茶,放着也是浪费。” 她擦了擦碗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咱这山上也有老茶树,就在西坡那块,以前俺婆婆还采过芽子,晒了自己喝,说治头疼管用。后来婆婆走了,没人管,茶树就荒了,被杂树遮得严严实实,春天抽的芽子,也就村里几户老人采点,自己炒了喝。” 张舒铭眼睛一亮,手里的茶碗 “嗒” 地放在桌上,差点碰到旁边的账本:“荒着?那太可惜了!”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都比刚才急切,“要是能把杂树清了,再整修整,种上合适的品种,联系合作社卖茶叶,比种玉米红薯挣钱还稳当 —— 你想啊,茶叶能做春茶、秋茶,一年两季收,还不用怕雨季烂在地里。合作社老周之前跟我说,现在城里人爱喝农家茶,说没打农药,健康,要是咱这茶叶能做出来,肯定好卖!” 陈雪君笑着戳了戳他的胳膊,指尖带着茶的温热:“刚喝完茶就琢磨商机,你这脑子转得比筛玉米还快。” 她又转向李婶,补充道:“上次卫生所老中医还说,咱这山上的茶叶有清热的功效,夏天泡水喝,能治中暑,要是包装一下,做养生茶,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堂屋里的风突然凉了些,从窗户缝钻进来,吹得账本纸页 “哗哗” 响。李婶抬起头,眼里的光也暗了:“上次你们帮我卖玉米,张明 —— 就是刘大虎的远房侄子,在村口大槐树下当着好几个人的面放话,说以后谁跟合作社打交道,就是跟刘家作对。前阵子王大爷跟合作社买了袋化肥,第二天他家的菜苗就被人踩了,好好的小白菜,全烂在地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攥着茶罐的手都紧了,指关节泛白,“俺家小军去年在镇上上学,刘大虎的儿子还故意把他的书包扔到沟里,说俺们家‘巴结外人’。” 张舒铭放下茶碗,语气沉了沉,却没发火,只是看着李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李婶您放心,他们不敢来。上次刘大虎踹我那下,派出所李军警官也看见了,他跟我说,要是刘家的人再敢闹事,直接找他。再说还有陈护士呢,她表哥就是李军警官,真有事,咱们随时能联系上。” 陈雪君也点头,伸手拍了拍李婶的手背,掌心的温度传过去,让李婶紧绷的肩膀松了些:“我明天一早就跟表哥说,让他多往这边巡巡。他前两天还跟我说,有人举报刘家私占村东头的林地,用来种果树,没跟村里打招呼,他正盯着这事呢,刘大虎现在自顾不暇,不敢来捣乱。” 李婶这才舒展眉头,又给两人添了茶,茶汤比刚才淡了些,却还是暖的:“有你们在,俺这心里就踏实多了。从李婶家出来时,月亮已经爬上山头,像个银盘子挂在松树枝上,银辉洒在土路上,踩上去软乎乎的,像铺了层霜。路边的蟋蟀 “唧唧” 地叫着,跟远处的蛙鸣混在一起,倒比白天还热闹。 陈雪君要回卫生所,她的自行车停在院门口,车筐里还放着给病人熬药剩下的药渣 —— 按村里的说法,药渣倒在路上,能把病气带走。 第66章 《云门五禽戏》 路过操场时,他想起那本《云门五禽戏》。今天感觉腰腹的旧伤松快了不少,索性走到单杠旁,把帆布包放在石凳上,对着书拉开架势练了起来。 先是虎戏。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屈膝下蹲,膝盖不超过脚尖,双臂屈肘抬起,手指张开像虎爪,掌心对着胸口。深吸一口气,双臂猛地向前探,同时腰腹发力,像猛虎扑食般,动作刚劲有力。发力时,他特意留意了腰腹的旧伤 —— 上次被刘大虎踹的地方,之前弯腰都酸,这会儿竟没扯着疼,反而觉得有股暖流在腰上转,松快了不少。 接着是鹿戏。他站直身体,双臂向两侧伸展,掌心向下,像鹿的犄角。左脚向前迈出一步,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慢慢落下,同时吸气;右脚再向前迈,脚跟落地时呼气。动作轻盈舒缓,像鹿在林间散步,脚跟点地时,浑身的筋骨都跟着舒展,连肩膀的酸痛都缓解了 —— 那是昨天批改作业改到半夜,伏案太久弄的。 随后是熊戏。他双脚分开略宽于肩,屈膝下蹲,双手覆于膝上。身体缓缓向左转动,吸气至深,至极限处略作停留,再慢慢右转,徐徐呼气。动作沉稳如山间熊踱,腰身转动时,他能清晰感受到腹间力量的流动,心神也随之沉淀下来。 练至猿戏时,他走到单杠旁那半人高的石墩前——那是往日修缮操场时遗下的,表面已被岁月磨得光滑。他轻身助跑两步,右脚在墩上借力一蹬,身形跃起,双手稳稳抓住石棱,臂膀发力将身体悬空提起,恰似灵猿挂枝。指尖触及石面沁凉,反而更觉劲力贯注全身,连熬夜备课的困倦都一扫而空。 哟,这是练的什么功?瞧着倒像狗熊掰苞米似的。身后传来带笑的声音,清凌凌如风铃轻响。 张舒铭回头,见陈雪君拎着药箱立在月光下,红十字格外醒目。什么狗熊,他轻跃而下,拍去掌上灰土,这是正宗的熊戏,专治你总爱瞎操心的小毛病。 陈雪君走近几步,眼角弯起促狭的弧度:我看你这狗熊掰玉米的架势,扇人大耳光倒挺合适。说着自己先笑出声来,练得这么投入,连我过来都没察觉? 陈护士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张舒铭故意板起脸,眼底却藏着笑意。 给你送药酒,她晃了晃手中的玻璃罐,罐身贴着祛风药酒的黄纸,我爹说这酒揉腰最好。你刚练完功,趁热揉开,明日才不酸痛。 她蹲下身,拧开罐盖,草药香飘散出来。倒了药酒在手心搓热,轻轻按在他腰际——正是上次被踹的地方。指尖带着温热的药力,力度不轻不重,舒服得张舒铭眯起眼。 还疼吗?她抬头问,眼里带着担忧。 早好啦!他故意扭了扭腰,往后一仰,险些碰倒药罐。 别乱动!陈雪君赶紧按住他,刚练完功,腰还没缓过来呢。手上的力道却放轻了些,顺着腰际慢慢揉着。 张舒铭凑近些,压低声音:有陈护士亲自服务,比练五禽戏还管用。要不这样,我天天练功,你天天给我揉腰,我给你当跑腿的,采药买东西,随叫随到? 陈雪君轻捶他一下:想得美!我是怕你明天又跟人硬拼,腰疼起来耽误正事。说着忍不住笑了,不过你这狗熊功要是真管用,我倒可以考虑当个监工。 保证认真练功,张舒铭立正站好,做了个熊扑的姿势,争取早日练成绝世神功,好保护我们陈护士。 陈雪君揉了一会儿,见张舒铭不再乱动,才慢慢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心残留的药酒。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谨慎了些:对了,刚才路过派出所,听我表哥说,陈大虎那起纵火案被王副所长压下来了。 张舒铭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掌心还残留着方才石墩的冰凉触感:怎么回事? 刘大虎被抓的当天,刘三就直接去找了县局的李立峰副局长。陈雪君压低声音,我表哥说,李局和王副所长私交不错,打了个招呼。第二天王副所长就以证据不足为由,把陈大虎放了,还说那场火可能是村民烧荒不小心引起的。 张舒铭沉默片刻,原本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转而轻轻握住陈雪君的手——她的手掌还带着药酒的余温,柔软而温暖。我知道了。他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这次他们能靠关系压下来,下次就不会这么容易了。只要咱们找到确凿证据,迟早能跟他们算清楚这笔账。 他凝视着陈雪君的眼睛,目光坚定而沉着:李局长虽然打了招呼,但这么大的案子,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我们慢慢来,不急。 陈雪君抬眼望他,见他眼中不见怒色,反而透着山松般的韧劲,不禁莞尔:你倒是想得开。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冲去派出所找王副所长理论呢。“有你陪着,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张舒铭把她的手往自己腰上按了按,语气又软了下来,“再揉会儿呗,刚才练猿戏太投入,手指头有点酸。”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的发梢上,像撒了层碎银。陈雪君拎起药箱,说了声 “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要不,晚上别回去了” “讨厌” 陈雪君抽回手,却没走远,“不过你得答应我,悠着点,我怕你腰累着。” 张舒铭笑着点头:“遵命!陈医生要节省我腰力,我就当‘乖乖猿’,只看树不爬树。” 第67章 元佩茹 一阵清脆的“叮铃”声划破了清晨的静谧,张舒铭骑着那辆颇具年代感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熟练地拐进了教育局家属小区。 他穿上了自己最干净整洁的衣服,军绿色的帆布书包斜挎在身侧,侧边的兜里,露出半本用线订好的练习笔记,纸页已经有些卷边发毛,显然是经过了反复的摩刮。封面上,是他用工整的毛笔字写下的“《云门五禽戏》习练札记”。上周,赵景哲教授约定今天过来。他特意提前了半小时赶来,就是想多向赵教授请教笔记里几处尚未琢磨透的关窍。 他抬腿下车,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熟悉的、漆色暗沉的木门。就在他抬手欲叩的瞬间,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道浅杏色的窈窕身影出现在门口,旗袍的绸缎料子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扫过门槛,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香风。是赵雅靓。她看到门外的张舒铭,显然也有些意外,随即唇角弯起,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张老师?来得这么早?”她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润。 张舒铭忙笑了笑,解释道:“想着有些问题要请教赵教授,就提前过来了。赵教授已经起了?” “早起了,在里屋看书呢。”赵雅靓侧身让开通道,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的侧颜,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随即说道,“快进来。正好,我妈今早的火车从深圳回来,这会儿在我外婆家收拾东西,我正准备过去接她。中午要是没事,就留下来一起吃顿饭,我妈带了些南方的干货,炖只本地的老母鸡,正好尝尝鲜。” “元教授回来了?”张舒铭闻言微微一怔。他记得赵教授之前闲聊时提过,夫人元佩茹女士原是省城大学经济系的副教授,十年前毅然辞去教职,只身前往深圳创业,如今经营着一家颇有规模的产业咨询公司,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沙河这小县城几次。他下意识地把帆布包往后挪了挪,似乎想遮掩一下它的陈旧,然后才想起什么似的,将手里那本叠得整整齐齐的笔记稍稍举起,带着几分恭敬说:“谢谢雅靓同志。我带了《云门五禽戏》的抄本,有些地方想请赵教授指点迷津。” “先进屋,我爸就在里面。”赵雅靓微笑着再次示意他进门。 张舒铭迈过门槛,走进客厅。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北墙一整面都被改成了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类书籍,最上层是一排排用蓝色函套装着的线装古籍,显得古朴而厚重。靠窗摆放着一张老红木八仙桌,桌上摊开一本纸页泛黄的《素书》,旁边一方歙砚里墨迹未干,一支狼毫小楷笔随意地搁在笔山上。 他刚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坐下,里屋的门帘就被掀开了。赵景哲教授戴着那副标志性的圆框眼镜走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本批注得密密麻麻的《沙河地方志》,看到张舒铭,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舒铭来了?正好,我方才翻阅县志,看到一段关于明代沙河漕运的记载,与《素书》中‘潜居抱道,以待其时’之理颇有暗合之处,正想寻人探讨一番。” “赵教授,”张舒铭连忙起身,拿出自己的笔记,“我正好也有些疑问,是关于《云门五禽戏》中‘猿戏’的引气法门,似乎与《引书》中的记载略有出入……” 赵景哲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八仙桌上,笑道:“书,稍后再讲不迟。学问如品茶,也需静心缓释。雅靓刚从小茶社取了新到的明前碧螺春,还有些去岁焙火的铁观音,你来尝尝,看能否辨出这江南与闽北的风味有何不同。” 张舒铭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桌面。只见白瓷的盖碗茶具旁,果然摆放着两个精致的锡制茶叶罐,罐身分别阴刻着“碧螺春”与“铁观音”的字样,罐盖敞开着,露出里面蜷曲如螺、白毫隐现的碧螺春,以及颗粒紧结、色泽乌润的铁观音,都是上好的货色。然而,他的视线却被八仙桌角落里的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包吸引了过去。那纸包敞着口,里面露出一块黑褐色、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茶饼,边缘甚至有些松散,泛着褐黄色,像极了他在沙河乡下乡时,帮李婶家煮饮的那种粗老茶砖——耐放,经泡,带着股朴拙的涩味,是乡下人家日常解渴的寻常之物。 张舒铭轻手轻脚地放下帆布书包,目光扫过客厅角落那个红木茶柜。柜子里琳琅满目,摆着各式瓷罐、锡罐,上面贴着“狮峰龙井”、“安溪铁观音”、“君山银针”等标签。他认得几个字,知道都是好茶。上次他来时,赵雅靓给他泡过一杯碧螺春,那清香甘醇的滋味,让他这个平时只喝大碗粗茶的人至今难忘。 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八仙桌上那个略显朴素的牛皮纸包上。它没有像其他茶罐那样精美的包装,只是用麻绳简单地捆着,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他不太认得的花体字。张舒铭心想,赵教授家来往的客人非富即贵,定然要品那精细的名茶。自己一个晚辈学生,还是别劳烦主人动用那些珍贵茶叶了。这黑茶饼看着朴实无华,想必是赵家自己日常喝的,煮来喝正好,也省事。他在青石镇乡下,乡亲们招待客人用的就是类似的紧压茶饼,掰下一块扔进大铝壶里咕嘟咕嘟熬煮,茶汤酽红,解渴提神。 于是他便主动起身,伸手去拿那个牛皮纸包,口中带着晚辈的恭敬说道:“赵教授,这茶饼看着就实在,我在乡下常煮这种茶,方便。要不今天就泡这个?沸水一冲,味道就出来了。” 赵景哲的注意力似乎还沉浸在那本古籍里,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唔”声,未置可否。 张舒铭得了默许,便小心翼翼地解开麻绳,揭开牛皮纸。里面是一块圆整的黑褐色茶饼,直径约莫七寸,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茶饼表面光滑,色泽乌润,借着光线,能看见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芽头,如同星点。中间有一个深深的窝坑,背面则有着均匀的网格状痕迹。与他熟悉的、原料粗老、压制松散的农家茶饼不同,这块茶饼压制得极其紧实,闻起来有一种淡淡的、陈旧的干爽香气,似有似无,却莫名地让人觉得沉稳。他心想,赵教授家的茶果然不一样,连日常喝的都显得这么规整。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和赵雅靓清脆悦耳的声音:“妈,您慢点儿,这门槛有点高,台阶也滑,我扶着您。”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伴着淡淡的香水味走了进来。来人约莫四十多岁年纪,身姿挺拔,穿着一件剪裁极为合体的藏青色真丝衬衫,衣料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头发烫成时兴的大波浪,却利落地挽在脑后,用一个简单的珍珠发夹固定,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修长优雅的脖颈。她面容与赵雅靓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眼间更多了几分干练、锐利和历经世事的通透感。她手腕上戴着一只细巧的雕花银镯,随着动作泛着柔和内敛的光。她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红木小匣子,上面雕刻着精美的缠枝莲纹。 第68章 茶颜悦色 元佩茹进门看见张舒铭,脸上便露出得体而略显疏离的微笑,颔首道:“这位就是景哲常提起的张舒铭老师?果然一表人才,听说你肯钻研,连那些枯燥的古籍都能读得进去,真是难得。”她的声音清脆,语调平稳,带着知识女性特有的从容。 张舒铭连忙放下茶饼,略显局促地站直身体,恭敬地问好:“元教授,您好,我是张舒铭。初次见面,打扰您了。”他听说过元佩茹是南方某大学的教授,近年来主要从事文化产业发展研究,经常往返于深港两地,是位见识不凡的女学者。 元佩茹的目光原本只是随意扫过客厅,如同往常一样准备走向书房与丈夫打招呼,却在触及张舒铭刚刚放下的那个牛皮纸包,以及他面前白瓷盖碗里那块刚刚被他用手掰下一角、正准备冲泡的茶饼时,骤然定住!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像是被寒风吹过的湖面,下一秒,她脸上的得体微笑瞬间凝固,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痛:小张老师,你手里拿的是—— 话音未落,张舒铭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惊得手一抖,茶饼地落在八仙桌上,碎屑簌簌掉进桌缝。他下意识地提起竹壳暖瓶,沸水直冲而下,茶饼在盖碗中翻滚,泛起浑浊的气泡。 快住手!元佩茹急忙上前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张舒铭腕骨生疼。她凝视着被糟蹋的茶饼,胸口微微起伏,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意:你可知道这是什么茶? 赵雅靓见状急忙上前,轻轻拉住母亲的手臂,张老师是一片好意,他在乡下习惯了煮大碗茶,哪里懂得这些 “不懂?”元佩茹猛地转向女儿,目光如炬,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她转向张舒铭,眼神锐利如刀,却又透着深深的惋惜。“你看好了!这可是八八青饼!”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块被掰去一角的茶饼,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1988年,勐海茶厂精选布朗山、南糯山数百年树龄的古树茶青,用传统工艺制成这批茶。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些看似普通的茶饼,会在三十多年后成为茶人争相珍藏的精品?” 张舒铭呆立在原地,看着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女教授此刻激动的模样,一时不知所措。他从未见过元教授如此失态,更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块茶饼能让人如此动容。 “你知道现在这一饼茶,在懂行的圈子里值多少钱吗?”元佩茹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压下心中的波澜。她的手指轻抚茶饼表面,声音微微发颤:“品相完整的八八青饼,在港岛那边的拍卖行里,能拍到两百多万!两百多万人民币啊!”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舒铭心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两百多万?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他在青石镇中学教书,一年工资加上各种补贴才几千块钱,这块黑褐色的茶饼,竟然能值他几百年的收入? 元佩茹看着张舒铭煞白的脸色,语气稍缓但依旧痛心:“就这几年,港台那边的资本进来,拼命炒作普洱茶越陈越香能喝的古董这些概念。”她轻轻摇头,眼神中带着复杂的情绪,“那些以前被随便扔在农家阁楼、厨房角落,被人当药引子、当解腻土茶的老茶饼,一夜之间全都成了金疙瘩。” 她顿了顿,目光深远地望向窗外,仿佛在回忆什么。“我研究茶文化二十多年,亲眼见证了普洱茶从默默无闻到声名鹊起的过程。这不仅仅是资本的炒作,更是人们对传统文化价值的重新认识。” 元佩茹轻轻放下茶饼,转向张舒铭,语气渐渐平和,却依然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惜:“小张老师,你可知道,普洱茶与其他茶类的根本区别在哪里?”不等张舒铭回答,她继续道:“在于后发酵。优质的普洱茶,会在岁月的沉淀中完成华丽的蜕变,就像一件艺术品,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增值。” 她开始详细解释普洱茶的知识,语气如同在课堂上授课般条理清晰:“首先从原料说起。普洱茶讲究一山一味,布朗山的茶气韵刚烈,南糯山的茶香扬水柔。而这饼八八青,选用的是树龄三百到五百年的古树茶青,这些古茶树根系深扎土壤,能吸收更多矿物质,制成的茶汤口感更加饱满丰富。” 她指着茶饼上的芽叶:“你看这银毫显露,条索肥壮,这是上等茶青的标志。古树茶的产量极其有限,一棵数百年的古茶树,一年也只能产几斤鲜叶。物以稀为贵,这就是其价值所在。” 张舒铭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从未想过,一片普通的树叶竟有如此深厚的学问。元佩茹继续讲解制作工艺:“普洱茶的传统制作工艺十分讲究,从采摘、萎凋、杀青、揉捻到晒青,每个环节都关乎成茶的品质。特别是晒青这道工序,必须在阳光下自然晒干,让茶叶保留活性酶,为后续的陈化奠定基础。” 她轻轻转动茶饼,指着背面的网格状痕迹说:“你看这石模压制的痕迹,这是传统工艺的特征。压制力度要恰到好处,不能太紧影响后期转化,也不能太松不利于陈化。” 元佩茹的讲解渐渐深入普洱茶的核心价值——陈化。“普洱茶之所以被称为能喝的古董,关键在于其陈化价值。在适宜的温湿度环境下,茶叶中的内含物质会缓慢转化,茶多酚逐渐分解,茶黄素、茶红素等有益物质增加,使茶汤更加醇厚甘爽。” 她指着茶饼说:“这饼八八青经过三十多年的干仓陈化,已经进入了最佳品饮期。你看这茶饼的颜色,已从青褐色转为红褐色,这是陈化的外在表现。” 说到这里,元佩茹的情绪又有些激动,她痛心疾首地指着盖碗里那碗已经被沸水彻底糟蹋了的、浑浊不堪的茶汤说:“就算这茶不值钱,只是一块最普通的茶饼,也没有你这样泡茶的道理!”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对无知行为的愤懑:“普洱茶的冲泡,尤其是这种年份生普,讲究的是心静、器洁、水活!要先用茶刀,”她示范着茶刀的使用方法,“顺着茶叶紧压的纹理,像对待一件艺术品一样轻轻撬开,最大限度地保持条索的完整!” 元佩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演示着正确的冲泡方法:“然后要温器醒茶,让沉睡的茶叶慢慢苏醒,感受它与空气接触后的微妙变化。”她将茶叶放入温过的盖碗中,轻轻摇晃,“水温要控制在95度左右,沿着盖碗边缘缓慢注水。” 她细致地讲解每一个步骤:“快速洗茶,唤醒茶性,然后才是正式冲泡。每一泡的时间、水温、出汤节奏都有讲究,目的是让它内含的物质层层释放,展现它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韵味。” 说到这里,她看着被张舒铭糟蹋的茶汤,语气中满是痛心:“你倒好,直接用手掰,一百度的死水直接砸下去,这茶的香气、内质、后续转化的潜力,全让你这一壶蛮水给浇没了!烫死了!” 元佩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小张老师,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不是在泡茶,这是在谋杀!这是对造物的不尊重!对时间的不尊重!也是对也是对有心人的不尊重!” 她最后这句话说得格外沉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这时赵雅靓轻声插话:“妈,这块茶饼对您来说,不仅仅是一块茶?” 元佩茹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悠远:“这块八八青饼,是我当年刚开始研究茶文化时,就梦寐以求想要深入了解的茶品。它不仅代表着普洱茶的巅峰品质,更承载着一个时代的记忆。” 她轻轻抚摸着茶饼,继续说道:“我这次回来,托了好几层关系,费尽周折才从一位老收藏家手里求来这么一块。本来是想着给靓靓年底工作调动时,关键时刻派上用场的”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住了,似乎不愿多谈这块茶饼的具体用途,转而说道:“更重要的是,我想通过这饼茶,让你们年轻人了解中国传统茶文化的博大精深。可现在”她看着被糟蹋的茶汤,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时,元佩茹已经取来茶刀。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开始演示正确的冲泡方法。小张老师,你看着。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但依然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痛,普洱茶是有生命的,要用心对待。 张舒铭听着元佩茹的讲解,内心深受震撼。第一次意识到一杯茶背后竟有如此深厚的文化底蕴。他想起自己在乡下时,都是直接把茶叶扔进大铝壶里煮沸,不禁羞愧难当。 他郑重地说:元教授,对不起我真的是无心的。您的讲解让我明白了茶文化的深奥,我会认真学习,不会再这样莽撞了。 就在这时,赵雅靓适时递上一杯新泡的茶,温声劝解道:妈,您先喝口茶消消气。张老师是实诚人,他以后一定会记住这个教训的。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更深入的茶文化探讨:说起来,张老师可能不知道,普洱茶之所以珍贵,不仅在于它的陈化价值,更在于每一片茶叶都承载着茶农的匠心独运。 元佩茹接过茶盏,神色渐渐平和。她望向张舒铭,语重心长地说:小张,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你赔偿。而是希望你能明白,世间万物都有其存在的道理。就像你研究的五禽戏,不也讲究循序渐进、顺应自然吗? 妈说得对。赵雅靓顺势接过话头,向张舒铭投去友善的目光,其实普洱茶的文化底蕴,与张老师研究的传统养生之道颇有相通之处。都需要静心体会,循序渐进。 张舒铭郑重地点头,他端起元佩茹新泡的茶,小心翼翼地品了一口。茶汤入口,先是淡淡的涩味,随后泛起丝丝甘甜,与他平时喝的大碗茶截然不同。这茶他惊讶地抬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奇妙的口感。 这就是普洱茶的精妙之处。元佩茹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不同的冲泡方法,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风味。就像人生,不同的经历会造就不同的韵味。 赵雅靓见气氛缓和,便引导母亲继续讲解:妈,您刚才说到普洱茶的收藏价值,我记得您还研究过普洱茶与丝绸之路的关系? 这一问,果然让元佩茹的学者本色显露无遗。她兴致勃勃地讲解起来:没错,普洱茶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唐宋时期的茶马古道她详细阐述了普洱茶在历史上的贸易地位、制作工艺的演变,以及不同年代普洱茶的特点。 就在这时,赵景哲教授从书房缓步走出。他先是温和地看了看桌上的茶具,然后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佩茹,茶道讲究的是心境。再好的茶,终究是为了品饮享用。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化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紧张。 景哲说得对。元佩茹深吸一口气,完全恢复了平时的温雅气质。 赵景哲转向张舒铭,眼神中充满长者的宽容:舒铭,不知者不怪。你对传统学问的热忱,我们都看在眼里。来,趁着茶香正浓,我们继续探讨刚才《素书》中那个关于气脉运行的问题。 在赵教授温和的引导下,张舒铭渐渐放松下来。更令他惊喜的是,赵景哲巧妙地将茶道与养生之道联系起来:你看,泡茶讲究火候分寸,养生也是如此。就像五禽戏中的呼吸吐纳,也要把握恰到好处的节奏。 这个类比让张舒铭豁然开朗。他开始认真聆听元教授的讲解,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元佩茹见他态度诚恳,也倾囊相授,从普洱茶的产地特色讲到储存要点,从品鉴方法谈到收藏价值。 其实,元佩茹若有所思地说,在云南的一些偏远山村,可能还散落着一些老茶。虽然不如八八青饼珍贵,但若是能找到保存得当的,也是不可多得的好茶。 这句话像一粒种子,悄悄落在张舒铭的心田。他想起青石镇附近的山村,那些老人家里或许真有一些被遗忘的老茶饼。 午餐时分,赵雅靓细心安排了座位,特意让张舒铭坐在父亲身边。席间,她不时引导话题,时而请教父亲关于古籍的问题,时而询问母亲茶文化的知识,让气氛始终保持融洽。 张老师,赵雅靓微笑着给张舒铭夹菜,听说你在研究如何将五禽戏推广到农村?这个想法很有意义。 这个话题立刻引起了两位教授的兴趣。元佩茹说:传统文化确实需要传承。就像茶道,不能只停留在书本上,而要让人亲身体验。 张舒铭感到心头一暖。他没想到,这个他一直在思索的问题,竟然在这里找到了知音。 饭后,张舒铭起身告辞时,元佩茹已经完全释怀:小张,下次来,我教你正确的泡茶方法。 刚走出巷口,正准备骑上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赵雅靓的呼唤:“张老师!张老师!你等等!”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见赵雅靓拎着个蓝印花布的布袋,小跑着追了上来,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跑到张舒铭面前,微微喘着气,将布袋子递给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安慰的意味:“张老师,这个你拿着。是我妈从南方带回来的一些点心,你尝尝。今天的事,你真的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妈她……她其实很欣赏你好学的态度。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诚恳:不过,通过今天的事,我倒觉得你可能发现了一个机会。既然你对普洱茶产生了兴趣,何不借此深入了解呢?说不定能在乡下找到一些有价值的茶饼,既增长了见识,也能帮助当地的乡亲。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张舒铭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个双赢的机会:既能弥补自己的过失,又能为乡亲们创造收益。 谢谢你,雅靓姐。张舒铭的声音里充满感激,你的建议让我豁然开朗。 第69章 赔罪的礼物 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张舒铭已经开始筹划:首先要查阅普洱茶的相关资料,然后向元教授请教鉴别方法,再到附近村落走访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让他的脚步越发轻快起来。也许,这次失误反而开启了一扇新的大门 张舒铭攥紧了赵雅靓塞给他的蓝印花布袋子,那里面装着几块精致的南方点心,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痛。他跨上那辆锈迹斑斑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蹬踏板时感觉双腿灌了铅般沉重。离开书院巷,离开赵家那充满书卷气息的小院,他仿佛从一个精致典雅的梦境,猛地跌回了尘土飞扬的现实。 冬日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地炙烤着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子,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咯吱”声,这声音与他内心混乱的思绪交织在一起。他的脑海里,反复闪现着元佩茹教授那双因痛心而发红的眼眶,那块被他笨拙地掰下一角、又被沸水粗暴冲泡的“八八青饼”,以及那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数字——“两百多万”。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字眼,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本就愧疚不安的心。 “倾家荡产也赔不起……”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他是个乡村教师,微薄的薪水除了养活自己,大部分都用来给学生们买学习用品,或是接济更困难的学生家庭。两百多万,对他而言,是一个遥远到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然而,强烈的责任感和内疚感驱使着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弥补,哪怕只是杯水车薪,哪怕只是求得元教授一丝一毫的谅解。 他想起了李婶。上次去李婶家帮忙核算合作社账目时,依稀记得她在灶房忙碌时,曾从一个印着“供销社专供”字样的旧铁皮罐里,拿出过一块黑褐色的茶饼,用来煮祛湿解暑的大碗茶给大家喝。当时他并未在意,只觉得那茶汤颜色深浓,味道醇厚,与元教授那饼精致珍贵的“八八青”截然不同。但此刻,这几乎成了他唯一的希望之光——也许,李婶家那些被当作普通解渴物的“陈年旧茶”中,会有一些能够稍微弥补他过失的东西?哪怕品质天差地别,至少是他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变得无比迫切。他用力蹬着自行车,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也顾不得擦拭。乡间的土路崎岖不平,自行车颠簸着,帆布包里的空茶罐哐当作响,仿佛在催促着他。他只想快点赶到李婶家,确认那个模糊的记忆是否准确,那颗在绝望中沉浮的心,是否能找到一丝依托。 赶到青石镇边的李婶家时,已近正午。烈日下的农家小院显得安静而祥和。晒场上的金黄玉米早已颗粒归仓,只剩下些零星的壳屑。院角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阴凉,树底下晾着几串红辣椒,像一簇簇跳跃的火苗。李婶正坐在树下的石磨旁,佝偻着身子择着野菜,蓝布围裙上沾着新鲜的泥点。 “舒铭?你咋这个点来了?”李婶抬头看见他,连忙放下手中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是不是学校有啥事?还是陈护士让你捎东西过来?”她以为张舒铭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张舒铭把自行车稳稳地靠在磨盘边,努力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他特意带来的空茶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婶,没什么大事。是我……是我城里有个研究学问的朋友,他……他特别喜欢喝咱们这种老式普洱茶,听说咱这边以前供销社可能剩下一些,就想托我找找看,尝尝是什么风味。”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不敢提及那场尴尬和天价的赔偿,生怕淳朴的李婶会因此担心,甚至拒绝收他的钱。 李婶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你说那黑茶饼啊?有!有!还有两块整的呢!”她一边说一边转身快步往堂屋走,脚步竟比平时轻快了不少,“还是前些年的事儿了,供销社清仓处理旧货,我看这茶饼便宜,五块钱一块,就买了两块回来,想着偶尔煮点浓茶消食。咱农村人喝不惯这味儿,一直放在罐子里,都没咋动过!” 张舒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赶紧跟了上去。堂屋里有些昏暗,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李婶径直走到灶台旁,踮起脚,从灶台上方那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黑的木架上,熟练地取下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茶罐。罐子看起来很有年头了,罐口缠着的红绳已经褪成了淡粉色,罐身上“供销社专供”的字样也模糊不清。 当李婶掀开罐盖的那一刻,一股沉稳、醇和的陈香瞬间弥漫开来,夹杂着淡淡的、类似干枣或药材的甜香,并不浓烈,却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温润感。张舒铭迫不及待地探头看去,只见罐底躺着两块圆形的茶饼,颜色深褐,表面略显粗糙,能看见一些较粗的茶梗和芽叶,边缘处因年代久远有些自然脱落碎屑,但整体保存得相当完整。 “就是它!就是这个!”张舒铭内心一阵狂喜,几乎要喊出声来。他小心翼翼地接过茶罐,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茶饼的表面。那干燥而紧实的触感,那独特的陈香,虽然与他见过的“八八青饼”的精美不可同日而语,但这确确实实是普洱茶,是有着一定年份的普洱茶!这无疑是他目前所能找到的、最能表达他歉疚和补救之意的物品了。 激动和感激之情在他胸中翻涌。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将茶罐轻轻放在堂屋中央的八仙桌上。那张老松木桌子桌面已经开裂了几道缝,被用铁钉巧妙地加固着,见证了岁月的流逝。 “婶,这两块茶饼我都要了!您看……多少钱?”张舒铭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带沙哑。 “哎呀,跟婶还谈啥钱不钱的!”李婶闻言,立刻摆摆手,一把将茶罐往他怀里推,“俺们乡下人,哪懂你们城里人那些品茶的讲究?这茶放在我这儿也就是个摆设,占地方!你能帮你朋友找到他喜欢的茶,那是好事!拿去拿去!要是觉得好,我再去帮你打听打听,村里王大娘家说不定以前也买过……” “不行!婶子,这绝对不行!”张舒铭态度坚决地按住茶罐,语气异常认真,“您当年也是花了钱买的,怎么能让我白拿?再说,我朋友是诚心想要,哪能占您这个便宜?”他深知李婶家的境况,儿子小军还在上学,家里就靠她一个人操持,日子过得紧巴巴。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位善良的老人吃亏。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百块钱——这几乎是他大半个月的伙食费了——硬塞到李婶那布满老茧的手中。“婶,这钱您一定得收下!要是不够,您跟我说,我再补!” 李婶攥着那几张带着体温的钞票,眼眶不由得有些湿润了。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执拗、却又心地善良的年轻人,声音有些哽咽:“你这孩子……总是这么实心眼的替别人着想……帮了俺家那么多忙,这点茶算个啥……” 她把钱小心地揣进兜里,用衣角擦了擦眼角。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拍了下大腿说道:“哎呦,你看我这记性!舒铭啊,你这么一说找老茶,我倒想起来了!咱们青石镇,早些年可是个有名的产茶地呢!” 张舒铭正准备包起茶饼,闻言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咱这儿?产茶?” “可不是嘛!”李婶来了精神,拉过一个小板凳坐下,示意张舒铭也坐,“我婆婆在世的时候常念叨,说民国那会儿,咱们镇上有个挺大的茶厂,就在西坡那边。那时候满山坡都是绿油油的茶树,到了采茶季,可热闹了!后来嘛,时局变动,茶厂就渐渐败落关门了,那些老茶树也没人管了,荒在山坡上,被杂树野草盖得严严实实。” 她指了指西边的方向:“就现在,西坡那儿还有好些老茶树呢!年年春天都发新芽,可惜没人采了,也就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家伙,偶尔去采点最嫩的芽尖,回来自己用铁锅炒一炒,留着喝。都说咱这山上采的野茶,味道特别淳,喝了还治头疼哩!” 这番话,如同在张舒铭的心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荡起层层涟漪。他原本只是抱着侥幸心理来寻找一块或许能用来赔罪的“替代品”,却意外地揭开了一段被尘封的地方历史,甚至可能发现了一个潜在的宝藏!难怪李婶家会有老普洱,原来青石镇本身就有深厚的种茶渊源! 他顿时忘记了之前的沮丧和焦虑,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急切地追问:“李婶,您仔细说说,那茶厂具体在什么位置?那些老茶树大概还有多少?近几年真没有人想过重新把茶叶捡起来吗?” 他的脑海中飞快地转动着:如果青石镇真的拥有适合种茶的山水,还有现成的、具有历史底蕴的老茶树资源,那么,恢复茶叶生产,或许不仅仅是他个人弥补过错的一条路径,更可能成为带动整个青石镇经济发展、为乡亲们开辟一条新的致富门路的关键! 这个突如其来的发现,像一道强光,穿透了笼罩在他心头的阴霾。他小心地包好那两块来之不易的老茶饼,放进帆布包最稳妥的位置,又详细地向李婶询问了关于老茶厂和茶树的种种细节。夕阳的余晖洒满小院时,他才怀着一种复杂而充满希望的心情,骑上自行车,踏上了返回县城的路。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沉重。帆布包里的茶饼,不仅是一份赔罪的礼物,更像是一把钥匙,或许能开启一扇通往崭新未来的大门。 第70章 兴师问罪 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薄雾尚未散尽,张舒铭就已经揣着那个用洗得发白的旧蓝布仔细包裹好的茶饼,蹲在了县教育局门口冰凉的石阶上。初夏的清晨还带着几分凉意,露水打湿了石面,洇深了他膝盖处的裤料。他嘴里无意识地叼着一根草茎,微微的涩味在舌尖蔓延,目光却紧紧盯着街道的拐角,那个赵雅靓每日上班必经的方向。他整个人蜷缩着,像一只被雨水打湿后无处可去、只能焦急等待投喂的流浪狗,既期盼又不安。 帆布包里那两块用一百元“巨款”换来的茶饼,此刻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心口发闷。一夜未眠,他反复摩挲着这两块来自青石镇李婶家的老茶饼,它们色泽深褐,压制紧实,闻起来有股沉稳的陈香,与元教授那块“八八青饼”的精致不可同日而语。李婶说这是前些年供销社处理的老茶,只花了五块钱一块。五块对比两百多万……这个数字像冰锥一样反复刺穿着他的神经。“元教授是品茶的行家,一眼就能看出这茶的底细?”,“她会不会觉得我是在敷衍,甚至是在侮辱她珍视的茶文化?”,“如果连这点心意都被嫌弃,那我还能拿什么去赔罪?看来只能是把《云门五禽戏》那几本古书抵给赵教授了!”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可是,如果这点茶叶都无法让元教授稍感宽慰,他还有什么脸面再去赵家?还有什么资格向赵教授请教学问?一种近乎绝望的迫切攫住了他,他必须尽快把茶送出去,仿佛晚一刻,那扇通往知识殿堂和内心救赎的大门就会彻底关闭。 当时钟指针终于挪到上班时分,街角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赵雅靓今天穿着一件淡雅的碎花连衣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在晨曦中像一朵移动的、清新脱俗的花。她挎着一个半旧的皮革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知性而温柔的气息。 张舒铭像被弹簧弹起一样猛地站直身体,动作太急,差点被嘴里叼着的草茎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憋得通红。“赵、赵科长!”他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慌乱。 赵雅靓被他这副狼狈又急切的模样逗笑了,眼弯成月牙:“张老师?这么早蹲在这儿当门神呢?”她的目光落在他沾着泥点的裤脚和显然没来得及梳理的头发上,语气带着善意的调侃,“吃过早饭没?瞧你这风尘仆仆的样子。” 张舒铭心脏狂跳,手忙脚乱地从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掏出那个珍贵的蓝布包,双手捧着,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急于向老师上交检讨书:“这、这是……这是我昨天从青石镇找来的老普洱……虽然,虽然肯定比不上元教授那块……但,但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了……”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头也垂了下去,不敢看赵雅靓的眼睛,生怕从她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失望或轻视。 赵雅靓微微一愣,随即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怜惜。她伸出纤细的手,接过那个被体温焐得微热的布包。在交接的瞬间,她的指尖不经意地轻轻擦过张舒铭因紧张而紧绷的手腕。 那一触,如同细微的电流,让张舒铭猛地缩回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那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部。他窘迫得几乎同手同脚,眼神飘忽,不敢与她对视。 赵雅靓的唇角弯起一个更加温柔的弧度。她故意放慢了语速,纤细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布包,感受着里面茶饼紧实的质感。“这茶……让你费心了?青石镇来回可不近。”她留意到张舒铭绷紧的脊背线条,像一张拉满的弓。 “没、没花钱。”张舒铭急忙摆手,声音急促,像是要撇清什么,“村里的东西,不、不值几个钱。”他别开脸,死死盯着墙角石缝里一株在晨风中摇曳的狗尾巴草,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赵雅靓心中了然,却不点破。她看着年轻人这副笨拙又真诚的模样,心中微软,决定给他一颗定心丸。“我妈昨晚睡前,突然跟我提起你——”她刻意顿了顿,果然看到张舒铭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似乎停滞了,全身心都在等待接下来的审判。 “她说啊,”赵雅靓模仿着母亲略带感慨的语气,“那孩子实诚得像青石板的棱角,磨也磨不平……”她看到张舒铭的肩膀紧张地耸起,才慢悠悠地吐出后半句,“就是莽撞起来,像头撒欢的、不管不顾的野驴子。” 这句带着鲜活民间智慧的比喻,让张舒铭的耳朵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但紧绷的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这比喻虽糙,却奇异地减轻了他心中那块巨石的重压,至少,元教授话里并无多少真正的恶意,反而有种……无奈的认可?他忍不住偷偷抬起眼,正好撞进赵雅靓含笑的眼眸里。那目光清澈、温暖,像初春深山刚刚融化的雪水,静静地流淌,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全部的窘迫、惶恐,以及那悄然滋生、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因她的理解和宽容而涌起的细微欢喜。 赵雅靓将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心中莞尔。她突然向前凑近了一小步,一股淡淡的、清爽的洗发水清香随之飘来,拂过张舒铭的鼻尖。“不过呢——”她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她说你这股子实诚倔强的劲儿,倒让她想起她年轻时在深圳跑业务的样子了,天不怕地不怕,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像一道光,瞬间劈开了张舒铭心中的阴霾。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里面闪烁着难以置信和一种被“认可”的激动光芒。元教授……那个优雅知性、学识渊博的教授,竟然会把他和年轻时拼搏的自己相比? “茶,我替你收下了。”赵雅靓将布包稳妥地放进自己的挎包里,动作轻柔,仿佛那是什么重要的物件。“心意最重要,我妈会明白的。”她转身,裙摆划出一个轻盈优美的弧线,“快回去给孩子们上课,张老师。再耽搁,可要迟到了。” 张舒铭呆立在原地,直到赵雅靓的身影消失在教育局的大门内,才恍然回神。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薄雾,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一些彻夜未眠的寒意。他推着自行车,脚步虚浮地往学校走,心里一半是卸下重负后的轻快,另一半则是新的、更深的忐忑:赵雅靓收下了茶,可元教授到底会怎么看?她会不会只是不忍心当面拒绝? 整个上午的语文课,他都有些心不在焉。板书时写错了字,讲解课文时几次卡壳,好在孩子们并未察觉老师的异常,依旧朗朗读书。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他匆匆扒了几口从食堂打来的饭菜,味同嚼蜡。正准备趴在办公桌上歇一会儿,门卫大爷就气喘吁吁地跑来:“张老师!快!县里赵干部来电话,让你赶紧去趟教育局!说是有急事!” “轰”的一声,张舒铭只觉得脑袋里像炸开了一个马蜂窝。刚刚稍微平复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冰冷刺骨。所有的侥幸心理荡然无存——一定是元教授看到了那茶,发现是廉价的乡下货,勃然大怒,觉得受到侮辱,这才让赵雅靓打电话来兴师问罪!也许,是要他赔偿,或者,更糟,是勒令他再也不准踏入赵家半步!他眼前甚至浮现出元教授冷若冰霜的脸和赵教授失望的眼神。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门,骑上那辆二八大杠,拼命往县城蹬。正午的日头毒辣,炙烤着大地,他却感觉不到热,只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汗水顺着额角、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痛,他也顾不上擦。风吹乱了他本就凌乱的头发,裤腿上不知何时溅上的泥点早已干涸,显得格外刺眼。 当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赵雅靓办公室门口时,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在地上滚过几圈一样狼狈。赵雅靓正伏在办公桌前整理一沓文件,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抬起头,看见门口这个满头大汗、脸色煞白、裤腿沾泥、呼吸急促的年轻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张老师?你……你这是刚从哪里抢险救灾回来?还是刚从水田里插完秧赶上来的?” 她放下文件,起身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过一个玻璃杯,提起暖水瓶给他倒了一杯凉茶。透明的玻璃杯壁上迅速凝结起细密的水珠,散发着淡淡的茶香。她把杯子递过去:“先喝口水,顺顺气。看你这一头汗。” 张舒铭机械地接过杯子,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他也顾不得烫,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口就把一整杯茶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灼热的喉咙,暂时压下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渴,却无法平息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喝得太急,水珠顺着嘴角流下,滴在洗得发白的衬衫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别紧张,”赵雅靓看着他喉结剧烈滚动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她重新坐回椅子,拿起桌上的钢笔轻轻转动着,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是我妈,她让你下午跟我一起回家吃晚饭。估计是我爸又想跟你探讨他那本《素书》了。”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我还有一个小时才下班,你要不就在这儿等会儿?那边有张空椅子。” 张舒铭懵了,彻底懵了。不是兴师问罪?是……是请他回家吃饭?邀请他去那个他以为再也无颜踏入的、充满书卷气和茶香的家?这巨大的转折让他一时无法反应,只是呆呆地捧着空杯子站在那里,像个被施了定身法的木偶。去,还是不去?去了,面对元教授,他该如何自处?那两块寒酸的茶饼,会不会让今晚的饭局变成一场新的煎熬?可是,不去……赵教授还在等着和他讨论学问…… 看着他脸上变幻莫测、精彩纷呈的表情,赵雅靓终于忍不住,再次轻笑出声,声音如风铃般悦耳:“怎么?怕我妈在饭桌上给你出难题啊?放心,有我和我爸在呢。”她的眼神里带着鼓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张舒铭望着她清澈含笑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半分责备或勉强,只有真诚的邀请。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71章 千里马与伯乐 午后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赵家客厅的红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墨水和淡淡茶香混合的独特气息。张舒铭端坐在元佩茹对面的藤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不自觉地反复搓着膝盖,目光紧张地聚焦在元佩茹手中那块来自青石镇的茶饼上。 元佩茹如同一位严谨的鉴赏家,先用茶针小心翼翼地撬下一小撮干茶,置于掌心细细观察,又凑近鼻尖,闭上眼深深嗅了一下。片刻后,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 “条索肥壮,色泽乌润转褐,闻之有淡淡的陈香和药香,仓储非常干净,没有一丝杂味。”元佩茹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带着赞赏的语气说:“小张,真没想到,你不仅对古籍悟性好,找茶也很有眼光。这块茶饼,虽然比不上那些名山古树,但以民间仓储而言,品相和转化状态都出乎我的意料,是块好东西!你是从哪里发现的?” 张舒铭听到这意外的赞扬,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连忙回答:“是……是镇上李婶家,她说是前几年从供销社买的,一直放在灶房梁上,没动过。” “灶房梁上?倒是阴凉干燥。”元佩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轻轻敲着茶饼,“看来青石镇当年确实流通过不少好茶底子。小张,依你看,像这样的茶饼,镇上还能找到多少?如果我想收一批类似的茶,可行性大吗?”她的语气不再是质问,而是变成了平等的商讨。 张舒铭感受到信任,精神一振,认真思考后回答:“元教授,具体数量我说不准,但李婶说当年不少人家都买了。如果仔细去寻访,应该还能找到一些。就是……得花些时间挨家挨户问。”他顿了顿,看到元佩茹微微颔首,似乎表示理解,便鼓起勇气,继续说道:“您要是信得过我,我……我可以帮您去收!” 话音刚落,他看见元佩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沙发扶手,另一只手则习惯性地向旁边小几上的手包方向移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在张舒铭单纯的理解里,瞬间被解读为对方在考虑乃至准备谈及“报酬”这个他觉得自己根本不配提及的话题。一种生怕被误解为贪图利益的急切,让他几乎是抢着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语气因为着急而显得格外真诚甚至有点执拗: “我不要报酬!”他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眼神澄澈地望着元佩茹,“真的!我帮您收茶,就当……就当是谢谢您和赵教授一直以来的指点,也为我上次的莽撞赔罪。这是我应该做的。” 元佩茹闻言,和丈夫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她看得出,这年轻人是真心想弥补和报答,而非贪图利益。“你有这份心,很好。”她的语气柔和了许多,“但做事不能白忙,该有的辛苦费总是要的。这样,我们按规矩来。你这块茶,是花多少钱收的?” 关键问题来了。张舒铭心里一紧,他想起李婶说这茶当初是五块钱一块买的,他给李婶放了一百块(两块的价格),可现在说出来未免太寒酸。他本想含糊报个一百块,既显得合理,又不至于太寒酸。他深吸一口气,略显迟疑地伸出一根手指,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含糊:一 他刚吐出第一个字,元佩茹正端起茶杯,闻言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轻轻放下茶杯,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真正的惊讶——她误会了,以为张舒铭说的是元一块。这个价格,虽然比她预期的要高出不少,但考虑到这块茶的品质和稀缺性,倒也合情合理,甚至让她对眼前这个看似朴实的年轻人产生了一丝刮目相看:看来他并非完全不懂行情。 她迅速恢复了商人的冷静,但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一千块?嗯,看来你对行情有所了解。这个品相,这个年份,以这个价格收来,虽然不算捡漏,但也确实物有所值,说明你的眼光很准。她没有点破自己的误会,而是顺势而为,拿起计算器,一边按一边说:既然你有这个门路,也懂得把握价值,那我们就正式合作。 计算器发出清脆的按键声,她将屏幕转向张舒铭,上面显示的数字是——3000。 如果你能再找来类似品质的茶饼,元佩茹语气果断,我按每片三千收。如何?这个价格,应该能让你们双方都有不错的利润空间。“三……三千?!!” “三……三千?!”张舒铭猛地抬起头,身体因震惊而前倾,屁股下的藤椅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这个数字像一记惊雷在他耳边炸响,震得他头晕目眩。他本想说的是一百元(而且还是两块),可转眼间,元教授给出的价格竟然高出他谎报价格的三十倍!高出实际价格的近百倍!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失语,只剩下满眼的难以置信。 “怎么?”元佩茹停下动作,观察着他的反应,语气平淡无波,“觉得这个价格不满意?我们可以再商量。”她误将张舒铭的震惊解读为了对价格的不满。 “不!不是!”张舒铭急忙摆手否认,动作太大,袖子不小心带倒了元佩茹面前那只品茗杯。他手忙脚乱地扶正杯子,但里面浅金色的茶汤已经泼洒出来,洇湿了一小片桌布和他的袖口。 “不!不是价格的问题!”张舒铭几乎是喊出来的,慌忙摆手,脸涨得通红。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声音因紧张而发颤,却异常清晰地说道:“元教授,我……我必须跟您说实话。这茶……不是一百块钱一块,是一百块钱……两块。李婶当初五块钱一块买的,我实在过意不去,硬塞给她一百块。我……我刚才不该含糊其辞,差点误导了您。” 他说完这番话,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不敢抬头,等待着预料中的质疑或失望。他紧紧攥着衣角,准备承受一切后果。 然而,预想中的质问并没有到来。元佩茹先是微微一怔,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张舒铭那张因羞愧和紧张而涨红的脸。片刻的沉默后,她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更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深切的欣慰。她缓缓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一百块……两块?”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重量。她没有急于评价价格,而是看着张舒铭,目光柔和了许多,“也就是说,你明知这茶在当地的行情,却还是坚持给了李婶一个远高于她预期的价格?” 张舒铭愣了一下,没想到元教授关注的是这个点,他老实地点点头:“李婶日子不容易,小军还在上学……我,我不能占这个便宜。” 元佩茹闻言,嘴角终于弯起一个真切而温和的弧度,那里面带着赞赏,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好,很好。”她连连点头,语气中充满了感慨,“小张啊,你能在三千块一片的报价面前,选择说实话,坚守对李婶的厚道,这比你能找来多少好茶,都更让我欣慰。”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看待一个可造之材:“在商言商,信息差就是利润。你本可以顺势拿下这每片两千九的差价,无人知晓。但你选择了诚信和厚道。这很好。你要记住,做生意,眼光、胆识固然重要,但守住本心、爱惜羽毛,才是能走得更远的根本。厚道,有时候比精明更难得,也更有长远的价值。” 这时,一直安静旁观的赵景哲教授也欣慰地抚须点头,插话道:“《礼记》有云,‘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舒铭,你这份诚实,比黄金还珍贵。佩茹说得对,厚道是福,是大智慧。”他看向妻子,眼中有着默契的笑意。 元佩茹接过话头,语气已然完全不同,带着一种彻底的信任和托付:“那么,我们就说定了。你以合适的价格去收茶,我按三千元一片跟你结算。至于你给乡亲们多少,怎么给,由你根据情况把握,我只要品质好的茶。这份差事,交给你,我放心。” 张舒铭看着元佩茹眼中那毫无芥蒂、充满信任甚至更加柔和的目光,又看看赵教授赞许的笑容,胸腔被一股热流填满。诚实的代价,远比他想象的要好。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坚定:“元教授,赵教授,谢谢你们的信任!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只是……青石镇那边山路不好走,挨家挨户收茶需要时间,可能……可能得费些时日。”他结结巴巴地解释着,试图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脸涨得通红。 看着年轻人这副慌乱失措、几乎要钻到地缝里的模样,元佩茹眼底那丝了然的神色更深了。她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桌上的水渍,锋一转,开始了她作为经济学教授的“第一课”。 “小张,你不必紧张。”她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引导后辈的耐心,“你知道同样一块茶饼,为什么在李婶眼里可能只值五块钱,在你眼里值一百块,而在我这里,它却能值三千块吗?” 张舒铭茫然地摇摇头,这个问题超出了他过去所有的认知。 元佩茹微微一笑,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深入浅出的方式解释道:“这其实就是经济学里最基础,也最核心的概念之一——价值认知。一件物品的价值,并不仅仅由它的成本或劳动时间决定,更重要的,是市场对它的‘认知’和‘需求’。” 她指了指那块茶饼:“在李婶和大多数青石镇乡亲们看来,这只是一块能煮水喝、有点年头的老茶砖,功效可能还不如一包感冒冲剂来得直接。它的使用价值有限,信息又不对称——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对这类老茶有多追捧。所以,它的价值认知,就被锁定在了一个很低的水平,五块、十块,顶天了。” “而你,”她目光转向张舒铭,“你因为在我这里经历了一次‘冲击’,知道了老普洱茶可能存在的价值,所以你愿意用一百块去尝试,这是一种基于初步信息更新后的价值重估。你的认知,已经比乡亲们前进了一步。” “那么,为什么我能给出三千的价格呢?”元佩茹继续剖析,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份商业报告,“首先,我拥有更全面的市场信息。我知道粤港澳、东南亚乃至国际收藏界对优质陈年普洱茶的需求有多旺盛,我知道拍卖行的行情,我知道什么样的仓储条件对应什么样的价位。这是信息带来的价值溢价。” “其次,”她端起茶杯,示意了一下,“我懂得如何‘呈现’和‘赋能’这件商品。通过专业的品鉴、精美的包装、讲述它的产地故事、年份背景,甚至像我们赵家这样的文化背书,这块茶饼就不再仅仅是解渴的饮料,它可能成为礼品、收藏品、投资品,甚至是文化交流的媒介。这些附加的价值,会显着提升它的市场价格。这就好比一匹千里马,在普通人眼里可能只是代步的牲口,但在伯乐眼里,它就是无价之宝。” 她引用了“伯乐与千里马”的典故,让深奥的经济学原理瞬间变得形象起来。张舒铭听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价值”是可以被“发现”、被“塑造”、被“提升”的。 “所以,”元佩茹总结道,目光中带着一丝商海历练出的锐利,“你这次下去收茶,策略很重要。记住,你现在某种程度上扮演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购买者,而是一个‘价值发现者’和‘信息桥梁’。” 一直在旁边安静看报的赵景哲教授,此时也放下手中的书,温和地加入了谈话,他的角度则更偏向哲学和处世智慧。“舒铭啊,”他捋了捋花白的头发,声音醇厚,“佩茹讲的在商言商,是实理。但做事如同做人,讲究一个‘度’。你怀揣着‘伯乐’的眼光下去,是好事,能给沉寂的多野带来活水。但切记,不可操之过急,更不能显得志在必得。” 他呷了口茶,缓缓道:“你若一上去就开出远超当地认知的高价,反而会惊扰了平静的池塘。乡亲们固然朴实,但也有他们的生活智慧。价格异常,必引人猜疑:是不是这茶里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宝贝?是不是城里人又来骗我们了?或者,他们会奇货可居,坐地起价,反而让事情变得复杂,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张舒铭,“《道德经》里说‘大巧若拙’,有时候,表现出适当的‘不懂’,循序渐进,反而能成其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舒铭用力地点点头,赵教授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他心中因巨额差价而产生的些许燥热和投机心理。他意识到,这件事不仅关乎生意,更关乎方法与诚信。 元佩茹赞许地看了丈夫一眼,接过话头:“景哲说得对。而且,从另一个角度看,你这次去收茶,只要价格公道,对青石镇的乡亲们也是好事。那些放在角落里蒙尘的老茶,若能以高于他们心理预期的、合理的价格变现,等于盘活了闲置资产,能贴补家用,改善生活。这本身也是一件功德。” 她语气转为严肃,强调道:“不过,这件事的关键在于‘信息差’。我们目前的优势,就在于青石镇那边还不了解外面市场的真实行情。所以,保密至关重要。在你没有建立起稳定的收购渠道、没有掌握足够数量的货源之前,我们的意图和真实的市场价格,必须严格保密。否则,消息一旦传开,价格水涨船高,这个机会窗口可能就关闭了。”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一旁泡茶的赵雅靓,指尖正轻巧地拂去茶盘上的水渍,闻言抬眼,目光在张舒铭下意识攥紧的衣角和那一闪而逝的窘迫上轻轻掠过。她心细如发,立刻明白了这年轻人沉默背后的难处。 她不动声色地将一杯新沏的茶放到父亲赵景哲手边,声音温和清亮,恰似泉水击石,自然地接过了话头:“爸,您上次不是还念叨,说张老师帮您找到的那本《沙河地方志》里,关于古茶马道的记载特别详实,解了您一个大疑惑吗?还说要好好谢谢人家呢。”她说话时,眼神带着女儿特有的娇嗔,轻轻落在父亲脸上,暗示的意味恰到好处。 赵景哲先是一愣,随即接收到女儿眼中传递的微妙信息,又瞥见张舒铭那副欲言又止的局促模样,顿时恍然大悟。他脸上严肃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顺着女儿的话朗声笑道:“哈哈,对对对!你看我这记性!佩茹啊,要不是靓靓提醒,我差点把正事忘了。” 他转向张舒铭,语气变得格外亲切:“舒铭啊,那本《沙河地方志》确实是难得的资料,学术价值很高。我一直在想怎么谢你才合适。”他略一沉吟,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语气说道:“这样,我那刚好有一笔资料费,两万块,就当是购买你这本珍贵的资料了。你正好拿去作收茶的启动资金,也算是让它物尽其用,你不要嫌少啊,怎么样?” 张舒铭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连连摆手:“赵教授!这可使不得!那本书就是一本旧抄本,是我在镇上的废品站偶然发现的,根本值不了这么多钱!您要是需要,我明天就给您送来,怎么能要您的钱!” “怎么不值?”元佩茹接过话头,语气坚定,“知识是无价的。那本地方志在你看来可能只是一本旧书,但在景哲的研究体系里,它就是关键的拼图,能创造出的学术价值,远非两万元可以衡量。这正好印证了我刚才说的‘价值认知’。”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张舒铭一眼,“我们要收的,是茶;但我们更看重的,是你这股认真、实诚的劲儿,是你愿意去学习、去探索的潜力。这笔钱,不是施舍,是投资,是对你这个人,和你将要去做的事情的投资。” 她的话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商人的决断和长者的关怀:“你放心去收茶,如果两万块本钱不够,我们可以根据情况预付一部分货款。关键是,要把事情做好,做得稳妥。” 张舒铭看着元佩茹眼中那难得一见的信任与温和,又看看赵景哲教授那充满鼓励和期许的笑容,再回想起赵雅靓一直以来的善意帮助,胸腔里被一种复杂的暖流填满。有愧疚,有感激,有压力,更有一种被认可、被赋予重任的激动。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原本因为紧张而有些佝偻的脊背,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谢谢!谢谢元教授!谢谢赵教授!”他的声音还有些微颤,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你们的信任,我……我一定不会辜负!我一定把收茶这件事,尽心尽力办好!”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接过的不仅仅是一笔“本钱”,更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门后,是关于财富的密码,是关于价值的学问,更是一条可能改变青石镇众多乡亲生活的路径。而引领他找到这把钥匙的,正是眼前这位看似严厉、实则用心良苦的经济学教授。 第72章 商机 等收完茶,张舒铭清点了一下,足足有一百二十八片!他把茶饼小心地装在两个木箱里,给元佩茹送了过去。元佩茹打开木箱一看,眼睛都直了:“你这茶品相好,年份清晰,正好赶上最近老普洱行情好!这样,每片我给你三千五,一百二十八片,一共四十四万八,你看行不?” 张舒铭愣住了。他赶紧点头:“行!” 傍晚,赵家小院的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八仙桌上摆满了家常却精致的菜肴,中间是元佩茹从南方带回来的高档火腿炖的汤,香气四溢。气氛与几天前截然不同。 元佩茹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愉悦的笑容,不停地用公筷给张舒铭夹菜:“舒铭,尝尝这个,南方的风味,看吃得惯不?这次收茶的事,你办得漂亮,辛苦你了,多吃点。”她的态度亲切自然,与之前那个厉声斥责他的女强人判若两人。这一次成功的合作,让她不仅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利润空间——心中粗略一算,这批茶经过她的渠道运作,获利颇丰——更让她对张舒铭这个年轻人的观感大为改观。这小伙子,虽然起初莽撞,但做事踏实、认真,有股不服输的韧劲,而且为人真诚,在乡亲中间有信誉,这些都是难得的品质。 张舒铭受宠若惊地端着碗,连声道谢:“谢谢元教授,我自己来,自己来。”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赵雅靓坐在张舒铭斜对面,看着母亲热情地给张舒铭布菜,而张舒铭那副既高兴又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她低头抿嘴一笑,心里漾开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喜悦。灯光下,她注意到张舒铭的侧脸轮廓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些,眉宇间少了些之前的青涩迷茫,多了几分经过事后的沉稳。 心情最好的当属赵景哲。他难得地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本地米酒,浓郁的酒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杯,自己先美美地呷了一口,脸上泛着红光,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借着酒意,他的声音洪亮了几分,眼神炯炯,仿佛回到了他热爱的讲堂: “好啊!真是太好了!舒铭,你这次无意中的发现,可是帮我们沙河县,尤其是青石镇,挖出了一段快被遗忘的‘活’历史啊!”他放下酒杯,手指轻点桌面,如同敲击着历史的节拍,“你们看,县志上白纸黑字记载着,我们青石镇一带,在明清时期就是茶马古道上的一个重要节点!咱们这的茶,当年是能装船,沿着沙河入汉水,一路运到汉口码头,甚至更远的地方!为什么青石镇的茶底子好?就是因为那里的水土、气候,自古就适合茶树生长!那是经过时间检验的!老茶树为什么好?根扎得深呐,能吸收到深层土壤的矿物质,内涵物质丰富,制成的茶才经得起存放,才有‘越陈越香’的转化空间!” 他越说越激动,又自斟自饮了一杯,目光灼灼地看向张舒铭:“舒铭,你这次,是立了一功!来,我敬你一杯,既是为这次收茶顺利,也是为我们沙河茶业香火的接续,希望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张舒铭赶紧站起来,双手恭敬地捧着酒杯与赵景哲相碰:“赵教授,您言重了,我……我就是误打误撞。是您和元教授给了我机会。”他一饮而尽,米酒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胆子也大了些,接着赵景哲的话头说道:“赵教授,您说起老茶树,李婶也跟我说,西坡那边现在还有不少荒着的老茶树,年年都发新芽,可惜没人好好打理。我就想……要是能把那些老茶树养护起来,再引进些好的茶苗,带着乡亲们一起种茶……是不是比光种玉米红薯强?茶叶价格稳,一年还能采好几季,要是真能做成产业,说不定真是条致富的路子。”他的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却也带着一丝不确定,望向了元佩茹。 元佩茹一直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转动着酒杯,此时,她微微一笑,接过了话头。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条理,带着经济学教授特有的分析框架: “舒铭这个想法,很有前瞻性。”她首先定了性,然后条分缕析地说开: “一要千方百计拓宽农民增收渠道。发展高附加值的经济作物,比如茶叶,正是将‘资源’转化为‘收益’最直接的途径。青石镇有历史底蕴,有适种水土,这就是你们独特的‘资源禀赋’。” “二要从根子上规范税费,减轻农民的压力。这意味着,将来农民可以更安心地投入生产。而且,如果形成产业,地方政府税收有了新来源,反过来也能更好地支持农村发展,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三要高度重视生态建设和环境保护。种茶,特别是像你设想的那样,养护老茶树、新种茶园,本身就是一种生态保护,保持水土,绿化荒山。这完全符合‘可持续发展’的国家战略,不仅现在能赚钱,更是为子孙后代留下财富。”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具引导性和诱惑力:“所以,舒铭,你看到的不仅仅是几棵老茶树,而是一个可能撬动一方经济的支点。赵教授出资两万给你做本钱收茶,这很好。但我建议你,眼光可以放得更长远一些。你不妨用这部分收益,或者说服有远见的村民,尝试以合作的方式,小规模地承包一片山地,就从养护、复壮那些老茶树开始,同时引进良种,科学种植。这不仅仅是种地,这是一种‘投资’,是对未来的一份‘股权’。” 她最后总结道,语气充满了肯定:“这件事,于私,是你们创业增收;于公,是响应政策、搞活地方经济、保护生态环境,名利双收。只要路子对,质量好,销售渠道我们可以帮忙牵线。风险可控,前景可期。” 元佩茹这一番融合了国家政策、经济学理论和务实操作路径的分析,如同一盏明灯,瞬间照亮了张舒铭心中那个模糊的构想。他之前只是朴素地觉得种茶可能比种粮食划算,现在却清晰地看到了这条道路背后的宏大逻辑和坚实支撑。 赵景哲听完,抚掌大笑:“好!佩茹啊,你这番话,真是拨云见日!既抬头看了路,又低头指了道!舒铭,我看这事,大有可为!” 张舒铭心潮澎湃,紧紧握住了酒杯,重重地点头:“元教授,赵教授,我明白了!谢谢您们的指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的眼中,之前的不安和迷茫已被坚定的光芒所取代。一顿普通的家宴,却仿佛为他的人生和青石镇的未来,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第73章 月光石 晨光熹微,取代了昨夜的碎银月色,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屋内。 张舒铭醒来时,只觉得臂弯里沉甸甸、暖融融的。他低头,看见陈雪君还熟睡着,脸颊贴着他的肩窝,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他想起昨夜她疯狂模样,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他极轻地动了动,想让她枕得更舒服些,谁知陈雪君还是醒了,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就去摸他的腰侧,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腰……还酸不酸?” 张舒铭捉住她探过来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眼里满是戏谑的笑意:“陈大夫妙手回春,药到病除。不过,”他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你这‘复诊’也太勤快了点儿,我这‘病人’都快被你看得不好意思了。” 陈雪君瞬间清醒了大半,脸上飞起红霞,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紧紧的,只得嗔怪地瞪他一眼:“没正经!我是怕你旧伤复发,耽误了今天的正事。” “正事就是伺候好我的专属大夫。”张舒铭笑着,用空着的那只手理了理她鬓边睡乱的发丝,“看来昨晚有人嘴上说着‘讨厌’,身体倒是很诚实地留下了?这算不算‘医者难自医’,却救了区区在下?” “张舒铭!”陈雪君羞得把脸埋进枕头里,瓮声瓮气地抗议,“你再胡说,我真回去了!” “好好好,不说了。”张舒铭见好就收,却还是忍不住添上一句,“只是陈大夫,你昨晚答应做我的‘乖乖猿’饲养员,可不能半途而废。这猿猴现在饿了,不知饲养员同志是打算先投喂点早餐,还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里满是促狭。 伸手将陈雪君的手往腰间按了按。陈雪君从枕头里抬起半张红透的脸,眼睛亮晶晶地剜了他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 “……讨厌!我去看看李婶送的玉米面还有没有,给你摊两张饼。”陈雪君扭着雪白的腰起来漱口,像只被惊扰的猫儿,慵懒地从散发着草木清香的床铺上支起身子。丝被从她肩头滑落,在朦胧的光线里泛着细腻的光泽。她趿拉着布鞋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弯腰漱口时,腰臀间勾勒出的曲线带着几分只有最亲密关系后才有的、自然而毫不设防的娇软姿态。 张舒铭侧躺在尚有余温的床铺上,单手支着头,目光像粘稠的蜜糖,缠绕在她身上。他尤其爱看她此刻的模样——耳根染着昨夜激情未褪尽的绯红,走路的姿势微微有些别扭,却偏要强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气,仿佛刚才那个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不是她一般。这欲盖弥彰的小模样,看得他心头又暖又痒,像被羽毛轻轻搔刮着。 他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土地上,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从背后悄然靠近。陈雪君正掬起一捧清水拍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她轻轻一颤,刚呼出一口气,眼前便是一暗,一双温热的大手带着熟悉的茧子,温柔却坚定地覆上了她的双眼。 “猜猜看,”张舒铭带着笑意的低沉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气息拂过她敏感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同时,一条带着他体温的细链,轻轻绕上了她光洁的脖颈,一颗微凉润泽的石头坠子,贴上了她的锁骨肌肤。“我给咱家妙手回春的陈大夫,带了什么独家秘制的‘灵丹妙药’回来?专治某人的疑难杂症。” 陈雪君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起。她没有立刻挣脱,反而放松身体靠进他怀里,任由他捂着。指尖好奇地触上颈间的坠子,那石头触手温润,光滑的表面下仿佛蕴着一汪流动的月光。“什么呀?”她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掩不住的欢喜,指尖细细描摹着宝石的形状,“净乱花钱!这石头是能当药引子煎了喝,还是能捣碎了敷伤口?治不了病,反倒要让我心疼钱。” “哎呀,某位名医总批判我这人糙得很,不懂浪漫,像个只会抡锄头的。”张舒铭松开手,转到她身前,就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低头认真地将红绳两端系成一个紧紧的结,动作笨拙却异常专注,“我这可是深刻反省,连夜进修,特意寻来的‘浪漫速成法宝’。以后出诊都得戴着,让它替我当个‘小眼线’,瞧瞧有没有哪个不开眼的病号,总想赖在我们陈大夫这儿多看几回病。” 陈雪君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波流转,横了他一眼,那里面是漾开的春水,是藏不住的甜蜜。她转身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指尖不再抚摸那冰凉的月光石,而是移到他颈后,摩挲着那个系得有些歪扭却异常结实的红绳结,语气带着娇嗔的揶揄:“不过嘛……你这绳结打得倒是真结实,歪歪扭扭的,跟某头不知疲倦、只会埋头苦干的野驴的倔脾气一模一样,扯都扯不开。” 张舒铭低头,精准地含住她柔软的耳垂,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磨蹭了一下,感受到她瞬间的轻颤和搂紧他脖子的手臂,得意地低笑,声音哑哑的:“绳结再结实,拴得住野驴,最终不也得系在陈大夫这根主心骨上?”那颗月光石正巧贴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随着她抑制不住的、从胸腔里发出的愉悦轻笑而轻轻震颤,折射着愈来愈盛的晨光,宛如一把跌碎的星子,顽皮地滑落进她微敞的衣领里,烙印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 昨天从赵雅靓家出来,张舒铭揣着存折在银行门口站了许久。四十四万——这个数字烫得他心口发慌,最后只取了一万块现金塞进帆布包。他骑着二八大杠在县城转了三圈,终于拐进那家新开的百货商场。 首饰柜台玻璃映出他沾着茶渍的袖口,售货员打量他的目光带着迟疑。张舒铭浑不在意,指着柜台最深处:麻烦把这两条金链子拿出来看看。 给陈雪君挑的是颗用细金链穿着的月光石,石头里像含着汪晃动的泉水;给赵雅靓的则是片镂空雕成的茶叶金坠,叶脉用极细的金丝勾勒,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掏钱时,售货员忍不住提醒:同志,金价最近涨了张舒铭数出厚厚一沓钞票:包好看些。 第74章 大展身手 陈雪君鬓角别着一朵清晨刚摘的白色野菊,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她小心地把药箱放进自行车的车筐里,抬头看见张舒铭帆布包里露出的卷尺,纤细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昨天你不是说,那些老茶树都在西坡深处吗?现在出发,晌午刚好能在山上歇脚吃干粮。” 张舒铭连忙上前帮她扶稳车把,目光不自觉地被她鬓角那朵素净的野菊吸引,在晨光下,那抹白色衬得她格外清丽。他心头一动,忍不住带着笑意调侃:“早点去是好,能赶在露水干前看清茶树的根系。不过啊,陈护士今天这朵花戴得可真好看,等会儿到了山上,怕不是蝴蝶都要围着你打转呢。” 陈雪君的耳尖倏地泛红,她嗔怪地瞥了他一眼,伸手轻轻将鬓边的野菊取下,转而别在了他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带上:“叫你贫嘴!这一路要是遇上村里人,瞧见你张老师包上别着花,指不定怎么笑话呢。” 她话音未落,已利落地跨上自行车,清脆的车铃声“叮铃”一响,车轮便顺着村中的土路,朝着村东头缓缓骑去——往西坡去,得从东头那片茂密的林地边上绕过去,那是条近道。 车轮碾过带着晨露的泥土路,发出沙沙的轻响。骑出一段距离,远离了村舍,四周变得安静起来,只有鸟鸣和风声。张舒铭看着前方陈雪君轻盈的背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终于将憋了一晚上的话说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尚未平复的激动:“雪君,昨天在赵教授家……真是像做了一场梦。” 陈雪君微微侧头,放缓了车速,与他并行:“怎么了?元教授……她没再生气了?”她的语气里带着关切。 “何止是没生气……”张舒铭的声音因兴奋而略微提高,他将昨天下午的经历一五一十地道来:元教授关于价值、关于政策、关于未来的深入分析。最后,他郑重地说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一夜的想法:“雪君,我想好了,不能只满足于收老茶。元教授说得对,眼光要放长远。我想试着……看看能不能承包一小片西坡的山地,把那些老茶树养护起来,再引进些好的茶苗,带着几户实在的乡亲,一起试试种茶。你觉得……能行吗?” 他说完,有些忐忑地看向陈雪君,仿佛在等待一个重要的评判。 陈雪君一直安静地听着,自行车在林间投下的光影中穿行。当听到元教授非但没有责怪,反而如此支持和引导时,她眉眼弯弯,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当听到张舒铭最后那个大胆而踏实的设想时,她丝毫没有意外或怀疑,反而用力地点了点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他: “当然能行!”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张舒铭,我认识你这么久了,你为人实在,肯吃苦,又真心为乡亲们着想。元教授他们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们都说好,那这条路子准没错!”她顿了顿,继续道, “种茶比起单纯种地,是更费心思,但收益也更长远。咱们青石镇的水土是好,老辈人都这么说。只要肯下功夫,学好技术,肯定能成。你别担心技术,我回头就托人找找种茶、制茶的书。你要是真下了决心,我就跟你一起,帮着照料苗圃,记录数据,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她这番话,像一股温润的山泉,瞬间涤荡了张舒铭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和不安。他望着身旁这个眼神坚定的姑娘,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力量。“谢谢你,雪君。”他郑重地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最简单的三个字。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两人身上跳跃。车铃声再次清脆地响起,伴着鸟鸣,向着西坡,向着那片充满希望的绿色深处而去。 刚骑到林地路口,就听见一阵争吵声,混着铁丝拉扯的 “刺啦” 声,像把钝刀子在磨。张舒铭赶紧刹住车,看见林地边围了不少村民,刘婶正蹲在地上捡被踩烂的豆角,竹篮翻在一旁,里面的豆角撒了一地,沾着泥土和草屑。张明叉着腰站在旁边,脚边堆着十几个裹着塑料膜的苹果树苗,两个壮汉正往新钉的杨木桩上拉铁丝,木桩上还歪歪扭扭写着 “刘家果树园”。 “刘婶,这是怎么了?” 陈雪君跳下车,快步走过去帮刘婶捡豆角,指尖触到被踩烂的豆角,黏糊糊的汁液沾在手上。 刘婶眼圈发红,指着铁丝里面的荒坡:“雪君你看,这片荒坡我种了三年豆角,每年夏天都给你送些,现在刘大虎让张明来圈地,说要种果树,还把我的豆角都踩烂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集体的林地,凭什么他说占就占?” 张舒铭皱起眉,走到张明面前:“张明,这林地是村里的集体资产,你有手续吗?没手续就圈地,是不是太过分了?” 张明叼着烟,吐了个烟圈,手腕上的银链子晃得人眼晕:“张老师,这你就别管了,刘三跟村支书打过招呼,手续过两天就补。刘婶这豆角占着地儿,踩烂了也是她自找的。” 他冲那两个壮汉抬了抬下巴,“别停,继续拉铁丝,谁再拦着,就给俺推一边去!” 壮汉刚要动手,王大爷扛着锄头从田埂跑过来,锄头柄上还挂着刚摘的黄瓜:“住手!这林地是俺们年轻时一起栽树的地方,后来树砍了才成荒坡,不是刘大虎的私人地!” 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戳,“你让刘大虎出来,跟俺们村民说清楚,凭什么私占集体地!” “跟你们说不着!” 张明伸手去推王大爷,王大爷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锄头 “哐当” 掉在地上,挂着的黄瓜滚进泥里。村民们顿时炸了锅:“快报警!让李军警官来评理,不能让他们这么欺负人!” 就在这时,一辆摩托车 “轰隆隆” 开过来,车后座的人跳下来,左胳膊上的青龙纹身露在外面,正是沙霸刘三的儿子刘大虎 —— 刘三在镇上开砂石场,平时没少抢村民的砂石生意。刘大虎手里拎着根钢管,往地上一戳,发出沉闷的响声:“谁在这儿瞎吵?不想活了?” “刘大虎,你别仗势欺人!” 王大爷捡起锄头,“这是集体林地,刘三私占,还让你们来捣乱,俺们不同意!” 刘大虎眯着眼,打量着王大爷。突然刘大虎挥起钢管往锄头砸去,“哐当” 一声,锄头被砸弯了头,王大爷的胳膊被震得发麻,捂着手腕往后退:“你…… 你敢打人?” “打你怎么了?” 刘大虎往前走了两步,钢管指着村民,“谁再拦着俺们圈地,就跟这锄头一个下场!” 他的话刚落,远处就传来警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村民们顿时松了口气,张奶奶把老年机揣回兜里:“李军警官来了,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警车停在路边,李军警官推开车门跳下来,警服外套敞开着,里面的衬衫沾着点汗渍 —— 他刚处理完邻村的纠纷,接到报警就往这边赶。“怎么回事?谁报的警?” 李军警官的声音很沉,目光扫过地上的树苗和歪掉的锄头,眉头皱了起来。 张奶奶赶紧走过去,拉着李军警官的胳膊:“李军警官,你可来了!刘三让张明和刘大虎来占集体林地,刘大虎还打了王大爷,你看王大爷的手腕,都肿了!” 李军警官走到王大爷身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王大爷疼得龇牙咧嘴:“骨头没事,就是软组织挫伤,等会儿让陈护士给你敷点药。” 他转身看向张明,“张明,这地的手续呢?拿出来我看看。” 张明支支吾吾:“俺…… 手续在村支书那儿,过两天就给俺送来。” “没手续就不能动工!” 李军警官的声音提高了些,“现在立刻把铁丝拆了,树苗搬走,等手续办齐了,经过村民代表大会同意,才能用这地!” 他刚说完,刘大虎慢悠悠地走到李军警官面前。 “李军警官,这么点小事,何必这么较真?” 刘大虎到,“这荒坡闲着也是闲着,我种上果树,以后结果了还能给村民分点,总比荒着强。” “分点?还是都进了你自己的口袋?” 李军警官毫不退让,“刘大虎,这是集体林地,不是你想占就能占的。现在马上让你的人停工,不然我就按《土地管理法》处理!” 刘大虎的脸色沉了下来,冲刘大虎使了个眼色。刘大虎拎着钢管,慢慢往李军警官身边凑,语气带着威胁:“李军警官,别给脸不要脸,俺叔也是为了村里好,你非要挡道,是不是不想在沙河乡待了?” “你敢威胁执法人员?” 李军警官掏出对讲机,刚要说话,张明突然伸手去抢对讲机,李军警官侧身躲开,张明又往前扑,李军警官怕他伤到身后的刘婶,赶紧往旁边推了刘婶一把,自己却没注意身后的杨木桩,后腰 “咚” 地撞在木桩上,木桩上没磨平的木刺划破了警服,扎进肉里。 “李军警官!” 陈雪君惊呼一声,赶紧从药箱里拿出碘伏和纱布跑过去,蹲在李军警官身边,轻轻掀起他的警服后摆 —— 腰上的伤口有两指宽,血正慢慢渗出来,染红了里面的衬衫。“你别动,木刺扎得有点深,我先给你消毒,不然会感染。” 张明见李军警官伤了,心里有点慌,却还硬撑着:“是他自己撞的,跟我们没关系。” “是不是没关系,等调查完再说!” 陈雪君瞪了张明一眼,手里的碘伏棉签轻轻擦过伤口,李军警官疼得皱紧眉头,却没哼一声,只是紧紧攥着对讲机,跟所里汇报情况:“村东头林地发生冲突,我腰部受伤,请求增援。” 张舒铭站在旁边,看着李军警官腰上的伤口,又看了看刘大虎手里的钢管,怒火一下子涌了上来 —— 上次刘大虎踹他的账还没算,现在又伤了李军警官,欺负村民,真当沙河乡没人能治得了他们了!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闪过这几天练《云门五禽戏》的画面:早上练虎戏时,双臂发力能把院里的石碾子推动半尺;练猿戏时,脚步轻得能追上林间的兔子;练熊戏时,腰腹的力气能扛着两袋化肥走百米。 “刘大虎,你伤了李军警官,还想走?” 张舒铭往前站了一步,身体微微下蹲,双臂屈肘,手指张开成虎爪状,正是虎戏的起手式,“今天我就替村民们讨个说法!” 刘大虎撇了撇嘴,拎着钢管就往张舒铭冲过来:“张舒铭,你少多管闲事,上次欺负俺弟弟,俺还没找你算账呢!” 钢管带着风砸向张舒铭的肩膀,张舒铭侧身躲开,同时右臂猛地往前探,虎爪般的手掌抓住刘大虎的手腕,指节用力,刘大虎顿时觉得手腕像被铁钳夹住,疼得 “哎哟” 一声,钢管 “哐当” 掉在地上。 张舒铭顺势往前一拉,刘大虎失去平衡,往前扑去,张舒铭又用左腿轻轻一绊,刘大虎 “扑通” 摔在地上,脸埋进泥里,半天爬不起来。“你敢打俺?”刘大虎抹了把脸上的泥,刚要起身,张明突然从旁边抄起一根木棍,往张舒铭的后背砸去。 张舒铭耳朵一动,听着木棍的风声,身体像猿猴般轻盈地转身,脚尖点地,往后退了半步,刚好躲开木棍。他伸手抓住张明的胳膊,轻轻一拧,张明疼得龇牙咧嘴,木棍 “啪” 地掉在地上,胳膊被拧得动弹不得。“张明,你上次偷王大爷的柿子,这次又帮刘三占林地,是不是觉得村民们好欺负?” 张舒铭的声音很沉,带着怒气。 刘大虎见张明都被制住,贼心不死,大骂道:“张舒铭,你敢打我的人,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往前冲了两步,拳头带着风砸向张舒铭的脸。 张舒铭不躲不闪,双手成熊戏的姿势,掌心对着刘大虎的拳头,猛地往前一顶。刘大虎只觉得拳头像砸在棉花上,却又被一股韧劲顶了回来,胳膊顿时麻了,虎口隐隐作痛。他不甘心,又抬腿去踹张舒铭的肚子,张舒铭脚步一错,像鹿戏般绕到刘大虎身后,双手抓住他的胳膊,往后一拉,同时膝盖轻轻顶在刘大虎的后腰上,刘大虎“咚” 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直咧嘴。 “刘大虎,你私占集体林地,纵容手下伤人,还袭警,你觉得你今天能跑得了吗?” 张舒铭的声音响彻林地,“李军警官已经请求增援了,再过十分钟,派出所的同事就到,你要是识相,就赶紧让你的人把林地恢复原样,跟李军警官和村民们道歉!” 刘大虎跪在地上,看着周围村民愤怒的眼神,又看了看地上疼得哼哼的刘大虎和张明,知道自己今天输定了。他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我…… 我让他们拆铁丝,搬树苗,我道歉。” 张明还想说话,被刘大虎瞪了一眼,只好闭嘴,跟刘大虎一起去拆铁丝。村民们见状,都欢呼起来,王大爷走过来,拍了拍张舒铭的肩膀:“张老师,你可真厉害,连刘三都被你制住了!” 张舒铭笑了笑,揉了揉胳膊 —— 刚才跟刘大虎较劲时,胳膊用了点劲,现在有点酸。陈雪君走过来,递给他一块手帕:“擦擦汗,刚才吓死我了,你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她的声音带着后怕,眼圈有点红。 “放心,我没事。” 张舒铭接过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几天练五禽戏没白练,刚才用的都是戏里的招式,比以前有力气多了。” 他凑近陈雪君,小声调侃:“五禽戏不但能强身健体,我感觉那方面也厉害了。” 陈雪君白了他一眼,却还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没受伤?刘大虎的拳头挺重的,你有没有哪里疼?” “没有,你看 ——” 张舒铭活动了一下胳膊,做了个虎戏的姿势,“我这身体,比牛还壮。” 李军警官靠在警车边,看着眼前的场景,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刘三这两天不在,估计回来还会找你麻烦。他当过兵,年轻时练过几年拳,在沙河乡没少跟人打架,有两下子,你多加小心”。 增援的警察很快就到了,他们跟村支书对接,收集刘三私占林地的证据,还把刘大虎带回所里调查。张明把铁丝拆了,树苗搬上车,灰溜溜地走了,走之前还狠狠瞪了张舒铭一眼,却没敢再说一句话。 第75章 茶园 晨雾还没散尽,西坡的树林就浸在一片湿漉漉的绿意里。张舒铭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泥土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自从上次跟刘大虎交手后,他练《云门五禽戏》更勤了,每天天不亮就往操场跑,连陈雪君都笑他“快把操场当自家客厅了”。 虎戏起手时,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不超过脚尖,双臂屈肘抬至胸前,手指张开如虎爪,指尖绷得发白,连指节都透着股劲。深吸一口气,丹田处的气息缓缓下沉,再猛地吐气时,双臂向前探去,像是要扑向猎物,腰身随之扭转,带动身边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起来。“喝!” 一声低喝从喉咙里滚出,不算响亮,却震得近处的茶树枝叶簌簌作响,几滴晨露顺着叶脉滑落,砸在他手背上。他特意留意腰腹 —— 上次被刘大虎踹过的地方,以前练习时总隐隐发酸,如今却只有一股温热的力道在流转,连带着转动时都更沉、更稳。 练到猿戏,他脚步突然轻了。脚尖点在凸起的树根上,像踩在棉花上似的无声无息,身形一晃就绕到了老杨树后,又猛地探身,指尖精准够到最高处那片带露的新芽,动作快得像林间窜动的猿猴。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与脚步的节奏重合,呼时探身,吸时收脚,连风擦过耳边的声音都变得清晰。 熊戏最是磨心性。他屈膝下蹲,双手按在膝盖上,掌心贴着粗糙的布料,身体慢慢向左侧转,吸气时感受腹间的紧绷,转到极限时停留两秒,再缓缓向右侧转,呼气时让力道顺着腰身散开。转了十几圈,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却没停 —— 这熊戏练的就是腰腹的沉劲,上次跟刘大虎交手,若不是熊戏打底,他未必能接住那记狠拳。 “你这戏法越练越像样了,连树叶都跟着你转。”熟悉的声音从校门口外传来,陈雪君走到张舒铭身边,目光落在他紧实的胳膊上,眼底带着点好奇:“按说咱俩每天这么…… 这么共度春宵,你白天还要忙学校和茶山的事,身体应该机能下降才对,咋感觉你反倒越来越厉害?昨天晚上折腾了我三次,居然一点都不喘。” 张舒铭收了招式,接过她递来的毛巾擦汗,嘴角勾起一抹戏谑:“那还不是陈医生的药补厉害?每天给我泡的嗷嗷叫水,还每天各种按摩,我这身子骨,都快被你补成铁打的了。” “呸!” 陈雪君耳尖瞬间泛红,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又赶紧收回来,“谁跟你说按摩了?我是说你这戏法……” 她话没说完,就被张舒铭拉住了手。他的掌心带着练习后的热度,粗糙的指腹蹭过她的手背,痒得她心尖发颤。 “看来《云门五禽戏》还有其他功用,连陈医生都看出来了。” 张舒铭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上次你还说我练猿戏时‘灵活得不像人’,要不要今天再试试?看看这戏法除了强身健体,还能不能…… 让陈医生满意。” 陈雪君的脸瞬间红透,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她抬头瞪他,眼里却没什么怒气,反倒带着点嗔怪的软意:“讨厌!光天化日的,还有村民在山下呢!” 话虽这么说,身体却没往后退 —— 她能感觉到张舒铭掌心的力道,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泥土的味道,那是属于沙河乡的、让她安心的味道。 张舒铭拉着她走到一棵老杨树下,树荫刚好遮住两人。他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角,手指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怕什么?咱们光明正大的。再说了,这操场以后就是咱们的‘后花园’,想在哪练戏,就在哪练戏。” 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不过你放心,我不胡闹。等茶园建起来,咱们在山顶盖个小木屋,晚上就能看着星星练戏,到时候再让你试试五禽戏的‘其他功用’。” 陈雪君 “哼” 了一声,却主动靠了靠他的肩膀,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腰侧:“别贫嘴了,赵雅靓昨天打电话来,说农科所的专家这周末就来考察,让你提前把西坡的杂树清一清,别到时候挡着专家看茶树根系。” “早就清得差不多了。” 张舒铭笑着点头,指了指不远处的林地,“李婶组织了王大爷、刘婶他们五个村民,昨天下午就把杂树砍了,堆在那边等着晒干当柴烧。我还特意用红绳把老茶树都绑了标记,省得专家找不着。”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眼底闪着光,“等专家确认这茶树能种,咱们就承包这片荒山,把老茶树扩种,让村民都以土地入股 —— 李婶家有两亩坡地,王大爷家有一亩半,到时候年底按股份分红,再请技术员教大家种茶、制茶,以后咱们沙河乡的茶叶,肯定能卖到城里去。” 陈雪君看着他眼里的光,忍不住笑了:“看把你急的,专家还没来呢。不过…… 我支持你。上次卫生所的老周还说,要是茶园成了,他第一个来买茶,说比城里的绿茶润口。” 周末一大早,村口就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赵雅靓坐着农科所的面包车来的,同行的还有两位专家 —— 为首的王教授头发花白,戴着副厚镜片,背着个鼓囊囊的标本夹;助手小林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手里拎着检测仪,穿着白大褂,看着格外精神。 “张老师,久等了!” 赵雅靓跳下车,手里拿着份提前打印好的《西坡茶树初步调研表》,“王教授特意提前半小时出发,就怕耽误看茶树。” 张舒铭赶紧迎上去,领着他们往西坡走:“不耽误,我早上刚去看过,老茶树的露水还没干,正好方便看根系。” 到了茶林,王教授没急着说话,先蹲在一棵最粗的老茶树下 —— 这棵树的树干比张舒铭的胳膊还粗,树皮呈深褐色,布满了纹路。他从标本夹里掏出个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在树根旁挖了点泥土,动作轻得像怕碰疼茶树似的。“这土是砂壤土,透气好,适合茶树扎根。” 他捏了捏泥土,又凑近闻了闻,“没有板结味,说明平时没人乱施肥,底子好。” 接着,他伸手摘了片茶叶,放在手心仔细看 —— 叶片呈椭圆形,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叶脉清晰。“这是原生种的云南大叶种,你看这叶片厚度,比普通茶树厚半毫米,内含物质多,做普洱最合适。” 王教授又从口袋里掏出个放大镜,对着叶片照了照,“可惜种植密度太稀了,你看这两棵树之间的距离,得有三米多,浪费了不少土地;而且土壤肥力不够,你看这叶片边缘,有点泛黄,是缺氮的表现。” 小林这时打开了检测仪,把探头插进树根旁的泥土里,屏幕上很快跳出一串数字。“王教授,ph 值 65,有机质含量 12,氮含量 008,磷钾含量正常。” “嗯,跟我判断的差不多。” 王教授点点头,站起身对张舒铭说,“改良方案不难:第一,土壤改良,用腐熟的羊粪或者秸秆还田,提高有机质含量,我回头给你个配比表,每亩地施多少羊粪、什么时候施,都写得清清楚楚;第二,合理密植,行距 15 米,株距 1 米,这样既能保证茶树通风,又能提高产量,而且新种的茶苗要选跟老茶树同品种的,避免品种混杂;第三,病虫害防治,这原生种抗病性强,但还是要防小绿叶蝉,到时候我们会派技术员来教大家用生物防治,不用打农药,保证茶叶是绿色的。” 赵雅靓在一旁飞快地记录,时不时抬头问:“王教授,后续的技术指导能跟上吗?我们想带动村民一起种,很多村民都是第一次接触茶树,怕种不好。” “放心,我们农科所专门有个‘乡村茶园帮扶项目’。” 王教授笑着说,“等你们确定承包了,我们会派技术员常驻沙河乡,每个月组织一次培训,从修剪、施肥到采摘,一步步教;而且我们还会帮你们联系省农科院的专家,要是遇到疑难问题,随时能视频请教。” 他拍了拍张舒铭的肩膀,语气很是恳切,“年轻人,你有想法、有担当,还能想着带动村民一起富,这很难得。我之前在邻县指导过一个茶园,跟你们情况差不多,也是荒山改茶园,现在每年产值能有上百万,你们这片地,好好干,肯定能超过他们。” 这时,李婶拎着个竹篮走过来,里面装着刚煮好的玉米粥和鸡蛋。专家同志,快歇歇,喝碗粥垫垫肚子。 她把粥碗递过去,笑着说,俺们这老茶树,以前俺婆婆还采过芽子,说治头疼管用,现在有你们指导,俺们也能种出好茶叶了! 王教授接过粥碗,喝了一口,连连点头:这玉米粥香!李婶,你们放心,只要按技术来,以后你们的茶叶,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趁着众人歇息的空档,张舒铭走到正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的赵雅靓身边。山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的几缕发丝,她专注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秀。 赵科长,张舒铭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这次茶园能顺利推进,多亏您前后打点。一点小心意,还请您收下。 赵雅靓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她合上笔记本,接过木盒打开。当那枚精致的金茶叶项链映入眼帘时,她的指尖微微一顿。阳光下,镂空的茶叶坠子泛着温润的光泽,叶脉清晰可辨。 这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很像我在茶博会上见过的勐海精品。 售货员说是新到的款式。张舒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一看就觉得特别,像极了您平时泡的茶,舒卷有致,就想着一定要买来送给您。 赵雅靓的唇角微微上扬,取出项链在掌心端详:张老师现在越来越会挑礼物了。她忽然抬眼,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正在帮李婶盛粥的陈雪君,不过,想必送给陈护士的礼物,更是费了不少心思? 张舒铭的耳根顿时红了:她那个不一样 是月光石?赵雅靓轻轻打断他,指尖摩挲着金叶子上的纹路,刚才我瞧见她戴着。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若有似无的试探,红绳系着,倒是很衬她活泼的性子。 这时,一阵山风吹来,带着茶叶的清香。赵雅靓将项链小心戴好,金叶子恰好垂在锁骨之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还是这个好,她微微一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张舒铭说,戴在身上,就像把这片茶园也带在了身边。 不远处的陈雪君正好抬头望来,目光在赵雅靓颈间的金叶子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盛粥,动作却明显慢了下来。 王教授这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小赵,咱们再去东边那片坡地看看?那里的土质似乎更适合种植新苗。 好的,王教授。赵雅靓应声起身,临走前又忍不住摸了摸胸前的金叶子。转身时,她刻意放慢脚步,让那片金叶子在阳光下多闪烁了片刻。赵科长那链子挺配她。张舒铭经过陈雪君身边时,陈雪君捣药杵在臼里重重一磕,自言自语说到:不过金链子容易缠头发,她摘戴怕是不方便。 待到日落西山,考察结束,众人都已下山。赵雅靓故意落在最后,独自站在茶山坡顶。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那片金叶子被映照得格外耀眼。金叶子恰好垂在心脏上方,她轻轻握住坠子,指尖传来金属微凉的触感。 …… 第76章 刘三 专家考察完的第三天,村口突然传来一阵震耳的摩托车轰鸣 —— 三辆黑色摩托车并排驶进来,车轮碾过村口的碎石路,溅起不少尘土。为首的摩托车上,坐着个黑 t 恤扎在裤腰里的男人,左胳膊上的青龙纹身随着动作露出来,正是刚从外地回来的刘三。他的眼神锐利,扫过村口公告栏上 “西坡荒山承包预告” 的红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径直往西坡开去。 此时的西坡,张舒铭正指导村民挖坑 —— 为了迎接新茶苗,他们要提前挖好种植穴。村民们干劲十足,王大爷扛着锄头,一下能挖个半米深的坑;刘婶则在一旁捡石头,把坑里的碎石都清出来。突然,摩托车的声音越来越近,村民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些紧张地看着来人。 刘三停下车,摘下头盔扔给身后的小弟,走到张舒铭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张老师,倒是会捡便宜,我刘家前阵子看上的地,你也敢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 张舒铭放下手里的铁锹,站起身来,语气平静:“刘三哥,这是村里的集体荒山,不是谁先看上就是谁的。按村里的规矩,谁能拿出让村民过上好日子的方案,谁就能承包,谈不上谁碰谁的。” “好日子?” 刘三往前走了两步,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泛白,“上次你欺负我儿子张大虎,又拦着我圈林地,这笔账还没跟你算,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沙河乡到底谁说了算!” 话音未落,他突然挥拳砸向张舒铭的面门 —— 这一拳又快又狠,带着股当兵时练出的悍劲,拳风扫过张舒铭的脸颊,带着点灼热的气息。 张舒铭早有防备,侧身避开的同时,双臂屈肘成虎爪状,迎向刘三的拳头。“嘭” 的一声闷响,两人的拳头撞在一起,张舒铭只觉手臂发麻,一股力道顺着胳膊传到肩膀,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刘三也没占到便宜,往后退了两步,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老师,力气竟这么大。 “有点意思。” 刘三咧嘴一笑,眼里多了几分战意,抬腿横扫,目标是张舒铭的膝盖,这是军用格斗术里的狠招,一旦踢中,膝盖肯定要伤。张舒铭脚步一错,使出鹿戏的轻盈身法,脚尖点地,像鹿跃溪涧似的往旁边躲开,同时绕到刘三身后,双手成熊戏姿势,按住刘三的肩膀 —— 熊戏练的就是腰腹沉劲,这一按力道不小,刘三只觉肩膀一沉,差点往前扑。 刘三借力转身,手肘猛地顶向张舒铭的胸口,动作又快又急。张舒铭俯身避开,指尖如猿戏般灵活,抓住刘三的手腕轻轻一拧 —— 猿戏练的就是手指的巧劲,这一拧刚好卡在刘三的腕关节处,刘三顿时觉得手腕发麻,差点松开拳头。 两人在茶林里缠斗起来,枝叶被打得簌簌作响。刘三的招式刚硬直接,招招往要害上攻,直拳、侧踢、手肘顶,都是能一招制敌的狠招;张舒铭则借力打力,五禽戏的刚柔并济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 —— 虎戏的猛,能接下刘三的直拳;熊戏的沉,能顶住他的手肘;猿戏的灵,能避开他的侧踢;鹿戏的巧,能绕到他身后;鸟戏的疾,能在他出招间隙反击。 二十多个回合下来,两人都喘着粗气,身上沾了不少泥土和草屑。张舒铭的 t 恤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刘三的黑 t 恤也湿了大半,汗珠顺着他的下巴滴在泥土里,砸出小小的坑。 “停!” 刘三猛地向后跃开一步,抬手抹去溅到眼皮上的汗珠和泥土,胸膛剧烈起伏着,看向张舒铭的眼神里,之前的凶狠和轻视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眼前这个文弱老师竟能与他缠斗至此的惊愕,有对那套古怪却实效非凡招式的好奇,但更深处的,是一种被当众挑战权威后难以完全熄灭的不服与恼怒。 “不打了!”他摆了摆手,喘着粗气,声音依旧洪亮,却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再打下去,也他娘的分不出个胜负。你小子…可以啊!”他上下打量着同样气息不稳、衣衫凌乱的张舒铭,咧了咧嘴,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这歪歪扭扭的怪路子,叫什么名堂?哪学来的?” “刘三哥好功夫,我这是仗着招式取巧,真论硬功夫远不如你。””张舒铭也缓缓收势,只觉得周身酸痛,尤其是硬接了刘三几拳的手臂更是火辣辣的,但他依旧挺直了脊梁,语气不卑不亢,“刘三哥要是把这身本事和胆气放在正道上,为乡亲们谋福利,肯定能成大事,何必非要盯着这点山地,跟乡亲们过不去呢?” “正道?大事?”刘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眼神却锐利地钉在张舒铭脸上,“少跟老子来这套虚的!张舒铭,我刘三在沙河乡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实力和眼力。我承认,你小子是块硬骨头,有点意思。但光靠拳头和嘴皮子,在这地界吃不开。” 他向前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我看你是个人才,也不想把事做绝。这么着,西坡这片荒山,你让给我。算我刘三欠你一个人情。以后在沙河,有我罩着你,保管你办学、搞你那些花样顺风顺水。另外……”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算计的光,“我私人补给你这个数。”他隐晦地比划了一个手势,代表一笔对于普通乡村教师来说堪称巨款的金额,“就当交个朋友,怎么样?这比你吭哧吭哧带着一帮老弱妇孺种茶,来钱快多了,也省心。” 张舒铭心中一震,没想到刘三会如此直白地试图收买。他看着刘三那双混合着江湖气和算计的眼睛,清楚地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关于一片荒山的争执,更是两种观念、两种路径的碰撞。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摇头,声音清晰而坚定:“刘三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山是集体的山,地是乡亲们的地。不是我张舒铭能让,或者该让的。你想承包,可以。我们按规矩来,开村民大会,让沙河乡的父老乡亲们自己决定,谁的计划更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谁就来承包。这样最公平,我奉陪到底!” “村民大会?公平?”刘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了几声,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与笃定,“成!你小子要讲规矩,老子就跟你讲规矩!咱们就开大会,让大伙儿投票!我倒要看看,在这沙河乡,是你说得天花乱坠有用,还是我刘三这些年攒下的人心管用!”他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倨傲,仿佛已经看到了大会的结果。他压根不信,这些平日里见他都要绕道走的村民,敢不给他刘三面子。 …… 村民大会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沙河乡的每一个角落。白日里,村庄依旧是一副农耕闲适的模样,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但到了夜晚,一种无形的紧张感便开始在昏暗的灯火和交头接耳中弥漫开来。 村支书刘老耿家那扇平日里很少紧闭的后门,被一道黑影轻轻推开又迅速合上。来人身形魁梧,正是刘三。他手里拎着的不是寻常农家礼物,而是两条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中华”烟和两瓶贴着外文标签的洋酒,分量沉甸甸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不寻常的光泽。 堂屋里,煤油灯的火苗被门带进的风吹得摇曳不定,映得刘老耿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明明暗暗。他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呷着散装白酒,看到刘三和那堆显然价值不菲的礼物,眼皮猛地跳了几下,却没立刻起身。 “老耿叔,还没歇着呢?”刘三把东西往八仙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自己拉过一张条凳大马金刀地坐下,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直刺向刘老耿。 刘老耿放下酒盅,用粗糙的手指捻起一颗花生米,没看那礼物,也没看刘三,只是盯着跳动的灯芯,慢悠悠地说:“三儿啊,这么晚过来,有啥急事?”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沙哑和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刘三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老耿叔,明人不说暗话。西坡那片荒山,我刘三志在必得。后天大会,还得您这位当家人多主持公道。”他特意在“主持公道”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哦?”刘老耿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在烟雾后闪烁,“你想咋个‘公道’法?张老师那边,可是实打实请了农科所的专家,方案也摆在那儿。” “专家?方案?”刘三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那都是虚的!种茶叶?猴年马月才能见到回头钱?我这是为乡亲们着想!”他话锋一转,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意味,“老耿叔,我跟您交个底。种果树那只是个幌子,掩人耳目。我真正看中的,是西山石头里的宝贝!省城有家大公司,专门做建材的,派人来看过了,咱这山的石头材质好,是上等的建筑石料!开个采石场,那才是真金白银,流水似的进账!比那破茶叶强百倍千倍!” 刘老耿捏着花生米的手指顿住了,呼吸明显一窒。采石场?这可不是小事!他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刘三:“三儿!你……你这不是胡闹吗?开山采石,那是断子绝孙的勾当!水土流失了,以后咱沙河乡还咋活?” “哎呀,我的老耿叔!”刘三一副“你太迂腐”的表情,伸手拍了拍刘老耿的肩膀,力道不轻,“这都啥年代了?还守着那老黄历!到时候,采石场开起来,村里按股份红,每年赚的钱,够咱们种十年茶叶的!您想想,到时候您这位支书,给村里带来这么大的收益,上面能不重视?乡亲们能不念您的好?至于水土……”他嘿嘿一笑,透着几分冷酷,“那是后话了,先把眼前的富贵抓到手里再说!再说了,到时候稍微做些防护措施,糊弄糊弄就行了。” 刘老耿的脸色变了几变,内心剧烈挣扎。他既恐惧于开山采石的严重后果,又被刘三描绘的“巨额收益”和“政绩”所诱惑,更深处,是对刘三在乡里蛮横势力的忌惮。他深知,如果今天不答应,以刘三的性子,以后自己在沙河乡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刘三观察着他的神色,趁热打铁,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的烟酒:“这点小意思,先给老耿叔润润喉。等事成了,采石场的干股,少不了您这一份!大会上,您只需要稍微‘引导’一下,强调种果树的‘短期效益’,淡化那张舒铭的长期计划。只要承包权落到我手里,后面的事,就不用您操心了。” 刘老耿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烟,没有明确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含糊地说:“三儿啊,你的心思我明白了。大会上……我自然会秉公主持。不过,最后还得看大伙儿的意思……张老师那边,现在支持他的人也不少。” 刘三心领神会,知道刘老耿这是默许了,至少是不会强力阻挠。他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有您这句话就行!只要您不偏袒,这沙河乡,还能有谁比我刘三更合适?至于那些支持张舒铭的……”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自有办法。” 与此同时,刘三手下的几个得力干将,像黑夜里的幽灵,开始了他们的“工作”。 在村东头王老蔫家低矮的土坯房里,油灯如豆。王老蔫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胆子小,家里儿子想去镇上学开车,正愁没门路。张明嘴里叼着烟,大喇喇地坐在他家炕沿上。 “老王叔,”张明吐了个烟圈,眯着眼说,“我三哥说了,后天大会,你和你家亲戚,知道该投谁?只要你投了三哥,你儿子学车的事,包在我身上!运输队我三哥熟人多,到时候安排个轻松活儿,不比你在土里刨食强?” 王老蔫搓着手,脸上是惶恐和犹豫:“张明兄弟,这……这张老师也挺好的……” “好?”张明把烟头摁灭在炕桌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声音冷了下来,“他那茶叶能当饭吃?还是能给你儿子找饭碗?识相点,别给自己找不自在!到时候投票结果出来,要是因为你们这几票坏了事……”他没再说下去,只是阴恻恻地笑了笑,拍了拍腰间的皮带。王老蔫吓得一哆嗦,低下了头。 在村西头李寡妇家,则是另一番景象。李寡妇丈夫早逝,一个人带着年幼的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刘大虎提着一桶油和一袋白面上门,脸上堆着假笑。 “李嫂子,我惦记着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这点东西你先拿着。”刘大虎把东西放下,环顾了一下家徒四壁的屋子,“后天大会,你投我家一票。等我家的果园……哦不,是等我家的事业搞起来,园子里那些轻省活儿,比如看个果子、捡个树枝什么的,优先给你家留着!工钱日结,绝不拖欠!不比你现在有一顿没一顿的强?” 李寡妇看着那桶油和那袋白面,咽了口唾沫,眼神复杂。她心里感激张舒铭平时对她家的照顾,但又实在需要这份工作和眼前的实惠,内心充满了挣扎。 第77章 村民大会 村民大会的日子到了。夕阳将村小学的操场染成一片暖金色,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份无形的凝重。男女老幼陆续到来,板凳摆成了一个大圆圈。人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兴奋、期待、担忧、恐惧,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村支书刘老耿拿着铁皮喇叭,坐在中间,脸色严肃。刘三带着几个弟兄,大马金刀地坐在前排,眼神倨傲地扫视着全场。张舒铭则和李婶、王大爷等一些坚定支持他的村民坐在一起,神情平静中带着坚定。 大会开始,刘老耿照例讲了几句套话,便宣布由竞选双方阐述方案。 刘三第一个站起来,依旧是那副江湖气派,双手叉腰,声若洪钟:“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我刘三啥人,大家清楚!废话不多说,我承包荒山,就种苹果、种梨!三年,最多三年就挂果!到时候,每户每年,我保证分两百斤水果!吃不完的,我负责卖到县里、市里的大超市!路子我都铺好了!每年每家至少分这个数!”他伸出一根手指,代表一千元,“另外,果园建起来,需要人手,我优先用咱自己村的人!一天五十块工钱,现结!不比你们出去打工差!跟着我刘三,保证大家马上就能见到回头钱!” 他描绘的“快钱”图景,确实让一部分急于改善眼前生活的村民动了心,台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刘三得意地瞥了张舒铭一眼。 轮到张舒铭了。他站起身,没有刘三那样咄咄逼人的气势,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他先向四周的乡亲们鞠了一躬,然后才拿起一份虽然简陋却凝聚了心血的《西坡茶园建设规划图》和计划书。走到村民中间,把方案展开给大家看 —— 上面画着茶园的规划图,哪里种老茶树,哪里种新茶苗,哪里建晾晒场,都标得清清楚楚。 “乡亲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操场,“ 刘三哥的计划很好,见效快。但我想请大家想想,三年后呢?水果价格万一有波动怎么办?市场上的果子多了,卖不上价怎么办?”他几句话点出了果树种植的风险,让一些村民陷入了思考。“我承包荒山,还是种茶叶。农科所的王教授已经考察过了,咱们的老茶树是原生种,能种出优质普洱,我已经联系好了广州的茶商,只要茶叶品质好,他们全部收购,销路不用愁。” 接着,他展开规划图,耐心讲解:“我们沙河乡的西坡,它的水土,它的老茶树底子,更适合种茶!农科所的专家王教授亲自来看过,肯定了这一点!茶,是能喝的古董,时间越久,品质好的茶越值钱!它不像水果,今年卖不掉就烂了。我们种的是福荫子孙后代的产业!” “乡亲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村民,语气诚恳:“我计划让大家以土地入股,不用交一分钱,你家有几亩地,就占几股,年底按股份分红。比如李婶家有两亩地,年底就能分到两亩地的红利;王大爷家有一亩半,就能分到一亩半的红利。而且,我还会请农科所的技术员来培训,教大家种茶、采茶、制茶,以后大家都能成为懂技术的茶农,不用再靠天吃饭。” “还有,” 张舒铭的声音更坚定了,“茶园建好后,我会优先雇佣村里的老人和妇女 —— 老人可以负责看管茶园、捡茶叶,妇女可以负责采茶、制茶,每月工资一千五,按月发,不拖欠。等茶园规模大了,咱们再建个茶厂,自己炒茶、压饼,再办个农家乐,让城里的人来咱们沙河乡喝茶、看茶山,到时候大家的日子,肯定能比现在好十倍!” “舒铭,入股真不用交钱?” 李婶忍不住问,手里还攥着上次卖老茶的钱 —— 张舒铭当初按一百块一块茶饼收的,没让她吃亏。 “不用!” 张舒铭笑着点头,“土地就是股份,你出地,我出资金和技术,咱们一起把茶园建好,一起赚钱!” 会场上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张舒铭的计划确实打动了大多数人,但刘三平日积威甚重,许多村民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更不敢率先表态。 刘三环视一圈,对这股沉默似乎很满意,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觉得大局仍在掌控。 就在这时,李婶猛地站了起来,因为激动,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支书!各位老少爷们!俺老婆子有几句憋在心里的话,今天非说不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刘三的眼神骤然变得凶狠,死死盯住她。 李婶豁出去了,指着刘三道:“刘三!你口口声声说种果树为乡亲,可你当大家是傻子吗?你前些天偷偷带城里老板上山勘测,说要开采石料的事,当没人知道吗?你那是在毁咱们的根子!西山要是开了采石场,水土流光了,子孙后代还靠什么活?张老师种茶,才是真正为咱们沙河乡着想!”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现场顿时炸开了锅!村民们哗然,议论声、惊呼声四起。 “采石场?真的假的?” “怪不得他这么拼命要这块地!” “这不行!那是咱的命根子啊!” 会场瞬间混乱起来。刘三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李寡妇!你他妈别血口喷人!” “她没血口喷人!” 王大爷也颤巍巍地站起来,气得胡子直抖,“刘三,你找俺家小子喝酒,亲口说的,拿下山地就跟城里的老板合开采石场,比种果子来钱快!你以为俺老糊涂了记不住吗?” 整个操场仿佛一个被不断充气、即将炸裂的气球,村民们的怒吼声、质疑声、妇女小孩受惊的哭喊声、以及刘三手下那几个混混嚣张的叫骂声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把村小学那几间旧瓦房的房顶给掀了。 “都静一静!静一静!像什么样子!” 村支书刘老耿额头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双手死死攥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喇叭,用尽全力嘶吼,可他的声音在这片沸腾的声浪里,就像投入洪水的一颗小石子,瞬间就被吞没了。 他站在人群中央,感觉像是站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左边,是以李婶、王大爷为首的乡亲们,一个个眼珠子通红,那是被欺骗和被逼到绝境的愤怒。右边,刘三叉着腰站在那里,脸上已经不是难看,而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平静,眼神阴鸷得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死死地钉在他身上。刘三身后那几个膀大腰圆的手下,已经开始挽袖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推搡着靠近的村民,冲突一触即发。 刘老耿的心跳得像打鼓,后背的冷汗已经把旧中山装浸湿了一片。他知道,完了,这事彻底捂不住了。再任由场面这么乱下去,今天非出大事不可,流血冲突就在眼前!他这个支书,别说干到头,恐怕都没脸在沙河乡待下去了。 一种巨大的疲惫和恐慌攫住了他。他想起刘三前几天晚上拎着好酒好烟来找他时说的话:“老耿叔,这事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在这沙河乡,我刘三说话还是管点用的,你帮我这次,以后我保你在村里说话硬气!” 当时他心里也存着侥幸,觉得开山采石来钱快,能快速出政绩,又碍于刘三的淫威,半推半就就……可现在,他肠子都悔青了。 “噗通”一声,谁也没想到,刘老耿不是用喇叭,而是双腿一软,竟直接对着躁动的人群跪了下去! 这一跪,像按下了暂停键。喧闹声奇迹般地小了下去,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他们的一村之长,竟然当众跪下了。 刘老耿趁这短暂的寂静,抬起一张瞬间像是老了十岁的脸,皱纹里都嵌满了痛苦和悔恨,他用带着哭腔的破锣嗓子喊道:“乡亲们!我刘老耿……我对不住大家!我不是人!我鬼迷心窍了啊!” 他这一跪一哭,把所有人都镇住了。连刘三都皱紧了眉头,眼神更加冰冷。 “李婶……王大爷……他们说的……是实话啊!” 刘老耿捶打着自家的胸口,声音嘶哑,“刘三……他之前确实是跟我提过……探矿……开采石场的事……说……说那样来钱快……能立马让村里账上好看……” 人群里瞬间又炸开了锅,虽然刚才李婶已经揭破,但由村支书亲口承认,震撼力完全不同! “我当时……我当时也是昏了头啊!” 刘老耿老泪纵横,“我就光想着……想着快速见点效益……让上面看看……我忘了根本啊!我忘了这山、这水是咱沙河乡的命根子!动了山,毁了水,咱们的子孙后代还咋活?我这是差点……差点就成了沙河乡的罪人啊!” 他这番痛哭流涕的自我忏悔,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积压在村民心中的恐惧和愤怒。 “刘三!你个黑心烂肺的东西!你想断子绝孙啊!” “怪不得你这么积极要包山!原来是想把咱们的家给挖空啊!” “滚出沙河乡!” 群情彻底激愤,人们开始向前涌,手指几乎要戳到刘三的脸上。刘三的手下拼命阻挡,场面再次失控。 刘三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知道大势已去。他猛地一脚,将身边一条长凳踹得飞出去好几米远,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木屑纷飞。 “都他妈的给老子闭嘴!” 他这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带着一股亡命徒般的凶悍,竟然暂时压住了现场的混乱。他阴冷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全场,最后死死盯在跪在地上的刘老耿和站在人群前的张舒铭身上。 “好!好得很!刘老耿,你个软骨头!张舒铭,你小子够阴!还有你们!” 他指着激愤的村民,“都给老子等着!山不转水转,咱们走着瞧!看谁笑到最后!” “投票!现在就投!” “我们信张老师!” 呼声此起彼伏。 “好!投票!” 村支书见状,立刻高声宣布:“同意张舒铭承包西坡荒山的,举手!” 这一次,再无迟疑!一双双粗糙的手坚定地举起,如同雨后春笋,瞬间连成一片。老人们颤巍巍地举着手,妇女们抱着孩子也要把胳膊高高扬起,年轻小伙子的手臂挺得笔直,目光灼灼。 村支书快速清点:“五十六票!全数通过!” “同意刘三承包的,举手!” 刘三带来的两个小弟刚想举手,被周围愤怒的目光一瞪,手举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全场再无第二人举手。 刘三的脸色由青变紫,由紫变黑,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猛地一脚踹翻眼前的板凳,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吓得近处的村民一哆嗦。 “好!好得很!张舒铭,你有种!” 他指着张舒铭,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咱们这梁子,算是结下了!山不转水转,你给我等着瞧!”说完,他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不再有任何废话,他猛一挥手,带着几个手下,粗暴地推开挡路的村民,在一片怒骂和谴责声中,头也不回地走了。那背影,充满了挫败的暴怒和毫不掩饰的威胁。 留下的,是一片狼藉的会场,一个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村支书,和一群虽然胜利了却心情更加沉重的村民。张舒铭望着刘三离去的背影,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沉甸甸的。他知道,今日虽赢得了山林,却也彻底激怒了一头猛虎,未来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 第78章 暴雨 村民大会之后,在张舒铭的带动和赵教授一家的支持下,青石镇的茶园建设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村民们见到实实在在的启动资金和清晰的规划,积极性很高,开垦荒地、养护老茶树的活计干得十分起劲,短短数月,西坡上一垄垄新垦的茶田已初具规模,长势喜人,一切都显得格外顺利。然而,这片孕育着希望的绿色,却即将迎来它诞生后的第一场严峻考验——雨季,就要到了。 这天下午,张舒铭站在西坡茶山的最高处,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着的、泥土和草木在烈日蒸腾下散发出的湿热气息,眉头不自觉地微蹙起来。他仰头仔细观察着天际,天空虽还挂着明晃晃的太阳,但远山脊线处,已有几缕不易察觉的淡墨色云丝正在悄然汇聚、变厚。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山土在指间捻了捻,土壤的湿度比前几日明显增加了。连日来天气预报中反复提及的降水预警,让他心中升起一股隐隐的不安。 “王大爷,”他招呼正在不远处给茶苗培土的老人,“您看这天色,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往年这个时候,有这么闷湿吗?” 王大爷直起腰,用手搭了个凉棚,眯眼望了望天边,又深吸了几口气,脸色渐渐凝重:“舒铭啊,你说得对。这天气闷得人心慌,喘气都不顺畅。老话讲‘燕子低飞蛇过道,大雨眨眼就来到’,你看咱们这的燕子,今天飞得都特别低。怕是要有场不小的雨啊。” 张舒铭的心沉了下去。他立刻召集了李婶、王大爷等几位在村中有威望、对农事经验丰富的村民。“各位叔伯婶娘,”他开门见山,语气严肃,“根据观察和老经验,近期很可能会有强降雨,甚至可能是暴雨。咱们的茶苗刚种下,根系还没扎稳,最怕的就是山洪冲刷和积水浸泡。”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部署防灾准备:“咱们必须抢在雨前行动起来!第一,立刻检查并加固所有排水沟渠,特别是东、南两坡的主沟和支渠,淤泥杂草全部清理干净,薄弱地段用沙袋加固。第二,组织人手,在每垄茶苗的下坡方向,紧急开挖简易的导流浅沟,万一积水,能第一时间引流。第三,准备应急物资,铁锹、镐头、沙袋、绳索,全部集中到茶山旁的工棚里,随时可取用。第四,成立应急小队,青壮年劳力编组,明确分工,一旦险情发生,立刻按预案行动!” 张舒铭的果断和预见性,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没有人质疑,大家立刻分头行动。整个下午,西坡茶山上一片繁忙景象。锄头铁锹挥舞,沟渠被加深拓宽;沙袋垒砌在关键位置;一条条导流沟像毛细血管一样,布设在茶垄之间。张舒铭更是亲自上阵,和年轻人一起扛沙袋、清淤泥,汗水浸透了衣衫。他还特意叮嘱李老师,让学生们提前将茶苗生长记录等资料转移回学校,确保安全。 夜幕降临时,初步的准备工作基本完成。看着初具规模的防灾工事,张舒铭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的石头并未完全落下。他知道,在大自然的威力面前,人力终有穷时。 果然,第二天午后,天色骤变。原本慵懒的白云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疯狂搅动,迅速汇聚、翻滚,颜色由白转灰,再由灰变黑,浓墨重彩般泼洒开来,顷刻间吞噬了烈日。天空低沉得骇人,铅灰色的乌云如同吸饱了水的巨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西坡上空,空气闷热凝滞,连蝉鸣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要下大雨了!”张舒铭心头一紧,正在进行的“自然课堂”戛然而止。他当机立断,朝着被雷声和狂风惊住的学生们喊道:“同学们!课不上了!快!收拾东西,立刻跟李老师撤回学校!用跑的!注意安全!” 他的声音在风吼中显得有些微弱,但那份不容置疑的急切感染了每一个人。学生们慌乱但迅速地收拾起笔记本和测量工具。 “李老师!”张舒铭转向带队老师,语速极快,“麻烦你一定把孩子们一个不少安全带回去!我去茶山!”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豆大的雨点如同密集的子弹,裹挟着冰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一开始还是稀疏的几点,瞬间就演变成一场倾盆暴雨,天地间顿时白茫茫一片,能见度骤降。雨水不是“下”的,简直是“倒”的,砸在树叶、泥土和人的身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 张舒铭一把抓过用来遮阳的旧帆布包,胡乱顶在头上,猫着腰就冲进了雨幕。雨水像瀑布一样浇在他身上,帆布包瞬间湿透,根本无济于事。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脸颊往下淌,模糊了视线,灌进领口,激得他一个冷颤。地面迅速变得泥泞不堪,每踩一步,鞋子都深陷进去,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拔脚异常费力。 山坡上,还没来得及完善排水系统的土地,瞬间就积起了水洼。浑浊的泥水肆意横流,刚开垦的松软土壤被不断冲刷,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沟壑。不少茶苗可怜地浸泡在黄泥汤里,只剩下顶端几片嫩叶在雨点的无情敲打下瑟瑟发抖,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哀鸣。更有一些被狂风直接掀翻,嫩绿的根系暴露在泥水之中,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乡亲们!暴雨来了!快去茶山抢护茶苗!能来的都来帮忙啊!”张舒铭一边艰难前行,一边用尽力气嘶吼,但他的声音在狂暴的风雨声中,如同蚊蚋。 沙河乡的村民对这片土地有着本能的守护之心。暴雨和雷声就是集结号。最先冲出家门的是李婶,她连蓑衣都顾不上披,拎着一把锄头就冲了出来。紧接着,王大爷扛着铁锹,的身影也出现在雨幕中。刘婶、张奶奶……越来越多的村民从家里跑出来,男人们拿着铁锹、镐头,妇女们拿着水桶、簸箕,就连腿脚不便的张爷爷,也焦急地拄着拐杖,提着一个竹筐,想帮忙捡拾被吹散的茶苗。没有人组织,却迅速汇聚成一股力量。 张舒铭看到涌来的乡亲,心中一股热流涌上,混杂着雨水,眼眶发热。他抹了把脸,努力让声音穿透雨幕:“乡亲们!感谢!现在情况紧急!听我安排!” 他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坎上,雨水顺着他紧贴头发的脸颊流淌,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年轻力壮的!跟我去疏通排水沟!重点挖通东边和南边那两条主沟,把积水赶紧引到山脚河道里去!再泡下去,苗就全完了!” “老人和妇女同志!负责扶苗!把倒伏的茶苗小心扶正,根部培土压实!一定要轻,别伤了根!能救一棵是一棵!” “快!行动!”没有任何犹豫,队伍瞬间分成了两股。 张舒铭率先冲向积水最深的东侧坡地,王大爷和几个年轻后生紧随其后。铁锹和镐头挥舞起来,在泥泞中奋力开挖。泥土被雨水浸泡得粘稠沉重,每一锹下去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雨水糊住眼睛,他们就甩甩头;汗水混着雨水,早已分不清。冰冷的雨水透过单薄的衣服渗入肌肤,冻得人牙齿打颤,但没有人停下,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快一点,再快一点! 另一边,李婶带着妇女和老人们,匍匐在泥水里。她们小心翼翼地用手,一点点扒开淤积的泥土,找到茶苗脆弱的根系,像对待婴儿一样轻轻扶正,再从旁边挖来干爽些的土壤,仔细地培在根部,用手压实。雨水顺着她们的斗笠边缘流下,形成一道道水帘,衣服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但那双双粗糙的手,却异常稳定和轻柔。张奶奶甚至把一件旧衣裳盖在几棵特别羸弱的茶苗上,想为它们挡掉一点风雨。 更让人动容的是,学校的李老师安顿好学生后,竟然带着十几名高年级的男生去而复返!孩子们瘦小的身影在暴雨中穿梭,他们力气小,挖不动沟,就两人一组,用筐抬,用盆端,拼命地将低洼处的积水舀出去,或者给扶苗的大人们递上干土、工具。一张张稚嫩的脸上满是雨水,却写满了认真和倔强。 第79章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陈雪君提着沉甸甸的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西坡茶山。“大家坚持住!药汤来了!抢险完都来喝一碗,驱寒防病,千万别着凉!”她清亮的声音在风雨中响起,像一道温暖的溪流,注入了这片与天抗争的战场。 她提着沉甸甸的木桶,小心翼翼地走在泥泞湿滑的坡地上,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生怕洒了一滴这宝贵的热汤。她来到人群中间,放下木桶,拿起勺子,一碗接一碗地舀出热气腾腾的药汤。 “李婶,快,趁热喝!” “王大爷,您出了汗,赶紧喝一碗暖暖身子!” “孩子们,都过来,每人必须喝!” 她将温热的陶碗递到每一双沾满泥水、冰冷甚至有些颤抖的手中。那碗深色的药汤,冒着滚滚白汽,浓郁的草药香气混合着姜枣的甜辛,在冰冷的雨水中氤氲开一片温暖的雾霭。 村民们接过碗,也顾不上烫,凑到嘴边“吸溜”着喝下。一股热辣辣的暖流瞬间从喉咙直通胃腹,迅速向四肢百骸扩散,驱散了浸入骨髓的寒意,冻得发僵的手指和身体仿佛重新活了过来。额头上、鼻尖上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那不是劳累的冷汗,而是药力发散带来的通透之汗,让人浑身舒坦,疲惫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舒铭!”陈雪君看到那个满身泥水、还在奋力挖沟的身影,端着一碗药汤快步走到他身边。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嘴唇都有些发紫。她心中一阵抽痛,声音却放得格外柔和:“快,停下歇一会儿,把这个喝了。” 张舒铭停下手中的铁锹,喘着粗气转过头。看到陈雪君被雨水打湿的鬓角和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还有那碗递到眼前、散发着救赎般香气的药汤,他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温暖的笑容。他没有多说,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大口喝下。那辛辣而甘醇的液体滑过喉咙,像一股最及时的力量注入了体内,让他几乎耗尽的力气又回升了些许。 “慢点喝,别烫着。”陈雪君轻声提醒,下意识地想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泥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只是眼底的心疼满得快要溢出来。 “没事,舒服多了!”张舒铭长长呼出一口带着药香的热气,将空碗递还给她,眼神明亮而充满感激,“雪君,幸亏有你!” …… 张舒铭站在雨中,声音沉稳有力,尽管雨水瞬间将他浇透。“要立刻巡查所有排水沟渠,确保畅通!重点守护东、南两坡易滑坡段!随时准备抢护倒伏茶苗!老人、妇女和学生,全部撤回安全区!” 豆大的雨点紧接着砸落,密集得如同瀑布倾泻,其中还夹杂着冰雹,砸在身上生疼。天地间顿时白茫茫一片,能见度急剧下降。提前开挖的导流沟和加固的主渠开始发挥作用,大部分雨水被顺利引走。最初的十几分钟,准备工作的成效显现,险情可控。 然而,这场雨的强度和持续时间远超预期。雨水仿佛天河决堤,无休无止地倾泻。山坡上的土壤很快饱和,导流沟不堪重负,开始溢流。更糟糕的是,张舒铭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东侧山坡一处相对隐蔽的土质边坡,因雨水持续浸泡,突然发生了小范围滑塌!泥土裹挟着石块和断木,轰然落下,不仅堵塞了下方最关键的一段主排水渠,更冲垮了临近的十几垄茶苗! “东侧边坡滑了!主渠被堵死了!”对讲机里传来巡查队员焦急的呼喊。 张舒铭心里“咯噔”一下,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第80章 我的腿 他立刻冲向出事地点。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惊:浑浊的泥石流堆积在沟渠中,形成一道可怕的堰塞体,上游汇聚的雨水被死死挡住,水位正在急速上涨,倒灌向周围低洼的茶田,刚刚还绿意盎然的幼苗瞬间被黄泥汤淹没。 “排水沟被堵死了!全是石头和烂树枝,水根本下不去!”正奋力挖沟的张舒铭猛地直起身,雨水瞬间糊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眼睛,循声望去,只见村民刘老四正站在一处关键的排水渠交汇点,气得直跺脚,手里的铁锹狠狠戳着水面下隐约可见的堵塞物。 张舒铭心里“咯噔”一沉,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压过了身上的寒意。这绝不是自然形成的堵塞!那处沟渠是他们前几天才重点清理加固过的,两岸扎实,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石块和粗大的断枝同时滚落。而且,堵塞的位置如此精准,正好卡在汇流的关键节点上,让上游汇聚的雨水无法宣泄,只能疯狂倒灌回刚栽下茶苗的地里。 “是刘三!肯定是他们那伙人干的!” 王大爷气得胡子都在抖,声音因愤怒而尖利,“只有他们才干得出这种断子绝孙的缺德事!承包不到地,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天杀的啊!”李婶看着不远处那片已经快被浑浊积水彻底淹没的茶苗,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哭腔,“这刚种下的苗子,哪经得起这么泡啊!他们这是要毁了咱们的根啊!” “狗日的刘三!不得好死!” “等雨停了,老子非砸了他家玻璃不可!” “找他算账去!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了!” 愤怒像野火一样在疲惫而冰冷的村民中迅速蔓延。大家一边拼命清理着堵塞物,一边怒骂着。冰冷的雨水和泥泞似乎都因这股怒火而变得滚烫。有人气得狠狠将捞上来的石块砸向岸边,溅起一片泥水。 张舒铭看着群情激愤的乡亲,又看看那片在积水中苦苦挣扎的嫩绿,胸口堵得发慌,一股邪火也直冲头顶。但他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铁锹木柄,指甲掐进了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刘三的目的就在于此——激怒他们,让他们在愤怒中浪费时间,或者干脆去找他理论,从而错过抢救茶苗最宝贵的时机。只要茶苗全毁了,他们就算找刘三打一架,又有什么用?那才是真正的输了。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泥腥味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将声音压过风雨和怒骂,斩钉截铁地吼道:“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火。 …… 张舒铭指着脚下汹涌的积水和那些奄奄一息的茶苗,声音因急切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现在不是找刘三算账的时候!咱们跟他耗不起!他盼的就是咱们撂下这里的烂摊子去找他!咱们现在多耽误一刻,这满坡的苗子就多死一片!咱们这么多天的辛苦,就全白费了!”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愤怒而焦急的脸,语气沉重而坚定:“保住茶苗!这才是最要紧的事!算账,等雨停了,苗保住了,有的是时间!”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大家冲动的怒火,却点燃了更深的决心和不屈。 “舒铭说得对!”李婶第一个反应过来,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先救苗!秋后算账!” “对!先救苗!” “不能让那帮混蛋看笑话!” “李婶!”张舒铭立刻抓住这凝聚起来的气势,迅速下令,“你带两个人,立刻去巡查山上所有的主排水沟和支渠!肯定不止这一处被动了手脚!发现堵塞,立刻清理,人手不够就喊!” “王大爷!带几个力气大的,跟我一起,先把这最大的堵点打通!其他人,继续扶苗,能救一棵是一棵!” 指令清晰,目标明确。愤怒转化为了更强大的行动力。李婶立刻点了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水渠向上游跑去。王大爷啐了一口唾沫,骂了句“狗日的”,便抡起镐头,狠狠砸向水底那块最大的拦路石,仿佛那石头就是刘三的脑袋。 张舒铭也再次跳进浑浊的泥水里,徒手去捞那些缠塞在一起的树枝和杂物。积水冰冷刺骨,混着泥沙的脏水瞬间淹到大腿根。他顾不得许多,弯下腰,将整个手臂深深探入水下,摸索着那些被恶意塞入沟底的障碍物。 水下一片混沌,视线完全无用,全凭触感。手指先是碰到尖锐的碎石块,边缘锋利,他咬牙忍住,一块块抠出来扔到岸上。接着,是更大、更沉的石头,需要他运足力气,甚至借助水的浮力,才能勉强搬动。浑浊的水下,暗流涌动,杂物缠绕,每一次摸索都充满未知的危险。 “下面还有好多粗树枝,乱七八糟绞在一起!” 他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朝岸上的王大爷喊道,声音在风雨中有些变形。 “当心点!水底下啥都有!” 王大爷一边用铁锹清理岸边的淤泥,一边大声提醒。 张舒铭点点头,再次屏息潜入水中。这一次,他碰到一捆特别顽固的纠缠物,是好几根小孩手臂粗的断枝,被藤蔓死死捆在一起,牢牢卡在沟渠最狭窄的转弯处。他尝试用力拉扯,但那捆树枝纹丝不动,反而因为用力,手指被粗糙的树皮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丝混入泥水,瞬间消失不见。 积水因为堵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已经快要漫过旁边一片长势最好的茶苗。不能再等了! 张舒铭心一横,调整了一下姿势,双脚死死抵住沟渠湿滑的泥壁,腰部下沉,几乎将整个上半身都埋入浑浊冰冷的水中。他伸出双手,在水中摸索着,死死抓住了那捆缠绕得异常紧实的树枝最核心的部位。树枝粗糙,带着断刺,瞬间硌疼了他的手心。 “呃——啊!” 他憋足一口气,额头青筋暴起,腰部和大腿同时爆发出全力,猛地向上、向后拔去!冰冷的河水趁机涌入他的口鼻,呛得他眼前发黑,但求生的本能和保住茶苗的信念让他不敢松手。 这一次,那捆顽固的障碍物终于松动了!甚至能感觉到盘根错节的根部被扯离淤泥的声响。 然而,就在树枝被猛地拔起的瞬间,异变陡生!或许是因为水下暗流因堵塞物移除而骤然改变,或许是他自己因全力爆发而脚下打滑,张舒铭只觉得脚底一空,整个人被树枝拔出的反作用力和突然加急的水流猛地向后冲去! “噗通!” 他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后跌坐进深水区。但比摔倒更致命的,是左小腿外侧传来的一阵难以忍受的、尖锐至极的剧痛!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又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瞬间撕裂!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冲破水面,带着水泡声,凄厉而短促。他下意识地蜷缩身体,左手猛地捂向小腿痛处,入手却是一片温热粘稠,与周围冰凉的泥水形成骇人的对比。剧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浑浊的水面,以他小腿为中心,迅速晕开了一缕缕殷红的血色。 “舒铭!” “张老师!你怎么了?!” 岸上的王大爷和李婶看得真切,只见张舒铭摔倒后,水面瞬间泛红,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王大爷二话不说,丢下铁锹就跳进了齐腰深的水里,踉跄着扑过去。李婶也顾不上许多,跟着滑下沟渠。 “血!好多血!” 靠近的李婶尖叫一声,脸色煞白。 王大爷冲到张舒铭身边,浑浊的泥水已是一片淡红。他看到张舒铭死死捂住左小腿,指缝间不断有鲜血涌出,水下一块带着尖锐棱角的硬物——半截可能是被故意扔下的破犁头碎片或是断裂的钢筋,正阴森地立在淤泥中,尖端还沾着血迹。 “操他娘的!水底下有家伙!” 王大爷眼睛瞬间红了,怒骂一声,赶紧和赶来的另一个后生一起,小心翼翼地托住张舒铭的腋下和另一条完好的腿。 “我的腿……” 张舒铭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剧痛让他额头冷汗密布,嘴唇失去血色,每一下呼吸都牵扯着伤处,带来钻心的疼。他试图动一下左脚,却引来更剧烈的抽搐。 第81章 小英雄 众人心中骇然,手忙脚乱却又万分小心地将张舒铭从冰冷的泥水里抬上岸边坡地。他瘫软在泥泞中,左腿裤管从膝盖下方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流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泥土和雨水。他尝试抬头想看伤口,却被剧痛和一阵眩晕击败,无力地躺倒,大口喘着粗气,身体因疼痛和失温而无法控制地战栗。 “天哪!这么大的口子!” 李婶的声音带着哭腔,慌忙脱下自己的外衣,想按压伤口又不敢,“止不住血啊!” “让开!都让开!陈医生!陈雪君!快!” 王大爷朝着人群嘶吼,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陈雪君正提着药箱在另一侧照顾一个被碎石划伤手的村民,听到这变了调的呼喊,心里猛地一沉,抓起药箱就拼命拨开人群冲了过来。当她看到躺在血泊中、面色惨白如纸的张舒铭,以及他左腿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时,陈雪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舒铭!” 她扑跪在他身边,药箱重重落在泥地里。专业素养让她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和泪水,但颤抖的双手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腿……水底下有尖东西……” 张舒铭看到她,艰难地扯动嘴角,想安慰她,却因剧痛而倒吸冷气。 陈雪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迅速打开药箱,拿出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被血浸透的裤管。当那道长约十几厘米、深及骨膜的伤口完全暴露在眼前时,她的心揪紧了。伤口边缘不规则,污染严重,泥水混着血水不断渗出。 “伤口太深了!需要立刻清创缝合止血!这里不行!” 她快速判断,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急促,“王大爷,快!找门板做担架!需要马上抬回卫生所!李婶,找最干净的布,先用力压住伤口上方止血!” 她的指令清晰而果断。王大爷像箭一样冲回家。李婶撕下自己内衫最干净的里衬,在陈雪君的指导下,用力按压在张舒铭大腿根部的动脉上。陈雪君则迅速用双氧水和生理盐水冲洗伤口,泥污混着血水被冲掉,露出鲜红的血肉,剧痛让张舒铭浑身绷紧,发出痛苦的闷哼,指甲深深掐入泥地。 “忍一下,舒铭,马上就好……” 陈雪君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动作却又快又稳,用大块无菌纱布覆盖伤口,再用绷带紧紧包扎加压。鲜血很快浸透了纱布,但流速似乎慢了一些。 很快,门板担架来了。村民们极其小心地将张舒铭平移上去,用棉被盖好。四个壮劳力稳稳抬起。 “慢点!一定要稳!避开坑洼!” 陈雪君寸步不离地守在担架旁,一只手扶着门板,另一只手始终轻轻搭在张舒铭的腕脉上,监测着他的脉搏。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他因失血和剧痛而苍白的脸,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坚定。 抢险现场,王大爷红着眼睛,看着担架远去,转身对着茫然的村民吼道:“都看到了吗?舒铭是为了保住咱们的茶苗才受的伤!流血了!咱们更不能怂!继续干!疏通水沟!保住茶苗!不能让舒铭的血白流!” “对!保住茶苗!” 怒吼声在雨幕中回荡,带着悲愤和无畏的力量。 …… 张舒铭被火速送往县医院。经过紧急清创手术,医生在他的左小腿上缝了整整十二针,万幸没有伤及主要血管和神经,但失血较多,伤口较深,需要住院抗感染和休养一段时间。 病房里,挤满了闻讯赶来的村民。李婶捧着熬了几个小时的骨头汤,王大爷提着满满一篮子鸡蛋,学生们围着病床,举着画满太阳和茶苗的卡片。 “舒铭啊,你可吓死我们了!” 李婶抹着眼泪,“你就安心养着,茶山有我们呢!水沟全通了,倒的苗子也扶好了,我们还顺着坡挖了导流渠,你放心!” 张舒铭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看着围在床前的乡亲,腿上缝合处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许多。他笑了笑,声音有些虚弱:“让大家担心了……茶苗没事就好。”“刘三那伙人,我们也防着了,安排了人轮流看守茶山,他再也不敢来搞破坏了!” 王大爷补充道,“你为了咱们的茶山,连命都不顾了,我们要是守不好,就太对不起你了!” 张舒铭笑了笑,声音还有些虚弱:“谢谢大家,茶山是咱们共同的希望,本来就该一起守护。” 他看向站在床边的陈雪君,她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没合眼,“辛苦你了,雪君。” 陈雪君白了他一眼,眼里却满是心疼:“知道辛苦就好好养伤,以后不许这么拼命了。” 张舒铭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左小腿被雪白的纱布裹得严实实实,高高吊在牵引架上,脸色还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因为床边人的存在而熠熠生辉。 陈雪君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身子微微前倾,正用小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她今天穿了件水蓝色的碎花衬衫,衬得肌肤胜雪,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发丝调皮地垂在耳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阳光勾勒着她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来,张嘴,小心烫。”她舀起一勺粥,仔细地吹了吹,这才送到张舒铭嘴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自从张舒铭住院,她几乎寸步不离,卫生所的工作都托付给了旁人,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清减了些,眼底带着倦色,可那笑意却从未褪去。 张舒铭顺从地咽下粥,目光黏在她脸上,咂咂嘴,故意皱起眉:“嗯……这粥味道不对啊。” 陈雪君一愣,紧张地凑近闻了闻:“不会啊,我守着砂锅熬的,火候正好……” “是少了点味道,”张舒铭坏笑一下,压低声音,“少了点……我们家陈大夫的仙气儿。你吹过的那口,格外甜。” 陈雪君的耳根“唰”地红了,娇嗔地瞪他一眼,伸手轻轻拍了下他没受伤的胳膊:“没正经!都伤成这样了,嘴还这么贫!快好好吃饭!”那眼神,三分羞恼,七分甜蜜,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张舒铭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心里像被羽毛搔过,痒痒的。他喝完粥,陈雪君又端来温水帮他漱口,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替他擦脸、擦手。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指尖偶尔划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 “雪君,”他握住她忙碌的手,指尖在她手心轻轻挠了挠,“这些天,辛苦你了。等我好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陈雪君想抽回手,却被他攥紧,脸上红晕更甚,小声啐道:“谁要你报答?你赶紧好起来,别让我这么提心吊胆,就是最好的报答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看你疼,我这里……”她空着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跟着揪得慌。” 这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张舒铭全身。他看着她微蹙的眉头和满是心疼的眼睛,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环顾四周,午后的病房区异常安静,走廊里无人走动。 “雪君,”他声音沙哑了些,带着诱惑的意味,“把门锁上。” 陈雪君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慌乱地摇头:“不行!这是医院!而且你的腿……” “腿吊着呢,又不碍事。”张舒铭笑得像个偷腥的猫,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我就想抱抱你,亲亲你。这些天,可想死我了。门锁上,没人知道。快,好雪君……” 在他的软磨硬泡和灼热目光的注视下,陈雪君的心跳快得如同擂鼓。她终究拗不过他,也或许,内心深处同样渴望这份亲昵。她像做贼一样,飞快地起身锁好房门,拉上了床边的帘子。 病床的空间有限,陈雪君小心翼翼地侧身躺在他身边,生怕碰到他受伤的腿。张舒铭伸出完好的右臂,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她的身体柔软而温暖,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草药的微苦,成了这病房里最催情的迷药。他低头,准确地捕获了她的唇瓣。 这是一个极尽温柔而又缠绵的吻,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入骨髓的思念。所有的担忧、恐惧、疲惫,似乎都在这个吻中融化、消散。窗外阳光正好,病房内春意盎然,一室旖旎,虽因伤势而克制,却更显情意缱绻。陈雪君将滚烫的脸埋在他颈窝,小声嘟囔:“坏人……就会欺负我。”“只欺负你一个。” 第82章 探病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病房内午后慵懒而亲昵的静谧。陈雪君像受惊的兔子般弹起身,脸颊上未褪的红晕瞬间又加深了一层。她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梢和刚才嬉闹时弄皱的衬衫前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过快的心跳,才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赵雅靓。她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职业套裙,衬得身段玲珑有致,气质一如既往的端庄干练。手里拎着一个包装十分精美的果篮,但那双平日总是沉稳理性的眼眸,在看向病房内时,却比往常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属于私人的关切。 “赵科长?您怎么来了?”张舒铭有些意外,下意识想坐直身子,动作牵动了伤腿,让他轻轻“嘶”了一声。 “别动,好好躺着。”赵雅靓快步走进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她将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在他那被纱布层层包裹、高高吊起的腿上停留了片刻,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清晰的心疼,但很快就被她惯有的、得体而矜持的微笑完美掩盖。“听说你英勇负伤了,局里让我来看看我们的功臣。”她巧妙地给这次探访披上了公务的外衣。 她优雅地在床边的椅子坐下,双腿并拢斜放,姿态无可挑剔,尽显职业女性的修养。“伤势怎么样?医生具体怎么说的?严不严重?”一连串的问题透露出她并非只是“顺路”那么简单。 “劳您挂心,没啥大碍,”张舒铭咧嘴一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就是腿跟石头较劲,没较过它,挂了点彩。医生说要静养些时日,正好偷个懒。” 赵雅靓被他这略带痞气的说法逗得唇角微扬,轻轻点头,目光不经意般扫过一旁略显局促的陈雪君。陈雪君脸颊绯红,眼神躲闪,头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凌乱,这种种迹象,让赵雅靓的心微微沉了一下。她状若无意地从果篮中取出一个红润的苹果,又拿出一把精致的小刀,动作优雅地开始削皮,细长的苹果皮均匀地垂落,仿佛在掩饰她内心的细微波澜。 “这次抢险,你做得确实很好。”她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赞许,“危急关头能挺身而出,保护集体财产,这种担当精神和实际行动,正是我们教育系统最需要树立的榜样。这不只是保护了几棵茶苗,更是守护了一种精神。” 她将削好的、完美无瑕的苹果递过去,指尖在交接时若有若无地轻轻擦过张舒铭的手背,随即自然地收回,仿佛只是一个无意的接触。“你的先进事迹,局里几位领导都表示高度赞赏。等你康复归队,局里考虑安排你在全系统内做个事迹分享报告,好好弘扬一下这种正能量。”她的话语带着公事公办的鼓励,却也暗含着她个人对他的欣赏与推动。 张舒铭接过苹果,没急着吃,反而笑着晃了晃:“赵科,您这苹果削得,比手术刀还精准。看来以后我不当老师了,跟您学削苹果也能混口饭吃。”他这话半是调侃半是恭维,既缓解了略显正式的气氛,又暗赞了赵雅靓的利落优雅。 赵雅靓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端庄的表情柔和了许多:“贫嘴!腿都这样了,还有心思开玩笑。”这句责备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亲昵。 陈雪君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自然而熟稔的互动,尤其是赵雅靓那看似不经意却流露出明显欣赏的眼神,心里像被小针轻轻扎了一下,有点闷闷的。她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插不进话,便低声说了句:“你们聊,我去打点热水。”然后拿起热水瓶,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病房。 看着陈雪君离开的背影,赵雅靓端起桌上的水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张舒铭脸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来陈医生照顾得很是‘尽心尽力’啊,张老师这‘静养’的日子,倒是过得有滋有味。” 张舒铭多精明一个人,立刻嗅到了话里那淡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酸味。他咬了口苹果,嚼得嘎嘣脆,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无辜”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赵科,您可别打趣我了。雪君她是医生,责任心强,看我可怜才多费心。要说有滋有味,那还得是您这苹果甜,局领导的关怀更甜!”他巧妙地把话题引回工作和赵雅靓带来的“关怀”上,既安抚了可能存在的醋意,又捧了对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赵雅靓看着他笑嘻嘻的样子,明知他是在插科打诨,但被他那双带着笑意的明亮眼睛看着,听着他轻松幽默的话语,心里那点微妙的不快竟也散了大半,反而觉得这个男人,即便受伤卧床,也依然有种吸引人的鲜活劲儿。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悄然漫上一丝更深的欣赏和好感。 就在这时,又一阵敲门声响起。王笑莉推门而入,她穿着一身舒适的棉麻连衣裙,脸上带着开朗的笑容,怀里抱着一束新鲜的百合,另一只手还拎着个布袋子。 “张老师!听说你受伤了,我赶紧从乡里赶来了!”她声音洪亮,带着妇联干部特有的热情,“这是我在路上采的野百合,香着呢!还有这些,是乡亲们让我捎来的土鸡蛋和红枣,给你补补身子!” 她风风火火地走到床前,把花插进花瓶,又将布袋子放在床头:“你可真是吓死我们了!那天抢险的场景,现在想想都后怕。你说你,明明可以指挥大家干,非要自己冲在最前面!” 王笑莉双手叉腰,一副“训斥”的模样,但眼里的敬佩和关切却藏不住:“不过说真的,张老师,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及时发现排水沟被堵,带着大家拼命疏通,咱们那一片茶苗就全完了!现在好了,茶苗保住了,新修的排水沟比以前的还结实!”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茶山的近况,语气里满是干劲:“等你好了,咱们还得继续合作呢!妇联这边准备组织妇女学习茶叶种植技术,到时候还得请你这个专家来上课!” 赵雅靓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王笑莉热情洋溢地讲述,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握着包带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她注意到王笑莉与张舒铭之间那种自然而密切的工作默契,那是她这个教育局科长所没有的。 又坐了一会儿,赵雅靓便起身告辞:“你好好休息,局里还有事,我先走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让陈医生联系我。”她朝陈雪君礼貌地点点头,目光在张舒铭脸上停留了一瞬,才转身离开。 王笑莉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好一阵,把带来的土特产一一交代清楚,这才风风火火地离开。 送走两人,陈雪君关上门,转过身,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张舒铭:“哟,我们张老师真是魅力不小啊。赵科长亲自削苹果,言语里都是赏识;王主任送花送蛋,满口都是崇拜。你这病房都快成接待室了。” 张舒铭一看她那小表情,就知道醋坛子有点晃荡了。他忍着笑,朝她招招手:“过来。” 陈雪君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张舒铭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到床边,仰头看着她,眼神真诚又带着点戏谑:“花再香,果再甜,哪有我们陈医生好?她们是来探病的,你是来救命的。没有你在这儿端茶送水、‘贴身’伺候,我这条腿怕是好不了喽。”他特意加重了“贴身”两个字。 陈雪君被他说得噗嗤一笑,那股微酸的劲儿瞬间散了,轻轻推他一下:“油嘴滑舌!看来腿是不疼了?” “疼,怎么不疼?”张舒铭龇牙咧嘴,装模作样地抽了口气,“不过,看见你,就不那么疼了。你就是我的止疼药。” “去你的!没个正形!”陈雪君脸红红地嗔道,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她俯身,帮他调整了一下靠枕,柔声说:“好了,别贫了,快躺好休息一会儿。” 第83章 张舒妤 忽然,房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一道干练的身影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出现在门口。 来人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女性,穿着一身利落的米白色职业套装,长发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目光锐利地扫过病房,最终定格在病床上张舒铭那吊着的腿上。她妆容精致,但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旅途劳顿和此刻涌上的焦急。 “小铭!” 女人失声喊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心疼。她几乎是扔下了行李箱,几步就冲到了床边,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伸手就轻轻捧住张舒铭的脸颊,仔细端详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随即目光下移,死死盯住那条被纱布裹得严实、高高吊起的左腿,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这……这是怎么搞的?伤成这样!你怎么不告诉我?啊?”她的声音带着颤音,又是气又是急,。 张舒铭完全愣住了,看着突然出现的姐姐张舒妤,一时没反应过来:“姐?你……你怎么来了?”他下意识想坐直,又被姐姐按了回去。 “我怎么来了?我再不来,你是不是要上天?”张舒妤气得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力道却不重,满是心疼,“缝了十二针!住院!这叫小伤?张舒铭,你长本事了,学会报喜不报忧了是?”她数落着,眼睛却不受控制地泛起水光,“在乡下教书,清苦点我也就认了,你非要搞什么茶园,现在好了,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了!你这孩子,从小到大就这倔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从来不知道心疼自己!” 一旁原本坐着的陈雪君,在张舒妤冲进来的那一刻就慌忙站了起来。看着这位气场强大、妆容精致的“姐姐”,她瞬间变得手足无措。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心跳得像打鼓。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耳边其实并不乱的碎发,感觉自己与这病房、与眼前这位光彩照人的姐姐格格不入。她像个做错事被家长撞见的孩子,低着头,小声嗫嚅道:“姐……姐姐,您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连忙把自己刚才坐的椅子搬过来。 张舒妤这才似乎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陈雪君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却并非不友善,迅速地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看到陈雪君泛红的脸颊、局促不安绞在一起的手指,以及弟弟床上那个明显不属于医院的、绣着淡雅小花的靠垫,还有床头柜上那杯喝了一半、还冒着些许热气的、明显是精心熬煮而非医院提供的米粥…… 精明如张舒妤,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了。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那丝心疼和怒气奇异地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玩味和隐隐喜悦的复杂情绪。她没立刻坐下,而是抱臂站在床边,眉毛微挑,目光在自家弟弟和那个满脸通红的姑娘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她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戏谑,目光最终落在张舒铭脸上,“我说怎么受伤了也不跟家里吱一声,原来……是有人‘贴身’照顾得挺好?怪不得还能笑得出来?”眼神里的调侃意味十足。 听到“贴身”两个字,张舒铭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他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眼神飘忽,不敢看姐姐,更不敢看旁边的陈雪君,只能梗着脖子嘴硬:“姐!你胡说什么呢!雪君……雪君她是卫生所的医生,是……是领导安排她来照顾我的!是工作!”这话说得毫无底气,连他自己都不信。 “工作?”张舒妤嗤笑一声,优雅地在那把椅子上坐下,双腿交叠,好整以暇地看着弟弟,“什么工作还包括给人垫绣花靠垫、熬爱心粥啊?张舒铭,你当你姐是第一天进城?这姑娘看你那眼神,都快滴出水来了,你还跟我装?” 陈雪君在一旁听得脸更红了,头垂得更低,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赶紧借故打水消失。张舒铭看着她那副羞窘得快要冒烟的模样,觉得有趣又可爱,心里的喜欢又多了几分,连个借口都不知道换换。张舒妤转而看向张舒铭,语气放缓了许多,带着明显的温和。“你把人家怎么着了?” 张舒铭被姐姐这番直白的话说得耳根子都红透了,活像只煮熟的虾子。他尴尬得脚趾头在被子底下都能抠出三室一厅,却又没法反驳,只能小声嘟囔着抗议:“姐……你胡说什么呢……哪有的事……” 那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此刻的他,哪还有半点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沉稳劲儿,更没有在茶山上指挥若定的大将风范,完全就是个被长辈戳穿心事、羞得无地自容的大男孩,眼神躲闪,连脖子都泛着红晕。 张舒妤将弟弟这副难得的窘态尽收眼底,再看看旁边那个虽然羞得快要冒烟、低垂着脑袋、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却难掩眉眼清秀、气质温婉的陈雪君,心里最后那点因弟弟受伤而起的火气,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家这傻小子总算开窍了”的老怀大慰。她故意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戏谑和宠溺:“行了行了,在我面前还装什么大尾巴狼?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还‘没有的事’?” 她促狭地朝陈雪君那边飞了个眼神,压低声音,用恰好能让三人都隐约听到的音量对张舒铭说:“你这眼光嘛……倒还算不错。这姑娘一看就是个踏实的好孩子,比你在大学认识的那些花枝招展的强多了。要处,就给我正儿八经、一心一意地对人家好!听见没?要是敢学那些不着调的,见一个爱一个,跟村里那些不靠谱的公狗似的,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她这话看似凶狠,眼神却瞟向张舒铭吊着的伤腿,意思不言而喻:反正已经断了一条了。 “姐!” 张舒铭的脸更红了,简直要滴出血来,又急又羞,恨不得扑上去捂住姐姐的嘴,偏生动弹不得,只能无力地抗议,“你越说越离谱了!人家雪君是来工作的……” “工作?哦——工作是帮着擦脸、喂饭、垫枕头?” 张舒妤立刻打断他,眉毛挑得老高,语气夸张,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乐了。她不再理会羞愤欲死的弟弟,转而笑眯眯地看向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陈雪君,语气瞬间变得无比和蔼可亲:“雪君啊,你别介意,我跟我弟从小闹惯了。他这人啊,就是嘴硬,脸皮薄,心里明明在乎得要命,嘴上偏偏不肯承认。以后他要是敢欺负你,或者犯倔脾气,你只管告诉我,看我收拾他!” 陈雪君被这姐弟俩的对话闹得面红耳赤,心跳如鼓,根本不敢抬头,只能声如蚊蚋地应着:“嗯……姐姐,张老师他……他对我挺好的……”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出歧义,顿时臊得连耳根都红透了。 张舒妤利落地从行李箱里取出自己的洗漱用具,在张舒铭面前晃了晃,打趣道:我可是特意请了年假来的,本来打算好好伺候咱们家大英雄几天她话说到一半,眼含笑意地瞥了眼正在整理物品的陈雪君,促狭地压低声音:不过现在看来,某些人这儿倒是专人专岗,照顾得挺周到嘛! 张舒铭耳根微热,忙转移话题:姐,你来得正好。你是做销售的,我们茶山头批春茶下个月就能试制了,我正发愁销路的事。他详细说起打算依托沙河乡的古树茶资源打造特色品牌的想法。 张舒妤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听到关键处,她突然拍手:等等!你刚才说村民都以土地入股了?她眼睛一亮,大学时学的经济学知识立刻派上用场:这是个好基础!我建议你们可以成立个茶业合作社,或者注册个集体企业。 她越说越起劲,索性拖过椅子坐在床边:现在最要紧的是三件事——她掰着手指数道,一是尽快注册商标;二是抓紧设计包装,要突出古树茶特色;三是得提前跑销售渠道。 见弟弟听得专注,张舒妤压低声音:我有个同学在省供销社,回头帮你们牵个线。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要建立自己的销售网。她提醒道,现在城里人越来越讲究养生,你们可以往这方面做文章。 她说着,从随身的名牌手提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名片夹,抽出一张印着某知名茶企销售总监的名片:你看,这是我去年合作的一个客户。他们主打高端礼品茶,包装精美,故事讲得好,一盒茶叶能卖到上千块。 咱们沙河的古树茶,品质肯定不差,缺的就是包装和营销。张舒妤越说越兴奋,眼睛闪闪发亮:等有时间我好好给你策划策划。首先得讲好故事——百年古树、传统工艺、原生态种植,这些都是卖点。 她突然想到什么,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你看这是我上次去杭州拍的茶叶专卖店。他们的体验区做得特别好,客人可以现场品茶、看茶艺表演。咱们以后也可以搞个茶文化体验馆。 张舒铭听得入神,忍不住插话:姐,你说我们第一批茶定价多少合适? 别急着定价!张舒妤摆手,得先做市场调研。我回头让助理搜集些同类产品的价格带。不过她若有所思,第一批茶不求量大,但要精包装,走高端路线,先打响品牌。 她突然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对了,展会!明年春天的茶叶博览会一定要参加,这可是打开市场的好机会。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身认真地看着弟弟:不过话说回来,产品质量才是根本。你们得严格把控采摘和制作流程,宁可产量少点,也要保证品质。 张舒铭连连点头,眼中满是钦佩:姐,你这些建议太宝贵了!我回去就和李婶他们商量。 张舒妤满意地笑了,又恢复了她那标志性的爽朗语气:放心!有姐在,保管帮你们把沙河茶卖到全国去!不过现在嘛她故意拉长声音,先让伤员好好休息,这些事等你伤好了再从长计议。 第84章 钟肖 张舒铭在县医院养伤的那些日子,陈雪君为了就近照料,特意在医院附近租了间小屋。起初,她几乎是日夜守在病床前。然而,随着张舒铭腿伤渐愈,往返医院的次数减少,而陈雪君在镇卫生所的工作日益繁忙,白天能陪在他身边的时间便也稀少了。这份不得已的“清闲”,反倒让张舒铭寻得了意外的机缘。他于是便常揣着书本和积攒的疑问,往赵景哲教授家中去请教。那一方充满书卷气的安静院落,那一壶壶氤氲着香气的清茶,以及赵教授渊博的学识与长者风范,成了他养伤期间最好的慰藉与课堂。 一日下午,阳光透过书房的窗格,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张舒铭正与赵景哲相对而坐,就《素书》中释己而教人者逆,正己而化人者顺一句,探讨其在乡村治理中的深意。 教授,这句话让我想起在沙河乡的一些经历。张舒铭若有所思,有些村干部,自己不以身作则,却总是要求村民这样那样,结果往往事与愿违。而像李婶这样的老人,虽然不识几个字,但事事带头,反而能潜移默化地影响乡邻。 赵景哲赞许地点头:正是此理。治国、治乡,其理一也。上位者若不能正己,何以正人?这便是。反之,若能以身作则,其德行自能感化众人,这便是。 正当二人讨论深入之际,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谈话。赵景哲起身开门,只见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一盒精致的围棋。 小钟啊?真是稀客!快请进,请进!赵景哲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连忙将人让进屋内。 张舒铭见状,忙拄着拐杖起身。坐在一旁看书的赵雅靓也站起身,略带惊讶地招呼道:钟局,您今天怎么得空过来了? 来人正是县教育局副局长钟肖。他是赵景哲的学生,今日得闲前来手谈一局。钟肖目光落在张舒铭身上,略带探询。赵景哲连忙介绍:“老钟,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沙河乡中心小学的张舒铭老师。小张,这位是教育局的钟副局长。” “钟局长好。张舒铭不卑不亢地问候。 钟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温和地笑道:原来你就是那个为抢救茶苗受伤的张老师?你的英勇事迹都传到局里了,年轻人有这样的担当,很难得。 棋局很快在书房一角的茶几上摆开。檀木棋盘上,赵景哲执黑,钟肖执白,二人落子如飞,时而沉吟长考。张舒铭和赵雅靓静坐一旁观战,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茶香和淡淡的墨香。黑白棋子交错间,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教育问题上。 “现在农村教育确实面临很大挑战。”钟肖落下一子,轻叹一声,眉宇间带着忧虑,“师资力量薄弱,生源不断流失。很多有抱负的年轻教师都不愿意去偏远乡镇任教,留下的老师也往往心有余而力不足。” 张舒铭斟酌着开口:“钟局长,我在基层工作有些体会。我觉得,农村教育应该探索符合乡情、具有自身特色的路径。” “哦?具体说说看。”钟肖抬起头,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连手中的棋子都暂缓落下。 “比如说,我们可以把劳动课和本地产业结合起来。”张舒铭娓娓道来,“沙河乡有茶山,能不能让学生适当参与茶叶的种植、养护甚至简单的制作过程?这既是生动的劳动教育,也是潜移默化的爱家乡教育。再比如语文课、历史课,可以多挖掘、讲述本地的风土人情、历史传说、先贤故事,让孩子们先了解、热爱脚下的这片土地,建立文化自信。” 他顿了顿,继续深入阐述:“更重要的是,教育不应该局限在校园围墙之内。我们在沙河乡尝试办夜校,既教村民识字扫盲,也传授茶叶种植、病虫害防治等农业实用技术。村民掌握了技术,家庭收入增加了,亲眼看到知识的力量,自然会更重视子女的教育,形成良性循环。这或许比单纯说教更有效。” 钟肖听得入神,不自觉地将棋子放回了棋罐。他推了推眼镜,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小张老师,你的这些想法很新颖,也很实在,特别是‘乡土教育’、‘家校社联动’这个思路很好!现在都在谈素质教育,但在农村如何落地,如何与地方实际结合,确实是个值得深入探索的方向。” 赵雅靓也适时插话,声音温和而有力:“钟叔叔,张老师的这些想法,特别是将教育与地方产业发展结合的理念,注重实践和本土文化传承,在我们教育管理实践中确实很有前瞻性和推广价值。如果能在沙河乡试点成功,对全县农村教育改革都会是很好的启发。” 钟肖缓缓将指间的白子落入棋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显得格外深邃,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舒铭同志,你提出的‘乡土教育’这个理念,很有见地。当前我们推进素质教育,绝不能简单照搬城市模式,而是要立足乡土、因地制宜。他的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叩击,仿佛在敲打思想的节拍,你提到的劳动课与茶产业结合,这正体现了‘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方针。让学生参与茶叶种植,既是劳动教育,也是生动的乡土认知课。 他微微向前倾身,展现出政策制定者的敏锐度:更重要的是,你提到的夜校模式,实际上触及了‘构建服务全民终身学习的教育体系’这一深层命题。帮助村民提升技能、增加收入,这不仅能直接促进‘教育扶贫’,更能通过实际效益扭转‘读书无用论’的观念——这种潜移默化的改变,往往比简单说教更加持久有效。 赵雅靓适时加入讨论,她的声音清晰而富有说服力:钟局长,张老师的实践确实为我们提供了新思路。将教育融入地方产业发展,既符合‘产教融合’的政策导向,又能激活乡村教育的内生动力。如果我们能在沙河乡成功试点,对全县农村教育转型都会是极有价值的探索。 钟肖颔首表示赞同,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说到教育生态,不得不提王福升案件暴露出的问题。他的语气沉痛而坚定,乱收费、克扣补贴、权钱交易这些行为严重背离教育初心,我们必须以‘零容忍’态度坚决整治。“比如你们青石镇前中心校的王福升案,影响极其恶劣,给我们整个县的教育形象抹了黑”。” 钟局,我一直有个疑问压在心底,赵雅靓轻声接过话题,目光在钟肖与张舒铭之间流转,王福升的案子,证据确凿,影响又这么恶劣,为什么最后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呢?她语气平和,却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深入——既点明了自己对案情的了解,又为钟肖创造了解释的契机。 钟肖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沉重地将棋子放回棋罐。雅靓这个问题,问到了痛处啊。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局里对王福升的问题,并非不知情。他那三本‘小账’……唉!”钟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神情。 “第一本,是明目张胆的乱收费,什么择校费、资料费、降温取暖费,远远超出规定标准,简直是雁过拔毛!更可恨的是连贫困生的补贴都敢虚报、克扣,良心何在?!”钟肖的音调提高了些,显然余怒未消。 “第二本,更是触目惊心!”他继续说道,“权钱交易,把学校当成自家生意场!转学、调班、评优明码标价;商户进校要交‘好处费’;食堂承包、校舍维修,哪里都是他捞钱的地方,连教学楼翻新这种关乎安全的事,都敢交给无资质的关系户以次充好!这些情况,你们递交的材料里反映得很具体。” “据说还有最龌龊的第三本,”钟肖压低了声音,带着鄙夷,“记录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事,简直辱没师德!利用职权,威逼利诱女老师、女学生,甚至……甚至还有为讨好上面,安排……唉,一直没有找到!王福升留着这本账,恐怕也是捏着别人的把柄,给自己留后路。他攥着这些东西,确实让赵建军、甚至让高建设都投鼠忌器。” 但有些顽症,不是单靠一纸处分就能根除的。钟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二人,当违规成为常态,当关系网层层缠绕,简单的查处反而可能让问题转入更深的地下。他特意看向张舒铭,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特别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干部——既要守住底线,更要懂得在复杂环境中推动实质性的改变。他的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茶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钟肖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无力感:“赵建军为了捂盖子,四处奔走,花了大价钱摆平了一些关键的村民和受害者家属。连那个据说也被牵扯其中的小吴老师,也很快调进了县城,据说还安了家……现在相关当事人三缄其口,取证困难,想要彻底查清,难啊。这就是现实,有时候,人情、关系、利益交织成一张网,明明知道问题在哪,却一时难以连根拔起。有些人,甚至觉得现在这样‘摆平’了,受害者得了补偿,闹事的息声了,也算是‘稳定’了,真是……唉!”钟肖重重地叹了口气,满腹牢骚却又无可奈何。 一直静听的赵景哲,此时轻轻落下了一枚棋子,发出清脆的“啪”声。他捻须缓声道:“老钟,稍安勿躁。《道德经》有云,‘天道好还’。急流之下,泥沙俱下,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今日之妥协,或许是为求一时之宁靖;看似不公之安排,于某些具体受害者而言,或亦算得一丝慰藉与实利。世间事,并非非黑即白,有时看似不尽如人意的结果,亦是各种力量平衡下的一种暂时‘止损’。然真理与正义,如同这盘棋,需放眼长远,步步为营。” 他这话既是对钟肖情绪的安抚,也是对某种现实逻辑的承认,更是对长远公义的坚持。 钟肖苦笑一下,点点头:“老师说的是,是我有些着相了。只是有时想起来,实在憋闷。”他转向张舒铭,神色重新变得郑重,“小张,正因为有王福升这样的人和事,才更显得你这样有思想、肯扎根、一心为公的年轻人可贵。你不要因为看到这些阴暗面就灰心丧气!农村教育正需要新鲜血液,需要像你这样能提出‘乡土教育’这样接地气方案的人。要坚定信仰,守住本心,相信正义可能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等你伤好了,欢迎到局里来,我们好好聊聊你的具体方案!” 棋局终了,钟肖起身准备告辞。他郑重地握住张舒铭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舒铭同志,农村教育振兴需要新鲜血液。你既有基层经验,又有创新思维,这非常难得。等伤好了,欢迎到局里来,我们详细探讨你的方案。要相信,只要我们守住教育初心,脚踏实地推进改革,就一定能走出一条具有乡土特色的教育发展之路。 送走客人后,赵雅靓轻柔地收拾着茶具,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正在与父亲深入探讨《素书》中正己化人之道的张舒铭。 第85章 错误 时间如白驹过隙,悄然流逝。张舒铭腿上的伤,在精心调养和定期复查下,终于彻底愈合,拆了纱布,只留下了一道浅粉色的疤痕。县城的养伤日子即将结束,他必须返回沙河乡中心小学,继续他的教职,还有那片倾注了心血的茶山。 临行前一日,午后阳光正好。张舒铭收拾好租住屋的行李,心中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怅惘。他知道,必须去向赵景哲教授辞行。这段日子,老人的教诲如春风化雨,让他受益终生。他特意带上了那本批注详尽的《素书》,打算再咨询几个详尽的问题,并再次表达感激之情。 他轻叩赵教授家的房门,等了片刻,却无人应答。想来赵教授可能外出访友或散步未归。他本欲改日再来,但思及明日一早便要离开县城,心下有些不甘。犹豫片刻,他试着推了推门,发现门并未上锁。 “教授?赵教授在家吗?”他提高声音,试探着向屋内问道。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想着或许教授只是临时出门,很快便会回来,张舒铭便决定进屋在书房等候。他轻手轻脚地走进熟悉的客厅,书房的门开着,里面依旧是他离去时的模样,书籍井然有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残存的茶气。他将《素书》轻轻放在书桌显眼的位置,然后退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准备耐心等待。 就在他刚坐下不久,一阵轻微却清晰的水流声,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哼唱,从客厅另一侧通往卧室的走廊尽头传来。那是浴室的方向。张舒铭瞬间意识到,家里并非无人。他的脸颊微微发热,有些局促,正犹豫是否该先行离开,以免唐突。 然而,命运似乎开了一个玩笑。就在这时,浴室的门“咔哒”一声轻响,从里面被推开了。氤氲的水汽率先涌出,紧接着,一个身影裹着浴巾,一边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迈步走了出来。 是赵雅靓。 她显然刚沐浴完毕,温热的水汽如同薄纱般笼罩周身,将她平日略显清冷的白皙肌肤蒸腾得透出淡淡的绯红,宛若上好的胭脂在宣纸上缓缓晕开,由内而外散发着沐浴后的健康光泽。浴巾只是随意地在胸前打了个结,柔软的棉质面料勾勒出饱满的曲线,堪堪遮住关键部位,却因此更显诱惑。大片光滑细腻的肩颈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精致的锁骨如同蝶翼,其下是若隐若现的柔美起伏。浴巾下摆之下,是两条笔直修长的腿,线条流畅,肌肤因热水的浸润而显得格外水润光滑,脚踝纤细,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趾尖因为突如其来的冷意或无措而微微蜷缩。水珠从她乌黑如瀑、尚在滴水的发梢滚落,顺着纤细的脖颈滑下,流过线条优美、微微凹陷的脊柱沟,最终隐没在浴巾紧裹的腰际边缘。那具平日里总是被严谨合体的职业装严密包裹、不露丝毫波澜的胴体,此刻在氤氲水汽的缭绕下,毫无防备地展露出惊心动魄的、成熟女性独有的风韵。那是一种丰润而不失纤细的曲线美,肌肤在窗外透进的自然光线下,泛着珍珠般柔和莹润的光泽,仿佛上等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每一寸都散发着温热而鲜活的生命力。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空气凝滞。 赵雅靓正抬手用毛巾擦拭着湿发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她愕然抬眸,水汽浸润过的眼眸比平日更显清亮,却在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客厅里那个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目瞪口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红透、连耳根脖颈都未能幸免的张舒铭,四目相对!她脸上沐浴后的慵懒放松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被极度的惊愕和铺天盖地的羞赧取代。一双美眸因震惊而瞪得极大,瞳孔微缩,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轻颤着。几乎是本能地,她倒抽一口凉气,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惊呼,手臂猛地交叉环抱住胸前,试图遮挡那猝不及防的暴露,整个人如同受惊的玉雕,僵直地定在原地,从脸颊到耳根,乃至裸露的颈项肌肤,都迅速蔓延开一片灼热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红晕。 张舒铭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狂跳如擂鼓。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浴室方向,语无伦次,声音因极度尴尬而颤抖:“对、对不起!赵科长!我……我不知道你在家!我敲门没人应,门没锁,我以为教授在……我是来辞行的,明天就回沙河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懊悔自己为什么不先打个电话,为什么不立刻离开。 身后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和房门被猛地关上的声音。赵雅靓躲回卧室去了。 张舒铭僵在原地,进退维谷。走,显得做贼心虚;留,又无比尴尬。他最终硬着头皮,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满脸通红地挪进了书房,把自己关在里面,心脏依旧狂跳不止,脑海中那惊鸿一瞥的雪白胴体如同烙印,挥之不去。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这十几分钟对心乱如麻、如坐针毡的张舒铭来说,漫长得如同在油锅里煎熬了一个世纪。书房外终于传来了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脚步声,带着一丝迟疑和刻意放缓的节奏。 换上了一身浅灰色棉质家居服的赵雅靓走了过来。那身家居服款式简洁宽松,却依然能勾勒出她高挑纤细的身形。她显然已经迅速整理过自己,湿发用吹风机吹得半干,不再滴水,松软地披散在肩头,发梢带着梳理过的柔顺弧度,少了几分平日的严谨,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她的脸颊上,沐浴后的自然红晕尚未完全褪去,但那种因极度羞窘而生的灼热潮红已经收敛,转而成为一种淡淡的、如同桃花瓣般的粉色,若有若无地浮在颊边。她刻意维持着平素那种端庄得体的表情,嘴角甚至试图弯起一个表示“无事发生”的弧度,但那双总是清明冷静的眼眸此刻却低垂着,视线落在脚下的地板或是旁边的书架上,刻意回避与张舒铭的目光直接接触。她的眼神有些闪烁,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强自镇定的痕迹。当她不得不将目光转向张舒铭时,那眼神一触即离,如同受惊的蝶翼,迅速翩然躲开,里面混杂着未散尽的尴尬、试图掩饰的羞意,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微妙的心绪。整个客厅的空气里,仿佛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稠密的介质,那是尴尬、羞涩、以及某种被意外打破禁忌后悄然滋生的、难以言喻的亲近感交织在一起的微妙氛围,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清晰可辨。 她走到茶几边,习惯性地想去拿茶壶,指尖在触碰到微凉的壶身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仿佛这个熟悉的动作在此刻变得有些陌生和艰难,然后才略显僵硬地收回手,轻声说道:“舒铭来了。” 声音试图平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极细微的紧绷,如同轻轻拨动的琴弦,余韵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舒铭来了。” “我爸去老朋友家下棋了,估计得晚饭时才回来。”她走到茶几边,习惯性地想给他倒茶,纤细的手指刚触到冰凉的紫砂壶柄,却蓦地想起壶早已空了,昨夜的茶渣还未及清理。她的动作在空中凝滞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在壶身光滑的曲面摩挲了一下,才略显局促地收回手,仿佛这个日常熟练的动作在此刻失去了凭依,暴露了主人心绪的紊乱。 “没关系,赵科长,我……我就是来跟教授道个别,明天我就回沙河乡了。”张舒铭像被烫到一般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依旧不敢抬头直视她,视线死死地盯着脚下老旧却洁净的木地板纹路,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像个不小心打碎了贵重瓷器、手足无措等待训斥的孩子。 “明天就走?”赵雅靓闻言,正准备转身去烧水的动作彻底顿住,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她倏地转过头来看向他,眼中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随即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漩涡。那里面有对他伤势本能的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毫无防备、骤然袭来的强烈失落,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心房。方才因那意外撞见而在心底悄然滋生、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和深究的那一丝隐秘的欣喜与悸动,尚未及细细分辨,便被这突如其来的离别宣告冲刷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满心空落落的怅惘。 “嗯,都好了。”张舒铭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如常,甚至刻意加重了点肯定的意味,试图驱散空气中弥漫的尴尬,“学校那边积压了不少工作,茶山也快到关键的管理期,除草、追肥都等着,不能再耽搁了。”他列举着必须离开的理由,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哦……是啊,工作要紧。”赵雅靓轻声应着,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她转过身,缓步走到窗边,似乎需要借助窗外熟悉的景色来平复心绪。她背对着他,目光投向窗外那株历经风霜的老梧桐,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这段时间,你常来,家里……热闹了不少。”她顿了顿,声音略微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怅惘,“我爸……他很高兴有你陪他聊天。真的。”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仿佛一声叹息,融入了窗外斑驳的光影里。 “是我该感谢教授和……和赵科长您。”张舒铭抬起头,望向她的背影,语气无比真诚,甚至带着几分急切,仿佛生怕她不信,“这段时间,在您和教授这里,我学到了太多东西,无论是学问上的,还是……还是为人处世上的,都让我受益匪浅。真的,非常感谢。”他一口气说完,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任务,却又觉得言语如此苍白,根本无法承载内心真实的重量。 两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书房里安静得可怕,连窗外细微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市声都清晰可闻,但更清晰的,是彼此间那无法忽略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声。刚才那意外闯入的、令人脸红心跳的一幕,像一层无形却坚韧的纱,悄然笼罩在两人之间,使得以往那些自然流畅的交谈变得滞涩而艰难。一种混合着尴尬、羞涩、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的暧昧气流,在安静的空气中无声地涌动、碰撞。 沉默持续着,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终于,赵雅靓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转过身来。她的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平静的神色,但微微抿紧的唇线和闪烁的眼神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她的目光不再躲闪,而是直直地看向张舒铭,那目光中褪去了往日作为教育科长的理性与距离感,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事件本身带来的残余羞涩,有试图坦然面对的努力,有强自镇定的脆弱,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明晰的、幽微而隐秘的期待,如同暗夜中摇曳的一点星火,虽微弱,却灼人。 “刚才……”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极力压制却仍能察觉的微颤,“……是个意外。”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不容他回避,“你……别放在心上。” 张舒铭像是被她的目光定住,被迫抬起头,迎上她的视线。在那双此刻卸下所有职业武装、流露出罕见复杂情绪的眼眸中,他看到了太多内容,多到让他心慌意乱,不知所措。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紧,所有预先想好的、礼貌周全的辞别话语都卡在了那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是怔怔地、近乎失礼地望着她,望着这个平日里总是端庄干练、冷静自持,此刻却因一个意外而流露出如此真实、如此脆弱、如此令人心动的柔媚与无措的女子。那一刻,某种强烈而陌生的情感,如同破土的春笋,猛烈地撞击着他的心扉。 “那我就不等了,先回啊。等赵教授回来,你跟他说一声……” 张舒铭话未说完,声音还带着未尽的笑意和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仿佛急于从这个令人窒息的尴尬境地中脱身。他下意识地侧转身,脚步已微微朝向门口的方向。 就在这时,赵雅靓做出了一个让张舒铭目瞪口呆,或许连她自己事后回想都会感到震惊和难以置信的举动。她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强烈的情感冲动所驱使,那冲动压倒了她素日的理性、矜持和冷静。她向前急走了两步,鞋跟敲击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已微妙的空间距离,径直来到张舒铭的面前。在张舒铭完全来不及反应、大脑甚至一片空白的瞬间,她伸出双臂,不是试探,不是犹豫,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从背后紧紧地、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环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身。随即,她将滚烫的侧脸深深地、依恋般地贴在了他挺阔的、因惊愕而瞬间绷紧的背脊上。 张舒铭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高压电流瞬间击中,从脊椎一路麻到头顶,每一个毛孔都骤然收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传来的、属于女性身体的温软曲线和灼人的体温,能闻到她刚刚沐浴后发丝间散发的清新栀子花香,混合着一种独属于她的、淡雅而迷人的体香,这气息如同最浓烈的催情剂,疯狂地冲击着他的感官。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太不合常理,像一场毫无征兆的夏季暴风雨,瞬间将他残存的、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冲击得七零八落,彻底溃散。 积蓄已久、被刻意压抑的情感,如同终于寻到裂口的熔岩,又似冲垮了闸门的洪水,以排山倒海之势,瞬间将他吞没,也将所有道德的约束、现实的考量冲击得粉碎。他猛地转过身,动作近乎粗暴,在赵雅靓带着惊愕、一丝了然的认命、以及某种豁出去的迷离目光的注视下,低头,狠狠地、几乎是带着一种惩罚般的意味,攫取了她微张的、柔软的双唇。 这个吻,早已脱离了平日里任何礼貌性的、温和的触碰。它充满了掠夺性,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原始渴望和澎湃激情。赵雅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冲击得身体微微一僵,鼻腔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但仅仅是一瞬,她便仿佛被这团烈火点燃,开始生涩地、却异常热烈地回应起来。她的手臂从背后环抱改为紧紧搂住他的脖颈,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身体与他紧密地贴合在一起,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空隙,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 意乱情迷之中,一切理智都已蒸发。张舒铭的手本能地、急切地开始在她背上游走、探索。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家居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曼妙的曲线和肌肤传来的惊人热度。他的吻变得愈发狂野,从她微肿的唇瓣一路向下,滑过小巧的下巴,烙印在纤细的脖颈和敏感的锁骨上,留下一个个暧昧的、泛红的痕迹。他的手也不安分地探入她家居服的下摆,带着薄茧的掌心抚上她腰后光滑如缎、细腻异常的肌肤。那绝妙的触感像点燃了干柴的火星,让他全身血液沸腾,血脉贲张,呼吸变得愈发粗重灼热,如同困兽。赵雅靓从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混合着细微痛楚和巨大欢愉的轻吟,身体难以自控地微微颤抖,但她非但没有丝毫抗拒,反而将他搂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肩背的肌肉里,仿佛要将自己毫无保留地揉碎,彻底融入他的骨血之中。整个客厅里,空气仿佛被点燃,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欲的炙热气息,理智的弦已然崩断,燃烧殆尽。 就在张舒铭滚烫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即将突破最后界限,覆上她胸前那柔软饱满的起伏的瞬间,他所有的动作,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猛地、彻底地顿住了! 如同一桶带着冰碴的冷水,从头顶倾泻而下,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欲火。他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骤然闪过陈雪君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充满全然信任的清澈眼眸……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负罪感和沉甸甸的责任感,像一只无形却冰冷有力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他几乎失控的欲望喉咙,让他瞬间清醒,如坠冰窟。 他剧烈地喘着粗气,胸膛如同风箱般起伏,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全力的生死搏斗。他艰难地、几乎是用了全身的意志力,才迫使自己抬起头,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点点松开了怀中那具已然情动、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的温香躯体。他的眼神剧烈地闪烁着,里面翻涌着欲望与理智的惨烈厮杀,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挣扎、自我谴责的痛苦,以及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沉甸甸的愧疚,使他根本不敢直视赵雅靓那双此刻必定盈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 赵雅靓被他这毫无征兆的、近乎粗暴的抽离猛地惊醒,从情欲的云端骤然跌落。她脸颊上动人的潮红尚未褪去,如同晚霞染就,眼神迷离,蒙着一层情动未消的水润雾气,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打断的错愕、不解,以及一种渴望被继续填满却骤然落空的空虚感。她就那样直直地望着他,目光里带着无声的质问,更带着一丝被骤然冷落、仿佛被利用后又抛弃的受伤与茫然。她的嘴唇微微张合,似乎想说什么,却只逸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哽咽气息的喘息。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空气中凝固。最终,是赵雅靓深吸了一口气,率先打破了这僵局。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制却仍泄露的颤抖,话语缓慢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刚才……是我太冲动了。”她首先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目光低垂,落在自己因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上,不敢看他,“我不该……那样。是我……逾越了界限。”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内疚和自责,一种为方才情难自禁的举动而后悔的情绪弥漫开来。 张舒铭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心脏最柔软的部分,猛地抬头,对上她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眸。他看到的不再是情欲的迷离,而是清醒后的懊悔与难堪。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不……不全是你的问题。是我……我没有及时……”他哽住了,那个名字如同鱼刺卡在喉咙,“陈雪君……我……”他无法继续说下去,仿佛光是提及这个名字,就是对眼前人和远方人的双重背叛。 “陈雪君……”赵雅靓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牵起一抹极其苦涩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指责,只有深刻的自嘲和对现实清醒的认知,“是啊……她有她的位置。而我……”她停顿了一下,眼神黯淡下去,带着一种知性的、对自身处境的明了,“我刚才的行为,很不应该,也很……愚蠢。”她的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不仅划向自己,也割开了两人之间那层不堪一击的暧昧面纱,直面血淋淋的现实。 “不是愚蠢!”张舒铭急切地打断她,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无法忍受她用这样的词语形容自己方才那一刻或许也动了情的心,“是……是情况太复杂!是我处理得不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这对你,对她,都不公平!这……是错误!”他几乎是低吼出来,既是在驳斥她的自我贬低,更是在痛斥自己的犹豫和方才的沉溺。 “错误……”赵雅靓喃喃道,这个词让她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熄灭了,但她迅速收敛了情绪,甚至试图挤出一个理解般的、却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啊,是错误。我们都清楚。”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她作为教育工作者特有的、试图理性分析问题的语调,“所以……停下是对的。你必须回去。回到你该在的位置上。”这番话,既是在对他说,也是在对自己进行冷静的告诫,试图用理性强行压下翻涌的情感。 两人就那样僵立在原地,衣衫的凌乱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失控,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在死寂的房间里交错,显得格外刺耳。空气中那股浓烈未散的情欲气息,与此刻冰冷、尴尬的现实形成尖锐对比。方才那短暂的意乱情迷,如同偷来的时光,虚幻而不真实。梦醒之后,是更加难堪的处境和横亘在两人之间,由责任、承诺和道德筑成的、无法忽视的高墙。 张舒铭痛苦地看着赵雅靓。她眼中的迷离早已被一种清醒的失落和强烈的难堪所取代,继而浮现的是深刻的自我检讨和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智。他看到她在努力维持尊严,努力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尴尬与心痛,这份克制和清醒,反而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他心如刀绞,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可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无比苍白、虚伪,甚至是对她此刻努力维持的体面的另一种伤害。 最终,他只是深深地、充满了无尽愧疚和复杂情绪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对自己冲动的不齿,有对她此刻境遇的心疼,有对无法回应这份情感的无奈,更有必须立刻离开、以免造成更多伤害的决绝。然后,他近乎狼狈地、脚步踉跄地猛然转身,像是逃离一个即将崩溃的漩涡,几乎是跌撞着冲出了门,将赵雅靓一个人,留在了那片由她主动点燃、却又不得不由她独自面对和收拾的、弥漫着激情冷却后无尽悲凉与空虚的寂静之中。 赵雅靓依旧僵立在客厅中央,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以及她自己那主动却最终被现实击碎的、灼热的勇气留下的痕迹。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徒劳地映照着她,将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细长、扭曲而孤独。她没有流泪,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一种混合着内疚、自责、羞耻和深深失落的情绪将自己吞噬。她为自己的冲动感到羞愧,为将他置于如此两难的境地而自责,也为那份刚刚萌芽就被自己亲手掐灭、或许本就不该有的情感而陷入无边的寂寥。寂静,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将她淹没。 第86章 咱们结婚吧 张舒铭近乎逃离般回到租住小屋,那个午后书房里炽热、混乱且充满罪恶感的气息,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熟悉的泥土味和宁静并未能让他平静下来,反而更衬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对赵雅靓那份失控的冲动和随之而来的退缩所带来的伤害,像一根刺扎在心头;而对家中那个始终温柔守候的陈雪君,更深重的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觉得自己像个卑鄙的窃贼,窃取了不该有的温存,又无法面对等待他的人。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迎面扑来。陈雪君系着围裙,正从灶台边端出一盘热腾腾的炒青菜,看见他风尘仆仆地回来,脸上立刻绽开温柔的笑容:“回来啦?正好,饭刚做好,洗洗手就能吃了。今天怎么这么晚?伤口没事?”她关切地上前,想帮他拿外套。 这寻常的温馨场景,此刻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张舒铭心上。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避开了她伸来的手,动作快得有些突兀,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挤出一个笑容,语气带着夸张的殷勤:“没事没事,一点小伤早好了!你快坐着歇歇,这些活儿我来!”他抢过她手里的菜盘,又手忙脚乱地帮她解围裙,指尖碰到她颈后的肌肤时,微微一颤,仿佛被烫到一般。 陈雪君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异常的举动,但见他满脸堆笑,只当是他伤好后心情愉快,便也由着他,笑着嗔怪:“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张老师也知道抢着干活了?” “这话说的,”张舒铭强作欢颜,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幽默,“我以前那是伤号,享受特权。现在伤好了,自然要好好表现,将功补过嘛!不然,我们陈大夫一不高兴,不给我扎针换药了可咋办?”他试图用玩笑掩饰内心的慌乱,将菜端到小桌上,又忙着盛饭摆筷,动作殷勤得近乎讨好。 这顿饭,张舒铭吃得食不知味,却不停地给陈雪君夹菜,嘴里絮叨着:“多吃点这个,你最近都瘦了。”“这个有营养,你每天那么辛苦。”目光却有些闪烁,不太敢长时间与她对视。陈雪君看着他异常的热情,心里虽然受用,却也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只是温柔地笑着,一一应下。 饭后,张舒铭更是抢着收拾碗筷,坚决不让陈雪君动手。洗完碗,他又烧了热水,端到陈雪君脚边,语气温柔得近乎谄媚:“来,泡泡脚,解解乏。我们陈大夫站了一天,最辛苦了。”他不由分说地蹲下身,帮她脱去鞋袜,将她的双脚轻轻浸入温热的水中,然后用手掌小心翼翼地撩水,按摩着她的脚踝和小腿。 他的手法有些笨拙,却极其认真。陈雪君舒服地喟叹一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享受这难得的殷勤,嘴角带着笑意:“今天嘴这么甜,手也这么勤快,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啊?”她本是随口一句玩笑。 张舒铭的心却猛地一缩,按摩的动作瞬间僵住,好在陈雪君闭着眼没看见他骤变的脸色。他迅速调整呼吸,干笑两声:“瞧你说的,我对你好不是天经地义吗?以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现在是身心俱佳,自然要好好补偿我们家的‘定海神针’。”他低下头,更加卖力地按摩,仿佛想通过这身体的劳作来洗刷内心的不安。 夜色渐深,床头柜上那盏罩着淡橘色灯罩的台灯,散发着朦胧而暧昧的光晕,如同给这狭小的空间披上了一层薄纱。光线吝啬地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也将坐在床沿的陈雪君笼罩在一片柔光里。她刚洗过澡,发梢还带着湿意,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旧却干净的碎花睡裙,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柔和静谧,张舒铭静静凝视着她。这份日常的、毫无防备的温柔,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汹涌而来——对眼前人日夜操守的深切愧疚,急于弥补和证明什么的冲动,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因午后那场意外而被悄然点燃、却无处安放的躁动。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脑中的杂念,然后伸出手,指尖带着无法控制的微颤,极其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 那触感温热而真实。陈雪君讶异地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暗流,炽热得让她心慌。 “雪君……”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得不像他自己,每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胸腔里艰难挤出,蕴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几乎要灼伤人的热度,“这些天……我……很想你。” 话语未落,仿佛怕自己后悔,又仿佛要急切地抓住什么来填补内心的空洞,他已猛地低下头,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攫取了她因惊讶而微微开启的唇瓣。 这个吻,与往日截然不同。没有了平日的温存试探,没有了和风细雨的缠绵,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惩罚性的急切和力度。他的手臂铁箍般环住她,将她紧紧按向自己,唇舌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攻城掠地,仿佛要通过这种紧密到窒息的接触,来确认彼此的存在,来覆盖掉脑海中另一个不该浮现的影子,或者说,来用身体的狂热掩盖内心深处不断扩大的恐慌和空虚。 陈雪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粗暴的热情完全弄懵了,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但分离数日的思念早已深入骨髓,他强烈的男性气息和这不容置疑的索求,很快点燃了她内心的渴望。最初的错愕过后,她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便柔顺地闭上了眼睛,生涩却努力地回应起来,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陷入他肩背的衣料。 得到回应,张舒铭的吻变得更加密集而滚烫,如同骤雨般落下,从她微微肿痛的唇瓣一路蔓延到纤细的脖颈,在那片敏感的肌肤上留下湿润而灼热的痕迹。他的手也急切地探入她棉质睡裙的衣襟,略带薄茧的掌心抚上那熟悉的、温软滑腻的肌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急切,甚至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粗野。他像是在完成一项神圣而又痛苦的仪式,又像是在进行一场自我救赎的搏斗,必须倾尽全部的热情和力气,才能压住心底那头名叫“愧疚”的野兽。 意乱情迷,空气中弥漫着情欲的炙热气息。在身体紧密交缠、感官被推向极致的顶点时,张舒铭紧闭着双眼,任由欲望和那种赎罪般的情绪将自己淹没。然而,就在他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一个绝对不该在此刻出现的影像,竟如同鬼魅般猛地撞入他的脑海——那是午后书房氤氲的水汽中,赵雅靓那截白皙修长、水珠滚落的脖颈,那迷离而带着惊愕的眼神,以及那具在朦胧光线下惊鸿一瞥、曲线玲珑的胴体……这画面清晰得骇人,带着午后阳光的温度和栀子花的香气,与他此刻怀抱中的温软身体诡异重叠! “轰——”的一声,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又似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这罪恶的幻象让他瞬间从情欲的云端跌入冰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所有的动作,亲吻、抚摸,都在这一刹那发生了极其短暂、却无法掩饰的凝滞,身体僵硬如铁。 “嗯?”伏在他怀中的陈雪君何其敏感,立刻察觉到了他身上这细微却突兀的变化。她从他颈间抬起头,迷蒙的双眼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解和询问,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情欲沙哑的疑问。 这声疑问像一根针,刺破了张舒铭自欺的泡沫。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罪恶感排山倒海般涌来,瞬间将他吞噬。他猛地惊醒,心中充满了对自己的厌恶和唾弃:张舒铭,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为了掩盖这瞬间的失神和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慌乱,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地收紧手臂,将陈雪君更深地嵌入自己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窒息。仿佛要通过这种近乎暴虐的拥抱,将那可怕的幻象彻底挤出脑海,将脱缰的思绪拉回到现实的温存。他不再敢闭眼,强迫自己盯着怀中人潮红的面颊,然后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带着自毁意味的激情,重新吻住她,更加卖力地、近乎讨好地取悦着她,用加倍汹涌的感官刺激来掩盖内心的惊惶失措和滔天的自责。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呐喊,又像是在忏悔。 风暴终于平息。陈雪君浑身酥软地偎在张舒铭汗湿的怀里,脸颊绯红,气息急促而紊乱,身体还残留着激情过后的细微颤栗。然而,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却像细小的虫子,悄悄钻进了她的心里。今晚的张舒铭,他的热情背后,似乎隐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焦躁、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就像溺水的人紧紧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这感觉让她在极致的愉悦之后,心底泛起一丝隐隐的不安。 她轻轻抬起手指,用指尖在他汗湿的、微微起伏的胸膛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柔声问道:“今天……感觉你有点不一样。” 张舒铭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更紧地搂住她,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情事后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哪里不一样?是更厉害了,还是更温柔了?”他试图用玩笑搪塞过去。 “油嘴滑舌!”陈雪君轻轻捶了他一下,脸更红了,“就是……感觉你特别……用力,好像……怕我跑了似的。”她说着自己的直观感受。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张舒铭心上。他沉默了片刻,黑暗中,内心的挣扎如同海啸。愧疚、责任、对稳定关系的渴望、以及对不可控情感的恐惧,交织在一起。突然,一个冲动涌上喉咙,他几乎未经思考,就用一种故作轻松、却带着一丝颤音的语调开了口: “那……要不,我真把你拴住算了?”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故作轻松地笑道,“雪君,你看,我伤也好了,茶山的事也慢慢上了轨道。咱们……结婚?”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小屋里炸响。陈雪君的身体明显僵住了,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结婚?你说真的?”巨大的喜悦瞬间涌上心头,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但下一秒,女性的直觉和理智迅速回归。今晚他所有的异常——过分的殷勤、不同以往的亲密、还有这突如其来的求婚……这一切都太不寻常了,像是在急切地证明什么,或者说,在匆忙地掩盖什么。 她比张舒铭年长几岁,经历也多些,心思更为细腻沉稳。喜悦过后,疑虑如同细小的藤蔓悄悄爬上心头。她看着张舒铭在黑暗中闪烁不定的眼神,那里面有关切,有期待,但似乎……缺少了那种水到渠成的、纯粹的笃定和喜悦,反而掺杂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慌乱和……孤注一掷? “舒铭,”陈雪君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丝审慎,“结婚是大事,不是儿戏。你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个?”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试图从他的眼神中读出更多信息,“我们俩在一起,我是心甘情愿的。但结婚……涉及到两个家庭,还有很多现实问题。你……想清楚了吗?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张舒铭的心沉了下去。陈雪君的冷静和敏锐让他无所遁形。他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和破绽,连忙掩饰道:“能有什么事?就是觉得……该定下来了。你对我这么好,我不能一直让你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我。”他把她重新搂进怀里,不让她看清自己的表情,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深情和一点点委屈,“还是说……你不想嫁给我?嫌我穷,嫌我是个乡下教书匠?” “胡说八道!”陈雪君立刻打断他,语气带着心疼,“我要是嫌你,还会等到今天?”她叹了口气,靠回他胸口,声音轻柔却坚定,“舒铭,我不是不想嫁给你。我比任何人都想有一个属于我们俩的家。但正因为这是大事,所以我们才更要慎重。我不想你是因为一时冲动,或者因为觉得亏欠我,才提出结婚。我希望……是因为你真的想好了,准备好了,水到渠成。” 她抬起头,在黑暗中认真地看着他模糊的轮廓:“给我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好好想想,好吗?等我们都冷静下来,认真地谈一谈。如果到时候你还是这么想,而我……”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无限的柔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而我,当然是一万个愿意。” 张舒铭听着她理智而充满关怀的话语,心中的愧疚感如同野草般疯长。他紧紧抱着她,仿佛她是唯一的浮木,声音闷闷的:“好,都听你的。雪君,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他道歉,为今晚的异常,也为心中那无法言说的秘密。 “傻瓜,道什么歉。”陈雪君温柔地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睡,明天还要早起呢。” 小屋重新陷入了寂静,但两颗心却各自波澜起伏。张舒铭在深深的愧疚与自我唾弃中辗转难眠,而陈雪君,在最初的惊喜过后,心中却埋下了一颗疑虑的种子。她敏锐地感觉到,张舒铭的心里,似乎藏着一个她尚未触及的秘密。这个突如其来的求婚,带来的不全是喜悦,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夜色深沉,未来如同笼罩在迷雾中,看不清方向。 第87章 高级研修班 回到了沙河乡。熟悉的乡间土路、低矮的校舍、连绵的茶山,往日能让张舒铭心安的一切,此刻却仿佛都蒙上了一层灰翳。那个午后书房里炽热的喘息、肌肤相触的颤栗、以及最后赵雅靓那双交织着惊愕、失望与自嘲的眼眸,如同鬼魅般如影随形。巨大的愧疚感和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感,像两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为了摆脱这种令人窒息的纷乱,他几乎是本能地将自己彻底扔进了繁重的工作里,近乎自虐般地忙碌起来。白天,他在中心小学的课堂上倾注全部精力,试图用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和纯真的笑脸来净化思绪;课后,他埋头处理积压的教务,将每一份教案、每一份报告都写得密密麻麻,不给自己留下丝毫发呆的空隙。傍晚放学,铃声一响,他不是回到那个如今让他感到些许压力的小屋,而是径直扎进西坡的茶山。 正是田间管理的关键时期。他挽起裤腿,和村民们一起弯腰除草,挥汗如雨地施肥,任由毒辣的日头晒黑皮肤,任由沉重的锄头磨破手掌。身体的极度疲惫,成了他暂时麻痹神经的唯一良药。每一次肌肉的酸痛,都仿佛能暂时压制住心底那份灼人的愧疚和那双挥之不去的眼睛。只有在精疲力尽、几乎无法思考的时候,他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然而,夜深人静,躺在床榻上,身体的疲惫退去,精神的潮水便会再次涌来,那份记忆清晰得可怕,啃噬着他的睡眠。他对陈雪君愈发小心翼翼,百般体贴,那殷勤背后,藏着他自己都无法直视的心虚。 陈雪君也回到了卫生所忙碌的工作中。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张舒铭的变化——他比以往更加沉默,眼神里时常掠过一丝她捕捉不到的阴霾,就连夜晚的亲热,也时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激烈,时而又有些心不在焉的疏离。她心中疑虑的种子悄然生长,但她选择了沉默和观察。她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钻研《本草纲目》和其他医书中,草药的清香能让她心绪宁静。她依旧为他准备三餐,为他按摩放松,在他从茶山归来满身疲惫时递上温水,夜晚温柔地接纳他时而狂热、时而疲惫的拥抱。只是,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那个夜晚关于“结婚”的话题。那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裂痕,横亘在两人之间。生活看似恢复了以往的节奏,一起吃饭,一起入眠,但某种微妙的东西,似乎已经改变了。平静的日常下,暗流涌动。 而在县城的赵雅靓同样陷入了一场无声的风暴之中。那日自己的主动和随之而来的被拒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碎了她长久以来精心维持的理性与骄傲。事后涌起的羞愧和难堪,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她。她懊悔不已,不仅因为自己打破了恪守多年的界限,更因为她的冲动将张舒铭置于了一个极其尴尬和为难的境地,迫使他做出了那个伤人也伤己的退缩决定。 她试图用最惯常的方式来自救——用冰冷的工作和绝对的理性来武装自己。她把自己深深地埋进教育局繁杂的文件和会议里,试图用无尽的事务填满每一分钟,不让思绪有丝毫空闲。她刻意让自己的言行恢复到从前那种滴水不漏的严谨和疏离,甚至比以往更加冷淡。然而,办公室里偶尔的失神,笔下突然写出的那个不该出现的名字,以及夜深人静时,心头那抹无论如何也难以驱散的、混合着苦涩、羞耻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的涩意,都在无情地提醒她——那并非一场可以轻易抹去的梦,那是一场真实发生、并在她心里刻下印记的情感地震。 她开始更加刻意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避一切与张舒铭相关的人和信息。当父亲赵景哲饭后闲聊,偶尔提起“舒铭那孩子最近不知怎样了”、“他在沙河搞的茶山有点意思”时,她总是立刻垂下眼睑,用最平淡无奇的语气“嗯”一声,然后迅速找出一个关于工作或家务的话题,生硬地将父亲的注意力引开,仿佛“张舒铭”这三个字是某种危险的禁忌,连触碰一下都会引发内心的海啸。那个名字,连同那段短暂却惊心动魄的记忆,被她小心翼翼地、层层包裹起来,试图深埋在心底最不见光的角落,假装它们从未存在过。然而,越是压抑,某些画面反而越发清晰,尤其是在独处的深夜,那份被理智强行压下的波澜,总会悄然泛起,让她倍感孤寂和疲惫。 三个人,三处空间,各自被那段未竟的情愫所困,在看似回归常态的生活轨道上,背负着只有自己才懂的重量,默默前行。就在张舒铭逐渐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乡村教育和茶园建设时,一个意外的机会悄然降临。 县教育局副局长钟肖,一直对张舒铭印象深刻,欣赏他的实干精神和教育情怀。在一次局务会议上,提到市里即将举办一期面向乡村骨干教师的高级研修班,名额稀缺,钟肖力排众议,为张舒铭争取到了这个宝贵的指标。 “舒铭啊,”钟肖在电话里语重心长,“这个机会难得,去市里好好学习,开阔眼界,把先进的教育理念带回来。沙河乡的教育,未来要看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了。” 张舒铭握着电话,心中百感交集。这既是肯定,也是沉甸甸的期望。他收拾行装,带着复杂的心情,踏上了前往西河市的旅程。 第88章 田光博 此次培训名额紧缺,他们县经过争取,最终获得了五个宝贵的参会资格。 仅有的两位男老师自然是同住一间宿舍的安排。除了来自沙河乡中心小学、因抢险护苗事迹已小有名气的张舒铭外,另一位便是县一中的物理老师田光博。田光博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材高挑,相貌周正,总是一身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腕间一块价值不菲的运动手表低调彰显着不凡品味。作为本县主管文教副县长的公子,师大物理系的高材生,县一中的骨干教师,这些光环让他骨子里透着一股才子的清高和家世赋予的从容自信。他为人热情外向,善于交际,甫一入住,便主动与张舒铭寒暄,言语间既不失礼貌,又隐隐带着一种身处同一平台、但背景迥然的微妙距离感。 就在办理入住手续、众人略显忙乱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插曲悄然发生。张舒铭正低头从行李箱中拿出洗漱用品,准备随田光博先去房间放行李,一抬头,却猛地愣在原地。只见电梯口方向,赵雅靓正拖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与培训班的会务人员一边确认着什么,一边朝这个方向走来。她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裙,身姿挺拔,神色一如既往的从容干练,正专注地听着会务人员的介绍。 几乎是同一时间,赵雅靓也抬起了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恰好与张舒铭愕然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时间仿佛有瞬间的凝固。两人都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这熙攘的酒店大堂猝然照面。张舒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一滞。赵雅靓的眼中也迅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脚步几不可察地微顿了一下。 四目相对,相隔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行李滚轮的声音。那一瞬间,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绷紧了。张舒铭张了张嘴,一个称呼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卡在喉咙里。他看到赵雅靓的嘴唇也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或许还有……某种和他一样、渴望交流却又被重重顾虑阻隔的踌躇。 然而,这短暂的电光石火般的对视与无声的暗涌,仅仅持续了两三秒。田光博爽朗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舒铭,看什么呢?电梯来了,快走!” 同时,会务人员也在催促赵雅靓:“赵科长,您的房间在楼上,请这边走。” 像是被突然惊醒,两人几乎同时猛地移开了视线。赵雅靓迅速恢复了她那标准而疏离的科长姿态,对会务人员微微颔首,迈步走向另一个方向的电梯,背影依旧优雅从容,只有微微加快的脚步泄露了一丝不寻常。张舒铭则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低下头,含糊地应了田光博一声,拖着行李快步走向眼前的电梯,心头却如同擂鼓,刚才那短暂交汇的眼神,以及其中蕴含的千言万语,已深深烙在他脑海里。 这次意外的、无声的碰面,没有一句对话,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两人心中都激起了层层涟漪。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回忆、未解的心结、以及难以名状的牵挂,在这一刻被骤然唤醒。他们都清楚地意识到,这次培训,因为彼此的存在,注定不会仅仅是一场纯粹的业务学习。那份深藏心底、欲说还休的暗流,从抵达的这一刻起,已悄然涌动。 同行另外两位女老师,一位是县三中资深的语文教师李老师,三十出头,为人谦和敦厚,是小组里的老大姐。另一位则是今年刚分配到县二中的音乐老师鹿雨桐。鹿雨桐青春逼人,脸庞还带着象牙塔里出来的稚气,一双大眼睛清澈明亮,简单的白t恤配牛仔裤,束着利落的马尾,全身上下都散发着阳光活泼、未经世事的率真气息。虽出身优渥(其父是县里知名的企业家),但她身上并无骄娇二气,反而对教育事业充满纯粹的热情,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由于此次培训,县教育局基础科的赵雅靓科长也作为领队兼学员一同参加,局里便顺理成章地指定由她担任这个临时小组的组长。赵雅靓的出现,立刻为这个五人小组定下了干练、专业的基调,也悄然改变了小组内部微妙的磁场分布。 下午的一场关于“乡土课程资源开发与实践”的专题研讨会正在进行。台下,来自各县区的教育工作者济济一堂。当主持人宣布下一位发言者是来自县教育局基础科的赵雅靓时,坐在中排的张舒铭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赵雅靓从容地走上讲台。她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裙,简约而干练,乌黑的秀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调试了一下话筒,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开始了她的发言。她的主题是“县域视野下乡土课程开发的路径与思考”。 没有照本宣科,赵雅靓结合大量的调研数据和实际案例,从政策层面、资源盘点、教师赋能到课程评价,层层剖析,逻辑清晰,见解独到。她特别强调了乡土课程不仅要“接地气”,更要“有灵魂”,要善于挖掘本土文化内核,与国家课程有机融合,真正赋能乡村孩子,帮助他们建立文化自信。她的语言精准、流畅,偶尔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展现出扎实的专业功底和开阔的视野。讲到动情处,她眼神坚定,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和对乡村教育深厚的热忱。 张舒铭坐在台下,完全被她的风采吸引住了。他见过她作为晚辈的温婉,感受过她作为朋友的关切,也经历过与她之间那段难以言说的尴尬,但此刻,在讲台上的赵雅靓,是如此的光芒四射,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知性、专业与自信,形成了一种强大的磁场,让他心旌摇曳,目光几乎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赵雅靓不仅仅是他导师的女儿,一个对他关照有加的“姐姐”,更是一位极其优秀、拥有自己独立事业和魅力的女性。这种认知,让之前那段朦胧的情感似乎又有了新的注解,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有欣赏,有敬佩,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深深吸引后的悸动。 专题研讨会结束后,与会者纷纷离场。田光博动作最快,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快步走到了刚合上讲义的赵雅靓身边,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混合着钦佩与热情的笑容:“赵科长!您刚才的发言真是精彩绝伦!真是高屋建瓴,格局宏大,可落到具体措施上又特别实在,操作性很强!一听就是有深厚实践基础和理论思考的!”他话语流畅,赞美之词毫不吝啬,“这回有您给我们当组长,带着我们学习、研讨,咱们县这次培训的收获肯定最大!我们一定紧跟组长的步伐!”他的声音洪亮,引得旁边几位其他县的老师也侧目看来。 赵雅靓正低头整理着笔记,闻声抬起头,对田光博过于热情的笑容报以一个礼貌而略显疏离的浅笑,语气平和公事公办:“田老师过奖了,交流探讨而已。大家能来参加培训都是优秀骨干,共同学习,互相启发。”她迅速将话题引向正事,语气简洁明了,自带组长的干练气场,“这样,晚上七点半,我们小组在二楼小会议室简单开个短会,碰一下这几天学习的重点、笔记整理的要求,以及后续小组研讨汇报的分工。大家吃完饭休息一下就过来。” 晚餐安排在学院食堂的小包间里,五个人围坐一桌。田光博非常自然地占据了赵雅靓左手边的位置,动作娴熟得像排练过一般。席间,他俨然成了话题的中心,从下午的培训内容延伸到当前教育改革的趋势,从县域教育资源的均衡谈到校本课程的开发,又“顺便”问起赵雅靓在教育局负责的具体工作,以及之前听过她报告的一些亮点,言语间充满了请教和探讨的意味。他总能找到各种话题与赵雅靓交流,眼神中的欣赏和热切几乎不加掩饰,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向赵雅靓倾斜,营造出一种积极的互动氛围。赵雅靓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应对,回答问题时条理清晰,观点明确,但态度始终保持着同事间的礼貌距离,既不冷场,也绝不给予任何超出工作范围的回应。 张舒铭坐在赵雅靓的正对面,默默地吃着饭,食不知味。他看着田光博口若悬河,看着他在赵雅靓说话时专注倾听、适时附和的样子,看着他那几乎要黏在赵雅靓身上的、灼热的目光,心里那种熟悉的、莫名的堵闷感又翻涌了上来,像一团湿棉花塞在胸口,呼吸都有些不畅。他发现自己竟然不可抑制地有些嫉妒——嫉妒田光博能如此自然、毫无心理负担地接近赵雅靓,能如此坦然地表达对她的欣赏和热情,而自己,却因为之前那段理不清的纠葛和内心对陈雪君的愧疚,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沉默地坐在对面,连抬头与她自然对视的勇气都似乎欠缺了几分。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阵烦躁和自我厌弃。 回到学院安排的两人间宿舍,田光博依然处于一种兴奋状态。他一边哼着歌,利落地脱下西装外套,换上舒适的休闲t恤,一边对着正在书桌前整理笔记的张舒铭说道,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和倾慕:“舒铭,看出来没?咱们赵组长,真是了不得!要能力有能力,发言的水平你也听到了;要气质有气质,那气场,那谈吐,站在讲台上真是光芒四射!你说,像赵科长这样才貌双全的女性,得什么样优秀的男人才配得上?”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张舒铭寻求认同。 张舒铭正弯腰从床下拿出脸盆和洗漱用品,闻言,拿盆的动作猛地一滞,指尖微微发白,心里像被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泛起一股尖锐而清晰的酸涩。他直起身,强迫自己面色平静,目光低垂看着手中的脸盆,含糊地、几乎是机械地应道:“嗯……赵科长……确实很优秀,能力很强。”他急于结束这个话题,不想让自己的异常被田光博察觉,便立刻转身,朝着洗漱间的方向走去,语气匆忙地补充道,“有点热,我先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然而,田光博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丝毫没有察觉到张舒铭瞬间的僵硬和刻意回避的态度。他继续一边整理着床铺,一边用带着些向往的语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话语像一根根无形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张舒铭的心上:“我听说……赵科长好像现在还是单身?真是难得。这么好的条件……这次培训机会确实挺好,得多跟赵组长请教请教工作,也多交流交流。”这话语中的潜台词,不言而喻。 第89章 聚个餐 第二天下午的课程结束后,田光博兴致勃勃地拍手召集了小组五人。“各位!培训辛苦,学习要紧,但劳逸也得结合!今晚我做个东,咱们小组一起聚个餐,就在学校旁边那家‘春华秋实’餐厅,环境不错!一来给大家接风洗尘,二来也为咱们接下来的小组研讨预热一下气氛,增进了解!”他说话时,目光热切地看向赵雅靓,意图明显。 同组的除了张舒铭、田光博和赵雅靓,还有两位老师:一位是县三中年纪稍长的语文老师李老师,为人谦和;另一位就是新加入的角色——县二中的音乐老师鹿雨桐。鹿雨桐今年刚大学毕业,分配到县二中,脸庞还带着些许稚气,眼睛大而清澈,梳着利落的马尾,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浑身散发着青春洋溢、单纯率真的气息。她父亲是县里知名的企业家,家境优渥,但她身上丝毫没有骄纵之气,反而对教育事业充满热情。 赵雅靓闻言,微微蹙眉,她不太喜欢这种应酬,尤其是田光博明显带有目的的聚餐,便婉拒道:“田老师太客气了,心领了。大家培训也挺累的,晚上各自休息或者整理笔记就好,不用破费了。” “哎呀,赵组长,这怎么是破费呢!”田光博还没说话,鹿雨桐却雀跃地开口了,她一脸期待地看着赵雅靓,“一起吃饭多热闹呀!而且我昨天听了赵科长您的发言,真的太佩服了!正想有机会多向您请教呢!去去,赵科长!”她语气娇憨,带着刚毕业大学生特有的直率。 李老师也笑呵呵地打圆场:“是啊,赵科长,小田一片热心,小鹿也这么期待,咱们就一起坐坐,简单吃点,交流一下学习心得也好。” 面对鹿雨桐纯真的恳求和李老师的劝说,赵雅靓不好再强硬推辞,只好勉强点头:“那……好,简单吃点,别太破费。”她特意看了田光博一眼。 田光博立刻笑道:“放心,赵组长,我有分寸!走走走!” “春华秋实”餐厅环境雅致,田光博显然是常客,熟练地点了一桌丰盛的菜肴,荤素搭配,还有几瓶不错的红酒和饮料。他理所当然地坐在了赵雅靓的左边,而鹿雨桐则一脸兴奋地、几乎是抢着坐在了赵雅靓的右边,像个崇拜偶像的小粉丝。张舒铭和李老师便坐在了对面。 饭局一开始,田光博就掌握了主动权,俨然成了核心。他频频举杯,妙语连珠,从培训内容聊到教育现状,又谈到县里教育发展的规划,话语间不时展现出他家学渊源带来的见识和自信。他尤其不忘向赵雅靓敬酒,言辞恳切,充满对“才女组长”的赞美。 “赵科长,我必须再敬您一杯!”田光博端起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赵雅靓,“您的发言,真是让我茅塞顿开!那种对教育宏观的把握和对微观实践的洞察,结合得恰到好处!以后在工作上,还希望赵科长多多指点!”他的恭维直接而热烈。 赵雅靓端起面前的茶杯,姿态优雅,语气得体却带着距离:“田老师过奖了,互相学习。我酒量浅,以茶代酒,谢谢你的盛情。”她轻轻抿了一口茶。 几轮下来,气氛看似热烈,却透着一丝尴尬。田光博借着酒意,对赵雅靓的殷勤更加明显,不断找话题与她交流,甚至半开玩笑地说:“赵科长,等培训结束回了县里,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单独请您吃个便饭,好好向您请教一些教学管理和课程建设方面的问题?”这话里的试探意味,桌上的人都听得明白。 张舒铭坐在对面,沉默地吃着菜,却味同嚼蜡。他看着田光博对赵雅靓大献殷勤,看着赵雅靓虽然始终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得体的应对,但眉宇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疏离,他都看在眼里。他的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他呼吸都不顺畅。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这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让他心烦意乱,只能机械地夹着眼前的菜,食不知味。 而饭桌上的另一道风景,则来自鹿雨桐。她几乎全程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赵雅靓,像个认真听课的学生。“赵科长,您刚才说的那个案例太精彩了!”“哇,赵科长您懂得真多!”她毫不吝啬地表达着对赵雅靓的钦佩。同时,她也对张舒铭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和好感。 “张老师。”鹿雨桐转过头,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舒铭,“我听说您的事了!为了抢护茶苗受伤,太了不起了!还有您带着村民种茶致富,真的太棒了!”她的赞美直接而真诚,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情,“我觉得您这样扎根基层的老师特别伟大!我敬您一杯!”说着,她就端起了饮料。 张舒铭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连忙端起酒杯,有些窘迫地说:“鹿老师过奖了,都是分内的事,没什么。”他与鹿雨桐碰杯,一饮而尽,目光却下意识地快速扫过对面的赵雅靓,只见她正低头小口吃着菜,似乎并未留意这边,这让他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鹿雨桐的出现,像一股清流,也让饭局的气氛更加复杂。她一会儿围着赵雅靓问东问西,一会儿又向张舒铭表达敬佩,天真烂漫,完全没察觉桌上微妙的暗流。这让田光博的刻意讨好和张舒铭的沉闷醋意,在鹿雨桐清澈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滑稽和尴尬。 当田光博又一次起身,准备向赵雅靓劝酒时,张舒铭看着赵雅靓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茶,看着她脸上那抹掩饰不住的倦意,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他突然端起自己面前满杯的白酒,站起身,插话道:“光博,赵科长喝的是茶,意思到了就行。这杯,我陪你喝!”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急切,说完,不等田光博反应,便一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动作快得近乎鲁莽,带着明显的赌气和维护的意味。 刹那间,原本有些喧闹的饭桌安静了下来。李老师有些错愕地看着张舒铭。鹿雨桐眨着大眼睛,看看张舒铭,又看看赵雅靓和田光博,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田光博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热情的笑容瞬间凝固,显得有些尴尬和愕然。 赵雅靓也明显愣了一下,抬起眼帘,目光复杂地看向张舒铭。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或许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她很快垂下眼睫,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菜,没有作声。 田光博毕竟是场面上的人,迅速反应过来,打了个哈哈,掩饰住尴尬,笑道:“哈哈,好!舒铭够意思!海量!看来是我招呼不周,该多敬你几杯!来,咱哥俩走一个!”他顺势将目标转向张舒铭,重新活跃气氛,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这顿聚餐,就在这种表面热闹、内里各怀心思的微妙氛围中继续进行着。张舒铭的那杯酒,像一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让接下来的饭局,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尴尬和张力。 第90章 KTV 饭后,田光博兴致勃勃,显然意犹未尽,又拍手提议:“各位,时间还早!我知道附近有家‘星光璀璨’ktv,环境音响都不错!咱们去唱唱歌,放松一下,也算是团队建设嘛!”他说着,目光热切地看向赵雅靓,带着不容拒绝的期待。 赵雅靓闻言,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抗拒。她素来不喜这种喧闹的场合,尤其是经过刚才那顿让她身心俱疲的饭局。她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田老师,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明天还有课,大家今天也累了,不如早点回去休息,养精蓄锐。”她试图用合理的理由推脱。 “哎呀,赵科长,就去坐一会儿嘛!”鹿雨桐立刻挽住赵雅靓的胳膊,轻轻摇晃,带着小女生的撒娇语气,“李老师都说有点头晕想醒醒酒呢!而且,我可是音乐老师哦,正好让我展示一下专业水准嘛!去去,赵科长,就一个小时!”她眨着大眼睛,满是恳求。 李老师也确实面露难色,似乎酒劲上来了,附和道:“是啊,赵组长,唱唱歌醒醒酒也好,我这头是有点晕乎乎的。” 田光博见状,趁热打铁:“赵组长,你看大家都这么有兴致,您就当是关心下属,陪我们放松一下。我保证,最多一小时,准点散场!” 面对鹿雨桐的软磨硬泡和李老师的实际情况,赵雅靓实在不好再扫大家的兴,内心叹了口气,只得无奈地点头:“那……说好,就一小时,不能超时。” “好嘞!保证准时!”田光博喜出望外,连忙招呼大家出发。 ktv包厢里,灯光迷离炫目,震耳的音乐瞬间将人包围。田光博果然是这里的常客,熟练地点歌、调试气氛。他特意点了几首旋律缠绵、歌词露骨的情歌,比如《月亮代表我的心》、《我只在乎你》,屏幕上的v画面也尽是浪漫缠绵的场景。他拿着话筒,几乎全程面对着赵雅靓的方向,目光深情款款,歌声刻意放缓,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拖长的尾音,都充满了暗示和挑逗的意味。李老师笑呵呵地看着,鹿雨桐也跟着节奏轻轻摇摆,不时起哄两句:“田老师唱得真深情!”这让赵雅靓如坐针毡。她始终靠在沙发最角落的位置,脸上维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但微微蹙起的眉头、频繁端起水杯小口啜饮的动作,以及交叠在一起、不时无意识摩挲的指尖,都清晰地显露出她内心的不适、尴尬和一丝隐忍的不耐。 张舒铭选择了离赵雅靓最远的另一个角落,将自己隐没在闪烁的灯光阴影里。他看着田光博肆无忌惮的“表演”,看着那些暧昧的歌词仿佛专为赵雅靓而唱,胸口的闷堵感越来越重,一种混合着烦躁、酸涩和无力感的醋意几乎要达到顶点。他猛地拿起桌上的冰镇啤酒,仰头灌了几大口,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却丝毫无法浇灭心头那团无名火。 就在这时,专业的鹿雨桐上场了。她点了一首旋律轻快、需要男女对唱的歌曲。她的嗓音清亮甜美,节奏感极佳,一开口就赢得了满堂彩。唱完女声部分,她拿着话筒,笑盈盈地、目标明确地径直走到张舒铭面前,伸出手,语气活泼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期待:“张老师!别一个人躲着嘛!这首歌男女对唱最好了,您的声音听起来很有磁性,快来一起唱嘛!给我个机会向您学习学习!”她的邀请直接而热烈,眼神里充满了对张舒铭纯粹的崇拜和好感。 张舒铭一时愣住,有些手足无措。他本能地想拒绝,但看着鹿雨桐真诚明亮的眼睛,又不好直接驳了小姑娘的面子,尤其在场还有其他人。他下意识地、目光飞快地瞟了一眼角落里的赵雅靓,只见她正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侧脸在迷离的灯光下看不出什么表情,这让他心里更是一阵莫名的慌乱和……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希望引起她注意的别扭心理。他硬着头皮,接过话筒,有些僵硬地和鹿雨桐完成了对唱。他的歌声确实算不上好,甚至有些跑调,但鹿雨桐却听得一脸开心,唱完后还热烈鼓掌:“张老师,您唱得真有味道!” 而坐在角落的赵雅靓,在鹿雨桐热情邀请张舒铭、两人并肩唱歌时,端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依旧没有抬头,但目光似乎更低垂了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隔绝了所有的情绪。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听到鹿雨桐清脆的笑声和张舒铭略显笨拙却配合的歌声时,心底某一处,泛起了一丝极淡、极快掠过、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妙涩意。 张舒铭唱完歌,放下话筒,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投向赵雅靓的方向,恰好捕捉到她低垂的眼睫和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疏离感。这让他刚刚因唱歌而稍微平复的烦躁感再次升腾,甚至夹杂了一丝对鹿雨桐过于热情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以及更深的、对自己这种莫名情绪的困惑和恼怒。 中途,赵雅靓似乎再也无法忍受包厢里令人窒息的氛围和田光博持续投射过来的、让她不适的目光。她低声对旁边的李老师说了一句“我去下洗手间”,便起身,快步走出了包厢。 张舒铭几乎是立刻注意到了她的离开。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犹豫了仅仅几秒钟,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也站起身,对正在high歌的田光博和鹿雨桐含糊地说了一句:“我也出去透透气。”便跟了出去。 在ktv走廊相对安静的尽头,远离了喧嚣的音乐和迷幻的灯光,只有壁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张舒铭看到赵雅靓正独自靠在窗边,望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微凉的夜风拂动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她在走廊昏黄静谧的光线下,在喧嚣过后的寂静里,透出一种难得的、卸下防备的疲惫与单薄。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勇气,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声音比在包厢里低沉柔和了许多:“赵组长。” 赵雅靓闻声,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缓缓回过头。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但那讶异很快便如涟漪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平静,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打扰清净的细微不耐。“张老师?”她语气清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也出来透气?”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便转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 “嗯。”张舒铭点点头,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并肩靠在冰凉的窗台上,但谨慎地保持着一臂多的距离。晚风带着夜露的微凉拂面,吹散了从包厢带出来的、沾染在衣服上的烟酒气和甜腻的香氛,也吹散了些许心头的燥热。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这沉默并不显得难堪,反而有种共同从令人窒息的喧闹中逃离出来后,心照不宣的静谧。 还是张舒铭先打破了沉默。他目光没有看她,而是望着楼下街道上流光溢彩的车河,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为自己、也为田光博解释的意味:“刚才……在里面,田老师他……性子是热络了些,没什么边界感。”他斟酌着用词,避免显得背后说人不是,“他那人就那样,家境好,顺风顺水,待人接物难免……过于热情。其实没什么坏心,但可能……会让你觉得不自在。”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快速瞥了她一眼,捕捉到她依旧平静的侧脸,才继续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歉意,“要是让你觉得困扰了……我代他,也为我刚才在饭桌上有些冒失的举动,跟你说声对不起。” 赵雅靓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应。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窗沿上轻轻划动。直到他说完,她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吁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她终于转过头,目光正式地落在张舒铭的脸上。走廊昏暗的光线柔和了她平日略显清冷的眉眼,那目光里少了几分科长的审视,多了几分平等交流的淡然,甚至有一丝淡淡的疲惫和解脱。 “没事的。”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在包厢里柔软了些许,带着一种看透似的了然,“田老师的性格,我多少知道一些。热情洋溢,没什么心眼,习惯了就好。”她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些许自嘲和无奈的弧度,像是在说田光博,又像是在说自己所处的这种时常需要应对各种“热情”的境地。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微微转变,更认真了些,目光也专注地看着张舒铭:“倒是你,舒铭,”她再次用了这个略显亲近的称呼,不再是疏离的“张老师”,“刚才在饭桌上,真的……谢谢你。”这次的道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显得郑重和真诚,“我知道你那杯酒,是替我解的围。其实……我能应付,但你的心意,我明白。”她的眼神清澈,带着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他能察觉自己不适的欣慰。 这声“谢谢”和再次变化的称呼,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张舒铭的心底,让他心尖微微一颤,一股混合着酸涩和释然的情绪涌了上来。他转回身,正面对着她,鼓起勇气迎上她的目光。在昏黄的光线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因这坦诚的目光而拉近了些。他看到她眼中有真诚的感谢,有淡淡的疲惫,还有一丝……类似“我们都懂”的默契。 “真的没什么,”他声音有些低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褪去防备后的柔和,“看你喝了不少茶,又被他那么……围着,我就是……顺手的事。”他笨拙地解释着,试图淡化自己当时的冲动,但关切之情却溢于言表。他看着她在灯光下显得比白日柔和的眉眼,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纯粹的、朋友般的关心,“你晚上喝了不少浓茶,又没怎么吃东西,回去记得喝点温水,不然胃里空,茶碱刺激,容易不舒服,也……影响休息。”这话语琐碎,却充满了实实在在的体贴。 赵雅靓显然没料到他会注意到这个细节,怔了一下,抬眼仔细地看了他两秒。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探寻着,似乎想确认这话里是否还有别的含义。两人的目光在昏暗光线下静静交汇,没有闪躲,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历经喧嚣浮躁后、沉淀下来的平静理解。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今晚闹剧的无奈,对彼此处境的体谅,以及一种无需言说的、共同面对“外界”干扰后产生的微妙同盟感。之前因那次书房意外和后续刻意回避而产生的隔阂与尴尬,在这静谧的走廊、温柔的夜风和这坦诚的几句交谈中,仿佛被悄然稀释、融解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些许暖意的默契在沉默中静静流淌、巩固。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舒铭。”赵雅靓再次轻声回应,这一次,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真切而柔软的弧度,连眼底都似乎被这夜色和对方的关心晕染出了些许温润的光泽。 “赵科长,”张舒铭低声说,顿了顿,终于鼓起勇气,旧话重提,“关于上次……在你家,我……” 赵雅靓抬手轻轻打断了他,灯光昏暗,看不清她脸上的具体表情,但她的声音很平静:“别说了,舒铭。都过去了。”她叹了口气,“那是个意外,我们都有不冷静的地方。忘了它。” 她转过头,看着他,语气变得真诚:“看到你在培训上的发言,很好。沙河乡需要你这样的老师,茶山的事也很有前景。好好干,珍惜眼前人。”她指的是陈雪君。 听着她这番豁达而真诚的话,张舒铭心中积压的愧疚和莫名的醋意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化作一种复杂的释然。他重重地点点头:“我会的。也……也祝你一切顺利。” 她看了看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的音乐声,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从容,却少了几分疏离,“出来有会儿了,我们回去,不然他们该奇怪了。” “好。”张舒铭点点头,心中那份积压的烦闷和醋意,在此刻已被一种奇异的平静和淡淡的暖意所取代。 就在赵雅靓转身的那一刻,或许是因为久站疲惫,又或许是高跟鞋不小心绊到了地毯边缘,身体突然一个趔趄,失去平衡,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一旁歪倒。 第91章 一吻定情 “小心!” 惊呼声几乎与动作同步。一直用余光关注着她的张舒铭,心头骤然一紧,想也没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一个箭步猛冲上前,伸出双臂,险之又险地、稳稳地揽住了她即将摔倒的身子。他的手臂有力地环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际,她的后背瞬间紧密地贴在了他坚实温热的胸膛上。刹那间,两人身体严丝合缝,隔着单薄的夏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肌肤传来的温度、骤然失控的心跳,以及因惊吓而产生的细微颤抖。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流噼啪作响,将周遭的喧嚣都隔绝开来。 赵雅靓惊魂未定,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他胸前的衬衫布料,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仓皇抬头,慌乱失措的眼神直直撞进张舒铭写满了急切、担忧和未加掩饰的紧张的眼眸里。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颤动的睫毛,能感受到彼此温热而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方才在大堂短暂对视时积压的复杂情绪、连日来刻意维持的距离感、以及此刻这猝不及防的、毫无间隙的紧密相贴,如同点燃了积蓄已久的引线,让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因惊吓而略显苍白、微微张开的唇瓣,以及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清晰映出的、未曾褪去的脆弱与依赖,张舒铭脑中那根名为“理智”和“克制”的弦,在巨大的担忧和汹涌的情感冲击下,骤然崩断。他几乎是凭着一种深藏心底的本能,被眼前这脆弱又诱人的景象所驱使,低下头,深深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吻上了那两片微凉的柔软。 这个吻,突如其来,炽热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悸动和长期压抑情感的爆发。赵雅靓被他这大胆的举动彻底惊住,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抵在他胸前的手下意识地想要推拒,但那力道却在对方灼热的气息和不容分说的深入中迅速消散,化作无力的攀附。她闭上了眼睛,长睫剧烈地颤抖着,脑中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个混合着惊吓、羞涩和某种隐秘渴望的吻,沉溺在这违背理智却顺应本能的亲密之中。 “咳咳!”一声刻意的、带着极度惊诧和尴尬的咳嗽声在一旁响起,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两人耳边。是田光博!他办理完手续过来,恰好目睹了这惊人的—幕,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张舒铭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赵雅靓,迅速后退一步,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写满了震惊、懊悔和不知所措。“对……对不起!赵科长!我……”他语无伦次,完全无法解释自己刚才失控的行为。 赵雅靓也骤然回过神,脸颊瞬间红得如同滴血,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微乱的头发和起皱的衣襟,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强装的镇定:“没……没事!是我不小心……谢谢……谢谢你。”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微微起伏的肩膀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两人陷入一种极度尴尬又暧昧的沉默。刚才那个吻的触感还清晰地烙印在唇上,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气息。 “我们……回去。”最终还是赵雅靓深吸一口气,率先恢复了表面的镇定,但依旧不敢看他,低着头快步向包厢走去。张舒铭默默跟在她身后,心乱如麻。 回到喧嚣的ktv包厢,里面的气氛因新开启的酒水和鹿雨桐点唱的是周杰伦的《双截棍》孙燕姿的《绿光》几首高难度流行歌曲而更加热烈。田光博特意点了一首在当时非常流行的男女对唱情歌《有一点动心》,然后拿着话筒,径直走到赵雅靓面前,做出一个绅士的邀请姿势,笑容热切而自信:“赵科长,给个机会,赏脸合唱一首?这歌旋律优美,正好适合放松一下。” 赵雅靓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本想拒绝,但田光博挡在面前,鹿雨桐和李老师也在旁边笑着起哄“赵组长来一个!”,她实在不好扫大家的兴。她暗暗吸了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礼貌的笑容,接过话筒:“田老师盛情难却,不过我唱歌一般,还请多包涵。”她的语气疏离。 音乐响起,田光博唱得十分投入,甚至故意将歌词中的“我对你有一点动心”唱得意味深长,目光灼灼地看着赵雅靓。赵雅靓唱得中规中矩,避免与田光博有任何眼神交流。 坐在角落的张舒铭,看着田光博近乎“表演”的深情对唱,看着他有意无意靠近赵雅靓的动作,胸口那股闷气再次翻涌。他端起酒杯,又是一大口冰啤酒灌下去,却觉得那酒苦涩无比。他紧紧握着酒杯,指节泛白,眼神阴沉地盯着屏幕,田光博每一声故作深情的“爱你”,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一曲终了,田光博还想趁势坐在赵雅靓身边,赵雅靓却已迅速将话筒放在桌上,淡淡说了声“谢谢田老师”,便拿起水杯抿了一口,身体姿态明确地表示不想继续交流。田光博有些讪讪,但很快又恢复了热情。 “光唱歌没意思,我们来玩骰子!吹牛!输的喝酒!”田光博为了活跃气氛,也是想创造更多和赵雅靓互动的机会,提议道。他熟练地拿出骰盅。 鹿雨桐第一个响应:“好啊好啊!这个好玩!”她笑着看向张舒铭,“张老师,一起来玩嘛!很简单的,我教你!” 张舒铭本想拒绝,但看到鹿雨桐热情洋溢的脸,又瞥见田光博正试图劝说似乎想拒绝的赵雅靓加入游戏,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 游戏开始。鹿雨桐果然坐在了张舒铭旁边,非常“热心”地教他规则,身体不自觉靠得有些近。张舒铭心不在焉,输了几把,爽快地喝了几杯。鹿雨桐看他喝酒爽快,眼睛更亮了,玩笑道:“张老师,你酒量真好!下次去我们学校搞活动,你可要帮我挡酒啊!” 这时,轮到赵雅靓和田光博对决。赵雅靓似乎运气不好,又或是心不在焉,连输了两把。她端起茶杯,田光博却拦住她:“诶,赵科长,游戏规则,输了喝酒,以茶代酒可不行!意思一下,半杯就好!”他殷勤地拿过酒杯要给她倒酒。 “田老师,赵科长不习惯喝酒,我替她喝。”张舒铭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拿起自己的酒杯,没等田光博反应,就将里面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桌上瞬间安静。田光博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锐利地看向张舒铭。鹿雨桐看看张舒铭,又看看赵雅靓,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黯淡了一下。赵雅靓也惊讶地看向张舒铭,看到他因酒精和情绪而微红的脸颊,以及眼中那抹不容错辨的……维护之意。她的心猛地一跳,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诧异,有一丝暖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这下更说不清了”的无奈和焦急。 “舒铭,你这就不够意思了。”田光博压下不快,强笑道,“游戏有游戏的规矩,你老是替赵科长喝,这游戏还怎么玩?”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和挑衅。 “我的酒量还好,替赵科长喝几杯没问题。要不,光博,我跟你玩几把?”张舒铭迎上田光博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罕见的、针锋相对的意味。他心中的醋意和莫名的火气,在此刻化为了对田光博的直接挑战。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紧张。李老师赶紧打圆场:“哎呀,游戏嘛,开心就好!小田,小张也是好意。来来来,继续继续!” 接下来的游戏,几乎成了张舒铭和田光博的“斗酒”。两人铆上了劲,互不相让,酒一杯接一杯地喝。张舒铭明显带着情绪,喝得又急又猛。赵雅靓在一旁看着,眉头越皱越紧。她看到张舒铭因为替她挡酒和与田光博赌气而迅速上脸,眼神开始有些迷离,心里又气又急,却又无法在众人面前说什么,只能暗自焦灼。 这时,为了缓和气氛,也或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鹿雨桐点了一首当时非常火爆、旋律轻快、略带羞涩告白意味的歌曲,比如f4的《流星雨》。她拿起话筒,脸上飞起红云,大胆地走到张舒铭面前:“张老师,这首歌……我们能一起唱吗?我觉得……很好听。”她的邀请带着少女的羞涩和期待,几乎等同于一种委婉的表白。 田光博见状,立刻起哄:“哇!雨桐有眼光!舒铭,快!别辜负了人家小姑娘一片心意!”他巴不得把张舒铭和鹿雨桐凑一对。 张舒铭已经有些醉意,看着面前青春靓丽、满脸期待的鹿雨桐,一时不知该如何拒绝。他下意识地看向赵雅靓,只见她猛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盆冷水浇在张舒铭头上,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我……我喝多了,头晕,唱不了……”张舒铭找了个借口,声音沙哑地拒绝,然后撑着沙发站起身,“我去下洗手间。”他几乎是逃离了包厢。 第92章 随遇而安 他离开后,包厢里有一瞬间的冷场。鹿雨桐失落地放下话筒。田光博赶紧安慰她,自己点歌唱了起来。赵雅靓坐在原地,心乱如麻。张舒铭刚才维护她、为她喝酒、最后拒绝鹿雨桐时看向她的那一眼……种种画面在她脑中交织。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情绪,但那强烈的醋意和担忧,却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当张舒铭用冷水冲了把脸,稍微清醒些回到包厢时,正好轮到一首歌结束。点歌屏上跳出的下一首歌,是当时ktv里另一首经典的对唱情歌——《广岛之恋》,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田光博和鹿雨桐对视一眼,眼神微妙。李老师笑呵呵地说:“这首好啊,经典!谁点的?” 没有人回答。张舒铭站在门口,赵雅靓坐在角落,两人的目光隔着闪烁的灯光和弥漫的烟酒气,再次相遇。空气仿佛凝固了。刚才所有的醋意、赌气、维护、担忧,似乎都凝聚在了这首歌名上。 田光博带着戏谑拿起话筒:“哟,这首《广岛之恋》点得是时候啊!舒铭,赵组长,这首你俩来?这歌有味道!”他的语气充满了试探。 在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下,张舒铭走向点歌台,拿起了话筒,目光直直地看向赵雅靓,声音沙哑:“赵科长,能……赏脸合唱一首吗?” 音乐前奏响起。这一次,他们的合唱充满了复杂的情感。张舒铭的歌声带着醉后的沙烈,赵雅靓的歌声蕴含着克制。当唱到《广岛之恋》中“二十四小时的爱情,是我一生难忘的美丽回忆”时,那种注定无奈、深埋于心的情感,与两人当下的处境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整个包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不再是唱歌,而是一种情感的宣泄。 歌唱完了。整个包厢安静得出奇。张舒铭和赵雅靓放下话筒,甚至没有看对方一眼,便各自坐回原位。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浓烈到化不开的情感张力,却久久不散。田光博收起了戏谑的表情,鹿雨桐低下了头。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不仅仅是一首歌,这是一场在酒精、醋意和复杂情绪催化下,近乎赤裸的情感宣泄。 当下一首《心雨》前奏响起时,张舒铭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竟主动拿起了话筒邀请鹿雨桐。他没有看田光博,也没有看赵雅靓,只是看着屏幕,认真地唱了起来。他的歌声不算好听,甚至有些跑调,但却异常专注,仿佛在借歌词诉说着什么。赵雅靓依旧坐在角落,安静地听着,昏暗的光线下,无人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夜色深沉,培训中心的宿舍楼渐渐安静下来。聚餐和ktv的喧嚣散去,留下的是各自的心事和醉意。 田光博醉得最厉害,被张舒铭和李老师架回宿舍后,倒在床上便不省人事,但嘴里还含糊不清地絮叨着:“赵……赵科长……真是……才貌双全……嗝……要是能……能……”话语断断续续,充满了不甘和倾慕,最终被鼾声取代。李老师年纪大,不胜酒力,安顿好田光博后,自己也很快沉沉睡去。 鹿雨桐则醉得一塌糊涂,是被同屋的女老师搀回去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不知是因醉酒难受,还是因为晚上张舒铭的婉拒让她心生委屈,此刻早已昏睡过去。 张舒铭虽然也喝了不少,但酒量尚可,加之心中有事,反而异常清醒。他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宿舍里充斥着田光博的鼾声和酒气,但他仿佛听不见。他拿出那部老式的翻盖手机,屏幕的蓝光在黑暗中映亮了他的脸。qq的提示音轻微地响着,是陈雪君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今天培训累不累?” “晚上吃的什么?有没有喝酒?少喝点,伤身体。” “茶山今天又长高了一点,李婶说等你回来看看。” “想你啦。[可爱表情]” 一条条充满关切和爱意的信息跳跃在屏幕上,字里行间都是那个在沙河乡默默等待他的、温柔娴静的女子。张舒铭一条条看着,心中涌起强烈的愧疚和温暖。他手指飞快地打字回复: “刚躺下,不累,培训很有收获。” “晚上简单吃了点,没喝多少,放心。” “茶山辛苦你们了,我很快就回去。” “我也想你,雪君。[拥抱表情]” 他与陈雪君的对话,依旧自然、亲密,充满了日常的烟火气和扎实的爱意。这份感情是他扎根沙河乡的基石,是他内心安宁的所在。然而,当他放下手机,黑暗中,眼前却不自觉地浮现出赵雅靓的身影——讲台上自信从容的她,ktv走廊边脆弱单薄的她,合唱时眼中带着复杂情绪的她,以及……那个意外却炽热的吻的触感。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在他心中激烈冲撞,让他心烦意乱,长夜无眠。他对陈雪君的爱是真实的,但对赵雅靓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和悸动,也是真实存在的,这让他充满了负罪感和困惑。 与此同时,在女教师宿舍里,赵雅靓同样毫无睡意。她洗漱完毕,穿着睡衣靠在床头,房间里只有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夜晚的寂静放大了白天的所有细节。田光博过于直白的热情让她疲于应付,鹿雨桐青春无畏的示好让她看到了一种她不曾有过的勇敢,而张舒铭……那个男人,他今晚所有的举动——替她挡酒、与田光博针锋相对、最后那首近乎宣泄般的合唱,以及更早之前那个失控的吻——都像电影画面般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 她理智上清楚地知道,张舒铭有稳定的恋人,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现实的距离和阻碍。那段意外的插曲本该就此翻篇,今晚的种种更应视为在特定环境下的情绪波动。她一贯冷静自持,善于分析和控制情绪。但此刻,内心深处却有一种陌生的、难以平息的波澜在涌动。那是一种被强烈吸引、被默默维护、甚至看到鹿雨桐靠近张舒铭时带着一丝嫉妒的复杂感觉,这是她多年来从未体验过的。 她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略显疲惫却依然精致的脸庞。她点开qq,好友列表里,张舒铭的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的头像暗着,想必已经睡了,或者……正和那个叫陈雪君的女孩互诉衷肠?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涩意。她点开自己的个人资料,看着那个原本是系统默认的、或者写着类似“工作繁忙,勿扰”的签名栏,手指悬停在按键上,沉思良久。 最终,她轻轻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又删掉,再输入,反复斟酌,仿佛每个字都承载着千钧重量。最后,她定格在了一句看似平淡无奇,却可能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读懂其中微妙含义的签名: “夜色如水,心绪难平。顺其自然,随遇而安。” 这签名,既像是她对今晚混乱局面的总结和告诫,又像是一种对不可预知未来的、带着一丝怅惘和隐约期待的默许。她不知道张舒铭会不会看到,看到了又会如何理解。她只是需要这样一个出口,来安放这份无法对人言说、甚至无法对自己坦然承认的心事。 第93章 心照不宣 培训的日子在紧凑的学习和小组研讨中一天天过去。课堂之外,几个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成了这段封闭培训期心照不宣的插曲。 田光博对赵雅靓的“追求”攻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朝夕相处而变本加厉。课上,他总要抢着坐在赵雅靓旁边的位置,讨论时积极附和她的话,甚至有些过度解读她的观点;课间,他总会“恰好”多买一杯热饮递给赵雅靓,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吃饭时,他更是理所当然地占据她身边的位置,不断找话题聊天,从教育政策到人生理想,滔滔不绝。他的热情直接、自信满满,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架势,仿佛赵雅靓的疏离和礼貌只是成功路上的小小考验。赵雅靓疲于应付,只能尽量保持公事公办的冷淡,但田光博似乎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而鹿雨桐,在经过ktv那晚的试探和被婉拒后,并没有气馁,反而改变了策略。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直接表白,而是将那份对张舒铭的好感,化作了更加活泼、甚至带点“哥们儿”义的亲近和毫不掩饰的维护,同时,也开始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方式,不断“撮合”和调侃张舒铭与赵雅靓。 比如,一次小组讨论休息间隙,田光博正围着赵雅靓大谈特谈他对于某个教育理念的“高见”,鹿雨桐突然蹦到张舒铭身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哎,张老师,你看田老师对咱们赵组长多热情啊,简直像向日葵围着太阳转!你就没什么想法?”她眨着大眼睛,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张舒铭正低头看笔记,闻言一愣,耳根微微发热,尴尬地咳了一声:“别瞎说,讨论正事呢。” 鹿雨桐却不依不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调侃道:“哟,还不好意思呢?我看你啊,眼神老往赵组长那边飘,心里指不定怎么酸呢!喜欢就上啊,张老师,我可看好你哦!”说完,还对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笑嘻嘻地跑开,留下张舒铭一个人面红耳赤,心虚得不敢抬头看赵雅靓的方向。 更让张舒铭措手不及的是,赵雅靓似乎也受到了这种氛围的影响,或者说,是为了摆脱田光博的过度关注和鹿雨桐的调侃,她偶尔也会加入“战局”,但她的方式更加高明和……令人心惊。 一次晚饭后,几个人在培训中心的小花园里散步消食。田光博依旧紧跟在赵雅靓身边。鹿雨桐凑在张舒铭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系里新排的节目。突然,赵雅靓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张舒铭和鹿雨桐,嘴角噙着一丝难得的、略带戏谑的笑意,开口道:“雨桐年纪轻,活泼开朗,专业又好。舒铭,你沉稳踏实,有想法。我看你们俩倒是挺聊得来,性格也互补。” 她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安静了。田光博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鹿雨桐先是吃惊地睁大眼睛,随即脸颊飞红,娇嗔地跺了跺脚:“赵科长!您怎么也拿我开玩笑!” 张舒铭更是浑身一僵,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他完全没料到赵雅靓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看向她,想从她眼中看出些什么,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只有浅浅的笑意和一丝……难以捉摸的探究,仿佛真的只是在客观评价。她甚至还继续“助攻”了一句,语气轻松:“舒铭是个值得信赖的人,雨桐,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可要抓紧机会。”这话听起来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但落在张舒铭耳中,却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得他心口闷痛。她是在把他往外推?还是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巧妙地应对眼前的局面,并撇清她自己的关系? 张舒铭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憋出一句:“赵科长,您就别拿我们开玩笑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懊恼。 赵雅靓只是淡淡一笑,不再多说,转身继续往前走。田光博立刻跟上,嘴里说着:“赵科长说得有道理,年轻人嘛,多接触接触是好事。”只是那语气,怎么听都有点酸溜溜的。 鹿雨桐红着脸,偷偷瞄了张舒铭一眼,眼神复杂,既有被调侃的羞涩,也有一丝因为赵雅靓“认可”而暗藏的欣喜,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 第94章 离别 为期数日的培训终于结束。下午的结业仪式后,五人小组一同回到了县教育局大院。夕阳的余晖给办公楼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空气中弥漫着培训结束后的轻松与一丝淡淡的离别意味。 “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李老师作为年长者,率先笑着总结,“这次培训收获很大,回去得好好消化消化。” “是啊,多谢李老师照顾,也感谢赵科长、田老师、张老师还有雨桐,跟大家学习到很多。”鹿雨桐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笑容,语气真诚,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张舒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田光博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西装外套,脸上挂着标志性的、自信满满的笑容,目光灼灼地看向赵雅靓,抢先一步开口,声音洪亮而热情:“赵科长,这次真是多亏您带队,我们才能有这么多的收获!这会儿也到下班点儿了,您看……要不我顺路送您回去?正好聊聊培训心得,顺便向您请教下局里下一步的工作思路……或者,我知道附近新开了家不错的菜馆,环境清雅,要不咱们小组再简单聚个餐,算是庆贺培训圆满结束?”他一边说,一边试图去接赵雅靓手中的行李箱,姿态殷勤得近乎黏人。 赵雅靓闻言,眉头微蹙,脸上保持着惯有的、得体而疏离的微笑,礼貌却坚定地避开了他伸来的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地婉拒了:“田老师太客气了,心得报告按常规提交就好。不过我回局里还有点后续手续要处理,估计还得一会儿,就不耽误大家时间了。”她巧妙地用工作理由挡了回去,随即目光转向其他几人,语气转为组长式的叮嘱,“大家这几天也累了,都早点回去休息。培训的资料和心得,局里后续可能还会有安排,大家保持联系。” 这个明确的拒绝让田光博脸上热情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爽朗一笑:“哈哈,理解理解!赵科长您总是这么敬业!那行,您先忙!咱们回头再联系!”他表现得很大度,但语气中的一丝讪讪还是能听出来。 张舒铭站在稍远半步的位置,一直沉默着。听到赵雅靓的话,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快速而复杂地掠过赵雅靓平静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他既为田光博被干脆拒绝而隐隐松了口气,又为这即将到来的分别以及两人之间依旧存在的、难以逾越的鸿沟感到一阵怅惘。 一旁的鹿雨桐看着这一幕,又瞥见张舒铭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望着赵雅靓,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踌躇不前。她眼珠一转,忽然上前一步,笑嘻嘻地拉住张舒铭的胳膊,语气活泼地打断道:“田老师,您就别缠着赵科长啦!赵科长肯定有正事要忙!张老师,咱们顺路,一起走?我正好有问题想请教你呢!”她这话既像是给赵雅靓解围,又带着点不容分说的意味,用力拉了拉张舒铭。 张舒铭被鹿雨桐这么一拉,身体微微一僵。他看着赵雅靓疲于应付田光博的模样,又感受到鹿雨桐手上传来的力道,心中一阵无奈。他知道此刻再停留只会让场面更尴尬,也无法与赵雅靓单独说上话。他只得深深看了赵雅靓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低沉而简短的:“赵科长,那……我们先走了。您忙。”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失落。 赵雅靓迎上他的目光,瞬间读懂了他眼中的复杂情绪,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静:“好,路上小心。” 张舒铭几乎是半推半就地被鹿雨桐拉着,转身离开了教育局大院。田光博见张舒铭和鹿雨桐走了,似乎觉得机会更好,还想继续纠缠赵雅靓,却被赵雅靓一句斩钉截铁的“田老师,请留步,我真的要上去了”堵了回去,只得讪讪地目送她走进办公楼。“赵科长再见!李老师再见!张老师……再见!”鹿雨桐也乖巧地道别,声音清脆,快步追上张舒铭,带着少女的羞涩。 “好,大家都慢走,路上注意安全。”赵雅靓站在原地,微笑着向众人颔首告别,姿态从容,一副公事已毕的模样。 李老师笑呵呵地拉着行李箱先走了。张舒铭几乎是半推半就地被鹿雨桐拉着,转身离开了教育局大院。 田光博见张舒铭和鹿雨桐走了,似乎觉得机会更好,还想继续纠缠赵雅靓,却被赵雅靓一句斩钉截铁的“田老师,请留步,我真的要上去了”堵了回去,只得讪讪地目送她走进办公楼。田光博虽然被拒,但还是努力维持着风度,对赵雅靓又说了句“赵科长,那我先走了,有事您说话!”然后才有些不甘心地转身离开,几步追上了前面的李老师。 张舒铭和鹿雨桐并肩走了一段,快到街角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带着歉意对鹿雨桐说:“鹿老师,抱歉,我突然想起得去前面书店买本参考书,明天上课急用。要不……你先回去?”他找了个合理的借口,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教育局的方向。 鹿雨桐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扬起笑容:“这样啊,那好!张老师那你快去,别耽误正事!回头见!”她乖巧地挥手告别,转身离开。 目送鹿雨桐走远,张舒铭立刻转身,快步折返回教育局大院门口。他心跳有些快,仿佛有什么东西牵引着他必须回去一趟。 他刚走到大院门口,恰好看见田光博一脸悻悻然、慢吞吞离开的背影。而就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赵雅靓正站在那里,似乎刚送走田光博,正准备转身上楼。她一抬头,就看见了去而复返、微微喘气的张舒铭。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夕阳的余晖勾勒着彼此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氛。刚才被迫仓促的告别,此刻意外的重逢,让许多压抑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几乎是异口同声地,两人同时开口,声音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沙哑: “你……”(张舒铭) “我……”(赵雅靓) 话音一出,两人又同时停住,脸上都掠过一丝尴尬和不知所措。短暂的沉默后,张舒铭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问出了那句盘旋已久的话:“你的脚……那天摔了一下,没事了?” 赵雅靓没想到他折返回来是为了问这个,心头微微一颤,避开他灼热的视线,低声回答:“没事了,早好了。”她顿了顿,仿佛也卸下了一些伪装,轻声反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张舒铭语塞,真实原因哽在喉咙口,最终化作一句模糊的,“就是……想看看你走了没。” 这句近乎直白的话,让赵雅靓的心跳漏了一拍。两人又同时停住,脸上都掠过一丝尴尬和不知所措。短暂的沉默后,张舒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找了个看似合理的借口:“我……我突然想起来,有些关于《素书》的疑难处,一直没机会向赵教授请教。今天正好路过,想着……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顺路去看看赵教授?”他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赵雅靓,这个理由虽然真实,但在此刻提出,意图不言而喻。 赵雅靓没想到他能说着这样一个折返回来的理由。她看着张舒铭眼中那抹掩饰不住的期待和一丝笨拙的紧张,心头微微一颤。嘴角泛起一丝开心的弧度:“我爸……他这会儿应该在家。你……要是真有问题,就一起走。”她没有点破他的小心思,算是默许了。 “好,好。”张舒铭连忙点头,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又涌起一丝雀跃。 两人并肩走出教育局大院,拐入了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街道。起初,他们保持着半臂的距离,沉默地走着。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着路旁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走了一段,或许是周遭宁静的氛围使然,两人之间的尴尬渐渐消散。张舒铭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刚才放松了些:“这次培训,关于乡土课程的部分,赵教授之前提点的几个方向,确实很有启发。”他试图找个安全的话题。 “嗯,我爸他一直很关注基层教育的实践。”赵雅靓接口道,语气也柔和了许多,“你的茶山实践,就是很好的案例。”她侧头看了他一眼,夕阳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就这样,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教育、茶山,偶尔提及培训中的趣事,默契地避开了那些敏感的心事。距离在不经意间渐渐拉近,身影在落日余晖中时而交错,时而并行。张舒铭偶尔会放慢脚步,迁就着她的步调;赵雅靓在说到某个观点时,也会下意识地朝他这边偏过头。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和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仿佛这段时间的所有纠结和尴尬,都被这黄昏的漫步悄然抚平了一些。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赵教授家所在的家属院楼下。 “到了。”赵雅靓停下脚步,指了指楼上亮着灯的窗户。 张舒铭抬头望去,心中竟有些怅然,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些。 第95章 精妙的试探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赵雅靓拿出钥匙打开门,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只见赵景哲教授正端着碗筷从厨房走出来,看见他们一同进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哟?舒铭来了?正好正好!你元阿姨今天包了茴香馅饺子,刚出锅,快洗手坐下!” 话音未落,系着围裙的元佩茹也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笑容满面:“雅靓回来啦?舒铭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真是赶早不如赶巧,今天饺子包得多,正愁吃不完呢!” 温暖的灯光下,四人围坐在餐桌旁,气氛其其乐融融。元佩茹手艺极佳,一桌家常菜色香味俱全,还特意端上了热气腾腾的茴香馅饺子,香气四溢,处处透着女主人的用心。 “舒铭,别客气,多吃点!你元阿姨这饺子,馅儿调得可是一绝!”赵景哲教授笑呵呵地给张舒铭夹了个饺子,眼神慈祥,透着长辈对欣赏晚辈的纯粹关爱。 “谢谢教授,谢谢元阿姨,真是太丰盛了。”张舒铭连忙道谢,感受着这久违的、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家庭温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下意识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和期待,悄悄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赵雅靓。见她正安静地小口吃着菜,灯光下侧脸线条比平日工作时柔和许多,似乎也暂时卸下了科长的干练外壳,沉浸在这温馨的家庭氛围里。这让他心里稍稍安定,又泛起一丝微澜。 然而,这番细微的互动,却丝毫未逃过元佩茹的眼睛。相比于醉心书斋、在人情世故上略显木讷的丈夫赵景哲,在商海沉浮、阅人无数的元佩茹,心思要活泛、敏锐得多。她脸上挂着热情得体的笑容,手上不停给客人布菜,眼角的余光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将席间每个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她早就察觉出这个名叫张舒铭的年轻人,最近出现在她家的频率高得有些不寻常。起初,她只当是丈夫又收了个好学的学生,年轻人来请教问题。但几次下来,她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这个年轻人看自己女儿的眼神,绝不仅仅是学生对师长女儿的礼貌,那里面藏着一种克制着的、却又时不时会泄露出来的关注和紧张。而更让她心生疑窦的是,自己那个一向冷静自持、在异性面前界限分明的女儿赵雅靓,面对这个年轻人的出现,虽然表面上依旧淡然,但元佩茹还是捕捉到了一些极细微的变化——比如,张舒铭在场时,雅靓的话会比平时少一些,倾听的姿态却更专注;又比如,偶尔提到沙河乡或茶山时,她看似随意的接话里,会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了解……这些细节,像散落的珠子,在元佩茹心中慢慢串成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线。 她心下暗忖:这小伙子,模样周正,眼神清亮,不像是个心术不正的。听老赵夸过他,有担当,肯吃苦,是块璞玉。只是……他家在乡下,条件普通,和雅靓无论是家境、学历还是现在的社会地位,差距都不小。他这般频繁出现,是单纯求学,还是……另有所图?抑或,两人之间,真的有些她不知道的苗头? 想到此处,元佩茹决定试探一下。她脸上笑容不变,语气自然地接过话头,但话题却巧妙地转向了她最擅长的领域,既展示了关心,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舒铭啊,”元佩茹放下公筷,看向张舒铭,目光温和中带着商界女性特有的精明与务实,“听老赵说,你在沙河乡搞的那个茶山,很有起色。年轻人有想法,肯扎根基层,不容易!”她先给予了肯定,随即话锋微转,切入正题,“不过啊,搞农业,光有热情和力气还不够,眼光一定得放长远。现在国家越来越重视三农,绿色农业、特色农产品是未来趋势。你们不能光埋头种茶,得多想想品牌化、市场化的路子。”她语速平缓,却条理清晰,“比如,你们那的茶叶品质要是过硬,能不能想办法申请个绿色食品或者有机认证?有了招牌,价格和销路都能上去一层。再比如,能不能结合现在的乡村旅游热,搞点茶山观光、采茶制茶体验?这附加值可就大大不同了!”她提出的建议具体而富有建设性,俨然一副真心为其筹划的姿态,既展示了她的见识和资源,也在不动声色地考察着张舒铭的悟性和接受能力。 张舒铭听得连连点头,心中佩服不已:“元阿姨您说得太对了!这些问题我们确实正在摸索,您这几句话真是点醒了我!品牌和体验,确实是关键!”他感到受益匪浅,也隐约感觉到这位未来可能成为“岳母”的长辈话语背后的深意,回答得更加认真。 这时,赵雅靓轻轻放下汤匙,嘴角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语气带着亲昵的调侃,也巧妙地打断了母亲可能进一步的“深入指导”:“妈,您这架势,都快成了舒铭的专属商业顾问了。人家是来吃饭的,可不是来上课的。”她这话表面是埋怨母亲话多,实则含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维护,以及……一丝为张舒铭能得到母亲认可而产生的、连自己都未深究的淡淡骄傲。 元佩茹将女儿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哈哈一笑:“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吃饭吃饭!舒铭,尝尝这个鱼,新鲜着呢!”她适时收住话头,热情地招呼着,心中的猜测却又笃定了几分。 “我这叫帮年轻人把把脉,指指路!”元佩茹笑吟吟地接过女儿的话头,顺手给张舒铭碗里夹了块鲜嫩的鱼肉,动作自然亲切,目光却像最精细的探针,不着痕迹地在赵雅靓和张舒铭脸上扫过。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长辈特有的、让人难以拒绝的关切,“不过啊,舒铭,阿姨是过来人,说句实在话,事业固然重要,但那就像栽树,得循序渐进。可这个个人问题啊,就像开花结果,讲究个时机,遇到合适的,也得及时把握。你年纪也不小了,在沙河乡那样的地方,接触面可能窄些,有没有遇到谈得来、看着合眼缘的姑娘?” 她稍微停顿,观察着张舒铭的细微反应,见他耳根微红,才继续用推心置腹的语气说:“要是暂时还没有,或者没遇到特别合适的,你跟阿姨别见外!阿姨这些做生意,认识的人多,家里有姑娘的也不少,好些个条件真不错,家世清白,人品端正,模样也好,都是知根知底的。你要是愿意,阿姨可以帮你留意着,牵个线,认识一下也多选择,你看怎么样?”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张舒铭正伸筷子去夹饺子的手明显顿住了,筷子尖在盘子上方悬停了一秒。他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尤其是耳根,热得厉害。几乎是本能地,他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带着一丝慌乱地扫向对面的赵雅靓。只见她正微微低着头,用筷子极其专注地、慢条斯理地挑拣着碗里一小块鱼肉上几乎不存在的细刺,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这项“艰巨”的任务中,对母亲的话置若罔闻。然而,张舒铭却敏锐地捕捉到,她低垂的、长而密的睫毛不易察觉地轻轻颤动了两下,如同受惊的蝶翼。他喉咙发紧,心跳也乱了节拍,嗫嚅着,声音有些干涩:“谢……谢谢元阿姨关心……您、您太费心了。我……我现心思主要还是放在茶山和学校那摊子事上,想着先把基础打牢靠……个人问题……这个……不急,真的不急。”他语无伦次,重复着“不急”,像是要说服别人,更像是在告诫自己。 一直捻须微笑旁观的赵景哲,此时温和地开口,语气沉稳,带着学者的通透和长者的宽厚,适时地打了圆场,也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更宽泛的层面:“佩茹啊,孩子们的事,他们自己有分寸,缘分这个东西,强求不来,也急不得。舒铭这孩子,做事踏实,有担当,也有自己的想法,我是看好的。一个人只要根子正,方向对,肯坚持,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无论是事业,还是……”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温和地从张舒铭脸上滑过,又落在女儿看似平静的侧脸上,“……还是生活上的归宿,时候到了,自然会水到渠成。我们做长辈的,在旁边适当提点就好,关键还是看他们自己。”这话既是安抚妻子,也是对张舒铭的一种肯定和鼓励,更隐含着某种对未来的开放态度。 元佩茹何等精明,立刻心领神会。她脸上笑容不变,从善如流地接话,语气更加亲切,甚至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赞赏,话语也更大胆了些:“老赵说得在理!是我心急了。主要是舒铭这孩子,我真是越看越喜欢!踏实、上进,关键是心地纯正,眼神里有光!现在这样的年轻人不多见了。”她说到这里,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在张舒铭和赵雅靓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促狭地笑了笑,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分享一个小秘密:“唉,说句实在话,要不是我们家雅靓她……”她恰到好处地在此处停住,留下一个引人无限遐想的空白,才转而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极其亲昵的语气叹道:“我有时候真想啊,老赵,咱们家就缺这么个沉稳踏实的男孩儿!要是舒铭不嫌弃,给我当个干儿子,那该多好!你说是不是?” 赵景哲闻言,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眼中满是对妻子这番话的认同和对张舒铭的赞许:“哈哈,我看行!这主意好!舒铭啊,你看你元阿姨多喜欢你!以后就常来家里,别见外!多跟你元阿姨学学她那些市场经济的实战经验,也常来跟我这个老学究聊聊书本里的道理,就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这话语里充满了长辈真挚的关爱,是对张舒铭人品的极大认可,但更深处,也隐隐透出一丝超越普通师生情谊的、对未来某种可能性的接纳和期盼。 张舒铭心中剧震,一股混合着受宠若惊、惶恐不安、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他慌忙站起身,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放,脸红得更加厉害:“教授,元阿姨,您二位……您二位太抬爱了!我……我一个乡下来的穷教书的,何德何能……”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带着求助般的意味飘向赵雅靓。只见她依旧低着头,但白皙的脖颈肌肤上,已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羞涩的红晕。 元佩茹将张舒铭的窘迫和女儿那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份猜测又笃定了七八分。但她并不急于点破,反而采取了更迂回的策略,开始了第二次试探,这次,矛头直指自己的女儿。 “哎呀,什么抬爱不抬爱的,我们就是喜欢你这份实诚!”元佩茹笑着摆手让张舒铭坐下,亲自给他盛了碗汤,语气仿佛闲话家常,“说到年轻人啊,我就操心我们雅靓。你看她,一天到晚就知道工作,个人问题一点不上心。前阵子,市里刘部长的爱人,就是跟我挺熟的那个王姐,还跟我提呢,说她侄子刚从国外留学回来,进了省直机关,小伙子一表人才,家世也好,非要安排时间让俩年轻人见见。我这当妈的,说多了嫌我啰嗦,不说又干着急。”她说着,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却仔细审视着张舒铭的表情变化。 张舒铭刚刚端起的汤碗差点没拿稳。市里部长的侄子、省直机关、海外留学……这些词汇像一块块巨石砸在他心上。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感,喉咙发紧,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赵科长……她这么优秀,肯定……肯定有很多人追求。”声音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赵雅靓,只见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略带不耐地打断母亲:“妈,好好的吃饭,您又提这些干嘛?我的事我自己有数。”这话像是说给母亲听,但张舒铭却觉得,似乎也带着一点撇清的意思,让他心里更乱了。 “好好好,不提不提。”元佩茹见好就收,但试探的脚步并未停下,开始了第三次,也是更深入的一次试探——直指张舒铭的家庭背景。她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充满关怀:“舒铭啊,你看你,一个人在乡下打拼,也不容易。家里老人都在老家?身体都还硬朗?你父母是做什么的?他们培养出你这么优秀的孩子,可真不容易。”这个问题看似寻常的长辈关怀,实则至关重要,是评估双方家庭是否“门当户对”的关键一步。在这个小县城的环境里,家庭背景依然是婚姻考量中一个沉甸甸的砝码。 张舒铭的心微微一沉,但随即涌起的是一股对家人的深切情感和自豪。他放下筷子,坐直了些,神情变得认真而坦诚:“谢谢元阿姨关心。我老家在山北海东省山北市的一个厂矿县城。我父亲是县里煤矿的工人,下了一辈子井,人特别朴实、正直,话不多,但做事特别认真负责。我母亲是普通的家庭妇女,特别勤劳、善良,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们虽然都是普通老百姓,没什么文化,但从小就教我要诚实、肯干、有担当。”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自卑,反而充满了对父母的敬爱。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还有个姐姐,比我大三岁,大学学的是经济相关专业,现在在省城工作。”他如实道来,语气平和,既不夸大,也不掩饰,展现了他踏实、不虚荣的品性。 元佩茹仔细地听着,脸上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心里却在快速盘算:工人家庭,清白正直,但确实和自家差距不小。姐姐在省城,学经济,这算是个不错的亮点。总体而言,家世普通,但家教看来不错,孩子本身确实出色。她笑着点头,语气充满赞许:“工人家庭好啊!最实在!能培养出你这样有出息又懂事的孩子,你父母真是了不起!你姐姐也争气,真好。”这话半是真心半是场面话,但她对张舒铭的认可,确实又多了几分,毕竟,人品和能力终究是更重要的。然而,那丝基于现实差距的考量,也悄然在她心底留下了印记。 这顿家常便饭,在元佩茹层层递进、看似随意实则精妙的试探下,仿佛变成了一场无声的考核与情感博弈。张舒铭在诚惶诚恐与心潮澎湃间起伏,赵雅靓在看似平静下心绪翻腾,赵景哲则以超然的姿态默许并观察着一切。晚餐在一种表面和乐、内里暗涌的复杂氛围中接近尾声,而几人之间的关系,也因此变得更加微妙难言。 饭后,赵景哲果然拉着张舒铭进了书房。熟悉的茶香和书香弥漫开来。两人一边品着赵教授珍藏的普洱,一边在棋盘上摆开阵势。黑白子交错间,话题很自然地又回到了《素书》上。赵景哲今晚兴致很高,结合棋局,深入浅出地讲解着《素书》中“道、德、仁、义、礼”的深层关联,以及“柔弱胜刚强”、“韬光养晦”等策略在现实处世中的应用。他不再是单纯讲解,更像是将张舒铭视为可以深入探讨的同道,言语间充满了启迪和期待。 张舒铭凝神倾听,心中思潮起伏。他不仅为教授的学识和智慧所折服,更感受到一种被信任、被期许的重量。然而,他的心思却无法完全集中在棋局和典籍上。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元佩茹关于“相亲”和“干儿子”的话,目光偶尔会透过敞开的书房门,瞥见外面客厅里,赵雅靓正帮母亲收拾碗筷的窈窕身影。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蔓延——对眼前学术和精神引领的渴望与感激,对赵教授一家给予的温暖和认可的珍视,以及……对门外那个女子愈发难以抑制的、混合着愧疚、欣赏、还有一种近乎奢望的情感。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一边是熟悉的、充满责任的沙河乡之路,另一边,则是这个书香之家所展现的、一种更深邃广阔的可能性和……一种令他心跳加速的牵绊。 赵雅靓在客厅,看似平静地擦拭着餐桌,心思却早已飘远。母亲的话、父亲对张舒铭毫不掩饰的欣赏,以及张舒铭那偶尔投来的、复杂难辨的目光,都让她心绪不宁。她听到书房里传来的父亲沉稳的讲解声和张舒铭偶尔谦逊的应答,心中五味杂陈。她为张舒铭得到父亲的认可而隐隐高兴,又为父母那几乎不加掩饰的“撮合”意图感到尴尬和一丝慌乱。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她发现自己似乎……并不排斥这种氛围,甚至内心深处,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和期待。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在面对母亲意味深长的笑容时,只能借故躲进厨房,用冰冷的水流来平复内心的波澜。 第96章 夜路不好走 夜色渐深,书房内的茶香渐渐被窗外渗入的凉意冲淡。棋局已近尾声,张舒铭虽然全神贯注地聆听赵教授的讲解,但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不安。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悄然滑过九点。想到明日赵教授有早睡习惯,自己一个外人久留实在不妥,便深吸一口气,带着歉意开口道:“教授,时间不早了,您明天还有工作,我……我就不多打扰了。” 赵景哲正讲到兴头上,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爽朗一笑,摆摆手:“不妨事,不妨事!跟你聊这些,是乐趣,不觉着累。”他虽如此说,但眼角的细纹也显出一丝倦意。他看了看时间,点点头:“也好,夜路不好走,你是该早些回去休息。今天聊得很尽兴,以后常来!” 这时,元佩茹和赵雅靓也收拾完了厨房,走了进来。元佩茹闻言,立刻接口道:“是啊舒铭,这么晚了,回青石镇的班车早没了?你怎么回去?”语气里是真切的关心。 “没事的,元阿姨,我在县里租的房子还没退……”张舒铭忙说,“一会我走到路口看看,应该还能打到车。” “打什么车呀,这么晚又不安全。”元佩茹嗔怪道,随即看向女儿,“雅靓,你开车送送舒铭,这么晚了他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赵雅靓正用毛巾擦着手,听到母亲的话,动作微微一顿。她抬眼,目光与张舒铭忐忑的眼神相遇,很快又移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好。”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张舒铭心中一跳,既感激元佩茹的周到,又为要与赵雅靓独处而莫名紧张,连忙推辞:“不用不用,太麻烦赵科长了,我自己能行……” “麻烦什么,顺路的事。”元佩茹不由分说,已经把赵雅靓的外套递了过去,“雅靓,开车慢点,把舒铭安全送到住处。” 就这样,张舒铭在赵教授夫妇的叮嘱声中,有些局促地跟着赵雅靓走出了家门。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屋内的温暖。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楼下停着的一辆半新的银色轿车旁。 赵雅靓拿出钥匙解锁,拉开车门,动作利落。“上车。”她声音依旧平淡。 “哎,好,谢谢赵科长。”张舒铭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车内空间狭小,瞬间充满了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洗涤剂和一丝若有若无清香的的气息,让张舒铭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速了。 赵雅靓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车灯划破黑暗。车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和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近乎尴尬的沉默。两人都目视前方,谁也没有先开口。刚才在书房和客厅的那种融洽氛围,在密闭的车厢里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张力。 车子平稳地驶出家属院,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张舒铭觉得这沉默几乎令人窒息,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僵局,找了一个最安全的话题:“这次培训……内容挺扎实的,尤其是关于乡土课程开发那块,收获很大。” “嗯。”赵雅靓专注地看着前方,简短地应了一声,过了两秒,才补充道,“能结合实际就好。”语气依旧是工作式的。 又是一阵沉默。张舒铭感到手心有些冒汗。他绞尽脑汁,又找话题:“赵教授今晚讲的《素书》……真是博大精深,每次听都有新感悟。他老人家身体看着挺硬朗,精神也好。” “嗯,他闲不住,就爱琢磨这些。”赵雅靓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提到父亲,她的话似乎多了一点点温度,“元阿姨……”“我妈她上年纪了,话多了点,但没坏心。”赵雅靓听他提到了母亲,赶紧接言,像是某种解释。 张舒铭连忙点头:“是是是,元阿姨见识广,心态年轻,跟她聊天能学到很多东西。”他顿了顿,鼓起勇气,声音放缓了些,带着真诚的感激,“今天……真的谢谢你和教授,还有元阿姨。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什么,不用客气。”赵雅靓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过一个弯,“我爸妈……他们挺喜欢你的。”她说这话时,语气有些复杂,似乎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或者别的什么情绪。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张舒铭心湖,荡开圈圈涟漪。他侧过头,借着窗外流转的路灯光晕,小心地观察着她的侧脸。光影在她线条优美的脸颊上明暗交替,看不真切表情。 “田老师他……”张舒铭忽然鬼使神差地提到了田光博,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但已然来不及收回。 赵雅靓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疏离的平静:“田老师人很热情。”她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也抛出了一个名字,“陈雪君……她在卫生所工作,也挺好的。” 这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张舒铭一下。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一种无声的划界。你帮我挡了田光博的明枪,我替你掩了陈雪君的暗箭,我们各有各的“麻烦”,彼此心知肚明,但也都默契地没有在长辈面前点破。 这种奇异的“同盟”感,像一阵微风,悄然吹散了车厢里凝固的尴尬。张舒铭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甚至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点同病相怜意味的亲近感。他侧过头,看向赵雅靓的侧脸,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自嘲和调侃: “啧,这么一看,咱们俩这‘难兄难弟’的情谊,敢情是在田老师的热心肠和我元阿姨的‘殷切关怀’里锤炼出来的啊?”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里闪着戏谑的光,“一个火力全开,一个见缝插针,配合得还挺默契。” 也许是被他这夸张的语气和生动的用词逗乐了,也许是同样感慨于这诡异的处境,赵雅靓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一声极轻的、几乎是从鼻息里逸出的笑声终于响了起来。她依旧目视前方,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语气也带上了几分难得的轻松: “可不是么,”她顺着他的话,也带上了一点调侃的意味,“一个明修栈道,一个暗度陈仓,我们俩倒成了被围观的‘主角’了。” 这话一出,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 车内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之前的尴尬和疏离,在这带着点互相打趣的共鸣中,冰消瓦解。 第97章 我会想你的 话题渐渐打开,从培训的趣事,聊到各自工作中遇到的琐碎烦恼,再到对县里教育的一些看法。虽然依旧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语气不再那么公事公办,偶尔还能听到赵雅靓简短的回应甚至一两声极轻的笑。张舒铭发现,当她放松下来,卸下“赵科长”的身份时,她的声音其实很好听,带着一种沉静的柔和。 车子驶入一段光线较暗、车辆稀少的道路。在一个需要换挡的缓坡处,赵雅靓右手自然地离开方向盘,伸向档把。恰在此时,张舒铭也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放在腿边的右手。 她的指尖,微凉而细腻,不经意地擦过了他的手背。 那一瞬间的触碰,如同电流窜过。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了手。 空气再次凝固。但这次的沉默,与最初的尴尬不同,弥漫着一种暧昧的、悸动的气息。张舒铭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手背上那转瞬即逝的触感挥之不去。 赵雅靓迅速挂好档,双手重新紧握方向盘,目视前方,但耳根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泛起了一层薄红。 张舒铭的心跳越来越快,一种强烈的、冲动的念头攫住了他。他侧过头,目光灼灼地凝视着赵雅靓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轮廓。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变得稀薄而滚烫。 就在这时,赵雅靓轻轻踩下刹车,将车子平稳地停在了路边一盏路灯的光晕下——张舒铭临时租住的地方到了。 “到了。”她轻声说,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并没有看他,只是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这寂静封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这动作像一个信号。 就在她转身似乎要说什么的刹那,张舒铭做出了一个大胆的、近乎本能的动作。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开车门,而是准确无误地覆上了她刚刚离开安全带插扣、还停留在身侧的手。他的手温暖而带着薄茧,坚定地握住了她微凉纤细的手指。 赵雅靓浑身猛地一僵,霍然转头看向他,眼中充满了惊愕,甚至有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但张舒铭握得很紧,目光如锁链般牢牢缠住她的视线。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在昏暗车厢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他倾身逼近,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 安全带解得这么急他指尖轻轻摩挲她手腕内侧,激起一阵战栗,是怕我找不到借口靠近? 赵雅靓呼吸一滞,别过脸去:陈雪君在等你。她望向窗外亮着暖光的窗户,声音发紧,灯还亮着。 这句话像盆冷水浇下,张舒铭动作顿住。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扇窗里的灯光确实亮得刺眼。空气突然凝固,只余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突然,他低笑一声,转回她的脸:所以你在提醒我拇指抚过她发烫的耳垂,有人在等? 赵雅靓羞恼地瞪他,却被他眼底的暗流慑住。只见他缓缓凑近,鼻尖几乎相触,嗓音带着蛊惑的沙哑:那盏灯亮着更好正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唇在咫尺之距停住,热气拂过她轻颤的唇瓣,此刻在车里吻你的人,是我。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赵雅靓的防线。她攥着他衣领的手指关节发白,所有推拒都化作一声呜咽。当他的唇终于覆上来时,窗外那盏明亮的灯,竟像烛火般在视线里摇曳模糊起来。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意外的触碰或失控的瞬间。它充满了明确的意图、压抑已久的渴望和一种宣告主权般的霸道。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仿佛要将所有未竟的话语都碾碎在唇齿之间。起初是带着试探的碾压,随即变得深入而缠绵。他松开握着她的手,转而捧住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敏感的耳后肌肤,手掌托住她的后颈,指节穿过她散落的发丝,力道强势却又不失温柔的加深了这个吻。赵雅靓的大脑一片空白,起初还僵硬地抵抗着,但在他灼热的气息和不容置疑的攻势下,紧绷的身体渐渐软化。所有的理智、矜持、顾虑,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攥着他衣襟的手,不知何时已攀上他的肩膀,生涩而笨拙地回应着,鼻息间全是他身上清冽又带着一丝茶香味的气息,混合着车内淡淡的香氛,构成一种令人眩晕的蛊惑。她闭上眼,长睫剧烈地颤抖着,任由自己沉溺在这危险而甜蜜的漩涡之中。 车厢内空气稀薄,暧昧的水声和急促的呼吸交织。路灯的光晕透过车窗,在两人紧贴的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盏亮在租住屋的灯,此刻仿佛成了遥远背景里一个模糊的光点,再也照不进这方被情欲笼罩的狭小空间。 良久,张舒铭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仍抵着她的,呼吸粗重。他凝视着怀中人绯红的脸颊和迷离的眼眸,拇指轻轻擦过她湿润肿胀的唇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现在还觉得不安全吗? 赵雅靓急促地喘息着,眼睫轻颤,不敢直视他灼热的目光。她试图找回一丝理智,声音却软得不像话:张舒铭我们不能 不能什么?他打断她,鼻尖蹭过她发烫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危险的诱惑,不能像现在这样?还是不能承认他的唇再次贴近,若即若离地游移在她唇角,你其实也想要? 赵雅靓浑身一颤,被他直白的话语击中心脏。她羞恼地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更紧地搂住腰身。 那盏灯亮着,张舒铭在她耳边低语,热气拂过她敏感的耳廓,但此刻在我怀里的,是你。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引起一阵战栗,告诉我,雅靓现在是谁在不安? 赵雅靓闭上眼,最后的防线彻底崩塌。她主动仰起头,再次吻上他的唇,用行动代替了回答。这个吻比方才更加热烈,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她的手插入他的发间,将他拉近,仿佛要将彼此融为一体。 夜,静谧而漫长。路灯昏黄的光晕透过车窗,温柔地笼罩着车内这对忘情拥吻的男女。车外是清冷的世界,车内是方寸之间的烈焰燎原。 赵雅靓同样看到了那个名字。她脸颊上未退的潮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煞白。眼中一闪而过的,是清晰的痛楚、被撞破的难堪,还有一丝迅速凝聚的冰冷。她猛地扭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动作急促地整理着自己微乱的长发和被他揉皱的衣领,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份狼狈与她平日里的从容镇定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仿佛在敲打着两人脆弱的神经和道德的底线。张舒铭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和心跳的狂乱,按下了接听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喂,雪君?” 然而,那微微的沙哑还是泄露了他的不平静。 电话那头,陈雪君温柔关切的声音传来,透过听筒,在异常安静的车厢里清晰可闻:“舒铭,你到了吗?怎么在楼下待了这么久?也没个消息,我有点担心。” 她的声音像一根最细的针,精准地刺入两人之间那层刚刚被情欲蒙蔽的、名为“现实”的薄膜。 张舒铭的心揪紧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副驾驶的赵雅靓。她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侧脸对着他,固执地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仿佛要将自己与这令人窒息的一幕隔绝开来。 “到了到了,”张舒铭赶紧回答,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刚在楼下……碰到个学生家长,多聊了几句,忘了时间。” 这个仓促的谎言让他感到一阵心虚。 “哦,这样啊,”陈雪君似乎并未起疑,声音依旧柔和,“没事就好。快上来,晚上起风了,有点凉,我给你泡了热茶。” “好,知道了,马上就来。”张舒铭几乎是仓促地挂断了电话,仿佛再多说一秒就会暴露什么。 “嘟”的一声,通话结束。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种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刚才的炽热缠绵如同海市蜃楼般消散,冰冷的现实像潮水般涌回,横亘在两人之间。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却像约好了一般,动作僵硬地、缓缓地抬起头,目光穿过车窗,共同望向不远处那扇熟悉的、透出温暖橘色灯光的窗户。 那扇窗后,是那个对他全然信任、正在等待他归家的陈雪君。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张舒铭的心上,强烈的羞愧感和一种无力回天的绝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而赵雅靓的脸上,所有意乱情迷的痕迹都已褪去,只剩下彻底的清醒、疏离,以及一种深深的、仿佛做错了事般的自我谴责。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赵雅靓率先恢复了镇定,她深吸一口气,转回头,脸上已经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红晕。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刻意拉开的距离:“我该回去了。”她顿了顿,“时间长了,我妈该起疑心了。”目光快速扫过张舒铭,语气复杂地低声道:“谢谢你……今晚,很甜。” 这“甜”字说得极轻,带着一丝自嘲和决绝。 张舒铭心脏一缩,苦涩涌上喉咙:“雅靓,我……” “我会想你的。”赵雅靓打断他,这句话像是一句告别,又像是一句魔咒。她没再看他,开始整理自己有些皱的衣襟,动作恢复了平日的利落,“随时……来家里坐坐,我爸妈都喜欢你。”这句话听起来是客套,却更像是在提醒彼此,他们之间横亘着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张舒铭无言以对,只能看着她熟练地倒车,调头。银色轿车缓缓驶离,尾灯消失在夜色中,也带走了方才那段短暂而危险的迷梦。他独自站在原地,晚风吹在身上,带着彻骨的凉意。 第98章 五味瓶 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步踏上楼梯,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自己沉重的心跳上。钥匙插入锁孔时,那“咔哒”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几乎就在同时,门从里面被轻轻拉开,仿佛里面的人一直守在门后。 温暖的灯光和家的气息瞬间涌出,裹住了站在门口、一身寒气的张舒铭。陈雪君穿着一身柔软的浅色家居服,长发松松挽起,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后的放松。“听到你的脚步声了,”她声音轻柔,侧身让他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她说着,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想去接他刚脱下来的外套。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件深色外套时,动作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她的手指没有立刻抓住衣服,而是在粗糙的布料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感受什么。衣服上……并没有预料中深秋夜里的冰凉寒意,反而……隐隐约约沾染着一丝陌生的、淡雅的香气,不是她常用的任何一种香水或洗涤剂的味道。这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她一下。 陈雪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零点几秒,像一张完美的面具突然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但她迅速调整过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极其自然地将外套接了过去,转身挂到门口的衣架上,语气平稳如常,甚至带着点轻松的嗔怪:“饿不饿?饭菜我都热在锅里了,就等你回来吃呢。” 张舒铭的心虚让他不敢直视陈雪君的眼睛,他低着头换鞋,含糊地应道:“不……不用了,雪君。在赵教授家吃过了,元阿姨太热情,非留着吃饭,做了好多菜,实在推不掉。”他急于用这个借口掩盖自己晚归的真实原因,但撒谎带来的刺痛感让他喉咙发紧。他换好鞋直起身,目光扫过餐厅,看到桌上摆着的几盘菜,虽然用碗扣着保温,但显然没动几筷子,心头猛地一揪,涌上更深的愧疚,“你……你还没吃?一直在等我?” 陈雪君已经走到了餐桌边,背对着他,正在整理碗筷。听到他的问话,她的背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转过身,脸上依旧是温柔的笑:“嗯,想着等你一起吃的,热闹点。不过你吃过了就好,我在家什么时候吃都行。”她说着,开始动手收拾饭菜,“我去把菜收起来,明天热热还能吃。” 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在厨房和餐厅间忙碌,张舒铭内心的负罪感像潮水般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急忙走到沙发边,拿起自己随身的背包,有些手忙脚乱地从里面掏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小盒子,走到陈雪君身边,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甚至有些过分的殷勤:“雪君,别忙了,你看,我给你带了件小礼物。培训结束路过一家店,看着挺适合你的,就买了。你看看喜不喜欢?” 陈雪君有些诧异地停下手中的动作,接过那个小巧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成色极好的玉镯,温润的光泽在灯光下流转。她眼中确实闪过了一抹真实的惊喜,但那惊喜之下,似乎迅速掠过一丝更复杂的情绪——是疑惑,或许还有一丝不安。她抬起头,看向张舒铭,语气带着试探的温柔:“怎么突然想起买这个了?这镯子……不便宜?你培训辛苦,不该乱花钱的。” “没花多少钱,培训挺顺利的,就当……就当是个小纪念。”张舒铭避开她探究的目光,语气有些急促地强调,“你喜欢吗?我觉得这玉的颜色特别衬你。” 陈雪君拿起玉镯,小心翼翼地戴在左手腕上。碧绿的玉色果然将她白皙的手腕衬得更加纤细柔美。她轻轻转动着手腕,指尖摩挲着光滑微凉的玉璧,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沉默让张舒铭的心悬了起来。终于,她抬起头,脸上重新绽开那种他熟悉的、温柔得体的笑容:“很喜欢,谢谢你,舒铭。有心了。” 然后,她像是要结束这个话题,语气轻快地催促道:“好了,礼物也收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去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解解乏。热水我一直给你备着呢。” 张舒铭看着她努力维持的平静和温柔,心里反而更加不是滋味。一种混合着强烈愧疚、想要迫切弥补、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情绪支配了他。他上前一步,伸手环住陈雪君的腰,将她拉近自己,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嗅到她发间熟悉的、令他安心的清香,这让他心中的罪恶感更重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暧昧和暗示:“一个人洗澡多没意思,冷冷清清的……一起,好不好?就像……就像以前有时候那样。” 他试图用亲昵来掩盖内心的慌乱。 陈雪君的身体在他怀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脸上飞起一抹红晕,但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黯淡却快得让人抓不住。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语气带着惯常的、带着点羞涩的嗔怪:“哎呀,没个正经!都多大的人了……快去洗你的,水真的要凉了。” 她的拒绝听起来像是夫妻间寻常的打情骂俏,但力度却比以往要坚决一丝。 “我就想不正经一回……”张舒铭低笑着,不肯放手,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想要证明什么的热情,半拥半抱地、带着她往浴室的方向轻轻推着走。陈雪君半推半就,脸上挂着无奈又似乎有些羞赧的笑意,顺从地跟着他挪动脚步,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眸深处,那抹复杂的阴影却始终挥之不去。空气中,那缕陌生的香水味似乎已经淡去,但某种无形的隔阂,却悄然滋生。 张舒铭半推半抱着,两人笑闹着跌进柔软的被褥里。他俯身看着她,指尖划过她睡衣的纽扣,故意板起脸:“陈雪君同志,组织上要检查一下,看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好好吃饭。” 陈雪君笑着拍开他的手:“少来!张书记在城里吃香喝辣,还记得家里这亩三分地?” “天地良心!”他凑近她耳边,热气呵得她直躲,“我这是时刻牢记为人民服务的宗旨,特别是为陈雪君同志服务。” “油嘴滑舌!”她笑着躲闪,却被他捉住手腕。在嬉闹间,睡衣扣子一颗颗松开,温度逐渐升高。张舒铭的动作比往常急切,像是要证明什么,又像是要掩盖什么。当他 开始 第一下时,陈雪君轻轻抽了口气,指尖陷进他后背的肌肉里。 情到浓时,她忽然睁眼,看着身上这个男人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眉峰,突然噗嗤笑出声:“呦,张书记今天这是要创亩产新纪录?” 张舒铭动作 稍微 一顿,额头 抵着她的,喘着气笑:“那必须的!得让领导看看我的工作热情。” “少贫!”她捏他耳朵,“说,是不是在城里偷师学艺了?” “我这是无师自通!”他故 意 加 重 力道,惹得 她轻呼,“再说,我这辈子就认陈老师一个师傅。” “德行!”她笑着捶他肩膀,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思。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陌生香气,和他不同以往的急切,都让她心里的疑问像水泡般往上冒。但此刻,她选择把这些疑问压下去,只是更紧地抱住他。 当极致来临的瞬间,张舒铭脑中竟闪过赵雅靓潮红的面容,这让他浑身一僵。 张舒铭像是要将所有的纷乱思绪、愧疚不安以及对赵雅靓那份禁忌情感的躁动都宣泄出去一般,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急切和猛烈。他近乎贪婪地索取着身下这具温顺的身体,仿佛要通过这种紧密的结合来确认什么,或者说,来掩盖什么。 陈雪君敏锐地察觉到了,陈雪君温柔地迎合着他,但在情动的迷离间隙,她偶尔会睁开眼,静静地看着身上这个男人紧闭双眼、眉头微蹙、沉浸在欲望中的脸。她能看到他的投入,也能感觉到他今晚不同寻常的、带着某种发泄意味的急切。张舒铭在 极 致的 释放 中,感到一阵 短暂 的空 白。然而,就在意识模糊的顶点,一个不该出现的影像竟猛地撞入他的脑海——那是赵雅靓在车厢昏暗光线下意乱情迷的潮红面庞、微微肿胀的唇瓣、以及那双带着水汽和复杂情愫的眼眸…… 这念头如同闪电,让他浑身一僵,瞬间从迷醉中惊醒,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罪恶感。 他猛地睁开眼,对上的是陈雪君温柔而带着些许倦意的目光。指尖抚过他汗湿的脊背:“怎么了?累了?” 张舒铭猛地回神,将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没事,就是想你想得紧。”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随口一问:“在市里没跟着田老师他们瞎混?我可听说城里姑娘水灵得很。” “哪能啊!”他立刻抬头,急急表白,“我这点觉悟还没有?再说——”他故意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家里有只这么厉害的小野猫,我哪还有力气往外跑?” 陈雪君笑着拧他腰间的软肉:“说谁野猫呢!我看你才是那只偷腥的猫!” “冤枉!”他捉住她作乱的手,十指相扣,“我这不是老老实实回来交公粮了?” “呸!”她红着脸啐他,“谁要你的公粮!” “不要也得要!”他翻身将她搂进怀里,下巴蹭着她发顶,“今年粮食丰收,必须超额完成任务。” 陈雪君在他怀里安静下来,许久才轻声说:“那你可记住了,咱家的种子,只能种在自家的地里。” 张舒铭手臂一紧,将她更深地按进怀里:“必须的!坚决不给别人可乘之机!” 她在他胸口闷笑,笑声震得他心口发麻。但笑着笑着,她突然抬头,指尖点着他鼻子:“张舒铭同志,组织上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领导请指示!” “今天这么卖力”她眯起眼,像只狡黠的猫,“是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了?” 张舒铭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装镇定,低头咬她耳朵:“我这是积极响应国家号召,努力提高夫妻生活质量!” 陈雪君在他怀里笑成一团,笑够了才搂住他脖子,轻声说:“累了就睡,明早给你煎荷包蛋。”他长舒一口气,将脸埋在她散发着熟悉香气的颈窝里,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而陈雪君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轻轻收紧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 陈雪君紧紧地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汗湿的胸膛。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她的香气。 黑暗中,两人各怀心事,刚才的亲密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张舒铭闭上眼,赵雅靓的影子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第99章 高明 县教育局那间铺着暗绿色绒布会议桌的小会议室里,烟雾浓得几乎化不开,像一团凝固的愁云惨雾。关于青石镇中学新任校长人选的争论,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白热化阶段。副局长钟肖面色铁青,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重重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咚咚”的闷响,试图压过空气中的嘈杂。 “同志们!清醒一点!”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疲惫,“青石镇中学的王福升调整岗位已经小半年了!校长位置空悬至今,学校的管理几乎停滞,这个位置至关重要,不能再拖下去了!我们不能总是困在论资排辈的老黄历里,必须大胆启用那些真正想干事、也能干成事的年轻干部!”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局长高建设脸上,语气更加坚决:“我再次明确我的意见:建议提拔青石镇中学现任副校长李斌同志!李斌同志年富力强,教学业务精湛,管理上也有思路,更重要的是,他在本校工作多年,深入了解情况,在师生中威信很高!主持学校工作这段时间,教学质量稳步提升,社会反响非常好!由他接任,有利于稳定局面,延续学校良好的发展势头!” 钟肖的话音刚落,对面一股股长赵建军便慢悠悠地端起面前的紫砂茶杯,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小口,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这才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他脸上挂着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眼神却透着一股精明的算计。 “钟局啊,”他拖长了调子,语气显得语重心长,“您这份改革的心思,这份求贤若渴的急切,我们大家都理解,也佩服。但是啊……”他话锋一转,“办事光有热情不够,还得讲实际,讲究个稳妥。李斌副校长嘛,能力是有的,但毕竟年轻,资历浅,青石镇中学情况复杂,盘子大,他能不能压住阵脚?万一稳不住局面,出了岔子,我们怎么向全校师生、向青石镇的百姓交代?” 他顿了顿,看到有人点头附和,才继续抛出自己的人选:“我看呐,县一中的副校长高明同志,就是个非常合适的人选。高明同志在多个乡镇学校工作过,基层经验没得说,协调能力强,处事稳重老练。让他去青石镇,不仅能把学校内部管理好,更重要的是,能更好地协调与镇党委政府、与周边村社的关系,这对学校的长远发展至关重要啊!这才是真正的大局观!” 会议室内顿时议论纷纷,明显分成了两派。支持钟肖的,多是一些相对年轻的科室负责人,言辞激烈,强调改革与活力;附和赵建军的,则多是一些老资历,语气圆滑,强调稳定与经验。双方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端坐主位的局长高建设,一直微闭着眼,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仿佛在养神。等到争论声稍歇,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钟肖脸上,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好了,都不要争了。”他轻轻抬手,压下了所有的声音,“建军同志考虑得更周全一些。青石镇中学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是能迅速打开局面、压住阵脚的干部。高明同志经验丰富,性格稳重,是比较合适的人选。这件事,”他目光转向组织股的负责人,“就按这个意见,尽快走程序上报。散会。” “局长!这……”钟肖猛地站起身,还想做最后的争取。 高建设摆了摆手,打断了他:“钟肖同志,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改革也要循序渐进嘛。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说完,他率先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钟肖僵在原地,脸色由青转白,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高建设和赵建军等人相继离去的背影,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他精心推动的改革方案,他看好的年轻干部,在盘根错节的“稳定”论和人情关系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他猛地一拳砸在会议桌上,震得茶杯乱响,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出了会议室,将一屋子的烟雾和议论甩在身后。 几天后,新任校长高明的到任仪式,在青石镇中学简陋的会议室里举行。让许多人大感意外的是,教育局组织股股长赵建军竟然亲自陪同高明前来,这“送任”的规格,明显超出了常规。仪式上,赵建军笑容满面,代表局党组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对高明的工作能力给予了高度评价,并强调局里对青石镇中学工作的重视和支持。高明则谦逊地表示,一定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努力开展工作。台下坐着的学校中层和教师代表们,表情各异,有的热情鼓掌,有的面露忧色,有的则冷眼旁观。 当晚,镇上新开张不久、装修最气派的“客再来”酒楼最大的包间“聚贤阁”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赵建军做东,为高明接风洗尘。作陪的阵容堪称“豪华”:有青石镇党委分管教育的副书记、镇教办主任,有镇上有头有脸的几位村支书、主任,而格外引人注目的,是两位“特殊”的宾客——镇上有名的采兴运砂场老板刘三,以及不久前被免职的原青石镇中学教务负责人张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间里的气氛越发“热烈”。刘三挺着啤酒肚,满脸红光,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高明身边,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喷着酒气说: “高校长!兄弟我可是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这尊真佛盼来了!以后在这青石镇,有啥事,尽管言语!我刘三别的不敢说,方方面面,还能说得上几句话!”他压低了声音,凑到高明耳边,“学校以后有啥修修补补的工程,用水用电用砂石料,包在兄弟身上!保准比市场价便宜!” 另一边,张明也端着酒杯凑过来,他脸色晦暗,带着一股怨气:“高校长,您来了就好!这学校啊,之前被有些人搞得乌烟瘴气!特别是那个张舒铭,仗着有几分小聪明,又巴结上了钟局长,目中无人,最爱出风头!上次食堂整改,就属他跳得最高!这种刺头,不狠狠敲打,以后准给您惹麻烦!” 赵建军坐在主位,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适时地插话道:“高明校长刚来,情况还不熟,有些话,你们私下多交流。总之,希望在学校班子的带领下,在各位地方贤达的支持下,青石镇中学的工作能尽快打开新局面!”他举起杯,“来,我们一起敬高校长一杯,祝高校长在青石镇大展宏图!” “干杯!” “祝高校长工作顺利!”酒过三巡,刘三端着酒杯,凑到高明身边,压低声音说: “高校长,您新官上任,有个人可得留点神——张舒铭。这小子可不简单,仗着有几分小聪明,又攀上了钟局的关系,在乡里搞什么茶山,风头出尽。我听说,他私下没少议论您,说您观念守旧什么的。这种人,留在身边就是个隐患啊!” 王福升也趁机煽风点火:“是啊高校长,张舒铭最爱出风头,不把领导放在眼里。上次教育教学改革,他就跳得最欢,这种刺头,得好好敲打敲打!” 高明端着酒杯,脸上带着莫测高深的笑容,既不附和也不反驳,只是淡淡地说:“感谢各位提醒,我会注意的。来,喝酒喝酒!” 第100章 “赏识”和“信任” 100 次日清晨,青石镇中学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曦中,校园里静悄悄的。张舒铭刚踏进校门,就被等在那里的教导主任叫住了:“张老师,高校长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主任的语气平淡,眼神却有些闪烁。 张舒铭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定了定神,走向位于教学楼二楼的校长室。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敲。 “请进!”里面传来高明热情洋溢的声音。 张舒铭推门进去。高明的办公室宽敞明亮,新添置的绿植和书柜让房间显得很有气派。高明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批阅文件,见到他进来,立刻放下笔,脸上堆起亲切的笑容,站起身迎了过来。 “舒铭来啦!快请坐,快请坐!”他热情地指着沙发,自己则走到饮水机旁,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亲自给张舒铭泡了杯茶,动作娴熟自然。“刚到的龙井,尝尝看。”他将茶杯放在张舒铭面前的茶几上,热气袅袅升起。 张舒铭道了谢,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有些僵硬。高明则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显亲切又不失威严。 “舒铭啊,”高明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十分恳切,带着显而易见的“赏识”,“你来咱们学校时间不短了,工作表现有目共睹,能力强,有想法,肯吃苦,特别是之前搞的那个茶山项目,很有影响力!说实在的,我是非常看好你的,是咱们学校重点培养的青年骨干!”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张舒铭的反应,见对方只是安静地听着,便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十分为难和沉重的神色,话锋随即一转: “不过呢,舒铭,眼下确实遇到了一个非常棘手、非常紧急的难题,校务会上讨论了几次,大家都觉得很头疼,思来想去,恐怕只有你能扛起这个担子。” 张舒铭抬起眼,平静地看着高明,心里那面“明镜”照得透亮,但面上不露声色:“高校长,您请说。” “是李家沟教学点的事。”高明眉头紧锁,语气沉重,“李瑜晴老师的情况,你可能也听说了。她女儿贝贝,先天性心脏病,情况非常危急,必须马上转到省城的大医院做手术,一刻也耽误不起了。李老师这一走,教学点就彻底停摆了!那里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山高路远,条件极其艰苦,没水没电,九个孩子眼看就要失学啊!”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然后停在高明面前,双手一摊,显得忧心忡忡又无可奈何:“我们也尝试在校内动员过,可那种地方……唉,实话实说,确实没人愿意去。校务会反复研究,权衡再三,最终达成了一个共识——”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张舒铭,语气加重,“认为只有你这样有强烈责任感、有担当精神、有能力又有毅力的同志,才能临危受命,去挑起这副最沉的担子!” 高明走到张舒铭身边,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语气也变得异常“语重心长”,仿佛在交付一项无比光荣而艰巨的使命: “舒铭啊,你可千万不要把这看作是发配或者冷落!这恰恰是组织对你最大的信任和考验!宝剑锋从磨砺出,越是艰苦的环境,越能磨练人的意志,越能看出一个干部真正的成色!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趁这个机会到最基层去沉淀一下,深入了解农村教育的真实面貌,这对你个人长远的成长和发展,绝对是受益匪浅、大有裨益的!” 他微微俯身,盯着张舒铭的眼睛,脸上充满了“鼓励”和“期待”:“我相信,以你的能力、才华和这股子闯劲,一定能在李家沟那个‘小天地’里,干出一番不一样的‘大事业’!给全校,乃至全乡,树立一个榜样!”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映出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张舒铭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加快的心跳声。他垂下眼睑,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中雪亮: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排挤,用冠冕堂皇的组织名义,行打压异己之实。李瑜晴老师的困难是事实,但解决途径绝非只有将他这个“刺头”发配边疆这一种。高明的每一句“赏识”和“信任”,背后都藏着一把冰冷的刀子。 愤怒、委屈、不甘……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涌。但他知道,在这种情势下,公开的抗争不仅徒劳,反而会授人以柄,给自己带来更大的麻烦。形势比人强,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筹码。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终于抬起头,迎向高明那看似真诚实则锐利的目光,脸上挤不出任何表情,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第101章 沉默 消息像长了翅膀,下午就传遍了不大的校园。放学时分,赵雅靓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青石镇中学门口,引得不少师生侧目。她穿着一身得体的风衣,站在夕阳的余晖里,目光直接锁定了刚从教室出来的张舒铭,以及他身边正准备一起回家的陈雪君。 “舒铭,雪君,”赵雅靓快步走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自然却不容拒绝,“正好来这边办事。我爸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接你俩晚上去家里吃个便饭,他说好久没见舒铭下棋了,也想认识一下雪君。”她说话时,目光在张舒铭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坚定。 张舒铭心里猛地一紧。赵教授根本不知道陈雪君的存在,这显然是赵雅靓自作主张的借口。她一定是听说了调职的消息,想借这个机会带他去见父亲和钟局长,看能否斡旋,或者至少给他一些安慰和支持。这份心意让他感动,却也让他更加窘迫和愧疚,尤其是在陈雪君面前。 陈雪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眼神中掠过一丝惊愕、审视,随即迅速被一种礼貌的疏离覆盖。她敏锐地捕捉到赵雅靓话语中的不自然,也察觉到张舒铭瞬间的怔忡和赵雅靓看向他时那超越普通同事的眼神。她心里泛起一丝酸涩和疑虑,但多年的教养让她立刻管理好了表情。 回县城的路上,赵雅靓那辆半新的银色轿车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三个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车窗外的风声萦绕在耳边。张舒铭坐在副驾驶,身体微微僵硬,目光直视前方,不敢轻易偏向任何一侧。赵雅靓专注地开着车,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有些发白,偶尔通过后视镜飞快地瞥一眼后座。陈雪君则静静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农田和屋舍,脸色平静,眼神却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沉默比任何争吵都更令人窒息。最终还是赵雅靓率先打破了僵局,她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轻松自然,试图找些安全的话题:“这次培训强度不小,回去得好好休息两天。沙河乡那边……茶山的事,接下来有什么新打算吗?”她这话主要是问张舒铭,却也巧妙地将陈雪君包含了进来。 “嗯,是得规划一下了,我想请赵磊老师帮忙管理起来。”张舒铭含糊地应着,下意识地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陈雪君。陈雪君只是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依旧看着窗外,没有接话。 赵雅靓并不气馁,又转向陈雪君,语气温和:“陈医生在卫生所工作也挺辛苦的?基层医疗条件有限,事情杂,责任重。” “还好,习惯了。”陈雪君终于转过头,对赵雅靓礼貌地笑了笑,笑容短暂得像蜻蜓点水,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姿势,显然没有深谈的意愿。 几句干巴巴的、浮于表面的客套之后,车内再次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真正沉重的话题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但谁都没有勇气,也觉得不合适在此刻贸然提起。 车子终于驶入县城,街灯次第亮起,温暖的光晕却驱不散车内的清冷。当车辆经过一个通往卫生所宿舍的岔路口时,陈雪君突然坐直了身体,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用略带歉意的声音开口道:“赵科长,不好意思,能在前面路口稍微停一下吗?” 赵雅靓依言减速,靠边停车。 就在这时,陈雪君包里的手机非常“适时”地响了起来,铃声在寂静的车厢内显得格外突兀。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上露出一个“真不巧”的表情,然后接起电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前排的两人听清: “喂,李姐啊?……嗯,刚回到县城。什么?那份急用的报表现在就必须要?……哦,在你办公桌左边抽屉第二个文件夹里?蓝色的那个?……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别急,我正好快到路口了,这就绕过去帮你拿一下,一会儿给你送过去。嗯,好,待会儿见。” 她挂断电话,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混合着无奈和歉意的笑容,对转过身的赵雅靓说:“赵科长,您看这……实在太不巧了。所里同事有份紧急材料明天一早就要交,钥匙在她那儿,偏偏她人过不来,报表锁在我抽屉里了,非得我现去取一趟不可。您和赵教授的一片盛情,我心领了,可这公事……”她无奈地摊摊手,“真是推不掉。真是太遗憾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旁边张舒铭的胳膊,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和主权宣示的意味。她微微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臂,然后仰头看着他,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口吻:“舒铭,你代我去。好好陪赵教授和钟局长说说话,替我问候他们,就说我单位临时有急事,实在脱不开身,下次一定专门去拜访道歉。早点回来,我等你。” 她特意点出“钟局长”,表明她清楚今晚饭局的重量级人物,也暗示她明白这并非一顿普通的家宴。 陈雪君心知她必须离开。赵雅靓的眼神,张舒铭的不自然,还有那股她隐约嗅到的不属于她的香水味……都让她心乱如麻。她不能去那个饭局,那只会让她像个局外人,更加难堪。她选择退出,是维持自己最后的体面,也是给赵雅靓一个空间——或许没有她在场,赵雅靓能更坦率地为张舒铭说几句话。她心里酸涩无比,却只能寄希望于这种“成全”能真正帮到张舒铭。同时,那句“早点回来,我等你”,是她无声的提醒和期盼,提醒他记得回家的路,期盼他无论多难,最终会回到她身边。 张舒铭夹在中间,感到一阵火烧火燎的难堪。他完全明白陈雪君这个借口的用意,也读懂了她动作和话语里包含的复杂情绪——有体贴的成全,有无奈的退让,更有丝丝缕缕的怀疑和不安。他更清楚赵雅靓是好意,是想帮他。这两种情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如坐针毡。他只能硬着头皮,避开赵雅靓探究的目光,对陈雪君点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好,知道了。你去忙,路上小心点。我……我代你向赵教授和钟局问好。” 陈雪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他心头发紧。然后,她松开手,对赵雅靓再次歉意地笑了笑,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通往卫生所的那条昏暗小路,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和决绝。 车门关上,车内只剩下张舒铭和赵雅靓两人。空气仿佛瞬间变得更加粘稠和安静。赵雅靓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她静静地看着陈雪君离去的方向,几秒钟后,才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重新启动了发动机。车子缓缓汇入车流,朝着赵教授家的方向驶去。 第102章 痛心疾首 晚饭时分,赵家客厅里灯火通明,饭菜飘香,气氛看似温馨,却暗流涌动。元佩茹不在,赵雅靓热情地给张舒铭夹菜,赵景哲和钟肖也招呼着他。然而,当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工作调动时,张舒铭简单陈述了被派往李家沟的事,赵景哲听完,气得把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震得碗碟轻响:“胡闹!这哪里是什么轮岗?这分明就是排除异己,打击报复!现在有些干部,心思不用在教书育人上,整天琢磨的就是怎么整人、怎么巩固自己的小圈子!教育系统让这样的人把持,还能有好?孩子们的前途都要被耽误了!”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你们看看这些年爆出来的那些丑事!什么‘西山省’那个禽兽美术老师,利用托管班便利,长期性侵留守女童,孩子吓得几年不敢声张!还有‘江东市’那个校园霸凌,十几个学生围殴一个同学,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被打的孩子都躲到课桌底下过夜了,学校之前管了什么?我们的校园,什么时候成了弱肉强食的丛林了?!更可恨的是那些蛀虫,连学生的伙食费、校服费、教辅资料费都不放过,层层盘剥,‘蚁贪’成风!还有招生分班里的猫腻,基建工程里的回扣……这哪里是办教育?这是把学校当成了生意场,把学生当成了摇钱树!腐败之风渗透到基础教育的各个环节,直接侵害的是最弱势的孩子们的利益,动摇的是国家和民族的根基!痛心啊!痛心疾首!” 赵教授捶打着桌面,眼中满是悲愤和对教育现状的深深忧虑。 赵雅靓连忙给父亲夹了块他爱吃的红烧肉,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劝慰:“爸,您看您,说着说着又激动了,血压又该上来了。先吃饭,舒铭的事慢慢说,钟局长不也在这儿嘛,总会有办法的。” 钟肖苦笑着摇头,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环顾饭桌,目光最后落在赵景哲激动的脸上,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老师,您骂得对!骂得痛快!”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共鸣,“您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到了痛处,句句在理,一针见血!不瞒您说,我坐在教育局副局长这个位置上,每天看到的报告、听到的汇报,那些隐藏在阳光下的污秽,心里的火气和憋屈,真的是一点也不比您少!”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借助空气来压制胸中的翻涌,开始列举那些让他夜不能寐的案例,语气沉痛: “就说前段时间邻省爆出来的那桩案子!一个乡镇中学的美术老师,姓王,利用自己家开办课外辅导班的便利,长期性侵一名只有十岁的留守女童!孩子胆小,被威胁不敢声张,默默忍受了长达五年的折磨!直到上了高中,才在心理老师的帮助下鼓起勇气说出来!法院最终判了八年,禁止他再从事教育行业!可这八年,怎么弥补孩子被摧毁的童年和一生?我们教育系统里,怎么就混进了这样的禽兽?!” “还有江河市那个轰动一时的校园霸凌案!”钟肖的拳头不自觉攥紧,“一个初中生,因为没给室友买零食,被两个同学拖到宿舍楼顶,拳打脚踢、用拖鞋抽耳光还不够,最后竟然被泼了混着尿液的脏水!孩子身心受到巨大创伤,得了严重的抑郁症和创伤应激障碍,再也无法回到课堂!而在这之前,她已经被欺凌过多次,却因为害怕或者求助无门而一次次沉默!我们的校园,什么时候变成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之地?!”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颤抖,又转向更令人心碎的话题:“再看看那些最需要保护的留守儿童!西南某山区,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父母常年在外打工,跟着年迈的奶奶生活。隔壁六十多岁的邻居,用几包零食就把她骗到家里多次猥亵!孩子因为发育迟缓,表达不清,取证极其困难!还有东南某个以劳务输出为主的县,一个留守女孩,早早辍学,在不良场所结识社会青年,十三岁就怀了孕!这些孩子,在最需要父母关爱和引导的年纪,却孤独无依,轻易就被侵害、被误导!我们所谓的教育公平、关爱体系,到底在哪里起到了实质性的保护作用?!” 钟肖越说越激动,额角青筋隐现:“更可恨的是那些蛀虫!连孩子们的口粮都不放过!我这边有报告,平原省一个学校餐饮供应商,九年时间克扣学生餐费高达七十多万!西山省一所中学,套取食堂食材费四百二十多万!还有江南地区,查处教辅材料腐败案,一本十五块钱的练习册,回扣就能拿三块!校服采购、基建工程、招生分班……哪里都有权力寻租的黑手!这些人的良心,难道被狗吃了吗?!他们吸的是学生的血,啃噬的是教育的根基,败坏的是社会的未来!” 他猛地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似乎也无法浇灭心中的怒火和深深的无力感:“赵老,您说,面对这些触目惊心、丧尽天良的事情,我这个所谓的副局长,除了愤怒、除了在会上拍桌子、除了写些不痛不痒的整改报告,又能真正改变多少?下面的势力盘根错节,上面的压力重重,有时候,真的感觉自己是汪洋中的一叶孤舟,那种无力感,能把人逼疯!”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作为一个有良知的教育工作者面对系统性腐败和悲剧时的巨大痛苦、愤怒和深深的挫败感。饭桌上的气氛,因这些血淋淋的现实而变得无比沉重。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充满了无力感:“可现实是,基层的情况盘根错节,复杂得很。像高明这样的人,上面有张局长那样的‘本土派’力挺,下面有一帮像刘三、王福升这样的人捧着,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势力。很多好的政策,比如教师轮岗,本意是促进公平、激发活力,可到了他们手里,就成了排除异己、安排亲信、打击报复的工具!我想推进改革,想整顿风气,常常是举步维艰,感觉拳头打在棉花上,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充满了愤懑、无奈,也带着对无法保护好张舒铭这样的好老师的深深歉意。 第103章 恳切的教导 赵景哲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但眼神同样充满愤慨的张舒铭,语气从激烈的批判转为深沉而恳切的教导: “舒铭啊,越是面对这种乱象,越是身处逆境,越要沉住气,越要守住本心!《素书》有云:‘危国无贤人,乱政无善俗’。意思是环境混乱、政治腐败的时候,贤能的人难以容身,良好的风尚难以建立。你看现在这些歪风邪气,正是‘乱政’的体现。” 他话锋一转,目光中透出坚定和希望:“但是,舒铭,你也要看到,无论在多么困难的时期,总有那么一批人,像磐石一样坚守在最需要他们的地方,用行动点亮希望。我跟你讲几个我亲身经历和听闻的真实故事,这些事都发生在二十世纪,那时候条件比现在艰苦得多,但教育者的光芒,至今想来仍让人动容。”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在西南横断山脉最深处,有个叫‘云岭’的村子,那里交通基本靠走,通信基本靠吼。一位姓杨的知青,本来可以回城,却选择留下,一个人撑起了一所‘马背小学’。没有教室,就在山洞里上课;没有课本,就自己动手刻蜡纸油印。他教孩子们识字、算数,更教他们山外的世界。几十年如一日,他教出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自己却落下一身病痛。他图什么?图的就是不让大山深处的孩子成为睁眼瞎!这就是‘守正’,守住了一个教育者最根本的良心!” “还有九十年代的华北平原,有个叫李芳的农村女教师。她的学校,是真正的‘黑屋子、土台子、泥孩子’。但她硬是靠着一种叫‘成功教育’的土办法,让一群被城里学校视为‘差生’的孩子重拾信心。她相信每个孩子都是宝藏,只是开启的方式不同。她挨家挨户做家访,用无限的耐心和智慧,点燃了孩子们心中的火种。后来,她的很多学生都成了才,他们最感激的,就是李老师从未放弃过他们。这就是‘出奇’,在有限的条件下,创造出了教育的无限可能!” “更让我敬佩的,是已故的东北工学院老院长谢先生。五六十年代,国家困难时期,他力排众议,坚持高投入创办新兴专业。有人说他不切实际,他说:‘教育不看十年,要看三十年、五十年!’他顶住压力,为学校、为国家储备了一批关键领域的人才。后来事实证明了他的远见。这就是教育者的担当和风骨!” 赵景哲的声音充满了力量:“舒铭,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教育的希望之火,从未熄灭过!总有人在坚守,在开拓。这次去李家沟,表面看是被排挤,是挫折,但换个角度,这或许是时代给你的一块‘试金石’,是让你远离那个是非之地,避开那些蝇营狗苟,到一个相对纯粹的地方,去静心修炼、积蓄力量、践行教育初心的绝好机会!在那里,你面对的是最真实的孩子,最基层的教育土壤。你每教一个字,每点亮一个孩子眼中的光,都是在为抵抗那些歪风邪气贡献一份最坚实的力量!” “守正,就是守住教育的良心和底线;出奇,就是在艰苦中开辟新路。我相信,你能在李家沟,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无愧于心的教育之路!”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张舒铭,充满了期许:“到了那里,扎扎实实为那几个可能被遗忘的孩子点亮一盏灯,传授知识,更要用你的正直和善良,呵护他们幼小的心灵,让他们相信世间还有光明和温暖!把那个教学点办好,这就是在淤泥中种下一株清莲,是最大的功德!同时,一定要抓紧一切时间读书、学习,提高自己的教学水平和理论修养,深入研究教育规律。外面的世界很喧嚣,很混浊,但你的内心要有一片净土,要让自己这块‘金子’不断打磨,越来越亮!教育的希望,正在于还有你们这样愿意坚守初心、不为浊流所动的年轻人!” 钟肖听着赵景哲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眼眶微微发热。他重重地点头,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接过话头,声音比刚才更加坚定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迸发出来: “赵老说得太好了!字字珠玑,振聋发聩!”他转向张舒铭,目光灼灼,仿佛要将他心底最后一丝犹豫燃烧殆尽,“舒铭,你记住,基层永远是最需要好老师的地方,也是最能锤炼真金的地方!你这次去李家沟,不是流放,而是深入腹地——深入到中国农村教育最真实、最触动人心的角落,去倾听那些最微弱却最纯净的声音,去守护那些最需要阳光雨露的幼苗!” 他站起身,激动地在房间里踱了两步,然后停在张舒铭面前,俯身按住他的肩膀:“这份经历,这种与土地和孩子血脉相连的体验,是坐在机关大楼里看多少报告、开多少会议都永远无法换来的宝贵财富!它会让你的教育生命扎根,让你真正明白什么是教育者的使命!我和赵老都坚信,是锥子,总会脱颖而出!但锥子自己要足够锋利,要经得起千锤百炼!你要用你的行动,在最偏远的山沟里,证明真正的师者,即使身在泥泞,心向光明,依然能够发光发热,真真切切地改变一些孩子的命运轨迹!” 张舒铭仰头听着,胸膛剧烈起伏。两位长辈的话,像惊雷一样在他心中炸响。那些触目惊心的案例让他愤怒得浑身颤抖,两位长者深切的忧国忧民之情让他感动得鼻尖发酸,而他们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充满力量的指引,更像一道强光,瞬间穿透了他心中积压多日的阴霾——那些因不公而产生的委屈、因排挤而生的郁闷、因前途未卜而带来的不甘,在这一刻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从心底奔涌而上,直冲头顶。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他双肩发颤的责任感,更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要为改变现状而奋力一搏的昂扬斗志!他猛地站起身,由于动作太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双手微微颤抖着端起面前那杯清澈透明的白酒,杯中液面因他情绪的激动而晃动着细碎的涟漪。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开口时,那声音却异常洪亮、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赵教授!钟局长!”他依次看向两位长辈,目光如炬,“您们今夜的金玉良言,振聋发聩,字字千金!我张舒铭,必将它们刻在心上,融入骨血!请您们一万个放心!我张舒铭,绝不是软骨头!绝不会被眼前这点小小的困难和歪风邪气吓倒,更绝不会辜负您们二位和所有关心我的人的殷切期望!”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更强大的力量,声音愈发铿锵:“去了李家沟,我定将安下心来,扎根在那里!不为浮名所动,不因偏远而懈怠!我要把书教好,把每一个孩子都当成自己的亲人来爱护,用全部的真心和智慧,守护他们健康成长!我向您们保证,我一定抓紧在那里工作的每分每秒,拼命学习、努力提升自己,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我要用我的实际行动证明,教育这片神圣的土地,终究是属于那些有良知、有热血、有担当的真正教书匠的!这杯酒,”他将酒杯高高举起,“我敬您们!谢谢您们的谆谆教导、如山信任,和为教育事业奔走呼号的赤子之心!” 说罢,他仰起头,将杯中那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一股灼热的暖流瞬间从喉咙烧到胃里,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充满四肢百骸的力量! 第104章 一切安好 席间,赵雅靓始终安静地坐在父亲身侧,默默斟酒布菜。她听得极其认真,秀气的眉尖时而因愤怒而紧蹙,时而因动容而舒展。当钟局长痛陈教育乱象时,她纤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当父亲慷慨激昂地引经据典时,她眼中闪烁着钦佩的光芒;而当张舒铭最终掷地有声地立下誓言时,她更是不由自主地抬眸凝视着他因激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心中那份因他过往种种表现而积累的好感,此刻如同被添了干柴的炉火,燃得更旺、更灼热了。她看到的不再仅仅是一个有才华、有担当的青年教师,更是一个在浊流中敢于坚守、愿意为理想奔赴艰险的志同道合者。 酒逢知己千杯少,更何况是在今晚这般激荡人心、忧思与豪情交织的交谈氛围中。三人推杯换盏,不知不觉间,已是酒酣耳热。钟肖局长毕竟年长些,最先显露出不胜酒力,他扶着桌沿站起身,脸颊泛着红光,说话已带了些许含糊:“赵老……舒铭……今日一叙,痛快!只是……我这把老骨头,要先……先走一步了……”他摆摆手,婉拒了赵景哲的再留,由闻讯赶来的家人小心搀扶着,脚步略显虚浮地告辞离去。 送走钟肖,席间便只剩下赵景哲与张舒铭这一老一少。酒意上头,加之胸中块垒尽吐,赵景哲教授谈兴更浓,拉着张舒铭的手,从《素书》的微言大义讲到教育现状的沉疴积弊,情绪愈发激动,酒杯也端得更勤。最终,他彻底醉倒,趴在桌上,花白的头颅枕着手臂,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反复念叨着:“守正……出奇……教化……之本也……” 而张舒铭,或许是连日来的压抑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或许是前辈的期许与现实的困境在胸中激烈碰撞,他也醉意深沉,先前挺直的脊背渐渐弯了下去,最终支撑不住,伏在冰冷的桌面上,眉头紧锁,仿佛在睡梦中仍被烦忧困扰,呼吸粗重而不安稳。 这下可忙坏了、也急坏了唯一还算清醒的赵雅靓。她先是快步走到父亲身边,轻声唤道:“爸?爸?醒醒,我扶您回房睡。” 赵景哲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并未清醒。赵雅靓咬咬牙,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将父亲一条胳膊架在自己纤细的肩上,另一只手紧紧揽住他的腰,几乎是半背半扶,一步一顿,极其艰难地将沉甸甸的父亲从椅子上搀起来,踉踉跄跄地挪向卧室。父亲的身躯沉重,压得她气喘吁吁,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她丝毫不敢松懈,生怕父亲磕着碰着。 好不容易将父亲安置在床上,帮他脱去鞋袜和外衣,盖好被子。看着父亲潮红的脸上眉头渐渐舒展,发出均匀的鼾声,沉沉睡去,赵雅靓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感觉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喘匀气,一转身,目光便落在客厅饭桌旁那个依旧伏案昏睡的身影上——张舒铭。她的心立刻又揪紧了。夜色已深,窗外万籁俱寂。从这里回张舒铭在镇上的租住地,不仅路远,还有一段不好走的夜路。她尝试着轻轻推了推张舒铭,想扶他起来:“舒铭?舒铭?醒醒,试试看能不能走?” 但张舒铭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身体沉得像块石头,她一个女子根本挪不动分毫。 赵雅靓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张舒铭,又望望窗外浓重的夜色,心急如焚。留他过夜?孤男寡女,即便父亲在家,传出去也难免惹人闲话,对她、对张舒铭都不好。可不留?难道真能让他醉醺醺地深一脚浅一脚摸黑回去?万一摔着了怎么办?她焦急地搓着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突然,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客厅角落的电话上,一个念头闪过。她快步走过去,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拿起听筒,拨通了陈雪君的电话。电话那头只响了一声便被迅速接起,仿佛电话旁的人一直心绪不宁地守着。 “喂?”是陈雪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急切。 “雪君,是我,赵雅靓。”赵雅靓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坦诚,她首先明确了一个前提,“你别担心,舒铭他没事,就是和我爸、钟局长他们聊得投机,喝得有点多,现在醉得走不了路了。” 她特意将张舒铭称为“舒铭”,语气自然,是一种对陈雪君作为张舒铭恋人身份的明确认可和尊重。 陈雪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能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变化。赵雅靓继续说道,语气转为切实的担忧:“我试了试,一个人根本扶不动他。这么深的夜,让他一个人醉醺醺地回去,路上黑灯瞎火的,我实在放心不下。” 她的话里充满了对张舒铭安全的关切,这种关切超越了普通同事的界限,但她毫不掩饰,因为此刻,坦诚比回避更重要。 接着,她提出了那个经过深思熟虑、旨在“避嫌”的方案,语速加快了些,显得真诚而迫切:“雪君,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现在就开车去你家接你,然后我们俩一起想办法把他送回去。有你在,照顾他也方便,我们两个人一起,也更安全些。” 这个提议,将陈雪君置于主导和核心的位置,明确传达了“你才是他最亲近的人,我只是帮忙”的信息。这是赵雅靓的主动退让和界限划定,是她对陈雪君地位的尊重,也是对自己情感的克制。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陈雪君握着听筒,指尖微微发凉。赵雅靓的提议合情合理,体贴周到,甚至无懈可击。但这份过分的“周到”和那份对张舒铭安危毫不掩饰的、深切的担忧,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陈雪君的心上。她不是傻子,女人敏锐的直觉让她早已察觉赵雅靓看向张舒铭时,眼中那不同寻常的光彩。此刻,赵雅靓越是表现得坦荡、为她着想,反而越让陈雪君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潜藏的情愫的深度。她心里五味杂陈,有作为正牌女友的些许酸涩和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翻涌。 她想到张舒铭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想到赵雅靓要深夜独自开车来接自己,再想到两个女人费力搀扶一个醉汉在夜路中蹒跚……这场景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疲惫和心酸。同时,一个更大胆、甚至带着些许自我牺牲和试探意味的念头,悄然浮现——她理解赵雅靓的那份心意,那是一种她自己也深有体会的、对一个人的牵挂。或许……或许可以有一次小小的“例外”?在可控的、有父亲在旁的情况下,给那个同样关心着他的女子一个短暂的、无需奔波劳顿的、可以就近照顾他的机会?这个念头让她心头发紧,夹杂着不舍、同情、甚至是一丝莫名的、希望对方也能体会到自己平日辛苦的微妙心理。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陈雪君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异常的柔和与体贴,这体贴背后,是看透一切的了然和一种主动的“成全”: “赵科长,”她轻声说,用了敬称,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谢谢您……这么为他着想,也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到。” 这句感谢,意味深长。“但是,”她话锋一转,“这么晚了,您一个人开车来回跑,太辛苦,也不安全。舒铭他醉成那样,挪动起来肯定很困难,别再折腾他了,让他好好休息最重要。” 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最终的决心,语气变得更加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赵科长,如果您那边方便的话……就让他在您家客房休息一晚。您父亲也在家,没什么不方便的。让他安安稳稳睡一觉,比什么都强。等明天天亮了,酒醒了,再让他回来。”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最恰当的用词,然后用一种既带着无奈又充满体贴的语气,轻轻说道:“……就得,得麻烦您了。真的。” 这句“就得,得麻烦您了”,说得轻柔和缓,却别有分量。它巧妙地将“允许留宿”的姿态,从一种被动的“信任托付”,转变为一种主动的、略带歉意的“请求帮助”。陈雪君这句话说得极有分寸——她不是高高在上地“准许”赵雅靓做什么,而是以张舒铭“正牌女友”的身份,将一个“麻烦”托付给对方。这既彰显了她对这段关系的主导权,又充分体现了她的善解人意和体贴:她体谅赵雅靓深夜接送的辛苦,更心疼醉酒的张舒铭被来回折腾。然而,在这看似纯粹为张舒铭着想的“请求”背后,隐藏着她更深一层的、复杂难言的心思:她清楚地看到了赵雅靓对张舒铭的关切,也明白自己这个“请求”,实际上是为赵雅靓创造了一个无需奔波就能就近照顾张舒铭的机会。这是一种带着些许酸涩的“成全”,一种在划定界限后的、有限的“默许”,其背后是她对赵雅靓那份心意的微妙洞察、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以及某种试图理解甚至……有限度地回应那份情感的尝试。 赵雅靓握着听筒,再次愣住了。陈雪君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没有质疑,没有不满,甚至没有那种带着审视的“信任”,而是如此体贴入微、善解人意地将一个本可能尴尬的局面,化解成了一个自然而然的“帮忙”请求。而陈雪君的“成全”,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她努力维持的防线,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愧疚、无地自容的尴尬,以及一种被深刻理解和善意对待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动,让她喉咙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 “……雪君,”赵雅靓的声音带着感动和郑重,“你看你这话说的,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这都是应该的。你放心,交给我,一定把他照顾好,让他安安稳稳睡到天亮,明早肯定全须全尾地给你送回去。” 挂了电话,赵雅靓的心情更加复杂。她费力地将沉甸甸的张舒铭连扶带抱地弄到客房床上。他醉得毫无意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她纤细的肩膀上,让她气喘吁吁。 好不容易将沉甸甸的张舒铭连扶带抱地挪到客房床上,赵雅靓已是气喘吁吁,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看着他和衣躺在皱巴巴的床单上,眉头因醉酒的不适而微微蹙着,身上那件外套还沾着酒渍和菜汤,她犹豫了片刻。 这样睡肯定不舒服。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打气,然后红着脸,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先弯下腰,动作极其轻柔地帮他脱下了鞋子袜子,整齐地放在床脚。接着,是更难处理的外套。她屏住呼吸,凑近他,手指有些颤抖地摸索着外套的拉链。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也混杂着他身上特有的、带着阳光和汗水的男性气息,这气息让她心跳莫名加速。拉链滑下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他沉重的上身稍微抬起一点,笨拙地将外套从他胳膊上褪下来。这个过程难免有身体的碰触,隔着薄薄的衬衫,她能感受到他手臂结实的肌肉和肩背宽阔的轮廓,这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她的指尖,让她脸颊发烫。 脱下外套,他穿着衬衫的样子似乎更显脆弱,也更……真实。额头上因为刚才的折腾渗出了汗珠。赵雅靓转身去卫生间,用温水浸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她坐在床沿,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他的额头、脸颊和脖颈。她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毛巾拂过他高挺的鼻梁、紧闭的眼睑和线条清晰的下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细细描摹着他的五官。醉酒让他平日里的锐气和沉稳褪去,多了几分毫无防备的稚气和无助,这模样让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当她擦拭完毕,准备起身离开时,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锁在他因酒精作用而泛着不正常红晕、却依旧棱角分明的脸上,房间里静谧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赵雅靓像是被一种积蓄已久、无法抗拒的渴望彻底攫住了心神,理智的堤坝在孤男寡女、夜色朦胧的氛围中彻底崩塌。她不再是那个冷静自持的赵科长,只是一个被内心汹涌情感支配的普通女子。 她先是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缓缓地、试探性地俯低身子。指尖不再满足于轻抚眉宇,而是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极其轻柔地滑过他因醉酒发热而略显汗湿的鬓角,触碰他耳后短硬扎手的发根,感受那下面皮肤传来的惊人热度和脉搏的跳动。她的手指贪恋地沿着他下颌线清晰的轮廓缓缓游移,感受着那分明的骨骼和紧韧的肌肤纹理。每一次触碰,都像有细小的电流从指尖窜向全身,让她心尖发颤。 空气中弥漫的已不仅仅是酒气,更有一股独属于张舒铭的、混合着阳光、汗水和某种清冽皂角的干净男性气息,这气息浓烈而原始,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笼罩,让她呼吸急促,头晕目眩。 渴望如同野火般燎原。她终于不再满足于这隔靴搔痒的触碰。她极快、极轻地、如同羽毛拂过平静的水面,生怕惊起一丝涟漪般,低下头,将自己微凉而柔软的唇瓣,印在了他微微沁着薄汗的额头上。 触感是温热的,带着酒精蒸腾出的微醺和他皮肤本身干净、健康的气息。这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接触,却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瞬间劈开了她所有的理智和伪装,直击灵魂深处。一种前所未有的、让她浑身颤栗酥麻的亲密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 这禁忌的一吻,仿佛打开了她心中某个隐秘的开关。在唇瓣离开他额头的瞬间,一种更大胆、更贪婪的冲动主宰了她。她没有立刻逃离,反而像是想要汲取更多温暖和确认这份真实感,就着俯身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伸出双臂,虚虚地环抱住了他宽阔的肩膀,将自己的侧脸短暂地、紧密地贴在了他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坚实的胸膛上。 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身体传来的灼人温度,听到了他心脏有力而沉稳的搏动声,咚……咚……咚……,这声音像擂鼓般敲在她的耳膜上,与她自己狂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他胸膛的肌肉结实而富有弹性,充满了一种沉睡中的、原始的生命力量。这紧密的贴合,这无所不在的男性气息,这体温的交融,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沉醉的安全感和归属感,也夹杂着一种偷来的、惊心动魄的罪恶快感。她闭上眼睛,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想将他的气息永远镌刻在记忆里。这一刻,她是幸福的,也是恐惧的;是满足的,也是无比空虚的。 然而,这短暂的沉溺如同绚烂却短暂的烟花。仅仅几秒钟后,巨大的震惊和排山倒海般的羞耻感便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从头顶狠狠浇下,让她瞬间从迷梦中惊醒! 她像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般,猛地从那种旖旎的氛围中弹开,直起身子,踉跄着向后退了一大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脸颊“唰”地一下红得如同烧红的炭火,仿佛所有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部,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速度快得让她感到窒息,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慌乱失措地环顾四周,黑暗中,寂静被无限放大,房间里的每一件家具仿佛都变成了冷眼的旁观者,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谴责。刚才那大胆越界的行为,此刻像电影画面般一帧帧在脑海中回放,每一个细节都让她无地自容。她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疯了,竟然做出了如此不堪、如此违背道德、如此不可饶恕的错事!对陈雪君的背叛感,对自身失控的厌恶感,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巨浪般将她淹没——有偷尝禁果般短暂却强烈的眩晕和幸福,但更多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强烈的负罪感!陈雪君信任的声音、温柔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的良心。“我相信您”那句话,此刻听起来如此讽刺,让她无地自容。她对自身这种失控的情感感到无比的惊慌和厌恶,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趁人之危? 她再也不敢看床上那个沉睡的人,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她仓皇地、逃也似的冲出了客房,反手轻轻带上门,仿佛要将那个可怕的秘密和失控的自己一起关在里面。背脊紧紧贴着门外冰冷的墙壁,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试图平复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黑暗中,她紧紧闭上双眼,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刚才那触电般的触感和自己鬼迷心窍的行为。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赵雅靓大口喘息了许久,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跳。强烈的负罪感驱使她必须做点什么来弥补,或者说,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与“尽责”。她跌跌撞撞地冲回自己房间,拿起手机,手指依然带着微颤。她打开qq,找到陈雪君的头像,点开了对话框。 她重新轻轻推开客房的门,没有开大灯,只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对着床上那个熟睡的身影,小心地调整角度,避开了张舒铭的面部特写,只拍下了他盖着被子、安然沉睡的轮廓,以及床头柜上那杯她事先准备好的、冒着微微热气的蜂蜜水。照片的背景是安静祥和的房间,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充满了被妥善照顾的痕迹。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照片,确认没有任何会引人遐想的细节,然后手指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雪君,放心。他已睡下,一切都好。明早联系。】 点击发送。看着消息变成“已发送”的状态,她仿佛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长长地、带着复杂心绪地舒了一口气。这个举动,既是为了安抚电话那端或许正忧心忡忡的陈雪君,更是为了说服自己——你看,你只是在尽责照顾,仅此而已。 然而,当她放下手机,重新没入黑暗的寂静中时,刚才那短暂肌肤相亲的触感、那灼人的体温、那令人心悸的气息,又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与屏幕上那条刻意保持距离的报平安信息形成了尖锐的对比。自欺欺人的安慰,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个夜晚,注定了无人能安然入眠。客房里,张舒铭沉醉不醒,对身边涌动的暗潮一无所知;客房外,赵雅靓心乱如麻,被巨大的道德谴责和那一丝无法彻底扑灭的、隐秘的悸动反复撕扯,那条“一切安好”的信息,更像是一把锁,试图锁住她躁动不安的心;而远在出租屋内,收到qq消息的陈雪君,看着屏幕上那张构图谨慎、文字简洁的照片,或许能暂时缓解一丝担忧,但女性敏锐的直觉,以及那通电话里未尽的话语和复杂的情愫,或许会让她对着窗外的月色,生出更多难以言喻的心事,同样难以成眠。 第105章 李瑜晴 几天后,张舒铭背着沉重的行囊,在崎岖险峻的山路上跋涉了许久,终于在日头西沉、天色将晚时分,找到了那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李家沟教学点——一座依山而建、早已破败不堪的旧祠堂。祠堂的灰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黄泥的底色,屋顶的瓦片残破不堪,几处甚至长出了枯黄的杂草。唯一一扇像样的木门虚掩着,在风中发出“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呻吟。 他推开那扇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昏暗的光线从窗户的破洞中挤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柱。就在这晦暗的光线下,他看见一个身影正踩在摇晃的凳子上,踮着脚尖,奋力地将一块硕大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破旧塑料布往一扇没有玻璃、只剩下空洞窗棂的窗户上钉。听到开门声,那身影猛地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即使是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即使脸上布满疲惫和烟尘,也依然能看出她原本清秀的底子——眉眼细长,鼻梁挺翘,嘴唇的轮廓很好看。但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透支体力后的憔悴和长期焦虑留下的刻痕。她的皮肤因缺乏保养和日晒而显得粗糙蜡黄,眼窝深陷,下面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干燥起皮的嘴唇紧紧抿着,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坚韧。她的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但不少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颊上,显得有些凌乱。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甚至有些地方打了补丁的旧衣服,虽然干净,却掩不住贫寒。 她看到陌生的张舒铭,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警惕,像一只受惊的、守护领地的母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锤子,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直率和不易察觉的戒备:“你找谁?” “您好,是李瑜晴老师吗?”张舒铭连忙放下肩上沉重的行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而友善,“我是张舒铭,县里派来接替您的老师。” 李瑜晴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愣了好几秒,手中的锤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祠堂里发出刺耳的响声。她几乎是踉跄着从凳子上跳下来,快步走到张舒铭面前,借着昏暗的光线,急切地、几乎是贪婪地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绝处逢生般的狂喜与急切:“你就是学校派来的老师?真的来了?真的有人来了?”她情绪激动,一把抓住张舒铭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仿佛生怕眼前这个希望只是个幻影,下一秒就会消失。“身份证……身份证给我看看!”她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 张舒铭被她激烈的反应震撼了,默默掏出身份证递过去。李瑜晴几乎是抢一般夺过,快步走到祠堂里唯一一块还算完整的窗户玻璃前,拼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微弱天光,急切地、反复地辨认着照片和字迹,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呼吸急促。 当最终确认无误后,她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长长地、深深地舒出一口气,整个人软软地倚靠在冰冷的窗边墙壁上。她抬起头,重新看向张舒铭,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积蓄已久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语速快得像是在倾倒憋闷了太久的苦水,带着哽咽和无法抑制的激动: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张老师,对不起,我……我这里实在是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她猛地指向祠堂最阴暗的角落。 那里,用几张破旧的课桌勉强拼凑成一张“床”,上面铺着薄薄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褥子。一个小小瘦弱的身影正蜷缩在上面,盖着一床同样破旧的棉被。那便是她的女儿,贝贝。孩子约莫四五岁的样子,小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面色是一种极不健康的、透着死气的青紫色,尤其是那小小的嘴唇,紫绀得吓人。她闭着眼,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露在被子外的小手,也是皮包骨头,指端同样泛着不祥的紫色。一个脏兮兮的旧布娃娃被她无意识地搂在怀里,更显得她可怜无助。整个孩子看起来,就像风中残烛,生命之火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 “贝贝……她的心脏病,越来越重了,等不了了啊!”李瑜晴看着女儿,眼泪终于决堤,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作为一个母亲的心如刀割,“县里、乡里,报告我打了几十次,嘴皮子都磨破了!没人管啊!没人真正管我们娘俩的死活!高校长那边……还说我是事儿多,找麻烦……”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积压已久的无助、愤懑和走投无路的悲凉,“我实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再不走,贝贝可能就……” 张舒铭看着眼前这个被生活折磨得濒临崩溃却依然难掩秀色的女人,看着角落里那个生命垂危、奄奄一息的可怜孩子,再看看这四处漏风、阴暗潮湿、几乎不能称之为“教室”的破败祠堂,胸口像是被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死死堵住,窒息般的难受,一股强烈的酸楚和怒火直冲头顶。他用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江倒海般的情绪,伸出双手,用力地、坚定地反握住李瑜晴那双冰凉、粗糙且仍在剧烈颤抖的手,试图传递一些力量和温度过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李老师!别急!也别怕!我来了,这里的一切,从现在起,交给我!你什么都别管了,马上收拾东西,立刻带贝贝去省城看病!一刻也别再耽误!” “……张老师,这里……就真的交给你了。”李瑜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强忍着泪水,语速极快地交代着,仿佛慢一点就会失去勇气,“学生……一共就九个娃,分三个年级,都得在这一个屋里上课,复式教学,教案、课本都在那个破木箱里。贝贝的病……真的是一天都拖不起了,我必须马上走,今晚就得走到乡上赶明早最早的车……”她说着,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角落里气息微弱的女儿,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张舒铭的目光再次扫过这破败不堪的环境和那几个躲在角落、睁着大眼睛怯生生看着他的、面黄肌瘦的孩子,心头那股沉甸甸的责任感更加沉重。他没有任何犹豫,重重地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李老师!你放心带贝贝去看病!只要我张舒铭在这里一天,这九个孩子,一个都不会落下!这里交给我!” 李瑜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托付,有愧疚,也有无尽的感激。她匆匆将一本边角磨损、用麻线仔细装订、写得密密麻麻的备课本塞到他手里,又指了指神龛下角落里一个锈迹斑斑、掉了大半漆的铁皮饼干盒,声音哽咽:“这……这是村里各家一点点凑的,孩子们这个月的伙食费……不多,你……”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尘土里。 “我明白!你放心!”张舒铭打断她,语气坚决,“快走!孩子要紧!” 李瑜晴不再多言,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泪,背起一个早已收拾好的、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那背包瘪瘪的,显然没多少东西。她走到角落,极其轻柔地、仿佛对待易碎的琉璃般,将气息微弱的女儿贝贝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用那床破旧的棉被将她裹紧。最后,她深深看了一眼这间倾注了她和已故丈夫无数心血、承载着她太多苦痛与坚守的破旧祠堂,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决绝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悲恸,然后一步三回头,瘦削而倔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浓重的暮色里。 夜色如墨,笼罩着寂静的李家沟。张舒铭伏在破旧的课桌上,就着这微弱的光线,仔细批改着九个孩子参差不齐的作业本。 然而,他的心思却难以完全集中在眼前的作业上。李瑜晴老师临走时那双交织着绝望与最后一丝期盼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眼前;还有贝贝那瘦小孱弱、因缺氧而青紫得吓人的小脸,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他知道,孩子的病刻不容缓,每拖延一天,危险就加重一分。李瑜晴一个弱女子,带着重病的孩子,在省城那样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举目无亲,医疗费用更是天文数字,她们该如何支撑?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放下笔,掏出手机。果然,屏幕左上角依旧显示着“无服务”或时有时无的一两格微弱信号。他站起身,端着那盏煤油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祠堂,沿着屋后一条陡峭的小路,摸索着爬上一处地势稍高的山坡。他用手小心地护着,耐心地举着手机,不断变换着角度,寻找着那渺茫的信号。终于,在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手机屏幕右上角艰难地跳出了两格稳定的信号!他心中一喜,立刻找到姐姐张舒妤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显得格外遥远和空旷。 “喂?舒铭?”电话终于被接起,姐姐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被吵醒的慵懒和关切,“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你在哪儿呢?信号怎么这么差?” “姐,”张舒铭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和风声衬托下,显得有些空旷和沙哑,“我没事,我在李家沟教学点,这里信号不好,好不容易才找到点信号。有件事……挺急的,得请你帮个忙。” 第106章 帮个忙 省城,儿童医院心脏外科病房。 李瑜晴守在女儿贝贝的病床前,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贝贝刚刚做完一系列复杂的检查,此刻正昏昏沉沉地睡着,小小的鼻子上插着氧气管,脸色依旧青紫得让人心疼。巨大的医疗费用像一座大山压在她的心头,她带来的那点积蓄,在昂贵的检查费和初步用药面前,几乎是杯水车薪。她不敢想接下来的手术需要多少钱,只能一遍遍翻着手机里寥寥无几的联系人,内心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了。李瑜晴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得体、气质干练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精美的果篮,还抱着几个崭新的、包装可爱的毛绒玩具。 “请问,是李瑜晴老师吗?”女子微笑着,声音温和。 李瑜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点头:“我是……您是?” “您好,李老师。我是张舒铭的姐姐,张舒妤。”女子走进来,将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柔和地看向病床上的贝贝,“舒铭给我打了电话,说了您和贝贝的情况。我正好在省城工作,离这不远,就过来看看孩子。” 李瑜晴瞬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张舒妤,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万万没想到,张舒铭老师不仅接手了她那个烂摊子,还这么快就告诉了他的家人,而他的姐姐竟然亲自来看望她们!这种雪中送炭的情谊,让她冰冷的心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包裹,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这……这怎么好意思……还让您破费……”李瑜晴慌忙站起身,语无伦次,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别客气,李老师。”张舒妤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舒铭在电话里很担心你们。贝贝怎么样了?”她俯下身,仔细地看着贝贝的小脸,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怜爱,“多可爱的孩子,真是受苦了。” 好的,这是根据您的要求修改后的版本,着重刻画了李瑜晴的自尊与张舒妤润物细无声的帮助方式: “刚做完检查,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要尽快手术……”李瑜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低垂,不敢看张舒妤。她内心被巨大的医疗费用压得喘不过气,但强烈的自尊心让她死死咬住嘴唇,绝口不提“钱”字,只是反复喃喃着:“得想办法……得尽快想办法……” 张舒妤静静地听着,目光温柔而充满理解。她没有追问任何关于费用的问题,那只会让眼前这个疲惫而骄傲的母亲更加难堪。她点点头,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需要共同面对的困难,而非一个需要施舍的请求。她转身,从带来的礼物中拿起一个最柔软的毛绒玩具小兔子,轻轻放在贝贝的枕边,让孩子即使在昏睡中也能感受到一丝温暖。然后,她看似随意地从自己精致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并不起眼的普通信封,厚度适中,语气自然得如同在分享一件寻常小事: “李老师,第一次见面,也不知道能给贝贝带点什么好。这点小心意,您千万别推辞,”她将信封轻轻塞到李瑜晴手里,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就一千块钱,给孩子买点营养品,或者您自己在医院附近买些日用品,方便照顾她。千万别客气,就是一点见面礼。” 信封的重量和触感让李瑜晴瞬间明白了里面是什么。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像是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就要用力推回去,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尖锐:“不行!这绝对不行!您来看贝贝我就感激不尽了,怎么能再要您的钱!我……” 张舒妤早有预料,她用力但又不失礼貌地握住李瑜晴推拒的手,目光真诚而平和:“李老师,您听我说。这真的不是给您的,您跟我弟弟是同事,这是舒铭给贝贝这孩子的一点心意。您要是不收,就是把我当外人了,舒铭知道了也会怪我办事不周。孩子看病要紧,您现在处处都需要用钱,别在这些小事上纠结,好吗?”她巧妙地将“馈赠”转化为一份给孩子的、无法推拒的“见面礼”,极大地照顾了李瑜晴的感受。 李瑜晴的手僵在半空,推拒的力道渐渐消失。她看着张舒妤那双清澈而毫无轻视意味的眼睛,感受着对方话语里那份真诚的体贴和尊重,而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再低头看看病床上呼吸微弱的女儿,现实的艰难和对方润物细无声的善意,终于冲垮了她紧绷的神经。泪水无声地滑落,她不再推辞,手指微微颤抖地攥紧了那个信封,仿佛攥住了一份沉甸甸的、雪中送炭的温暖,哽咽着低声道:“谢谢……谢谢您……张大姐……谢谢……” “别客气,李老师。您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照顾好贝贝,配合医生治疗。其他的都不要多想。”张舒妤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语气充满鼓励,“舒铭在李家沟也会把孩子们照顾得很好,您就安心在这里陪贝贝。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千万别见外。” 她又细致地询问了贝贝的具体病情和接下来的治疗方案,言语间全是关切,丝毫不提费用之事。宽慰了李瑜晴好一阵,见她情绪稍微稳定,张舒妤便起身告辞,叮嘱她好好休息,保重身体。 离开病房后,张舒妤并没有立刻离开。她径直走向住院部的缴费处,神色平静自然。她报出贝贝的姓名和床位,查询了欠费情况和预估的手术费用。然后,她默默地掏出银行卡,平静地对窗口工作人员说:“麻烦您,往这个账户里预存五万元手术费。”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更没有特意去告诉李瑜晴。她只是默默地解决了最核心、最沉重的难题,将选择如何告知、何时告知的决定权,完全留给了李瑜晴和她的弟弟张舒铭,最大限度地保护了李瑜晴敏感而自尊的心。 第107章 铭娃子 几天后,在一通信号断断续续的电话里,张舒铭终于从李瑜晴那里听到了好消息:贝贝的术前检查一切顺利,手术日期也已定下。电话那头,李瑜晴泣不成声,反复说着“谢谢张老师,谢谢您姐姐…… 张舒铭在李家沟的日子,如同山涧的溪流,忙碌而充实。在初步安顿下来后,他意识到,要想真正改善教学环境,光有热情还不够,必须得到村民的支持,共同解决实际困难。他首先盯上了那个危险的“操场”和破损的窗户。他画了简单的草图,计算了所需材料,然后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详细说明了教学点的困境和孩子安全的重要性,托一位要出山的村民捎给了乡中心小学的高明校长,并抄送了一份给县教育局的钟肖副局长。他知道,完全指望上面拨款不知要等到何时,必须主动出击。改变,必须从眼前最迫切的问题开始。在等待回音的同时,他发动孩子们和愿意帮忙的村民,先进行力所能及的整理。他们一起清除操场上的碎石和杂草,用铁锹勉强将地面铲得平整些。没有体育器材,张舒铭就带着孩子们玩“老鹰捉小鸡”、“丢手绢”,清脆的笑声第一次在这片荒芜的空地上回荡起来。 修葺教室窗户和平整操场只是第一步,那条通往外界、崎岖难行的山路,以及那座被山洪冲毁后简易搭起、走上去吱呀作响的木桥,才是制约李家沟发展的最大瓶颈。 他不再仅仅是个老师,更成了李家沟的“编外村官”。他拿着自己绘制的简易路线图,一家家走访,用朴实的语言向村民们描绘修通道路、稳固桥梁后的便利——孩子们上学安全了,山货能顺利运出去了,在外打工的亲人回家也方便了。他的诚恳和执着,加上对已故李瑜晴夫妇的敬重,逐渐打动了原本持观望态度的村民。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率先站出来支持,很快,一场以村民投工投劳为主、张舒铭多方奔走寻求少许外部材料支持的修路筑桥“大会战”悄然开始了。 农闲时分,沉寂的山沟变得异常热闹。张舒铭和村民们一起,挥锹铲土,肩扛手抬,汗水浸透了衣衫,手掌磨出了血泡。他不再是那个文质彬彬的“张老师”,而是皮肤晒得黝黑、能熟练使用各种农具的“山里人”。赵雅靓第一次带着筹集来的图书和文具再次来到李家沟时,几乎认不出那个在筑路工地上忙碌的身影。看着他与村民打成一片,指挥若定,脸上洋溢着充满活力的笑容,她心中那份欣赏与情愫,不禁又加深了几分。 道路一寸寸向前延伸,桥梁的桥墩也稳稳地扎进了河床。在这个过程中,张舒铭不仅赢得了村民们发自内心的认可和尊敬(村民开始亲切地叫他“小张老师”甚至“铭娃子”),也更深刻地理解了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民。他与这片山水建立了血肉联系。 与此同时,张舒铭与陈雪君的感情,则在另一种轨道上平稳运行。尽管聚少离多,但距离并未冲淡他们的感情。张舒铭尽可能每两周回一趟沙河乡的租住地。回到那个虽然简陋却充满温馨的小屋,成了他忙碌生活的加油站。 陈雪君永远是那个最懂他的人。她从不抱怨他陪伴的时间少,反而总是提前准备好他爱吃的菜,烧好热水。张舒铭回来,她便絮絮叨叨地说着卫生所的趣事,安静地听他讲述山里的艰辛与快乐,在他疲惫时为他按摩放松的肩膀。他们的日子没有惊天动地的浪漫,只有柴米油盐的温暖。一起在傍晚的乡间小路散步,聊聊各自的工作;一起看一部老电影;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依偎在沙发上,享受着难得的静谧时光。陈雪君的温柔、理解和默默支持,是张舒铭能够心无旁骛扎根山区的坚强后盾。他对陈雪君,有着深厚的感情和责任感,那是历经生活磨砺后沉淀下来的、安稳的幸福。 张舒铭穿梭于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之间:一边是山区教育的拓荒、与赵雅靓在共同理想下日益默契、情感暗涌的刺激与共鸣;另一边是小镇的宁静、与陈雪君之间细水长流、安稳踏实的温情。 他感激陈雪君的付出,珍惜他们的感情。但面对赵雅靓——这个与他志同道合、能深刻理解他事业追求、并在并肩战斗中让他心跳加速的女性,他无法否认内心的悸动。赵雅靓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对张舒铭的感情早已超越了一般的工作关系,但她同样尊重张舒铭与陈雪君的恋情,始终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将那份情愫小心翼翼地藏在一次次的“工作往来”中。 第108章 李老师的花 李家沟教学点的实际困难,如同剥不完的笋衣,一层层显露,远比张舒铭初来时的想象更为具体、琐碎,也更为磨人。九个孩子,三个年级的复式教学,已耗尽他大半心力;而物质上的极度匮乏,则时刻考验着他的耐心与智慧。挑水的山路陡滑,破窗灌入的寒风刺骨,最令他寝食难安的,是祠堂前那片号称“操场”的碎石空地,孩子们每次奔跑嬉戏,都让他捏一把汗。 他没有时间抱怨。抱怨在这大山里是最无用的东西。他开始利用课余时间,更深入地走访村里仅存的几户人家。在村民朴素的叙述中,李瑜晴老师和她已故丈夫的形象愈发清晰、高大。 “李老师和她那口子,都是实心眼的好人呐!”一位牙齿稀疏的老奶奶攥着张舒铭的手,絮絮叨叨,“当年他俩从师范毕业,放着城里的好工作不要,非跑到咱这山沟沟。这破祠堂,当初漏得跟筛子似的,是他俩带着大伙儿,一片瓦一片瓦捡,一捧泥一捧泥糊,才勉强能遮风挡雨。” “是啊,”旁边抽旱烟的老伯吐出烟圈,眼神悠远,“李老师那男人,是条汉子!那年山洪冲垮了出山唯一的小桥,他第一个跳进冰凉的洪水里,跟乡亲们一起扛木头、搬石头,硬是把桥又给架了起来!可惜啊……后来为了救困在河心的娃,自己被水卷走了……好人,不长命……” “李老师自己带着娃,这么多年,太难了。”一位抱着幼儿的婶子叹息,“学校那点补助,够啥?她就在教室后头开了片地,种些花花草草,说是看着心里亮堂。有时挖点草药,托人带出山换点钱,给娃们买文具……她自己,几年都没添件新衣裳了。” 这些质朴的言语,像锤子一样敲击着张舒铭的心。他意识到,自己接手的不仅是一个教学点,更是一对夫妇用青春和生命守护的理想。这份沉重的情怀,化作了更具体的责任感。 行动的渴望驱使他不再等待。在画出草图、写好求助信托人捎给乡中心小学和县教育局后,他决定先从力所能及的事情做起。他召集了孩子们和几位热心的村民,目标是清理教室后方一片长满杂草的斜坡,打算开辟一小块菜地,补贴伙食。 就在大家热火朝天地清理时,一个学生突然惊呼起来:“张老师!快来看!这里有好多花!” 张舒铭闻声走过去,拨开茂密的杂草,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在教室后墙与山体形成的天然避风处,竟隐藏着一片小小的、令人惊叹的花园!虽然杂草丛生,但依稀可见规整的畦垄。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丛丛顽强盛开着、姿态清雅秀丽的兰花!有的亭亭玉立,有的婀娜多姿,淡紫、嫩黄、洁白的朵朵小花,在夕阳余晖和山风轻拂下,静静绽放,幽香阵阵。在这片贫瘠破败中,这片生机勃勃、充满雅趣的花田,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动人心魄。 张舒铭怔住了,鼻尖萦绕着清冽的芬芳。他仿佛看到李瑜晴老师忙碌一天后,在黄昏微光中,俯身于此,用那双拿惯粉笔和锄头的手,细心照料这些娇嫩的生命。她将生活中最后一点对美的向往和坚守,都倾注在了这片小小的土地上。 “这是李老师的花,”一个孩子小声说,带着几分骄傲,“李老师最喜欢这些花了。她说,花开了,学校就好看了,心里就亮堂了。” “心里就亮堂了……”张舒铭喃喃重复着,眼眶微热。他立刻改变了主意,对大家说:“这花田,我们得保护好。这是李老师留给学校的心意。” …… 赵雅靓第一次来到李家沟张舒铭正在上课。她早已被教室后方那片已然焕然一新的兰花花田吸引蹲下身,仔细端详着眼前这片被精心照料的生机。 “这花田收拾得真清爽,”她的目光柔和地拂过一株株长势良好的兰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真没想到,在这大山深处,竟藏着这样一份清雅。你看这几株,”她伸手指向其中几丛,“叶片厚润有光泽,姿态舒展,品相相当不俗,尤其是这一株,叶形挺拔秀气,显得格外精神。” 张舒铭站在她身后,看着夕阳为她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接口道:“都是李老师当年留下的根基。我们不过是帮着除了除草,浇浇水,让它们能自在生长。看着它们一天天精神起来,心里就觉得特别踏实。不过具体好在哪里,我真是门外汉,你能看出些门道?” 赵雅靓回过头,眼眸在夕阳下闪着光:“略知一二。我舅舅喜欢摆弄这个。如果这些真是稀有品种,或许能成为学校一个可持续的收入来源。”她指尖轻轻拂过一朵嫩黄的兰花花瓣,“李老师真是个雅致的人,也是个有远见的人。” “是啊,”张舒铭的目光也变得柔和,“每次看到这些花,就觉得再难的事,也有坚持下去的理由。” 赵雅靓轻轻托起一株兰草纤秀的叶片,仔细端详着那唇瓣上独特的紫红色脉纹,语气带着笃定:“你这可是一窍不通,却守着宝山了。”她指着几株不同的兰花,如数家珍般地低声说道:“你看这株,素心兰,花色纯净,香气清幽,是难得的品相。那边那几丛,是建兰里的‘铁骨素’,叶姿挺拔,花开耐久。还有那边,瓣形圆润起兜的,是春兰里的荷瓣名种……虽然算不上顶级的稀世珍品,但每一株都养护得极好,品相端正,生机勃勃。李老师真是个懂花、爱花、又会养花的人。”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张舒铭,语气变得有些认真:“舒铭,你可能不知道,这些兰花,尤其是品相好的传统品种,在爱花人眼里,可不是寻常观赏物。一株品相上佳的名种,价值不菲。这株说不定就有鉴赏和经济价值。”赵雅靓指着其中一株鲜艳的兰花说。 张舒铭站在她身后,听到“经济价值”四个字,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了元教授送给他《经济观察》,里面有一篇文章是关于近期可能成为热点的预测,提到了兰花、黄龙玉、红木等藏品的市场潜力。 “我记得你妈……元教授以前给我的一本杂志里提到过,兰花市场虽然水深,但真正好的品种,一苗卖到几百、上千,甚至更高价都是有可能的。这片花田,若是遇到懂行的买家,说不定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赵雅靓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张舒铭记忆的某个角落。他猛然想起,那次在赵家吃饭,元佩茹阿姨在饭桌上侃侃而谈经济之道时,确实曾随口提起过一些特色农业和园艺经济的例子,其中就包括名贵兰花种植,说那是“绿色黄金”,投入高但回报也可能非常可观,还提醒过投资需谨慎,要有专业眼光。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动。如果这些兰花真如赵雅靓所说有一定价值,那么或许……或许能成为帮助李老师和贝贝的一个契机?哪怕只是卖出少许。 “雅靓,谢谢你提醒我。”张舒铭的声音带着感激和一丝兴奋,“我之前还真没往这方面想。如果这些花真有价值,那说不定……能帮上李老师大忙。” 赵雅靓看到他眼中闪烁的光彩,嘴角也浮起温柔的笑意:“我只是据实以告。具体怎么操作,还需要从长计议,毕竟市场和渠道都是问题。但无论如何,保护好这片花田总是没错的,这是李老师的心血,具体怎么处理要看李老师的想法。” 第109章 “灵丹妙药” 看看日头尚早,两人便沿着教学点后面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散步,边走边聊。 没走多远,耳边便传来淙淙的水声,如琴如瑟。拨开一丛茂密的凤尾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涧溪流,如同一条闪光的银练,从山谷深处蜿蜒而下。溪水不宽,最深处也不过齐腰,水底铺满了被冲刷得圆润光滑的各色鹅卵石,在透过林隙的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泽。几尾不知名的小鱼在石缝间灵活地游弋,荡起细微的涟漪。 “呀!这水真清啊!”赵雅靓忍不住惊喜地叫出声来,连日来在县里忙碌带来的疲惫似乎瞬间被这清凉的景象洗涤一空。她快步走到溪边,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水,冰凉舒爽的感觉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全身。“简直像水晶一样!在县城可找不到这么好的地方。” 张舒铭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脸上也露出了温和的笑意:“这是从山上泉眼流下来的,没污染,我有时会过来洗洗澡,解解乏。” 赵雅靓脱了鞋袜,将裤腿挽到膝盖以上,试探着将脚浸入溪水中。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立刻包裹了她,舒服得她轻轻叹了口气。她看着清澈的溪水缓缓流过她白皙的脚踝,冲刷着圆润的石头,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张舒铭,带着一种罕见的、混合着渴望和些许犹豫的神情: “舒铭,这水太舒服了!我……我真想下去游一会儿,就一会儿!”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我没带泳衣。这荒郊野外的……” 张舒铭愣了一下,看着眼前清澈见底的溪水,又看了看赵雅靓脸上那种被自然吸引、跃跃欲试的真诚,他能理解这种冲动。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里,面对如此清凉的诱惑,平日里恪守的规矩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他心中掠过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信任感和想要成全她这份难得放松的心情。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平静:“没事,这里平时根本没人来。你……你想游就游。”他指了指溪流拐弯处一块巨大的、可以很好遮挡视线的岩石,“你去那边,比较隐蔽。我……我就在这小路口这边帮你看着,绝对不让人靠近。” 他的提议带着体贴和尊重,既满足了她的愿望,也周全地考虑了她的尴尬。赵雅靓看着他诚恳而略显局促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莫名的勇气。在城里,她是矜持的赵科长,但在这里,在这纯净的山野中,她似乎可以暂时抛开那些束缚。 “好!”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但眼神坚定,“那你……你帮我守好哦,不许偷看!”后半句带着一丝玩笑的嗔怪,化解了些许尴尬。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笨拙的坦诚回应:“我……我爸妈没给我那个胆……”话音未落,他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既傻气,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赵雅靓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在阳光下闪着狡黠而大胆的光:“那看来是老天爷没给你机会呀!”她的语气轻松,却像带着钩子,无形中撩拨着什么。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那块巨大的、可以遮挡视线的岩石后面。张舒铭依言,像个最忠诚的卫兵,立刻转过身,背对着溪流方向,笔直地站在小径入口,目光紧张地扫视着空无一人的山路,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警戒”任务上。 然而,他的听觉在此刻变得异常敏锐。身后传来的细微声响,如同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地穿透潺潺水声,钻进他的耳朵,撩拨着他的神经……。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但大脑却不受控制。…… 就在这时,他听到她踏入水中的声音,轻轻的吸气声,以及随后满足的、带着水汽的叹息。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以为最“艰难”的时刻过去了。 好奇心,或者说是一种无法抑制的……,让他鬼使神差地、极其缓慢地、偷偷侧过一点点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向岩石方向。 只一眼!就这一眼,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他,让他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随即又以更狂暴的速度轰然涌向头顶和身体的某处! 她正背对着他,站在及腰深的清澈溪水里,弯着腰,乌黑的长发挽在一侧,露出。…… 张舒铭这才看清,她穿着一套他从未想过会在此情此景下见到的……。那极简的款式,却像是最精准的尺规,勾勒出她……。下身是…… 清澈的溪水温柔地漾动,浸湿的黑色丝绸……在粼粼水光的折射下,呈现出微妙的光泽变化,几乎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若隐若现,比……。她……。 张舒铭只觉得“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点燃了,疯狂地涌向他的大脑和下身。一股……脸颊、耳朵、脖子瞬间红得发烫! 他猛地转回头,再也不敢多看一眼。但那一幕已经像烙铁一样,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站在这里每一秒都变成了极致的煎熬。他听着身后传来的、她戏水时发出的轻微水声和偶尔愉悦的轻哼,那声音此刻听来如同魔音灌耳,不断加剧着他身体的躁动和内心的罪恶感。…… 不能再待下去了!绝对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我去那边看看有没有野果子!”张舒铭猛地扔下一句,声音沙哑得几乎变形,甚至来不及等赵雅靓回应,就像一头受了惊的野兽,近乎狼狈地、跌跌撞撞地转身,一头扎进了溪流对岸茂密的山林里,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深处逃去。 他一路狂奔,直到确认完全远离了溪流,听不到任何水声,周围只剩下寂静的树木和鸟鸣,才猛地靠在一棵粗大的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他的身体依旧紧绷如铁,那股灼热的、无处释放的冲动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因为奔跑和内心的激烈斗争而更加汹涌。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惊鸿一瞥的……景象。最终,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他…………。脑海中,尽是那水中晃动着的、…… ……。他滑坐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为自己的失控感到无比的羞愧和迷茫。他与赵雅靓之间,那种原本清晰而克制的关系,似乎从这一刻起,变得彻底复杂和不同了。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水声渐息,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接着是赵雅靓的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清爽和一丝羞涩:“好了,舒铭!可以回头了!” 只见赵雅靓已利落地穿好了衣服,正站在不远处的阳光下。湿透的短发不再蓬松,乖顺地贴在她的额角、脸颊和纤细的脖颈上,发梢还缀着细碎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山涧的清泉仿佛洗去的不仅是尘埃,更让她整个人显露出一种璞玉初琢般的通透质感,白皙的肌肤被冷水一激,透出健康的红晕,尤其双颊,如同染上淡淡的胭脂。她眉眼间带着酣畅淋漓运动后的舒展,那未尽的笑意从微翘的嘴角蔓延至眼波流转处,使得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清新、生动又极具感染力的光彩。 她正用一块干毛巾擦拭着头发,看到张舒铭走近,笑容更加明亮,声音带着水洗过的清润和显而易见的雀跃:“太舒服了!感觉每个毛孔都在呼吸,把积攒了一年的疲惫都彻底冲洗干净了!”她一边说,一边随意地拨弄着头发,水珠随之轻快地溅开。 张舒铭被她欢快的情绪感染,也笑了起来,打趣道:“看你这畅快的样子,我都怀疑这水里是不是加了什么灵丹妙药。” “比灵丹妙药还管用!”赵雅靓俏皮地眨了眨眼,忽然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一丝狡黠的、半开玩笑的口吻问道:“喂,刚才……你没偷偷回头?”她问得直接,眼神却清亮,并无愠意,更像是朋友间的戏谑。 张舒铭心头一跳,脸上瞬间有些发烫,好在运动后的红晕作了掩饰。他立刻作出夸张的、举起手仿佛要发誓的样子,语气诚恳得有些过头:“天地良心!赵大干事,我可是严格遵守纪律,非礼勿视,全程面向青山,内心默背课文来着!”他说得一本正经,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忽了一下,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惊鸿一瞥的剪影。 赵雅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像是看穿了他那点不自在,摆摆手:“信你啦!量你也没那个胆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的揶揄。 一阵微风吹过,带着溪水的凉意和山林的气息。张舒铭看着她沐浴在阳光下的笑脸,心中那份因“恪守规矩”而隐隐的失落,奇异地被眼前这鲜活、欢愉的画面所冲淡,转化为一种更为纯粹的喜悦。能看到她如此放松、开心的模样,比什么都好。 两人相视而笑,先前的微妙尴尬在轻松幽默的对话中烟消云散,空气中弥漫着共享一个小秘密后的愉快氛围。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溪流潺潺,时光在这一刻显得格外静好。张舒铭也笑了,递上她的水壶:“喝点水。山里凉,别感冒了。”他的目光坦然,带着欣赏,却没有任何逾越,这让赵雅靓感到非常安心。 (删了好多,凑合看) 第110章 青石素荷 第二天下午,赵雅靓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李家沟教学点。 夕阳将金色的光辉洒在层层叠叠的绿叶上,张舒铭看着身旁步履轻快的赵雅靓,想起昨日溪边的场景,嘴角不由扬起一丝戏谑的笑意,打趣道:“赵大科长,今天这么积极过来,该不会又是惦记着那片‘灵丹妙药’?” 赵雅靓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倏地飞起一抹红晕,她嗔怪地瞪了张雅靓一眼,嘴角却也是弯的:“去你的!想得美!我今天是来办正事的。”她扬了扬手中一个看起来颇为专业的数码相机,“昨晚缠着我爸问了半天,又跟我妈通了电话。你猜怎么着?我爸说,地方志里面还真有记载,提到我们青石镇周边的深山老林里,历史上确实以出产一种叶带银边、花香清幽的素心兰而闻名,古人称之为‘青石素’,据说曾是贡品,只是近几十年来几乎没人见过了。” 她一边调试着相机,一边继续说着,眼神里闪烁着探究的光芒:“我妈听了更上心,在电话里跟我强调了半天兰花鉴赏的门道,什么瓣型、叶艺、香气,复杂得很。但她特别提到,如果叶片边缘真有稳定的银边,那本身就是极有价值的‘叶艺’表现。所以,”她拍了拍相机,“我特意借了局里最好的相机,趁着光线好,给这些兰花好好拍一套‘标准照’,发回去让她和她那些专家朋友仔细瞧瞧。万一这里面,真藏着宝贝呢?” 张舒铭被她的话也勾起了浓厚的兴趣,尤其是“青石素”和“贡品”的说法,让他觉得这片寂静的苗圃瞬间充满了传奇色彩。“真有这么神?那我们可得好好找找。” 于是,在暮春温暖的夕阳下,两人化身为专注的“植物侦探”。赵雅靓对摄影显然更有研究,耐心地调整着角度和焦距,力求拍出最清晰的叶片和植株形态;张舒铭则依照她转述的“寻宝指南”——叶缘是否有银边、叶片姿态是否挺拔优雅、假鳞茎形态是否饱满等特征,在郁郁葱葱的兰丛中仔细搜寻、辨认,将一株株“候选目标”指给赵雅靓。 “这丛!你看它的叶子边缘,是不是好像有点不一样?”张舒铭蹲在苗圃边缘一处靠近潮湿山壁的角落,压低声音,带着发现秘密的兴奋喊道。 赵雅靓立刻凑过去,逆光下,那几丛兰花的叶片边缘似乎真的流淌着一道极细的、若隐若现的银白色光泽。她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杂草,屏住呼吸,从不同角度按下了快门。特写、全景、叶背细节……两人配合默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共同探寻未知的紧张与激动。 几天后,元佩茹教授的回信终于抵达。赵雅靓第一时间带着打印好了电子邮件来到了李家沟。 元教授在邮件开头温和地肯定了苗圃里其他兰花的良好品相,认为它们颇具市场潜力。然而,信读到中段,她的语气陡然变得郑重而急切: “靓靓,舒铭,最令我和几位老友感到震惊的,是你们拍摄的那几丛生长在山壁角落的兰花(已在附件照片中用红圈标出)。尽管照片存在逆光,但叶片边缘那道若隐若现的银白色镶边,与文献中记载的、已失传数十年的‘青石素荷’的叶艺特征高度吻合!再结合景哲之前提到的本地志书记载,这种可能性非常之大!” 邮件里附上几张模糊的黑白老照片和线条严谨的手绘稿。图中的兰花叶片挺拔俊秀,银边清晰可辨,所开的花朵是标准的素心荷瓣,形态清雅,气韵高洁。元教授继续写道:“‘青石素荷’对原生环境的要求极为苛刻,若此次发现能够得到证实,将是植物学界一个非常重要的进展!但目前仅凭照片无法最终定论,必须见到实物,尤其需要观察其开花形态。你们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务必保护好那几丛兰花,切忌移植或对外声张,一切等我联系好专业机构前去实地鉴定之后再说。” 读完邮件,赵雅靓和张舒铭不约而同地抬起头,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和一种参与历史的兴奋感。那丛被李老师多年前无意间从山壁移栽而来、看似寻常的兰草,其背后竟可能隐藏着如此惊人的价值! “天啊……‘青石素荷’……”赵雅靓深吸一口气,喃喃低语,“这太不可思议了!” 更令人振奋的消息还在后面。元教授的回信不仅带来了关于“青石素荷”的石破天惊的猜测,还附上了一份对苗圃中其他兰花的详细评估。评估指出,除了那几丛疑似珍品的兰草,李瑜晴老师苗圃中还有几株瓣型规整的传统春兰和叶艺出众的蕙兰,也颇具市场潜力。 此前,张舒铭已精心挑选了几株长势最旺、品相最佳的兰花,从不同角度拍摄了清晰的照片。这些照片通过赵雅靓传到元教授手中后,又被转发给几位资深的兰友鉴赏。反馈很快传来,结果令人振奋:其中两株品相极佳,属于传统名种,瓣型、色泽、叶姿都属上乘,加之在李老师的精心养护下,植株健壮,生机盎然。几位行家评估,若遇到合适的买家,在广州、上海等地的兰展或专业兰市上,极有可能卖出高价。具体价格虽需看现场竞价,但保守估计,一株卖到数千元甚至更高也并非不可能——要知道,在故事发生的2002年前后,国内兰花市场正经历着一轮罕见的投资热潮,一些名贵品种的成交价屡创新高,甚至不乏“一株兰,一套房”的极端案例。 张舒铭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元教授说得对,在专家最终确认之前,这是最高机密。我们必须更加小心地看护好这些花了。” …… 夕阳的余晖将教学点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孩子们都已放学回家,祠堂里只剩下张舒铭在批改作业。寂静被一阵急促的、夹杂着电流杂音的电话铃声打破,里面传来李瑜晴老师的声音,信号依旧不好,断断续续,背景里似乎还有医院的隐约回响。 “张老师……听得见吗?……手术……贝贝的手术……很成功!” 尽管信号模糊,但那句“手术很成功”却清晰地撞进张舒铭的耳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颤。悬了多日的心,这才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巨石,稍稍从喉头落回胸腔,但喜悦之余,那份沉重的压力并未完全消散。他深知,对于贝贝这样的病情,成功的手术只是漫长康复征程的第一步。 “太好了!李老师!这真是太好了!”张舒铭对着话筒提高音量,确保对方能听清,“您和贝贝都辛苦了!现在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李瑜晴似乎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哽咽,却也充满了新生的希望:“嗯……医生说非常顺利,贝贝很坚强……醒了还问张老师好……真的太感谢您,还有您姐姐,陈医生、赵科长……没有大家……”感激的话语因信号和情绪激动而再次变得零落。 “大家都很牵挂贝贝,看到孩子好,比什么都强。”张舒铭赶紧宽慰道,他能想象电话那头李瑜晴百感交集的样子。 短暂的沉默后,李瑜晴的声音再次传来,喜悦中掺入了一丝现实的沉重:“医生说了……后续……还要长期吃药,定期检查,营养也得跟上……这花费,就像细水长流……我这点工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份对未来经济压力的深切忧虑,即便通过失真的电话线,也依然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张舒铭握紧了听筒,脑海中瞬间闪过那片幽香的兰花花田,以及赵雅靓当时颇为肯定的评价。他斟酌着用词,对着话筒说道:“李老师,您先别为这个事太焦虑,办法总比困难多。我正好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他尽量清晰地描述:“前几天赵科长过来,看到教室后面您悉心照料的那片兰花,赞不绝口。她说这些花品相很好,在一些爱花人眼里是很有价值的。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试着问问,看看能不能通过合适的途径,将这些兰花换成一些资金,也好贴补贝贝后续的治疗费用?” 电话那端陷入了沉默,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张舒铭能想象李瑜晴此刻复杂的心情——那些花,承载着她太多的记忆与情感。 过了好一会儿,李瑜晴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被点燃的希望:“那些花……真能值钱吗?……那都是些普通的山花……” “赵科长是这么说的,她在这方面有些见识。当然,具体价值需要专业评估,也得找到可靠的渠道。”张舒铭肯定地回答,“如果您同意,我请赵科长帮忙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这方面的门路或者感兴趣的爱好者。至少,我们先了解一下有没有这种可能性,您看行吗?” 又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听筒里传来李瑜晴仿佛下定了决心般的声音:“张老师……如果……如果这些花真能帮到贝贝……我……我同意!就是,太麻烦您和赵科长了……” “不麻烦,李老师,能帮上忙就好。”张舒铭松了口气,“那我们就先这样定。您安心照顾贝贝,这边的事情交给我。等有了确切消息,我再联系您。” “哎,好……好……谢谢,谢谢您……”李瑜晴连声道谢,声音中充满了感激。 …… 有了理论武装,两人开始了行动。第一步是“摸清家底”。他们对照资料,在苗圃里仔细甄别李老师之前种下的和后来移栽的兰花,果然又发现了不少“潜力股”:几丛瓣型不错的春兰,几株带明显爪艺的蕙兰。当然,最让他们心心念念的,还是角落那几丛疑似“青石素荷”的宝贝,更是呵护有加。 接着,张舒铭想出了一个“惠及乡里”的主意。这个主意得到了赵雅靓的赞同。他们立刻行动,通过村里的喇叭和上门走访,公开向村民收购品相好的野生兰花。“乡亲们,家里房前屋后、山里挖来的兰花,品相好的,我们教学点苗圃按株收购,价格公道!”他制定了简单的分级收购价:普通型花5-10元一苗;叶片有明显特色(如宽厚、有暗纹)的15-30元;带花苞、瓣型疑似不错的50-100元;特别奇特的,面议。这个价格在当时的山区,对于村民来说,是一笔不错的意外之财,又不会高得离谱引发过度采挖。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山坳。村民们热情高涨,纷纷将自家房前屋后、深山挖来的各式兰花送到教学点。那段时间,教学点门口俨然成了一个小型的花草集市。张舒铭和赵雅靓就在苗圃边摆开桌子,一本正经地当起了“鉴赏师”。他们现学现卖,场面既热闹又有些滑稽,一边现学现卖地拿着放大镜看叶脉、辨瓣型进行初步筛选,一边登记付钱。他们收到了大量普通兰花,但也惊喜地发现了一些“漏网之鱼”:一位老人从人迹罕至的山崖背回来的一丛叶形奇特、带有明显“蛤蟆皮”斑纹的蕙兰;一个放牛娃在溪谷深处发现的几株花色罕见的春兰……每一次发现,都让他们心跳加速。一位老奶奶送来的一丛叶形飘逸的兰花,经元教授远程看图,疑似是某个传统名种的下山草,当即给了200元高价,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 第111章 高浓度的经济形势分析课 他们将所有收购来的、以及苗圃中李老师原有但已分株繁殖的、他们认为可以动用的兰花,分批拍摄了高清照片和视频,特别是特写叶片、芦头、花苞(如有)等关键部位,详细记录来源和特征,打包发给了元教授。 元教授的反馈很快,而且一次比一次令人振奋。她通过邮件和电话远程指导: “这批‘蛤蟆皮’蕙兰,是罕见的‘瑞玉’变异,市场稀缺,务必重点培育,待叶艺稳定后价值不菲!” “那几株花色泛青绿的春兰,是‘翠盖荷’的近似种,瓣型虽未完全打开,但潜力巨大,需精心养护。” “普通品种也有市场,但要走量,需控制成本,形成规模。” 更重要的是,元教授凭借其深厚的人脉,直接联系了广州一位资深的、信誉良好的兰商朋友——陈老板。在元教授详细介绍了这批花的特色(尤其是暗示了可能存在未公开的稀有品)后,陈老板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但坚持要求看到实物,并邀请他们参加即将在广州举办的一个小型高端兰花品鉴交流会。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元教授在电话里对赵雅靓说,“陈老板是行家,他的圈子都是真正有实力的收藏家和投资者。你们必须亲自去一趟,带上最好的样品。这次不是零散售卖,是进入高端市场的敲门砖!价格……可能会远超你们的想象。” 面对这个可能决定苗圃未来走向的关键机会,张舒铭和赵雅靓没有丝毫犹豫。 两人精心挑选了包括那丛“蛤蟆皮”蕙兰、几株品相最好的传统名种以及那几丛仍需最终鉴定的“疑似青石素荷”分株在内的二十余盆精品兰花,小心翼翼打包,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一路上,张舒铭小心呵护着这些娇弱的“希望之花”,内心忐带着忑多于兴奋。在火车有节奏的轰鸣声中,赵雅靓拿出了一本皱巴巴的、在县教育局传阅过的财经杂志,递给了张舒铭。杂志的封面标题触目惊心:《一株草换一套房:兰花市场的疯狂》。 “舒铭,你看看这个。”赵雅靓指着其中一篇描述云南、浙江等地兰花炒作的报道,“我们这次去,可能正好赶上了一个……特别的时候。” 张舒铭疑惑地接过杂志,越看越是心惊。文章里详细描述了炒家如何为各种兰花取名(如“滇梅”、“奇花素”),编造传奇故事,宣扬其稀缺性和艺术价值,将本是高雅之物的兰花彻底“金融化”。一苗名为“五彩麒麟”的兰花,成交价竟高达数十万元!报道揭示了背后的暴富逻辑:利用某些品种母本极少的“稀缺性”人为控盘,制造供不应求的假象,通过击鼓传花式的炒作,价格在短期内飙升,吸引大量投机者涌入。其中特别提到,许多原本藏在深山无人识的野生兰花,因其独特的基因和品相,一旦被“发现”和包装,立刻身价百倍。 “这……这太疯狂了!”张舒铭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哪是卖花,这简直是……” “投机。”赵雅靓接话道,语气凝重,“和我们理解的正常商品交易完全不同。这里面的水,恐怕比我们想的要深得多。”她看着那几株被妥善安置的兰花,眼神复杂,“李老师这些花,品相底子极好,是真正的深山原生种,说不定……正好符合了眼下市场对‘原生态’、‘稀缺性’的追捧。” …… 广州之行,与上次的懵懂截然不同。有元教授的事先沟通和陈老板的引荐,他们直接进入了高端兰友的圈子。在那间雅致而私密的品鉴会上,他们的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尤其是那丛“蛤蟆皮”蕙兰,其独特的叶艺和稀有性,受到了几位资深兰友的激烈竞价。最终,单是这一丛蕙兰,就以令人瞠目的八万元人民币成交!其他传统名种和品相上乘的花,也分别卖出了数千至数万元不等的价格。那几丛“疑似青石素荷”虽未开花无法最终定价,但其独特的叶艺也引起了陈老板的极大兴趣,预付了十万元的定金,约定开花确认品种后另行结算。 扣除所有成本(包括收购村民的费用、运输、差旅等)和李老师的兰花收入,这一次广州之行,净收益达到了惊人的三十八万元! 在广州成功售出兰花后,元佩茹教授做东,邀请张舒铭、赵雅靓以及那位关键人物陈老板,在珠江边一家格调雅致的酒楼用餐。席间,酒过三巡,话题很自然地就从具体的兰花交易,转向了更宏观的层面。元教授学识渊博,又身处高校信息前沿,对时局有着敏锐的洞察。 “舒铭,雅靓,这次你们算是亲身感受了一下资本市场的热度。”元教授抿了一口茶,目光扫过两个年轻人,“但这兰花市场,终究是小众,波动大,风险高,可一不可再。要想真正把路走宽,眼光还得放得更远一些。” 她放下茶杯,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开始系统性地分析起来: “看现在的经济大势,处处是机遇,关键是找准方向和切入点。我给你们梳理几条线。” “第一,城市化与房地产。这是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的主旋律!你们看这广州,一天一个样。大量农村人口要进城,要安居,要改善居住条件。这背后,是巨大的刚性需求。现在国家政策也在鼓励住房商品化。虽然大开发商我们做不了,但围绕房地产的上下游,机会太多了。比如,建材、装修、家居、甚至物业、中介服务,都是可以切入的点。尤其是在我们省城、市一级,这种发展刚刚起步,门槛相对低。” “第二,信息化与互联网。别看前两年互联网泡沫破了,但那只是挤掉虚火。信息化是大势所趋,不可逆转。现在家庭电脑开始普及,年轻人上网成了时尚。这里面的商机,一个是硬件,比如电脑组装、配件销售;另一个是应用,比如帮企业建网站、做推广(现在叫‘网络营销’),甚至是一些简单的软件开发。还有域名注册,好的域名就像是网络上的黄金地段,现在注册成本极低,但未来可能价值千金。这是个需要眼光和一点点运气的领域。” “第三,国企改制与资产盘活。很多老的国营厂,设备技术落后,负担重,现在正在推进股份制改造甚至破产重组。这里面有风险,但也有机会。比如,有些厂区地理位置好,土地值钱;有些厂虽然不行了,但有些设备、技术工人还是宝贝。如果能以较低成本介入,进行盘活,比如把旧厂房改造成仓库、小型市场,或者利用原有技术基础转型生产市场需求的新产品,可能就会挖到金矿。” 元教授侃侃而谈,条理清晰,深入浅出,将一幅充满机遇的经济蓝图展现在张舒铭和赵雅靓面前。陈老板也在一旁频频点头,补充了一些广东本地的实例。这顿饭,吃得像一堂高浓度的经济形势分析课,让张舒铭和赵雅靓大开眼界,心潮澎湃。 第112章 分账 广州夏夜的风,裹挟着珠江的湿气与城市的喧嚣,从酒店敞开的窗户涌进来,却吹不散房间里的闷热,也吹不散某种在空气中悄然弥漫的、黏稠而躁动的气息。张舒铭刚冲完凉,只穿着背心和大裤衩,正坐在靠窗的塑料椅子上,对着小桌板上摊开的账本和票据,核对这次兰花交易的最终款项。额角的汗珠还是不断渗出来,他有些烦躁地用手背抹了一把。 这时,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舒铭,睡了吗?”是赵雅靓的声音,带着一丝洗完澡后的清爽和慵懒。 张舒铭赶紧起身开门。门外的景象,让他的呼吸不自觉的滞了一下。 赵雅靓显然也是刚沐浴完毕,一头利落的短发还湿漉漉的,发梢带着水汽,随意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边,为她平添了几分平日罕见的柔媚。她换上了一件清凉的碎花及膝连衣裙,v领的设计恰到好处地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肌肤,布料柔软,被未干的水汽微微浸润,隐约勾勒出胸前起伏的曲线。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脚上穿着一双简单的塑料人字拖,那双脚,就那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灯光下。 或许是因为刚洗完热水澡,她的双脚白皙中透着一层淡淡的、健康的粉红,脚型纤瘦秀气,脚踝玲珑,脚背的肌肤光滑得如同上好的瓷器,能清晰地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十根脚趾整齐匀称,像初生的嫩藕芽,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透着自然的、健康的粉色光泽,没有涂抹任何丹蔻,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纯净诱惑。她似乎有些随意地站着,一只脚的脚趾还无意识地轻轻勾着人字拖的带子,微微翘起,那动作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慵懒的风情。 她的手里端着一盘洗干净的、红得发紫的本地荔枝,笑容也比白天放松了许多,少了几分工作时的干练,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前台送的荔枝,挺甜的,拿来给你尝尝,边吃边聊?” “快进来,外面热。”张舒铭侧身让她进屋,目光不经意地从她光洁的小腿和那双赤足上扫过,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感觉房间里的温度似乎更高了。 赵雅靓走进来,很自然地把荔枝放在小桌板上,然后顺势在张舒铭刚才坐过的、还留着他体温的椅子坐下。张舒铭只好拉过另一张椅子,坐在她对面。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刚刚沐浴过的、带着清新皂荚和一丝淡淡女性体香的混合气息,这气息在闷热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扰人心神。 她坐下时,裙摆自然向上收缩了一些,原本及膝的长度,此刻更向上挪了几寸,使得那双修长匀称的小腿完全展现出来,线条流畅而富有力量感。因为坐着,一只脚随意地踩在地上,另一只脚则微微踮起,脚掌着地,脚跟离地,露出了纤秀的脚弓和光滑的脚后跟。那双穿着人字拖的脚,就在离他的小腿不到一尺的地方,偶尔因为调整坐姿而轻轻移动,脚趾时而蜷缩,时而舒展,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在张舒铭眼里,都仿佛被放慢了速度,带着无声的、强烈的暗示性。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刚出浴后的温热湿气,混合着荔枝的甜香,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 “账算清楚没?张大老板。”一个带着笑意的清脆声音在身旁响起。赵雅靓处理完乡里的事务,特意赶晚班车过来,此刻正笑吟吟地凑到桌边。她很自然地伸出手,从桌角果盘里挑了一颗最大最红、还带着青翠叶片的荔枝。灯光下,她纤细白皙的手指与红褐色的荔枝壳形成悦目的对比。只见她指尖灵巧地一掐、一捻、再一剥,动作行云流水,红褐色的硬壳便应声裂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饱含汁水的白玉般果肉。她没有自己先吃,而是非常自然地递到了张舒铭的嘴边,眼波流转间带着显而易见的亲昵和调侃,“来,慰劳慰劳我们连日操劳的大功臣。” 张舒铭显然没料到这个举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微微张嘴,接住了那颗递到唇边的荔枝。冰凉的果肉触碰到他的嘴唇,似乎还隐约沾染着她指尖的温度和一丝极淡的护手霜香气,让他耳根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热。他几乎是囫囵地将荔枝含进嘴里,甘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爆开,清凉解渴,却似乎比不过心头因她突然靠近而莫名窜起的那股燥热。“快、快算好了……”他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假装继续核对账本上的数字,不敢直视她近在咫尺的、含着笑意的明亮眼眸——她今天穿了件质地柔软的浅杏色丝质衬衫,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此刻因为俯身的动作,微微敞开着,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小片细腻的肌肤,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有些晃眼。还有那双交叠着斜放在地、穿着简约凉鞋的脚踝和小腿,线条匀称,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都让他感到血液流动加速,心跳也漏了几拍。 他强迫自己定了定神,将注意力拉回正事上,声音因为刚才的走神而略显干涩:“这次……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和元教授。”他抬起头,这次努力迎上她的目光,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感激,“要不是你第一时间发现这些花不寻常,又牵线搭桥请元教授慧眼识珠,我们就算守着这座金山,也根本不认识。这些花,可能就真的永远埋没在这山沟沟里了。”说着,他深吸一口气,从桌下拿出一个略显陈旧的、但厚实挺括的牛皮纸文件袋,从桌上那一摞分装好的钞票中,将属于她的那一份,仔细地一沓一沓放进文件袋里。簇新的百元钞票被捆扎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很快便将文件袋撑得鼓鼓囊囊。他仔细封好口,然后将这个饱含分量的袋子,郑重地推到赵雅靓面前。 “这是你那份,按之前说好的比例,十九万,一分不少。”他语气坚定,目光清澈。 赵雅靓的目光却根本没在那个厚厚的信封上停留。她依旧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超越了合作伙伴的关切。“张老师,”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软糯,“你这账算得可不对?我不过就是打了几通电话,跑了跑腿,当了个传话筒和搬运工。真正付出心血辛苦培育这些花的是李老师,日夜操劳、想办法解决问题的是你。我怎么能好意思分这么多?这不成了占你们便宜了吗?”她说着,纤细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圈,语气更加轻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要不……你象征性地给点跑腿费,然后……再诚心诚意地请我吃几顿好的,就算补偿了?怎么样?”话音未落,她的脚尖在桌子下方,似乎是不经意地、轻轻地碰了碰张舒铭的鞋尖。 那一下触碰,很轻,却像带着微弱的电流,瞬间从脚底窜上了张舒铭的心头,让他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他脸上有些发烫,却故意板起脸,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赵科长,你这思想可不对啊!你这是想让我犯原则性错误,还是想让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又认真的笑意,“现在什么最值钱?信息!渠道!人脉!你这叫知识付费、资源入股,这才是最核心的价值!再说了——”他拖长了声音,眼神里闪烁着狡黠的光,故意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咱们这‘夫妻档’配合得天衣无缝,里应外合,所向披靡。你要是不收,传出去,别人该怎么说我?肯定得说我张舒铭欺负‘内当家’,独吞胜利果实,是个彻头彻尾的负心汉了。” “谁、谁跟你是夫妻档了!还‘内当家’!”赵雅靓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一直蔓延到耳后根,像熟透的虾子。她羞恼地抓起桌上另一颗荔枝,作势就要朝他砸过去,眼底却漾开了藏也藏不住的甜蜜笑意,嘴角高高扬起,“张舒铭!你现在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这种玩笑都敢随便开!看来是革命即将成功,同志就开始放肆了是?” 张舒铭笑着灵活地侧身躲开,语气却认真起来:“我这话可是发自肺腑,雅靓。”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说真的,没有你,我和李老师就是两眼一抹黑。是你把外面的世界、把机会带到了李家沟。这钱,不仅是你应得的劳务费,更是我们这个……嗯,‘战略共同体’未来发展的启动资金和你的分红。”他故意把“战略共同体”几个字咬得有些重,带着明显的暧昧和双关意味。 赵雅靓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嗔怪地飞了他一眼,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翘着。她纤细的手指在那个厚厚的信封上轻轻点了点,犹豫了片刻,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低声说:“那……好。看在你这么‘诚心诚意’、道理一套一套的份上,这次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她抬起眼,眸子里水光潋滟,带着一丝狡黠和更深的情意,“不过咱们可说好了,这笔钱先放我这儿,就当是我们这个……‘共同事业’的第一笔风险基金。下次要是再发现什么‘青石素荷’之类的宝贝,可得让我来当首席鉴定师兼全权谈判代表——至于报酬嘛,”她俏皮地眨眨眼,“不但得好酒好菜高标准伺候着,还得有个二十四小时待命的专属司机,随叫随到,任劳任怨才行。” “成交!绝对没问题!”张舒铭闻言,脸上的紧张瞬间化为灿烂的笑容,心里像有块大石头落了地。他立刻又剥了一颗晶莹饱满的荔枝,这次不仅递过去,指尖还“不小心”地轻轻擦过了她的手腕内侧皮肤,带起一阵微妙的战栗,“别说当司机了,就是当牛做马,我也心甘情愿啊,赵总指挥。”他看着赵雅靓接过荔枝,低头小口咬着,耳垂染上动人绯色的模样,心头一热,忍不住得寸进尺地往前探了探身,声音里充满了诱惑和试探,“不过赵科长,你看……咱们这‘合作关系’现在都这么深入了,配合得这么默契,简直是天作之合……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找个合适的时机,把关系来个……战略性的全面升级?” 赵雅靓的心怦怦直跳,脸颊像着了火,嘴里清甜的荔枝肉仿佛都化成了蜜糖。她强忍着羞涩,抬起头,故作镇定地瞪了他一眼,眼波却柔软得像春水:“想得美你!张舒铭同志,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先把眼前这片花田经营好,把李家沟的教学搞上去再说……至于其他的嘛,”她故意拖长了声音,低下头,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小声补充道,“……那得看某位同志今后的长期表现,是不是始终如一,值得信赖了……” 第113章 我支持你 谈话渐渐深入,从这次交易的成功,聊到了元教授晚上的分析,又自然而然地过渡到对未来的规划和投资想法。张舒铭起初还有些心神不宁,但随着话题展开,他内心的激情和抱负被点燃,眼神越来越亮,语速也越来越快,手势不自觉的多了起来。 而在他慷慨陈词的时候,赵雅靓大多数时间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话,提出一个关键问题,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他。她听得很专注,那只踮起的脚,人字拖挂在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动着,带动着小腿的肌肉呈现出优美的线条。有时听到兴奋处,她的脚趾会不自觉地微微用力蜷缩一下,指甲因为充血而显得更加红润饱满。有时,当她思考张舒铭的话时,那只悬空的脚会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蹭过另一只脚的小腿内侧,那细腻肌肤的短暂摩擦,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诱惑,让无意间瞥见的张舒铭心跳漏掉好几拍。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窗户,在房间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勾勒出赵雅靓侧脸柔和的线条和脖颈优美的曲线。碎花裙的布料很薄,在灯光下,偶尔能隐约勾勒出她内衣的肩带痕迹,以及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轮廓。 张舒铭只穿着背心大裤衩,还是觉得浑身燥热,额角、后背的汗珠不断渗出,他不得不时不时用手背抹一把。这热,一半是广州夏夜的功劳,另一半,则完全来自于对面那个刚刚沐浴完毕、浑身散发着清新又诱人气息的女人。 赵雅靓就坐在他对面,碎花裙的v领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细腻肌肤。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为她平日的干练添了几分罕见的柔媚。最要命的是那双脚,穿着简单的人字拖,白皙秀气,脚趾涂着鲜艳的红色指甲油,此刻一只脚正无意识地轻轻晃动着人字拖,带动小巧的脚踝划出优美的弧线。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羽毛一样,若有若无地搔刮着张舒铭紧绷的神经。她此刻展现出的这种介于精明科长和慵懒女人之间的独特魅力,以及那种毫不设防的亲近姿态,都像一把文火,慢悠悠地、却无比坚定地炙烤着张舒铭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他只能大口灌着冰水,试图压下喉咙的干渴和身体里那股蠢蠢欲动、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热流。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把话题拉回了正事,声音因为紧张而比平时提高了些许:“……所以,我觉得,这笔钱咱们绝对不能就这么傻乎乎地存银行!”他挥舞着手臂,试图用夸张的动作驱散空气中的暧昧,“那跟把活钱变成死钱有啥区别?元教授指的路子,我觉得靠谱!信息化、服务化,这都是大势所趋!就算有风险,也值得搏一把!你说对不对,赵科长?”他刻意用了工作称呼,带着点玩笑的意味,试图把气氛拉回“革命战友”的频道。 赵雅靓看着他被雄心壮志(或许还有别的东西)点燃的脸庞,看着他因为激动和炎热而微微泛红的皮肤,看着汗珠从他额角滚落,沿着线条硬朗的下颌线滑下,最终消失在背心的领口里。她的眼神柔和得像一汪被春风吹皱的池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没有立刻接他关于宏图大业的话茬,而是伸出纤长的手指,从桌上的果盘里又拈起一颗红得发紫的荔枝。她的手指灵巧地动作着,指甲上那抹红色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投资嘛,当然要投。”她慢条斯理地剥着荔枝壳,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松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不过呢,张老板,再大的事业,也得先填饱肚子不是?”她抬起眼,眼波流转,扫过张舒铭有些干裂的嘴唇,忽然身体微微前倾,手臂越过那个堆放账本的小桌板,将刚刚剥好、晶莹剔透、还带着汁水的荔枝果肉,直接递到了张舒铭的嘴边!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也太过亲密,完全超出了正常同事或合作伙伴的界限。张舒铭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着近在咫尺的荔枝,更看着赵雅靓那双含着笑意、鼓励、以及某种更深层试探的眼睛。他能闻到她身上刚刚沐浴过的、带着清新皂荚和一丝女性特有体香的混合气息,比荔枝的甜香更让人心神摇曳。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和她呼吸拂过脸颊的微热。 大脑瞬间宕机,一片空白。拒绝?显得太矫情且不近人情。接受?这姿势、这氛围,也太……暧昧了。在理智做出判断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几乎是本能地,他微微张开了嘴。 赵雅靓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小狐狸般的狡黠光芒,轻轻将荔枝喂进他嘴里。在那一刹那,她冰凉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温热干燥的嘴唇。那柔软而微凉的触感,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两人的皮肤,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赵雅靓迅速收回了手,脸上飞起两朵淡淡的红云,但她并没有害羞地低下头,反而目光大胆地迎上张舒铭有些慌乱的眼神,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带着点戏谑的口吻问:“甜吗?张老板。”这声“张老板”叫得千回百转,与刚才他试图用来划清界限的称呼形成了鲜明对比。 张舒铭机械地咀嚼着嘴里的荔枝,甘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但他几乎尝不出味道,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刚刚被触碰的嘴唇和对面那个女人灼人的目光上。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试图用幽默化解这令人心跳加速的尴尬,故意咂咂嘴,用夸张的语气说:“甜!真甜!比我们山里野生的那种小荔枝甜多了!看来这广州的荔枝,不光好看,还真材实料啊!”他本想用这种插科打诨的方式把刚才那暧昧的一幕定义为“分享美食”,但飘忽的眼神和微微发红的耳根却出卖了他。 赵雅靓岂会看不出他的外强中干?她轻笑一声,身体又放松地靠回椅背,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这个姿势让她胸前的曲线更加凸显。那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脚,人字拖挂在脚尖,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荡起来,白皙的脚背在灯光下晃得张舒铭眼花。“是吗?看来张老板是识货的人。那……再来一颗?”她说着,又伸手去拿荔枝,眼神却一直牢牢锁住他,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别别别!够了够了!”张舒铭连忙摆手,这次他可不敢再让她喂了,“再吃该上火了!这玩意儿糖分高!”他觉得自己必须夺回一点主动权,于是赶紧把话题往回拉,语气努力保持正经:“说正事说正事!雅靓,你觉得元教授说的那几个方向,我们先从哪个入手比较好?开网?还是搞那个ip电话卡代理?”他故意避开她的目光,盯着桌上的账本,仿佛那上面有花一样。 赵雅靓却没那么容易让他得逞。她剥荔枝的动作没停,慢悠悠地说:“方向嘛,都好说。不过呢……”她拖长了语调,将新剥好的荔枝这次放进了自己嘴里,轻轻吮吸了一下指尖的汁液,那个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投资之前,是不是得先考察一下市场环境?比如……张老板你对未来的‘合作伙伴’,了解够不够深入啊?”她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他,话里有话。 “合作伙伴?你是指……陈老板那样的?”张舒铭一时没反应过来。 “哎呀,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呐。”赵雅靓嗔怪地飞了他一眼,脚趾勾着的人字拖晃动的幅度更大了些,“我这可是把身家性命都准备押给你了,张老板倒好,光想着宏图大业,连合作伙伴的基本……嗯……‘抗风险能力’和‘合作诚意’都不考察一下?”她的话语带着明显的挑逗,所谓的“抗风险能力”和“合作诚意”,在此刻的语境下,充满了歧义。 张舒铭再迟钝也听出味儿来了,心跳得像打鼓一样。他感觉房间里的温度又升高了十度,汗水几乎浸透了背心。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试图再次用玩笑抵挡:“抗风险能力?赵科长您这体制内的铁饭碗,抗风险能力那是杠杠的!合作诚意嘛……你看我这不都准备把老底掏出来跟你合伙了嘛!诚意十足!”他试图用夸张的手势和语气营造轻松氛围,但声音里的细微颤抖却暴露了他的紧张。 “铁饭碗是组织的,诚意可是自己的。”赵雅靓不依不饶,她忽然站起身,不是走向门口,而是绕到了小桌板的另一边,靠近张舒铭的位置,假装去看他摊开的账本。她俯下身,碎花裙的领口自然下垂,一片雪白的肌肤和若隐若现的沟壑在张舒铭眼前一闪而过,伴随着她身上那股好闻的香气更加直接地扑面而来。“让我看看张老板的账算得清不清楚,别到时候把我这点‘诚意’也给算糊涂了。” 她靠得极近,发丝几乎扫到他的脸颊。张舒铭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散发出的热量,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他闻到她发间的清香,混合着荔枝的甜腻,构成一种催情剂般的味道。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下滑,掠过她纤细的脖颈,精致的锁骨,最后定格在她因为俯身而更加凸显的、穿着人字拖的脚上。那抹鲜艳的红色,在灯光下像跳跃的火苗,灼烧着他的视网膜,也点燃了他体内最后一丝克制。 “账……账本没问题……”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赵雅靓似乎达到了目的,轻笑一声,直起身,但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就势靠在了桌沿上,侧对着他,一条腿微微弯曲,脚趾点地,另一条腿则伸直,使得小腿和脚踝的线条更加流畅诱人。“没问题就好。”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大胆的邀请和一丝胜利在望的得意,“那……张老板,现在是不是该谈谈,咱们这‘合伙’,具体……该怎么‘深入’开展下去呢?” 她将“深入”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暗示。 张舒铭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颜,感受着她目光中的灼热,听着她充满挑逗的话语,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终于被彻底冲垮。去他的理智!去他的顾虑!此刻,他只想顺应内心最原始的冲动和眼前这无法抗拒的诱惑。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由于动作太猛,椅子向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一步跨到赵雅靓面前,两人几乎鼻尖相碰,他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 “怎么深入?”张舒铭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伸手,不是去拿账本,而是抓住了赵雅靓搭在桌沿的手,握得紧紧的,“赵科长……不,雅靓……你说了算。” 这一刻,所有的伪装和试探都失去了意义。窗外城市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和空气中噼啪作响的、一触即发的情欲火花。赵雅靓看着他眼中终于不再掩饰的熊熊火焰,脸上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带着些许媚意的笑容,反手也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我支持你。”她轻声说,声音比平时更加柔软,“你想做什么,就去做。需要帮忙,或者钱不够,跟我说。”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我们可以一起。” “一起”这两个字,像最后的催化剂,彻底击垮了张舒铭的克制。嘴里的荔枝甜得发腻,而比荔枝更甜的,是眼前人毫无保留的支持和那眼神中呼之欲出的情意。他看着她因为炎热和刚刚沐浴而格外红润的嘴唇,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水汽的明亮双眸,看着她裙摆下那双无意识互相摩挲着的、白皙秀美的赤足……所有的理智、顾虑,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没有去接关于投资的话题,而是猛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赵雅靓刚刚收回、还沾着些许荔枝汁水的手。他的手掌滚烫,带着薄茧,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却握得异常用力。 第1章 不舍的温存 “舒铭,再来一次嘛。”林小芸撒娇道,同时伸出纤细的手指轻轻拉住张舒铭的衣角,晃了晃,“你看,现在才九点,咱们还有差不多两个小时呢,抓紧时间呀。” 张舒铭一脸无奈地笑了笑。“还来呀,都来了两次了,你当我是租来的啊,用起来都不带停歇的。”张舒铭假装抱怨道,一边说着一边走到床边,一屁股坐在林小芸旁边。 林小芸眨了眨眼睛,不满地嘟起嘴巴,双手抱在胸前,说道:“不行,我今天非得把你榨干,省得你过去骚扰别的女老师。你都不知道,你这张帅气的脸,不知道会迷倒多少女孩子呢。”说着,她伸手轻轻捏了捏张舒铭的脸颊。 张舒铭哈哈大笑起来,伸手刮了刮林小芸的鼻子,说道:“我骚扰谁也不会骚扰别的女老师呀,我心里可就只有你一个人。不过,你这个小馋猫,今天怎么这么热情呀,是不是有什么阴谋呀?” 林小芸红着脸,轻轻捶了一下张舒铭的胸口,说道:“你就会瞎想,我就是想和你多待一会儿嘛。你明天不是要去青石镇中学了吗,这一去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见面,我舍不得你嘛。” 张舒铭听了,心里一软,轻轻将林小芸拥入怀中,说道:“我也舍不得你呀,不过这只是暂时的,等我稳定了,就接你过去。你在省城也要照顾好自己,别老是吃那些垃圾食品。” 林小芸在张舒铭的怀里蹭了蹭,撒娇道:“那你可不许骗我,要是我发现你和别的女老师走得很近,我可饶不了你。”说着,她抬起头,眼神中带着一丝威胁。 张舒铭连忙说道:“我保证,我绝对不和别的女老师走得很近,我眼里心里都只有你。好了,别闹了,咱们休息一会儿。” 然而,林小芸哪里肯罢休,她挣脱了张舒铭的怀抱,眼睛里闪烁着狡黠的光芒,说道:“不行,我今天就要再来一次,你可不许拒绝我。”说着,她开始动手解自己的衣服扣子。 张舒铭见状,连忙制止她,说道:“哎呀,小芸,你别闹了,一晚上还不累吗?好好休息一下,下午你还要上班呢。” 林小芸却不依不饶,说道:“我不累,我今天就是想和你在一起,你要是拒绝我,我可生气了。”说着,她撅起了嘴巴,眼睛里闪烁着泪花。 张舒铭无奈地摇了摇头,笑道:“好好好,那就再来一次,不过可别怪我到时候体力不支哦。”说着,他也开始动手解自己的衣服。 林小芸见状,脸上露出了胜利的微笑,她迅速钻进被窝里,然后向张舒铭招了招手,说道:“快来呀,大笨蛋。” 张舒铭笑着摇了摇头,然后钻进被窝里,和林小芸紧紧地拥抱在一起。房间里弥漫着暧昧的气息,两人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仿佛是一首美妙的乐章。 一阵激情过后,两人都躺在床上,气喘吁吁。张舒铭轻轻抚摸着林小芸的头发,说道:“小芸,我该走了,不然赶不上中午的车了。” 林小芸听了,心里一紧,她紧紧抓住张舒铭的手,不愿意松开,说道:“这么快就要走了呀,我舍不得你。” 张舒铭安慰道:“别舍不得,这只是暂时的,等我调回省城来,咱们就能天天在一起了。你放心,我会尽快处理好这边的事情的。” 林小芸点了点头,说道:“嗯,我相信你。舒铭,我也会尽量做通我妈妈工作的,她一开始不太同意咱们的事情,不过我已经跟她说了一些你的好话,她已经开始慢慢接受你了。” 张舒铭听了,心里一喜,说道:“真的吗?小芸,那太好了。我就知道你最厉害了,你一定能说服你妈妈的。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就立马回省城向你求婚。” 林小芸的脸一下子红了起来,她羞涩地低下头,说道:“你瞎说什么呀,谁要你求婚了。不过,我等你回来。” 张舒铭笑着说道:“好,我等你回来。到时候,咱们就举办一个盛大的婚礼,让所有人都羡慕咱们。” 林小芸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幸福的光芒,说道:“嗯,我等着那一天的到来。舒铭,你要快点回来哦。” 张舒铭点了点头,说道:“我会的,我一定会尽快回来的。小芸,你要照顾好自己,别老是想我,想我的话就给我打电话。” 林小芸点了点头,说道:“嗯,我知道。舒铭,你路上也要注意安全,到了那边给我报个平安。” 张舒铭紧紧握住林小芸的手,说道:“我会的,你放心。小芸,我爱你。” 林小芸也紧紧握住张舒铭的手,说道:“我也爱你,舒铭。” 两人深情地对视着,仿佛时间都停止了。这一刻,他们的心紧紧地贴在一起,仿佛世间的一切都无法将他们分开。 过了一会儿,张舒铭看了看时间,说道:“小芸,我真的该走了,不然就来不及了。” 林小芸听了,只好松开手,她从床上坐起来,说道:“那好,你路上小心。舒铭,我等你回来。” 张舒铭从床上坐起来,然后开始穿衣服。他穿好衣服后,走到林小芸身边,轻轻拥抱了她一下,说道:“小芸,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林小芸也紧紧拥抱了张舒铭一下,说道:“嗯,你也是,舒铭,我等你回来。” 张舒铭松开林小芸,然后拿起自己的行李,走出了酒店房间。林小芸很想去送他,可是实在太累了,双腿都软了。看着张舒铭的背影,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心里充满了幸福和期待。她知道,虽然他们暂时分开,但他们的爱情一定会经受住考验的。她相信,张舒铭一定会尽快调回省城,他们一定会拥有一个美好的未来。 第2章 青石镇的初寒 海东省西河市沙河县长途汽车站,热浪裹挟着尘土扑面而来。张舒铭紧攥着分配通知书,帆布包里海东师范大学的毕业证硌得他肋骨生疼。作为山北市厂矿县的高考状元,中文系四年稳拿奖学金的他,却被分配到全省经济垫底的西河市沙河县最偏远的青石镇中学。“小伙子,去青石镇?”蹬三轮的老汉凑过来,草帽下皱纹里积着泥灰,“十块钱,送你去中学门口,再晚就没车了。” 张舒铭点头上车,三轮车在坑洼土路上颠簸,车斗里的行李哐当响。路两旁玉米地连绵,偶尔闪过土坯房,墙根堆着牛粪,村口农资店“农业税减免宣传”的红漆字已褪成粉白。 “师傅,青石镇中学咋样?”张舒铭忍不住问。 老汉嗤笑:“穷呗!王福升那校长,跟县教育局赵建军股长沾亲,学校他说一没人敢说二。前两年有老师嫌补课收费不合理,告到县里,被调去山沟教学点,至今没回来。” “补课收费?”张舒铭心里一紧,分配通知可没提这些。 三轮车拐进窄土路,尽头是几栋矮楼,青石镇中学的校门是两扇生锈铁栅栏,“百年大计”的水泥字掉了一半。门房老门卫趴在桌上打盹,半导体收音机播着“退耕还林”政策解读。 “张舒铭?”老门卫接过通知书,扫一眼喊道,“王校长在二楼办公室,你直接上去。” 张舒铭踏上楼梯,扶手掉漆,每步都吱呀作响。二楼校长办公室门虚掩,里面传来打火机声。他敲门后,矮胖的王福升抬头,啤酒肚把的确良衬衫撑得紧绷,脸上肥肉堆在眼角。 “来了?坐。”王福升指了指硬板凳,手里的红塔山烟卷冒着烟,“海东师大的高材生,屈才来我们这小地方了。” 话里没暖意,张舒铭刚要开口,王福升摁灭烟蒂:“我们学校条件差,但规矩不能差。上下尊卑要懂,老教师的话要听,学校安排的工作不能挑三拣四。”他顿了顿,手指敲着桌子,“下周开教职工大会,要布置课后辅导,每个学生每月五十,老师分三成。你刚来,得积极点,别让老同志看笑话。” 这话说得张舒铭心里一刺,他低声道:“王校长,教育部不是规定……” “规定?”王福升打断他,脸色沉下来,“张老师,你是大学生,懂的比我多?咱这地方,不搞点‘辅导费’,老师奖金从哪来?学校桌椅坏了谁掏钱修?你要是觉得不合理,现在就能回县教育局,说你胜任不了。” 张舒铭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他不能走,家里父亲在煤矿上班,母亲打零工,姐姐刚工作还没转正,这份工作是他唯一的体面。 王福升见他不吭声,脸色稍缓,摸出一串钥匙:“教职工宿舍在西边最里头,以前是杂物间改的,漏雨自己找塑料布挡。跟你同住的是赵磊,语文老师,来了两年,有不懂问他。”又补一句,“你带两个高一班语文,每周二十四节课,兼管图书角,别嫌多,年轻人多锻炼。” 张舒铭接过钥匙,金属的冰凉顺指尖蔓延。走出办公室,他撞见一个穿蓝衬衫的年轻人,对方看到他手里的钥匙,脚步一顿,眼神警惕。 “你是新来的张舒铭?”年轻人问,声音压得很低。 “是,你好,我叫张舒铭。”张舒铭伸手想握,对方却往后缩,含糊应了声“我叫赵磊”,便快步离开。 教职工宿舍在最角落,门是掉漆的木门,推开霉味扑鼻。两张铁架床,一张铺着旧褥子,床头堆着课本,床底塞着印“方便面”的纸箱,另一张床光秃秃,床板有裂缝,墙角蜘蛛网挂着灰尘,屋顶水渍颜色深黑。 张舒铭放下行李,门被推开,赵磊端着搪瓷碗进来,碗里是咸菜配白粥。“别碰那床板,上次下雨,水漏在枕头上,我晾了三天才干。还有,王校长的话,你别当真,也别不当真。‘辅导费’你得收,不然这个月奖金肯定没了;但也别太积极,免得被其他老师排挤。” “他说的‘辅导费’,真的强制?”张舒铭问。 赵磊往门口看一眼,从枕头下摸出账本,翻开给张舒铭看:“你看,上个月我带班,四十个学生,收了二十个‘辅导费’,王校长说我‘不上心’,扣了一半奖金。隔壁班张明,王校长的亲信,收了三十五个,奖金比工资还多。”顿了顿,“别跟王校长对着干,他跟赵建军股长有关系,去年有老师匿名举报补课收费,被查出来,调去了三十里外李家沟教学点,那边连水电都不全。” 张舒铭看着账本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心里发沉。他想起镇上看到的景象,想起家人的不易,手里的毕业证似乎也没那么重了。 “对了,”赵磊喝了口粥,“门口李婶小摊卖文具,你缺笔纸,别去镇上超市,她那便宜。还有,学生说家里穷交不起‘辅导费’,你别管,不然王校长该找你谈话了。” 张舒铭点头,走到窗边,推开窗户。窗外空地长满野草,远处是青石镇轮廓,几间低矮房子,烟囱冒出青烟。他摸出诺基亚直板机,按出家里号码,响了三声母亲接起,声音疲惫:“舒铭,到学校了?住的地方咋样?吃饭了没?” “妈,挺好的,宿舍有窗户,通风,饭等会儿去食堂吃。”他撒谎了,声音尽量轻松,“你跟我爸说,别担心,我这边都顺。” 挂了电话,手机屏幕跳出短信,是姐姐张舒雅发的:“弟,我这个月发了实习工资,给你转了两百,你买点日用品,别委屈自己。爸工作顺利,你别挂心。” 张舒铭盯着短信,眼眶发热。他走到床边,蹲下想检查裂缝,手指碰到床底硬东西——一个旧信封,被塞在床板和墙的缝隙里。他抽出来,信封泛黄,封口撕开过,里面掉出几张碎纸,拼起来能看到“举报王福升违规收取补课费”“县教育局赵建军包庇”的字样,落款处只剩一个“李”字。 第3章 晨雾里的微光 清晨的薄雾还未完全消散,青石镇中学的校园里浸着一层清冷的宁静。张舒铭在宿舍的铁架床上辗转反侧,屋顶的水渍在晨曦中泛着灰黑的斑痕,像一道道刻在墙体上的旧伤疤,默默诉说着这所学校的破败。门口传来窸窣声,赵磊正蹲在门槛边,狼吞虎咽地啃着冷馒头,见他起身,含混不清地催促:“赶紧去签到!王福升每天七点二十准在签到本前守着,晚一分钟都得挨训,别刚上班就撞枪口上。” 张舒铭抓起帆布包,快步往办公楼跑。清晨的水泥路上凝着露水,打湿了他的帆布鞋,每一步都留下清晰的湿痕。签到室里,王福升背着手站在墙前,手里捏着一支红蓝铅笔,签到本摊在桌上,眉眼间透着高高在上的倨傲。“张舒铭,七点二十六。” 他低头瞥了眼墙上的挂钟,铅笔头在签到本上用力一戳,墨水洇开一小片,“迟到六分钟,刚来就没规矩?” “王校长,我手机显示现在才七点二十五……” 张舒铭赶紧掏出诺基亚解释,屏幕上的时间清晰明了。 “我说迟到就是迟到!” 王福升猛地转头,啤酒肚把的确良衬衫撑得紧绷,扣子仿佛随时会崩开,脸上瞬间堆起不悦,“青石镇中学的钟,比你那城里来的手机准!年轻人,别总想着狡辩,先把态度放端正。” 他顿了顿,手指狠狠指向走廊尽头,“图书角归你兼管,今天下班前必须整理好 —— 发霉的挑出来,按年级分类,缺页的登记造册,少一本你全权负责。” 张舒铭刚要应声,王福升又补了句:“对了,图书角的锁早坏了,晚上你自己守着,丢了书可没人替你担着。” 说完,背着手扬长而去,留下张舒铭站在原地,手里的签到笔攥得指节发白,心底的不忿像潮水般翻涌。 第一节是高一(1)班的语文课,张舒铭抱着课本走进教室。三十多张破旧课桌挤得满满当当,窗户玻璃裂着蛛网似的纹路,风一吹便发出 “哐哐” 的声响。他在黑板上写下 “劝学” 二字,刚转身,就瞥见最后一排的男生低着头,手里攥着个皱巴巴的本子,显然不是语文课本。 “那位同学,把语文课本拿出来。” 张舒铭抬了抬下巴,男生猛地抬头,露出一张黝黑的小脸 —— 正是校门口文具摊李婶的儿子李小军。李小军的脸瞬间涨红,手飞快地往桌肚里藏,嗫嚅着:“老师,我…… 我没带。” “没带?” 张舒铭皱了皱眉,却没再追问。他想起昨天路过李婶摊位时,她塞作文本的模样,眼底藏着难掩的窘迫,心里大概有了数。整节课,李小军都坐得笔直,眼神却总在走神,时不时飘向窗外,像是在盼着什么,又像是在藏着什么心事。 下课铃刚响,张舒铭叫住李小军:“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办公楼的走廊里,李小军低着头,手指反复抠着衣角,半天憋出一句:“老师,我不是故意不带课本的,我妈昨天去镇上买,钱没带够……”“家里出什么事了?” 张舒铭放缓了语气。话音刚落,李小军的肩膀突然垮了下来,眼圈瞬间红了:“昨天下午,镇里的刘大虎去我妈摆摊的地方,说没交‘管理费’,把车斗里的作业本全收走了,还说再敢摆摊就扣车。我家的玉米还在地里,没人来收,我妈昨晚蹲在院子里,哭到半夜都没睡……”张舒铭心里一沉。他听赵磊提过,刘大虎的父亲是镇上有名的砂厂老板刘三,仗着家里有权有势,成了游手好闲的小混混,所谓的 “管理费”,不过是变相的勒索。他刚想安慰几句,楼梯口突然传来清脆的女声:“请问张舒铭老师在吗?我是县妇联的王笑莉,来做留守儿童调研,想跟您对接下学生情况,方便吗?” 张舒铭一愣,随即涌上一丝暖意 —— 这是他来青石镇后,第一个主动对接工作、而非刁难他的人。“方便,王干事,您随时说。” 他的声音里不自觉多了几分底气。 转头的瞬间,张舒铭彻底愣住了。楼梯口站着个姑娘,穿一条浅蓝色棉布连衣裙,裙摆刚好及膝,扎着清爽的马尾,发梢别着个简单的塑料发卡。她手里拎着个帆布包,上面印着 “西河市妇联” 的白字,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眼睛亮得像晨露,丝毫没有机关单位人员的架子。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质朴而温暖的轮廓,驱散了周遭的压抑。 “我就是张舒铭,王干事您好。” 张舒铭连忙迎上去。李小军趁机小声说:“老师,我先回教室了”,一溜烟跑了。 “抱歉,路上有点堵,来晚了。” 王笑莉伸出手,指尖带着点微凉,力道却很稳,“昨天电话里跟您说的留守儿童调研,今天想先看看高一的学生名单,再找几个孩子聊聊。” 她的声音像浸过温水,柔和又清晰,和王福升的粗声粗气形成了鲜明对比。 张舒铭把她领进临时办公室 —— 其实就是图书角旁边的小隔间,里面只有一张旧木桌和两把椅子。王笑莉刚坐下,目光就落在了桌上摊着的学生名单上,手指停在 “李小军” 的名字上:“这个孩子,刚才在走廊里我见过,好像不太开心?” “他家情况确实有点难。” 张舒铭把李小军没带课本、李婶被收摊位的事一五一十说了。王笑莉的眉头渐渐皱起,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笔尖飞快地记录着:“‘管理费’是违规的,镇上没有这个权力。我回去就跟领导反映,先把李婶的作业本要回来。另外,妇联有‘春蕾计划’,可以给李小军申请助学补助,每月五十块,够他买课本和资料了。” 她说话时,阳光从窗户缝里钻进来,落在她的发梢上,泛着浅金色的光晕。张舒铭看着她认真记录的模样,心底突然一暖 —— 这是他来青石镇后,第一个不是警告、不是刁难,而是真心想帮忙的人。王笑莉的质朴与真诚,像一束微光,穿透了周遭的压抑,让他重新感受到了一丝希望。 “您…… 经常来基层吗?” 张舒铭忍不住问。王笑莉抬起头,笑了笑:“每个月都来,青石镇是留守儿童最多的镇,有的孩子一年见不到爸妈一次,特别需要关心。上次来,有个孩子说想爸妈,我陪他聊了一下午,后来给他爸妈打了电话,孩子哭了好久,我也跟着难受。” 她顿了顿,眼神软下来,“基层工作是难,但能帮到一个是一个,总比看着不管强。” 正说着,门突然被推开,王福升拎着个保温杯走进来,看见王笑莉,脸上的横肉瞬间堆起谄媚的笑:“哎呀,王干事来了!怎么不提前说一声,我好让人准备茶水。” “王校长客气了,我就是来做调研,不想麻烦大家。” 王笑莉站起身,语气礼貌却疏淡。王福升的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又堆起笑:“张老师,你可得好好配合王干事的工作,可别耽误了正事。” 说着,意味深长地看了张舒铭一眼,才慢悠悠地离开。 王笑莉等他走后,压低声音说:“这个王校长,上次我们来调研,他故意把几个家庭困难的孩子藏起来,说‘怕给镇里丢脸’。你以后跟他打交道,多留个心眼。” 她从帆布包里拿出一瓶矿泉水,递给张舒铭:“天热,多喝水。我下午还要去别的村,李小军的事,我下周给你答复。” 送王笑莉到校门时,李婶正好推着空摊车路过,看见王笑莉,愣了愣神。王笑莉主动走上前,温和地说:“您是李小军的妈妈?我是县妇联的王笑莉,关于摊位和小军的助学补助,我会帮您解决,您别急。” 李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紧紧拉着王笑莉的手不停道谢,声音哽咽。王笑莉拍着她的手背,轻声安慰着,阳光落在她的侧脸,柔和得像一幅水墨画。张舒铭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底忽然生出一股底气。 第4章 表格里的刁难 下午刚上课,王福升就把张舒铭叫到办公室,扔给他一叠表格:“把高一两个班的补课费名单整理出来,每个学生的名字、家长电话、缴费金额都要填清楚,今晚八点前给我,不能出错。” 张舒铭拿起表格,发现上面的学生名字有一半是错的,有的甚至没在他的班里。“王校长,这些名字……” “名字错了?” 王福升斜了他一眼,“你不会自己去核对?这点小事都做不好,还当什么老师?今晚必须交,交不上你就别下班了。” 张舒铭攥着表格,走出办公室 —— 他知道,王福升是因为早上看见他和王笑莉说话,故意刁难他。但他没退路,只能拿着表格,挨个去教室核对名字,又跑去找赵磊要家长电话,忙得连晚饭都没顾上吃。 晚上七点半,张舒铭终于把表格整理好,送到王福升办公室。王福升扫了一眼,又扔回来:“这里怎么少了三个学生的电话?你再去核对!” 张舒铭咬了咬牙,转身又往教室跑 —— 那三个学生是住校生,已经回宿舍了,他只能打着手电筒,在漆黑的宿舍楼道里挨个找。 等他终于把填好的表格交上去时,已经快九点了。学校旁的电话亭里,传来林晓芸温柔且带着一丝担忧的声音:“舒铭,你那边一切都还好?工作还顺利吗?”那声音如同春日里的微风,轻轻拂过张舒铭的心田,却又带着丝丝缕缕的牵挂。 “挺好的,你别担心,我再适应适应。照顾好自己。”张舒铭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坚定而轻松,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微微仰起头,看向窗外那片夜空。青石镇的星星很亮,一颗一颗镶嵌在深邃的夜幕中,闪烁着清冷的光芒。然而,这璀璨的星空却照不亮他脚下这充满迷茫与无奈的路。下午第一节课的预备铃刚响,张舒铭还没走进教室,就被王福升堵在了办公楼走廊。矮胖的身影往楼梯口一横,手里攥着一叠皱巴巴的表格,“啪” 地甩在张舒铭怀里,力道重得让他踉跄了半步。 “把高一两个班的补课费名单整理出来。” 王福升下巴微抬,啤酒肚随着呼吸起伏,“每个学生的名字、家长电话、缴费金额,一个都不能少,今晚八点前给我,错一个字你自己看着办。” 张舒铭低头翻看表格,眉头瞬间拧成疙瘩。纸上的字迹潦草歪斜,高一(1)班的名单里混着好几个高二学生的名字,还有三个名字压根不是他班上的,甚至有个 “李小红” 写成了 “李小说”,笔画都缺了半截。“王校长,这些名字和班级对不上,还有不少错别字……” “对不上?” 王福升斜睨着他,嘴角勾起一抹讥讽,“张老师是海东师大的高材生,这点小事还要我教?错了不会自己去核对?学生名单你没有?还是不会写字?” 他往前凑了两步,烟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我看你早上跟王干事聊得挺投机,心思没放在工作上?” 这话戳得张舒铭心口一闷,他才明白,王福升是记恨早上他和王笑莉的接触,故意来找茬。“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核对需要时间,而且家长电话……” “电话不会找赵磊要?不会去问班主任?” 王福升打断他,手指重重戳在表格上,“别跟我找借口!今晚八点,准时放我办公桌上,交不上来,你就不用下班了,什么时候弄好什么时候走。” 说完,他背着手,踩着沉重的步子往办公室去,留下张舒铭抱着表格站在原地,指腹捏得发白,表格边缘都被攥出了褶皱。 第一节数学课,张舒铭只能拜托邻班老师代课,自己抱着表格扎进了教室。他先逐一对着学生名册核对名字,把错漏的一个个划掉重写,又跑去找赵磊要家长电话。赵磊正在批改作业,闻言压低声音:“王校长这是故意刁难你呢,上次我整理名单,他也是给了份错的,折腾到半夜才弄好。” 说着,从抽屉里翻出一本泛黄的通讯录,“我这儿只有部分电话,剩下的你得自己问学生,尤其是住校生,家长电话换得勤。” 张舒铭谢过赵磊,又挨个教室跑。上课铃响了又停,他在两个班之间来回穿梭,遇到学生说不知道家长电话的,还要记下地址,打算稍后再联系。正午的太阳炙烤着校园,办公楼里没风扇,汗水顺着他的额角往下淌,浸湿了后背的衬衫,黏腻地贴在身上。他顾不上喝口水,连食堂的饭都错过了,直到傍晚六点,才勉强把名单和电话核对大半。 刚坐在图书角的旧椅子上歇口气,张舒铭又想起王福升 “缴费金额” 的要求 —— 王校长压根没给缴费记录,只说 “按每个学生五十块算,没交的也要注明”。他只能又跑去找各班班长,逐一确认缴费情况,等把这些信息补全,窗外的天色已经擦黑,校园里只剩下零星的灯光。 七点半,张舒铭攥着整理好的表格,快步走向校长办公室。王福升正靠在椅背上抽着烟,烟灰缸里堆满了烟蒂。他接过表格,随便翻了两页,眼皮都没抬,又 “啪” 地扔了回来:“这里怎么少了三个学生的电话?” 张舒铭低头一看,是三个住校生的信息栏空着。“这三个是住校生,中午问的时候说记不清,我想着晚上去宿舍问……” “晚上?” 王福升猛地坐直身体,脸色沉了下来,“我让你八点交,现在都七点半了,你还没弄好?张舒铭,你这工作态度也太成问题了!” 他把表格往桌上一拍,“现在就去宿舍问,半小时内给我补齐,晚一分钟,这个月奖金你就别想了。” 张舒铭咬了咬牙,没敢反驳。他抓起表格,快步跑出办公楼,校园里已经黑透了,只有路灯投下昏黄的光晕,照亮坑洼的路面。住校生宿舍在校园西北角,楼道里没灯,他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微弱的火苗在黑暗中摇曳,映着斑驳的墙皮。他挨个宿舍敲门,轻声询问,三个学生分散在不同楼层,等他终于把电话补齐,回到办公楼时,墙上的挂钟已经指向八点五十。 王福升接过表格,扫了一眼,没再挑刺,只是挥了挥手:“行了,回去。” 那语气里的敷衍,像是在打发一只碍眼的苍蝇。 第5章 两地的牵挂与隔阂 张舒铭走出办公楼,晚风带着山野的清冽,吹得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稍稍舒缓。他从帆布包里掏出诺基亚手机,屏幕上 “电量不足” 的提示闪烁着,却还是熟练地按下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 那串数字,他闭着眼睛都能准确拨通。 电话响了三声,听筒里便传来林晓芸温柔的声音,像裹着暖意的羽毛,轻轻落在他心上,却又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舒铭,你终于打电话了,我等了你一下午。” 那声音瞬间驱散了他一身的疲惫与委屈。张舒铭靠在斑驳的路灯杆上,嘴角不自觉地扬起,语气里带着歉意:“抱歉啊小芸,今天工作太忙了,从中午到现在连口气都没喘,一直没顾上给你打电话。” “是不是遇到什么麻烦了?” 林晓芸的声音立刻绷紧了些,满是关切,“你说话的声音哑哑的,听起来好疲惫。” 张舒铭不想让她跟着担心,强打起精神,语气放得愈发柔和:“没什么大事,就是刚上班事情杂,有点不适应。倒是你,今天有没有乖乖吃饭?没又偷偷买垃圾食品?” “才没有呢。” 林晓芸轻笑一声,声音甜得像浸了蜜的枇杷,“我中午自己做了番茄炒蛋,配着米饭吃了满满一碗,晚上煮了小米粥,还拌了个黄瓜,都按时吃了。倒是你,肯定又没好好吃饭?青石镇那边条件不好,你可别委屈自己,该买的东西别舍不得,钱不够我给你转。” “知道啦,我的小管家婆。” 张舒铭眼底泛起温热的涟漪,喉结轻轻滚动,“我今天忙得忘了吃晚饭,不过刚才在食堂买了两个热馒头,已经吃完了,肚子饱饱的。” 他撒了个谎,其实从中午到现在,他只喝了两口凉水,肚子早就空得发慌,可他舍不得让她牵挂。 “那你也要记得多喝水,别太累了,忙完就赶紧休息。” 林晓芸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思念,像化不开的糖霜,“舒铭,我好想你。昨天送你去车站,我都没敢多看你一眼,就怕忍不住哭出来,让你也跟着难受。”“我也想你。” 张舒铭的眼眶瞬间热了,指尖攥得手机壳微微发烫,“想你撒娇时撅着嘴的样子,想你煮的葱花面,想你趴在我怀里说悄悄话的温柔。小芸,再等等我,等我在这边稳定下来,要么接你过来,要么我尽快调回省城,到时候天天陪着你,再也不分开。” “嗯,我等你。” 林晓芸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又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舒铭,你在那边一定要照顾好自己,别让我担心。不管我爸妈怎么说,我都等着你 —— 咱们上次在护城河边上的约定,还算数吗?你要快点回来娶我呀。” “当然算数,一辈子都算数。” 张舒铭的心像被温水浸泡着,柔软得一塌糊涂,“等我处理好这边的事情,就立刻回省城找你。我要去珠宝店挑最大最闪的钻戒,办一场最盛大的婚礼,让所有认识我们的人都知道,你林晓芸,是我张舒铭这辈子唯一想娶的人。小芸,我爱你,比昨天更爱,比明天更爱。” “我也爱你,舒铭,爱到……” 林晓芸的声音带着哭腔,甜腻中裹着深情。 可话还没说完,听筒里突然传来 “砰砰砰” 急促的敲门声,伴随着林母尖锐刺耳的声音:“林晓芸!你躲在房间里跟谁打电话呢?打了这么久!赶紧开门,我跟你爸有话问你!” 林晓芸吓得一哆嗦,声音瞬间压低,带着慌乱:“舒铭,我爸妈来了,先不说了,你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我会想办法再给你打电话的!” “小芸!” 张舒铭还想再说句 “别怕”,听筒里只传来 “啪” 的一声轻响,电话被匆忙挂断,只剩下 “嘟嘟嘟” 的忙音,像一根针,反复刺着他的耳膜。 他握着手机站在原地,晚风渐凉,吹得他单薄的衬衫猎猎作响。手机屏幕还亮着,壁纸是他和林晓芸在省城公园拍的合照,照片里的她笑得眉眼弯弯,紧紧依偎在他怀里,阳光洒在两人身上,满是岁月静好。刚才的甜言蜜语还在耳边回响,突如其来的挂断却让他心里空落落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又闷又疼。 他能清晰地想象到,林晓芸挂电话时慌乱的模样,能猜到她父母此刻正站在门外,脸色铁青地斥责她。林父林母的尖酸刻薄,他至今记忆犹新 —— 第一次上门时,林父翘着二郎腿坐在沙发上,手里夹着烟,直言不讳:“你一个在偏远小镇教书的穷老师,一个月挣那点死工资,连我女儿一件像样的衣服都买不起,配得上她吗?” 林母则在一旁翻来覆去地强调:“我们晓芸是重点大学毕业,在省城有稳定工作,你得在省城买套全款房,有份铁饭碗,不然这门亲事,想都别想。” 那些话像淬了冰的针,深深扎在他心里,也成了他拼命想调回省城的最大动力。 可现在,他被困在青石镇这个贫瘠闭塞的小地方,面对着王福升的刻意刁难,拿着微薄的工资,连给林晓芸一个安稳的承诺都显得那么无力。手机屏幕渐渐暗下去,映出他疲惫憔悴的脸庞,眼底满是迷茫和焦虑。他仰头望向夜空,青石镇的星星格外明亮,一颗颗镶嵌在深邃的夜幕中,璀璨却清冷,照不亮他脚下的路,也驱散不了他心中的阴霾。 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持续多久,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顺利调回省城,更不知道林晓芸在父母日复一日的压力下,能不能一直坚持下去。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手机外壳,那里仿佛还残留着林晓芸指尖的温度,带着一丝暖意。张舒铭深吸一口气,攥紧了拳头 —— 不管再难,他都不能放弃。为了林晓芸,为了他们的未来,为了那句 “我等你”,他必须撑下去。 张舒铭太清楚自己的执念了:他一心想回省城,那里有他熟悉的街道,有割舍不下的回忆,更有他视若珍宝的林晓芸。可林晓芸父母的尖酸刻薄、趋炎附势,却如同一座无法跨越的大山,横亘在他们之间。林父林母一心想让女儿攀高枝,在他们眼里,张舒铭不过是个在偏远小镇教书的穷酸老师,没家世、没背景、没存款,根本配不上他们精心培养的女儿。他们的最低要求,就是张舒铭能调回省城,拥有一份体面的工作和一套房子,否则,这门亲事免谈。 与此同时,在省城林晓芸的家中,气氛紧张得如同即将断裂的弓弦。林晓芸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双手紧紧地绞在一起,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连指尖都透着几分僵硬。她的眼神中交织着倔强与不安,像一只被逼到墙角却不愿妥协的小鹿,对面则是父母布满不满与愤怒的面容。 “晓芸,你给我清醒一点!” 林父猛地一拍沙发扶手,声音陡然提高了八度,眼神中满是不屑与鄙夷,“那个张舒铭到底有什么好的?一个在青石镇那种破地方教书的穷老师,一个月那点可怜的工资,连你买件像样的连衣裙都不够,你跟着他能有什么好日子过?” 他翘着二郎腿,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沙发扶手,“咚咚咚” 的声音,像重锤一样敲在林晓芸的心上,仿佛在逼迫她立刻清醒过来。 林母也在一旁帮腔,双手抱在胸前,嘴角撇得能挂住油瓶,声音尖锐而刺耳,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锋利的刀子,直直刺向林晓芸:“就是啊,晓芸!你可是我们花了多少钱、费了多少心思才培养出来的,重点大学毕业,在省城有稳定工作,你值得更好的!那个张舒铭,要家世没家世,要背景没背景,要存款没存款,他拿什么给你幸福?你要是执意跟了他,以后只能跟着他吃苦受累,到时候哭都没地方哭!” 林晓芸咬了咬嘴唇,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眼眶瞬间红了,泪水在里面打转,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她猛地抬起头,声音虽然有些颤抖,却透着一股不容动摇的坚定:“爸妈,你们根本不了解舒铭!他对我很好,特别好,他很爱我,也很上进。他现在在青石镇只是暂时的,他以后一定会调回省城的。你们不能只看眼前的这些物质条件,就否定我们的感情啊!” “上进?就他那点出息,能有什么大出息?” 林父冷笑一声,语气里的讥讽毫不掩饰,“我看他就是在骗你!花言巧语谁不会说?等你真嫁给他,就等着后悔!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林晓芸,语气强硬而决绝,“我把话撂在这,你要是还敢跟那个张舒铭来往,就别进这个家门!我们没有你这样执迷不悟的女儿!” “爸!” 林晓芸的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猛地站起身来,大声反驳:“你们根本就不想了解他!你们只知道用你们的标准来衡量一切,只看重钱和地位!我就是要和他在一起,不管你们同不同意!” 说完,她转身就往自己的房间跑,“砰” 的一声关上了房门,将父母的斥责与愤怒都隔绝在门外。房间内,林晓芸扑到床上,用被子蒙住头,再也忍不住,放声大哭起来。哭声压抑而痛苦,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与无奈。她不明白,为什么父母就不能理解她和张舒铭之间的感情,为什么他们非要用那些世俗的标准来绑架她的幸福。 第6章 收费起风波 周一的教职工大会比往常早了半小时。青石镇中学的会议室里,长条木桌被擦得发亮,却掩不住桌腿处交错的裂纹,像一道道难以愈合的伤疤。王福升稳稳坐在主位,身后的黑板用白粉笔写着 “新学期课后辅导工作部署”,“辅导” 二字被红粉笔圈了三道,在灰白的黑板上格外刺眼。他翘着二郎腿,搪瓷保温杯搁在桌角,指尖夹着的红塔山烟卷袅袅飘着烟,眼神扫过全场时,自带一股颐指气使的威严。 “人都到齐了,咱长话短说。” 王福升屈指敲了敲桌面,声音沉闷却不容置疑,“从这周起,每周一到周四晚上加两节课辅导,每个学生每月五十块。这钱,一半是大家的辛苦费,另一半补学校的经费窟窿,双赢的事。” 他的目光慢悠悠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后排的年轻老师身上,刻意提高了音量:“赵磊,你带的高一(2)班是重点班,明天就把收费名单定下来,让学生把钱交上来。张舒铭,你是新来的,得带头表个态 —— 高一(1)班的收费率要是低于九成,这个月的奖金就别想了,年轻人要懂‘上进’。” “王校长,” 角落里突然传来一个怯生生的声音,是教英语的凌薇。她穿一件淡蓝色衬衫,领口系着小巧的蝴蝶结,皮肤白皙,眼神清冷得像一泓深湖,静静坐在那里,却难掩骨子里的执拗,“我班上有三个学生是低保户,家里确实困难,这辅导费…… 能不能通融一下?” “低保户?” 王福升猛地打断她,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底闪过一丝凶狠,“低保户就不用学习了?学校不是慈善堂!少一个学生交费,大家的分成就要少一分!你要是觉得不忍心,就自己掏腰包给他们垫上!” 他的声音在密闭的会议室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紧,凌薇原本就苍白的脸,此刻更是毫无血色,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低下头不再说话。 张舒铭坐在后排,手里的笔记本被攥得指节泛白。他昨晚特意翻了高一(1)班的学籍表,班里六个留守儿童,李小军家还是建档立卡的贫困户,五十块钱,对他们来说可能是半个月的生活费。看着凌薇无助的模样,再想到王福升蛮不讲理的态度,他心里像压了块巨石,沉甸甸的,一股不平之气在胸腔里翻涌。 散会后,赵磊快步堵在走廊里,拍了拍张舒铭的肩膀,脸上堆着谄媚的笑,眼神里却藏着明显的警告:“张老师,听我一句劝,别跟王校长对着干。去年刘老师就是替学生求情,被王校长发配去看仓库,整整半年没上讲台。” 他凑近张舒铭,声音压得极低,“你要是收不上来费,王校长肯定会把你调去李家沟教学点,那边连黑板都是裂的,水电都时断时续。” 张舒铭沉默着点了点头,没说话。他知道赵磊说的是实话,在这偏远小镇的中学里,王福升一手遮天,他一个新来的老师,确实举步维艰。可让他逼着贫困学生交这笔 “强制辅导费”,他又实在过不了自己的良心关。 下午第三节课的铃声刚落,张舒铭刚走出教室,就听见校门口传来嘈杂的争吵声。他快步走过去,只见一群家长围在那里,一个穿补丁衣服的中年男人正死死扯着王福升的胳膊,声音嘶哑得近乎哽咽:“王校长,我家娃说不交钱就不让上辅导课,可我家的花生还在地里,没人来收,你让我去哪凑这五十块啊!” “放手!” 王福升用力甩开男人的手,衬衫领口都被扯歪了,脸上满是不耐烦的愤怒,“你家娃学习差,本来就需要辅导,现在还想赖账?再在这里闹,我就叫派出所的人来!” 男人的脸涨得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是倔强地解释:“我不是赖账,我是真没钱啊……” 周围的家长们窃窃私语,有人小声叹气:“我家也是,玉米卖不出去,哪来的闲钱”,有人嘟囔:“这钱就是强要的”,却没人敢站出来帮男人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眼神里满是无奈。 张舒铭攥紧了拳头,刚想上前解围,就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女声,清脆而坚定:“王校长,您这话说得不对?” 他转头一看,正是王笑莉。她今天穿一条浅蓝色棉布连衣裙,裙摆及膝,随着脚步轻轻摇曳,像一朵在微风中舒展的蓝花。头发扎成清爽的马尾,发梢别着个淡粉色塑料发卡,在阳光下泛着浅浅光泽,质朴又温柔。手里拎着印有 “西河市妇联” 白字的帆布包,身姿挺拔,脸上带着浅笑,眼神亮得像晨露,没有一丝机关单位人员的架子,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阳光洒在她身上,勾勒出温暖的轮廓,瞬间驱散了校门口的压抑。 王笑莉快步走到男人身边,轻轻扶住他的胳膊,语气温柔却沉稳:“这位大哥,您先别急,有事慢慢说,总会有办法的。” 然后她转向王福升,神色平静却带着锋芒:“王校长,教育部三令五申,禁止学校以课后辅导为名强制收费,您这样做,不符合规定?” 王福升没想到王笑莉会突然出现,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强装镇定,摆了摆手:“王干事,这是我们学校的内部工作,跟妇联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 王笑莉从帆布包里掏出笔记本,翻开递到王福升面前,“这些天我走访了几个学生家庭,家长们反映,孩子不交辅导费,就被安排在最后一排,课堂提问也从不叫他们,这已经严重影响到孩子的正常学习了。而且,我刚才在镇政府了解到,刘大虎向李婶收的‘管理费’,您也有参与分成,对?” 提到刘大虎,王福升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他清楚王笑莉的身份,县妇联的干事虽然权力不大,却能直接对接县领导,要是真把事情捅到县里,就算有赵建军股长撑腰,他也未必能全身而退。他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强挤出一丝僵硬的笑:“王干事,误会,都是误会!我回头就跟刘大虎说,把李婶的东西原封不动还回去。辅导费的事,我再跟老师们商量商量,绝不强制,绝不强制。” 第7章 暖意与暗流 人群渐渐散去,穿补丁衣服的中年男人紧紧握着王笑莉的手,反复道谢,声音里还带着未平复的哽咽。王笑莉轻轻拍着他的手背,语气温和却笃定:“大哥,您别客气。您家的花生要是没人收,我帮您联系收购商 —— 县妇联有合作的农产品合作社,价格肯定比镇上的公道,不会让您吃亏。” 张舒铭快步走过去,望着王笑莉的眼神里满是佩服:“王干事,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来送李小军的助学补助申请表,顺便看看李婶的摊位有没有恢复。” 王笑莉晃了晃手里的表格,眼睛弯成了月牙,笑意里带着暖意,“正好路过校门口,就撞见刚才那一幕了。对了,李婶的作业本我已经从刘大虎那要回来了,放在她的小摊车上了。咱们现在去她家看看,收购商我也联系好了,今天下午就能过去收玉米。” 张舒铭点点头,两人并肩往镇子边缘的李小军家走去。青石镇的土路坑坑洼洼,雨后的泥泞还没干透,王笑莉走得有些吃力,时不时要扶一下路边的树干,浅蓝色的连衣裙裙摆沾了些泥点,却丝毫不显狼狈。“你平时下乡调研,都要走这样的路吗?” 张舒铭忍不住问,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心疼。 “嗯,有的偏远村连土路都没有,得靠步行。” 王笑莉擦了擦额角的薄汗,笑容依旧明亮,“上次去李家沟教学点,走了两个多小时山路,鞋都磨破了。不过看到孩子们拿到补助时的笑脸,看到他们能安心上学,就觉得一切都值了。” 她顿了顿,转头看向张舒铭,眼神里带着一丝探究:“你刚才在门口,是不是也想帮那个家长说话?” 张舒铭愣了愣,坦诚地点头:“我班上有好几个学生,家里条件跟他一样困难,有的还是留守儿童。我不想看着他们因为交不起那五十块辅导费,就被区别对待,连正常学习的机会都被剥夺。” 王笑莉的眼睛亮了亮,脚步微微一顿,看向他的目光里多了几分赞许:“你跟学校里其他老师不一样。他们要么怕王福升的权势,要么惦记着辅导费的分成,只有你是真的把学生放在心上。” 她说话时,夕阳的余晖落在她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张舒铭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赶紧移开目光,看向路边长势正旺的玉米地,耳根悄悄发烫。 他忽然想起床底那张举报信的碎片,忍不住试探着问:“王干事,我听赵磊说,以前是不是有个李老师,也因为反对补课收费,跟王福升起过冲突?” 王笑莉的神色微微一凝,随即摇了摇头:“这个我不太清楚,我来青石镇调研也就半年。不过确实听镇上老人提过,以前有老师因为看不惯王福升的做法,向上反映过情况,后来就被调去了偏远教学点,再也没回来。” 她的声音轻了些,“你以后要是想做什么,也别太冲动,多留个心眼。”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李小军家。一间低矮的土坯房,院墙是用土坯砌的,上面爬着几株牵牛花。院子里堆着几袋没脱粒的玉米,李婶正蹲在墙角,手里小心翼翼地摩挲着王笑莉送回来的作业本,见他们进来,赶紧站起身,脸上满是局促又感激的笑容:“王干事,张老师,你们咋来了?快进屋坐,我给你们倒点水。” “李婶,不用麻烦。” 王笑莉拎起院子里的竹篮,“收购商马上就到,咱们先去地里看看玉米。我跟合作社的人说好了,一斤八毛钱,比镇上的收购商多一毛五,您能多赚点。” 李婶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顺着布满皱纹的脸颊滚落:“王干事,您真是活菩萨啊!我还以为这玉米要烂在地里,小军的学费都没着落呢……” 她拉着王笑莉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 三人往屋后的玉米地走去,李小军正在地里埋头掰玉米,额头上满是汗珠,后背的衣服都湿透了。看见他们来,他赶紧放下手里的玉米筐,脸上沾着泥土,却笑得格外开心:“张老师,王干事!你们怎么来了?” 张舒铭走过去,接过他手里沉甸甸的玉米筐:“我来帮你。” 说着,弯腰学着李小军的样子掰起玉米,动作虽然生疏,却格外认真,玉米叶子划得胳膊生疼,他也没在意。 王笑莉站在田埂上,看着张舒铭和李小军并肩掰玉米的身影,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没过多久,收购商就开着一辆蓝色三轮车来了,过磅、算账,动作麻利。“一共一千二百斤,一斤八毛,总共九百六十块。” 收购商把一沓崭新的钞票递给李婶,李婶攥着钱,手都在微微发抖,反复数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 “李婶,这钱您先存好。” 王笑莉从包里拿出 “春蕾计划” 的申请表,“这是助学补助的申请表,您填一下,我带回县里盖章,下个月补助就能下来,每月五十块,够小军买课本和学习资料了。” 她又补充道,“小军的课本我也跟县教育局的人协调好了,他们会让学校送几本旧课本过来,您让小军先凑合用着。” 李婶接过申请表,双手紧紧攥着,对着王笑莉和张舒铭一个劲地鞠躬:“谢谢你们,谢谢你们…… 要是没有你们,我们娘俩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离开李小军家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夜幕渐渐笼罩了整个青石镇。王笑莉从包里拿出一个苹果,递给张舒铭:“路上买的,还挺甜,你补充点能量。今天忙了一下午,肯定饿了。” 张舒铭接过苹果,指尖碰到她的手,一阵微凉的触感传来,像夏日里的一阵清风。他咬了一口,甜丝丝的汁水在口腔里蔓延,心里也暖暖的。“今天真的谢谢你。” 他认真地说,“要是没有你,李婶的玉米不知道要烂到什么时候,小军的助学补助也没着落,还有校门口那个家长,也未必能讨到公道。” “不用谢,这都是我的工作。” 王笑莉摇摇头,笑容依旧温柔,“不过也多亏了你帮忙,不然我一个人,还真搬不动那些玉米。” 她顿了顿,犹豫了一下,语气变得郑重起来:“张老师,王福升肯定会因为今天校门口的事记恨你,还有帮李婶卖玉米的事,他也不会轻易放过你。你以后跟他打交道,一定要小心。要是他找你麻烦,你就给我打电话,我帮你想办法。” 她说着,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条,上面工工整整写着她的手机号,“这是我的电话,24 小时开机。” 张舒铭接过纸条,小心翼翼地放进贴身的口袋里,指尖仿佛还残留着纸张的温度:“谢谢你,我会小心的。” 两人并肩往学校走,夜色渐浓,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月光洒在土路上,映出两道依偎的影子。“你大学学的是中文?” 王笑莉突然打破沉默,语气里带着一丝好奇。 “嗯,海东师大中文系的。” 张舒铭点头。 “那你肯定很会写文章?” 王笑莉的眼睛亮了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我们妇联最近要做一个留守儿童的调研报告,需要写几个真实案例,你要是有空,能不能帮我写写?素材我都有,就是文字表达上不如你专业。” “当然可以。” 张舒铭立刻答应下来,心里莫名有些开心 —— 他没想到,还能以这种方式帮到王笑莉。 回到学校门口,王笑莉停下脚步:“我明天要回县里,等小军的补助批下来,我再给你送过来。你自己多保重,有事一定给我打电话。” “好,你路上也小心。” 张舒铭点点头。 王笑莉笑了笑,转身往镇上的汽车站走去,浅蓝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张舒铭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那张写着手机号的纸条,心里暖暖的,比刚才吃的苹果还要甜。 回到宿舍,赵磊正坐在床上翻着课本,见他回来,赶紧放下书凑过来,神色紧张:“你跟王干事去哪了?王福升刚才来宿舍找你,没看见你,脸色特别难看,还追问我你是不是跟王干事走得很近。” 张舒铭心里一沉 —— 他知道,王福升肯定是因为白天校门口的事,还有帮李婶卖玉米的事,开始记恨他了。“我跟王干事去李小军家了,帮李婶卖了点玉米,她家里实在困难。” 他平静地说。 赵磊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呀,就是太实在了。王福升那个人,睚眦必报,你今天让他下不来台,他以后肯定要给你穿小鞋。对了,他还说,明天要突击检查你的教案,还要听你的公开课,你可得好好准备,别让他抓到把柄。” 张舒铭点点头,走到床边坐下,从帆布包里翻出那张皱巴巴的农产品电商报纸,又拿出手机,仔细查了查县里合作社的联系方式。他想起今天帮李婶卖玉米时,她攥着钱的激动模样,想起王笑莉说的 “能帮一个是一个”。 第8章 龌龊与反抗 清晨的青石镇中学被一层薄雾笼罩,潮湿的空气里弥漫着压抑的气息,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裹得人喘不过气。王福升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前的搪瓷缸里,廉价茶叶梗在浑浊的水面上漂浮,像是他身上洗不掉的油腻。指尖的红塔山香烟燃到了尽头,烫得他猛地一哆嗦,烟灰簌簌落在桌角那张 “优秀校长” 奖状上 —— 这张三年前托赵建军股长关系弄来的假奖状,边角已经卷了毛,蒙着一层灰,像他的为人一样,虚假又破败。 “张舒铭那边暂时动不了,王笑莉盯着呢,妇联的人不好惹。” 王福升把烟蒂狠狠摁进搪瓷缸,尼古丁混着茶水的味道弥漫开来,他声音压得极低,透着一股阴恻恻的狠劲,“但补课费的事不能黄!赵股长那边等着要分成,我儿子下个月的留学学费还得靠这笔钱凑。张明,你去盯着高一(2)班,没交钱的学生,全调到最后两排,上课别叫他们回答问题,作业也别批改,逼得家长主动来交钱。”张明 —— 学校的教务主任,既是王福升的狗腿子,此刻正弓着腰,手里的笔记本飞快记录,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校长您放心,我这就去办!保证让那些家长乖乖掏钱。对了,新来的英语老师凌薇,她班上还有七个学生没交,我昨天旁敲侧击跟她说了,她还挺硬气,说‘学生没钱就不逼’,一点不给您面子,您看……” “凌薇?” 王福升眯起眼睛,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打着,发出 “咚咚” 的闷响,眼底闪过一丝贪婪的光。他早就盯上这个女人了 —— 开学前刚从省城调来,据说家里有点背景,但孤身一人在青石镇,正好是他下手的目标。她总是穿着剪裁合体的衬衫,料子是他从未在镇上见过的好,手里总握着一支精致的银杆钢笔,气质冷艳,见了谁都只是礼貌疏离地点头,不像其他女老师那样,会凑过来递烟套近乎,更不会像有些老师那样,为了评职称、保岗位,对他百般讨好。这份清高,反倒让他愈发心痒。 “她刚来,不懂青石镇的规矩。” 王福升嘴角勾起一抹猥琐的笑,“你先去敲打敲打,告诉她,识相点就配合收费,不然有她好果子吃。要是还不配合,我亲自找她谈 —— 我就不信,在这青石镇,还有我王福升搞不定的女人。” 他顿了顿,补充道,“以前那个教美术的李老师,不就是因为不肯顺从,又敢反对收费,被我发配去看仓库,最后逼得辞职走了?给她提提这事,让她掂量掂量。” 张明心领神会,连忙应声离开。王福升望着窗外,张舒铭正带着学生早读,声音清亮而充满朝气,阳光洒在他身上,透着一股年轻人的倔强。他心里顿时窝火 —— 上周五被王笑莉当众怼了之后,赵建军股长还打电话骂他 “办事不稳”,坏了收钱的好事;现在连个新来的毛头小子都敢跟他叫板,还有凌薇这样的女人,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口气,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 午后的阳光慵懒地洒在校园里,蝉鸣聒噪,王福升以 “讨论英语教学安排” 为由,让教务处通知凌薇单独来他办公室。办公室里,王福升坐在办公桌后,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眼神像黏腻的蛛网,肆无忌惮地在凌薇身上扫来扫去,从她冷白的肌肤,到剪裁利落的黑色及膝裙,再到腰际那条细皮带,眼底的贪婪几乎要溢出来。 凌薇身着一袭淡蓝色的衬衫,是带着雾霭感的冰蓝,领口处三颗珍珠母贝纽扣泛着温润的光泽,第二颗微微敞开,露出线条优美的锁骨。袖口挽至手肘,露出一段冷白的肌肤,在阳光下近乎透明。下身的黑色一步裙剪裁利落,裙摆与衬衫下摆保持着恰到好处的间隔,既不过分保守,也不显轻佻。腰际的细皮带金属扣上镌刻着简约的藤蔓花纹,衬得她脖颈线条愈发修长。乌黑的长发梳向脑后,用一枚黑色珍珠发夹别在颈后,几缕碎发垂落在耳际,气质高雅却又拒人于千里之外 —— 这样的女人,比他以前见过的所有女老师都要出众,让他愈发按捺不住心底的邪念。 “凌老师,听说你对课后辅导收费的事,有不同意见?” 王福升慢条斯理地开口,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语气看似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王校长,不是有不同意见,是我班上的七个学生确实交不起。” 凌薇紧紧攥着手里的教案,指节泛白,声音平静却坚定,“其中三个是低保户,两个是留守儿童,跟着爷爷奶奶生活,家里连基本的生活费都紧张,实在拿不出这五十块钱。” “交不起?” 王福升突然提高音量,猛地站起身,肥厚的身躯带着一股刺鼻的烟酒味,一步步逼近凌薇,“凌老师,你从省城来,家境肯定不错,自然不缺这几个钱。但学校缺啊!你看看这办公楼,墙皮都掉了,操场也没经费修,这些不都得靠辅导费补贴?” 他睁眼说瞎话 —— 所谓的 “补贴学校”,不过是他和赵建军股长中饱私囊的借口,大部分辅导费都进了他们自己的腰包,要么用来给儿子凑留学学费,要么用来挥霍享乐。 他停下脚步,距离凌薇不过半步之遥,语气突然变得暧昧:“其实,凌老师,你要是配合点,把收费的事办利索了,我可以给你少排点课,还能把你的奖金提到最高档。” 说着,他的手缓缓抬起,带着油腻的触感,想要搭在凌薇的肩膀上。凌薇瞬间警觉,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到身后的办公桌,教案 “啪” 地掉在地上,纸张散落一地。“王校长,请您自重!”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却依旧透着一股倔强,灰蓝色的眼眸里满是冰冷的抗拒。 王福升的手僵在半空,被拒绝的难堪让他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语气瞬间变得阴狠:“凌老师,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从省城来就了不起?在青石镇中学,我王福升想让谁留下,谁就能留下;想让谁走,谁就得走!你要是不配合收费,不仅奖金没了,我还能让你天天去看仓库,连课都上不了 —— 就像以前那个李老师一样!” 他说着,又往前逼近一步,伸手就去抓凌薇的手腕,眼神里满是猥琐的欲望:“其实你要是识相点,跟了我,好处少不了你的。以后在学校里,没人敢欺负你,调回省城也是小事一桩,你何必跟自己过不去?” 凌薇用力甩开他的手,力道之大超出王福升的预料。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却依旧不肯低头:“我来这里是想好好教书,不想参与这些不正当的收费,更不会做这种违背良心的事!” “违背良心?” 王福升被激怒了,眼神中闪过一丝狰狞,“在这青石镇,我就是规矩!你跟我谈良心?” 他猛地伸手去扯凌薇的衬衫领口,凌薇拼命反抗,双手紧紧抓住衣领,指甲都快嵌进肉里,却敌不过王福升常年抽烟喝酒练出的蛮力。衬衫领口被扯开,露出里面洁白的肌肤,珍珠母贝纽扣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 凌薇又羞又恼,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唇,不肯让眼泪掉下来。“王校长,请您住手!您这是性骚扰,是违法的!” 她大声呼喊道,声音因为恐惧而微微颤抖,却依旧带着不屈的反抗。王福升却不为所动,反而被她的反抗激起了更强烈的征服欲。他嘴里说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小美女,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只要你乖乖听话,以后少不了你的好处。在这学校里,还没人敢跟我这么犟!” 猛地将凌薇按在办公桌上,肥厚的身体压了上去,让她动弹不得。凌薇感到一阵窒息,绝望像潮水般淹没了她。她拼命地挣扎,双腿蹬踢,双手用力推着王福升的胸膛,嘴里不停呼喊着 “救命”,希望有人能听到这办公室里的龌龊与暴行,前来救她。可她心里清楚,王福升在学校里一手遮天,老师们要么畏惧他的权势,要么被他收买,此刻大概率没人敢来救她…… 第9章 对峙阴云 千钧一发之际,办公室的木门突然被 “哐当” 一声撞开,张舒铭像一阵疾风般冲了进来。他刚才在备课室整理教案时,隐约听到隔壁传来凌薇带着哭腔的呼喊,心中一紧 —— 他早就听闻王福升对学校女老师多有骚扰,仗着权势为所欲为,此刻哪里还坐得住,几乎是本能地冲了过来。 “王福升,你干什么!” 张舒铭的怒吼震得办公室窗户嗡嗡作响,眼神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像淬了冰的钢刀,直直刺向王福升。 王福升被这突如其来的闯入者吓得一哆嗦,压在凌薇身上的身体微微一僵。但他毕竟是在青石镇横行多年的老油条,很快便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慢悠悠松开凌薇,一边整理着被扯皱的衬衫领口,一边故作威严地呵斥:“我跟凌老师讨论教学工作,你大呼小叫地闯进来干什么?懂不懂规矩?敲门了吗?” “讨论工作需要扯破凌老师的衣服,把人按在办公桌上?” 张舒铭快步走到凌薇身边,将她牢牢护在身后,目光如炬地盯着王福升,字字铿锵,“王校长,您这是赤裸裸的性骚扰,是耍流氓,更是违法犯罪!您以为靠着赵股长的关系,就能在学校里为所欲为吗?” 凌薇躲在张舒铭身后,脸色苍白如纸,指尖还在不受控制地颤抖,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砸在散落的教案纸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她看着张舒铭宽厚的背影,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 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对王福升的憎恶,更有对张舒铭的感激,那点羞涩在恐惧与愤怒面前,早已微不足道。 王福升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被戳穿的难堪与愤怒交织在一起,他指着张舒铭的鼻子,声音尖利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你个毛头小子,少管闲事!我看你是跟王笑莉走得近了,翅膀硬了,敢管我的事了?告诉你,在青石镇中学,我想让你留你就能留,想让你滚你就得滚!信不信我现在就把你调去李家沟教学点,让你一辈子守着破黑板!” “我不信。” 张舒铭寸步不让,眼神坚定如铁,“您违规收取补课费,中饱私囊;现在又猥亵女老师,这些事要是捅到县教育局,就算赵股长想保您,也未必保得住。王笑莉干事那边,我现在就可以给她打电话,让她来评评理!” 提到王笑莉,王福升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他当然知道,真要是把事情闹大,他这 “优秀校长” 的假面具被撕下来事小,恐怕连牢饭都得吃上。但他咽不下这口气,咬着牙,眼神阴恻恻的,像盯着猎物的豺狼:“好,好得很!张舒铭,凌薇,你们给我等着!这事没完!我倒要看看,你们能得意多久!” 就在这时,办公室门又被推开,张明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他刚在走廊里听到动静,知道王福升的好事被搅了,生怕事情闹大不好收场,连忙凑到王福升身边,低声暗示:“校长,校长,冷静点!外面已经有老师听见动静了,再闹下去影响不好。赵股长那边也交代过,做事要稳,别惹麻烦。”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给王福升使眼色,意思再明显不过 —— 先息事宁人,回头再找机会报复,没必要在这时候把事情闹到不可收拾。 王福升何等精明,瞬间领会了张明的意思。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脸上挤出一丝阴狠的笑:“行,看在张主任的面子上,今天这事暂时就算了。但张舒铭,你给我记着,以后在学校里,最好夹着尾巴做人!” 张舒铭扶着凌薇,冷冷地瞥了王福升一眼,没再说话,转身就往外走。凌薇的身体还在微微颤抖,她低声说了句 “谢谢你”,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不用谢,是他太过分了。” 张舒铭看着她苍白的脸,心中满是担忧,“你没事?要不要先回宿舍休息一下?剩下的事,咱们再慢慢想办法。” 凌薇轻轻摇了摇头,努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伸手整理了一下被扯开的衬衫领口,虽然纽扣掉了一颗,领口有些松散,但她依旧挺直了脊背,保持着最后的尊严与高冷。她弯腰捡起掉在地上的教案,指尖划过散页上工整的笔记,声音低沉而冰冷:“我没事,谢谢你。这件事,我会自己处理好的。” 张舒铭看着她强装镇定的模样,心中对她的敬佩又多了几分。他知道,一个女人在遭遇这样的欺凌后,还能如此隐忍和冷静,背后需要多大的勇气。 凌薇转身往宿舍走去,黑色的一步裙在走廊里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渐渐消失在尽头。张舒铭站在原地,心情沉重得像压了块石头 —— 王福升这次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他和凌薇接下来的日子,恐怕会更加艰难。 回到宿舍,赵磊正坐在床上翻报纸,见张舒铭回来,立刻扔掉报纸凑了过来,脸上满是焦急:“你刚才去哪了?我听张明说,王福升把凌老师叫去办公室还锁了门,我就觉得不对劲,是不是出事了?” 张舒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赵磊吓得眼睛都瞪圆了,连连摆手:“你疯了?居然敢跟王福升对着干!他那个人睚眦必报,以前那个李老师就是因为挡了他的好事,被他整得走投无路,最后辞职回了老家。他肯定会报复你的!明天他要听你的课,说不定会故意挑你毛病,鸡蛋里挑骨头,你可得小心点!” 张舒铭点了点头,走到床边坐下,从帆布包里翻出那张皱巴巴的农产品电商报纸 —— 他昨天已经联系了县合作社的人,对方说可以帮青石镇的村民代销玉米和花生,每斤给五分钱的提成。要是能帮村民卖掉一千斤,就能赚五十块,虽然不多,但至少能补贴点生活费,更重要的是,这让他觉得自己不是只能任人欺负的软柿子,他有自己的底气。 “对了,” 赵磊突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说道,“我刚才在走廊里碰到张明,听见他跟人打电话,说王福升已经给赵股长打了电话,要给你‘安排点合适的活’。我估摸着,他是想把你调去看仓库,或者让你去扫厕所、掏下水道,故意折腾你,让你知难而退。你可得有心理准备!” 张舒铭攥紧手里的报纸,指节泛白,眼神却愈发坚定:“他想整我,没那么容易。凌老师的事,我不能不管;班上那些贫困学生的事,我也不能不管。就算他真把我调去李家沟,我也不怕,在哪里都能教书,都能帮到该帮的人。”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远处传来学生们嬉闹的声音,清脆而欢快,却丝毫勾不起张舒铭的兴致。他知道,王福升的报复很快就会来临,这只是暴风雨前的宁静。他拿起手机,手指悬在王笑莉的号码上,犹豫了片刻,又轻轻放下 —— 他不想总依赖别人的帮助,有些事,他得自己扛起来。 就在这时,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映入眼帘,只有短短五个字:“谢谢你,凌薇。” 张舒铭看着短信,心里涌起一股暖流。这个高冷得像冰山一样的女老师,终于愿意卸下一点防备,跟他说一句真心话了。他指尖飞快地回复:“没事,以后有事可以随时找我。” 按下发送键,他把手机放在床头,拿起教案开始认真备课。明天还有两节课,他不能因为王福升的卑劣行径,影响到学生们的学习。 第10章 阴招 清晨的青石镇中学还浸在一层灰蒙蒙的薄雾里,潮湿的空气裹着泥土味,压得人胸口发闷。传达室的木门紧闭着,门栓还没拉开,一阵急促得近乎暴躁的敲门声便打破了清晨的死寂,“砰砰砰” 的声响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 张舒铭睡得正沉,被这敲门声惊得猛然坐起,揉着睡眼惺忪的眼睛打开宿舍门。门外,赵磊脸色煞白得像张纸,额头上沁着细密的冷汗,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课表。 “出大事了!张舒铭,王福升把你的课全调了!” 赵磊的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像是怕被人听见,又急得忍不住拔高,说话间就把课表狠狠塞到张舒铭面前,“你自己看!这哪是调课,这是要把你往死里整啊!” 张舒铭接过课表,目光扫过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瞳孔瞬间收缩,呼吸都停滞了半秒。原本每周固定的二十四节语文课,被硬生生加到了三十二节,不仅挤占了所有空闲时段,还额外穿插了六节晚自习,连周六上午明晃晃标注着 “自愿辅导课” 的时段,也被红笔圈住,后面写着他的名字。更过分的是,课表末尾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补了一行:“负责全校粉笔、黑板擦申领”,括号里的备注像针一样扎眼 ——“每日早六点清点,晚十点核对,损耗超 3 扣当月奖金”,字字句句都透着不加掩饰的刁难。 “这根本不是人干的活!” 赵磊压低声音,脑袋往宿舍里探了探,满脸焦急地说道,“我刚在教务处门口听张明嚼舌根,王福升昨天特意交代张明‘别搞太明显,免得被人抓把柄,但得让他知道厉害’,所以张明就想出这损招,就是想逼你扛不住主动辞职!”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你想想,三十二节课,再加早晚清点教具,每天睡眠时间撑死不足四个小时,稍微有点疏忽,他就能抓着你的把柄扣钱、处分,这日子根本没法过!” 张舒铭早料到王福升不会善罢甘休,会用各种手段报复,可没想到这报复来得如此之快、如此之狠辣。他心里清楚,王福升就是想让他在超负荷的工作中出错,要么主动滚蛋,要么被抓住把柄狠狠收拾。 “我知道了。” 张舒铭深吸一口气,将课表叠好,揣进贴身的兜里,“谢了,赵磊,还特意跑一趟来告诉我。” 他的声音听起来平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 “你真要扛下来?” 赵磊急得直跺脚,声音都带上了哭腔,“这哪是人能承受的!别说三十二节课,光早晚清点教具就够折腾人的了!还有凌老师,我听说她那边也糟了殃 —— 王福升让张明带着人去查她的教案,鸡蛋里挑骨头说她‘例句不符合乡镇学生认知’,还硬生生扣了她半个月的误餐补助,理由就是‘未配合学校课后辅导收费工作’,这根本就是公报私仇!” “凌老师……” 张舒铭心里一紧,像是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转身就往教学楼快步走去。脚步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发出 “哒哒” 的声响,他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他得去看看凌薇,至少让她知道,这难熬的日子里,她不是孤单一人,还有人愿意站在她这边。 教学楼的走廊里静悄悄的,凌薇正站在办公室门口,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却依旧挺直着脊背。见到张舒铭走来,她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王福升说我教案里‘例句不符合乡镇学生认知’,让我重新写,明天早上就要交。还有,我班上那七个没交补课费的学生,被调到了储物间上课,理由是‘教室位置不够’。” 张舒铭接过通知单,鲜红的 “限期整改” 印章像一块烙铁,刺得人眼睛疼。他去过那间储物间,在教学楼最底层的角落,连窗户都没有,里面堆着废弃的旧桌椅、破损的教具,阴暗潮湿,一进去就呛得人直咳嗽,墙角还长着青苔,根本不适合上课。他猛地攥紧了拳头,转身就想去找王福升理论,却被凌薇轻轻拉住了衣袖,她的指尖微凉,带着一丝颤抖:“别去,他就是想激怒你,让你犯错。我已经跟学生们说了,放学后我去储物间给他们补课,有没有教室都行,只要能让他们上课就好。” 凌薇的眼神里透着一股倔强。张舒铭看着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昨天她丢失那支银杆钢笔时,眼底一闪而过的失落神情 —— 这个看似高冷、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女老师,骨子里比谁都坚韧。 “教案我帮你改。” 张舒铭的语气异常坚定,没有丝毫犹豫,“晚上我值夜班,正好有时间,你先去给学生上课,别耽误了进度。那些需要调整的例句,我结合乡镇学生的生活实际改,保证符合要求,明天一早给你。” 凌薇微微一愣,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他会主动提出帮忙,眼底闪过一丝感激,随即轻轻点头,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心尖:“谢谢你。” 这三个字很轻,却带着沉甸甸的分量。 上午的四节课,张舒铭忙得脚不沾地,连喝口水的时间都没有。高一(1)班的课刚结束,下课铃声还没停,他就抱着一大摞作业本往高一(3)班赶,怀里的作业本沉甸甸的,压得胳膊发酸,粉笔灰沾满了双手和袖口,甚至沾到了额前的碎发上。课间十分钟本该是休息的时间,他却被张明催着去教具室清点粉笔,王福升特意交代了张明全程盯着,美其名曰 “监督工作”,实则就是找茬。 教具室里弥漫着一股灰尘味,一排排架子上摆满了粉笔和黑板擦,张明抱着胳膊站在门口,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眼神像扫描仪一样在张舒铭身上扫来扫去。“张老师,动作快点,下节课还要用呢。” 张明阴阳怪气地说道,“王校长说了,教具是学校的公共财产,一点都不能马虎,每盒粉笔都要数三遍,少一根都得登记‘非正常损耗’,直接扣当月奖金。” 张舒铭没理会他的挑衅,拿起一盒粉笔开始清点。粉笔盒是破旧的纸盒,有些地方已经漏了洞,他一根一根地数着,指尖沾满了白色的粉笔灰。数到第三盒时,他发现里面少了两根,不用想也知道,肯定是张明故意藏起来的 —— 刚才他亲眼看到张明趁他转身时,偷偷从盒子里抽了两根塞进口袋。 “张老师,怎么样?数清楚了吗?” 张明凑了过来,眼神里满是期待,像是等着看他出丑,“这盒粉笔少了两根,可得写清楚啊。要是下次再少,下个月的奖金可就别想拿了,说不定还得写检讨呢。” 张舒铭瞥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隐忍的怒气,却没戳破他的小动作 —— 他心里跟明镜似的,就算戳破了,张明也不会承认,反而会倒打一耙说他污蔑。他拿起笔,在登记本上一笔一划地写下 “损耗两根”,笔尖划过纸张,发出 “沙沙” 的声响,像是在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两个学生的窃窃私语,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两人耳朵里:“听说了吗?凌老师班上的同学被调到储物间上课了,里面又黑又潮,根本看不清黑板……”“还有张老师,课被排得满满当当,刚才我看到他抱着作业本跑,差点摔倒……” 张明听到这话,脸上的笑容更得意了,而张舒铭的心却沉了下去。 第11章 省城邀约 中午的食堂弥漫着淡淡的咸菜味和米饭的香气,喧闹的人声总算驱散了些许清晨的压抑。张舒铭端着餐盘,,他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终于能暂时卸下满身的疲惫,歇口气。连续四节课的高强度讲授,加上课间清点教具的折腾,他的嗓子已经有些沙哑,胳膊也因为抱了太多作业本而酸胀不已,指尖的粉笔灰都没来得及洗掉,泛着一层白。 他刚扒了两口米饭,手机突然在口袋里震动起来,屏幕亮起,跳动着 “小祖宗” 三个字,瞬间像一剂良药,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下来,连眼底的疲惫都淡了几分。 “喂,我的晓芸宝贝!” 张舒铭接起电话,语气瞬间变得轻佻又暧昧,带着刻意的宠溺,尾音都往上挑,“怎么想起给你家穷酸老师打长途了?是不是夜里想我想得睡不着,白天吃不下饭,就盼着听听我的声音啊?” “少油嘴滑舌!” 电话那头传来林晓芸清脆又带着笑意的声音,像一束金灿灿的阳光突然照进了灰蒙蒙的食堂,驱散了所有的沉闷,“我给你找着好差事了!我们报社旁边的省重点中学在招语文老师,编制内的!工资是你现在的三倍,还有年终绩效、节日福利,连住房补贴都有,比你在青石镇这破地方强一百倍!” “编制内?!” 张舒铭的眼睛瞬间亮得像星星,手里的筷子都差点掉在地上,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几分,连忙捂住嘴左右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他,才压低声音,却难掩语气里的兴奋与急切,“真的假的?宝贝你没跟我开玩笑?这可是我做梦都想的好事啊!” 他几乎是立刻就想拍板答应 —— 回省城,进重点中学,还是人人羡慕的编制内,这意味着不用再看王福升那张令人作呕的嘴脸,不用再扛着超负荷的课表累死累活,不用再应付这些龌龊的勾心斗角。最重要的是,能天天见到林晓芸,能和她朝夕相处,能兑现娶她的承诺,能像正常情侣一样,一起吃饭、散步、规划未来。 “骗你干什么!” 林晓芸笑着嗔怪,语气里满是邀功的得意,“人家校长是我爸的老战友,我特意托我爸去说的情,校长亲口答应的,只要你下周来面试,走走流程,编制稳拿!舒铭,这可是天赐良机,你赶紧辞职来省城,咱们就能” “就能天天黏在一起,晚上一起去护城河散步,吹吹晚风,周末去吃你最爱的那家糖醋鱼,让老板多放糖,对?” 张舒铭抢过话头,语气里满是憧憬,还带着点故意的撩拨,“说不定还能顺便把结婚证领了,圆了你心心念念想当张太太的小心愿,让你名正言顺地管着我,好不好?” “呸!谁心心念念想当你太太了!” 林晓芸的声音染上了羞赧的红晕,却藏不住笑意,带着点小傲娇,“不过 你要是真能来省城,踏踏实实过日子,领证也不是不行。” “那必须来啊!” 张舒铭 “啪” 地拍了一下大腿,心里的天平瞬间就偏向了省城,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回去,“等我,宝贝!我这就收拾东西,明天就 哎?” 话没说完,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食堂门口,看到李小军和几个同学正端着餐盘走过,李小军手里还拿着他昨天给的旧课本,封面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笔记,眼神里满是对知识的渴望。他突然想起刘婶拜托他联系合作社卖玉米的期盼,想起凌薇独自面对王福升刁难的倔强身影,到了嘴边的 “出发” 两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 “怎么了?” 林晓芸敏锐地察觉到他的迟疑,语气瞬间变得有些紧张,甚至带着点不安,“你不愿意来?张舒铭,你是不是不想回省城了?” “愿意!当然愿意!” 张舒铭连忙说道,语气又恢复了之前的轻松,只是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犹豫,“我就是太激动了,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对了,面试具体是下周几啊?我好提前准备准备。” “下周三上午十点,地点在省重点中学的教务处。” 林晓芸的声音缓和了些,却依旧带着点试探,“我已经帮你把简历递过去了,校长看过了,对你的学历和实习经历都挺满意的,你只要正常发挥就行。” “好,我记下来了。” 张舒铭应着,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揪着,沉甸甸的。 “张舒铭!” 林晓芸的声音突然拔高,带着点委屈的小脾气,甚至染上了一丝哭腔,“你到底在犹豫什么?当初是谁跟我说,等攒够了经验就回省城,跟我好好过日子的?是谁跟我保证,说最爱的人是我,不会让我一直等的?现在机会来了,你却磨磨蹭蹭的,你是不是变心了?是不是在青石镇待久了,就不想回来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哽咽,带着压抑了许久的委屈:“我爸妈天天催我,说我年纪不小了,再等下去就成老姑娘了。他们还说,你要是一直待在青石镇那个小地方,没前途没保障,不让我再跟你来往,逼我去相亲!我跟他们吵了好多次,每次都吵得脸红脖子粗,我跟他们说你一定会回来的,可你呢?你却连个准信都不肯给我!” “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想得睡不着觉。” 林晓芸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思念和依恋,甚至有几分直白的 “馋”,“我想让你陪我吃饭,想让你牵着我的手逛街,想让你晚上给我讲故事,想靠在你怀里看电视。你在青石镇吃苦,我心疼你,可我更想让你在我身边,我能照顾你,不用让我天天担心你吃得好不好、睡得够不够,会不会被人欺负” 她越说越委屈,哭声忍不住溢了出来,带着无力承受的崩溃:“张舒铭,我真的撑不下去了。我爸妈给我的压力太大了,身边的朋友都结婚生子了,只有我还在等你。我怕,我怕我等不到你回来,我怕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最后还是一场空” 张舒铭听着电话那头林晓芸的哭诉,心里像被针扎一样疼,眼眶都有些发热。他知道,林晓芸一个人在省城承受了太多,既要面对父母的催婚,又要为他的前途操心,还要忍受异地恋的煎熬。他亏欠她太多了。 “宝贝,对不起,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 张舒铭的语气软了下来,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更满是愧疚。 他顿了顿,语气异常坚定:“宝贝,下周的面试我一定会去,这是我们的未来,我不会放弃的。你再给我一周时间,就一周!我把这边的烂摊子收拾干净,立马卷铺盖去投奔你,再也不分开了,行不行?”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舒铭仿佛能看到林晓芸鼓着腮帮子生闷气的样子,像只炸毛的小猫咪,既可爱又让人心疼。 “舒铭” 她的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撒娇意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妥协,“我 我听你的。但你只能有一周时间,不能再多了。我爸妈已经给我下最后通牒了,说这是我最后一次为你争取机会,要是你这次还不来,他们就再也不会同意我们在一起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 张舒铭连忙安抚,“放心,我以我英俊潇洒的颜值发誓,一周之内,我保证出现在你面前!到时候,我带着我的全部家当 —— 几件破衣服,还有一颗爱你爱到发疯的心,跟你去领结婚证,去吃你最爱的糖醋鱼,去逛遍省城的大街小巷,把所有亏欠你的都补回来,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 林晓芸破涕为笑,声音里还带着点鼻音,却已经明媚了许多,“那你可记住了,一周后见不到你,我可真的生气了,我会去青石镇找你,当着你所有学生的面,说你是个大骗子,说你辜负我!” “哎哟,我的宝贝可真凶!” 张舒铭笑着哄道,“遵命!我的小祖宗!一周后,你就等着迎接你的准老公!” 第12章 暴行 正午的烈日高悬在青石镇的上空,像一团烧得正旺的炭火,炽热的阳光烘烤着大地,青石镇中学门口的老槐树下,总算有片稀疏的树荫,李婶的文具小摊就摆在这儿。车斗里整整齐齐码着一摞摞作业本,旁边还堆着两袋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是她连夜剥好的花生 —— 这是她特意留给张舒铭的,上次多亏了他帮忙联系合作社卖掉玉米,解了家里的燃眉之急,她无以为报,只能用自家种的花生表表心意。 张舒铭和赵磊早早就在摊旁等着了,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却依旧挺直着腰板。没过多久,县合作社的老周骑着一辆蓝色三轮车赶来,车斗里装着磅秤和一沓收购合同,身后还跟着三个扛着麻袋的村民,都是听闻李婶的玉米卖了好价钱,特意来跟着张舒铭谈花生、红薯收购的。 “张老师,赵老师,辛苦你们等这么久!” 老周擦了擦额头的汗,爽快地掏出合同,递给最前面的刘大叔,“按昨天电话里说的,花生一斤八毛五,红薯六毛,收上来直接拉去县城的加工厂,绝不压价,钱当场结清,绝不拖欠!” 刘大叔搓着粗糙的双手,脸上的皱纹笑成了花,眼角的褶子里都盛满了感激:“俺们就信张老师!上次李婶的玉米,要是没张老师帮忙,指不定就烂在地里了,还卖不上价。以前镇上的刘大虎介绍的收购商,一斤才给六毛,钱还拖拖拉拉,有时候半年都结不清,俺们都被坑怕了!” 赵磊站在旁边,帮着老周整理合同和磅秤,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浸湿了胸前的衬衫。他来青石镇中学两年,早就看不惯王福升的贪婪龌龊,也恨透了刘大虎这群恶霸的为非作歹,只是一直没勇气站出来反抗。现在有张舒铭带头,他觉得自己不能再退缩了,得试着站出来,做点对得起良心的事。“刘大叔,您把身份证给我,我帮您登记信息、填合同,省得您年纪大了,眼神不好看不清楚。” 他接过刘大叔递来的身份证,认真地在合同上一笔一划地填写着,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李婶看着眼前热闹又和睦的场面,眼圈忍不住有点红 —— 前几天她还愁得整夜睡不着觉,玉米卖不出去,摊位又被刘大虎刁难,差点以为日子就过不下去了。现在不仅玉米卖了好价钱,还有这么多乡亲来跟着张老师做事,她觉得日子终于有了盼头,心里暖烘烘的。“张老师,赵老师,老周师傅,中午都去俺家吃饭!俺给你们煮花生粥,再炒两个家常菜,尝尝俺的手艺!” 她一边说,一边掀开旁边一个小盆的盖子,里面是煮好的花生,颗粒饱满,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她抓起一把就往三人手里塞。 张舒铭刚要推辞,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刺耳的摩托车轰鸣声,像一群横冲直撞的野兽。三辆红色摩托车呼啸着驶来,车轮碾过路面溅起尘土,径直停在小摊前,挡住了阴凉。为首的正是刘大虎,他穿着一件花衬衫,敞着怀,露出胸口狰狞的纹身,嘴里叼着一根烟,眼神凶狠如狼。身后跟着两个染着黄毛的混混,胳膊上也纹着乱七八糟的刺青,手里还拎着钢管,一看就是镇上的闲散人员,平日里无恶不作,欺压百姓。 “哟,挺热闹啊?” 刘大虎猛地跳下车,脚重重地踹在李婶的小摊车斗上,“哐当” 一声巨响,车斗里的作业本散落一地,有的掉进了旁边的泥水里,瞬间脏得不成样子。“李婶,谁让你在这摆摊的?昨儿没跟你说清楚?这地方现在归我管了,不让摆了,你耳朵聋了?” 李婶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赶紧蹲下身去捡散落的作业本,声音带着哭腔:“张老师帮俺跟合作社谈生意,就这一会儿,马上就好,不耽误事……” “张老师?” 刘大虎冷笑一声,吐掉嘴里的烟蒂,用脚狠狠碾了碾,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张舒铭和赵磊,充满了挑衅,“张舒铭,你真是闲得慌!不好好待在学校上课,整天帮这些穷酸村民搞什么破合作?王福升没跟你说过,学校不允许老师‘不务正业’吗?我看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敢抢我的生意!” 老周皱起眉头,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李婶身前,语气坚定:“这位同志,我们是县农业合作社的,合法收购农民的农产品,帮乡亲们增加收入,你凭什么来捣乱?这是违法行为!” “合法?” 刘大虎身后的黄毛混混嗤笑一声,上前猛地推了老周一把,老周踉跄着后退了几步,差点摔倒。“在青石镇,刘大虎哥说的就是法!我说不合法,它就不合法!这摊今天必须掀,谁拦着谁倒霉!” 说着,他伸手就去掀车斗里的花生袋,麻袋被扯破,饱满的花生撒了一地,混着泥土和灰尘,看着格外刺眼,让人心疼。 “住手!” 赵磊突然往前一站,挡在小摊前,胸膛微微起伏,虽然心里有点发怵,但眼神却异常坚定,“你们这是抢劫!光天化日之下欺负老百姓,还有王法吗?我已经打电话给镇派出所了,他们马上就到!” 其实他根本没来得及打电话 —— 他只是想吓退这些恶霸,可话一出口,刘大虎的脸色变得更加凶狠。 “你个窝囊废还敢叫板?” 刘大虎怒喝一声,猛地冲上去,砂锅大的拳头狠狠砸在赵磊的胸口。赵磊没来得及躲闪,闷哼一声,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后背重重撞在老槐树的树干上,后腰正好磕在凸起的树瘤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冷汗瞬间从额头冒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嘴角竟然溢出了一丝血迹。 “赵磊!” 张舒铭见状,心头一紧,赶紧冲过去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转头怒视着刘大虎,眼神里燃烧着愤怒的火焰,“你敢打人?我现在就报警!” 他掏出手机,刚要拨号,另一个黄毛混混就猛地冲了上来,一把夺过手机,狠狠摔在地上。“啪” 的一声,手机屏幕瞬间裂开,机身也摔得变了形 —— 那是他姐姐省吃俭用攒了三个月工资给他买的诺基亚,才用了不到三个月,是他和家里联系的唯一工具。 “报警?你报啊!我看你往哪报!” 刘大虎上前一把揪住张舒铭的衣领,用力往上提,眼神凶狠,语气阴恻恻的,“王福升早就跟我说了,你再敢多管闲事,不仅让你滚出青石镇中学,还让你在青石镇待不下去!识相的就赶紧滚,别在这碍事,不然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张舒铭被他揪着衣领,呼吸有些困难,却依旧不肯低头,死死瞪着刘大虎:“你仗势欺人,欺压百姓,迟早会遭报应的!这些村民的农产品,我必须帮他们卖出去,你想捣乱,先过我这关!” “还敢嘴硬!” 刘大虎怒不可遏,抬起拳头就往张舒铭的脸上砸去。张舒铭下意识地偏头躲闪,拳头擦着他的脸颊过去,砸在了他的肩膀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他反手去推刘大虎,却被身后的黄毛混混用钢管狠狠砸在了后背,“咚” 的一声闷响,张舒铭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在地,后背火辣辣地疼,像是被火烧一样。 周围的村民吓得不敢上前,刘大叔想偷偷溜到旁边的小卖部打电话报警,却被另一个混混发现,冲上去一把揪住他的胳膊,用力推搡着回到原地,刘大叔的胳膊被揪得通红,疼得直咧嘴。李婶蹲在地上,看着散落一地的作业本、花生,还有被打得嘴角流血的赵磊、后背受击的张舒铭,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哽咽着说:“别打了,别打了!俺不摆摊了,俺把摊收了还不行吗…… 求求你们,别打张老师和赵老师了……” 刘大虎还不肯罢休,又抬脚踹了张舒铭的腿一下,张舒铭踉跄着跪倒在地,膝盖磕在坚硬的水泥地上,火辣辣地疼,却依旧咬着牙,抬头瞪着刘大虎:“你…… 你休想吓倒我们……” 第13章 陈雪君 就在这混乱焦灼的关头,远处突然传来自行车清脆的铃铛声 ——“叮铃铃” 的声响穿透了喧闹,像一股清泉浇灭了几分暴戾。一个穿白色护士服的姑娘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疾驰而来,车筐里的棕色药箱稳稳当当,车后座还绑着个帆布包。她看到老槐树下的对峙与伤员,脸色一沉,立刻捏紧车闸停在路边,快步跑了过来,清脆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你们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怎么还打人!” 张舒铭捂着膝盖抬头,瞬间愣在了原地。眼前的姑娘约莫二十八九岁,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青春的气息里透着成熟的温婉,如同春日清晨带着露珠的梨花,明媚又干净。她扎着一条利落的低马尾,乌黑的发梢随着跑动微微晃动,额前整齐的刘海下,是光洁饱满的额头,衬得眉眼愈发清丽。身上的白色护士服洗得有些发白,却熨烫得平平整整,每一道褶皱都规规矩矩,胸前别着的 “青石镇卫生所” 胸牌在阳光下闪着淡光,上面 “陈雪君” 三个字清秀工整。 她的眼睛很大,瞳孔像澄澈的湖水,透着股不卑不亢的韧劲,却又藏着温柔。走到赵磊身边,她毫不犹豫地蹲下身,指尖轻轻扶住他的胳膊,语气急切却平稳:“你怎么样?哪里疼得厉害?别乱动,我看看。” 赵磊捂着后腰,疼得额角冷汗直流,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是艰难地指了指后腰的位置。陈雪君立刻打开药箱,动作麻利地拿出听诊器和手电筒,又从帆布包里掏出消毒棉片。她轻轻掀起赵磊的衬衫,露出的后腰上赫然肿起一块巴掌大的青紫色淤青,边缘还泛着暗红,看着触目惊心。“这伤不轻,得赶紧去卫生所拍个片,说不定伤到腰椎了,绝对不能耽误。” 她抬头看向张舒铭,眼神清亮而急促,“你能帮我扶他到自行车后座吗?我载他过去,路不远。” 刘大虎盯着陈雪君,刚才还凶神恶煞的眼神里瞬间闪过一丝忌惮。他在青石镇横行多年,自然知道陈雪君的来历 —— 陈家是附近十里八乡有名的乡村医生世家,陈雪君的父亲陈老大夫医术高明,治好了不少村民的疑难杂症,威望极高。陈雪君继承了父亲的手艺,大学读的是医学院,毕业后没留在城里,反而回了青石镇卫生所,不仅医术好,人还心善,镇上不管谁家有个头疼脑热、红白喜事,她都随叫随到,口碑极好。真要是得罪了她,不仅在镇上落不下好名声,以后家里人有个病痛,怕是没人愿意伸手。 他悻悻地啐了一口,对着身后的黄毛混混使了个眼色,语气硬邦邦却没了刚才的嚣张:“走!算他们走运!” 说完,慌忙骑上摩托车,三个身影一溜烟地跑了,只留下满地狼藉的花生和作业本。 张舒铭这才松了口气,连忙和陈雪君一起把赵磊扶到自行车后座。“你扶紧他的腰,别让他晃动,我骑慢些。” 陈雪君叮嘱着,伸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刘海,推着自行车迈步。白大褂的下摆被风吹起,露出里面淡蓝色的碎花衬衫,清爽又素雅,配上她沉稳的脚步,竟让人莫名感到安心。 路上,赵磊缓过一口气,声音虚弱地说:“张老师,对不起,我刚才不该逞能……” “别这么说,你保护了李婶和村民,做得很对。” 张舒铭拍了拍他的肩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前面骑车的陈雪君身上,心里满是感激。他转头看向陈雪君的背影,忍不住说道:“陈大夫,谢谢你,刚才多亏了你及时赶来,不然真不知道会怎么样。”陈雪君回头笑了笑,眼角眉梢都带着暖意:“不用谢,我正好去邻村出诊回来,路过这里。你们跟刘大虎他们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可听说他仗着有点势力,经常在镇上收‘保护费’,还霸占摊位,欺负老百姓。” “我们帮村民联系了县合作社收购农产品,刘大虎想来抢生意,没成便动手捣乱。” 张舒铭简单说了事情的来龙去脉。陈雪君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愤慨:“这些人太过分了!青石镇的村民本来就靠种地、摆摊过日子,不容易,他们还这么欺压人。赵老师的伤我会好好处理,你们放心,要是后续需要验伤、开证明,我都能帮忙。” 青石镇卫生所就在镇政府旁边,是一栋两层砖瓦房,门口挂着 “青石镇卫生院” 的木牌,字迹虽有些褪色,却擦拭得干净。这是陈家世代经营的地方,院里还种着几株草药,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药香。陈雪君把赵磊扶到诊疗室的病床上,打开药箱,拿出红花油、纱布和活血化瘀的药膏,动作熟练又轻柔地给赵磊的后腰涂药:“会有点疼,是正常反应,你忍忍。” 她的手指纤细修长,涂药时特意避开了最肿的地方,力道拿捏得恰到好处,既起到了按摩活血的作用,又没加重伤痛。赵磊虽然疼得倒吸凉气。“陈大夫,你在这里工作很久了?我听说陈家是咱们这儿有名的医生世家。” 张舒铭忍不住问道。 “快六年了。” 陈雪君一边细心地缠纱布,一边轻声说,“我爸就是乡村医生,干了一辈子,我从小跟着他学认草药、包扎伤口,大学读的也是临床医学。本来在市里的医院实习,后来我爸年纪大了,卫生所没人照看,镇上的老人孩子也需要人,我就回来了。编制还在县医院,平时主要在镇里坐诊。” 张舒铭看着她专注的侧脸,心里泛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触动。陈雪君的五官算不上惊艳,却组合得格外舒服,皮肤是健康的白皙,鼻梁挺直,嘴唇是自然的淡粉色,尤其是那双眼睛,温柔又坚定,透着股悲悯的善意。她不仅人长得清秀,心肠更是好得纯粹,在刚才那样的险境里,竟敢毫不犹豫地站出来呵斥恶霸,这份勇气与善良,像一道光,深深印在了他的心里。 他拿出钱包,语气诚恳:“陈大夫,诊疗费多少钱?我现在给你。” “不用急,也不用这么多。” 陈雪君摆摆手,笑容温和,“赵老师是因为帮村民受伤的,我这都是举手之劳,诊疗费就收个药钱就行。”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张舒铭,眼里带着几分赞许,“你就是那个从师大毕业来中学教书的张老师?我听好多村民提起过你,说你讲课特别好,还给贫困学生补功课,帮李婶他们卖玉米。我邻居家的孩子就在你班上,说你是他遇到过最好的老师。” 张舒铭愣了愣,没想到自己在镇上竟有这样的口碑,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就是尽老师的本分,没什么特别的。” “这可不是普通的本分。” 陈雪君收拾着药箱,语气认真,“青石镇中学以前的老师,要么怕王福升的权势,要么一门心思想着捞钱,像你这样真心为学生、为村民着想的,真的很少见。还有凌老师,我上次去学校给学生体检,看到她在储物间给几个学生补课,那么热的天,连个风扇都没有,她满头大汗也没抱怨一句,也是个好老师。” 提到凌薇,张舒铭心里一暖 —— 原来还有人默默关注着她们的付出。“凌老师确实不容易,她也是被王福升刁难,才只能在储物间给学生上课。” 陈雪君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名片,递到张舒铭手里。名片是朴素的白色,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青石镇卫生所 陈雪君”,下面印着一串电话号码,旁边还手写了一行小字:“24 小时出诊,夜间可打家庭电话”。“这是我的联系方式,” 她叮嘱道,“赵老师要是后续疼得厉害,或者有头晕、恶心的症状,随时给我打电话,我可以上门复诊。你们要是再遇到刘大虎他们捣乱,也别硬扛,我表哥是派出所的李军警官,我跟他打个招呼,让他多留意这边。” 第14章 强权下的屈辱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青石镇的宁静就被一阵刺耳的铁锹撞击声撕裂 ——“哐当!哐当!” 的声响如同利刃般划破晨曦,带着蛮横的暴戾,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张舒铭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瞧见校门口的老槐树下围满了人,李婶那带着哭腔的哀嚎声,混着刘大虎的恶语呵斥,像针一样直直钻进他的耳朵。他的心猛地一紧,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拔腿就朝着人群奔去。 挤进人群中央,眼前的景象让张舒铭瞳孔骤缩,怒火瞬间冲上头顶。李婶赖以生存的临时棚子已然被拆得七零八落:原本撑起棚顶的竹竿被硬生生折断,塑料布被撕成碎片,沾满了泥土和脚印;棚子里的作业本、铅笔、橡皮被扔得满地都是,几个穿着迷彩服、胳膊上露着纹身的壮汉,正用穿着军靴的脚肆意踩着,作业本被踩得面目全非,墨水晕开一片狼藉。 为首的刘大虎双手叉腰,嘴里叼着烟,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的纸,像拎小鸡一样指着李婶的鼻子,恶狠狠地骂道:“老虔婆!你这棚子占了‘集体用地’,早就该拆了!还有,你家去年的农业税没交齐,今天要么补钱,要么把院里的玉米抵给镇里,不然别怪我把你娘俩赶出青石镇!” 李婶跪在冰冷的地上,双手死死抱着刘大虎的腿,眼泪和鼻涕糊了满脸,哭得撕心裂肺,声音都嘶哑了:“刘大虎,俺的税去年就交了!村会计给开了收据啊!这棚子是俺摆摊的命根子,拆了俺娘俩咋活啊!小军还等着学费上学呢!” “收据?” 刘大虎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冷笑,猛地抬起脚,狠狠踹在李婶的胸口。李婶惨叫一声,向后倒去,后背磕在石头上,疼得蜷缩起来。“我说是没交就是没交!王福升校长说了,你跟张舒铭那小子走得近,不把镇上的规矩放在眼里,今天就是给你个教训!” 他吐掉嘴里的烟蒂,用脚碾了碾,冲身后的混混使了个眼色,“把玉米抬走!” 两个穿迷彩服的混混立刻应声上前,撸起袖子就往院子里冲,目标直指那几袋金黄的玉米 —— 那是李婶昨天刚从地里收割回来的,正等着合作社今天来收,换钱给李小军交学费、给老母亲抓药的救命粮。 “住手!” 张舒铭大喝一声,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毫不犹豫地冲进去,死死挡在玉米袋前,像一堵坚实的墙。“刘大虎,你凭什么拆棚子?凭什么说农业税没交?李婶有收据,你这是故意找茬,仗势欺人!” 刘大虎转头瞥见是张舒铭,脸上露出一丝不屑的狞笑,眼神里满是挑衅:“哟,张老师来了?怎么,不好好教书,又来管老子的闲事?这是镇里的‘公务’,跟你这穷教书的没关系,赶紧滚回学校去,别耽误我办事,不然连你一起收拾!” “有关系!” 张舒铭攥紧了拳头,义愤填膺地吼道,“这棚子是李婶唯一的收入来源,这些玉米是她的救命钱!你不能动!今天有我在,你休想抢走一粒玉米!” 周围的村民渐渐围了上来,刘大叔看不下去,站出来帮腔:“刘大虎,李婶的税俺们都看着交了,你这是明晃晃地欺负人!” 几个村民也跟着附和:“太过分了!这还有王法吗?”“不能让他们把玉米拉走!” 刘大虎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变得愈发凶狠,恶狠狠地说:“我看你们谁敢拦着!再闹我就叫派出所的人来,说你们聚众闹事,妨碍公务!到时候把你们全抓起来蹲大牢!” 村民们瞬间沉默了 —— 在青石镇,刘大虎的名字就是噩梦,他背后有黑恶势力撑腰,还有人在官府当 “保护伞”,谁也不敢真的跟他硬刚。 就在这时,人群外传来李小军那充满惊恐的声音:“妈!” 少年背着洗得发白的书包,手里还紧紧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馒头,大概是刚从家里赶来上学。看到地上的狼藉、母亲蜷缩的身影,还有那些虎视眈眈的混混,他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书包从肩上滑落,“啪” 地掉在地上。他疯了似的冲过去,紧紧抱住李婶,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妈,咋了?这是咋了?他们为啥拆咱们的棚子?” 李婶看到儿子,哭得更凶了,一把抱住他,边哭边说:“小军,俺们的棚子没了,玉米也要被拉走了,你这学…… 怕是没法上了……” 李小军的身体猛地僵住了,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缓缓低下头,看着地上被踩烂的作业本 —— 那是他昨天刚从李婶摊上拿的,还没来得及用。少年的眼圈瞬间通红,里面盛满了无助与绝望。他慢慢捡起书包,拉开拉链,把里面的课本、文具一股脑倒在地上,声音嘶哑却异常决绝:“不上了!俺不上学了!俺去镇上的砖厂打工,帮你赚钱!俺不能让你一个人受苦!” “小军!” 张舒铭赶紧拉住他,心里像被无数把刀狠狠割着,疼得喘不过气,“别胡说,学必须上!你要好好学习,考上大学,不能就这么放弃!有我在,没人能让你辍学!” 李小军却用力甩开他的手,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他看着张舒铭,满是绝望地说道:“张老师,俺知道你好心,可俺家这样,俺咋上学?俺娘都快被逼死了,俺不能再让她受委屈了!” 说完,他转身捡起地上的玉米袋,就要往刘大虎的三轮车上送,声音带着哭腔:“俺把玉米给你们,别再欺负俺娘了!求求你们了!” 张舒铭看着少年那单薄却倔强的背影,心里充满了无尽的愧疚与无力。他明明前几天还在课堂上,听李小军充满憧憬地说,想考上他读过的海东师范大学,想让母亲过上好日子。可现在,这美好的梦想却被刘大虎等人的恶行轻易碾碎。他想反抗,想把这些恶霸赶出去,可他只是一个无权无势的乡村教师,面对这赤裸裸的强权与暴力,竟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无能为力。 “住手!” 张舒铭深吸一口气,猛地夺过李小军手里的玉米袋,转身对刘大虎怒目而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 那是愤怒到极致,也是无力到极致的表现,“李婶的农业税,我帮她交!棚子的事,你必须给个说法!” “你帮她交?” 刘大虎嗤笑一声,脸上写满了嘲讽,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张老师,你怕是不知道?去年的税加滞纳金,一共两百八十块,你现在拿出来?还有,棚子拆都拆了,想要说法?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 张舒铭立刻摸遍了全身的口袋,把所有的钱都掏了出来 —— 一张一百块,两张二十块,还有十几张一块、五毛的零钱,凑在一起才一百五十三块。这是他这个月的全部生活费,合作社的提成还没结算,根本不够两百八十块。他看着手里的零钱,又看了看李婶绝望的眼神,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憋得他喘不过气。 就在他无计可施,几乎要被绝望淹没的时候,身后传来陈雪君那清冷而坚定的声音:“我这有!” 张舒铭回头,只见陈雪君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急匆匆赶来,车筐里的棕色药箱还没来得及放下,白色的护士服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像一道圣洁的光,照亮了这灰暗的场面。她停下车,快步走到张舒铭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三张崭新的一百块钱,递到刘大虎面前,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这是两百八十块,你点点清楚,剩下的二十块,算赔偿李婶被踩坏的作业本和文具。现在,带着你的人,立刻离开!” 刘大虎的目光在陈雪君脸上停留了几秒,眼神里闪过一丝忌惮 —— 他可以欺负李婶,可以嘲讽张舒铭,却不敢真的得罪陈雪君。陈家在青石镇的威望太高,镇上谁没受过陈家的恩惠,真要是把陈雪君惹急了,他在青石镇就没法立足了。他又看了看周围村民那压抑着愤怒的眼神,知道再闹下去讨不到好,最终还是接过钱,数都没数就塞进兜里,狠狠地瞪了张舒铭一眼,恶狠狠地说:“算你们走运!下次再敢跟老子作对,没这么容易!” 说完,带着几个混混灰溜溜地走了。 李婶拉着陈雪君的手,一个劲地抹眼泪道谢,嘴里不停地说着:“陈大夫,你真是俺们娘俩的救命恩人!这钱俺以后一定还你!” 陈雪君微笑着摇摇头,轻轻拍了拍李婶的手,声音温柔却坚定:“李婶,您别客气,这钱您以后有了再还我就行。小军,学一定要上,只有读书才能改变命运,别让你妈失望,也别让那些欺负你们的人得意。” 李小军依旧低着头,沉默不语。他慢慢地蹲下身,捡起地上散落的课本和文具,小心翼翼地拍掉上面的泥土,一本本慢慢塞进书包里。曾经那双充满光彩、盛满梦想的眼睛,此刻却黯淡无光,像蒙尘的星星,让人心疼。 张舒铭站在一旁,看着陈雪君的身影,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与感激。 第15章 坚决反抗 上午的语文课,李小军的座位始终空着。阳光透过窗户斜照进来,在那片空荡荡的木质椅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块刺眼的伤疤。张舒铭站在讲台上,目光一次次掠过那个座位,心里像被灌满了铅,沉重得喘不过气。他想起少年曾在课堂上眼里闪着光,说要考上大学带母亲治病;想起他捡起被踩烂的作业本时,倔强又绝望的眼神。愧疚与自责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 他这个老师太无能了,连自己的学生都保护不了,连学生的梦想都守护不住。 下课铃声一响,张舒铭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与憋屈,攥紧拳头,径直朝着王福升的办公室走去。脚步踩在走廊的水泥地上,发出 “咚咚” 的声响,每一步都带着压抑的愤怒。到了办公室门口,他没有丝毫犹豫,也没有敲门,“砰” 地一声,猛地推开了那扇虚掩的木门。 办公室里的景象,让张舒铭的怒火瞬间又蹿高了几分。王福升正翘着二郎腿,瘫坐在宽大的老板椅上,一双油腻的手捧着个紫砂茶杯,悠闲地抿着茶,脸上挂着惬意又猥琐的笑容。张明站在他办公桌旁,手里拿着个账本,却没心思汇报,反而弯腰弓背,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正凑在王福升耳边说着什么。 “校长,您是没瞧见,凌老师今天穿的那件蓝色碎花衬衫,勾勒得腰肢多细,走路时那屁股一扭一扭的,真勾人!” 张明的声音带着刻意的轻佻,眼神里满是不怀好意的光,“还有陈雪君,上次去学校体检,我故意碰了她胳膊一下,那皮肤嫩得能掐出水来,可惜啊,看着清纯,性子倒挺烈,当场就瞪了我一眼。” 王福升听得眉开眼笑,放下茶杯,咂了咂嘴,语气里的龌龊毫不掩饰:“烈才有意思嘛!太容易得手的反而没劲。凌老师那身段,前凸后翘的,尤其是那胸脯,看着就扎实,要是能把她拿下,这辈子也值了。陈雪君也不错,穿护士服那股劲儿,想想就带劲。等过段时间,我找个由头,让她多来学校几趟,不信治不了她。” “还是校长您有办法!” 张明连忙拍着马屁,“到时候您得带着我啊,让我也开开眼。” “放心,少不了你的好处!” 王福升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油腻又刺耳,像指甲刮过黑板,“对了,刘大虎那边怎么样了?李婶那老虔婆搞定了吗?敢跟张舒铭那小子走得近,就得让她知道厉害!” “搞定了!” 张明得意地说,“棚子拆了,玉米也差点拉走,那李小军都被逼得要辍学去打工了,张舒铭那小子急得跳脚,却一点办法都没有,您是没瞧见他那窝囊样!” 两人正肆无忌惮地说着污言秽语,丝毫没察觉到门口站着的张舒铭。张舒铭站在门口,浑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了,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恶心感直冲喉咙。他没想到,王福升和张明不仅贪婪跋扈,还如此下流猥琐,竟然当着办公室的面,用如此不堪的语言亵渎凌老师和陈雪君,用学生的苦难取乐。 “王校长,刘大虎拆李婶的棚子,逼李小军辍学,是不是你指使的?” 张舒铭的声音如同从冰窖里捞出来一般,冰冷刺骨,还带着燃烧的火焰,充满了压抑不住的怒火。 突如其来的声音,让办公室里的笑声戛然而止。王福升和张明同时转头,看到怒气冲冲的张舒铭,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王福升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迅速恢复了镇定,甚至还露出了一丝倨傲的神色,他缓缓放下茶杯,慢条斯理地说:“张老师,你怎么回事?进办公室不知道敲门吗?一点规矩都不懂!说话要讲证据,刘大虎拆棚子是镇里的决定,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这么闯进来,是想造反吗?” 他的语气颐指气使,带着上位者对下位者的轻蔑,仿佛张舒铭的愤怒在他眼里只是无理取闹。张明也立刻换了一副嘴脸,收起了刚才的谄媚,满脸嚣张地挡在王福升面前,指着张舒铭的鼻子说道:“就是啊,张舒铭!校长日理万机,忙着学校的大事,哪有时间管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你不好好教书,整天跟那些穷酸村民厮混在一起,现在还敢跑到校长办公室来质问校长,你眼里还有没有上下级之分?有没有规矩!” “规矩?” 张舒铭冷笑一声,那笑声中充满了无尽的讽刺,几乎要穿透墙壁,“压榨学生的补课费,强迫家长送礼,这就是你们所谓的规矩?纵容亲戚刘大虎欺负村民,拆人棚子,逼学生辍学,这也是你们的规矩?王福升,你这样的败类,根本不配为人师表,更不配坐在校长的位置上!” “反了你了!” 王福升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溅了一地,水渍顺着办公桌的边缘往下流,像一道道丑陋的泪痕。他怒目圆睁,额头上的青筋都暴起来了,冲着张舒铭吼道:“张舒铭,我告诉你,在青石镇中学,我说了算!你再敢胡说八道,信不信我现在就给县教育局打电话,把你开除!你不是想帮村民吗?我让你连青石镇都待不下去,让你滚回老家喝西北风去!” “你开除不了我!” 张舒铭毫不畏惧地往前一步,目光如炬,直直地盯着王福升,眼神里没有丝毫退缩,“我手里有你违规收取补课费的详细名单,有你让张明故意刁难贫困学生、扣留学生助学金的证据,还有村民们联名签字的控诉信。你要是敢开除我,我就拿着这些证据去县教育局举报你,去市教育局!就算告到省教育厅,我也奉陪到底,非要把你这蛀虫揪出来不可!” 王福升的脸色瞬间变了,刚才的嚣张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与心虚。他深知张舒铭不是在吓唬他,这小子不仅有文化,还认死理,真要是把事情闹大,他背后的赵建军也未必愿意为了他得罪上面。 他强装镇定,死死地盯着张舒铭,试图用气势压倒对方,恶狠狠地说:“你少拿举报吓唬我!我看你是不想干了!从今天起,你的晚自习全停了,所有的课程也暂时由其他老师代上,你去教具室整理仓库!什么时候把仓库整理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什么时候再回来上课!” 这明摆着是报复,张舒铭心里清楚。教具室的仓库好几年没整理过了,里面堆着各种破旧的桌椅、发霉的课本和废弃的教具,灰尘厚得能没过脚踝,环境恶劣不说,工作量更是大得惊人,没半个月根本不可能完成。但他没有再跟王福升争辩,多说无益,与其在这里浪费时间,不如早点去想办法让李小军回学校,同时收集更多证据,彻底扳倒这个恶人。 张舒铭冷冷地瞥了王福升和张明一眼,那眼神里的厌恶与鄙夷,让两人都感到一阵不自在。随后,他转身毅然走出办公室,门板在他身后 “砰” 地一声关上,像是在宣告这场对峙的暂时结束,也像是在预示着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 第16章 力单势微 回到教职工宿舍,赵磊正躺在床上养伤,后腰的淤青还没消退,稍微一动就疼得龇牙咧嘴。看到张舒铭脸色阴沉地走进来,他赶紧坐起来,关切地问道:“怎么了?跟王福升吵架了?看你这脸色,怕是没讨到好。”张舒铭坐在床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床沿,把办公室里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 王福升和张明那些不堪入耳的龌龊对话,字字句句都像淬了毒的针,扎得他心口发疼;两人颐指气使的威胁,仿佛还在耳边回响;还有那明摆着报复的 “整理仓库” 命令,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他说得平静,眼神里却藏不住翻涌的怒火与深深的无力。 赵磊听完,靠在床头,无奈地重重叹了口气,摇着头说道:“你呀,就是太冲动了。王福升是什么人?心眼比针鼻还小,报复心比毒蛇还狠。他让你去整理教具室仓库,根本不是让你干活,就是想让你在那又脏又乱的地方磨掉锐气,累垮身体,最后知难而退,主动滚出青石镇中学。” 他顿了顿,想起那间仓库的模样,脸上露出几分忌惮,“那仓库我两年前去过一次,里面堆的全是几十年的破旧桌椅、发霉的旧课本和废弃教具,灰尘厚得能没过脚踝,墙角到处是老鼠洞,夏天虫子乱窜,冬天寒风刺骨,没半个月根本整理不完。而且他肯定不会派任何人帮忙,全得靠你自己,这不明摆着刁难你吗?” “半个月就半个月,就算是一个月、两个月,我也能扛下来。” 张舒铭双手紧紧攥着拳头,指节泛白,手臂上的青筋微微凸起,眼神却异常坚定,只是那坚定背后,藏着难以言说的疲惫与无奈,“我现在最担心的不是自己,是李小军。他才十五岁,正是读书的好年纪,要是真的辍学去砖厂打工,这辈子就毁了。我是他的老师,却保护不了他,连他的学业都守不住,我这辈子都良心不安。” 他说着,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哽咽。他是厂矿县的高考状元,是海东师范大学的高材生,曾以为凭借知识和能力能改变一切,可真到了这偏远的乡野,面对王福升、刘大虎这样的强权与恶势力,他才发现自己是如此力单势微,连一个学生的学业都护不住,这种无力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我去劝劝他。” 赵磊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后腰的淤青被牵扯到,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眉头紧紧皱起,“我跟他谈过几次,这孩子懂事,知道学习的重要性,也明白他娘的不容易,或许能听进去我的话。” 正说着,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笃笃笃”,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到里面的人,又像是带着几分犹豫。 张舒铭心里一动,下意识地以为是陈雪君来了 —— 早上多亏了她解围,此刻或许是来看看赵磊的伤势,又或是担心事情的后续。他连忙起身,快步走到门口,带着几分期待拉开了门。 可门外空无一人,只有冰凉的水泥地上,放着一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边角都有些磨损了,显然用了很久。 他弯腰捡起帆布包,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几分微凉的触感。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摞旧课本,书页边缘有些卷翘,却被擦拭得干干净净,没有一点灰尘;旁边还有三本崭新的笔记本,封面是朴素的蓝色,以及几支包装完好的黑色钢笔。他拿起其中一本笔记本,扉页上没有署名,只写着一行清秀工整的字迹,笔锋利落,却透着几分温柔:“给李小军,知识能改变命运,别放弃。” 张舒铭的心里瞬间一暖,一股暖流从心底蔓延到全身,驱散了些许疲惫与无奈。他不用想也知道,这是谁送的 —— 除了凌薇,没人会这么做。凌薇性格冷淡,不善言辞,平时在学校里总是独来独往,很少与人交流,就连打招呼都只是简单的点头示意,可谁能想到,她看似冷漠的外表下,藏着一颗如此善良细腻的心,一直默默关注着学生的处境。 早上在教学楼走廊碰到她时,她只是冷淡地说了句 “上课了”,就转身匆匆离开,原来她一直在暗中留意着李小军的事情,还特意翻找出旧课本,准备了新的笔记本和钢笔,悄悄送到了门口,连面都不肯露。 “是凌老师送的?” 赵磊看着帆布包,语气十分肯定地说道,“她虽然话少,性子冷,但心却特别细。上次我受伤,躺在床上动弹不得,李婶给我送了瓶红花油,说是一个女老师托她带的,特意嘱咐不要留名字,怕我觉得尴尬。我当时就猜是她,除了她,学校里没哪个老师会这么细心,还这么低调。” 张舒铭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把帆布包合上,紧紧抱在怀里,像是抱着一件稀世珍宝。凌薇的这份善意,就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虽然微弱,却照亮了他此刻灰暗的心境,也让他多了几分坚持下去的勇气。他眼神里充满了感激与坚定:“等会儿我就去李婶家,把这些东西给李小军,再跟他好好谈谈,无论如何,一定要让他回学校。” 他顿了顿,想起什么,补充道:“对了,合作社的老周说今天下午结提成,大概有一百多块。我想给李小军买件新衣服,他身上的衣服都洗得发白了,还打了补丁;再买点营养品,这孩子最近受了太多苦,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得补补身子。” “我跟你一起去。” 赵磊挣扎着想要下床,双手撑着床沿,脸色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白,“正好我也想看看李婶的情况,顺便帮你劝劝李小军,多个人多份力。” 张舒铭连忙上前按住他的肩膀,轻轻把他推回床上,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关切:“不用了,你好好养伤。你这腰伤要是加重了,反而给我添乱。我一个人去就行,你放心,我一定能把小军劝回来。” 下午的阳光渐渐柔和了些,张舒铭用老周给的一百三十五块收购提成在镇上唯一的一家小卖部给李小军挑了一件蓝色的运动服、两袋奶粉一包饼干。 拎着东西,张舒铭朝着李婶家走去。一路上,他看到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议论着早上拆棚子的事,眼神里满是愤怒与畏惧。有人看到他,主动打招呼,语气里带着感激与同情:“张老师,你可当心点,刘大虎和王福升那伙人,没什么不敢做的。” 张舒铭点点头,笑着说了句 “谢谢”,心里却更沉了。他知道,村民们心里都清楚是非黑白,却因为害怕报复而不敢站出来,他这个外来的老师,孤身一人,想要对抗这盘根错节的恶势力,无异于以卵击石,可他不能退,也退不起。 到了李婶家,院子里一片狼藉。李小军则背着一个沉重的竹筐,里面装着石头和泥土,正在修补被推倒的院墙,汗水顺着他黝黑的脸颊往下淌,浸湿了后背的衣服。 看到张舒铭来,李小军的身体猛地一僵,手里的铁锹 “哐当” 一声掉在地上。他低下头,避开张舒铭的目光,双手不安地绞着衣角,脚步下意识地往后挪,想要躲进屋里,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 “小军。” 张舒铭快步走过去,轻轻拉住他的胳膊,把手里的帆布包递了过去,语气温和得像春日的细雨,“这是凌老师让我给你的,里面有课本和新的笔记本,她说你是个有出息的好学生,不能因为这点困难就放弃学业。” 他又把手里的运动服和奶粉递过去,“这是我给你买的衣服,你试试合不合身;还有奶粉和饼干,平时记得喝,补补身子。” 李小军迟疑着接过帆布包,慢慢打开。当看到里面整齐的课本、崭新的笔记本,还有那行清秀的字迹时,他的眼圈瞬间红了,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掉了下来,砸在笔记本的扉页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李婶放下手里的作业本,走了过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声音哽咽着说道:“张老师,俺们对不起你,让你这么操心。小军,你听老师的话,明天就回学校去读书。妈就算去镇上捡废品,去地里多干点活,也一定供你上学,绝不让你再受委屈。” 李小军看着母亲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又抬头看向张舒铭满是期盼的眼神,肩膀微微颤抖着。他咬了咬嘴唇,沉默了许久,终于缓缓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异常坚定:“妈,张老师,俺明天回学校。俺一定好好读书,将来考上大学,报答你们,再也不让你们受别人的欺负了。” 张舒铭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李小军的肩膀,眼眶也有些发热:“这才对。以后有什么困难,一定要告诉老师,咱们一起扛,别一个人憋着。” 第17章 暗夜骚扰 回到学校时,晚自习的铃声刚落没多久。学生们如归巢的倦鸟,背着书包匆匆涌出教学楼,说说笑笑的声音很快消散在夜色里,眨眼间,空荡荡的校园便只剩下零星的教职工身影。西边的路灯坏了已有三天,王福升以 “申请维修资金需要走流程、耗时间” 为由,将维修之事一拖再拖,显然没把师生的安全放在心上。此刻,校园里唯有办公楼和传达室的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洒出来,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拉出长长的、摇曳不定的影子。风一吹,墙角的梧桐树叶子 “沙沙” 作响,透着股说不出的冷清与压抑。 张舒铭本想直接回宿舍休息,明天一早还要去整理仓库。可刚走到教学楼附近,就隐约听到一阵争执声,虽然声音不大,却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他心里一动,放慢了脚步,悄悄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只见凌薇抱着一摞英语教案,脚步轻盈地走出高一(3)班教室。她刚给几个基础薄弱的学生补完课,比平时晚走了半小时。高跟鞋有节奏地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 “嗒嗒” 声,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当她走到教学楼拐角处,靠近那棵老梧桐树时,一个黑影突然从树后窜了出来,如鬼魅般挡住了她的去路。 一股熟悉的、刺鼻的烟酒味混合着汗臭味扑面而来,让凌薇忍不住皱了皱鼻子,胃里一阵翻涌。 “凌老师,这么晚才走?” 王福升的声音在夜色里显得格外猥琐刺耳,他手里攥着一个手电筒,那刺眼的光柱肆无忌惮地晃在凌薇的脸上,让她睁不开眼,只能下意识地用手去挡。“我找你谈点教学上的事,正好办公室没人,跟我来一趟。” 凌薇心里 “咯噔” 一下,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退,声音依旧冷得像冰窖里的冰块,带着刻意维持的镇定:“王校长,教学上的问题明天上班时间再谈,现在太晚了,不方便。” “晚?” 王福升往前逼近一步,手电筒的光柱随着他的动作,在凌薇的脸上、身上晃来晃去,眼神里的贪婪如同饿狼看到了猎物,毫不掩饰,甚至带着几分急不可耐。“凌老师,你刚来学校,怕是不懂这里的规矩。跟领导谈事,哪有什么早晚之分?再说,你班上那几个没交补课费的学生,我还没跟你算总账呢。” 说着,他伸出粗糙油腻的手,便想去抓凌薇的手腕。凌薇反应极快,赶紧侧身躲开,动作急切而慌乱。这一躲,怀里的教案 “啪” 的一声掉在地上,几张英语试卷像雪花般散了出来,飘落在冰冷的水泥地上。 “王校长,请你自重!” 她的声音虽然因为紧张而有些发颤,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像寒冬里的松柏,没有丝毫示弱。她心里清楚,自己绝不能让王福升看出她的害怕,否则只会让他更加得寸进尺。 王福升见她躲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阴沉得可怕。语气里也多了几分赤裸裸的威胁:“凌老师,别给脸不要脸!你以为你从省城来,读过几年书,就能跟我叫板?我告诉你,在青石镇中学,我想让你留你就能留,想让你走你就得走!只要我跟县教育局的赵股长打个招呼,明天就能把你调去李家沟教学点。那里连个正经的黑板都没有,交通闭塞,条件艰苦,你就等着在那儿荒废一辈子,永远别想回省城!” 他一边说着,一边弯腰捡起地上的试卷,故意把它们揉成一团,揉得皱巴巴的,还狠狠踩了几脚。“还有你班上的学生,要是你不识抬举,敬酒不吃吃罚酒,我就让张明把他们全调到最后一排,不给他们发新书,不允许他们参加考试。不管他们考试成绩再好,都不算数,让他们永远考不上高中,一辈子只能在这穷山沟里打转!你不是心疼学生吗?我倒要看看,你是心疼学生,还是心疼你自己的前途!” 凌薇的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钻心的疼痛让她眼眶瞬间发红,但她咬着牙,硬是没有掉下一滴眼泪。她知道王福升说到做到,李家沟教学点的艰苦,她听其他老师提起过无数次 —— 那里只有一间破旧的土坯房,窗户没有玻璃,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根本无法正常开展教学工作。要是自己真被调去,不仅自己多年的努力付诸东流,教师生涯彻底毁了,班上那些渴望知识的学生们也会跟着遭殃。可她不能妥协,一旦妥协,王福升只会得寸进尺,变本加厉地骚扰她,以后在学校里只会更加肆无忌惮。 “你别想威胁我。” 凌薇强忍着内心的恐惧和愤怒,努力站直身体,声音虽然不算洪亮,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坚定。“教书育人是我的本分,学生的前途不能被你这样的人耽误。你要是敢调我走,敢针对我的学生,我就去县教育局举报你,去市教育局,就算告到省教育厅,我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举报我?” 王福升嗤笑一声,脸上满是不屑与嚣张,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再次上前一步,几乎贴到了凌薇的身上,那股刺鼻的气味让她几欲作呕。他伸出手,又要去扯凌薇的衬衫领口,那副丑恶的嘴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狰狞可怖。“你以为谁会信你?赵股长是我的拜把兄弟,教育局里从上到下都有我的人,没人会帮你这个外来的丫头片子!今天你要是顺了我,以后在学校里,我保你吃香的喝辣的,评先进、涨工资,都少不了你的份。不然……” 后面的话污秽不堪,王福升的手已经快要碰到凌薇的衣领,凌薇吓得浑身发抖,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绝望如同潮水般将她淹没。她以为自己今天难逃一劫,心里充满了无助与悔恨。 第18章 反击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声怒喝如惊雷般劈开夜色:“王福升,你住手!” 张舒铭不知何时已疾冲而来。他刚才路过教学楼时,隐约听见争执声便悄悄蛰伏在树后,亲眼目睹王福升借着夜色骚扰凌薇,那猥琐的嘴脸、嚣张的威胁,瞬间点燃了他胸腔里的怒火。他再也按捺不住,如离弦之箭般猛地冲了出来。 王福升被这突如其来的断喝吓了一跳,伸向凌薇衣领的手僵在半空中。转头望见怒气冲冲的张舒铭,脸上的嚣张瞬间凝固,随即涌上几分慌乱,但很快强装镇定,色厉内荏地呵斥:“张舒铭?你不好好回宿舍,在这里捣什么乱!我和凌老师谈教学工作,跟你有屁关系,赶紧滚!” “谈工作?” 张舒铭快步冲到凌薇身边,将她牢牢护在身后,眼神如喷火的钢刀,死死剜着王福升,“谈工作需要动手动脚扯人衣领?需要威胁调去穷山沟、刁难学生?王福升,你简直禽兽不如!凌老师是来教书育人的,不是让你肆意骚扰的!你这种败类,根本不配为人师表,更不配当这个校长!” 凌薇躲在张舒铭坚实的臂膀后,紧绷的神经骤然松懈,积攒的恐惧、愤怒与无助瞬间化作泪水,顺着脸颊无声滑落,浸湿了张舒铭的后背。她攥着张舒铭的衣角,身体仍在微微颤抖,却莫名多了几分安全感。 王福升被骂得脸色青一阵白一阵,见凌薇落泪,知道事情已然败露,再纠缠下去讨不到好,反而可能闹大。但他咽不下这口气,恶狠狠地瞪着张舒铭,眼神里满是怨毒:“好你个张舒铭,又来多管闲事!你给我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他转身就往办公楼跑,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胡乱晃动,像只丧家之犬般狼狈。可他心里又气又急,脚下一个踉跄,被台阶绊得险些摔倒。他回头狠狠剜了张舒铭和凌薇一眼,不甘与怨毒几乎要从眼神里溢出来。 张舒铭毫不畏惧,往前半步将凌薇护得更紧,厉声警告:“王福升,你要是再敢耍花样,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这句话彻底激怒了王福升。他本就心胸狭隘、睚眦必报,此刻被一个 “外来户” 当众羞辱,怒火冲昏了头脑。他猛地转身,挥着拳头就朝着张舒铭的面门打来,嘴里嘶吼着:“我今天非教训你这个多管闲事的东西!” 张舒铭早有防备,侧身灵巧躲开,同时伸手死死扣住王福升的手腕,顺势用力一扭。“啊 ——” 王福升疼得惨叫一声,另一只手又朝着张舒铭脸上抓去,指甲恨不得挠出几道血痕。张舒铭再次侧身避开,肘部狠狠顶向他的腹部。 “唔!” 王福升被顶得弯下腰,双手捂着肚子,脸上露出痛苦的狰狞。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凌薇惊恐地看着眼前的一幕,嘴唇微微发抖,却不知该如何插手。 张舒铭趁势发力,一次次将王福升摔倒在地。王福升年纪大了,又常年养尊处优,哪里是年轻力壮、动作敏捷的张舒铭的对手?没几个回合,脸上、胳膊上就添了好几处擦伤和淤青,衣衫也被扯得凌乱不堪。 屡战屡败让王福升彻底红了眼。他在地上胡乱摸索,摸到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猛地抓起来,朝着张舒铭的脑袋砸去,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脏话:“我打死你这个小兔崽子!” 张舒铭眼疾手快,猛地偏头,石头擦着他的耳边飞过,“咚” 地砸在不远处的树干上,溅起一片尘土。他心头一凛,趁王福升发力的空隙上前,一把夺过石头扔到远处,随即紧紧攥住王福升的衣领,将他按在地上,怒目圆睁:“王福升,你再敢乱动,我就对你不客气了!” 王福升挣扎了几下,发现根本无法挣脱,便停止了反抗,嘴里却依旧不停地咒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张舒铭松开手,站起身来,胸口因急促的呼吸而起伏着。 王福升从地上爬起来,狼狈地整理着凌乱的衣衫,眼神里的仇恨几乎要燃烧起来。他恶狠狠地瞪了张舒铭和凌薇一眼,转身一瘸一拐地往办公楼跑去,那佝偻的背影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可憎。 王福升走后,校园里又恢复了寂静,只有梧桐树的叶子还在沙沙作响,仿佛在为这场惊心动魄的对峙画上句号。张舒铭转过身,看向凌薇,发现她的衬衫领口被扯得有些歪,嘴唇还在微微发抖,眼底满是惊魂未定,心里顿时涌上一股愧疚。“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受委屈了。” 凌薇摇摇头,努力平复着呼吸,弯腰捡起散落在地上的教案和试卷。她的指尖轻轻拂过揉皱的卷面,声音轻得像一阵微风:“谢谢你,张老师。要是没有你,我……” “不用谢,这是我应该做的。” 张舒铭打断她,伸手接过她手里的教案,“我送你回宿舍,晚上不安全。” 凌薇没有说话,只是轻轻点头,跟着张舒铭往教职工宿舍走去。快到宿舍楼道口时,凌薇突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张舒铭。她的眼神里不再只有往日的高冷,还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张老师,王福升记恨你,你自己也要格外小心,他绝不会善罢甘休的。” “我知道。” 张舒铭看着她眼底的关切,心里忽然暖暖的,“你也一样,以后尽量别一个人走夜路。要是王福升再找你麻烦,你就给我打电话,我随叫随到。” 回到宿舍时,赵磊还没睡,正坐在床上翻报纸。看到张舒铭回来,赶紧放下报纸。“你去哪了?这么晚才回来,我还以为你出事了。” 张舒铭把刚才的事说了一遍,包括与王福升的肢体冲突。赵磊听得瞪大了眼睛,声音都有些颤抖:“你真跟王福升打起来了?他可是校长,他肯定会疯狂报复你的!你以后可得多加小心啊!” “我不怕。”张舒铭坐在床边,把笔记本放进枕头底下。 赵磊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勇敢了。不过,你这次救了凌老师,她肯定会记着你的好。只是她不想让人知道,要是她能帮你,王福升肯定不敢再找你麻烦。” 第19章 相思相伴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张舒铭刚走到教具室门口,一个肥硕的身影就从办公楼拐角冒了出来,正是王福升。 “张老师,来得挺早啊!” 王福升脸上堆着假惺惺的笑容,眼神却藏着不易察觉的算计,“这仓库可是学校的公共财产,堆得乱七八糟好几年了,也没人好好整理。正好下周县教育局要下来检查,你把这些‘珍贵资料’好好归置归置,腾出点空间来。这事儿就交给你了,可得尽快完成,不能给学校丢脸啊!” 张舒铭看着他故作姿态的模样,心里一阵厌烦 —— 昨天的龌龊事还历历在目,此刻对方却能装得若无其事,这份厚脸皮着实令人作呕。但他面上依旧保持着平静,点了点头:“王校长,您放心,我会尽快整理好的。不过这些整理出来的旧书、杂物,后续怎么处理?总不能一直堆在外面?” “先整理分类,登记造册,后续我自有安排。” 王福升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敷衍,“你只管干活就行,别管那么多。” 说完,便背着手,慢悠悠地踱回了办公楼,那模样仿佛在欣赏自己布下的陷阱。 张舒铭深吸一口气,推开了仓库的木门。“吱呀” 一声,腐朽的木头发出刺耳的声响,一股混合着霉味、尘土味的陈旧气息扑面而来,熏得他微微皱眉。仓库里果然如赵磊所说,杂乱得像个垃圾场:旧书旧本堆积如山,有的甚至堆到了天花板;破损的课桌椅、生锈的教具随意摆放,横七竖八地占据着空间;墙角结着蛛网,地面上的灰尘厚得能没过鞋底,显然多年未曾有人彻底清扫。 他从墙角找来一把扫帚,先将地面的浮尘扫开,扬起的灰尘让他忍不住咳嗽了几声。阳光透过仓库唯一的小窗户照进来,光柱中漂浮着无数尘埃,像是凝固的时光。他定了定神,开始动手整理 —— 先将旧书一本本从高处搬下来,按照教材、参考书、课外读物大致分类。这些书大多纸张发黄变脆,有些甚至边角残缺,稍一用力就可能撕破,他只能小心翼翼地托着,一本本摆放在临时腾出的空地上。 忙活了两个多小时,汗水浸湿了他的衬衫,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直了直酸痛的腰,正准备歇口气,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看到屏幕上 “小芸” 两个字,他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嘴角不自觉地扬起笑意。 “喂,小芸。” 他走到窗边,避开灰尘最重的区域,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 “舒铭,你终于接电话了!” 听筒里传来林晓芸温柔又带着急切的声音,像裹着暖意的羽毛,轻轻落在他心上,“我早上七点就开始给你打,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你在忙什么呢?” “在整理学校的仓库,昨天王福升把这活儿甩给我了,里面又脏又乱,忙到现在才顾上看手机。” 张舒铭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却刻意弱化了其中的刁难,“让你担心了,抱歉。” “又是那个王福升!他是不是故意刁难你?” 林晓芸的声音立刻绷紧了些,满是关切与气愤,“你说话的声音都透着疲惫,肯定没好好休息?仓库那么脏,你有没有戴手套?别把手弄脏弄破了。” “放心,我找了副手套戴着呢。” 张舒铭笑了笑,不想让她跟着焦虑,“就是有点累,不过没关系,慢慢整理总能完成。倒是你,今天不上班吗?怎么这么早给我打电话。” “我请假了,想好好跟你说说话。” 林晓芸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浓浓的思念,像化不开的糖霜,“舒铭,我好想你。每天晚上下班回家,看到空荡荡的房间,就想起以前我们在省城一起的日子,眼泪就忍不住想掉。” 张舒铭的眼眶瞬间热了,指尖攥得手机微微发烫。“我也想你,小芸。”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想你煮的葱花面,想你撒娇时撅着嘴的样子,想你趴在我怀里说悄悄话的温柔。再等等我,等我把这边的事情处理好,一定尽快调回省城,到时候天天陪着你,再也不分开。” “我等你,可我怕…… 我等不及了。” 林晓芸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舒铭,我爸妈又逼我相亲了。昨天他们带回来一个男人,说是做生意的,在省城有三套房子,让我今天下午去见一面。我不想去,跟他们吵了一架,他们说我要是再不同意,就不让我出门了。” 张舒铭的心猛地一沉,像被一块巨石砸中,又闷又疼。他能想象到林晓芸在电话那头委屈落泪的模样,也能猜到她父母那尖酸刻薄的嘴脸。“小芸,别去!” 他急切地说,“我知道你爸妈一直不同意我们在一起,可我们的约定算数,我一定会回去娶你的!你再坚持一下,给我点时间。” “我一直在坚持啊,舒铭。” 林晓芸的哭声越来越清晰,“可他们每天都在我耳边唠叨,说你在偏远小镇没前途,说我跟着你只会吃苦。昨天我爸还说,要是我再跟你来往,就断了我的生活费。舒铭,我好难啊,我真的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对不起,小芸,是我没用。” 张舒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泛红,满心都是愧疚,“是我没能早点调回省城,没能给你一个安稳的承诺,让你受委屈了。” “我不是怪你,我只是想你。” 林晓芸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哽咽却依旧坚定,“舒铭,我跟你说正事 —— 上次我给你找的那个省城重点中学的面试机会,你没忘?就在后天上午十点,你一定要请假来省城!这是个好机会,要是能面试成功,你就能调回省城了,我爸妈那边也能有个交代。” 张舒铭心里一动,他当然没忘 —— 那是林晓芸托了好多关系才帮他争取到的机会,是他调回省城的最大希望。可他看着仓库里堆积如山的旧书,想到王福升那副小人得志的模样,又犯了难:“明天?可这仓库的活儿,王福升催得紧,我要是请假,他肯定会借机刁难,说不定还会扣我的工资,甚至……” “什么刁难都没有你的前途重要!” 林晓芸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舒铭,这是你调回省城最好的机会,错过了就再也没有了!你听我的,明天一定要来!仓库的活儿能拖就拖,王福升那边,大不了我们以后再想办法应对。你要是不来,我……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跟我爸妈交代了。” 听着她带着哭腔的哀求,张舒铭的心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起两人在护城河边上的约定,想起她眉眼弯弯说 “我等你娶我” 的模样,咬了咬牙:“好,小芸,我去!明天我一定请假去省城参加面试!” “真的?” 林晓芸的声音瞬间亮了起来,带着难以置信的惊喜,“你没骗我?” “没骗你,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张舒铭笑了笑,眼底却闪过一丝犹豫 —— 他不知道该怎么跟王福升请假,也不知道这一去会不会让王福升更加变本加厉,但为了林晓芸,为了他们的未来,他必须赌一把,“我今天尽量把仓库的活儿多赶一点,明天一早就坐车去省城,面试结束就回来。” “太好了!舒铭,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林晓芸的声音甜得像浸了蜜,“我明天去车站接你,面试的资料我都给你准备好了,你到时候直接跟我去学校就行。” 两人又说了几句相思的话,直到林晓芸的母亲在门外催促,才依依不舍地挂断了电话。张舒铭握着手机站在原地,心里又甜又涩 —— 甜的是能见到日思夜想的恋人,还有调回省城的希望;涩的是眼前的困境与未知的风险。 他深吸一口气,将手机揣回口袋,转身重新投入到整理工作中。既然答应了林晓芸,他就必须尽快把手头的活儿赶完,也好安心去省城。 他搬开一摞厚重的旧教材,露出了底下一个落满灰尘的旧木箱。箱子上了锁,但锁扣已经生锈断裂,轻轻一掰就开了。里面除了几本残破的课本,还有一叠泛黄的纸张和一张老照片。他拿起照片,拂去上面的灰尘 —— 照片上是几个老师和学生的合影,背景是青石镇中学的老教学楼,其中一个年轻男老师眉目清朗,看着竟有些眼熟。他猛地想起,之前在整理旧文件时,曾发现过一封举报信,署名正是 “李老师”,照片上的人,赫然就是那位李老师! 张舒铭心里咯噔一下,直觉告诉他,这木箱里或许藏着什么秘密。他小心翼翼地翻看那些纸张,大多是零散的教案和笔记,并没有特别之处。但他还是把照片和纸张都收了起来 —— 那位李老师据说当年因为举报学校的违规行为,被排挤得离开了青石镇,这或许能成为扳倒王福升的又一份证据。 他将木箱放回原处,继续整理杂物。在一堆生锈的教具中,他偶然发现了一台旧投影仪 —— 机身布满锈迹,电线也有些老化,但镜头却意外地完好,没有划痕。他心里一动,要是能把这台投影仪修好,说不定能给学生们上一堂多媒体课,让那些从未见过幻灯片的孩子,也能感受到不一样的教学方式。这个念头让他瞬间来了精神,小心翼翼地将投影仪搬到窗边,找来一块抹布,全神贯注地擦拭着镜头和机身。 整理仓库时,张舒铭意外有了惊喜发现:一堆旧书底下压着个破旧纸箱,里面竟藏着不少古籍与文献。他随手抽出一本,正是《沙河地方志》,纸张虽已泛黄,字迹却依旧清晰。再往下翻,《素书》《云门五禽戏》等典籍接连出现,这些古籍虽因年代久远略有破损,但文字与图案仍可辨认。向来痴迷传统武术与养生之道的他,顿时兴奋不已,又继续在仓库中搜寻,最终发现了一本被污损包裹的明清医书 —— 凭其外观与纸张质感判断,竟是《本草纲目》的早期刻本,此外还有几部手抄版典籍。他小心翼翼地将这些珍贵古籍单独整理好,打算后续再深入研究。 整理工作远比想象中费力:部分旧书堆叠过高,搬卸需费十足力气;书籍摆放杂乱无章,分类归档也格外耗时。不知不觉间,张舒铭额头布满汗珠,衣衫被汗水浸透,但他始终专注投入,未曾停歇。历经一整天的忙碌,仓库终于被理出清晰轮廓,腾出了大片空间。尽管浑身疲惫,但望着整洁的仓库与一旁的珍贵古籍,他心中满是沉甸甸的成就感。 第20章 绝境危局 刚吃完早饭,张舒铭心里反复盘算着 今天去省城的面试,该怎么跟王福升请假?是找个借口说家里有事,还是直接坦白?仓库的活儿才刚有眉目,王福升肯定不会轻易准假,说不定还会借机刁难。 就在这时,门口突然传来张明那尖细又带着得意的声音,像根刺扎进耳朵里:“张老师,王校长让你去办公楼一趟,说有急事。” 张舒铭停下手里的动作,抬头望去。张明倚在仓库门框上,双手抱胸,嘴角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阴笑,眼神里藏着掖着什么秘密,看得人心里发毛。“好像是关于教育局调研的事,让你准备汇报材料,赶紧去,校长都等急了。” “教育局调研?” 张舒铭心里 “咯噔” 一下,瞬间起了疑。王笑莉明明跟他说过,教育局的调研下周才来,怎么突然就要汇报材料了?而且这么紧急,连准备时间都不给?但他看着张明那副 “公事公办” 的模样,又转念一想,或许是调研时间提前了,王福升没来得及细说。他没有过多怀疑,只是简单地用抹布擦了擦手上的灰尘,又仔细锁好仓库门,便匆匆往办公楼走去。 路过教职工宿舍时,他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自己的宿舍门 —— 竟然虚掩着,留着一道缝隙。他眉头微蹙,早上出门时明明锁好了,赵磊受伤卧床,应该不会随便进他宿舍。难道是赵磊早上出门时没关紧?他心里闪过一丝不安,但想着办公楼那边还催得紧,便也没太在意,加快脚步继续往前走。 办公楼三楼的会议室里,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让人喘不过气。王福升坐在主位上,手指有节奏地敲打着桌面,脸上挂着似有若无的冷笑,眼神阴鸷得像淬了毒。他身边站着两个身着警服的人,肩章分明,胸口的警号清晰可见,一身正气凛然,彰显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看到张舒铭进来,王福升的嘴角微微上扬,那笑容里满是不怀好意的算计,仿佛在欣赏自己布好的猎物落网。“张舒铭,你可算来了。” 他阴阳怪气地开口,指了指身边的警察,“这两位是镇派出所的同志,有重要的事情要问你。” 左边的警察表情严肃,目光锐利如刀,迅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笔记本和一支笔,语气冷峻得没有一丝温度:“张舒铭,有人举报你盗窃学校的教学仪器。我们刚才已经对你的宿舍进行了搜查,搜出了一个投影仪和两台旧录音机,你跟我们回派出所接受调查。” “什么?” 张舒铭瞬间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难以置信,像被一道惊雷劈中,“我没偷!这绝对是误会!投影仪是我昨天在仓库整理时偶然发现的,因为机身锈迹斑斑,我想先擦拭干净再上报学校,怎么会出现在我宿舍?” “仓库里找到的?” 王福升立刻接过话茬,故作镇定地从抽屉里拿出一本泛黄的仓库登记本,“啪” 地拍在桌子上,“你自己看!仓库的登记本上根本没有这个投影仪的记录,而且仓库门的锁昨天被人撬了,现场还留下了你的脚印!不是你偷的是谁?” 他顿了顿,眼神扫过站在一旁的张明,后者立刻会意,上前一步,摆出一副 “证人” 的模样:“是啊,张老师。我昨晚路过仓库时,看到你鬼鬼祟祟地在仓库门口转悠,还以为你在整理东西,没多想。现在想来,你当时肯定是在转移赃物!而且我听说,你最近跟村民走得近,还帮着他们卖东西,是不是缺钱花,就把学校的仪器拿去卖了?” 张舒铭闻言,猛地转头看向张明,眼神中充满了质问与愤怒。张明却赶紧低下头,假装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手指却在身后偷偷地冲王福升递了个得意的眼神。 一瞬间,张舒铭什么都明白了 —— 这分明就是王福升设下的一个局!一个精心策划的栽赃陷阱!昨天他整理仓库时,张明借着 “帮着清点物资” 的名义,来了好几次,实则一直在偷偷观察投影仪的位置,记下他存放的地方。到了晚上,张明趁着夜深人静,撬了仓库的锁,今天早晨又把投影仪和两台旧录音机搬到他的宿舍,然后立刻报警,嫁祸给他!王福升这么做,就是怕他在教育局调研时举报自己违规收费、骚扰女同事的恶行,所以先下手为强,想把他送进派出所,彻底毁掉他! “这是栽赃!是陷害!” 张舒铭怒目而视,猛地上前一步,毫不犹豫地指着王福升,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是你指使张明干的!你就是怕我在教育局调研时揭露你的罪行,才故意设下这个圈套陷害我!” “你胡说八道!” 王福升猛地一拍桌子,桌子上的文件和水杯都跟着剧烈抖动,水杯里的水溅了一地,“派出所的同志都在这,你还敢血口喷人、污蔑领导?我看你是盗窃被抓,走投无路想狡辩!” 警察见状,立刻上前一步,挡在两人中间,严肃地说道:“张舒铭,请你冷静点!跟我们回派出所走一趟,有什么话到所里慢慢说。要是你是清白的,我们绝对不会冤枉你;要是真犯了错,再怎么抵赖也没用。” 说着,其中一个警察已经拿出了冰冷的手铐,金属的光泽在灯光下泛着寒意。 张舒铭看着那副冰冷的手铐,又看了看王福升那副小人得志、胜券在握的嘴脸,心里又怒又急,像被火烧一样。他深知自己不能被带走 —— 教育局下周就要来调研了,他宿舍枕头底下藏着王福升违规收费的名单、刁难学生的证据,还有那位李老师留下的旧照片和纸张。一旦他被带走,王福升肯定会趁机搜查他的宿舍,把这些关键证据全部销毁,到时候所有的努力都将付诸东流,他也会被彻底钉死在 “盗窃犯” 的耻辱柱上! 可他终究拗不过两个警察,只能被他们强行推着往外走。路过教职工宿舍时,他满心焦急地想冲进宿舍拿证据,却被警察死死拦住:“案件没调查清楚前,你的宿舍暂时查封,任何人都不能进去。” “赵磊!赵磊!” 张舒铭冲着宿舍楼道大声呼喊,声音中充满了无助与急切,带着一丝绝望的嘶吼。 赵磊正忍着腰伤的疼痛,从教室里出来想去看看张舒铭的情况,刚走到楼道口,就看到张舒铭被警察架着往外走,立刻意识到事情不妙,赶紧一瘸一拐地跑过来:“怎么了?张老师!你怎么被警察抓了?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王福升栽赃我偷学校仪器!” 张舒铭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说道,眼神中满是焦急,“你快去我宿舍,把枕头底下的那个蓝色笔记本拿出来,藏好!一定要藏好,别让王福升找到!那是举报他的关键证据!” 话还没说完,他就被警察无情地推上了停在办公楼前的警车。车窗外,王福升站在办公楼门口,脸上挂着挑衅的笑容,还故意冲他挥了挥手,那模样仿佛在宣告自己的彻底胜利,嚣张又可憎。 警车缓缓驶离学校大门时,张舒铭的手机突然在口袋里剧烈地震动起来 —— 屏幕上跳动着 “小芸” 两个字,是林晓芸打来的。他心里一紧,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接,却被身边的警察按住了手:“在押期间,不能使用手机,我们会暂时替你保管,等调查清楚后再还给你。” 第21章 困局 青石镇派出所的审讯室里,灯光惨白得如同冬日的霜雪,毫无温度地洒在每一个角落,将阴影拉得又细又长,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张舒铭坐在冰冷坚硬的铁椅子上,双手被轻轻固定在桌沿,后背挺得笔直,眼神却带着一丝疲惫与焦灼。他深吸一口气,将王福升陷害他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 —— 从王福升以 “整理仓库” 为名刻意刁难,到违规收取学生补课费、私吞教材款,再到深夜骚扰凌薇、指使张明殴打村民、强拆李婶家棚子,最后提到仓库里找到的违规账本残页和那位名叫李瑜晴的老师留下的旧照片。 “你说的这些,都需要实质性证据支持。” 审讯的警察姓刘,眉头紧紧皱着,手里的笔在笔记本上快速滑动,表情严肃得没有一丝波澜,“王福升一口咬定仓库的锁是你撬的,张明也当场指证你深夜转移赃物,而且我们确实在你宿舍搜出了投影仪和录音机,现在所有表面证据都对你不利。” “我有证据!我真的有证据!” 张舒铭急切地往前探了探身子,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绝境中的希望,声音因激动而微微发颤,“我宿舍枕头底下有个蓝色封面的笔记本,里面详细记着王福升违规收费的明细,还有几个被他恶意调走的老师的名字和原因,那是我在仓库整理时从旧木箱里找到的!还有,那个投影仪,我只是昨天下午擦拭过,根本没碰过其他地方,是张明昨晚偷偷搬到我宿舍的,上面肯定有他的指纹!你们可以去鉴定!” 刘警官停下笔,抬眼打量了张舒铭片刻,见他神色恳切,不似作伪,便点了点头:“你说的这些,我们会立刻派人去核实。你先在这里等消息,不要情绪激动,配合调查。” 说完,便合上笔记本,转身走出审讯室,厚重的铁门 “哐当” 一声关上,将张舒铭独自留在这片惨白的灯光下,只剩下满室的焦虑与不安。 他坐在冰冷的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桌沿,脑子里乱成一团麻:赵磊能不能顺利拿到笔记本?王福升会不会已经抢先一步?凌薇和陈雪君会不会愿意站出来帮他作证?还有林晓芸,她肯定还在等他的消息,要是知道他被抓了,会有多失望?她父母会不会趁机逼她彻底放弃这段感情?无数个疑问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让他坐立难安。 与此同时,青石镇中学里已经炸开了锅。学生们窃窃私语,老师们议论纷纷,都在猜测张舒铭 “盗窃仪器” 的事。赵磊按照张舒铭的嘱咐,忍着腰伤的剧痛,心急如焚地往教职工宿舍跑,刚到楼道口,就看到王福升正带着两个教务处的人,在翻张舒铭宿舍里的东西 —— 衣柜被拉开,衣服扔了一地,书架上的书被胡乱翻动,连床板都被掀开了。 “王校长!你这是干什么?” 赵磊快步冲过去,伸手拦住王福升,语气中满是愤怒与质问,“张老师只是被调查,还没定罪,你凭什么私自翻他的东西?这是侵犯个人隐私!” “我是校长,学校的财产安全我得负责!” 王福升蛮横地推开赵磊,赵磊本就腰伤未愈,被他一推,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险些摔倒。王福升毫不在意,继续指挥着两人翻找,眼神阴鸷地扫过每一个角落,“万一他还藏着其他赃物,或者转移了学校的重要文件,谁来负责?我这是为了学校好!” 他一边说,一边亲自上手,伸手去摸张舒铭的枕头,却摸了个空 —— 枕头底下空空如也,哪里有什么蓝色笔记本?王福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心里咯噔一下:难道被人捷足先登了? 他不知道,就在十分钟前,凌薇抱着教案路过宿舍楼道时,看到王福升带着人鬼鬼祟祟地闯进张舒铭的宿舍,立刻想起了昨晚张舒铭提醒她 “证据藏在宿舍” 的话。她心头一紧,趁着王福升等人注意力都集中在翻找衣柜时,悄悄绕到宿舍窗户边 —— 张舒铭的宿舍在一楼,窗户没有锁死。她毫不犹豫地推开窗户,快速翻了进去,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蓝色笔记本,塞进自己的教案夹里,又悄无声息地翻窗出来,装作若无其事地离开了楼道。她没有跟任何人说,只是紧紧抱着教案夹,心里默默盘算着:王福升肯定是在找证据,这个笔记本绝不能落入他手里,得尽快交给可靠的人。 赵磊看着王福升把宿舍翻得乱七八糟,却始终没找到笔记本,心里既松了口气,又更加着急 —— 笔记本不在宿舍,会在哪里?难道张舒铭转移了地方?他不敢多想,趁着王福升还在翻找,赶紧转身往镇卫生所跑,他知道,现在唯一能指望的就是陈雪君了。 “陈护士!陈护士!” 赵磊冲进卫生所,气喘吁吁地抓住正在配药的陈雪君,脸色苍白,“张老师被王福升栽赃抓了,现在关在派出所!你快想想办法,你表哥是派出所的李军警官,能不能帮忙问问情况,救救张老师?” 陈雪君一听,手里的药瓶 “哐当” 一声掉在柜台上,脸色瞬间变得凝重起来。她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儿,迅速拿出手机,找到李军的号码拨了过去,语气急切:“表哥,青石镇中学的张舒铭老师是不是被你们抓了?他是被冤枉的!是校长王福升故意栽赃他的!” 电话那头的李军沉默了片刻,才缓缓说道:“我知道这件事,现在正在参与调查。张舒铭在审讯室里提到,他有一个笔记本,里面记着王福升违规的证据,这个笔记本很重要,要是能找到,不仅能证明他的清白,还能揪出王福升的其他问题。你让赵磊再仔细找找,一定要把笔记本藏好,绝对不能被王福升拿到。” 挂了电话,陈雪君立刻告诉赵磊:“我表哥说会帮忙,但关键是那个笔记本。张老师有没有可能把它放在其他地方?” 赵磊皱着眉头,努力回想张舒铭之前说过的话,突然眼睛一亮:“对了!昨天张老师整理仓库时,把一个旧木箱锁了起来,还跟我说里面有重要东西,让我别乱动!笔记本会不会在那个木箱里?” 第22章 破局 两人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跌跌撞撞地往学校仓库跑去,远远就看见仓库那扇破旧的木门上,赫然挂着一把崭新的黄铜挂锁 —— 锁身锃亮,还带着未褪去的金属光泽,显然是王福升连夜更换的,就是怕有人趁乱进去翻找。赵磊冲到门前,用力拉了拉门把手,“哐当” 一声,挂锁纹丝不动,沉闷的声响在空旷的校园里格外刺耳。 “完了,钥匙肯定被王福升揣在兜里,寸步不离!” 赵磊急得直跺脚,额头上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后背的衬衫早已被汗水浸透,腰伤的疼痛被焦虑放大数倍,疼得他忍不住咧嘴吸气,“这老狐狸心思缜密,去要钥匙就是自投罗网,硬撬肯定会被发现,到时候反倒落个‘销毁证据’的罪名,更说不清楚!” 陈雪君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那把新锁,眼神快速扫过仓库周围的环境 —— 仓库背靠学校围墙,墙根下长满了半人高的杂草,枝蔓缠绕,平时除了堆放杂物,几乎没人涉足。她的目光突然停在仓库后墙的方向,眼睛一亮,猛地抬头对赵磊说:“别急!张老师昨天跟我聊起仓库整理的事,提过一句后墙有个通风窗,常年不用被枯枝败叶堵死了,王福升只想着换正门的锁,肯定没留意那个死角!我们从围墙绕过去,说不定能从那里进去!” 两人立刻猫着腰,沿着围墙根快速绕到仓库后方。果然,在离地一米多高的墙上,有一个半米见方的通风窗,窗户上的铁栅栏早已锈蚀不堪,缝隙里塞满了干枯的杂草和碎木头,厚厚的灰尘覆盖在上面,一看就是多年未曾动过。赵磊顾不上腰伤,踮起脚尖伸手去清理通风窗的杂物,干枯的枝叶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头发和肩膀上。陈雪君则站在一旁警戒,目光紧紧盯着教学楼的方向,生怕有人突然过来。 “栅栏太密了,间距还不到十厘米,人根本钻不进去。” 赵磊清理完杂物,试着掰了掰铁栅栏,虽然锈迹斑斑,但钢筋本身依旧结实,只是发出了 “吱呀” 的刺耳声响,“而且里面堆着不少旧桌椅,就算撬开栅栏,也够不到那个木箱!” 陈雪君环顾四周,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柴火堆上,那里横七竖八地堆着几根生锈的铁棍。她快步跑过去,捡起一根粗细适中、顶端带弯的铁棍,跑回来递给赵磊:“用这个!别硬掰,借着杠杆原理慢慢撬,只要撑开一道能伸进手臂的缝隙就行,我来够木箱!” 赵磊接过铁棍,深吸一口气,将铁棍的弯头卡在铁栅栏的缝隙里,双脚蹬着墙面,一点点用力。“吱 —— 呀 ——” 生锈的铁栅栏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每撬动一分,都像是在撕扯着神经。幸好这里偏僻,声音被杂草和围墙阻隔,没有引来注意。他额头上的青筋突突直跳,咬着牙坚持,终于将栅栏撑开了一道十五厘米左右的缝隙,刚好能勉强伸进一条手臂。 陈雪君立刻蹲下身,将衣袖撸到肘部,毫不犹豫地将手臂伸进缝隙里。仓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浓重的霉味,她只能凭着触觉摸索,指尖划过粗糙的木板、散落的旧报纸,被尖锐的木刺划出几道红痕,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她的心跳得飞快,指尖在黑暗中胡乱摸索,就在快要失去耐心时,突然触到了一个坚硬的木质轮廓 —— 棱角分明,带着金属锁扣的冰凉触感,正是赵磊说的那个带锁旧木箱! “找到了!” 陈雪君压低声音,语气里难掩激动,手指顺着木箱摸索,很快就摸到了那个老旧的铜锁。这把铜锁比正门的新锁简陋多了,锁孔都已锈蚀发黑。她立刻从口袋里摸出一根黑色发夹 —— 这是她早上随手夹在头发上的,此刻成了救命的工具。她将发夹的一端掰直,小心翼翼地插进铜锁的钥匙孔里,指尖轻轻转动,一点点试探着锁芯的结构。 赵磊站在一旁,手心都攥出了汗,屏住呼吸不敢出声,只是死死盯着陈雪君的动作,生怕打扰到她,隔了几秒才低声提醒:“慢着点,别弄断了,这是唯一的机会!” 时间仿佛凝固了,每一秒都过得格外漫长。突然,“咔哒” 一声轻响,清脆而清晰,旧木箱的铜锁被成功撬开了!陈雪君心中一喜,立刻伸手进去翻找,指尖先触到了一叠柔软的纸张,抽出来一看,是几张泛黄的照片,其中一张正是李瑜晴老师和学生的合影,照片边缘已经卷起。她继续摸索,又摸到一叠厚厚的收据,随手抽出一张,上面的字迹清晰可见 ——“今收到学生张某家长好处费伍佰元,用于调整座位”,落款处赫然是王福升的签名,日期正是三年前! 可她把木箱里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从教案本到旧文具,甚至连箱底的灰尘都扒了一遍,始终没找到那个蓝色封面的笔记本。 “没…… 没有?” 赵磊的声音都变了调,带着难以置信的慌乱,双手紧紧攥成拳头,指甲几乎嵌进肉里,“难道真的被王福升提前拿走了?还是张老师藏到别的地方了?” “别慌!” 陈雪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将照片和收据小心翼翼地折好,放进自己的白大褂口袋里,又把木箱的铜锁重新扣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这些证据至少能证明王福升违规收费,先交给我表哥,让他顺着这条线深入调查。那个笔记本肯定还在学校。” 两人快速清理了现场,将通风窗的铁栅栏归位,又用杂草和碎木头把缝隙重新堵好,抹去上面的指纹和痕迹,才借着围墙的掩护,悄悄离开了仓库。他们不知道,此刻的凌薇正躲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反锁了房门,将那个蓝色笔记本紧紧抱在怀里。她坐在办公桌前,眼神坚定地望着窗外 —— 王福升正站在教学楼的走廊上,阴沉着脸打电话,显然还在追查笔记本的下落。凌薇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的蓝色封面,心里已经做了决定:她要亲自把证据送到派出所,哪怕会被王福升报复,哪怕会丢掉这份工作,也绝不能让张舒铭蒙冤受辱。 第23章 相思绝境 而在千里之外的省城,林晓芸的家里,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客厅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落地灯,将她蜷缩在沙发角落的身影拉得格外孤单。她双手紧紧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屏幕上赫然显示着五条发送失败的短信,通话记录里,三次拨打张舒铭的号码,都只传来冰冷的 “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 的提示音,像一把把钝刀,反复割着她的心。 第一条短信:“舒铭,今天下午两点就是面试时间,我在省重点中学门口等你,手里拿着你最喜欢的茉莉茶,你到底来不来?” 第二条短信:“我妈刚才把我锁在屋里逼我相亲,那个男人已经在楼下等了,说要带我去看市中心的房子,你能不能给我个准信?别让我一个人硬扛。” 第三条短信:“你是不是后悔了?是不是觉得我爸妈要求太高,不想再坚持了?所以故意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想让我主动放弃?” 第四条短信,字里行间都带着浓浓的哭腔,甚至能看到屏幕上未干的水渍痕迹:“舒铭,我等了你整整一周,每天都在跟我爸妈吵架,为了维护我们的感情,我跟家里都快闹翻了,我爸说再护着你,就断了我的生活费,你怎么能这么对我?” 第五条短信,透着破釜沉舟的绝望,发送时间显示在凌晨两点:“舒铭,我等了你一晚上,眼睛都没合,没等到你的任何解释。我们分手,祝你在青石镇前程似锦,也祝我能早点死心。” 发完最后一条短信,林晓芸的眼泪再也忍不住,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顺着脸颊滚落,滴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一片模糊的水渍。她把头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哭声在空旷的客厅里格外刺耳。她不明白,那个曾经在护城河边上抱着她,说 “一辈子不分开”“一定会回省城娶你” 的男人,为什么会突然失联?是路上出了意外,还是真的像爸妈说的那样,嫌弃她的家庭压力,选择了不负责任地放弃? 与此同时,青石镇派出所的铁门 “哐当” 一声沉重地打开,打破了清晨的宁静。张舒铭揉着发酸的肩膀走出审讯室,眼底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疲惫不堪的憔悴。李军警官拿着县公安局的批示,走到他面前,语气凝重:“证据不足,暂时解除拘留。但你要小心,王福升那边动作很快,昨晚有人看到张明在学校后门烧了些纸张,大概率是对你不利的‘证据’,也可能是他自己的罪证。你回去后尽量别单独行动,别再被他抓住把柄。” 张舒铭点点头,接过李军递来的手机 —— 那是被派出所暂时保管的,刚充上电。他攥紧手机,指尖传来冰凉的触感,开机的瞬间,五条未读短信和一个未接来电立刻弹了出来,发件人全是 “小芸”。他的心跳骤然加快,手指颤抖着点开短信,当看到最后一条 “我们分手” 时,整个人如遭雷击,愣在原地。 手机从指尖滑到掌心,冰凉的触感顺着神经蔓延至全身。他站在派出所门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喉咙发紧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连呼吸都带着疼。感情没了,现在连证明自己清白、扳倒王福升的希望,也可能随着那把火消失了。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酸涩,拨通了那个刻在心里的号码。 电话响了三声,终于被接通,听筒里传来林晓芸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声音:“有事吗?张老师。” “晓芸,对不起!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对不起没跟你提前说!” 张舒铭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审讯室里残留的疲惫和难以言喻的愧疚,“我不是故意不接你电话、不回你短信的,我被王福升陷害了!” “陷害?” 林晓芸冷笑一声,语气里满是讥讽和失望,“张舒铭,你现在连找借口都这么敷衍了吗?不想来面试,不想回省城,直接说就行,何必编出‘被陷害’这种狗血理由?我等了你整整一天一夜,从面试开始等到凌晨,你知道我是怎么跟我爸妈解释的吗?你知道那个相亲对象在楼下等到天黑,我爸妈骂了我多少难听的话吗?” “晓芸,我说的是真的!” 张舒铭急得声音都拔高了几分,连忙解释,“王福升因为我举报他违规收费、骚扰女老师,故意栽赃我盗窃学校的投影仪和录音机,昨天早上就让派出所把我抓起来了!手机被警察暂时保管,我根本没法联系你!直到刚才,公安局才因为‘证据不足’把我放出来,我一拿到手机就给你打电话了!” “证据不足?” 林晓芸打断他,语气依旧带着不信,“张舒铭,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吗?盗窃这种事,怎么会‘证据不足’?你是不是早就跟王福升串通好了,就是不想回省城?你是不是觉得青石镇的日子很自在,有学生围着你,有女老师帮你,早就忘了我们的约定,忘了你说过要娶我?” “不是的!晓芸,你听我解释!” 张舒铭的声音带着哀求,“我怎么可能忘了我们的约定?忘了护城河的散步,忘了你最爱的糖醋鱼,忘了要给你买最大的钻戒?我比谁都想回省城,想天天陪着你!可我不能就这么走了!王福升还在欺压学生和村民,李小军差点因为他辍学,李婶的棚子被他派人拆了,凌老师被他骚扰,我要是现在走了,他们怎么办?那些证据还没找到,王福升还没受到惩罚,我良心不安啊!” “良心不安?” 林晓芸的声音突然带上了哭腔,委屈和愤怒交织在一起,“那我呢?我在省城为你受的委屈,谁来心疼?我爸妈天天逼我相亲,说我跟着你没前途,说你是个不负责任的骗子!我为了你,跟家里闹翻,被亲戚指指点点,我天天盼着你回来,盼着我们能有个未来,可你呢?你只想着你的学生,你的村民,你的‘良心不安’,你有没有想过我?有没有想过我们的未来?” 听着林晓芸带着哭腔的质问,张舒铭的心像被无数根细针狠狠扎着,疼得喘不过气。他沉默了几秒,声音放得格外温柔,带着浓浓的思念和愧疚:“晓芸,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我知道,我欠你的太多了。我不是不想回省城,只是现在还不能走。王福升的罪证还没找全,我要是现在走了,他只会更加肆无忌惮地欺负那些学生和村民,我之前做的所有努力就都白费了。” 他顿了顿,语气里满是真诚的承诺:“晓芸,你再给我一个月的时间,就一个月。我已经找到王福升收取好处费的收据和他迫害前老师的证据,凌老师还帮我保管着关键的笔记本,只要我们把这些证据交给教育局,一定能扳倒王福升!等扳倒他,我就立刻辞职回省城,再也不跟你分开!” “一个月?” 林晓芸的哭声渐渐小了,语气里带着犹豫,“你上次说‘等稳定下来’,这次说‘一个月’,我还能相信你吗?我爸妈已经给我下最后通牒了,说要是一个月后你还不回省城,就必须跟那个相亲对象订婚。” “能!晓芸,你一定能相信我!” 张舒铭的声音带着无比的坚定,还有一丝他久违的轻佻,像以前在省城时那样,“我的小祖宗,你忘了我是谁了?我是那个在你生病时,跑遍半个省城给你买你最爱的草莓蛋糕的张舒铭;是那个在你加班到深夜,冒着大雨去接你,把伞全偏向你,自己淋成落汤鸡的张舒铭;是那个对着护城河发誓,这辈子只爱你一个人,要让你成为最幸福的张太太的张舒铭啊!” 他的声音温柔得像羽毛,轻轻拂过林晓芸的心尖:“晓芸,再等等我。一个月后,我一定出现在你面前,带着我的全部家当,还有一颗爱你爱到发疯的心。我们去领结婚证,去吃你最爱的糖醋鱼,去逛遍省城的大街小巷,把所有亏欠你的都补回来。我向你保证,这一次,我绝不会再让你失望,绝不会再让你一个人硬扛。” 听筒里沉默了许久,只有林晓芸轻微的抽泣声。过了一会儿,她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带着一丝妥协和不易察觉的依赖:“你说的是真的?就一个月,不能再多了。” “真的!比珍珠还真!” 张舒铭的语气里难掩激动,“我以我英俊潇洒的颜值发誓,一个月后,我一定准时出现在你面前!要是我做不到,你就罚我一辈子给你买糖醋鱼,一辈子给你洗袜子,一辈子听你使唤,好不好?” “谁要你洗袜子!” 林晓芸破涕为笑,声音里还带着浓浓的鼻音,却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决绝,“那我就再信你一次。一个月后,你要是敢不来,我就去青石镇找你,当着你所有学生的面,说你是个大骗子,再也不理你了!” “遵命!我的小祖宗!” 张舒铭笑着,眼眶却忍不住发热,“一个月后,你就等着迎接你的准老公!” 挂了电话,张舒铭站在派出所门口,望着远处渐渐亮起来的天色,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一半。 而在省城的家里,林晓芸挂了电话,把手机紧紧抱在怀里,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她望着窗外渐渐泛起鱼肚白的天空,心里默默想着:张舒铭,这是我最后一次相信你,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第24章 完败 “张老师!” 远处传来陈雪君急促的声音,她骑着二八大杠自行车疾驰而来,车筐里放着两个热乎的肉包和一杯豆浆,额头上沾着细密的汗珠,“我表哥说你从派出所出来了,赶紧吃点东西垫垫!教育局的人一早就到学校了,王笑莉干事让你赶紧过去,说是要核实违规收费的事!” 张舒铭接过还冒着热气的豆浆,猛喝了一大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往下滑,却暖不了那颗冰凉的心。他三口两口吞下肉包,声音带着急切的颤抖:“证据呢?凌老师手里的笔记本还在吗?那是最关键的东西!” 陈雪君的眼神瞬间暗了暗,语气带着担忧:“我没见到凌老师,赵磊刚才给我打电话,说早上看到凌老师攥着教案夹往会议室走,应该是去给教育局的人送证据了。我们先去学校,说不定她已经交上去了,现在就等你去佐证。” 两人骑着自行车往学校赶,刚到校门口,就看到王福升陪着三个穿西装的人往教学楼走,为首的正是县教育局的王笑莉干事,她的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看到张舒铭,王笑莉立刻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你可算来了!刚才王福升跟我们说你‘突发急性肠胃炎’请假了,我就知道他在撒谎!凌老师呢?笔记本给你了吗?” “凌老师去送了?” 张舒铭心里猛地一紧,不等陈雪君回应,拔腿就往会议室跑。刚到走廊拐角,就看到凌薇独自站在墙边,脸色苍白得像纸,手里的教案夹敞着口,里面空荡荡的,连一张纸片都没有。 “笔记本呢?” 张舒铭冲过去,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抓住凌薇的胳膊。凌薇的嘴唇动了动,指尖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半天憋出一句带着哭腔的话:“丢了…… 刚才路过楼梯口,张明故意从后面撞了我一下,教案夹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撒了一地。等我慌乱地捡起来,笔记本就不见了,他肯定是趁乱拿走了!” “张明!” 张舒铭的拳头攥得 “咔咔” 作响,眼底翻涌着愤怒的火焰,转身就要去找张明算账。凌薇却死死拉住他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别去找他!没用的,他肯定已经把笔记本给王福升了!我刚才在会议室门口听到王福升跟教育局的人说,你是‘因个人恩怨伪造证据,意图诬告领导’,他还拿了一张假的‘家长自愿捐赠明细’,说之前的收费都是家长主动捐的,跟学校没关系!”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王福升陪着教育局的李科长等人走过来,看到张舒铭,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得意笑容,声音洪亮得故意让所有人都听见:“张老师,身体好些了?刚才教育局的同志还特意问起你呢,说你举报我违规收费,怎么不把证据拿出来给大家看看?也好让我们心服口服啊!” 教育局的李科长皱着眉头,眼神带着审视,看着张舒铭:“张老师,我们这次提前来调研,就是为了核实群众反映的违规收费情况。如果你真有确凿证据,现在就拿出来;要是没有,就不能随便诬告领导干部,这是要承担纪律责任的。” 张舒铭看着王福升手里那份打印得整整齐齐的假明细,又看了看凌薇苍白无助的脸,心里像被一块巨石死死压着 —— 笔记本没了,唯一能串联起所有罪证的关键没了,剩下的几张收据和照片,根本不足以推翻王福升精心编造的谎言。“我有证据!” 他急得往前一步,声音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仓库里有旧的收费账本,还有前几年李瑜晴老师的举报信,这些都是铁证!” “账本?举报信?” 王福升立刻打断他,故作惊讶地张大嘴巴,转头对李科长笑道,“李科长您听听,张老师是不是糊涂了?仓库上个月刚组织教职工整理过,所有废旧资料都统一处理了,根本没有什么旧账本!至于李老师,那是因为她爱人在省城找了工作,主动申请调走的,跟我可没关系。您要是不信,我现在就带大家去仓库看看,也好还我一个清白。” 李科长点点头,语气带着明显的不耐烦:“那就去看看,要是真有证据,我们一定严肃处理;要是没有,这事儿就到此为止,我们还有其他学校要调研,没时间在这耗着。” 一行人往仓库走,张舒铭的心跳越来越沉,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 他太清楚王福升的手段了,既然敢说这话,肯定早就把仓库里的证据转移得一干二净。果然,打开仓库门,里面的杂物被重新整理过,之前放旧账本的木箱空荡荡的,连一丝灰尘都没有,李瑜晴老师的照片和举报信,更是不见踪影。 “张老师,证据呢?” 李科长的语气已经带上了斥责,“我们公务繁忙,不是来陪你无理取闹的。要是拿不出证据,你刚才的行为就是诬告,我们必须向上级反映!” 王福升赶紧上前打圆场,脸上堆着虚伪的笑容:“李科长,您别生气,张老师刚来学校没多久,可能对学校的情况不太了解,有点误会也是正常的。我看这事就算了,回头我好好跟张老师谈谈,让他别再胡思乱想,安心教学。” 张舒铭站在空荡荡的仓库里,看着那只空木箱,耳边是王福升的虚伪说辞,还有李科长不耐烦的催促,一股强烈的不甘和愤怒涌上心头 —— 他明明离真相那么近,明明就要扳倒这个作恶多端的恶人了,可就因为一本笔记本,所有的努力都付诸东流。他像一只被困在牢笼里的野兽,明明满腔怒火,却找不到发泄的出口。 “李科长!” 王笑莉突然站出来,语气坚定,“虽然没有直接的书面证据,但之前已有多位家长匿名反映过青石镇中学的收费问题,而且张老师刚遭遇‘盗窃’栽赃案,种种迹象都表明事有蹊跷。我建议县教育局成立专项调查组,重新全面核实青石镇中学的收费情况和相关问题,不能就这么草草结束!” 王福升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语气带着威胁:“王干事,你这是什么意思?难道你也相信这个毛头小子的诬告?我跟县教育局的赵建军股长可是老熟人,你这么做,就不怕影响自己的前途?” 提到 “赵建军” 三个字,李科长的眼神明显动了动,脸上的表情犹豫起来。他沉吟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摆了摆手:“这样,王干事,专项调查组的事,我们回去跟局领导商量一下再定。这次调研,暂时没发现明显违规行为,我们先去下一个学校。” 说完,带着另外两个工作人员转身就走,自始至终没再看张舒铭一眼。 王笑莉看着李科长匆匆离去的背影,无奈地叹了口气 —— 她知道,赵建军在教育局里根基深厚,李科长显然是不想得罪人,才选择了草草了事。 王福升送完教育局的人,转身盯着张舒铭,眼神里满是赤裸裸的威胁,声音压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张舒铭,这次算你运气好,有王干事帮你说话。但我警告你,别再跟我玩这些小动作!下次再让我抓住把柄,我不仅让你滚出青石镇中学,还会让你在整个沙河县都找不到一份像样的工作,让你彻底滚出教育系统!” 说完,背着手,得意洋洋地走了,留下张舒铭、王笑莉、凌薇和陈雪君站在仓库门口,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对不起…… 都是我的错。” 凌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这是张舒铭第一次看到这个高冷的姑娘失态,“要是我能小心点,要是我没被张明撞到,笔记本就不会丢,也不会让你陷入这种境地……” “不怪你。” 张舒铭摇摇头,伸手擦掉凌薇脸上的眼泪,语气带着疲惫却坚定,“是张明太狡猾,王福升太狠毒,他们早就布好了局等着我们钻。谢谢你愿意冒着风险帮我拿笔记本,还愿意站出来作证,这就够了。” 王笑莉拍了拍张舒铭的肩膀:“别灰心,这次没成功,不代表永远没机会。我已经把情况跟局里的副局长反映了,他同意考虑成立专项调查组,只是需要时间周旋。你这段时间别跟王福升硬碰硬,保护好自己,也把剩下的收据和照片收好,等机会来了,我们再反击。” 陈雪君也跟着点头:“我表哥会继续调查张明昨晚烧证据的事,还会去学校楼梯口找找有没有监控或者目击者,要是能找到笔记本的碎片,说不定能还原一部分内容,到时候也是证据。你别太着急,我们一起想办法。” 第25章 仓库暗局 虽然张舒铭总算从王福升设下的前一个麻烦里脱身,但对方显然没打算就此放过他——仓库刚整理出眉目,那些被他小心收在一旁的古籍还带着油墨与时光的气息,他连口气都没喘匀,门口就传来一阵刻意放大的咳嗽声。 “咳咳咳!”张明挎着油亮的公文包,踩着满地黄尘径直闯进来,皮鞋碾过碎纸的声响格外刺耳。他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目光像扫描仪般扫过墙角尚未彻底归置的杂物,语气里的不耐烦几乎要溢出来:“张舒铭,你看看这仓库!灰还是这么厚,杂物堆得乱七八糟!赵股长这两天就要来检查,你要是赶在他来之前收拾不利索,耽误了学校的事,工资直接扣一半!” 张舒铭刚用袖子擦了把额角的汗,汗水混着灰尘在脸上划出两道印子。他望着自己忙活了好几天的成果,心里憋着股气,却只能硬着头皮应下:“知道了张主任,我今天一定弄完。”他瞥了眼堆在墙角的旧纸箱、泛黄报纸和零散废件——那是他从书堆里一点点分拣出来的,其中不少只是封面磨损、内页完好的旧书,实在舍不得当废品扔,“对了张主任,这些用不上的杂物,我该怎么处理?” “联系收废品的张老汉,”张明头也不回地往外走,声音飘得又轻又冷,“能卖的都处理干净,别占地方。记住,卖废品的钱必须一分不少交回财务,少了一毛钱都算你的责任!” 张舒铭无奈地叹了口气,掏出手机给张老汉打了电话。没多会儿,一辆三轮摩托就“突突突”地冒着黑烟停在仓库门口。张老汉叼着根旱烟,黝黑的脸上刻满风霜,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粗糙的手掌上沾着常年收废品留下的污渍。他下车后搓了搓手,眼神快速扫过仓库,跟着张舒铭走向那堆杂物。 墙角的废品堆得像座小山,大半是破旧书籍、破损纸箱和卷边的报纸。有些书脊开裂,页脚发霉发黑,还有几本缺了封皮,但确实混着不少内页整洁、只是封面磨损的旧书——其中就有一本他特意挑出来的《唐诗三百首》,字迹清晰,完全能看。张老汉蹲下身,用烟卷指了指那堆东西,随手翻了翻最上面的一摞,眯着眼打量半天,随后撇了撇嘴,把烟卷从嘴里拿出来,弹了弹烟灰。 “小张啊,”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不是我不给你面子,你这些东西品相实在太差了。你瞅瞅,好多书都霉透了,纸页一捻就碎,还有不少缺页少章的,跟废纸也没啥区别。”他顿了顿,语气笃定得不容反驳,“再说现在废纸价格跌得厉害,市场上也就一毛八一斤,我给你算两毛,真算是照顾你了——换别人来,说不定还压你到一毛五呢。” 张舒铭一听这话,顿时急了。这几天他没日没夜地整理,光是把这些杂物从书堆里分拣出来、归拢好,就磨破了两副手套,手上还沾着油墨和灰尘的印记。他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随手抽出那本《唐诗三百首》,指着干净的内页说:“张老汉,您这压价也太狠了!我整理这些东西花了多少时间和精力就不说了,这里面好多书都还能看,就像这本,内页一点问题都没有,怎么能按纯废纸价算呢?这实在不合理啊!” 老汉却不以为然地摆了摆手,眼神里带着点敷衍:“小子,我收废品这么多年,什么样的东西没见过?你这些看着是书,实则跟废纸没两样,两毛钱一斤已经是高价了。你要是觉得不满意,就自己留着占地方,我还懒得拉呢。”说罢,他作势要起身走。 张舒铭心里满是无奈。他知道老汉在压价,可这些东西要是不卖,不仅占着仓库影响检查,他也没别的地方放。而且张明催得紧,赵股长随时可能来。他犹豫了半天,看着老汉已经跨上三轮车的背影,最终还是咬了咬牙:“行,两毛就两毛。” 老汉闻言,脸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转身叫人过秤。一番折腾下来,总共一千三百一十五斤。“这些废品也就值个两毛钱一斤,你这些加起来也就两百六十五块,我凑个整,给你三百块钱。”张老汉从口袋里掏出三张皱巴巴的百元大钞,递给张舒铭,又撕了张收据草草写了几笔,“小子,以后有废品还找我,我给你留着好价钱。”说完,他招呼人把废品搬上车,开着三轮摩托“突突突”地远去了。 张舒铭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那三张纸币和揉成一团的收据。纸币的触感粗糙而冰冷,像一把钝刀,一点点割开他最后的期待。他想起那些被当成废纸卖掉的旧书,想起自己连日来的辛苦,心里堵得发慌。 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学校,张舒铭直奔会计室报账。刚走到门口,就听到里面传来的对话,让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凝固。 “张明老师,听说张舒铭把仓库的书卖了一千三百多块呢!”一个年轻老师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羡慕。 “嘘——”张明压低了声音,却故意让声音飘到门口,“哪有那么多?学校只收到三百块报账。剩下的钱……嘿嘿,你懂的,有些人表面清高,背地里指不定怎么占便宜呢。” “不会?整整一千多块呢!这可是笔不小的数目,他就不怕被发现?” “谁知道呢,”张明故作神秘地耸耸肩,语气里满是讥讽,“大概是觉得没人能查到。毕竟废品回收这事儿,口说无凭。” 张舒铭站在走廊拐角,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他从未想过,自己辛苦整理废品换来的钱,不仅被恶意压价,还被张明这个平日里看似友善的同事如此污蔑。一股怒火夹杂着委屈,瞬间冲上头顶。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走进会计室。“李干事,我来报账。” 会计室里,李干事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表情,指了指账本:“张老师,学校财务只收到张明老师转交的三百元废品款,您这……” “什么?”张舒铭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声音都在发抖,“我明明卖了一千三百一十五块,张老汉亲口算的,还写了收据!”他连忙掏出揉皱的收据,展开递过去。 “可学校只收到三百。”李干事指了指账本上的记录,“张明老师已经报过账了,说是按照市场价一毛钱一斤算的,还说您当时也同意了。” “我没有!”张舒铭急得涨红了脸,“张老汉给的是两毛钱一斤,总共三百块是他凑的整,实际应该是两百六十五块,怎么会变成一毛钱一斤?” 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推开,张明带着几个老师走了进来,脸上挂着似笑非笑的表情,眼神里满是挑衅。“哟,张老师,听说您这次发了一笔小财啊?”他阴阳怪气地说,“一千三百多块呢,怎么只给学校报了三百?剩下的钱……该不会是被您私吞了?” “张明!”张舒铭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指着他的鼻子,“你少在这里胡说八道!我卖了一千三百一十五块,给你转了三百,剩下的钱明明是你吞了,你还倒打一耙!” “我吞了?”张明突然提高音量,打断了张舒铭的话,故意让周围的老师都听见,“大家听听,张老师这是什么意思?学校财务只收到三百块,难道是我贪污了?张舒铭,你可不能血口喷人!”他转向其他老师,一脸“委屈”地说,“我当时特意嘱咐他,卖废品的钱要全部上交,谁知道他竟然……唉,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周围的老师纷纷投来异样的目光,窃窃私语声在办公室里蔓延开来。有人摇头叹息,有人交头接耳,还有人看向张舒铭的眼神里充满了鄙夷,仿佛已经认定他就是私吞公款的人。 “我……我有收据!”张舒铭连忙把收据递出去,可那收据上只有重量和总金额,没有单价,根本证明不了什么。他想联系张老汉,可拨通电话后,听筒里只传来“您拨打的号码已关机”的提示音。 “张老师,”王福升皱着眉头走进来,脸上带着公事公办的严肃,“学校最近经费紧张,每一笔钱都要清清楚楚。您这批废品,学校只收到三百元报账,这中间的差额,您必须给个说法。” “校长,”张明抢先一步,脸上堆满伪善的笑容,“我听张老汉说,他本来给的是市场价一毛钱一斤,总共也就三百多块,是张舒铭非要让他对外说一千三百块,还说要跟学校报账,剩下的钱两人平分。我看,他这是想伙同外人贪污学校财产啊!” 张舒铭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耳边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尖锐的嘲讽,周围的目光像针一样扎在他身上。他环顾四周,曾经熟悉的同事们此刻都用怀疑或探究的眼神看着他,没有一个人愿意站出来为他说话。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论说什么都显得苍白无力,语塞在喉咙里,只剩下无尽的委屈和愤怒。 当天下午,关于“语文组张舒铭私吞废品款”的流言就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学校。食堂里,有老师对着他的背影指指点点;走廊上,学生们好奇的目光让他如坐针毡;甚至在课堂上,他都能感觉到学生们异样的眼神,讲课的思路好几次被打断。 “张老师,听说您卖废品赚了一千多块,怎么只给学校交三百啊?”下课后,一个调皮的男生故意大声问道,引来周围同学的哄笑。 张舒铭强忍着怒火,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他知道,自己现在说什么都没人会相信,流言已经像污水一样泼在了他身上,洗都洗不掉。那三百块钱在他口袋里仿佛有千斤重,每一分钱都像是对他尊严的践踏。 回到办公室,张舒铭关上门,终于支撑不住地靠在墙上。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疲惫和绝望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他想起那些被小心翼翼收好的古籍,想起整理仓库时的辛苦,想起张老汉的狡黠,想起张明的污蔑,想起同事们的冷眼……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心头。 “李干事,”他走进会计室,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不用多说了,那一千块差额,从我工资里扣。” 李干事愣了一下,推了推眼镜,没多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走出会计室,张舒铭抬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雾气依旧笼罩着校园,模糊了教学楼的轮廓,也模糊了他眼前的路。他知道,这场由张明精心策划的闹剧,不仅让他损失了一千元,更让他陷入了难以洗清的舆论漩涡。污名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他的心上,让他喘不过气。 “张老师,”身后传来小心翼翼的声音,是教务处的小刘。她快步追上来,压低声音,眼神里带着一丝同情和谨慎,“我……我相信你。张老汉是张明的远房舅舅,学校的废品回收一直都是他们家垄断的,以前也有老师反映过压价的事,但都被张明压下去了。” 张舒铭转过身,看着小刘躲闪又坚定的眼神,喉咙发紧,半天只挤出两个字:“谢谢。” 风穿过走廊,带着寒意,吹动了他额前的碎发。他知道,这场暗局还没结束,张明和王福升不会轻易放过他,但他心里那点被现实浇灭的火苗,却因为这一句相信,重新燃起了一丝微弱的光。 第26章 暗权 正午的日头烤得青石镇中学的碎石路发烫,一辆黑色桑塔纳缓缓碾过路面,车身侧面“沙河县教育局”的烫金字样在阳光下刺得人眼生疼。引擎声刚落,校长王福升早已像被抽了一鞭子的哈巴狗,从办公楼狂奔而出,皮鞋踩在碎石上“噔噔”作响,脸上堆着能挤出油的谄媚笑容,腰弯得几乎与地面平行,那殷勤模样,比见了教育局局长还要夸张三分。 “赵股长!您怎么亲自跑一趟?”王福升快步上前,双手抢过赵建军手里磨得发亮的黑色公文包,指尖刻意蹭过对方的手腕,语气热得发烫,“您提前打个电话,我开学校的面包车去镇上路口接您啊!办公室我早就收拾妥当了,泡的是您最爱的明前碧螺春,还特意从老街烧饼铺买了刚出炉的椒盐烧饼,热乎着呢,您可得尝尝鲜!” 赵建军迈着八字方步走下车,身着一件浆洗得发硬的灰色夹克,凸起的肚腩把衣服撑得紧绷,活像个怀胎七月的孕妇。他眼神如鹰隼般锐利,扫过校门口传达室时,恰好撞见正低头整理登记本的张舒铭,嘴角不由得撇了撇,眉梢眼角尽是毫不掩饰的不屑,却没多说一个字,仿佛张舒铭只是路边一块碍眼的石子。“上周局里来人调研,听说被张舒铭那小子闹得沸沸扬扬?”他鼻腔里哼出一声,脚步慢悠悠的,眼神却像探照灯般在校园里四处逡巡。 “嗨,都是误会!”王福升连忙接过话头,一边引着赵建军往办公楼走,一边压低声音,脸上的笑容掺了几分讨好的心虚,“那小子年轻气盛,不懂规矩,想靠诬告博眼球罢了。幸好李科长明察秋毫,没信他的鬼话。不过这小子确实是个麻烦,总跟我作对,得想个办法彻底除掉他。” 两人径直走进三楼的会议室——王福升早就提前通知了全体老师,美其名曰“传达教育局最新精神”。此刻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十几位老师坐在长条桌两侧,神色各异。赵建军走到主位坐下,王福升谄媚地给他续上茶水,然后站在一旁垂手侍立。 赵建军清了清嗓子,先装模作样地念了几句教育局的文件摘要,话锋陡然一转,眼神瞬间变得严厉如刀,直直射向角落里的张舒铭:“张舒铭!你给我站起来!” 张舒铭一愣,缓缓起身。 “你身为人民教师,不好好教书育人,反而诬告领导、煽动同事,破坏学校团结,这就是你的师德师风?”赵建军拍着桌子,声音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局里早就收到举报,说你私吞仓库废品款、拉拢他人对抗学校管理,现在证据确凿,你还有什么话说?” “赵股长,我没有私吞废品款!”张舒铭急忙辩解,“是张明联合收废品的压价,还污蔑我……” “住口!”赵建军厉声打断他,唾沫星子溅到桌面上,“事到如今还敢狡辩!学校已经将情况上报教育局,经研究决定,给予你记过处分,即刻起调离教学岗位,专职负责校门口安保和仓库管理!三个月内若再出现任何问题,直接开除!” 话音刚落,会议室里一片哗然。赵磊忍不住站起身,语气急切:“赵股长,张老师是被冤枉的,废品款的事另有隐情,您不能这么武断!” “怎么?你也要替他狡辩?”赵建军眼神一沉,扫向赵磊和张舒铭,“你们两个,身为教师不坚守本分,反而跟着起哄闹事,影响极坏!各自写一份三千字的深刻检讨,明天上午交到我办公室,若再参与是非,一并处分!” 赵磊和张舒铭气得浑身发抖,却被赵建军的权势压制,只能咬着牙坐下。张舒铭看着赵建军盛气凌人的脸,又看了看一旁幸灾乐祸的王福升,瞬间明白这一切都是早已策划好的——赵建军来这里,根本不是调研,而是专门给王福升站台,借“师德师风”的名义打压异己。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只能咽下满心的委屈与愤怒。 会议一结束,赵建军便摆了摆手,示意王福升跟上。两人走进隔壁的校长办公室,王福升反手就把门锁死,还特意拉上了窗帘。 赵建军往沙发上一坐,重重陷下去一块,端起王福升递来的茶杯抿了一口,眼神瞬间变得阴鸷如黑暗中的毒蛇。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厚实的牛皮信封,推到王福升面前,信封边缘被钞票撑得鼓鼓囊囊,眼神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这是上次你交的‘管理费’,我跟局里几位领导打点了一下,乱收费的事没人会再追究。不过你也收敛点,今年上面查得严,教育部刚下文要治理中小学乱收费,还搞了‘一费制’试点,真要是出了岔子,谁也保不住你。” 王福升双手捧起信封,指尖捏着边缘轻轻一掂,沉甸甸的触感让他脸上的笑容愈发谄媚,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谢谢赵股长!您放心,我心里有数,以后有好处肯定忘不了您!对了,您还有别的吩咐吗?” “你们学校食堂承包的事定下来了没?还是给刘三那个老滑头?”赵建军指节敲了敲桌面,话锋一转。 “是啊赵哥,刘三在镇上有点势力,做事也还算利索,就还让他干着。”王福升点头应道。 “利索个屁!”赵建军猛地提高音量,“他每年上交的承包费才五千块,学校三百多学生,他一天赚的都比这多!老板早就不满意了,你去敲打敲打他,要么把承包费涨到一万二,要么就让他卷铺盖滚蛋,有的是人想接手。”他顿了顿,眼神阴狠,“卫生部早有规定,食堂得有消毒设备、防蝇防尘设施,他那后厨连墙裙都没贴,学生吃坏肚子谁负责?但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上交的钱得让老板满意。” “是是是,我这就去跟他说,保证让他乖乖涨钱。”王福升连忙应下。 “还有学生补贴的事。”赵建军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眉头皱得更紧,“这次农村学生的困难补贴,你们报上来的数额怎么这么少?” “哎哟赵哥,这真不少了!”王福升急得搓了搓手,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按今年财政部和教育部的规定,咱初中贫困生每学年补贴260元,还得张榜公示。我已经报了三百八十多个名额,咱学校在校生才三百五十人,这都多报了三十多个,再往上加实在说不过去啊。” “说不过去也得加!”赵建军“啪”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老板的意思是,至少再增加一倍,凑够八百个名额!你不会把村里外出打工的、家里有电视的都算进去?补贴是抵减杂费和书本费的,专款专用就是句空话,到时候把名单换一换,公示栏贴三天就撕了,谁会较真?”他盯着王福升,语气带着威胁,“今年中央财政拨了专项助学金,不趁机多套点,过期作废!你要是办不好,下次‘管理费’可就没这么好拿了。” 王福升额头瞬间冒出冷汗,连忙点头:“我办我办!我这就去改名单,保证凑够八百个,绝不让老板失望!” 赵建军这才缓和了脸色,身子往沙发背上一靠,语气带着几分邀功的意味:“还有件事得跟你说,你儿子上个月开车撞人的事,老板已经帮你摆平了。受害者那边赔了三万块,交警那边也压下去了,没立案,不会影响他工作。” 王福升一听这话,脸色瞬间涨得通红,额角的青筋都跳了起来。他连忙反手拉开办公桌最底下的抽屉,从一叠备课纸底下摸出一包红塔山——红黑相间的烟盒磨得有些发毛,却是2002年乡镇干部圈里最体面的硬通货。他手指在烟盒上磕了磕,弹出一支递到赵建军跟前,另一只手慌忙摸出火柴,划了三次才点燃,火苗子窜起来时,他腰弯得几乎贴到地面,鼻尖都快碰到赵建军的膝盖:“哎哟!赵哥啊,您可真是我的再生父母!这事儿我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就怕我那不成器的儿子毁了一辈子!没想到老板这么体恤,更得亏您在中间费尽心机斡旋!咱这亲家缘分摆在这儿,我儿子就是您女婿,您能眼睁睁看着他出事?” “别扯那些没用的!”赵建军狠狠吸了一大口烟,红塔山的烟气顺着牙缝喷出来,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你儿子那蠢货,开个破面包敢在国道上飙车,撞了人还想跑,要不是老板托了市局的关系,压着受害者家属签了谅解书,再给交警大队塞了两条云烟,这事儿能这么容易摆平?”他把烟蒂往办公桌上一摁,烫出个黑印子,“我告诉你王福升,要不是看在我闺女肚子里怀着娃的份上,这浑小子就算进去蹲几年也活该!这事儿要是闹大了牵连到老板,我早让我闺女跟他离婚了,省得以后跟着他倒血霉!” “是是是!赵哥说得太对了!”王福升点头如捣蒜,额头的汗珠子顺着皱纹往下滚,赶紧掏出手帕擦了擦,“我儿子就是欠收拾,回头我非得拿皮带抽他一顿!您放心,等他伤好了,我立马带着他登门道谢,给您和嫂子磕三个响头!往后家里的烟酒茶,我全包了,保证让您满意!”他往赵建军跟前凑了凑,声音压得更低,“您看要不要让他给您拎两条红三环来?听说那烟今年卖得火,产销量都超二十万箱了,咱镇上供销社刚进了货!” “少来这套虚的。”赵建军摆了摆手,脸色突然又沉了下来,“还有你那个小舅子,也太不是个东西了!老板看在你的面子上,给他揽了镇小学教学楼的翻新工程,让他好好干,结果他倒好,偷工减料没边了!钢筋用的是直径12毫米的,本该用16毫米的;水泥里掺了一半沙子,墙面刷得薄得能透光,这不是豆腐渣工程是什么?要是以后楼塌了,砸了学生,咱们谁都跑不了!” 王福升的脸色瞬间变得尴尬,搓了搓手,低声辩解道:“赵哥,这事儿我也说过他好几次了,可他就是不听,总想着多赚点……您放心,我回头就去骂他,让他赶紧返工,一定按标准来!” “最好如此。”赵建军瞪了他一眼,语气带着警告,“老板已经盯着这事了,再出纰漏,不光你小舅子要进去,你也得跟着倒霉!” “是是是,我一定办好!”王福升吓得后背都湿透了,连忙应下。 赵建军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眼神突然变得猥琐起来,身子往前凑了凑,几乎贴到王福升耳边:“还有个事,老板特意交代的。你上次给老板找的那个女学生,老板挺满意的。虽说个矮了点,发育得也一般,但胜在干净,确实是个处。你给人家安顿好了,别让她到处乱说话,每月按时给她两百块生活费。另外,老板还让你再琢磨琢磨,有合适的再留意着,只要合老板心意,少不了你的好处。” 王福升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笑容:“明白明白!赵哥您放心,那丫头我已经安排在镇上的出租屋了,让我远房侄女看着,不会出乱子。以后我一定多留意,保证让老板满意!” 赵建军拍了拍王福升的肩膀:“办事机灵点,老板记着你的好,以后少不了你的提拔。” 王福升眼角余光瞥了眼墙上的挂钟,立刻堆起满脸谄媚,弓着腰凑到赵建军跟前:“赵哥,到饭点了!我在镇上最好的福来餐馆订了包厢,还是上次那个小吴老师,温顺得像只小绵羊,我让她提前过去候着,陪您喝两杯解解乏?” 赵建军正摩挲着茶杯沿,闻言眼睛一亮,嘴角勾起一抹油腻的贪婪笑容,干裂的嘴唇下意识地舔了舔,露出一口黄牙:“还是你小子懂我!让她早点到,别磨磨蹭蹭的。告诉她,好好陪我喝尽兴了,明年评职称的事,我一句话的事儿,保准她顺顺利利。” “哎!好嘞!”王福升连忙应下,抓起办公桌上的老式座机就想拨号,眼神里满是讨好,连手指都带着几分急切。 第27章 “好意” 两人正说着,赵建军的目光无意间透过窗帘缝隙往外瞟,恰好撞见凌薇抱着一摞教案从教学楼里走出来。她身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白色衬衫,领口系得严丝合缝,黑色长裤衬得身姿挺拔如松,阳光洒在她乌黑的发梢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却挡不住那份拒人千里的清冷。赵建军的眼神瞬间直了,原本浑浊的瞳孔里迸发出狼似的贪婪光芒,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前倾了倾,脖子都伸长了些,手指下意识地搓了搓,又舔了舔嘴唇,声音都变了调:“那个女老师是谁?以前没见过啊,长得真标致!” 王福升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心里“咯噔”一下,像被兜头浇了盆冰水——这赵建军也太贪得无厌了!明明已经给安排了温顺听话的小吴老师陪酒,竟还盯着凌薇不放!他瞬间想起赵建军的德性,这老色鬼向来对年轻漂亮的女老师垂涎三尺,下手毫无底线,之前李家沟教学点的刘老师就是前车之鉴:不堪其反复骚扰愤而举报,结果反被赵建军串通关系倒打一耙,扣上“诬告领导”的帽子,最后被迫离职,在镇上都抬不起头。 凌薇这姑娘,他可是清楚得很:是张舒铭的“战友”,俩人都带着股轴劲儿,专跟他和赵建军对着干;而且性子冷得像块寒冰,硬得似块顽石,油盐不进,根本不是小吴老师那种能随便拿捏的软柿子。赵建军偏偏盯上她,这要是闹起来,凌薇刚烈,指不定会做出什么鱼死网破的事,到时候收不了场,自己也得跟着遭殃。 可念头一转,王福升的心思又活络起来:凌薇和张舒铭抱团作对,早就成了他的心头大患。要是能借赵建军的手把凌薇拿捏住,既能打压这股“反骨”,让张舒铭孤立无援,自己在学校里更没人敢掣肘;说不定还能借着赵建军的势,顺势“拿下”凌薇,既讨好了赵股长,自己也能跟着喝口汤,何乐而不为? 这么一想,之前的顾虑顿时被贪婪压了下去。他脸上堆起谄媚的笑,硬着头皮凑上前,语气里带着几分试探,又刻意勾起赵建军的兴趣:“赵哥,这姑娘叫凌薇,上个月刚从省城调来教英语的。长得确实周正,模样气质都是顶尖的,就是性子太烈,冷得像块冰,油盐不进,怕是没那么好接近。”“冷点好,冷点才有味道,越难啃的骨头越香。”赵建军咧嘴一笑,眼里的贪婪毫不掩饰,拍了拍王福升的肩膀,“你去把她叫过来,就说我是教育局的赵股长,特意来了解乡镇中学英语教学的情况,跟她好好谈谈工作。” 王福升心里一百个不情愿,既怕凌薇不给面子惹恼赵建军,又怕赵建军做得太过分闹大了收不了场,但他不敢违逆,只能点头应下,磨磨蹭蹭地朝教学楼走去,心里七上八下的:这凌薇要是硬刚,可咋整? 此时,凌薇刚给高一(3)班上完课,正准备回办公室批改作业。刚走到教学楼门口,就看到王福升急匆匆地跑过来,脸上堆着不自然的笑,她心里顿时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凌老师,教育局的赵股长来了,特意点名要跟你谈谈英语教学的情况,你跟我去趟办公楼。”王福升的语气带着几分催促,眼神却有些闪躲。 凌薇皱了皱眉,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怀里的银杆钢笔,笔杆都被攥得微微发烫。她早就听说过赵建军的大名,知道他是王福升的靠山,更是个臭名昭着的好色之徒,仗着职权骚扰女老师的传闻在乡镇教育圈里早就不是秘密。可她清楚,直接拒绝只会给赵建军留下“不服从管理”的把柄,说不定还会连累张舒铭。“好,我跟你去。”她语气平静,脸上没有丝毫多余的表情,心里却早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 走进王福升的办公室,赵建军立刻从沙发上弹了起来,脸上堆满了刻意的假笑,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凌薇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视着,从她的头发到鞋子,黏腻得像膏药,让人浑身不适。“这位就是凌老师?果然名不虚传,年轻漂亮,省城来的老师就是不一样,气质真好,比那些土生土长的姑娘强多了。”他一边说,一边厚着脸皮往凌薇身边凑,一股劣质烟草混合着汗味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凌薇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两步,刻意拉开距离,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冷淡地开口:“赵股长好。请问您想了解哪些教学情况?我还有一堆作业要批改,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回去了。”她的声音像冰一样凉,没有丝毫起伏,完全没给赵建军留面子。 赵建军被她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僵,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令人作呕的嘴脸,反而觉得凌薇的冷淡更对他的胃口,挑战性让他愈发兴奋。“凌老师别急着走啊,坐下来慢慢谈。”他说着,伸手就想去拉凌薇的胳膊,想让她坐到沙发上。 凌薇猛地往后一退,避开了他的触碰,眼神里闪过一丝明显的反感,语气也冷了几分:“不必了,赵股长有话直说就行,我站着听就好。” 王福升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手心都冒出了汗,连忙上前打圆场:“赵股长,凌老师确实忙,要不我跟您说,英语组的情况我也了解。”他一边说,一边给凌薇使眼色,让她别太冲动。 赵建军却没理会王福升,眼睛依旧黏在凌薇身上,清了清嗓子,摆出一副官腔:“凌老师年轻有为,愿意放弃省城的好条件来我们青石镇支教,精神可嘉啊。不过,我听说最近学校里有些不和谐的声音,有人跟着张舒铭瞎起哄,你可得站稳立场,别被带偏了,影响了自己的前途。” 凌薇淡淡点头,语气依旧冰冷:“谢谢赵股长提醒,我会专注于教学工作,不会参与无关的事。要是您没别的教学相关的事,我真的要走了。”她的话里带着明显的逐客意味,眼神里的坚决不容置疑。 “别急着走啊。”赵建军拦在她身前,挡住了门口,眼神里的贪婪愈发浓烈,语气里带着赤裸裸的暗示,“我还没问你,好好的省城不待,怎么跑到青石镇这种小地方来了?是不是家里出了什么困难?要是有难处,跟我说,我在教育局有关系,不光能帮你调回省城,还能让你进市重点中学,比在这里守着破教室强多了。”他说着,又往前凑了凑,几乎要贴到凌薇身上,那股令人作呕的气息更浓了。 凌薇强忍着心里的恶心,往后退到了墙角,后背抵住冰冷的墙壁,眼神里满是厌恶和警惕,攥着钢笔的手更紧了,指节都泛了白:“我来青石镇,是因为喜欢这里的学生,想好好教他们,跟家里没关系。谢谢赵股长的‘好意’,我不需要。”她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侵犯的坚决,像一把出鞘的小刀。 王福升在旁边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搓着手来回踱步,心里又怕又恨:怕凌薇真的把赵建军惹急了,赵建军发起火来不管不顾;又怕赵建军做得太过分,真闹出什么事,自己也脱不了干系。他看着凌薇抵在墙角的样子,心里竟生出几分慌乱,连忙上前打圆场:“赵股长,您看这都快中午了,要不咱们先去吃饭?教学的事回头再谈也不迟。” 赵建军碰了个硬钉子,心里的征服欲反而被勾了起来,刚想再说点什么,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响了。他接起电话,不耐烦地聊了两句,挂了电话后,脸色沉了沉,却还是没忘了凌薇,特意拉住王福升,压低声音,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中午的饭局,把凌薇给我叫上,陪我喝两杯,我还有些教学上的事,要跟她深入谈谈。” 赵建军的命令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王福升心上。“陪酒”两个字的潜台词,他比谁都清楚——那根本不是什么谈教学,而是赵建军见凌薇貌美,起了龌龊心思,想借着酒劲占便宜。王福升的额头瞬间冒出一层细密的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黏住了头发,后背的衬衫也被冷汗浸得发潮,贴在身上又闷又痒。 他不敢拒绝赵建军,这位教育局的股长是他在教育系统立足的靠山,别说让凌薇陪酒,就算是更过分的要求,他也只能硬着头皮应承。“好嘞赵股长,我这就去安排!您放心,保证让您满意!”他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眼神却偷偷瞥向一旁的凌薇。 凌薇站在墙角,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脸色依旧冷得像块寒冰,没有丝毫松动。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毫不掩饰的厌恶和警惕,仿佛赵建军的话脏了她的耳朵。王福升心里更是七上八下,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这凌薇性子烈,油盐不进,要是死活不答应,自己怎么跟赵建军交差?赵建军发起火来,能把他生吞活剥了;可要是真逼着凌薇去了,以她的刚烈性子,指不定会做出什么鱼死网破的事——万一在饭局上闹起来,或者事后举报,镇上和县里都没法交代,自己这个校长的位置怕是也保不住。 赵建军压根没在意他的纠结,拍了拍他的肩膀,眼神又在凌薇身上黏腻地扫了一圈,带着志在必得的贪婪,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办公室。黑色桑塔纳的引擎声响起,很快便扬尘而去,消失在校园门口的小路尽头。 随着汽车尾气的消散,王福升脸上的谄媚笑容也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阴狠。他转过身,死死盯着凌薇,语气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凌老师,赵股长的意思你也听到了。中午的饭局,你最好识相点,过去陪一陪,别不给赵股长面子。你也知道,赵股长在教育局说话分量多重,一句话就能决定你的前途。你要是得罪了他,以后在青石镇中学可不好立足,甚至想评个职称啥的,都是难如登天!” 凌薇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淬了冰,让王福升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她语气坚决,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我不去。如果是教学上的事,我可以在办公室跟他谈,或者写书面材料汇报。但陪酒这种事,与工作无关,我没必要去。”说完,她抱紧怀里的教案,转身打开门往外走去,脚步沉稳,没有丝毫犹豫,仿佛刚才的威胁对她来说,不过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你站住!”王福升急了,心里的火气和焦虑一股脑涌了上来。他深知赵建军的脾气,要是凌薇真不去,自己肯定没好果子吃。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两步,伸手就想拉扯凌薇的胳膊,想把她拦下来。 第28章 小吴老师 “王校长,你这是干什么?” 一个冰冷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像一声惊雷,炸得王福升浑身一僵,伸出去的手硬生生停在了半空中。 他猛地回头,只见张舒铭站在办公室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蓝色的访客登记簿,脸色铁青得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阴沉得吓人。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直直射向王福升,带着毫不掩饰的愤怒和警告。 “张舒铭?你怎么在这?”王福升心里咯噔一下,慌乱地收回手,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衬衫的下摆,试图掩饰自己的失态。 张舒铭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迈步走进办公室,将手里的登记簿递到他面前,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王校长,传达室有赵股长的访客登记,按照学校规定,需要您签字确认。” 其实,张舒铭早就注意到了那辆印着“沙河县教育局”字样的黑色桑塔纳。早上他被赵建军在会议室当众处分,调到传达室负责安保,心里一直憋着气,也格外留意办公楼的动静。当他看到王福升急匆匆地把凌薇叫进办公楼时,心里顿时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太清楚赵建军的为人,也知道凌薇的性子,生怕凌薇会吃亏。 他在传达室坐立难安,脑子里一遍遍浮现出各种不好的画面。等了约莫半个多小时,还没见凌薇出来,反而看到赵建军独自一人大步流星地走了,他再也按捺不住,抓起桌上的访客登记簿,以“需要校长签字”为由,匆匆赶了过来。刚走到办公室门口,就听到里面王福升的威胁,还看到他伸手要拉扯凌薇,顿时怒火中烧,立刻出声喝止。 王福升盯着张舒铭递过来的访客登记簿,又瞥了眼他那张铁青得能滴出水的脸,心里像揣了只炸毛的兔子,又气又怕。气的是张舒铭来得恰逢其时,硬生生搅黄了赵建军的“好事”,也断了自己讨好上司的路子;怕的是刚才赵建军骚扰凌薇、自己在一旁帮腔威胁的画面,多半被张舒铭看了去——这小子本就跟自己不对付,还敢举报乱收费,要是把这事捅出去,传到镇上或县局,自己这校长的位置怕是要岌岌可危。 他慌忙接过登记簿,指尖泛白,握着笔的手止不住地打颤,在指定位置胡乱划下自己的名字,笔画歪歪扭扭、连笔都断了好几处。嘴唇翕动了几下,想辩解几句“只是谈工作”,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真闹起来,赵建军的龌龊事败露,自己肯定第一个被迁怒。他只能垂着头,眼神躲闪着不敢看两人,啥也不敢多说,只盼着这尊“瘟神”赶紧带着凌薇走,别把事情闹僵。 张舒铭见他这副怂样,心里的火气更盛,却也知道当场发作没用,反而可能让凌薇难堪。他朝凌薇递了个“先离开”的眼神,沉声道:“凌老师,我们走。” 凌薇轻轻点了点头,跟着张舒铭转身走出校长办公室,一路没敢多说一句话,直到两人走进传达室,张舒铭反手关上房门,她才像是卸下了紧绷的弦,脸色微微发白。 “凌老师,刚才到底怎么回事?王福升那老东西没为难你?”张舒铭连忙给她倒了杯温水,语气里满是担忧。 凌薇接过水杯,指尖微微发凉,喝了口温水才缓过神来,眼眶微微泛红,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详细说起了刚才的经过:“赵建军一开始就没提什么教学工作,上来就盯着我打量,说什么‘省城来的老师气质就是不一样’,还凑得特别近,一股劣质烟草味扑面而来,我躲了好几次他还往前凑。” 她顿了顿,想起当时的场景,还是忍不住一阵恶心:“后来他又说,能帮我调回省城,甚至进市重点中学,话里话外都是暗示,让我‘懂事点’。见我不接茬,他就直白让我中午去福来餐馆陪酒,说‘有重要的教学事要深入谈’。我明确拒绝了,他脸色就沉了下来,王校长还在一旁帮腔,说我不给他面子,得罪了赵股长没好果子吃。” “太过分了!”张舒铭听完,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都被震得晃了晃,滚烫的水溅出来烫到了手,他却浑然不觉。拳头攥得死死的,指节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额角的青筋突突直跳,脸色铁青得吓人。 他在传达室里来回踱步,胸口剧烈起伏着,嘴里愤愤不平地骂道:“这赵建军就是个衣冠禽兽!仗着自己是教育局股长,就为所欲为,光天化日之下骚扰女老师,还有王福升那个狗腿子,为了讨好上司,竟然帮着外人欺负自己的同事!” 想到凌薇刚才独自面对的窘迫和恐惧,他心里更是又气又疼:“凌老师,你别害怕,也别担心。中午你就跟我在一起,去食堂吃午饭,之后就在传达室待着,我陪着你,哪也不去。我倒要看看,他赵建军还能凭着权势强逼你不成!要是他敢再来找事,我就跟他拼了!” 他的声音因极致的愤怒而微微发颤,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像一道屏障,让凌薇心里顿时安定了不少。她望着张舒铭正直的侧脸,眼眶一热,低声说了句:“谢谢你,张老师。” 与此同时,镇上的福来餐馆里,赵建军已经坐在了预定好的包厢里。包厢装修简陋,墙壁上贴着泛黄的墙纸,角落里堆着几个空酒箱,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油烟和酒精混合的味道。小吴老师局促地坐在他对面,双手放在膝盖上,眼神躲闪,脸上带着一丝勉强的笑容。 她是被王福升强行叫过来的,心里一百个不愿意。上次陪酒的经历,让她至今心有余悸,赵建军的油腻和贪婪,让她感到无比恶心。可她只是个普通的农村教师,家里还有老人孩子要养,不敢得罪赵建军,只能硬着头皮过来。 赵建军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眼神时不时地瞟向门口,脸上的不耐烦越来越明显。“王福升怎么还没来?凌薇呢?”他皱着眉头,语气阴沉。 正说着,王福升气喘吁吁地跑了进来,脸上带着讨好的笑:“赵哥,不好意思,来晚了!路上有点事耽搁了。” 赵建军抬眼看向他身后,空荡荡的,根本没有凌薇的身影,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像锅底一样黑。“凌薇呢?我让你带的人呢?” 王福升心里一紧,连忙凑上前,脸上的笑容有些僵硬:“赵哥,这事儿……这凌薇她实在是不识抬举,说什么也不肯来,还说陪酒跟工作无关,我好说歹说,她就是不听。” “不听?”赵建军猛地一拍桌子,茶杯里的水都晃了出来,溅到了桌面上。他勃然大怒,指着王福升的鼻子破口大骂:“你他妈是干什么吃的?连个女人都搞不定!我跟你说了,必须让她来,你听不懂人话吗?” 王福升被骂得狗血淋头,头埋得更低了,脸上火辣辣的,却不敢反驳,只能不停地道歉:“赵哥,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没用,没办好您交代的事。您再给我一次机会,我晚上一定把她给您带来!” “晚上?”赵建军眯了眯眼,眼神里闪过一丝阴狠,“好,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晚上在镇招待所开个房间,你必须把凌薇给我弄过来,不管你用什么办法!要是晚上再见不到人,你这个校长也别当了,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 王福升吓得浑身一哆嗦,连忙点头:“是是是!赵哥,您放心,晚上我一定把凌薇带过来,绝不让您失望!” 赵建军这才稍微平息了一点怒火,他瞥了眼一旁瑟瑟发抖的小吴老师,嘴角勾起一抹不怀好意的笑:“既然凌薇不来,那就让小吴老师陪我喝。”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白酒瓶,给小吴老师倒了满满一杯,又给自己倒了一杯,端起来说道:“小吴老师,来,陪我喝一杯。喝好了,我下次帮你争取个优秀教师名额。” 小吴老师看着杯里辛辣的白酒,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可在赵建军威逼利诱的目光下,只能硬着头皮端起酒杯,抿了一小口。白酒的辛辣瞬间灼烧着她的喉咙,让她忍不住咳嗽起来。 “喝啊!一口干了!”赵建军不耐烦地催促着,眼神里满是贪婪。 王福升坐在一旁,如坐针毡。他看着赵建军一杯接一杯地灌小吴老师喝酒,心里既害怕又无奈。他知道,自己晚上要是真把凌薇带不来,后果不堪设想。可凌薇性子刚烈,还有张舒铭护着,自己该怎么把她弄去招待所? 这顿饭,赵建军吃得并不痛快,心里一直惦记着凌薇,可酒却一点没少喝。一瓶白酒很快就见了底,他又让服务员开了一瓶,喝得酩酊大醉,眼神都变得浑浊起来。他拉着小吴老师的手,嘴里胡言乱语,说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话,小吴老师想挣脱,却被他死死攥着,脸上满是恐惧和无助。 王福升看着这一幕,心里暗暗叫苦,却不敢上前阻止。他只能默默地坐在一旁,盘算着晚上该怎么搞定凌薇。 酒足饭饱后,赵建军已经醉得站都站不稳了,他搂着小吴老师的肩膀,含糊不清地对王福升说:“去……去镇招待所,开个最好的房间……” 王福升不敢怠慢,连忙扶着赵建军,又示意小吴老师跟上,快步走出了福来餐馆。他到前台结了账,看着账单上的数字,心疼得直咧嘴。 随后,他扶着醉醺醺的赵建军,和一脸不情愿的小吴老师一起,走进了镇招待所。招待所的条件比餐馆好不了多少,房间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味道,床单也有些发黄。王福升给赵建军开了一个单间,把他扶进房间后,赵建军一把推开他,搂着小吴老师就往床上倒去,嘴里还喊着:“凌薇……小美人……” 王福升看着房间里混乱的一幕,心里一阵恶心,连忙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他靠在走廊的墙壁上,长长地叹了口气,脸上满是沮丧和焦虑。晚上的事,该怎么办才好? 王福升揣着满肚子的焦虑和阴狠,脚步沉重地走出镇招待所。正午的阳光刺眼得很,晒得柏油路面都泛着油光,可他的心里却一片冰凉,像裹了层万年不化的寒冰。刚才赵建军的怒骂还在耳边回响,“晚上见不到凌薇,你就等着滚蛋”的威胁,像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他的神经。 第29章 千万不要有事 回到学校,王福升没有直接回办公室,而是在教学楼后的树荫下徘徊了许久。之前想找保安帮忙的念头,此刻又动摇了——保安队里有两个是镇上村民的亲戚,嘴巴不严,万一事情闹大,被人传出去“校长带人绑架老师”,就算有赵建军撑腰,他这张老脸也没地方搁,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得找个靠谱的、能管住嘴的人。”王福升摸了摸下巴,脑子里飞快地过着学校里的人,最终定格在张明身上。张明是教务处的干事,平日里就跟他走得近,上次私吞废品款的事,张明也分了一杯羹,算是一条船上的人。而且张明胆子小、贪小利,只要许以好处、再稍加威胁,他肯定会乖乖听话。 打定主意,王福升立刻转身,快步走向教务处办公室。此时正是下午上班时间,张明正趴在桌上打着瞌睡,听到脚步声,猛地惊醒,看到是王福升,连忙站起来,脸上堆起谄媚的笑:“王校长,您找我?” “跟我来办公室一趟。”王福升脸色阴沉,语气不容置疑,说完转身就走。 张明心里“咯噔”一下,暗道不好,却不敢多问,连忙屁颠屁颠地跟了上去。走进校长办公室,王福升反手关上房门,还特意反锁了,这举动让张明心里更慌了,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王校长,您找我有什么事?”张明小心翼翼地问道,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王福升。 王福升往沙发上一坐,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张明拘谨地坐下,屁股只沾了半个椅面,心里七上八下的。 王福升盯着他看了半天,才缓缓开口:“张明,你跟我多久了?” “快三年了,王校长。”张明连忙回答。 “这三年,我待你怎么样?”王福升又问。 “好!当然好!”张明连连点头,“要不是您提拔,我现在还只是个代课老师呢,您就是我的再生父母!” “知道就好。”王福升点了点头,语气缓和下来,眼底却藏着精明的算计,“现在有件事要你搭把手,办成了,明年学校调整班子,副校长的位置我第一个推荐你——到时候你就彻底摆脱干事身份,真正进入领导班子,不再是看人脸色的小角色。这些年学校的采购、打印业务,不都是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你全权负责?里面的油水你拿了多少,咱俩心里都清楚;你媳妇在食堂的工作,也是我特意打招呼安排的,不用干重活还能拿全薪,这些好处,可不是谁都能得的。”张明的脸瞬间白了,连忙摆手:“王校长,您别跟我绕圈子了,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我一定办!” 王福升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凑近张明,压低声音,把赵建军看上凌薇、让她晚上陪酒,以及自己想以紧急会议为由把凌薇骗到办公楼,再带到招待所的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 “王校长,这……这不行啊!”张明听完,吓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凌老师性子烈,又有张舒铭护着,要是她不配合,闹起来,我们可就完了!而且……而且这是违法的啊!” “违法?”王福升冷笑一声,“只要做得干净,谁知道?你只要把她骗到办公楼,剩下的事不用你管。张舒铭现在就是个传达室的安保,掀不起什么风浪。” “可……可我跟凌老师平时也没什么交集,她不一定会信我啊!”张明还是犹豫不决,他是真怕出事,凌薇是省城来的,万一她背后有人,自己这点家底,根本不够赔的。 “你是教务处干事,以迎接教育局专项检查开紧急会议为由通知她,她一个刚调来的外地老师,背靠没熟人,敢不来?”王福升的语气陡然严厉,眼神像刀子一样直刺张明,带着不容置喙的威胁,“张明,你可得想清楚了——这事办好了,副校长的位置稳了,采购、打印的油水还能让你多拿;要是你敢推辞,或者把这事泄露出去,后果你承担不起!上次废品款你分了三成,这些年你和张老汉里应外合,偷偷变卖学校的旧桌椅、废教具、甚至淘汰的教学仪器,钱都进了你们俩腰包,还有采购里你虚报价格吃回扣的猫腻,真要是查起来,我全推到你身上!到时候你不仅当不了副校长,还得打回原形去当代课教师,每月就那点微薄工资;你媳妇的食堂工作也保不住,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搞不好还得进去蹲几年,你自己掂量掂量,这笔账划算不划算!”张明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了一下,王福升的话像一把利剑,戳中了他的软肋。他知道,王福升说到做到,自己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而且,评职称的诱惑实在太大了,他熬了这么多年,就盼着能转正评职称,过上好日子。 张明攥紧了拳头,嘴唇抿得发紫,腮帮子微微颤抖。他在心里把王福升骂了千百遍:好你个王福升!说得比唱得好听,好处你占大头,脏活累活全推给我!上次废品款,你分了四成,我才拿三成;学校的采购、打印业务,你明面上不插手,暗地里哪次没从我这儿拿好处?还有我和张老汉变卖学校资产,你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就是因为分了你一半赃款?更别说你和赵股长入股刘三的砂厂,吃着干股,躺着赚钱,好事全让你们占了,现在得罪人的事、犯法的事,倒想起我来了!我不过是跟着喝点汤,你倒好,拿副校长的位置吊我,拿代课教师的身份压我,连我媳妇的食堂工作都不放过!凭什么你们吃香的喝辣的,让我去冒这么大的险? 可腹诽归腹诽,他心里清楚,自己早就被王福升绑在了一条船上,根本没有退路。那些见不得光的事,自己哪一件没参与?真要是被揭发,王福升有赵股长撑腰,说不定能全身而退,倒霉的只会是自己。 纠结了足足半分钟,张明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最终还是艰难地吐出几个字:“王校长,我……我答应您。”说完,他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脸色惨白如纸,眼神里满是绝望和恐惧,又补了一句,声音带着哭腔:“可是,万一凌老师还是不配合,闹起来怎么办?我……我真的怕出事啊!” 王福升眼神一沉,阴狠地说道:“不配合?那就给她来点‘手段’。你这么着……”王福升在张明耳边低语。 张明吓得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王福升竟然这么狠,“这要是出了人命,我们就真的万劫不复了!” “哪那么容易出人命?”王福升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张明看着王福升阴狠的眼神,心里一片冰凉,却只能连连点头:“好……好,我这就去办。” “记住,手脚干净点,别让人看出破绽。”王福升叮嘱道。 张舒铭在传达室里坐了一下午,心里一直惦记着凌薇的安全。快到下班时间,他想起赵磊的伤,今天是最后一次换药,张舒铭之前答应过要陪他一起去。 镇卫生所就藏在巷子深处,是一间低矮的平房,门口挂着一块掉漆的木牌,上面写着“青石镇卫生所”五个字。卫生所里条件简陋,只有一间诊疗室和一张病床,陈雪君既是医生又是护士,她是镇上为数不多的医学院毕业生,放弃了县城的工作,回镇里撑起了这家小小的卫生所。 张舒铭扶着赵磊走进卫生所时,陈雪君正在给一个老奶奶量血压。看到他们进来,陈雪君抬了抬头,露出温和的笑容:“赵磊来了?快坐,等我给李奶奶量完血压就给你换药。”她的声音轻柔,像春风拂过湖面,让人心里安定了不少。 张舒铭扶着赵磊在靠墙的长椅上坐下,刚想问问陈雪君最近学校的情况,就见陈雪君已经忙完,拿着换药的工具走了过来。“张老师,你也跟着跑一趟,真是有心了。”陈雪君一边给赵磊解开腿上的纱布,一边随口说道,语气里带着一丝同情,“上午赵建军来学校的事,我都听说了,真是太过分了,委屈你和凌老师了。” 张舒铭愣了一下,眉头瞬间皱了起来:“陈老师,你怎么知道上午的事?”上午的会议只有学校的正式教职工参加,而且王福升肯定巴不得这事烂在肚子里,绝不会到处宣扬,陈雪君怎么会知道得这么快? 陈雪君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压低声音说道:“是张明说的。下午隔壁兽医站的老王来我这儿买感冒药,正好碰到张明去找他买药。那小子得意忘形,跟老王吹牛,说上午学校开大会,赵股长把你狠狠批了一顿,还说晚上要让凌老师‘好好陪’赵股长,要是不听话,就把她撵出青石镇中学。” “陪?”张舒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拳头不自觉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过度泛出青白,心里的火气“腾”地一下就涌了上来。他太清楚这字背后的龌龊含义,赵建军的贪婪和卑劣,再次刷新了他的认知。 “不光这些,”陈雪君的语气里带着一丝疑惑和不安,她给赵磊的伤口消完毒,抬起头看着张舒铭,眼神里满是不解,“最奇怪的是,张明买的根本不是给人吃的药,也不是普通家畜用的。老王偷偷告诉我,张明买的是母猪发情用的药,还买了不少,特意叮嘱老王不要告诉别人,神神秘秘的。我就纳闷了,张明家里根本不养猪,他买这种药干什么?” “母猪发情的药?”张舒铭猛地抬起头,眼神里满是震惊,像是被一道惊雷劈中。他的脑子里飞速运转,瞬间把所有的事情串联起来——王福升上午的威胁、赵建军对凌薇的觊觎,还有这莫名其妙的兽用药物……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不好!凌老师有危险!”张舒铭突然大叫一声,猛地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色惨白如纸,声音里满是焦灼和恐惧。他的声音太大,吓了陈雪君和赵磊一跳,连病床上躺着的老奶奶都探起头来,疑惑地看着他。 “张老师,怎么了?”陈雪君连忙问道,脸上满是担忧。 “没时间解释了!”张舒铭一把抓住陈雪君的胳膊,语气急促,“陈大夫,麻烦你帮我照看一下赵磊,我得赶紧回学校找凌老师!晚了就来不及了!”他心里的不安已经达到了顶点,那种感觉告诉他,凌薇此刻很可能已经落入了王福升和张明的圈套。 “张老师,你放心去,赵磊交给我!”陈雪君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连忙点头。 张舒铭转身就往外冲,一边跑一边掏出手机给凌薇打电话。电话拨出去,听筒里却只传来“嘟嘟嘟”的忙音,无人接听。他又连续拨了三遍,结果还是一样。 “凌老师,你千万不要有事!千万不要掉进他们的陷阱里!”张舒铭在心里疯狂祈祷,脚步跑得更快了,汗水瞬间浸湿了他的衬衫,黏在背上,火辣辣地疼。可他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一定要赶在凌薇出事之前找到她! 第30章 巨大的恐慌 而此刻的凌薇,凌薇抱着一摞英语课本和备课笔记,准时出现在总务办公室门口。半小时前,张明以“迎接教育局英语教学专项检查”为由,特意打电话通知她,需要单独对接检查资料整理、双语展板布置的任务,还强调“这是王校长特意点名,只有你这个省城来的名师能胜任”。 凌薇身着一件洗得笔挺的白色衬衫,袖口整齐地挽到小臂,露出纤细白皙的手腕,腕骨分明,透着一股干净利落的劲儿。乌黑的长发束成低马尾,几缕碎发贴在鬓角,衬得脸颊愈发清丽。她手里紧紧攥着笔记本,指尖因些许警惕而微微用力,眼神清亮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尽管对张明和王福升始终心存提防,但“迎接专项检查”是关系到学校评级的公事,尤其她刚调来青石镇中学不久,班里还有几个在储物间上课的学生,她不敢怠慢,生怕被抓住“不服从管理”的把柄,连累学生们的学习环境。 “凌老师,快进来!”张明听到敲门声,连忙从座位上站起来,眼神瞬间被门口的身影勾住,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他当了这么多年总务主任,见惯了乡镇里朴实的女老师,却从未见过凌薇这样的——既有知识分子的清雅,又有城市姑娘的利落,连挽袖口的动作都透着股说不出的韵味,让他心里莫名窜起一股邪火。他原本只是奉命行事,可此刻看着凌薇,竟也生出了几分不该有的歹念:这女人比小吴老师漂亮百倍,性子冷归冷,可这模样身段,要是能……他赶紧晃了晃脑袋,压下这荒唐的想法,脸上堆起不自然的笑,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快坐,路上热坏了?”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英语教学检查细则”,旁边放着一张展板草图,倒真像是在认真筹备检查事宜。张明转身给她倒了杯水,从抽屉里摸出一小罐蜂蜜,往水里加了两勺,搅拌均匀后递过来:“这是我托人从山里收的野蜂蜜,清热润喉,你讲课辛苦,先喝点润润嗓子。”玻璃杯里的水泛着淡淡的琥珀色,甜味儿顺着空气飘过来,可杯底残留的一点白色粉末,被蜂蜜的颜色盖得严严实实,无人察觉。 凌薇接过杯子,轻轻放在桌角,翻开笔记本,语气客气却疏离:“张主任,您说的检查资料和展板,具体需要我做什么?” “不急不急,先喝水。”张明按住她的笔记本,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热情,甚至隐隐透着不容拒绝的意味,“这蜂蜜水放凉了就没那么香了。你要是不喝,就是不给我面子——这次检查关系到学校能不能评上‘优质教学单位’,后续资料归档、展板制作,还得你多费心,我这边也好跟王校长交代不是?” 提到“优质教学单位”,凌薇不禁想起班里那几个在昏暗储物间上课的学生。她深知,要是这次检查能通过,学校或许能争取到一笔专项资金,说不定就能把储物间翻新成正规教室。她犹豫了几秒,看着张明一脸“公事公办”的样子,又看了看桌上的检查细则,终究还是端起了杯子。她只抿了一小口,蜂蜜的甜腻掩盖了细微的怪味,她没多想,便放下杯子,催促道:“张主任,我们还是先谈工作。” 张明看着她喝下蜂蜜水,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笑意,目光却忍不住在她脸上、手腕上流连。凌薇低头翻笔记本时,脖颈的线条纤细优美,阳光透过窗户落在她的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让他心里的邪火又冒了上来。他一边假装讲解检查要求,说“需要你整理近三年的英语月考卷、教案,还要制作双语校园介绍展板,明天检查组一到就得看”,一边故意拖延时间,眼神时不时地瞟向凌薇,心里盘算着:等药效发作,先让赵股长占了便宜,说不定赵股长高兴了,会赏自己点好处,这凌薇……说不定也能让自己沾沾边。 凌薇认真地听着,手里飞快地记着笔记,可渐渐地,她感觉不对劲。太阳穴突突地跳,一股燥热从身体深处涌上来,顺着血液蔓延到四肢百骸,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扶着桌子想稳住身形,却发现手脚越来越软,笔记本从手里滑落到地上,上面的字迹在眼前变成了模糊的重影。 “我……我有点不舒服,可能是中暑了。”凌薇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她想站起来告辞,可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刚起身就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张明见状,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毫不掩饰的贪婪和阴狠,连那点刻意压制的歹念都暴露无遗。他连忙上前,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凌薇,手指故意蹭过她的胳膊,触感细腻光滑,让他心里一阵发痒。“凌老师,你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太累了?”他凑近了些,一股劣质烟草味混着汗味扑面而来,让凌薇一阵恶心,“我办公室里有张行军床,你躺会儿歇歇?” “不用……放开我!”凌薇用尽全身力气推开他,后背紧紧抵着墙壁,试图站稳。可药效发作得太快,眼前的张明变成了两个影子,身体里的燥热越来越强烈,让她头晕目眩,意识也开始变得迟钝。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张明的目光在她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视,像黏腻的虫子,让她浑身不适。 “凌老师,别硬撑了。”张明看着她脸颊泛红、眼神迷离的样子,心里的歹念愈发强烈,语气也变得猥琐起来,“你现在是不是浑身没力气?其实我早就觉得你好看,比小吴老师强多了……乖乖听话,不仅检查的事我帮你搞定,以后你在学校有什么事,我都能罩着你。”他一边说,一边再次伸手去扶凌薇,这次的动作带着明显的不轨。 “滚开!”凌薇嘶吼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护住胸口,身体却顺着墙壁慢慢滑下去,最后瘫坐在地上。哪怕意识已经模糊,她的眼神里依旧透着不屈的抗拒,像一只被逼到绝境却不肯屈服的小兽。 张明看着她这副模样,脸上露出狰狞的笑意。他弯腰凑近,轻蔑地说:“别装了,喝了那杯蜂蜜水,你还能跑得了?赵股长已经在去招待所的路上了,你就乖乖听话,陪好我们,少不了你的好处。”他心里盘算着,等把凌薇送到赵股长那里,既能完成王校长的命令,讨得赵股长欢心,说不定还能借着这个机会,让赵股长给自己谋个副校长的位置,到时候……他的目光又落在凌薇泛红的脸颊上,心里的邪火越烧越旺。 他不再犹豫,一把架起瘫软的凌薇,不顾她微弱的挣扎和抗议,半拖半扶地把她带出了总务办公室。办公楼里静悄悄的,没人注意到这诡异的一幕。张明把凌薇塞进停在楼下的黑色桑塔纳里,看着她在副驾驶座上蜷缩着,眼神迷离,脸颊绯红,心里既得意又有些发痒——这趟差事,真是没白办。 他发动汽车,朝着福来餐馆驶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着,等赵股长满意了,自己该如何邀功请赏,说不定还能从赵股长那里讨到“好处”,顺便……再在凌薇身上占点小便宜。 “你……你们要带我去哪里?”凌薇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恐惧。 张明没有回答她,只是专心地开着车,嘴角挂着一丝狞笑。汽车一路颠簸,到了福来餐馆门口。凌薇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身体的燥热却越来越强烈,她只能死死咬着嘴唇,用疼痛保持着最后一丝清醒,心里充满了绝望。 张舒铭一路狂奔,冲进学校大门时,正好看到几个老师下班回家。“请问你们看到凌老师了吗?英语组的凌薇老师!”张舒铭抓住一个认识的老师,焦急地问道。 “凌老师?没看到啊,下班前好像去办公楼开紧急会议了。”那个老师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连忙回答。 张舒铭心里一沉,立刻朝着办公楼跑去。他冲进三楼会议室,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一盏台灯还亮着,桌子上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水杯,杯底还残留着一点淡黄色的蜂蜜痕迹。 “凌老师!凌老师!”张舒铭大喊着,声音在空旷的会议室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他又在办公楼里找了一圈,每个办公室都空荡荡的,根本没有凌薇的身影。 一种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张舒铭的心脏。他知道,凌薇肯定出事了!王福升和张明,一定把她带走了! 第31章 别报警 “王福升!张明!你们这群畜生!”张舒铭气得浑身发抖,他冲出办公楼,脑子里飞速盘算着凌薇可能被带去的地方。赵建军中午在福来餐馆吃饭,晚上很可能还在那里,或者去了镇上的招待所。 “先去福来餐馆!”张舒铭咬了咬牙,转身朝着镇中心跑去。福来餐馆是青石镇最好的餐馆,也是王福升和赵建军这种人最喜欢应酬的地方。 一路狂奔,张舒铭的肺像要炸开一样,喉咙干得冒烟。快到福来餐馆时,他突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正蹲在餐馆门口的墙角抹眼泪,正是中午被王福升叫来陪酒的小吴老师。 “小吴老师!”张舒铭连忙跑过去,焦急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王福升和赵建军呢?凌老师呢?你看到凌老师了吗?” 小吴老师猛地抬起头,眼眶通红,睫毛上挂着泪珠,看到是张舒铭,积压的委屈瞬间决堤,眼泪掉得更凶了,肩膀一抽一抽的,攥着衣角的手指都泛了白。“张老师……呜呜……”她哽咽着,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满是恐惧和无助,“中午……中午王校长就把我叫来陪酒,赵股长逼着我一杯接一杯地喝,还……还对我动手动脚,摸我的手、凑得特别近,我吓得不敢躲……他还威胁我,说不陪好他,今年的职称评审就别想过,还让我卷铺盖滚蛋……” 她吸了吸鼻子,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布满灰尘的裤腿上:“我以为中午应付过去就完了,没想到晚上王校长又给我打电话,说赵股长还没喝尽兴,让我必须再来福来餐馆。我实在不想来,可我不敢违抗,我家里还有老人要养,这份工作不能丢……” “结果我刚到包厢没多久,张明就急匆匆跑来了,弓着腰凑在王校长耳边嘀咕了好几句,声音压得特别低,我一句也没听清。”小吴老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身子还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满是后怕,“王校长听完眉头一皱,赶紧凑到赵股长跟前,趴在他耳边嘀嘀咕咕说了半天。赵股长一开始还没什么表情,听着听着就猛地转头,往包厢门外的黑色桑塔纳后座瞟了一眼——那车窗户贴了深色膜,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面,可赵股长看完眼睛一下子就亮了,脸上的不耐烦瞬间烟消云散,反倒透着股藏不住的喜形于色,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像是捡着了天大的便宜。” “他转头就瞪着我,之前逼着我喝酒、动手动脚的劲儿全没了,只剩下满心的不耐烦,挥着手跟赶苍蝇似的吼道:‘滚!赶紧滚蛋!别在这儿碍眼!’”小吴老师抹了把眼泪,声音带着哭腔,“我吓得魂都没了,赶紧往外跑,到现在都不知道那车后座到底坐了谁,能让他高兴成那样……张老师,我真的怕极了,他们到底要干什么啊?” 她指了指餐馆门口的方向,眼泪还在掉:“我出来的时候,看到赵股长已经开车往招待所走了……张老师,我真的好害怕……” “先别说这个!”张舒铭打断她,语气更加急促,“凌老师呢?你有没有看到凌老师?她是不是被王福升和张明带来这里了?” 小吴老师擦了擦眼泪,摇了摇头:“没看到凌老师……王校长还在里面喝酒,倒是赵股长刚才喝酒的时候一直催王校长快点把人送过来……” “招待所!”张舒铭心里一紧,他来不及多说,对着小吴老师说了句“谢谢你”,转身就朝着镇外跑去。 张舒铭跑到招待所门口时,正好看到那辆熟悉的黑色桑塔纳停在门口,车钥匙还插在上面,显然张明刚把人送过来不久。 “凌老师!”张舒铭心里一喜,又瞬间提起了心。他冲进招待所,前台的服务员看到他气喘吁吁、脸色狰狞的样子,吓得不敢阻拦。 “赵建军在哪个房间?”张舒铭抓住前台服务员,厉声问道。 服务员被他吓了一跳,哆哆嗦嗦地说道:“在……在二楼203房间……” 张舒铭二话不说,转身就往二楼跑,楼梯的台阶被他踩得“噔噔”作响。到了203房间门口,他隐约听到里面传来男人的淫笑声! “畜生!”张舒铭目眦欲裂,怒火中烧。他一脚踹在房门上,老旧的木门“哐当”一声被踹开。 房间里的景象,让张舒铭的眼睛瞬间红了。凌薇被推倒在那张肮脏的床上,头发凌乱,衬衫的扣子被扯掉了两颗,脸上满是泪水和恐惧,身体因为药性发作而微微颤抖。赵建军醉醺醺地压在她身上,嘴里说着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手正不安分地撕扯着凌薇的衣服。 “赵建军!你找死!”张舒铭大喊一声,像一头发怒的狮子,冲了上去。他一把揪住赵建军的后领,使劲往后一拽,将醉醺醺的赵建军从凌薇身上拉了下来,狠狠摔在地上。 赵建军被摔得晕头转向,他晃了晃脑袋,看清来人是张舒铭,顿时勃然大怒:“张舒铭!你他妈敢管老子的事!活腻歪了?”他醉醺醺地站起来,挥着拳头就朝着张舒铭打过来。 张舒铭早已怒火中烧,哪里会怕他?他侧身躲开赵建军的拳头,然后一拳狠狠砸在赵建军的脸上。“砰”的一声闷响,赵建军惨叫一声,鼻子里瞬间流出了鲜血。 “你他妈敢打我?”赵建军捂着鼻子,更加疯狂地扑了上来。可他喝得酩酊大醉,脚步虚浮,根本不是怒火中烧的张舒铭的对手。张舒铭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反手一拧,赵建军就疼得嗷嗷直叫,跪在了地上。 “畜生!你这种败类,也配当教育局的股长!”张舒铭对着赵建军的后背狠狠踹了几脚,每一脚都用尽了力气,发泄着心里的愤怒。赵建军被打得蜷缩在地上,哼哼唧唧地再也爬不起来。 解决了赵建军,张舒铭立刻转身冲到床边,扶起浑身颤抖的凌薇。“凌老师,你怎么样?没事?”他小心翼翼地问道,语气里满是担忧。 凌薇的意识依旧模糊,药性让她浑身燥热,头晕目眩,但看到张舒铭的脸,她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眼泪掉得更凶了。“张老师……”她哽咽着,声音微弱,“我……我难受……带我走……带我回……别报警……求求你,别报警……” 张舒铭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她的顾虑。凌薇是个年轻的女老师,要是这件事传出去,不管真相如何,对她的名声都会造成巨大的影响。她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遭遇了这种事,不想被人指指点点。 “好,我带你走,不报警,我们回你的出租屋。”张舒铭连忙点头,语气温柔而坚定。他脱下自己的外套,披在凌薇身上,遮住她凌乱的衣服,然后小心翼翼地抱起她,走出了这个令人作呕的房间。 路过蜷缩在地上的赵建军时,张舒铭冷冷地瞪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杀意:“你给我等着,这笔账,我迟早跟你算清楚!” 第32章 别推开我 凌薇的出租屋藏在镇子东边的窄巷深处,是一间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小平房。陈设极简,一张木板床、一个旧衣柜、一张书桌。张舒铭小心翼翼地扶着凌薇进屋,反手带上门,将外面的夜色和喧嚣隔绝在外。他半扶半抱地把她轻轻放在床上,动作轻柔得仿佛怕碰碎了易碎的琉璃。 “水……我要喝水……”凌薇躺在床上,双目微阖,脸色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呼吸急促而灼热,胸口随着呼吸剧烈起伏。意识像被浓雾笼罩,混沌不清,嘴里只是无意识地喃喃哀求,声音带着哭腔,脆弱得让人心疼。 张舒铭心头一紧,连忙转身去桌边倒了杯温水,又快步返回床边。他怕她呛到,小心翼翼地托起她的后颈,让她半靠在自己怀里,另一只手端着水杯,慢慢凑近她的唇边:“凌老师,慢点喝,别着急。” 温水顺着干涸的喉咙滑下,带来一丝清凉,凌薇下意识地吞咽着,眼神稍微清明了一瞬,却又很快陷入迷蒙。她能感觉到一个温暖的怀抱托着自己,这怀抱坚实而可靠,像惊涛骇浪中的浮木,让她本能地想要靠近。 “张老师……”她含糊地唤着,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张舒铭的手背上,滚烫得惊人,“刚才……刚才太可怕了……我以为……我以为我完了……” “没事了,凌老师,都过去了。”张舒铭的心像被这滚烫的眼泪烫了一下,又酸又疼。他放下水杯,腾出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动作温柔得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小动物,“有我在,没人再敢伤害你了。药效还没退,你再忍忍,我给你拿湿毛巾降降温。” 他想放下凌薇去拿毛巾,可刚一松手,凌薇就像受惊的幼兽般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袖,力道大得惊人。她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往他怀里钻,滚烫的脸颊贴在他的胳膊上,带着灼人的温度,发丝蹭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战栗。 “别……别离开我……”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哭腔里满是依赖,“我难受……浑身都难受……像有火在烧……你帮帮我……” 张舒铭的身体瞬间僵住了。 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柔软的身体紧贴着自己,感受到她急促灼热的呼吸喷洒在颈间,感受到她无意识地用脸颊蹭着他的手臂,寻求一丝清凉。心底有什么东西在蠢蠢欲动——那是对凌薇藏了许久的好感,是看到她受苦后的保护欲,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的暧昧催化。但更多的是理智在呐喊:不行!她现在不清醒,是被药物控制了,自己不能趁人之危! “凌老师,你听我说,”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用尽可能温和的声音劝导,“这是药物的作用,你只是暂时不舒服,忍一忍就好了。我去给你拿湿毛巾敷一敷,会好受点的。” 他试图掰开她抓着衣袖的手,可凌薇抓得更紧了,甚至得寸进尺地伸出另一只手,顺着他的胳膊滑上去,紧紧抱住了他的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他的后背,身体像藤蔓一样缠了上来,滚烫的嘴唇几乎要碰到他的脖颈。 “不……我不要毛巾……”她的声音带着一种异样的娇媚,是平时那个清冷孤傲的凌老师绝不会有的模样,“我要你……陪着我……抱着我……” 张舒铭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厉害。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血液在沸腾,怀里的温香软玉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可每当看到凌薇那双迷蒙而脆弱的眼睛,想到她是被人下了药才变成这样,他的理智就会瞬间拉回防线。 “凌老师,你清醒一点,”他用力按住她不安分的手,语气带着一丝急切,“你是被王福升他们害的,这不是你的本意!等药效退了,你会后悔的!” “我不后悔……”凌薇摇着头,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抬起迷蒙的眼睛看着他,眼神里满是委屈和渴求,“我知道是你救了我……我信你……只有你能帮我……” 话音未落,她突然踮起脚尖,温热柔软的嘴唇毫无预兆地撞上了他的唇角。 那一瞬间,张舒铭感觉像有一道惊雷劈中了自己,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滚烫的触感、柔软的质感,还有凌薇身上淡淡的馨香,瞬间击溃了他好不容易筑起的防线。他的身体下意识地绷紧,想要推开她,可怀里的人却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紧紧地搂着他的脖子,吻得更加急切,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绝望和渴求。 “唔……”凌薇的吻生涩而笨拙,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热情,泪水混着吻落在他的脸上,又烫又咸。 张舒铭的心里天人交战,痛苦不堪。一边是凌薇在药物作用下的情难自禁,是她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信任;一边是自己的底线和良知,是不能趁人之危的原则。他能感觉到凌薇的身体在颤抖,能听到她压抑的呜咽声,知道她此刻有多痛苦,有多无助。 最终,他还是用力推开了凌薇,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他后退一步,拉开距离,看着她因为被推开而露出的委屈和茫然的眼神,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 “对不起,凌老师,”他声音沙哑,眼神里满是挣扎和愧疚,“我不能这样做……这对你不尊重……” 好的,我们来重写和续写这段情节,着重刻画张舒铭的挣扎、凌薇的异常状态,以及最终理智被情感和欲望冲垮的复杂过程。 张舒铭猛地将几乎要贴在自己身上的凌薇推开,动作因惊慌而失了分寸。凌薇身体本就绵软无力,被这一推,踉跄着向后跌坐在狭窄的单人床上,发出一声闷响。她似乎感觉不到疼痛,只是愣愣地抬起头,望着张舒铭,眼里的迷离水光渐渐被一种巨大的委屈和恐惧取代,仿佛被整个世界抛弃的孩子,眼泪瞬间决堤,无声地汹涌滑落。 “你……你也不要我了吗?”她的声音破碎,带着一种绝望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张舒铭心上。 “不是的!凌老师!”张舒铭心如刀绞,急忙上前一步,却又不敢再靠近,只能僵在原地,蹲下身,与她保持平视,试图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而坚定,“我没有不要你!你听我说,你现在状态不对,你可能是……”他想说“被下药了”,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怕更加刺激她。 然而,凌薇似乎完全听不进他的话。她看着他蹲下的身影,像是找到了某种依靠,身体不受控制地前倾,再次慢慢靠近他。滚烫的脸颊带着泪水,贴在了他因紧张而绷紧的小臂上,那灼人的温度让张舒铭浑身一颤。 “我……我好难受……”她仰起头,呵气如兰,带着不正常的甜腻,混合着她身上固有的淡淡馨香,形成一种致命的诱惑。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更像是一种无助的呻吟,“帮帮我……张老师……求你了……” 张舒铭的身体彻底僵住了。他低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凌薇。她平日里清冷的眸子此刻氤氲着水汽,迷离得像蒙了一层纱,长长的睫毛被泪水打湿,黏在一起,更显得楚楚可怜。因为体温升高,她冷白的肌肤透出不正常的红晕,一直蔓延到精致的锁骨下方。夏季单薄的衣衫被汗水和刚才的挣扎弄得有些凌乱,勾勒出她胸前急促起伏的曲线。那双修长笔直的腿无力地蜷缩着,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惊心动魄的脆弱美感。 这不仅仅是药力作用下的情欲。张舒铭在她眼中看到的,还有一种更深层、更久远的东西——是一种被长期压抑的、源自陈晓芸离开后留下的巨大情感空洞和肉体寂寞,在此刻被药物无限放大,变成了燎原的野火。这种脆弱与渴望交织的状态,比直接的挑逗更具冲击力,像一把无形的钩子,狠狠勾住了张舒铭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他并非圣贤,面对自己本就心存好感的女子如此情状,生理的本能几乎要冲破理智的堤坝。 “凌老师,你清醒一点……这样不行……”他艰难地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试图再次将她推开,手掌却仿佛有千斤重。他的抗拒在凌薇看来,却成了另一种信号。 她似乎误解了他的犹豫,冰凉而柔软的手颤抖着滑到他的衬衫领口,纤细的手指无力却执拗地扯着第一颗纽扣,眼神里的依赖和乞求几乎要溢出来:“别推开我……我害怕……真的好难受……” 就在这时,凌薇不知哪来的力气,忽然仰起头,再次吻住了他的嘴唇。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的触碰。那滚烫、柔软而带着泪水泥泞咸湿的触感,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张舒铭苦苦支撑的最后防线。她生涩却热烈的吮吸,仿佛在汲取生存所需的氧气,也点燃了他压抑已久的所有情感——对陈晓芸的思念与怨怼,长久以来的孤独,此刻保护她的冲动,以及作为一个正常男人最原始的欲望……所有这些情绪混合在一起,形成一股毁灭性的洪流,将他的理智彻底吞没。 他脑中那根名为“克制”的弦,砰然断裂。 “唔……”一声压抑的低吼从喉间溢出,张舒铭再也无法抵抗。他反客为主,猛地伸手,将眼前这具滚烫、颤抖而柔软的身体紧紧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他笨拙却又急切地回应着她的吻,不再是逃避,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掠夺般的强势,仿佛要将彼此都燃烧殆尽。 昏黄的灯光下,狭小的宿舍内空气变得灼热而暧昧。凌薇在药效的支配下,彻底卸下了平日里所有的高冷伪装和坚强外壳,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和渴求,像藤蔓一样紧紧缠绕着他。而张舒铭,则在保护欲、长久压抑的情感以及汹涌欲望的共同驱使下,彻底沉沦。衣物在混乱的厮磨中褪去,冰冷的空气触碰到滚烫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夜晚还很长,窗外寂静无声,只有室内交织的喘息、呜咽和床板轻微的摇曳声,诉说着这场始于意外、终于失控的情迷。道德、顾虑、后果……所有的一切,在此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剩下两个孤独而渴望温暖的灵魂,在欲望的海洋中载沉载浮。 第33章 小三 天快亮的时候,凌薇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 晨曦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她茫然地看着陌生的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昨晚的记忆才像潮水一样涌来:总务办公室里的蜂蜜水、身体的灼热、张明的狞笑、被塞进汽车的恐惧、招待所里赵建军的猥琐、张舒铭的奋不顾身……还有自己在药物作用下的失控、对张舒铭的纠缠和那个仓促的吻。 她的脸颊瞬间涨得通红,猛地坐起身,被子从身上滑落,露出的脖颈上还带着些许泛红的痕迹。她下意识地拢紧被子,眼神慌乱地看向床边,正好对上张舒铭关切的目光。 “你醒了?”张舒铭连忙站起身,语气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凌薇的眼神躲闪着,不敢直视他,脸颊烫得能煮熟鸡蛋。想起自己昨晚的所作所为,她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声音细若蚊蚋:“我……我没事……昨晚……” “昨晚的事,你不用放在心上。”张舒铭打断她,语气平静而温和,“你是被药物控制了,不是你的本意。我没有告诉你任何人,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 清晨的阳光带着一丝凉意,透过教学点稀疏的树林,在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张舒铭和凌薇前一后,沉默地走在通往学校的小路上。两人之间隔着一段刻意拉开的距离,仿佛有一道无形的墙壁。 凌薇走在前方,步伐比平时快上许多,背脊挺得笔直,甚至有些僵硬,像一根被强行拉直的钢针。昨晚的一切像一场混沌又羞耻的梦,在晨光中渐渐清晰,每一个碎片都带着灼人的温度,沉甸甸地压在心头。她依旧身着那件熟悉的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纤细却紧绷的手腕,只是平日里挺拔舒展的身姿,此刻多了几分难以掩饰的僵硬。阳光轻柔地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冰壳隔绝,丝毫暖不透她周身的清冷。眉头微蹙,眼神直直地盯着前方的路,连那惯常挂在嘴角的、礼貌性的浅笑都消失不见,只剩下刻意到极致的疏离,像竖起的尖刺,拒绝任何人靠近。 张舒铭跟在她后面,心情复杂得像一团被揉乱的麻。一夜未眠的疲惫和身体的不适纠缠着他,但更折磨人的是内心的波涛汹涌。他原本鼓足勇气,打算在上课前的间隙,至少和凌薇说上几句话。昨晚的意外像一块巨石压在他心头,他需要确认她的状态,也需要为那失控的局面做一个苍白但必须的交代——哪怕只是说一句“对不起,昨晚我……”,或者“你需要我做什么?”。然而,凌薇这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像一盆冰水,将他所有试图靠近的念头都浇灭了。她那急促的、仿佛要逃离瘟疫般的脚步,每一个节奏都踩在张舒铭的心上,泛起一阵阵酸涩无奈的涟漪。昨晚在出租屋里,她在药物作用下的脆弱依赖、泪水涟涟,与此刻的清冷孤傲判若两人。那场意外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留下了难以言说的痕迹。 他能理解她的难堪。凌薇是骄傲的,从省城来乡镇支教,带着知识分子的清高和骨子里的坚韧,却在昨晚遭遇了那样的羞辱,还在不清醒的状态下对他展露了最脆弱的一面。他却不知道,这份疏离背后,藏着远比他想象中更深的伤痕和挣扎。 凌薇的脚步急促而稳健,每一步都像是在逃离什么——逃离张舒铭的目光,逃离昨晚的记忆,更逃离那个失控又羞耻的自己。她能清晰地感受到身侧张舒铭的目光,带着担忧和试探,可她不敢回应,甚至不敢转头看他一眼,生怕一抬头,就会被他看穿眼底翻涌的狼狈与痛苦。 昨晚的记忆碎片在脑海里反复回放:药物发作时的灼热难耐、对张舒铭的本能依赖、那个仓促而滚烫的吻,还有……整夜失控的缠绵。这些画面交织着另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像两把刀子,反复切割着她的心脏。 她想起大学时的男友,那场长达八年的爱情长跑。从青涩的校园时光到步入社会,她曾以为那是她一生的归宿。他温柔、体贴,懂她的理想,也包容她的骄傲。可她的父亲是省城高官,自视甚高,极不满意家境普通的他,用尽手段反对两人在一起。她顶着父母的压力,在省城努力工作,和他相互扶持,好不容易熬到谈婚论嫁,甚至已经看好了婚房,却在一个本该庆祝的夜晚,撞破了最残酷的真相。 她以为的“一生一世”,不过是一场精心编织的骗局。他早已和别人领证结婚,而她,这个顶着家庭压力、坚守了八年爱情的人,竟成了人人唾弃的第三者。捉奸在床的羞辱、八年深情的崩塌、被欺骗的痛苦,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她一气之下辞掉了省城的工作,逃离了那个充满背叛和流言的地方,只想找一个清净的角落,抚慰满目疮痍的伤口。青石镇中学,这个偏远却宁静的地方,成了她的避风港。她以为在这里,她可以远离感情的纷扰,专心教学,慢慢治愈自己。 可命运似乎总在和她开玩笑。她以为张舒铭是值得信赖的同事、并肩作战的战友,却在昨晚失控地与他发生了关系。而她早就知道,张舒铭有一个在省城的女朋友,他一直盼着能调回省城,和女友团聚。 自己竟然又一次当了“小三”。 这个念头像一根淬了毒的针,狠狠刺进她早已伤痕累累的内心。上一次的背叛还历历在目,那种被欺骗、被羞辱、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她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可这一次,她却成了伤害别人的人,成了自己最痛恨的那种角色。 骄傲的防线在一夜之间彻底崩塌,不仅因为昨晚的羞辱和狼狈,更因为这份突如其来的、不合时宜的纠缠。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张舒铭——这个救了她,却也让她再次陷入道德困境的男人;她更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如何面对那段不堪回首的过往和此刻同样不堪的自己。 所以她只能逃,用最决绝的疏离,拉开与张舒铭的距离。她不敢看他,不敢和他说话,甚至不敢承认自己的内心。她怕一旦靠近,就会再次陷入感情的泥沼;怕一旦面对,就会被过往的阴影和此刻的羞耻彻底吞噬。 阳光依旧明媚,可凌薇的心里却一片冰封。她加快脚步,只想尽快走进教学楼,走进那个只属于她和学生的课堂,用忙碌的工作,暂时麻痹自己翻涌的情绪,逃离这让她窒息的局面。 第34章 挣扎与矛盾 快到学校门口时,张舒铭故意放慢了脚步,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开。他不想在众目睽睽之下,让凌薇因他而陷入更尴尬的境地。 刚路过略显破旧的学校传达室,赵磊正好从里面出来,手里拿着两个包子,看见张舒铭,熟络地凑了上来。他先是习惯性地用胳膊肘碰了碰张舒铭,挤眉弄眼地压低声音调笑道:“小铭哥,昨天夜里……没回宿舍啊?干啥好事去了?”他本是玩笑,却见张舒铭脸色不佳,眼神晦暗,立刻察觉不对,笑容收敛,转为关切,“怎么了?脸色这么差,昨晚真出事了?” 张舒铭的脸颊瞬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晕,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昨晚有点事,在外面待了一夜。” 赵磊的目光掠过张舒铭,落在不远处的凌薇身上,眼神瞬间变得严肃起来,语气也凝重了几分:“张老师,你没事?我刚看到凌老师进校门,脸色不太好,状态看起来很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提到凌薇,张舒铭的神色也沉了下来,点了点头:“有点麻烦,回头再跟你说。” “王福升他们肯定没闲着!”赵磊咬了咬牙,语气里满是愤怒,“我早上来的时候,看到王福升鬼鬼祟祟地在镇口的老槐树下,跟镇上的混混刘大虎嘀咕着什么,两人还时不时地往学校这边看,眼神阴沉沉的,说不定又在打什么坏主意,你和凌老师可得小心点!” 张舒铭的心猛地一沉。 “我知道了,谢谢你磊磊。”张舒铭拍了拍赵磊的肩膀,语气坚定,“你也注意安全,别一个人跟他们起冲突。” 赵磊点了点头,又叮嘱了几句,才拄着拐杖走进了校园。 张舒铭站在原地,望着凌薇匆匆走进教学楼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张明昨晚用的那种兽用药物,作为王福升和张明加害凌薇的证据,一定要第一时间找到。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教务处办公室走去。此时正是早自习时间,校园里很安静,只有教学楼里传来学生们朗朗的读书声。教务处办公室的门虚掩着,张舒铭轻轻推了推,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张明显然还没来。 他快速扫视了一圈办公室,张明的办公桌在靠窗的位置,桌上收拾得异常干净,连一份文件、一个笔帽都没有,与平时杂乱无章的样子判若两人。张舒铭心里咯噔一下,一种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走到张明的办公桌前,拉开抽屉,里面空荡荡的,只有几张没用的废纸;他又翻了翻文件柜,里面的文件摆放得整整齐齐,都是些常规的教学资料,根本没有任何药物的影子。他甚至仔细检查了办公桌的缝隙、柜子的角落,连垃圾桶都翻了一遍,可是什么都没找到。 很明显,张明昨晚就知道事情败露了,连夜把办公室收拾得干干净净,销毁了所有证据。张舒铭的心里涌起一阵失望,他攥了攥拳头,不甘心地又在办公室里搜寻了一遍,可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走出教务处办公室,张舒铭的心情有些沉重。没有药物作为证据,想要举报王福升和张明,就少了一份关键的筹码。他正低头思索着下一步该怎么办,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正是刚刚下课的凌薇。 她抱着一摞作业本,正从楼梯口走下来,眉头微蹙,似乎还在想着什么。张舒铭下意识地想要上前,至少能跟她说上几句话,问问她的状态,或者提醒她小心张明和混混的勾结。 然而,凌薇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脚步明显加快了几分,眼神也刻意避开了他,径直朝着走廊另一头走去。走到拐角处时,她甚至没有丝毫停顿,直接拐了进去,身影瞬间消失在张舒铭的视线里。 张舒铭伸出的手僵在半空中,心里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他知道,凌薇还在刻意回避他。那份因昨晚的意外而产生的隔阂,似乎比他想象中还要深。 而此刻,凌薇正躲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着。她能听到张舒铭的脚步声渐渐远去,心里同样不好受,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闷得发慌。 她并非故意对张舒铭冷淡。只是昨晚的事情如同一个沉重的枷锁,压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是骄傲的,从小到大,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习惯了独自面对,从未在任何人面前展露过那样脆弱失控的一面。昨晚的意外,让她内心纠结与恐慌。她害怕自己会不由自主地依赖上这份温暖,害怕这份突如其来的情愫会伤害彼此。王福升和赵建军已经把他们视为眼中钉,若是让他们知道了自己和张舒铭之间的纠葛,说不定会抓住这个把柄,肆意利用,到时候不仅自己会遭殃,还会连累张舒铭,甚至影响到那些无辜的学生。 凌薇咬了咬嘴唇,尝到了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她用力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试图用疼痛让自己镇定下来。她不能再软弱,不能再依赖任何人,必须尽快振作起来,和张舒铭一起,收集证据,揭穿王福升和赵建军的真面目。 她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衬衫,转身走出拐角,快步走进了英语办公室。办公室里空无一人,她把作业本放在办公桌上,打开台灯,将所有的精力都投入到批改试卷中。笔尖在试卷上快速滑动,留下整齐的批注,她试图用这种忙碌来掩盖内心的挣扎与矛盾,让自己暂时忘记那些不愉快的记忆。 第35章 给她点颜色看看 与此同时,校长办公室里,烟雾缭绕。王福升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手里夹着一支红塔山,眉头皱得紧紧的,脸色阴沉得吓人。他面前的搪瓷缸里,已经堆满了烟蒂,泛着油腻的污渍。 “张舒铭现在就是个看仓库的,翻不出什么浪花。”王福升狠狠吸了一口烟,将烟雾缓缓吐出,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凶狠,“关键是那个凌薇,越来越不识抬举,竟然敢跟我叫板!你去盯着她,密切关注她的一举一动,要是她敢搞什么小动作,就给她点颜色看看,让她知道在青石镇中学,谁说了算!” 站在办公桌前的张明,低着头,双手放在身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连忙点头哈腰:“是是是,王校长,我这就去!您放心,我一定把凌老师盯紧了,绝不让她搞出什么乱子!” 嘴上虽然应得痛快,可张明的心里却有点发虚,后背已经悄悄冒出了一层冷汗。上次他听从王福升的吩咐,拦截去镇上反映乱收费问题的李婶,还动手打了赵磊,这事已经被派出所的人知道了,虽然最后在赵建军的干预下不了了之,但派出所的刘所长已经警告过他,再敢惹事,绝不轻饶。这次王福升又让他去对付凌薇,他心里实在没底,万一事情闹大,超出了控制,恐怕连赵股长都保不住他。 可他又不敢违逆王福升。他太清楚王福升的手段了,要是自己不听话,王福升肯定会把上次废品款、变卖学校资产、采购吃回扣的事情都推到他身上,到时候他不仅会丢掉工作,还可能进去蹲几年,他媳妇在食堂的工作也会泡汤,一家老小的生计都成问题。 张明的心里纠结得像一团被水泡过的乱麻,每一根丝线都牵扯着他的恐惧与贪婪。他磨磨蹭蹭地走出校长办公室,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手心早已被冷汗浸湿。走廊里的晨光透过窗户斜射进来,在地面投下斑驳的光影,可他却觉得浑身发冷——上次听从王福升的吩咐,拦截去镇上反映乱收费问题的李婶,还动手推搡了前来阻拦的赵磊,这事已经被派出所的刘所长盯上了,虽然后来靠赵建军的关系压了下去,但刘所长那句“再敢惹事,绝不轻饶”的警告,至今还在他耳边回响。 他一边沿着教学楼的走廊慢慢挪动,一边偷眼瞟向英语办公室的方向,心里盘算着对策:真对凌薇动手?他没那个胆子,万一凌薇反抗激烈闹大了,派出所那边肯定不会再轻易放过他;可要是不办事,王福升必然会翻脸,上次废品款分赃、变卖学校旧教具、采购时虚报价格吃回扣的事,王福升手里都攥着把柄,真要把他推出去顶罪,他不仅工作保不住,连媳妇在食堂的差事也会泡汤,一家老小的生计都成了问题。 就在他左右为难、几乎要原地打转时,身后突然传来王福升急促的脚步声。“等等!”王福升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手里捏着一张对折的纸,快步追了上来,“把这个给凌薇送去,让她好好看看,掂量掂量自己的分量!” 张明连忙停下脚步,转身恭恭敬敬地接过那张纸,手指一抖,纸页展开,赫然是一份“青石镇中学教学评估表”。评估对象一栏,“凌薇”两个字写得龙飞凤舞,而下面的“教学态度”“教学方法”“学生反馈”等各项指标后面,清一色画着叉,标注着“不合格”,最刺眼的是备注栏里的几行字:“讲课方式死板,脱离农村学生实际,互动性不足,学生反馈较差,建议调离现岗位,前往李家沟教学点锻炼考察。” 张明心里“咯噔”一下,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瞬间明白了王福升的险恶用心。这哪里是什么评估表,分明是伪造的胁迫工具!凌薇的教学水平在学校里有目共睹,学生们提起她都赞不绝口,怎么可能“学生反馈较差”? “王校长,这……这能行吗?”张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凌老师的课我听过一次,确实教得好,学生们也都喜欢她,用这个逼她,她恐怕不会服啊,万一闹起来……” “服不服由不得她!”王福升冷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的弧度,眼神里满是掌控一切的傲慢,“我就是要让她知道,在青石镇中学,她的前途命运都攥在我手里!她要是识相,乖乖放弃抵抗,跟着赵股长好好‘表现’,我就把这份评估表作废,还能让她顺顺利利留在学校;要是她还敢跟我作对,我就真的把她调到李家沟教学点去!那地方山高路远,教室里连块完整的黑板都没有,冬天漏风夏天漏雨,我看她一个娇生惯养的省城姑娘,能坚持多久!” 张明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只能喏喏地应着,双手紧紧攥着那份轻飘飘却重如千斤的评估表,转身朝着英语办公室走去。他心里暗暗祈祷,希望凌薇能识时务,别再跟王福升硬碰硬,不然最后吃亏的是她自己,自己也得跟着遭殃。 此时的英语办公室里,阳光透过干净的玻璃窗洒在办公桌上,映得凌薇手边的作业本泛着暖光。她正低头批改着昨天的英语随堂测验卷,眉头微蹙,手里的红笔在卷面上认真地批注着,时而在错题旁写下详细的解析,时而在优秀的答卷上画一个小小的笑脸。自从经历了昨晚的惊魂之夜,她便强迫自己将所有精力都投入到教学中,只有面对学生们纯真的字迹和求知的渴望时,她才能暂时忘记那些阴暗的算计与威胁。 “咚咚咚——”敲门声打断了办公室的宁静。 凌薇抬起头,看到门口站着的张明,眉头瞬间拧了起来,心里涌起一丝本能的警惕。她放下红笔,语气平淡却带着疏离:“张主任,有事吗?” 张明走进办公室,脚步有些踉跄,眼神闪躲着不敢直视凌薇,将手里的评估表递了过去,语气尽量放得平和:“凌老师,这是王校长让我交给你的,说是你的教学评估表,让你看完后,去他办公室一趟。” 凌薇疑惑地接过评估表,指尖刚碰到纸页,就感觉到了一丝异样——表格的纸质粗糙,油墨印刷也有些模糊,不像是学校正规的评估表格。她低头仔细一看,当“不合格”三个字和那些刺眼的评语映入眼帘时,脸色瞬间沉了下来,周身的空气仿佛都降到了冰点。 她太清楚自己的教学情况了。初到青石镇中学时,她发现这里的学生英语基础普遍薄弱,很多孩子连26个字母都认不全,更别说开口说话了。为了贴合农村学生的实际,她放弃了省城那套复杂的教学模式,把英语单词和农活、农具、日常对话结合起来,还自制了单词卡片、字母拼图,在课堂上增加了“英语小剧场”“单词接龙”等互动环节。放学后,她还主动留在学校,给基础差的学生补课,她所带的高一(3)班英语平均分从原来的45分提升到了72分,班里的学生再也不是以前那种一提英语就头疼的模样,反而常常主动拿着课本去办公室问问题。 这样的教学成果,怎么可能是“不合格”?怎么可能“学生反馈较差”? 凌薇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冷笑,眼底翻涌着抑制不住的愤怒。这分明是王福升的阴谋,是赤裸裸的威胁!他见用药物加害的手段没能得逞,便想用这种卑劣的方式逼迫自己妥协。 她抬起头,目光如炬,直直地看向张明,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质问:“张主任,这份评估表是真的吗?学生们的反馈,王校长真的亲自了解过?还是说,这只是他用来威胁我的工具?” 张明被她看得浑身不自在,脸颊发烫,连忙避开她的目光,眼神飘向窗外的梧桐树,支支吾吾地说道:“这……这我就不清楚了,是王校长让我转交给你的,他说……他说让你务必去他办公室一趟。”说完,他像是生怕凌薇再追问什么,转身快步走出了办公室,连门都忘了关。 凌薇看着他仓皇逃窜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评估表,心里的愤怒愈发强烈。她不能再忍了,王福升的得寸进尺,已经超出了她的底线。她将评估表整齐地折好,攥在手里,起身朝着校长办公室走去。每一步都走得坚定有力,脚步声在安静的走廊里回荡,像是在宣告着一场无声的宣战。 推开校长办公室的门,浓烈的烟味夹杂着劣质茶叶的味道扑面而来,凌薇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头,抬手捂住了口鼻。王福升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吞云吐雾,看到她进来,立刻掐灭了手里的烟,脸上堆起虚假的笑容,指了指桌前的椅子:“凌老师,来了?坐,评估表看过了?怎么样,有什么想法?” 凌薇没有坐下,而是径直走到办公桌前,将那份评估表重重地拍在桌子上,纸张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刺耳。她的声音冷淡而坚定,没有丝毫波澜,却带着千钧之力:“王校长,我的教学怎么样,学生心里清楚,学校的同事们也有目共睹。你用这种伪造的评估表来威胁我,不觉得太可笑,也太卑劣了吗?” 王福升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他没想到凌薇竟然如此直接,丝毫不给面子,连一点周旋的余地都不留。他的脸色渐渐沉了下来,眼神里的威胁再也藏不住了,语气也变得强硬起来:“凌老师,话可不能这么说。教学评估是学校的正常工作流程,学生的反馈也是教务处汇总上来的,怎么能说是伪造的?” “正常工作流程?学生反馈?”凌薇冷笑一声,拿起评估表,指着上面的评语,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讲课死板,脱离农村学生实际’?王校长,我来学校三个月,你去过我的课堂一次吗?你找过任何一个学生了解过情况吗?我根据农村学生的基础调整教学方法,自制教具增加互动,放学后给学生补课,这些你都看不到?高一(3)班的英语平均分从45分提升到72分,这个数据你难道不知道?” 她的质问字字铿锵,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子,直刺王福升的要害。王福升被问得哑口无言,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放在桌下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他没想到凌薇竟然如此强硬,还把教学成果记得这么清楚,让他无从辩驳。 沉默了片刻,王福升的语气突然软了下来,脸上换上了一副假意温和的表情,像是在给凌薇台阶下:“凌老师,你先别激动。其实呢,赵股长临走的时候,特意跟我提了一句,说对你昨天的‘表现’很满意——当然,是指你最终没有闹大事情的态度。他说,愿意再给你一次机会,希望你能珍惜。” 他顿了顿,故意放慢语速,抛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诱饵:“你也知道,每年的青年教师教学基本功大赛,对你们年轻老师来说有多重要,评职称、调岗位都能加分。学校这边呢,原本已经有了推荐人选,但只要你愿意‘配合’,我可以把你的名字报上去,还会亲自帮你打磨教案,保证你能取得好成绩。” 凌薇心里冷笑不已。她太清楚王福升的算盘了,这是典型的打一巴掌再给一颗甜枣。他见威胁无效,便开始用利益诱惑,想让自己屈服于他和赵建军的淫威之下。青功赛确实对年轻教师很重要,可这份荣誉要是建立在向黑暗妥协、放弃原则的基础上,她宁可不要。 她清楚地知道,王福升这只是暂时的服软。只要自己没有彻底放弃抵抗,只要他们的恶行没有被彻底曝光,王福升就不会真正善罢甘休。今天他能用伪造的评估表威胁自己,明天就能用其他手段打压自己,甚至伤害那些无辜的学生。 凌薇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冷笑,语气变得更加严厉,眼神里没有丝毫动摇:“王校长,你不用跟我来这套。威胁也好,利诱也罢,我都不会妥协。要是你想调我走,尽管调,我不怕。李家沟教学点条件艰苦,我也能接受,只要能让我教书,让我教学生,在哪里都一样。” 她的目光锐利如刀,直视着王福升,一字一句地说道:“但我也把话放在这里,你要是再敢像上次那样,对我动手脚,或者利用职权为难学生、侵害学生的利益,我就把你给我下药、联合赵建军想对我施暴的事情,还有你乱收费、私吞贫困生补贴、虚报名额套取国家助学金的所有丑事,全都整理成材料,捅到市教育局去,甚至捅到省教育厅,让所有人都看看你这个‘为人师表’的校长的真面目!到时候,你和赵建军,一个都跑不了!” 凌薇的话语掷地有声,每一个字都带着坚定的决心和无畏的勇气。她的眼神坚定,没有丝毫畏惧,仿佛要将王福升的灵魂都看穿。 王福升被凌薇说得浑身发抖,脸色惨白如纸,心里又气又怕。他深知凌薇说的都是实话,这些事情每一件都足以让他身败名裂,甚至锒铛入狱。他原本以为凌薇只是个年轻气盛、没什么背景的女老师,稍微威胁利诱一下就会妥协,却没想到她竟然如此强硬,还知道了这么多事情。 他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凌薇。 凌薇没有再跟他废话,眼神里依旧带着冰冷的警惕:“王校长,我劝你好自为之。别再打我的主意,也别再做那些伤天害理的事情,否则,我们鱼死网破,谁也别想好过!” 说完,凌薇转身,头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校长办公室,将王福升和满室的烟味都抛在了身后。 走出办公楼,清晨的微风拂过脸颊,带着青草的清新气息,凌薇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憋闷感终于缓解了一些。 第36章 月光下格外动人 中午的日头正盛,张舒铭快步走向镇卫生所,心里揣着几分急切——今天中午跟陈雪君和凌薇碰面聊聊证据收集的进展,更重要的是,他想借着这个机会,再跟凌薇说说话,解开两人之间那层莫名的隔阂。 卫生所的木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清凉的消毒水味扑面而来,驱散了满身的燥热。陈雪君早已在里间等候,刚挂完电话,脸上带着难掩的兴奋,眼角眉梢都透着雀跃。见张舒铭进来,她立刻起身关上里间的门,生怕声音泄露,压低了嗓门说道:“张老师,有好消息!我表哥刚才来电,他在张明家附近的垃圾堆里捡到的那些纸碎片,送去县里做了字迹还原,有一部分残留的字迹清晰辨认出来了!” 她说着,转身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复印件,快步递到张舒铭面前,指尖都带着一丝颤抖:“你看!这上面能看清‘高一(2)班补课费50元\/人’‘资料费30元’的字样,还有几个学生的名字缩写!跟你之前说的王福升违规收费的明细完全对上了!” 陈雪君的声音里满是抑制不住的激动:“虽然只是部分碎片,而且很多字迹已经模糊,但这已经能证明他乱收费不是空穴来风,是实打实的证据!我表哥说,他还在继续拼凑其他碎片,说不定能还原出更完整的收费清单!” 张舒铭接过复印件,指尖轻轻抚过那些模糊却刺眼的字迹,心里一阵振奋。这是他们收集到的第一个实质性证据,像一道微光,刺破了对抗黑暗的迷雾,让他看到了希望。他紧紧攥着复印件,眼神亮了起来:“太好了!有了这个,我们就有了突破口。让你表哥一定把碎片和鉴定报告都妥善保管好,千万别弄丢了。” 兴奋过后,张舒铭下意识地环顾了一圈里间,目光扫过空着的椅子,心里那股热乎劲瞬间凉了半截——凌薇没有来。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空落落的。昨晚分别时,他明明跟凌薇说过,今天中午在卫生所碰面,一起商量后续的计划。她是忘了?还是故意回避?联想到早上在学校,她刻意加快的脚步、拐弯时决绝的背影,张舒铭的心里泛起一阵复杂的滋味,有失落,有担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涩。 他知道凌薇心里有顾虑,昨晚的意外像一道无形的墙,让她下意识地竖起了防备。可他更担心的是,王福升和张明不会善罢甘休,说不定会趁她孤身一人时下手。“凌老师……她没来?”张舒铭迟疑地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难以掩饰的担忧。 陈雪君也察觉到了他的失落,脸上的兴奋淡了几分,叹了口气:“估计是教学太忙走不开。你也别太担心,我等会儿给她打个电话,提醒她注意安全。”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表哥还说,他查到赵建军最近半年在镇上收了不少‘好处费’,刘三的食堂承包费回扣、王福升每月上供的‘管理费’,都有转账记录的蛛丝马迹,他正在跟相关人员核实,证据链越来越完整了!” 张舒铭点了点头,压下心里的担忧,重新振作起来:“好,让你表哥务必谨慎,别打草惊蛇。赵建军在教育局有关系,我们必须等证据确凿,才能一次性把他和王福升都扳倒。” 两人又商量了一会儿后续的计划,比如如何联系那些被王福升刁难的老师和学生,如何进一步收集贫困生补贴被挪用的证据,张舒铭的心却始终悬着,时不时地看向门口,盼着凌薇能突然出现。可直到他离开卫生所,都没等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整个下午,张舒铭在传达室里坐立难安。登记访客、整理仓库的工作做得心不在焉,脑子里反复回放着早上凌薇冷淡的背影,还有昨晚她在药物作用下脆弱依赖的模样。他理解她的骄傲和顾虑,却也心疼她独自承受着这些压力。 夜幕渐渐降临,校园里的喧嚣渐渐平息,学生们放学回家,老师们也陆续离开了办公楼。张舒铭锁上传达室的门,抬头看向教学楼的方向,只见三楼英语办公室的窗户还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光影透过玻璃洒出来,在夜色中格外醒目——他知道,凌薇还在里面批改作业。 一股强烈的念头在他心里升起:他要等她下班。不仅是怕她晚上独自走夜路不安全,更想跟她好好谈谈,把心里的话都说清楚。不管她有多冷淡,他都要让她知道,他们是并肩作战的战友,不是彼此的负担,更是可以相互依靠的人。 他从传达室里拿了一个手电筒,走到教学楼门口的老槐树下站定。夜色渐浓,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树叶沙沙作响。他靠着树干,目光紧紧盯着三楼的灯光,心里既紧张又期待。 不知过了多久,三楼的灯光终于熄灭了。又过了几分钟,一个纤细的身影从教学楼里走了出来,正是凌薇。她背着一个帆布包,脚步刻意放得轻快,却难掩一丝疲惫。刚走到楼门口,她的目光就撞上了树下的身影,还有那束穿透夜色的手电光柱——是张舒铭。 凌薇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露出一丝错愕,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慌乱,显然没想到他会在这里等自己。“你怎么还没走?”她的声音依旧清冷,像晚风一样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距离感,但并没有像早上那样转身就走,只是站在原地,眼神里交织着戒备、疑惑,还有一丝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复杂。 她的心跳莫名加快了几分。昨晚的记忆又开始翻涌,药物作用下的失控、与他的纠缠,还有那些深埋心底的创伤,像潮水一样袭来。她下意识地握紧了帆布包带,指尖泛白,只想快点逃离这个让她心神不宁的场景。可脚步像被钉在了原地,张舒铭的身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坚定,那束手电光柱,竟让她想起了当初在省城最黑暗的时刻,她也曾渴望过这样一束能照亮前路的光。 张舒铭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走上前,手电筒的光柱微微下移,照亮了两人之间的小路,避免直接照在她脸上,语气诚恳而坚定,没有丝毫闪躲:“我等你,想跟你好好谈谈。” 他看着凌薇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知道你一直在刻意回避我,我也明白你心里的顾虑。昨晚的事是一场意外,我从来没有想过要趁人之危,更没有想过要给你带来困扰。” 张舒铭的声音温柔而有力量,在夜色中缓缓流淌:“我知道你骄傲,不想依赖任何人,更怕我们之间的关系被王福升他们抓住把柄。但我想让你知道,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不管你怎么想,我都会保护你,跟你一起对抗王福升和赵建军,绝不会让你独自面对那些黑暗和危险。” 凌薇的身体微微一僵,握着帆布包带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她看着张舒铭认真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丝毫的轻浮和算计,只有满满的坚定和温暖,像手电筒的光柱一样,一点点驱散着她心里的阴霾。 她想起了大学时的男友,那个曾对她许下无数海誓山盟,却最终欺骗了她的人。他的眼神也曾这般温柔,却藏着不可告人的算计。而张舒铭的目光,干净、坦荡,带着对正义的执着,对学生的关爱,还有对她的尊重。这是一种与过往截然不同的感觉,让她尘封已久的心房,裂开了一道小小的缝隙。 今天,她刻意的冷淡和回避,不过是害怕自己会依赖上这份温暖,害怕这份突如其来的情愫会成为两人的软肋,更害怕自己再次陷入“第三者”的泥沼。可此刻,听着张舒铭坦诚的告白,感受着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她心里那道因背叛而筑起的坚硬防线,渐渐开始松动。 她忽然明白,张舒铭的这份感情,或许并非她所想的那般复杂。他敬佩她的坚守,心疼她的遭遇,想要与她并肩作战。这种情感,纯粹而真挚,没有算计,没有利用,与她过往经历的背叛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咬了咬嘴唇,眼底闪过一丝挣扎——挣扎于过往的创伤与此刻的动容,挣扎于对亲密关系的恐惧与对真诚的渴望。最终,那挣扎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暖和释然。她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虽小,却带着千钧之力:“好。” 这一个字,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她愿意相信一次,不是相信爱情,而是相信眼前这个为了正义、为了学生挺身而出的人;她愿意尝试一次,不是投入感情,而是接受这份战友间的信任与支撑。 张舒铭心里一阵狂喜,像是压在心头的石头终于落了地。他连忙把今天在卫生所的情况跟凌薇说了一遍:陈雪君表哥找到的纸碎片证据、赵建军收受贿赂的线索,还有他们接下来的计划。 凌薇静静地听着,眼神越来越亮。当听到张舒铭说“我们要等证据确凿,一次性扳倒他们”时,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强烈的共鸣。她想起自己三个月来,默默记录王福升的恶行,收集那些被刁难的老师和学生的信息,不就是为了这一天吗?她原本以为自己只能独自坚守,却没想到,有人会与她站在同一战线,为了同一个目标而努力。 等张舒铭说完,她才开口,语气平静却坚定:“我相信你。但在扳倒他们之前,我们还是要格外小心,不能让他们抓住任何把柄,更不能连累到学生。”她的声音里,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笃定。 “我明白。”张舒铭重重地点了点头,心里满是欢喜。虽然凌薇的语气依旧清冷,但她愿意听他说话,愿意相信他,愿意跟他并肩作战,这已经是巨大的进步。“我送你回出租屋,晚上小路黑,不安全。”他晃了晃手里的手电筒,明亮的光柱照亮了前方的路。 凌薇没有拒绝,轻轻“嗯”了一声,率先迈步往前走。两人并肩走在校园的小路上,一路上没有过多的言语,只有手电筒的光柱在脚下移动,还有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月光洒在他们身上,拉长了两个并肩的身影,虽然彼此之间还保持着一小段距离,但那种之前弥漫在两人之间的尴尬和疏离,已经悄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无声的默契。 凌薇的心里很平静,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和抗拒。她侧头看了一眼身边的张舒铭,他的侧脸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坚毅。她忽然觉得,这样的并肩而行,没有复杂的情感纠葛,只有共同的目标和相互的信任,或许才是最适合她的状态。她不需要再害怕背叛,不需要再纠结于情感的对错,只需要专注于眼前的战斗,为了那些无辜的学生,为了这个本应干净的校园。 走到凌薇出租屋门口的小巷口,凌薇停下脚步,转身看向张舒铭。她从随身的帆布包里拿出一个密封的牛皮信封,递了过去,眼底没有丝毫犹豫,只有坦诚的信任:“这是我整理的一些东西,或许能帮上忙。” 张舒铭伸手去接,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她的手背,一阵微凉的触感传来,像夏日里的一丝清风。凌薇下意识地顿了顿,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缩回手,只是微微一颤后,才缓缓收回。这短暂的触碰,没有让她感到不适,反而让她觉得,这份战友间的信任,是真实存在的。 张舒铭抬头看向凌薇,她的脸颊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红晕,眼神清澈而坚定,没有了往日的刻意疏离,只有一种卸下防备后的坦诚。“里面是我这三个月暗中记录的笔记本数据,”凌薇轻声解释道,声音平静却有力,“详细记了王福升近三年的各项收费总额,还有每次收费的时间、名义,甚至标注了哪些是强制收费、哪些是重复收费——比如去年秋季的‘校服费’,明明县里统一发放了,他却又额外收取每人80元,说是‘补充款’。” 她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还整理了几个被他刁难的老师和学生的名字。比如去年被迫离职的李老师,因为公开反对他乱收‘补课费’,被他处处穿小鞋,最后没办法只能辞职;还有初三的学生李伟,家里贫困,交不起王福升强制收取的‘资料费’,就被他取消了住校资格,每天要走两个小时山路上学。” 凌薇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还有一丝心疼:“这些老师和学生的联系方式我也附在里面了,他们都愿意为真相作证,只是之前害怕王福升的报复,一直不敢声张。现在有了我们,他们也有了勇气。” 张舒铭接过信封,指尖能清晰地感受到里面纸张的厚度,那不仅是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名字,更是王福升和赵建军作恶的铁证,是那些受害者无声的控诉,也是凌薇三个月来默默的坚守。他握紧信封,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看向凌薇的目光里满是敬佩和感动:“谢谢你,凌老师。有了这些,我们的证据链会更完整,胜算也更大了。” 凌薇微微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浅淡却坚定的笑容,在月光下格外动人:“不用谢,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我们都是为了学生,为了这个本应干净、纯粹的校园。”她顿了顿,声音依旧清冷,却少了几分冷漠,多了几分柔和,“谢谢你送我回来,你也早点休息,路上注意安全。” 第37章 极致疲惫 张舒铭点点头,看着凌薇背影消失在出租屋的门后,直到那扇斑驳的木门轻轻关上,发出一声轻微的“咔哒”声,他才缓缓收回目光。手里的牛皮信封沉甸甸的,不仅装着凌薇来默默收集的证据,更承载着那些被压迫者的希望,还有他与凌薇之间悄然滋生的、连自己都尚未完全厘清的复杂情愫。 他握紧信封,转身朝着学校的方向走去。夜色渐浓,青石镇的小巷里一片寂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回响,与晚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交织在一起。月光如水,洒在巷子里,照亮了前方的路,却照不进他此刻纷乱的心房。 凌薇刚才的笑容、眼神里的坦诚与坚定,在他脑海里反复回放。这个从省城来的、带着清冷与骄傲的女老师,在经历了那样的羞辱与危险后,依旧没有选择退缩,反而选择与他并肩作战。她的勇敢、她的坚守、她的善良,都像磁石一样吸引着他。可一想到自己在省城的女友陈晓芸,一股深深的愧疚感就涌上心头,像潮水一样将他淹没。 他和陈晓芸是大学同学,相恋多年,感情一直很好。陈晓芸温柔、体贴,一直默默支持着他的工作,等着他调回省城,两人早日结婚生子。他们约定好,等他回省城团聚。可这一个多月来,因为王福升和赵建军的事情,他忙得焦头烂额。 就在他沉浸在复杂的思绪中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夜晚的宁静。他掏出手机,屏幕上跳动着“晓芸”两个字,心里一阵慌乱,连忙按下了接听键。 “喂,舒铭?”电话那头传来陈晓芸温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撒娇,“你怎么回事呀?今天怎么这么晚还没给我打电话?平时这个时候,你早就跟我报备完一天的情况了。” 她的语气带着几分暧昧的责备,像往常一样,带着对他的依赖和牵挂。以前,他们每天都会煲电话粥,从天南地北的琐事聊到对未来的憧憬,张舒铭总会用各种俏皮话逗她开心,可今天,他却有些词穷,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晓芸,对不起,”张舒铭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还有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愧疚,“今天事情太多了,忙到现在才闲下来,还没来得及给你打电话。” “事情很多?什么事呀?这么忙,连给我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陈晓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担忧,“你是不是在青石镇遇到什么麻烦了?还是工作不顺利?” “没有,没遇到麻烦,工作也还好,就是学生们的事情比较多,有点忙不过来。”张舒铭含糊地说道,他不想让陈晓芸担心,更不想让她知道青石镇的这些黑暗与危险,只能找借口搪塞。 “真的吗?”陈晓芸显然不太相信,但也没有追问,转而说起了自己的事情,语气渐渐变得絮絮叨叨,带着女孩的娇憨,“那你也要注意休息呀,别太累了。对了,你什么时候回省城呀?我们之前说好的,一个月之期马上就要到了,你可别忘了。” “我没忘。”张舒铭轻声说道,心里却一阵苦涩。他原本以为,一个月的时间很快就能过去,他可以顺利调回省城,回到陈晓芸身边。可现在,王福升和赵建军的事情还没有解决,他怎么可能就这样一走了之? “没忘就好。”陈晓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欣慰,“我妈妈今天又把她们单位的那个男孩叫到家里来吃饭了,还一个劲儿地在我面前夸他,说他工作稳定、家境好,让我多跟他接触接触。” 说到这里,她的语气里带着一丝赌气的意味:“我跟我妈妈说了,我有男朋友了,可她就是不听,还说你在外地,回不来,让我早点做打算。我气不过,晚上就没吃饭,跟她冷战呢。” 张舒铭听着陈晓芸的抱怨,心里的愧疚感越来越深。陈晓芸为了他,顶着家里的压力,拒绝了那么多优秀的追求者,一直默默等着他回去。可他呢?不仅没能给她一个安稳的未来,反而因为青石镇的事情,让她受了这么多委屈。 “晓芸,对不起,让你受委屈了。”张舒铭的声音带着深深的自责,“你再等等我,我一定会尽快回省城,到时候我就去你家,跟你妈妈好好谈谈,让她放心。” “我知道你会的。”陈晓芸的声音软了下来,带着对他的信任,“我就是想你了,舒铭。每天看着别人成双成对的,我也想你在我身边。你在青石镇一个人,一定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别熬夜,工作再忙也要注意身体。” 听着陈晓芸温柔的关心,张舒铭的心里一阵暖流涌动,可同时,也更加愧疚。他想起自己这一个多月来,心思几乎都放在了凌薇和那些学生身上,放在了与王福升、赵建军的斗争中,对陈晓芸的关心和陪伴实在太少了。 他忽然感到一阵疲惫,一种从身体到心理的极致疲惫。他想念省城的安稳生活,想念陈晓芸的温柔陪伴,想念没有尔虞我诈、没有黑暗压迫的日子。如果现在能立刻回到省城,回到陈晓芸身边,远离青石镇的这些纷纷扰扰,该多好啊。 可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闪现出凌薇的身影——她在课堂上认真授课的样子,为了学生据理力争的样子,面对王福升和赵建军时坚定不屈的样子,还有昨晚在药物作用下脆弱无助的样子。他想起了那些被王福升乱收费压榨的学生,想起了被穿小鞋被迫离职的李老师。 他怎么能就这样走了?如果他走了,凌薇一个人怎么对抗王福升和赵建军?那些受害者的公道谁来讨?那些学生的未来谁来守护? 电话那头的陈晓芸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异常,语气变得更加温柔,带着关心和担忧:“舒铭,你怎么了?怎么不说话了?是不是太累了?还是有什么心事?你跟我说呀,别一个人憋在心里。” 张舒铭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声音尽量变得平和:“没什么,晓芸,就是有点累了。” “累了就早点休息,别想太多。”陈晓芸的声音像一股暖流,抚慰着他疲惫的心灵,“工作再重要,也要注意身体。我等你回来,等你回来给我讲故事,给我讲青石镇的学生们,讲你在那里的一切。” “好。”张舒铭轻声应道,心里充满了感动和愧疚。陈晓芸总是这样善解人意,从不给他施加压力,无论他做什么,都默默支持着他。 “那你早点休息,我不打扰你了。”陈晓芸说道,“记得按时吃饭,照顾好自己。我等你电话。” “嗯,你也早点休息,别再跟你妈妈赌气了,好好吃饭。”张舒铭叮嘱道。 “知道啦,你也是。”陈晓芸笑了笑,挂断了电话。 电话挂断后,张舒铭握着手机,站在夜色中,久久没有动弹。手机屏幕的光渐渐暗了下去,最终归于黑暗,就像他此刻的心情,充满了迷茫和矛盾。 此时,同样陷入迷茫还有躺在床上的凌薇。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枕套上粗糙的针脚。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溜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光影,像极了她此刻剪不断理还乱的心事。闭上眼睛,昨晚失控的画面便不受控制地涌上来:药物发作时浑身的灼热、意识模糊中对温暖的本能渴求、还有张舒铭那双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的眼睛——他说对她的感情不是一时冲动,可这句话落在她心里,却既像慰藉,又像利刃。 她太清楚自己的处境了。张舒铭有相恋多年的女友,在省城等着他回去团聚,而她,背负着“第三者”的烙印逃离省城,那段长达八年的爱情长跑,最终以捉奸在床的羞辱收场,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时时刻刻提醒着她背叛的滋味。她怕极了重蹈覆辙,怕自己再次陷入不该有的情愫,怕这份靠近最终会变成又一次伤害。可脑海中又不断闪过张舒铭为了保护她、保护学生,不惜与王福升、赵建军硬碰硬的样子:他挡在她身前与王福升对峙时的坚定,为了收集证据在仓库里翻找时的执着。这份纯粹的正义感,让她忍不住动容,甚至开始怀疑,或许战友之间的信任,真的可以和感情无关?她能不能只守住这份并肩作战的默契,不再触碰那些危险的情愫? 她想起张舒铭夜晚在巷口说的那句话:“你不是一个人在战斗。”简单的十个字,像一道微光,硬生生照进了她封闭已久的心房。逃离省城的这些日子,她一直学着独自面对一切,以为坚强就是不依赖任何人,以为把自己包裹起来就能避免再次受伤。她独自批改作业到深夜,独自收集王福升的罪证,独自承受王福升的威胁与刁难,从未向任何人展露过脆弱。可张舒铭的出现,像一道裂缝,让她窥见了另一种可能——坚强也可以是有人同行,是遇到危险时有人挡在身前,是收集到证据时有人与你分享喜悦,是面对黑暗时有人与你并肩作战。只是,这份同行让她既安心又惶恐,她怕这份安心会变成依赖,依赖会变成奢望,而奢望最终只会换来又一次的遍体鳞伤。 思绪飘远,她想起了张舒铭本有退路,只要调回省城,就能和女友陈晓芸团聚,过上安稳幸福的日子,不必留在这泥潭里与王福升之流纠缠。可他偏偏选择了最难走的路,选择为弱者发声,为正义抗争。这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执着,让她想起了当初的自己——那时她顶着父亲的压力,不顾家人的反对,执意要和家境普通的男友在一起,以为只要坚持就能换来幸福,可最终却换来了一场精心策划的骗局和“第三者”的骂名。而张舒铭的坚持,是为了别人,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学生和老师,为了心中的正义。这种不掺任何杂质的坚守,让她渐渐放下了心中的偏见,开始相信,这世上真的有纯粹的善良与勇敢。或许,她可以试着再相信一次,不是相信爱情,而是相信人性的美好。 夜深人静,凌薇又不由自主地想起那晚在药物作用下的失控。她恨自己的脆弱,恨那种身不由己的感觉,更怕张舒铭会因此看轻她,把她当成一个随便的女人。可今天,张舒铭的表现却让她渐渐放下了心防。他从未提起昨晚的细节,没有丝毫的轻浮与试探,只有恰到好处的尊重和默默的保护。他会在她加班时默默守护,他用行动一次次告诉她“有我在”,这种分寸感,让她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或许,有些意外,真的可以只当是一场插曲?她和他,还可以继续做并肩作战的战友,继续为了正义而战,把那些不该有的情愫悄悄藏在心底,直到这场战斗结束,直到他们各自回到原来的轨道。 她想起自己逃离省城时的决绝,那时她以为青石镇只是一个临时的避风港,等伤口愈合,就会离开。可现在,一想到“回到原来的轨道”,心里却莫名地升起一丝失落。她知道,这份失落或许来源于张舒铭,来源于这段日子并肩作战的默契,来源于这个虽然偏远却让她感受到使命感的小镇。只是,她不敢深究,也不愿深究。 窗外的夜色更浓了,月光依旧温柔。她不知道这场战斗何时才能结束,也不知道结束之后她会去往哪里,更不知道她和张舒铭的关系会走向何方。 第38章 我一定回去 一月之期倏忽而至,明天,就是张舒铭和陈晓芸约定的回省城的日子,他的心里却满是迷茫。 一边是相恋多年、温柔体贴的女友陈晓芸,是省城安稳幸福的生活,是两人憧憬已久的未来;另一边是青石镇的学生们,是与凌薇并肩作战的默契,是尚未讨回的公道——王福升和赵建军依旧逍遥法外,那些被压榨的学生和老师还在等着正义降临,还有凌薇……。他舍不得就这样离开,可一想到陈晓芸在省城独自承受着家人的压力,等着他回去,一股深深的愧疚感就涌上心头。 “无论如何,先跟王福升请假。”张舒铭深吸一口气,下定了决心。哪怕心里再迷茫,他也不能失约于陈晓芸。他整理了一下衣服,朝着校长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校长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争吵的声音。张舒铭犹豫了一下,轻轻敲了敲门。“进来!”王福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耐烦。 张舒铭推开门,刚要说话,就看到小吴老师从里面走了出来。她低着头,长发遮住了大半张脸,肩膀微微颤抖,眼角泛红,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显然是刚哭过。她看到张舒铭,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没有说话,只是加快脚步,低着头匆匆离开了办公室,甚至不敢与他对视。 张舒铭心里咯噔一下,隐约觉得不对劲。但他此刻一心想着请假的事,又怕贸然追问会让小吴老师难堪,便没有多想,转身走进了办公室。 王福升坐在办公桌后,手里夹着一支烟,脸色阴沉得吓人,显然还在气头上。“什么事?”他头也没抬,语气冰冷。 “王校长,我想跟你请个假。”张舒铭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平和,“明天是我之前跟你说过的,我女朋友约定的日子,我想回省城一趟。” “请假?”王福升猛地抬起头,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嘲讽,“张舒铭,你以为青石镇中学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现在学校正是教育教学的关键时期,你这个时候请假,是不是不想干了?” “我已经在这里待了一个月,当初约定的期限也到了。”张舒铭据理力争,“而且我只是请假回去一趟,处理完事情就回来。” “回来?”王福升把烟蒂狠狠摁进搪瓷缸里,发出“滋啦”一声响,“你还想回来?张舒铭,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背地里搞什么小动作!你和凌薇串通一气,收集我的‘证据’我告诉你,没门!” 他站起身,走到张舒铭面前,眼神阴狠,语气里带着赤裸裸的威胁:“我劝你安分点,好好做好你的本职工作,别再多管闲事。不然,别说请假了,你能不能保住这份工作,都是个问题!我有的是办法让你在青石镇待不下去,甚至让你回不了省城!” 张舒铭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王福升的威胁像一把尖刀,刺中了他的底线。他没想到王福升竟然如此嚣张,不仅拒绝请假,还公然威胁他。“王校长,你这是滥用职权,威胁员工!”张舒铭的声音带着愤怒。 “滥用职权?威胁你?”王福升哈哈大笑,语气里满是不屑,“在青石镇中学,我就是规矩!你要是识相,就乖乖听话;要是不识相,就等着瞧!” 张舒铭看着王福升丑恶的嘴脸,心里的愤怒和失望交织在一起。他知道,再跟王福升多说无益,这个蛮横无理的人,根本不会讲道理。他不再说话,转身就走出了校长办公室,心里一片冰凉。 回到传达室,张舒铭坐在桌前,心情低落到了极点。王福升的威胁还在耳边回响,他的心里既愤怒又无奈。他掏出手机,拨通了陈晓芸的电话,电话接通的瞬间,他的声音就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和愧疚。 “喂,晓芸。” “舒铭?你终于给我打电话了!”电话那头传来陈晓芸温柔的声音,带着一丝期待,“你明天是不是要回省城了?我妈妈今天还问起你呢,虽然她还是不太满意,但我跟她说了你在青石镇做的好事,她也没再反对了。” 张舒铭的心里一阵刺痛,愧疚感越来越深。“晓芸,对不起。”他艰难地开口,“我刚才跟我们校长请假,他没同意,还威胁我,说我要是敢走,就不让我保住工作,甚至让我回不了省城。” 电话那头的陈晓芸沉默了片刻,语气里带着一丝失落和担忧:“怎么会这样?他为什么不同意你请假?你不是说好了只待一个月吗?” “他说学校要迎接教育局检查,不让我走。”张舒铭含糊地解释道,他不想让陈晓芸知道太多青石镇的黑暗,怕她担心,“晓芸,对不起,我可能……可能要违约了。” “违约?”陈晓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舒铭,我等了你一个月,每天都在盼着你回来。我妈妈还把她单位的男孩叫到家里吃饭,我为了你,跟她冷战了好几次,你现在跟我说你回不来?” “不是的,晓芸,你听我解释。”张舒铭连忙说道,“这里的情况比较复杂,还有一些工作没处理完。王福升他故意刁难我,不让我走。” “再复杂也不能失约啊!”陈晓芸的声音里带着哭腔,“我们当初说好的,一个月后就团聚,你怎么能说话不算数?我不管,我就要你明天回来!” 张舒铭听着陈晓芸的哭声,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他知道,是自己对不起陈晓芸,是自己让她受了委屈。“晓芸,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自责,“你再给我一点时间,我一定尽快处理完这里的事情,回去找你。” “还要多久?我已经等不了了!”陈晓芸的声音越来越激动,“张舒铭,你是不是不想回来了?你是不是在青石镇有了别人?” “没有!晓芸,你别胡思乱想!”张舒铭连忙解释,“我心里只有你,怎么可能有别人?我只是……只是这里的事情太棘手了,我不能就这样丢下不管。” “那你到底什么时候回来?”陈晓芸的声音渐渐平静下来,带着一丝疲惫和失望。 张舒铭沉默了片刻,心里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他不能再让陈晓芸等下去了,也不能再受王福升的威胁。这份工作,他可以不要,但他不能失去陈晓芸。“晓芸,你放心,”他的声音带着坚定,“不管怎么样,我明天一定回省城。这份工作我不干了,就算王福升再威胁我,我也一定要回去找你!” 电话那头的陈晓芸愣了一下,随即声音里带着一丝惊喜和担忧:“你真的决定了?为了我,放弃这份工作?可是……可是你在青石镇不是还有很多事情没处理完吗?还有那些学生,你放心不下他们,我知道的。” “学生们有其他老师照顾,可你只有我。”张舒铭的声音带着温柔,“我不能再让你一个人承受这些了。那些事情,我已经尽力了,剩下的,只能靠他们自己了。我现在只想回到你身边,好好照顾你,弥补对你的亏欠。” “舒铭……”陈晓芸的声音里带着感动和愧疚,“其实我也不是真的怪你,我只是太想你了。你要是真的放不下青石镇的事情,我可以再等你一段时间,不用这么勉强自己。” “不,晓芸,我已经决定了。”张舒铭坚定地说道,“明天,我一定回去。” “好,我等你。”陈晓芸的声音温柔了许多,“你路上注意安全,别让我担心。” “嗯,你放心。”张舒铭应道,挂断了电话。 第39章 相信法律 挂断电话后,张舒铭靠在椅背上,心里五味杂陈。放弃这份工作,他心里有不舍,舍不得那些学生,舍不得与凌薇并肩作战的默契。可一想到陈晓芸在省城等着他,他就觉得自己的决定是正确的。他不能再被王福升牵制,不能再让自己陷入两难的境地。 就在他沉浸在复杂的思绪中时,传达室的门被推开了,陈雪君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色焦急,额头上还带着汗珠。“张老师!你看到小吴老师了吗?”她一进门就急切地问道,语气里满是担忧。 张舒铭愣了一下,想起刚才在校长办公室门口遇到的小吴老师,心里的不安再次涌了上来。“没有啊,我刚才在校长办公室门口看到她从里面出来,脸色不太好,像是刚哭过,怎么了?” “不好了!”陈雪君的脸色更加苍白,“我下午在卫生所遇到小吴老师,她来跟我买了安眠药,说她最近睡不着。我觉得不对劲,还劝她有什么事跟我说,可她什么都没说,失魂落魄地走了。”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恐慌:“我后来越想越不对劲,坐立难安,就想去她租住的地方看看她。可我到了那里,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我怕她出事,就赶紧来学校问问你有没有看到她。” 张舒铭的心里咯噔一下,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小吴老师刚才在校长办公室哭过,下午又去买安眠药,现在又联系不上,难道真的出什么事了? “她租住的地方在哪里?我们现在就过去看看!”张舒铭立刻站起身,语气急切。 “在镇东头那排老房子里,我带你去!”陈雪君说完,转身就往外走。 张舒铭紧随其后,两人快步朝着镇东头的方向走去。路上,陈雪君把下午的经过详细地告诉了张舒铭:“下午傍晚的时候,霞光还没完全褪去,卫生所的木门被人急促地推开,我刚收拾完药箱,就看到小吴老师站在门口。她脸色苍白得像纸,眼下挂着浓重的青黑,眼神空洞得吓人,看着就像丢了魂一样。” “她手里攥着一个小纸包,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声音细若蚊蚋,说要跟我买安眠药,还说最近总睡不着。”陈雪君的声音带着一丝后怕,“小吴老师平时性格温和,虽然前段时间被赵建军骚扰后有些郁郁寡欢,但从来没提过失眠的事。而且她一个年轻女老师,突然要买安眠药,我心里就觉得不对劲。” “我跟她说,安眠药是处方药,不能随便卖,还说要给她开点安神的中药,副作用小。可她眼神躲闪,连忙摇头,说中药太慢了,她就想要点安眠药,就吃一次,让她好好睡一觉。”陈雪君回忆着当时的情景,语气里满是担忧,“她的语气带着一丝哀求,甚至想往我手里塞钱。我更觉得不对劲了,执意不肯卖,还劝她有什么事跟我说,说不定我能帮她。可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摇了摇头,抢了一瓶药就失魂落魄地转身离开了。” “我看着她踉跄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总觉得要出什么事。我想了想,拿起座机想给你打个电话,可又怕自己多想,冤枉了小吴老师,犹豫了半天,还是放下了电话。”陈雪君叹了口气,“可接下来的两个小时,我坐立难安,心里的预感越来越强烈。我实在忍不住了,就锁上卫生所的门,朝着她租住的民房走去。可我到了那里,敲了半天门都没人应,房门虚掩着,我推了一下没推开,就赶紧来学校找你了。” 张舒铭越听心里越慌,脚步也越来越快。小吴老师的状态太不对劲了,结合她刚才在校长办公室的样子,说不定是王福升又对她做了什么,让她彻底失去了希望,才会想要买安眠药自杀。 “不行,我们得快点!”张舒铭加快了脚步,心里默默祈祷着小吴老师不要出事。 两人一路狂奔,朝着镇东头的老房子跑去。夕阳渐渐落下,夜幕开始降临,青石镇的小巷里一片寂静,只有他们急促的脚步声在回荡。张舒铭的心里充满了焦虑和担忧,他不敢想象,如果小吴老师真的出了什么事,他该如何面对自己,如何面对那些信任他的人。 终于,他们赶到了小吴老师租住的民房。那是一排破旧的土坯房,墙壁斑驳,屋顶上长满了杂草。小吴老师的房门依旧虚掩着,里面没有一丝灯光,也没有任何声音。 “小吴老师!小吴老师!”陈雪君冲过去,用力拍打着房门,大声喊道,声音里带着哭腔。 房门纹丝不动。张舒铭心里的不安达到了顶点,他用力一推,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一股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让两人瞬间浑身冰凉。 房间里一片漆黑,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他们隐约看到小吴老师躺在冰冷的土炕上,一动不动。旁边散落着一个空药瓶,正是镇上供销社卖的那种最便宜的安眠药。 “小吴老师!”张舒铭和陈雪君同时冲了过去,陈雪君颤抖着手指探了探她的鼻息,还有微弱的气息。“还有气!她还有气!”陈雪君惊喜地喊道,随即又被巨大的恐慌笼罩,“张老师,快!我们得赶紧把她送县医院抢救!晚了就来不及了!” 张舒铭的心里松了一口气,随即又被愤怒和心疼填满。他看着小吴老师苍白的脸,嘴角挂着的白色药沫,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让王福升和赵建军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你先看着她,我去联系车!”张舒铭说完,转身就往外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救活小吴老师,一定要为她讨回公道! “小吴老师,你醒醒!别睡!”陈雪君一边喊着,一边用力按压她的腹部,试图让她把胃里的药吐出来。盐水的刺激和腹部的按压起了作用,小吴老师猛地咳嗽起来,吐出了一些白色的药渣和胃内容物。可她依旧昏迷不醒,脸色还是苍白得吓人。 陈雪君顾不上擦额头上的冷汗,又舀了一碗淡盐水,一点点喂进她嘴里,然后继续刺激她催吐。一遍又一遍,直到小吴老师吐出的东西里没有了药渣,她才稍微松了口气,但依旧不敢停,生怕还有残留的药物被吸收。 就在这时,张舒铭气喘吁吁地冲了进来,身后还跟着赵磊,他特意叫上赵磊帮忙抬人。“怎么样了?”张舒铭看着昏迷的小吴老师,心里一阵揪疼。 “还有气,已经催吐了,但必须赶紧送县医院洗胃,晚了就来不及了!”陈雪君的声音带着哭腔,双手因为紧张和用力,已经开始发抖。 “车呢?”张舒铭急道。 “我已经让我表哥联系了镇上跑运输的老王,他的货车正好在镇上,马上就到!”陈雪君说道。 没过几分钟,外面就传来了汽车的喇叭声。张舒铭和赵磊连忙小心翼翼地把小吴老师抬起来,陈雪君拿着急救包跟在后面,一起把她送上了货车。货车一路颠簸,朝着县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路上,陈雪君才哽咽着说出了她后来从昏迷的小吴老师断断续续的呓语中听出的真相:“小吴老师她……她怀孕了。” 张舒铭和赵磊同时愣住了,脸上满是震惊。 “她不敢跟家里说,也不敢去找赵建军——毕竟那事是赵建军强迫她的。”陈雪君的声音里满是心疼和愤怒,“下午她去找了王福升,想让王福升帮她跟赵建军说句话,至少给她个说法。可王福升不仅不帮她,还骂她是‘贱货’,说她是故意勾引赵股长,想讹钱。最后……最后在办公室里,王福升还强奸了她……” 说到这里,陈雪君再也忍不住,哭了起来:“她一个姑娘家,遇到这种事,求助无门,才一时想不开,走上了绝路。” 张舒铭的拳头紧紧攥着,指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胸口剧烈起伏着,愤怒像火山一样在他心里喷发。他没想到王福升竟然如此丧心病狂,做出这种猪狗不如的事情!赵磊坐在一旁,气得浑身发抖,嘴里不停地骂着:“畜生!真是畜生!” 货车一路疾驰,终于在两个小时后赶到了县医院。小吴老师被紧急送进了抢救室,洗胃、输液,一系列抢救措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看着抢救室门口亮起的红灯,张舒铭、陈雪君和赵磊焦急地在走廊里踱步,心里默默祈祷着她能平安无事。 趁着抢救的间隙,张舒铭拨通了李军警官的电话,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跟他说了一遍,包括小吴老师被赵建军强迫、怀孕后被王福升辱骂强奸、最终自杀的经过。 “李警官,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骚扰了,这是强奸!还有赵建军,他也涉嫌强奸!我们请求立案调查,一定要让这两个畜生受到法律的制裁!”张舒铭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和恳求。 李军警官听完,语气也变得凝重起来:“张老师,你别激动,我马上过去。你们先在医院等着,保护好现场和证人,我会展开调查。” 挂了电话,张舒铭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他相信李军警官的为人,也相信法律会给小吴老师一个公道。 凌晨时分,抢救室的红灯终于灭了。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说道:“幸好送来得及时,药物大部分都吐出来了,也洗了胃,现在已经脱离生命危险了,但还需要住院观察几天,情绪也不能再受刺激。” 张舒铭等人这才松了一口气,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 第40章 李秀莲 第二天一早,李军警官就赶到了医院。他先去病房看望了小吴老师,见她意识清醒了一些,便在病房外做了简单的笔录。陈雪君和张舒铭也把自己知道的情况一一告知了李军,包括小吴老师的遭遇、王福升和赵建军的恶行,还有之前收集到的王福升违规收费的证据。 李军警官一边听,一边认真记录,脸色越来越阴沉。他拍了拍张舒铭的肩膀:“张老师,你们放心,这案子我一定会查到底,绝不姑息任何一个坏人。”他拿着笔录,转身就去了青石镇,展开进一步调查。 就在王福升因涉嫌贪污、强奸、滥用职权等多项罪名,已被公安局带走接受调查不久。青石镇中学校门口传来一阵尖锐刺耳的叫骂声。 “小吴那个贱货!你给我出来!勾引我男人,害得他被调查,你还有脸躲在学校里!” 声音越来越近,带着歇斯底里的愤怒,引得晨读的学生纷纷探出头,路过的老师也停下了脚步,满脸错愕。正是王福升的媳妇李秀莲,她头发凌乱,衣衫不整,双手叉腰,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径直朝着教学楼冲来。 此刻,李秀莲非但不反思丈夫的恶行,反而将所有怨气都撒在了小吴老师身上,认定是小吴老师“勾引”王福升,又联合他人举报,才害得自家男人落得如此下场。 “小吴!你个狐狸精!你出来给我说清楚!是不是你勾引我家老王,还反咬一口举报他?”李秀莲冲到高一(2)班的教室门口,用力拍打着门板,声音尖锐得能刺破耳膜,“你以为你装可怜就能博同情?我告诉你,我饶不了你!” 教室里的学生吓得瑟瑟发抖,小吴老师还在医院。 正在办公室备课的凌薇听到动静,心里咯噔一下,立刻起身冲了出去。刚走到走廊,就看到张舒铭也从传达室赶了过来,两人眼神交汇,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担忧和愤怒。 “李大姐,你冷静点!有话好好说,别在学校里闹事,影响学生上课!”凌薇快步上前,拦住情绪激动的李秀莲,语气尽量平和。 “冷静?你让我怎么冷静?”李秀莲猛地推开凌薇,眼神凶狠地瞪着她,“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和赵建军也不清不楚!现在我男人被调查了,你们倒是称心如意了!” 张舒铭连忙上前扶住险些摔倒的凌薇,挡在她身前,对着李秀莲沉声说道:“李大姐,说话要讲证据!王校长被调查,是因为他自己做了违法乱纪的事,跟小吴老师、凌老师都没关系!你这样在学校里造谣骂人,是违法的!” “违法?我看你们才违法!”李秀莲冷笑一声,正要继续撒泼,突然看到人群中站着的张明。张明是王福升的忠实狗腿子,此刻见李秀莲大闹学校,立刻凑了上来,想借着这个机会讨好李家,也报复一下张舒铭和凌薇。 “嫂子,你说得对!这事儿就是他们搞的鬼!”张明挤到前面,脸上堆着谄媚的笑容,声音却故意放大,让周围的人都能听到,“我可亲眼看到过,张舒铭他经常夜不归宿,好几次都留宿在凌薇老师的出租屋里!他们俩早就勾搭在一起了!” 这话一出,周围的议论声瞬间炸开了锅。老师们面面相觑,学生们也窃窃私语,眼神里充满了八卦和好奇。 凌薇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身体微微颤抖,嘴唇抿得发紫。张明的话像一把把尖锐的刀子,刺中了她心底最脆弱的地方——她最害怕的,就是被人扣上“第三者”的帽子,可现在,张明竟然公然造谣她和张舒铭有染。 张舒铭的脸色也瞬间铁青,他没想到张明竟然如此恶毒,为了讨好李秀莲,竟然编造出这样的谎言。“张明!你胡说八道什么!”他愤怒地指着张明,“我什么时候夜不归宿留宿凌老师了?你拿出证据来!” “证据?我就是证据!”张明梗着脖子,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我好几次晚上路过镇东头的小巷,都看到你从凌老师的出租屋里出来!还有一次,我凌晨起夜,看到你根本没回宿舍,那不是留宿在她那里是什么?” 李秀莲见状,像是找到了同盟,立刻附和道:“看看!看看!都有人亲眼看见了!你们还敢狡辩!凌薇,你这个不要脸的女人,明知道张舒铭有女朋友,还勾引他,知三当三,真是恬不知耻!” “你不仅勾引张舒铭,还勾引赵建军,你到底想怎么样?是不是觉得自己年轻漂亮,就能随便勾搭男人,破坏别人家庭?”李秀莲越骂越难听,双手叉腰,唾沫星子横飞,“我告诉你,今天我就跟你没完!不把你赶出青石镇,我就不姓李!” 凌薇站在原地,浑身冰冷,仿佛被人剥光了衣服扔在众人面前。她想反驳,想解释,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一句话也说不出来。那些谣言像潮水一样涌来,淹没了她,让她窒息。她想起了在省城被污蔑为“第三者”的日子,那种被全世界抛弃的感觉,再次席卷了她。 张舒铭看着凌薇苍白的脸,看着她眼中强忍的泪水,心里的愤怒和心疼交织在一起。他知道,凌薇的骄傲不允许她在众人面前示弱,可这些恶毒的谣言,对她的伤害太大了。 “够了!”张舒铭大喝一声,声音震得周围的议论声都停了下来,“李秀莲,张明,你们少在这里造谣生事!我和凌老师是同事,是并肩作战的战友,我们之间清清白白!” 张舒铭的声音坚定而有力,眼神锐利地扫过张明和李秀莲,“张明,你故意编造谎言,恶意中伤我和凌老师,你以为这样就能讨好李家,就能逃脱你自己的罪责吗?你别忘了,你帮王福升做的那些坏事,我们都有证据!” 张明被张舒铭的眼神吓得后退了一步,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强装镇定地说道:“我……我没有造谣,我说的都是真的!” “是不是真的,自有公论!”张舒铭转向周围的老师和学生,语气诚恳,“各位老师,各位同学,我张舒铭在这里发誓,我和凌老师之间绝没有任何不正当的关系!我们之所以会被他们造谣,是因为我们举报了王福升的恶行,他们想通过这种方式来报复我们,来掩盖王福升的罪证!” “小吴老师是受害者,凌老师也是受害者,她们都被王福升伤害过,现在还要被这样污蔑,天理何在?”张舒铭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希望大家能明辨是非,不要被谣言蒙蔽了双眼,不要让受害者再受到二次伤害!” 这时,陈雪君也赶到了现场,她看着脸色惨白的凌薇,又看了看撒泼的李秀莲和造谣的张明,愤怒地说道:“李秀莲,你男人做了什么事,你自己心里清楚!小吴老师被他强奸,差点自杀身亡,现在还在医院休养,你不仅不道歉,还来这里造谣骂人,你还有点人性吗?” “还有你,张明!”陈雪君指着张明,“你帮着王福升做了多少坏事,你自己心里有数!现在王福升倒台了,你就想通过造谣来脱罪,你太无耻了!” 李秀莲见众人不仅不相信她,反而纷纷指责,心里的火气更盛,索性往地上一坐,拍着大腿嚎啕大哭:“没天理啊!狐狸精勾引我男人,还有人帮着她们说话!我不活了!” 她撒泼打滚的模样,引得不少老师围了过来——有人远远站着交头接耳,眼神里满是看热闹的八卦;有人不明所以,跟着小声议论,猜不透这到底是家庭纠纷还是校园丑闻;也有少数知情的老师面露不忍,却碍于场面不敢上前劝阻。 混乱中,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李军警官快步走进校园。他刚接到学校的报警电话,说是有人在学校大闹影响教学秩序,没想到竟是王福升的媳妇。“都散开!” 李军的声音威严有力,瞬间压过了李秀莲的哭闹声,“这里是学校,不是撒野的地方!无关人员赶紧回办公室,不要围观!” 老师们见状,纷纷收起看热闹的心思,有的悄悄溜回了办公室,有的还在远远观望,却不敢再议论。李秀莲抬起头,看到穿着警服的李军,哭闹声顿时小了半截,但依旧嘴硬:“警官,你可得为我做主啊!那个小吴和凌薇勾引我男人,害得他被调查,我来找她们讨个说法怎么了?” “讨说法可以,但不能在学校闹事,更不能造谣诽谤他人!” 李军面色严肃,“王福升涉嫌多项违法犯罪,正在接受调查,这是他咎由自取,与他人无关!你要是再在这里造谣生事、扰乱教学秩序,我们就依法对你进行处罚!” 李秀莲看着李军严肃的神情,又看了看周围渐渐散去的人群,知道再闹下去讨不到好,反而可能被拘留。她狠狠瞪了凌薇和小吴老师一眼,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撂下一句“你们给我等着”,然后骂骂咧咧地离开了学校。 张明见李秀莲走了,警察又在现场,心里发慌,想趁着混乱偷偷溜走,却被张舒铭一把抓住了手腕。“张明,你造谣中伤他人,这笔账我们还没算完!” 张舒铭的眼神冰冷,“你最好老实交代,你帮王福升做了哪些坏事,否则,我们会连同你造谣的证据一起,提交给纪委和警方!” 张明被警察的气场和张舒铭的气势吓得脸色惨白,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李军走了过来,拍了拍张明的肩膀:“张明,跟我们回派出所一趟,配合调查!你涉嫌造谣诽谤,还可能参与王福升的违法犯罪活动,好好交代清楚,争取从轻处理!” 张明一听要去派出所,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辅警架着带走了。 第41章 不如死了干净 人群彻底散去,学生们也回到了教室,校园里终于恢复了平静。凌薇站在原地,身体依旧有些颤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强忍着没有掉下来。刚才被围观、被造谣的屈辱感,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让她难以平复。 张舒铭松开手,转身走到凌薇身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保温杯,递到她面前:“这是我早上给你准备的姜茶,你喝点暖暖身子。” 他的声音温柔,带着一丝心疼,试图驱散她心中的寒意。 凌薇看着张舒铭手中的保温杯,又看了看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关切和心疼,心里涌起一股暖流。刚才被谣言裹挟的无助和委屈,似乎在这一刻被这杯温热的姜茶冲淡了些许。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出手,接过了保温杯。指尖碰到杯壁的温度,暖得像他此刻的心意,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让她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 “谢谢你。”凌薇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眼神避开他的目光,依旧在刻意保持距离,“那些谣言,你不用放在心上,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张舒铭看着她苍白的脸,心里一阵心疼,“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我知道你心里很难过。但你要相信,清者自清,那些谣言迟早会不攻自破的。” 凌薇轻轻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喝了一口姜茶。温热的姜茶顺着喉咙滑下,暖了身子,也稍微平复了她内心的波澜。 “你自己也注意安全,别再跟张明他们硬碰硬。”凌薇轻声说道,“王福升已经被调查了,相信很快就能真相大白,我们再坚持一下就好。” “好,我知道了。”张舒铭看着她,眼神坚定,“你也一样,要是再有人造谣伤害你,一定要告诉我,我不会让你再受委屈的。” 凌薇抬起头,对上张舒铭的目光,那目光里满是坚定和守护,让她心里的防线渐渐松动。她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点了点头:“我知道了,谢谢你。我还有课,先走了。” 张舒铭原本以为,有了小吴老师的证词,还有之前收集到的证据,王福升和赵建军这次一定插翅难飞。可他万万没想到,事情的发展会如此曲折。 第三天下午,李军警官找到了张舒铭,此时张舒铭正在医院照顾小吴老师。李军的神色格外凝重,脸上没有了往日的坚定,反而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无奈。 “张老师,关于小吴老师报案王福升强奸、赵建军涉嫌强奸一事,我们遇到了一些麻烦。”李军坐在病房外的长椅上,叹了口气说道。 张舒铭心里一紧,有种不祥的预感:“什么麻烦?李警官,是不是调查遇到阻力了?” 李军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道:“赵建军昨天找到了县局的李立峰副局长,提了三年前帮他儿子调进教育局的事。当年李立峰副局长的儿子大学毕业,一直没找到合适的工作,是赵建军托关系,把他安排进了教育局的后勤科,还是正式编制。李立峰副局长抹不开这个面子,已经打过招呼了。” 张舒铭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连忙追问道:“那案子怎么办?李立峰副局长打招呼,你们就不查了?” “县局的意思是……证据不足,暂时不立案。”李军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他避开张舒铭的目光,脸上满是愧疚和无奈,“张老师,我知道这对你和小吴老师来说很不公平,可我也没办法。赵建军和李立峰副局长的关系摆在这里,我一个派出所民警,根本抗衡不了。” “证据不足?”张舒铭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他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声音因为愤怒和失望而微微颤抖,“小吴老师的证词、她身上的伤痕、怀孕的事实,还有陈雪君的证词,这些难道都不是证据吗?就因为李立峰副局长和赵建军的一点人情,就要压下这件事?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李军把一杯凉茶推到他面前,叹了口气:“张老师,我理解你的心情。我也想把案子查下去,可上面有压力,我实在无能为力。三年前赵建军帮了李立峰副局长那么大的忙,现在人家投桃报李,我们这些下面的人,根本没办法反抗。” 张舒铭的手无力地垂了下来,之前收集的违规收费明细从他的指尖滑落到地上,发出轻微的声响。他看着那张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高一(2)班45人每人50元辅导费”“初三资料费每人30元”,还有李老师当年举报信的残片,突然觉得这些数字像一根根针,扎得他眼睛生疼。 这一个多月来的奔波和努力,像放电影一样在他脑海里回放:为了找证据,他在布满灰尘的仓库里翻了几天几夜;为了保护凌薇和小吴老师,他一次次和王福升、赵建军正面冲突;为了帮李婶讨回公道,他陪着她去镇上反映情况;为了收集证据,他和陈雪君、凌薇一起小心翼翼地寻找线索……每一步都走得那么艰难,可到头来,还是抵不过一张密密麻麻的人情网。 “所以我们做的这一切,都白费了?”他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连眼神都失去了往日的光彩,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蔫了下去。 他捡起地上的明细单,缓缓站起身,朝着医院外走去。走到门口,正好遇到了赶来的赵磊,手里还提着给小吴老师买的水果。“张老师,怎么样了?李警官那边有消息了吗?”赵磊兴冲冲地问道,脸上满是期待。 张舒铭摇了摇头,把李军的话复述了一遍。 赵磊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手里的水果袋“啪”地掉在地上,苹果、橘子滚了一地。他愣了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怎么能这样?这也太不公平了!”他来青石镇两年,早就习惯了王福升和赵建军的欺压,是张舒铭让他看到了反抗的可能,可现在,这一点点可能好像又被无情地掐灭了。 张舒铭弯腰捡起地上的水果,放回他手里,靠在医院的墙壁上,闭上眼睛,声音沙哑:“赵磊,你说我们是不是太天真了?我们以为只要有证据,只要坚持正义,就能赢,可人家一句话,就能把所有事都压下来。权力和人情,终究还是比正义和证据管用。” 赵磊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安慰他。他看着张舒铭疲惫而绝望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难受。他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笨拙却坚定的话:“张老师,至少我们没输。报告还在,证据还在,小吴老师也还活着。只要我们不放弃,总有一天,能扳倒他们。” 他回到病房时,小吴老师已经醒了,靠在床头,脸色依旧苍白,眼神空洞地望着天花板。当她从陈雪君口中得知案子被压下来,王福升和赵建军依旧能逍遥法外时,整个人如遭雷击,瞬间僵住了。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鼓起毕生勇气,忍受着巨大的屈辱报案,竟然因为赵建军和李立峰副局长的一点人情关系,就被轻飘飘地压了下来。那一瞬间,她感到无比的绝望和无助,仿佛置身于一个无边无际的黑暗深渊之中,看不到一丝光亮。 “为什么?”她喃喃地说道,泪水忍不住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被子上,“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不公平?那些坏人为什么可以逍遥法外?我做错了什么,要遭受这些?” 她想起王福升辱骂她时的丑恶嘴脸,想起被强奸时的恐惧和屈辱,想起赵建军的冷漠和强迫,想起自己肚子里无辜的孩子,想起家人可能会有的失望和指责,心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愤怒、悲伤和仇恨。她猛地拉过被子,蒙住自己的头,压抑的哭声从被子里传出来,让人听了心疼不已。 张舒铭走到病床边,看着她痛苦的样子,心里一阵揪疼。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声音温柔而坚定:“小吴老师,别太伤心了。虽然现在遇到了困难,但我们不能放弃。王福升和赵建军虽然暂时逍遥法外,但他们做的恶事,总有一天会受到惩罚。我们一定会找到办法,让他们付出应有的代价。” 小吴老师从被子里探出头,眼睛红肿得像核桃,脸上还挂着泪水,眼神里满是绝望:“张老师,我真的很努力了。我鼓起勇气报案,我以为法律会给我公道,可结果呢?他们有关系,有背景,我们根本斗不过他们。我现在觉得,活着真没意思,还不如死了干净。” “别这么说!”张舒铭连忙打断她,语气更加坚定,“小吴老师,你不能放弃自己的生命。你的生命是宝贵的,不能因为那些坏人而放弃。你想想,如果你真的出事了,那些坏人不是更得意了吗?他们会觉得,不管他们做什么,都没人能奈何得了他们。” 第42章 心里的愤怒 张舒铭双手抱着头,坐在医院的走廊里。“别难过,”陈雪君走进来,把保温桶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热气裹着甜香涌出来,“我早上看你没吃早饭,特意煮了红薯粥,还有你爱吃的茶叶蛋,先垫垫肚子。赵建军虽然能压下案子,但他的把柄不止这一个——我表哥说,县纪委正在查他帮人安排工作收‘好处费’的事,我们只要找到他收王福升钱的证据,就能一起把他拉下来。” 她把勺子递给张舒铭,又从口袋里掏出个布包,里面是个暖手宝:“昨天看你手凉,我晚上织了个套子,你放在传达室,冷了就捂捂。对了,我整理了赵建军的关系网,你看看,说不定能找到突破口。” 张舒铭接过暖手宝,布套是浅蓝色的,针脚有点歪,却看得出来很用心。他握着暖手宝,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到心里,抬头看向陈雪君——她的额角还带着汗,脸颊有点红,显然是为了给他送粥,早起煮了很久。护士服的袖口沾了点面粉,是刚才煮粥时蹭到的,却显得格外真实。 “谢谢你,雪君。”他接过勺子,喝了一口红薯粥,甜甜的、糯糯的,顺着喉咙滑下去,驱散了不少心里的寒意。这是他今天吃的第一口东西,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香。 “别跟我客气,”陈雪君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我们是战友嘛。对了,你看这里,”她指着关系网本子上的一行字,“王福升的侄子进了镇政府当临时工,我表哥说,当时赵建军收了2000块现金,还有两箱白酒,这个可以找镇政府的老会计问问,说不定有记录。” 她凑过来,手指点在本子上,头发上的清香飘进张舒铭鼻子里。张舒铭看着她认真的侧脸,睫毛很长,在阳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心里突然觉得暖暖的——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还有陈雪君、李军警官、王笑莉,甚至还有赵磊,这些人都在默默支持他,他不能就这么放弃。 “好,我们一起查。”他的眼神重新亮了起来,握着勺子的手也有力了些,“过两天咱们去县纪委,把王福升违规收费、下药的事全说出来,就算不能立案,也要让调查组注意到赵建军的问题。” 陈雪君看着他恢复精神的样子,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从第一次在摊前帮赵磊包扎,到后来一起保护凌薇、抢报告,她越来越觉得,这个年轻的老师不仅有正义感,还有韧性——就算跌倒,也会很快爬起来。这种特质像磁石一样吸引着她,让她忍不住想靠近,想帮他分担更多。 “我跟你一起去。”她脱口而出,说完又有点不好意思,脸颊更红了,“我……我可以当证人,说清楚被混混拦截的事,让调查组相信你。” 张舒铭看着她泛红的脸颊,心里一动,却还是点了点头。 张舒铭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的青石镇,只是漫无目的地走着。脚下的石板路被岁月磨得有些光滑,却依旧硌得慌,可这点物理上的不适,远不如心里翻涌的憋屈难受半分。 小吴老师躺在医院里苍白如纸的模样、李军警官说起“王副局长打招呼”时无奈的眼神、王福升和赵建军仗着权势逍遥法外的丑恶嘴脸,像无数根细密的针,密密麻麻地扎在他心上,疼得他喘不过气。他觉得自己太无能了——空有一腔热血,翻遍仓库收集了一堆证据,一次次挺身而出保护凌薇和小吴老师,可到头来,还是连一个最基本的公道都给不了受害者。那些课本上、新闻里宣扬的正义,那些口口声声说会保护弱者的法律,在权力和人情编织的大网面前,竟然如此不堪一击,脆弱得像一戳就破的泡沫。 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街道两旁的店铺渐渐变得陌生,只有偶尔传来的犬吠声提醒着他还在青石镇的地界。直到一阵熟悉的狗叫声传来——那是王福升家那条凶神恶煞的大黄狗的叫声,他才猛然抬头,发现自己竟然鬼使神差地站在了王福升家的门口。 红漆大门紧闭着,院墙高筑,上面插着的玻璃碴子在夕阳下闪着冷光,像极了王福升一家平日里的嚣张气焰。张舒铭盯着那扇门,心里的愤怒像被点燃的汽油,蠢蠢欲动,他甚至想抬脚踹开那扇门,揪出王福升,问问他凭什么如此肆无忌惮地作恶,凭什么能心安理得地欺压弱小。 就在这时,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破了他的怒火与沉寂。屏幕上跳动着“晓芸”两个字,像一记耳光,狠狠扇在了他的脸上。他心里咯噔一下,一股强烈的愧疚感瞬间涌上心头——今天,本该是他和陈晓芸约定好的一个月之期,他答应过她,今天一定会回省城的。 他颤抖着手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开口,电话那头就传来了陈晓芸歇斯底里的怒吼,彻底打破了她往日的温柔:“张舒铭!你到底在哪里?!现在都几点了?你答应我的今天回省城,人呢?!” 她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显然是哭过,语气里的愤怒和失望像冰锥一样,刺得张舒铭耳膜生疼。“晓芸,对不起,我……” 张舒铭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却发现千言万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对不起?你除了说对不起还会说什么?!” 陈晓芸打断他,声音拔高了几分,带着歇斯底里的崩溃,“我们约定好的一个月,我等了你整整一个月!每天都在盼着你回来,为了你,我跟我妈冷战,拒绝了所有相亲对象,忍受着她的唠叨和指责,可你呢?你说过的话就像放屁一样!” “晓芸,不是这样的,这里的情况很复杂,小吴老师她……” 张舒铭试图解释,想告诉她小吴老师的遭遇,告诉她王福升和赵建军的恶行,告诉她自己为什么不能走。 可陈晓芸根本不给她解释的机会,依旧自顾自地哭诉着:“复杂?什么情况能比我们的约定还重要?什么情况能让你言而无信?张舒铭,你是不是在青石镇有了别人?你是不是不想回来了?!” “没有!我没有!” 张舒铭急切地辩解,声音带着一丝哽咽,“我心里只有你,怎么可能有别人?只是小吴老师她被王福升伤害,差点自杀,案子又被压了下来,我不能就这样丢下她不管,不能就这样眼睁睁看着坏人逍遥法外!” “坏人逍遥法外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只是一个老师,不是警察,不是法官!” 陈晓芸的声音里充满了不解和埋怨,“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吗?你连自己的约定都遵守不了,连我都保护不了,还想保护别人?张舒铭,你太让我失望了!” “我跟你说了多少次,我等不起了,我妈已经给我安排了新的相亲对象,她根本就不看好我们,是我一直在坚持,一直在等你,可你呢?你一次次让我失望,一次次爽约!” 陈晓芸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浓浓的疲惫和绝望,“我累了,张舒铭,我真的累了。我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跟你这样耗下去了。” 张舒铭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强烈的不安涌上心头:“晓芸,你……你想说什么?” “我们分手。” 陈晓芸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却像一道惊雷,炸得张舒铭大脑一片空白,“张舒铭,我们不合适。你有你的正义要伸张,我有我的生活要过,我耗不起,也等不起了。祝你在青石镇早日实现你的‘伟大抱负’,我们从此互不相欠。” “不!晓芸,你不能这样!” 张舒铭急得声音都变了调,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再给我一点时间,就一点时间,我一定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好,马上回省城找你,我们不要分手,好不好?” “没有时间了,张舒铭。” 陈晓芸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决绝,“我已经决定了,就这样。” 说完,电话那头传来“嘟嘟嘟”的忙音,陈晓芸挂断了电话。 张舒铭握着手机,愣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刚才陈晓芸的怒吼、哭诉、埋怨,还有最后那句冰冷的“分手”,像无数把重锤,狠狠砸在他的心上,让他瞬间失去了所有力气。 他缓缓地蹲下身,双手抱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从眼眶里滚落,砸在冰冷的石板路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委屈、愧疚、痛苦、绝望,无数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紧紧包裹,让他窒息。他对不起陈晓芸,没能遵守约定,让她受了那么多委屈;他对不起小吴老师,没能保护好她,没能给她讨回公道;他也对不起自己,空有一腔热血,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想嘶吼,想呐喊,想发泄心里所有的痛苦和不甘,可喉咙像是被堵住了一样,只能发出压抑的呜咽声。他觉得自己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连自己最爱的人都留不住,连最基本的正义都无法伸张。 周围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晚风带着一丝凉意,吹得他浑身发冷。王福升家的大黄狗还在时不时地叫着,像是在嘲笑他的无能和狼狈。 张舒铭猛地站起身,眼神里充满了血丝,心里的痛苦和愤怒无处发泄,最终都化作了一股疯狂的冲动。他死死地盯着王福升家的大门,拳头攥得咯咯作响,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流出了鲜血也浑然不觉。 他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也不知道该去哪里。分手的痛苦、正义的无力、自身的无能,像三座大山,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只知道,心里的那股火,必须要发泄出来,否则,他会被这无尽的黑暗和痛苦彻底吞噬。 张舒铭盯着那扇红漆大门,心里的愤怒像被点燃的汽油,瞬间熊熊燃烧起来。 他想起王福升辱骂小吴老师时的丑恶嘴脸,想起他强奸小吴老师的丧心病狂,想起他私吞贫困生补贴、纵容小舅子做豆腐渣工程的种种恶行。一股冲动涌上心头,他只想冲进去,揪住王福升的衣领,质问他为什么这么丧尽天良,为什么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地作恶! 第43章 我手里有证据 他攥紧拳头,正准备抬脚踹门,突然听到院墙内侧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紧接着,大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一个鬼头鬼脑的身影探了出来——竟然是张明! 张明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眼神闪烁,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黑色塑料袋,正东张西望,一副做了亏心事怕被人发现的模样。显然,他刚从王福升家里出来,压根没注意到站在不远处的张舒铭。 “张明!你干什么呢!”张舒铭大喝一声,声音里满是压抑的愤怒。 张明吓得浑身一哆嗦,手里的塑料袋“啪”地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滚了出来——是几条红塔山香烟和两瓶白酒。他猛地抬头,看到是张舒铭,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像见了鬼一样。 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就往旁边的小巷子里跑,脚步踉跄,连掉在地上的烟酒都顾不上捡。 “想跑?”张舒铭怒火中烧,哪里肯让他跑掉。张明是王福升的狗腿子,肯定知道王福升和赵建军的不少秘密。他迈开大步,紧随其后追了上去。 小巷子狭窄而曲折,两侧是斑驳的土墙,堆满了杂物。张明跑得气喘吁吁,一边跑一边回头看,脸色越来越慌张。他平时就缺乏锻炼,加上心里有鬼,跑了没几十米就体力不支,脚步越来越慢。 张舒铭年轻体壮,又憋着一肚子火,几步就追了上去。他看准时机,一脚踹在张明的膝盖后弯上。“哎哟!”张明惨叫一声,膝盖一软,重重地摔在地上,摔了个狗吃屎,脸上沾满了泥土。 “你他妈别跑!”张舒铭冲上去,一把揪住张明的衣领,将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张明挣扎着想要反抗,挥舞着拳头朝着张舒铭打过来,可他的拳头软弱无力,根本没什么杀伤力。张舒铭一把抓住他的手腕,用力一拧,张明就疼得嗷嗷直叫,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 两人扭打在一起,摔在地上。小巷子里尘土飞扬,伴随着张明的惨叫声和张舒铭压抑的怒吼声。张舒铭像一头被激怒的狮子,积压了许久的愤怒、委屈和无力感,在这一刻找到了发泄口。他骑在张明身上,拳头像雨点一样落在张明的脸上、胸口,下手没轻没重。 张明本来就做贼心虚,心里发慌,加上平时吃香的喝辣的,缺乏锻炼,身体虚得厉害,根本不是张舒铭的对手。没一会儿,他就被打得鼻青脸肿,口鼻出血,嘴角淌着血沫,眼神里的惊恐越来越浓,反抗的力气也越来越小。 “别打了!别打了!我错了!我错了!”张明一边求饶,一边试图护住自己的头。 张舒铭却像是红了眼,根本停不下来。他一拳拳地砸下去,每一拳都带着对王福升和赵建军的仇恨,带着对自己无能的痛恨。直到拳头砸得生疼,他才稍微冷静了一些,喘着粗气,揪住张明的衣领,恶狠狠地问道:“你为什么要跑?!王福升让你干什么坏事了?!” 张明被打得晕头转向,口鼻出血,脸上火辣辣地疼,他以为张舒铭要打死他,吓得浑身发抖,眼泪鼻涕一起流了出来,不断地磕头求饶:“张老师!饶命啊!我再也不敢了!我什么都说!我什么都告诉你!” 张舒铭的拳头停在半空中,眼神依旧凶狠:“说!要是敢有一句假话,我今天就打死你!” “我说!我说!”张明喘着粗气,断断续续地说道,“王……王福升今天去县里了,跟赵建军……跟赵建军庆功去了……” “庆功?”张舒铭皱紧眉头,“庆什么功?” “就……就是小吴老师的案子……被压下来了……”张明咽了口唾沫,脸上满是畏惧,“赵建军说,有李立峰副局长撑腰,没人能奈何得了他们……他们还说,小吴老师一个姑娘家,就算吃了亏,也不敢怎么样……” 张舒铭的拳头又攥紧了,指节泛白。 张明看着他的脸色,吓得更厉害了,连忙把自己知道的、王福升和赵建军的种种恶行,一五一十地全盘托出,生怕说得慢了又要挨揍:“赵建军和王福升……他们早就勾结在一起了……赵建军是王福升的靠山,王福升每年都要给赵建军交‘管理费’……” 他回忆着自己偶然撞见的场景,结结巴巴地说:“有一次我去王福升办公室,正好碰到赵建军在……赵建军往沙发上一坐,端起王福升递的茶杯抿了一口,眼神阴得像毒蛇。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推给王福升,说那是王福升交的‘管理费’,他已经跟局里的领导打点好了,乱收费的事没人会再追究……还提醒王福升,说今年上面查得严,教育部搞‘一费制’试点,让他收敛点,别出岔子……” “王福升接过信封,掂了掂,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一个劲儿地说谢谢赵股长,以后有好处忘不了他……”张明一边说,一边观察着张舒铭的脸色,生怕触怒他。 “还有学校食堂承包的事!”张明咽了口血沫,继续说道,“食堂是刘三承包的,每年只交五千块承包费,可刘三一天赚的都比这多……赵建军不满意,让王福升去敲打刘三,要么把承包费涨到一万二,要么就让刘三滚蛋……赵建军还说,卫生部规定食堂要有消毒设备、防蝇防尘设施,刘三的后厨连墙裙都没贴,学生吃坏肚子谁负责?但他说这不是重点,重点是上交的钱得让‘老板’满意……” 张舒铭的眼神越来越冷,他知道张明嘴里的“老板”,肯定是更高层的腐败分子。 “还有贫困生补贴!”张明的声音带着哭腔,“今年财政部和教育部规定,初中贫困生每学年补贴260元,还得张榜公示……王福升已经报了三百八十多个名额,可咱学校在校生才三百五十人,多报了三十多个……可赵建军还不满意,让王福升再增加一倍,凑够八百个名额!还教王福升,把村里外出打工的、家里有电视的都算进去,补贴专款专用就是句空话,名单换一换,公示栏贴三天就撕了,没人会较真……赵建军还威胁王福升,说今年中央财政拨了专项助学金,不趁机多套点就过期作废,要是办不好,下次‘管理费’就没这么好拿了……” 这些话,和张舒铭之前收集到的证据完全吻合,更加印证了王福升和赵建军的贪婪和嚣张。 “还有……还有王福升儿子撞人的事!”张明继续说道,“上个月王福升的儿子开面包车上国道飙车,撞了人还想跑……是赵建军帮着摆平的,找了市局的关系,压着受害者家属签了谅解书,还给交警大队塞了两条云烟,没立案,没影响他儿子找工作……王福升对赵建军感激得不行,说赵建军是他的再生父母,还说要带着儿子去给赵建军磕头道谢,以后家里的烟酒茶都包了,还想给赵建军拎两条红三环……” “红三环?”张舒铭愣了一下,随即想起,红三环是今年镇上卖得最火的烟,产销量据说超了二十万箱,张明的话越发显得真实。 “还有王福升小舅子的豆腐渣工程!”张明的声音越来越低,“镇小学教学楼的翻新工程,是赵建军帮着揽下来的,给了王福升的小舅子……可他小舅子偷工减料,钢筋本该用16毫米的,结果用的是12毫米的;水泥里掺了一半沙子,墙面刷得薄得能透光……赵建军知道了,骂王福升的小舅子不是东西,还警告王福升,说要是楼塌了砸了学生,他们谁都跑不了,让王福升赶紧让他小舅子返工……” 张舒铭听到这里,气得浑身发抖。镇小学的教学楼里,都是些懵懂的孩子,王福升和他的小舅子为了赚钱,竟然拿孩子们的生命当赌注,简直丧心病狂! “还有……还有一个女学生……”张明的声音带着一丝猥琐,又充满了恐惧,“赵建军说,‘老板’挺满意王福升上次找的那个女学生,虽说个矮了点,发育得一般,但胜在干净,是个处……王福升把那丫头安排在镇上的出租屋,让他远房侄女看着,每月给两百块生活费……赵建军还让王福升再留意着,有合适的再找,说少不了王福升的好处……” 这些话像一把把尖刀,刺穿了张舒铭的耳膜,也让他彻底看清了王福升和赵建军的丑恶嘴脸。他们贪婪、残忍、好色、腐败,为了利益,不惜践踏法律,伤害无辜,甚至拿孩子们的生命开玩笑! “你说的都是真的?”张舒铭揪住张明的衣领,眼神凶狠,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是真的!全是真的!” 张明瘫在满是尘土的巷子里,浑身筛糠似的发抖,鼻涕眼泪混着嘴角的血沫糊了一脸,说话都带着哭腔,“我不敢骗你张老师!这些都是我亲耳听见、亲手帮王福升办的……我手里有证据!真的有!” 张舒铭的拳头停在半空,指节还泛着因用力过度的青白。他死死盯着张明惊恐万状的眼睛,那里面满是纯粹的畏惧,没有半分作假的痕迹。积压在心头多日的愤怒、无力与憋屈,像是被凿开了一道缺口,一丝微弱却滚烫的希望瞬间涌了上来。“证据?” 他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急促,眼神骤然亮了起来,“什么证据?说清楚!” “王福升让我伪造贫困生补贴名单,我……我偷偷留了一份复印件!” 张明咽了口血沫,语速快得像倒豆子,生怕慢一点就招来又一顿揍,“还有!他让我给食堂的刘三传话,逼刘三涨承包费,我偷偷用录音机录了音!录音里他亲口说,要收高一新生的择校费、各年级的强制资料费,还有什么取暖费、降温费,全是超规定收的!” 他喘了口气,眼神躲闪着继续补充:“还有贫困生补贴!他让我多报几十个名额,实际发下去的没一半,剩下的都被他、赵建军还有那个‘老板’分了!这些录音和名单复印件,都在我家抽屉里锁着,我现在就带你去拿!求你别打我了,饶了我!” 张舒铭盯着他吓破胆的模样,知道这种时候他绝不敢撒谎。他缓缓松开揪住张明衣领的手,指尖因长时间用力而有些发麻。站起身时,他深深吸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着,之前的暴怒渐渐沉淀为一种沉甸甸的坚定,眼神里的迷茫被决绝取代。 他抬起脚,轻轻踢了踢张明的小腿,语气冰冷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起来!现在就带我去你家拿证据。要是敢耍花样,或者证据是假的,后果你自己清楚。” “不敢!我绝对不敢!” 张明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似的疼,龇牙咧嘴却不敢有半句怨言,连连点头,“我这就带你去!这就去!” 他揉了揉被打肿的脸颊,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领头朝着自家的方向快步走去,生怕落在后面。 走了没两步,张明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猛地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张舒铭,眼神里带着一丝犹豫,又夹杂着邀功般的急切:“张老师,我……我还知道一个更重要的!王福升手里有一本小账,藏得特别严实!” “小账?” 张舒铭眉头一皱,追问下去,“里面记了什么?” “全是见不得光的事!” 张明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确认没人后才说道,“有家长为了给孩子转学、调班、评优秀,送他的现金和烟酒;还有商户想进校卖文具、零食,给的好处费;他还违规把学校食堂包给刘三,收了刘三的好处,就默许刘三的后厨不装消毒设备,卫生搞得一塌糊涂!” 他顿了顿,咽了口唾沫,继续说道:“还有咱们学校教学楼翻新的工程,他直接包给了自己没资质的小舅子,让他用差料,钢筋和水泥都掺了假,偷工减料得厉害!工程赚的钱,他和小舅子、赵建军也分了,具体分了多少,小账里记得明明白白!” 张舒铭的脸色越来越沉,拳头在身侧悄悄攥紧。这本小账,无疑是扳倒王福升、赵建军一伙人的关键。他看着张明急于撇清自己的模样,心里已然清楚,这场收集证据的硬仗,终于有了最关键的突破口。 “带路。” 张舒铭的语气没有多余的情绪,却带着一股不容违抗的力量,“先去拿你手里的证据,再告诉我那本小账可能藏在哪里。” “好!好!” 张明不敢耽搁,连忙点头,脚步更快了几分。小巷里,两人一前一后的身影被夜色拉长,一场关乎正义与黑暗的较量,因这意外的突破口,悄然推进到了最关键的阶段。 第44章 小账 县城最大的饭店“迎宾楼”三楼,“牡丹厅”包厢里灯火璀璨却裹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抑。红木圆桌铺着挺括的白台布,摆满了2003年县城顶配的宴席——清炖野生甲鱼、红烧山鸡配松蘑、油炸野兔块,中央砂锅端着简化版佛跳墙,鱼翅、鹅掌、鸽子蛋沉在浓稠汤汁里,桌角立着两瓶见底的飞天茅台,酒液顺着瓶壁淌下,在台布上晕开深色污痕,那是当年千金难求的珍品,只有顶级宴请才舍得动用。 烟雾缭绕中,两个十五六岁的女孩缩在包厢角落,身上的校服明显不合身,袖口卷了两层仍晃荡着,双手死死绞着衣角,眼神躲闪着不敢落地,满脸都是藏不住的惶恐。这是青石镇中学的学生,是王福升特意“孝敬”赵建军的——他摸准了赵建军的龌龊癖好,为了抱住这位能通天的靠山,连未成年学生都豁了出去,借着“补课”的名义硬是把人骗到了县城。 “赵股长,您真是我的再生父母!” 王福升端着玻璃杯,腰弯得几乎贴到桌面,谄媚的笑容堆在脸上,眼角的皱纹里都浸着讨好,“要不是您在老板面前美言,再托李副局长的关系,我这次指定得在号子里蹲到开春!这杯我干了,您随意!” 他一仰头,辛辣的茅台呛得喉咙火烧火燎,却硬是憋住咳嗽,挤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 赵建军斜倚在主位沙发上,二郎腿翘得老高,指尖夹着一支软中华,眼神半眯着扫过王福升,透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傲慢:“行了,别来这套虚的。你能出来,全靠老板念着你还有用,不然就你干的那些腌臜事,够判个十年八年。”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角落的两个女孩身上,嘴角勾起一抹猥琐的笑,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满意,“不过你这次还算懂事,带来的这两个丫头,合我胃口。” 王福升心里一阵发紧,指尖不自觉地攥紧了酒杯,那两个学生惶恐的模样在眼前晃,终究是有些心虚,却也只能硬着头皮附和:“赵股长满意就好,满意就好。” “小吴老师那个事,你做得利索。” 赵建军突然话锋一转,语气沉了下来,眼神里却透着一丝得意,“老板特意夸了你,说你没留下尾巴。那丫头自杀没成,案子也压下去了,省了不少麻烦。” 王福升的心猛地一沉,小吴老师的事是他心头的一根刺,此刻被赵建军当面提起,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只能陪着笑点头:“都是赵股长指导得好,我只是照着您的吩咐办而已。” 说罢,他朝角落的两个女孩挥了挥手,语气不耐烦又带着威胁,“你们两个,先出去在走廊等着,没叫你们不准进来。” 两个女孩如蒙大赦,低着头快步走出包厢,关门的瞬间,还能清晰听到里面传来的碰杯声,夹杂着赵建军低沉的狞笑,让她们浑身发寒。 包厢里的气氛骤然冷了下来。赵建军脸上的笑意消失得无影无踪,猛地将烟头摁在烟灰缸里,发出“滋啦”一声刺耳的声响,阴鸷的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王福升:“但你千不该万不该,拿着那本小账威胁我和老板。” “你以为那小账是你的护身符?”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狠厉,“告诉你,老板很生气,后果很严重!要不是看小兰马上就生产了,德宝是我唯一的女婿,你以为你还能站在这里喝茅台?” 王福升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手里的玻璃杯“哐当”一声撞在桌沿上,酒液溅了出来,顺着手指往下淌。他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这本小账是他用三年时间攒下的“保命底牌”,每页都记满了密密麻麻的黑字,藏着见不得光的龌龊与阴谋,是他唯一能牵制赵建军和“老板”的筹码。 上面详细列着各类违规收费:高一新生择校费、各年级强制资料费、冬季取暖费、夏季降温费,每一项都是超出规定的强制收取;还有私吞贫困生补贴的铁证:虚报贫困生名额、截留实际补贴,以及补贴在自己、赵建军和“老板”之间的分配流向。 更致命的是各类权钱交易:家长为子女转学、调班、评优送来的现金、烟酒;商户为进校推销文具、零食支付的好处费;违规将学校食堂发包给他人,收受好处后默许对方简化卫生流程、不按规定配备消毒和防蝇防尘设备;甚至把青石镇中学教学楼翻新工程,违规发包给无资质的小舅子,默许其以次充好、材料掺假,详细记录着工程分赃的每一笔细节。 最龌龊的是单独成册的“特殊支出”:记录着他以评优、升学、生活费为诱饵,胁迫女老师、女学生干的的丑事;还有给上级领导的“送礼”明细,既有现金、高档烟酒,更有按领导要求,安排陪宴、提供服务的不堪记录。 这本小账,每一笔都牵扯着利益链条上的关键人物,从赵建军、高建设到县里的大人物们,每个人的把柄都被他藏在字里行间。只要账本在,赵建军们就不敢轻易动他,毕竟真要鱼死网破,大家都得完蛋。可一旦交出去,他就成了没牙的老虎,赵建军随时能把所有罪责都推到他身上,让他当替罪羊,自己则全身而退。 “赵……赵股长,我没有威胁您和老板的意思。” 王福升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额头上的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台布上,“我只是……只是怕小账丢了,到时候说不清楚,连累了您和老板。” “说不清楚?现在最说不清楚的是你!” 赵建军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嘲讽,“那小账留在你手里,就是颗定时炸弹。万一被张舒铭那个愣头青找到,或者被调查组搜出来,你我都得完蛋,连老板也得受牵连!” “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把小账交出来。” 赵建军的语气不容置疑,带着赤裸裸的威胁,“不过看在德宝和小兰的面子上,我也不为难你。你把小账交给德宝,让他和小兰一起看管。” 王福升心里瞬间凉透了,像被冰水浇透了全身。他太清楚赵建军的如意算盘了——王德宝是他的儿子,赵小兰是赵建军的亲闺女,两人刚结婚不久,当年县城里最体面的联姻,如今成了赵建军巧取豪夺的幌子。把小账交给王德宝,等同于直接给了赵建军!赵小兰是赵建军的心头肉,怎么可能不把小账原封不动地交给他爹?到时候,他手里连最后一点筹码都没有了,只能任由赵建军摆布。 “赵股长,这……这合适吗?” 王福升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声音里带着哀求,“德宝年轻,毛手毛脚的,万一保管不好……” “有什么不合适的?” 赵建军打断他,语气陡然加重,带着不容置喙的压迫感,“德宝是我女婿,小兰是我亲闺女,他们看管小账,我才放心。你要是不同意,那就是还想拿着小账威胁我们,到时候别怪我不念旧情!” 王福升看着赵建军阴鸷的眼神,那里面没有丝毫温度,只有赤裸裸的威胁。他知道自己没有选择的余地——要是不交,赵建军现在就能让他再回看守所,甚至可能让他永远出不来。他只能咬着牙,强挤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颤抖着应道:“好……好,我听赵股长的,明天就把小账交给德宝。” “这才对嘛。” 赵建军的脸色终于缓和了一些,端起酒杯,“来,再走一个。明天市局的调查组来,就是走个过场,你好好配合,别乱说话。张舒铭和凌薇要是敢闹事,我自有办法收拾他们。” 他顿了顿,朝门口扬了扬下巴,“去把那两个女孩叫进来。” 王福升端起酒杯,手还在微微颤抖,酒液晃荡着,映着他惨白而绝望的脸。他知道,交出小账只是开始,赵建军拿到他的把柄后,迟早会卸磨杀驴。而赵建军看着他顺从的样子,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笑,心里早已盘算好,等拿到小账确认无误,就找个机会让王福升彻底“消失”,永绝后患。 包厢里的酒香、菜香混杂着浓重的烟草味,掩盖着两人各自的阴谋和杀机。这场围绕着小账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而角落里即将走进来的两个年轻身影,不过是这场黑暗交易中又一个可悲的注脚。烟雾缭绕中,赵建军斜倚在主位沙发上,二郎腿翘得老高,指尖夹着一支红塔山,眼神半眯,透着几分玩味。王福升刚从看守所出来,一身簇新的中山装穿在身上却显得局促,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堆着劫后余生的谄媚笑,时不时偷瞄着站在包厢角落的两个女孩。 第45章 我跟你一起去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陈雪君骑着自行车往学校赶,车筐里两个保温桶被棉布裹得严实——一个装着熬得浓稠的小米粥,卧着两颗边缘金黄的煎蛋,是给张舒铭的早餐;另一个盛着清甜的银耳羹,特意给熬夜整理证据的赵磊准备的。车把上挂着个浅蓝色布包,里面是她织到后半夜的围巾,针脚比上次的暖手宝整齐了许多,边缘还绣着朵小巧的梅花,藏着她没说出口的心意。 传达室的白炽灯早早亮起,在晨雾里晕开一圈暖黄的光晕。张舒铭坐在桌前,老式录音机里循环播放着张明的录音,滋滋的电流声混着他哆哆嗦嗦的供述,每一句关键信息都被他用红笔圈在笔记本上——“王德宝藏东西”“赵建军要调走张舒铭”“串供说没违规收费”,红圈密密麻麻,像烧在纸上的火星。 忽然,清脆的自行车铃铛声穿透薄雾,他抬头望去,陈雪君的身影渐渐清晰。她穿着藏青色外套,裤脚卷到脚踝,沾着点晨露,车把上用细麻绳系着个蓝布包,随着车轮滚动轻轻晃悠,边角绣的梅花在雾里隐约可见。车筐里两个保温桶被棉布裹得严实,蒸汽顺着缝隙悄悄往上冒。张舒铭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像晨雾里的阳光,却又很快被愧疚压下去——他太懂这蓝布包里藏着的心意,可他给不了回应。 “早啊!” 陈雪君推着车走进来,把保温桶轻轻放在桌上,顺手拿起那个蓝布包递到他面前。她指尖不自觉地攥着布包边缘,指节泛白,眼神亮晶晶地盯着他,带着藏不住的期待:“昨天看你在操场巡查,脖子缩着跟只猫似的,肯定是冻着了。我连夜织了条围巾,你试试合不合身?” 张舒铭的目光落在蓝布包上,浅蓝色的毛线摸着柔软,透着温温的暖意,像极了陈晓芸去年冬天给他织的那条。他记得陈晓芸织完后,笑着把围巾绕在他脖子上,说“浅蓝色显白,配你那件黑外套正好”。可这条围巾还叠在省城出租屋的衣柜里,没来得及戴几次,就被异地的争吵搁置了——他迟迟不归,陈晓芸的抱怨越来越多,最后一次通话,她哭着说“你心里到底有没有我”。 他慌忙避开陈雪君的目光,声音放得很轻,几乎要被录音机里的电流声盖过:“雪君,谢谢你,这围巾我不能要。你留着自己戴,或者送给需要的人。” 陈雪君递包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淡了下去,像被晨雾打湿的花。她指尖捏着布包边缘,轻轻攥出几道褶皱,耳尖泛红,鼻尖也有点发酸:“是……是我织得不好吗?针脚是不是太粗了?” “不是,织得很好,针脚很整齐。” 张舒铭连忙解释,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疼,满是愧疚,“只是我现在……陈晓芸还在省城等我,我一直想回去找她,不能耽误你。我们是一起扛事的战友,这样干干净净的关系,对谁都好。” 他说的是真心话,可话一出口,就看见陈雪君的眼神暗了下去。 陈雪君沉默了几秒,慢慢收回手,把蓝布包仔细放进车筐,声音轻得像雾,飘在空气里:“我知道了,是我唐突了。” 她昨晚听赵磊说,张舒铭给陈晓芸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没接通,还以为两人已经走到了尽头,才鼓起勇气把织了半宿的围巾带来。“粥还热着,你快吃,赵磊应该也快到了。” 说完,她转身蹲在自行车旁,假装摆弄链条,实则用袖口飞快抹了下眼角,再抬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往日的爽朗笑意。 张舒铭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堵得慌。他默默打开保温桶,小米粥熬得浓稠,上面卧着两颗煎蛋,边缘煎得金黄酥脆,显然是守在灶台边盯着做的。他舀了一勺粥送进嘴里,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淡淡的米香,可舌尖却尝不出往日的香甜,只剩下淡淡的苦涩,混着愧疚,在心底蔓延。 没过多久,传达室的门被撞开,赵磊抱着书包一头冲进来,额头上沾着汗,手里的几张纸被攥得皱巴巴的,气喘吁吁地说:“张老师!有线索了!” 他扶着桌沿喘了口气,把纸摊开,“我昨晚问了住在镇政府旁边的同学,他说王德宝昨天半夜偷偷摸摸从王福升家出来,怀里抱着个红布包,鬼鬼祟祟地回了自己家!还有,我妈说今早看见王福升挨家挨户敲老师家门,神神秘秘的,她路过李老师家门口,听见王福升说‘明天调查组问起,就说啥也不知道,违规收费的事绝不能承认’,肯定是在串供!” “王德宝家?” 张舒铭猛地放下粥碗,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眼神沉了下来。王德宝是王福升的独子,还是赵建军的上门女婿,把东西藏在他那,既打着“自家人放心”的幌子,实则是把把柄彻底交到了赵建军手里——毕竟赵小兰是赵建军的亲闺女,王德宝不敢不听岳父的。 “我表哥刚才打电话来,说县纪委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会跟着调查组一起到学校。” 陈雪君整理好情绪走过来,伸手把赵磊攥皱的纸抚平,指尖划过“王德宝”三个字,语气笃定,“咱们现在有录音、有家长证词、还有李老师的举报残片,证据已经挺全了,但要是能找到那本小账,就能顺藤摸瓜查出赵建军收好处费、分赃的事,把他也拉下马。” 她顿了顿,想起自己上次去王德宝家送药的情景,补充道:“王德宝家我熟,院墙就齐腰高,门口也就拴着条老狗,平时没什么人盯着,防卫松得很。我下午抽个空去看看,说不定能找到机会把东西拿出来。”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去邻居家借东西,可眼神里藏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不行!” 张舒铭立刻反对,“王德宝跟赵建军走得近,家里肯定有人盯着,你去太危险。要去也是我去,我是男人,就算被发现也能应付。” 他不想让陈雪君卷入危险,若是出点事,他一辈子都过意不去。 “我跟你一起去。” 一个清冷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众人回头,只见凌薇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晨光落在她身上,镀上一层冷冽的光。“我是女人,跟着去不容易引起怀疑,而且我对王德宝家附近的地形熟悉。” 张舒铭愣了愣,没想到凌薇会主动提出一起去。陈雪君心里也泛起一丝微妙的情绪,却还是点了点头:“人多更稳妥,我去卫生所拿点应急的东西,实在不行就装作上门给赵小兰做检查。” 凌薇的目光扫过陈雪君,又落在张舒铭身上,淡淡道:“我已经跟班里的老师调了课,现在可以出发。” 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只有她自己知道,昨晚听说张舒铭要独自去冒险,心里有多不安。 张舒铭看着两人,知道拗不过,只能点头:“好,我们四人一起去,赵磊负责吸引注意力,雪君打掩护,我和凌老师找小账。” 他掏出手机,想给陈晓芸打个电话解释推迟归期的事,拨号时手指都在发抖,可电话那头始终是“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的提示音。他连着拨了三次,都没能接通,心里的愧疚越来越重,只能把手机揣回兜里,强压下翻涌的情绪。 四人往王德宝家走,路过教学楼时,陈雪君从车筐里拿出个保温杯递给张舒铭:“里面是热水,路上喝,别冻着。” 说着,她自然地伸手想帮张舒铭理了理衣领上的褶皱。 张舒铭没察觉两人之间的微妙氛围,接过保温杯说了声“谢谢”,心里却乱糟糟的——陈雪君的热情直率让他愧疚,凌薇的清冷关心又让他莫名在意,而陈晓芸始终无法接通的电话,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头。 第46章 王德宝和赵小兰 王德宝家住在镇西头的独栋小院,院墙是用黄土掺着碎砖垒的,齐腰高,墙头插着几根稀疏的玻璃碴,锈迹斑斑,看着更像个摆设。门口老槐树下拴着条半大的大黄狗,毛色杂乱,见有人靠近,立刻弓起身子,龇牙咧嘴地狂吠,声音粗哑刺耳,震得院墙外的枯草都跟着发抖。 此时已近下午,西斜的阳光把院墙的影子拉得老长,王德宝蹲在院子中央的石磨旁抽着烟,烟蒂扔了一地,足有小半圈。他眉头拧成个死疙瘩,腮帮子鼓鼓的,显然还在气昨天的事——王福升当着赵建军的面把他骂得狗血淋头,说他是“没骨气的耙耳朵”,指着鼻子叮嘱那箱红封皮小账关系着全家的身家性命,绝不能让赵小兰单独拿到手,更不能让她偷偷送给赵建军。“那是老子的保命符!”王福升的怒吼还在耳边回响,王德宝狠狠踩灭烟蒂,心里烦躁得厉害,眼睛时不时瞟向卧室的方向,生怕赵小兰趁他不注意动了歪心思。 就在这时,院墙外传来一阵刻意放轻的脚步声,赵磊先探出头来。他穿着学校统一的蓝色工装,手里拎着个油纸包,脸上堆着恰到好处的客气笑容——作为青石镇中学的后勤老师,他之前负责过校园绿化维护,和想承包这块活的王德宝打过几次交道,不算生疏。 “王老弟,在家呢?”赵磊扬了扬手里的油纸包,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盖过狗吠,“前几天你说想了解学校绿化的事,我今天得空,顺便给你带了点镇上老李家的肉干,你家这狗看着挺精神,给它解解馋。” 大黄狗闻到肉香,吠声顿了顿,鼻子使劲嗅着,尾巴不自觉地小幅度摆动起来。王德宝抬头看见是赵磊,心里的警惕松了几分,但还是没起身,只是抬了抬下巴:“赵老师?你怎么来了?绿化的事不是说好了下学期再谈吗?” “这不是顺路嘛!”赵磊笑着往前凑了两步,故意把手里的油纸包举高了些,油汪汪的肉香顺着风飘了出来。他撕开纸包一角,掏出几块肥瘦相间的肉干,慢慢递到大黄狗嘴边,声音放得温和:“你家这狗看着就壮实,刚好给它解解馋。说起来,我前两天跟镇卫生所的陈大夫聊天,她还提起你家嫂子——知道小兰快到预产期了,孕晚期最是马虎不得,上次检查说血压有点波动,今天特意来复查,我想着刚好跟你聊聊学校绿化承包的事,就顺道陪她过来了,也省得你多跑一趟。” 大黄狗早被肉香勾得没了脾气,尾巴摇得像拨浪鼓,叼着肉干就缩到墙角埋头啃,连之前的狂吠都忘了。 说话间,陈雪君提着印着“青石镇卫生所”字样的药箱从赵磊身后走了出来,步伐轻缓,生怕惊动了屋里的孕妇。张舒铭和凌薇跟在她身后,两人都穿着洗得发白的素色便服,看着干净利落——张舒铭手里提着个深蓝色出诊包,拉链拉得整齐,像是装着听诊器、血压计之类的器械;凌薇则捧着个牛皮纸病历本,指尖轻轻按着本子边缘,神色平静,完全是副卫生所助手的模样。 陈雪君脸上带着职业性的温和笑容,眼神里透着对孕妇的关切,语气亲切又笃定:“王大哥,我是陈雪君。前几天小兰来卫生所做孕晚期检查,血压稍微有点偏高,睡眠也不太好,我一直记挂着。孕晚期马虎不得,今天特意过来给她复查下血压、做个胎心监护,再开点温和的保胎安神药,也让你和嫂子都放心。” 她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显得更贴心:“知道你忙,我们都是轻手轻脚来的,检查起来也快,不会耽误你太多时间,更不会吵着小兰休息。” 王德宝的目光在三人身上转了一圈,眉头还是皱着——王福升昨天的叮嘱还在耳边,让他防着外人。可眼前的情形实在挑不出毛病:陈雪君是镇里公认靠谱的大夫,孕晚期复查是正事,没人会拿这个开玩笑;赵磊提着肉干逗狗,嘴里还念叨着绿化承包的事,看着满是诚意;张舒铭和凌薇站在后面,话不多,眼神也不飘忽,手里的东西看着都是卫生所常用的器械,没什么可疑的。 尤其是想到赵小兰的预产期越来越近,上次检查确实说血压有点不稳,他心里的警惕便松了大半。终究是孕妇的事更要紧,他摆了摆手,往旁边侧身让开了路:“行,进来。小兰刚躺下歇着,你们说话轻点,别惊着她。” 说着,他又往大黄狗那边踢了踢剩下的肉干,示意它老实点。 赵磊立刻笑着应下,顺势蹲在门口继续陪狗,手里还时不时递块肉干,故意把王德宝的注意力往自己这边引:“放心放心,我们都懂规矩。对了王老弟,你上次说想承包学校的绿化,我这两天大概算了下预算,咱们刚好趁这个空聊聊……” 陈雪君冲赵磊递了个默契的眼神,转头对王德宝笑了笑,带着张舒铭和凌薇轻手轻脚地往屋里走,脚步放得极轻,生怕踩响地上的木板发出声响。屋里的陈设很简单,客厅摆着一套褪色的旧沙发,扶手上沾着些污渍,茶几上放着几个没洗的搪瓷碗,碗底还留着些残羹剩饭,看着有些凌乱。陈雪君径直往卧室方向走,一边走一边扬声喊:“小兰嫂子,在家吗?我来给你复查了。”她的声音不大,却足够清晰,刚好能传到卧室里,既起到了打招呼的作用,也给身后的张舒铭和凌薇递了信号。 张舒铭和凌薇对视一眼,心领神会。两人放慢脚步,借着“帮忙收拾茶几”的由头,悄悄在客厅里搜寻起来。张舒铭伸手拿起茶几上的搪瓷碗,看似在整理,目光却飞快地扫过沙发底下、电视柜后面,每一个可能藏东西的角落都没放过;凌薇则走到靠墙的衣柜旁,手指轻轻划过柜面,耳朵留意着卧室里的动静,同时观察着屋里的布局——王福升那么看重的小账,肯定不会藏在显眼的地方。 就在这时,卧室里突然传来赵小兰带着浓浓的火气的声音:“王德宝!你是不是又跟哪个狐狸精在门口瞎聊呢?!磨磨唧唧的,不怕耽误事吗?!”声音尖利,带着明显的不耐烦,显然是被门口的说话声吵到了。 凌薇的动作顿了顿,眼神立刻变得警惕,抬手示意张舒铭暂停动作。张舒铭也停下手里的活,两人屏住呼吸,侧耳听着卧室里的动静。陈雪君反应很快,立刻笑着接话:“小兰嫂子,是我,陈大夫,来给你复查呢。王德宝大哥在门口跟我同事聊点事,没别的。” 卧室门“吱呀”一声被拉开,赵小兰叉着腰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头发有些凌乱,显然刚睡醒没多久。她的目光扫过客厅里的张舒铭和凌薇,带着几分审视:“这两位是?” “都是我卫生所的同事,帮我搭把手的。”陈雪君连忙走上前,笑着把血压计递到凌薇手里,“你看你,刚睡醒脸色不太好,快坐下,我先给你量个血压。”她一边说,一边拉着赵小兰往沙发上坐,刻意挡住了她的视线,给张舒铭和凌薇创造机会。 张舒铭趁机走到凌薇身边,两人用眼神交流了一下——客厅里没找到可疑的地方,最可能藏东西的还是卧室。凌薇微微点头,目光再次落在卧室墙角的大衣柜上,衣柜后面似乎有个阴影,不像墙面的颜色,看着像是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她悄悄挪动脚步,尽量不发出声音,一点点往卧室方向靠近,张舒铭则站在客厅中央,假装整理出诊包,实则盯着王德宝的方向,一旦外面有动静,立刻就能预警。 赵小兰被陈雪君缠着量血压,嘴里还在抱怨王德宝:“你说他,一天到晚没个正形,家里的事不上心,就知道在外头瞎晃悠。”陈雪君一边听着她抱怨,一边时不时应和两句,手里的动作却没停,血压计的袖带缠在赵小兰胳膊上,刚好挡住了她看向衣柜的视线。 凌薇走到衣柜旁,借着衣柜门的遮挡,慢慢探头往后面看——果然,衣柜后面藏着一个半人高的木箱,被一堆旧衣物和被褥挡着,只露出个黑漆漆的边角,看着很是隐蔽。她心里一喜,刚想进一步查看,就听到门口传来王德宝的声音:“赵老师,你说的那个绿化项目,具体能给多少预算啊?” 凌薇立刻缩回身子,装作在整理衣柜上的杂物,张舒铭也适时地咳嗽了一声,提醒她外面有人留意着屋里。两人都明白,时间不多,必须尽快确认木箱里是不是小账,而且不能被赵小兰和王德宝发现。紧接着,卧室门被猛地拉开,赵小兰叉着腰站在门口,脸色铁青。她刚接到赵建军的电话,语气严厉地吩咐她,一旦见到小账,必须第一时间送去给他,绝不能落在王德宝手里。“我爸刚才打电话来了,让我把小账给他送去!你赶紧把东西交出来!” 王德宝脸色一变,连忙摆着手:“不行!我爸说了,这小账不能让你单独拿,要咱们俩一起看着!” 他想起王福升的训斥,梗着脖子反驳,“那是我爸的保命符,交给你爸,不就等于让他拿捏住了吗?” “拿捏住?” 赵小兰冷笑一声,上前一把揪住王德宝的耳朵,“王德宝你个没良心的!我爸是你老丈人,还能害你?我爸说了,现在调查组要来了,只有把小账交给他,才能压下去!你是不是想让你爸蹲大牢?” “我不是那个意思!” 王德宝疼得龇牙咧嘴,却不敢还手,“我爸说了,赵建军那个人心黑,拿到小账就会卸磨杀驴!咱们得留着点筹码!” “筹码?你懂个屁!” 赵小兰狠狠甩开他的手,“我告诉你,今天这小账我必须拿走!你要是不给,我就回娘家,再也不回来了!” 她说着就往门口走,一副要决裂的样子。 王德宝急得团团转,一边是老爹的叮嘱,一边是老婆的威胁,顿时没了主意。陈雪君见状,连忙上前打圆场:“王嫂子,先别生气,气大了头晕更严重。我先给你量个血压,开点安神的药,有话慢慢说。” 她一边说,一边给赵小兰递了杯温水,眼神里带着安抚。 赵小兰本就头晕,又吵了一架,情绪激动得厉害,听陈雪君这么说,也就顺坡下驴坐了下来。陈雪君熟练地给她量了血压,又从药箱里拿出几片白色药片,笑着说:“这是安神的药,吃了睡一觉,醒来就舒服了,有什么事明天再说也不迟。” 赵小兰没多想,就着温水把药吃了下去。陈雪君又陪她聊了几句,没过多久,赵小兰就打了个哈欠,眼神变得迷离,靠在沙发上休息着。 张舒铭和凌薇还在卧室里摸索——衣柜被两人合力挪开半尺,露出后面那个半人高的木箱,锁扣锈迹斑斑却扣得紧实。凌薇捏着张舒铭递来的细铁丝,指尖微微用力,小心翼翼地探进锁孔,专注得连呼吸都放轻了。张舒铭站在卧室门口,侧耳听着外屋的动静,目光时不时扫向门口,生怕有人突然进来。 第47章 我们安全了 外屋的沙发上,赵小兰吃过安神药后,眼皮越来越沉,呼吸均匀。王德宝坐在一旁,屁股像扎了针似的坐立不安——他心里记挂着王福升叮嘱的小账,总觉得里屋的动静不对劲,想出去看看,可又怕吵醒赵小兰。赵小兰孕晚期脾气本就暴躁,加上之前为了小账的事吵过架,他实在不敢再惹她。 门口的赵磊还在逗狗,手里的肉干快喂完了,大黄狗啃得尽兴,时不时蹭蹭他的腿。他想找话题跟王德宝闲聊,可王德宝心不在焉,眼神一个劲往卧室方向瞟,嘴里敷衍着“嗯嗯啊啊”,显然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没过多久,王德宝见赵小兰睡得渐沉,终于按捺不住了。他悄悄站起身,踮着脚尖往门口挪,想借着“看看狗”的名义,去外屋瞧瞧陈雪君他们在干什么——毕竟那三人来历不明,万一打小账的主意,他可担不起责任。 “王老弟,你这狗真通人性,”赵磊见状,连忙开口想拉住他的注意力,“要不咱们再聊聊绿化的预算?我觉得……” “回头再说,我去看看狗有没有乱咬东西。”王德宝打断他,脚步没停,眼看就要走到卧室门口,再往前一步,就能看到里面正在撬锁的张舒铭和凌薇。 陈雪君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刚收拾好药箱,正站在卧室门口侧面,清楚地看到了王德宝的动作。一旦他走进来,张舒铭和凌薇的行踪就会暴露,不仅小账拿不到,他们几人还可能陷入危险。千钧一发之际,陈雪君猛地想起王德宝怕赵小兰、又有点贪色的性子,立刻有了主意。 她快步上前,一把拉住王德宝的胳膊,手指轻轻搭在他的手腕上,脸上瞬间堆起一抹带着几分暧昧的笑容,眼神也故意放柔,带着点嗔怪似的亲昵:“王大哥,急着去哪呀?小兰嫂子刚睡着,外面风大,别吵醒她。”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刻意的温柔,眼神瞟向他时,还故意眨了眨眼。王德宝被她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一愣,低头看着她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又对上她那双含着笑意的眼睛,瞬间有点失神——陈雪君长得清秀,说话又温柔,比赵小兰的泼辣劲儿舒服多了,他一时竟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就在王德宝愣神的瞬间,陈雪君突然变脸,猛地松开手,往后退了两步,双手抱在胸前,脸上瞬间布满惊恐和愤怒,突然拔高声音大喊:“王德宝!你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你竟然想非礼我!” 她的声音尖利刺耳,像一道惊雷,瞬间打破了屋里的宁静。靠在沙发上睡觉的赵小兰被猛地惊醒,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刚好看到陈雪君往后退、王德宝站在她面前的画面,顿时火冒三丈——她本就因为小账的事憋着火,孕晚期情绪又极易激动,此刻看到这一幕,哪里还能冷静。 “王德宝!你个畜生!”赵小兰猛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肚子挺着不方便,动作却依旧泼辣,她指着王德宝的鼻子破口大骂,“我刚睡着你就不安分!陈大夫好心来给我看病,你竟然敢打她的主意!我看你是活腻了!” 王德宝被陈雪君的大喊和赵小兰的怒骂吓懵了,连忙摆手辩解:“不是!小兰你别听她胡说!是她拉着我的,我没有非礼她!” “我拉着你?”陈雪君立刻接上话,眼眶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委屈的哭腔,“王嫂子,我好心劝他别吵醒你,他却突然拉我的手,还往我身上凑,我不喊救命,难道眼睁睁看着他欺负我吗?” 她说着,还故意抹了抹眼角,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样子。 赵小兰根本不听王德宝的辩解,她对王德宝的德性本就有些不满,加上陈雪君说得有鼻子有眼,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还敢狡辩!”她冲上前,一把揪住王德宝的耳朵,使劲拧了一把,“我让你不学好!我让你欺负人!今天我非撕烂你的嘴不可!” “哎哟!疼疼疼!小兰你松手!”王德宝疼得龇牙咧嘴,连忙去掰赵小兰的手,“真的是误会!我是想出去看看狗,她故意拉我的!” “误会?你当我眼瞎吗?”赵小兰下手更重了,另一只手还往王德宝的胳膊上抓去,指甲深深嵌进他的肉里,“我看你就是心里有鬼!是不是还惦记着那箱小账,想瞒着我偷偷给你爸送过去?!” 一提到小账,赵小兰的火气更盛,手脚并用往王德宝身上招呼,又抓又挠。王德宝又疼又急,想还手又不敢真伤了孕晚期的赵小兰,只能一边躲闪一边辩解:“没有!我没有惦记小账!是你想多了!” 两人瞬间扭打在一起,沙发被撞得歪歪斜斜,茶几上的搪瓷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王德宝的惨叫声、赵小兰的怒骂声、东西破碎的声响混在一起,外屋乱成了一锅粥。 门口的赵磊见状,连忙假装上前劝架:“别打了别打了!有话好好说!小兰嫂子你怀着孕呢,别动气!” 他一边说,一边悄悄挡在门口,不让外面的人进来,也给卧室里的张舒铭和凌薇争取时间。 卧室里的张舒铭和凌薇听到外屋的混乱声,对视一眼,都松了口气。凌薇手上加劲,“咔哒”一声轻响,木箱的锁被撬开了。两人顾不上多想,迅速打开木箱,里面果然整齐地码着一摞红封皮的小账,密密麻麻的字迹透着龌龊。张舒铭立刻把小账塞进带来的出诊包,拉上拉链,对凌薇使了个眼色,两人趁着外屋的打斗声,悄悄往门口挪去。张舒铭趁机走到衣柜后面,提起那个木箱,对凌薇和陈雪君使了个眼色。三人悄悄往后退,趁着王德宝和赵小兰打得难解难分,快步走出卧室,穿过院子,拉开院门溜了出去。 直到跑出很远,听不到身后的争吵声,三人才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陈雪君紧紧攥着衣角,脸上还带着惊魂未定的苍白;凌薇扶着她的胳膊,眼神里满是后怕;张舒铭提着那个沉甸甸的木箱,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这箱红封皮小账,终于到手了。 “没事了,雪君,我们安全了。” 张舒铭轻声安慰道,目光落在木箱上,眼神变得坚定,“有了这些证据,明天调查组一来,王福升和赵建军,一个也跑不了。” 陈雪君看着两人默契的样子,心里泛起一丝酸意,却还是笑着说:“我们去卫生所商量对策,那里清静,不容易被人发现。” 第48章 不能再重蹈覆辙 卫生所的白炽灯将房间照得透亮,连墙角的蛛网都无所遁形。四人围坐在八仙桌前,红封皮的小账摊开在中央,密密麻麻的字迹像爬满纸页的毒虫,每一笔违规收费、每一次权钱交易、每一笔肮脏分赃,都像针一样刺得人眼睛发疼。窗外的霞光渐渐褪去,橘红色的余晖被浓墨般的夜色吞噬,屋里的气氛却愈发凝重——上次举报王福升时,李立峰副局长一句“证据不足,维持原判”,就将所有努力化为泡影的挫败感,还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头。 “不能再重蹈覆辙了。”张舒铭率先打破沉默,他指尖轻轻划过小账上“赵建军分赃50”的字迹,眼神坚定得像淬火的钢铁,“李立峰是赵建军的靠山,上次就是他仗着副局长的权力,把案子压了下去。这次我们不能再把所有希望寄托在一个部门上,必须多留后手,确保证据能送到真正能做主的人手里,让他们想压都压不住。” 赵磊攥紧了拳头,指节泛白,语气里满是不甘:“上次那些家长的证词、学生的控诉,明明那么清楚,结果还是被李立峰一句‘诬告’打发了。这次有了这本小账,是实打实的铁证,绝不能再让他们得逞!” 凌薇端着水杯,指尖轻轻摩挲着杯壁,杯沿的温热也没驱散心底的寒意。她放下杯子,目光落在小账的关键页码上,冷静地补充道:“小账里不仅有王福升的违规收费记录,还有赵建军和‘老板’的分赃明细,甚至牵扯到李立峰的好处费,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教育违规,而是公职人员腐败。单靠教育局调查组,层级不够,很容易被李立峰干预。必须同步报给县纪委和公安局,形成三方制衡。” 她顿了顿,看向张舒铭,眼神里带着信任:“而且我们手里必须把原件留好,复制件分送三个部门。万一有任何一路被拦截、被篡改,原件就是我们最后的底气,绝不能给他们销毁证据的机会。” “我同意!”陈雪君立刻放下手里的笔,眼神里满是笃定,甚至带着几分急切的主动,“我表哥在县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工作,为人正直,从不徇私。我可以直接把证据送给他,亲自交到他手里,不经过任何中间环节,他会确保送到办案组。” 她话音刚落,又立刻补充,目光下意识地飘向张舒铭,带着明显的关切:“而且李军警官一直盯着小吴老师的案子,对王福升、赵建军的恶行早就看不过去了。让他把证据送县公安局,既能对接刑事部分的调查,还能让他盯着案子进展,防止有人从中作梗。张老师,你放心,这两路我来打通,绝对不会出问题。” 赵磊也立刻表态,语气里满是干劲:“人证是关键!空有物证,他们还能狡辩是‘伪造’,但有了实名举报的人证,就等于给证据上了双保险。我去联系之前被违规收费的家长、被穿小鞋的老师,还有那些被王福升逼着送礼的商户。我跟他们熟,知道谁最敢说真话,今晚就上门取实名举报信,明天一早带他们去调查组作证!” 三人说完,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张舒铭——经过这段时间的并肩作战,他早已成了这个小团队的核心。上次他顶住压力收集证据,这次又率先提出多线布局,他的沉稳和远见,让每个人都下意识地依赖。 张舒铭迎着三人的目光,没有丝毫犹豫,立刻开始统筹:“好!我们就兵分四路,各司其职,确保万无一失。” 他看向陈雪君,语气带着托付:“雪君,你负责复印证据,把小账、录音备份、现有家长证词各复制三份,每份都用文件袋密封好,标注清楚‘纪委专送’‘公安局专送’‘教育局专送’,原件我们锁在卫生所的保险柜里,钥匙由你保管,你细心,我们都放心。你送纪委的那份,务必亲自交到你表哥手里,跟他说清楚,这案子牵扯到李立峰,让他务必保密,加快推进。” “我一定做到!”陈雪君用力点头,胸口微微起伏,能被张舒铭托付如此关键的事,让她心里既激动又踏实,“我今晚就送过去,不耽误时间!” 张舒铭又转向赵磊:“赵磊,你联系证人时,注意安全,别让王福升的人察觉。跟家长和老师说清楚,有我们的证据和三个部门的介入,他们不用怕报复。尽量多收集实名举报信,越多越好,明天带愿意出面的证人直接去学校会议室,人证物证俱全,调查组想敷衍都难。” “放心张老师!”赵磊拍着胸脯保证,“我今晚不睡觉也得把人证凑齐!” 最后,他看向凌薇,眼神柔和了几分:“凌薇,你心思缜密,逻辑清晰,跟我一起整理主证据袋。我们把小账的关键页码、录音的重点片段、证词的对应关系都梳理清楚,做一个证据清单,标注好每一项证据对应的罪名,让调查组一眼就能看明白。明天对接时,我们一起去,你负责补充说明资金流向和腐败链条,我来主攻违规事实和人证对接。” “好。”凌薇轻轻点头,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她喜欢这种并肩作战的感觉,更欣赏张舒铭的统筹力——他总能准确找到每个人的优势,让团队发挥最大效能,这种领袖气质,是她以前从未在别人身上见过的。 分工已定,四人立刻投入工作。陈雪君从卫生所的柜子里翻出复印机,麻利地开始复印证据,纸张“唰唰”作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她特意多复印了一份小账,悄悄塞进自己的包里——她想让表哥看得更仔细,也想为张舒铭多做一点事。 复印间隙,她给每人倒了杯热水,走到张舒铭身边时,特意把杯子递到他手边,又自然地拿起他刚才从王德宝家带回来的外套,轻轻拍掉上面的尘土和草屑,指尖不经意间划过他的肩膀,语气带着真切的关心:“刚才跑太快,沾了不少土,明天见调查组,总得整洁点。你没受伤?王德宝那家伙看着就不是善茬,我刚才一直担心你。” 张舒铭愣了愣,连忙说:“没事,没受伤,谢谢你雪君。” 他能清晰感受到陈雪君话语里的关切,还有那毫不掩饰的主动,心里泛起一丝复杂的暖意。 凌薇的目光落在两人身上,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水杯的温热透过指尖传来,却没驱散心底那点莫名的醋意。她连忙收回目光,低头翻看小账,却在张舒铭抬头时,主动开口补充:“张舒铭,小账第17页是赵建军给李立峰送好处费的记录,第23页是‘老板’的分赃明细,这两页是关键中的关键,明天对接时,我们要重点强调,直接把李立峰拉进来,让他没法再干预。” 她的声音冷静,却带着明显的默契,像是在回应他的分工,又像是在悄悄刷着存在感。张舒铭看向她,点了点头:“好,我记下来了,明天我们先把这两页摆出来,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赵磊坐在旁边打电话,一边联系家长,一边忍不住插话说:“张老师,你刚才在王德宝家也太险了,幸好雪君反应快,不然真要被发现了。下次这种危险的事,你可得带上我,我年轻力壮,能帮你挡着。” “是啊张老师,”陈雪君立刻接话,语气里满是担忧,甚至带着几分固执,“明天对接调查组,我跟你一起去。李立峰肯定会派人盯着,多一个人多一份照应,万一他们耍无赖,我还能帮你说话。” 张舒铭心里一暖,看着眼前这三个愿意为正义挺身而出、还处处惦记着他的人,原本因陈晓芸失联而低落的心情,渐渐被一股暖流取代。他笑着摇了摇头:“不用,你们各司其职就是对我最大的帮助。对接调查组有我和凌薇就行,你们把证据和人证落实好,就是最关键的环节。” 他掏出手机,又给陈晓芸拨了个电话,听筒里依旧是“您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的冰冷提示音。他叹了口气,把手机放在桌上,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和愧疚——他知道陈晓芸还在生气,可这场仗没打完,他根本走不开。 “别太担心。”陈雪君第一时间察觉到他的情绪变化,连忙放下手里的复印件,走到他身边轻声安慰,语气直白又真诚,“青石镇信号一直不好,说不定她没接到,或者手机没电了。等事情结束了,你回省城好好跟她解释,她知道你是在为学生、为正义做事,肯定会理解的。就算……就算她不理解,你也没做错什么,你做的这些,值得所有人尊重。” 她的话直白得有些莽撞,却像一束光,照亮了张舒铭心底的失落。他抬头看向陈雪君,她眼里的关切毫不掩饰,甚至带着几分“你就算失去她,还有我们”的笃定,让他心里一阵发热。 凌薇看着这一幕,心里也有些不好受。她想起自己在省城被污蔑、被抛弃的遭遇,那种孤立无援的感觉,她比谁都清楚。她没有像陈雪君那样直白安慰,而是拿起一份证据,走到张舒铭身边,轻声说:“时间不早了,我们加快速度。赵磊晚上要跑好几个地方,我们得把证据清单整理好,让他能安心去对接。”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无声的支持——她用工作转移他的注意力,用行动告诉他“我们都在”。张舒铭看向她,凌薇的眼神里没有陈雪君的热烈,却有着同样的坚定和关切,像寒夜里的星光,安静却有力量。 张舒铭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复杂情绪,点了点头:“好,我们加快速度。” 第49章 最爱吃肥而不腻的红烧肉 四人再次投入工作,复印机的“唰唰”声、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赵磊低声打电话的声音,交织在一起,构成一曲属于正义的协奏。陈雪君时不时给张舒铭添水,眼神总忍不住在他脸上停留;凌薇整理证据时,会下意识地把他需要的材料放在最顺手的位置;赵磊挂了电话,就立刻过来帮忙核对名单。 张舒铭看着身边各司其职、却又处处惦记着彼此的三人,心里渐渐升起一股强烈的责任感。他知道,这场仗不仅是为了小吴老师,为了那些被压迫的学生和家长,也是为了身边这些值得信赖的战友。他必须带领大家打赢这场仗,不仅要扳倒王福升、赵建军,还要让李立峰为他的徇私枉法付出代价,还青石镇一个清明。 卫生所的厨房率先亮起暖黄的灯,昏黄的光晕透过窗棂洒出来,在地上投下不规则的光斑,驱散了几分深夜的寒凉。陈雪君系上洗得发白的围裙,从储物柜里翻出米袋和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那是她特意托镇上肉铺老板留的带皮五花,记得上次整理证据间隙闲聊,张舒铭随口提过一句“最爱吃肥而不腻的红烧肉”,这话她悄悄记在了心里。 她把肉放在案板上,仔细清洗干净,指尖划过温热的肉皮,脑海里不由自主浮现出张舒铭白天在王德宝家挺身而出的样子。他冲上去揪住王德宝后领时,眼神里的决绝;护着她和凌薇撤退时,背影的挺拔;讨论证据时,眉宇间的专注……每一个画面都清晰得像在眼前,让她切肉的动作都轻柔了几分。她把肉切成均匀的方块,焯水时仔细撇去浮沫,又从柜子里翻出珍藏的冰糖,小火慢慢炒出枣红色的糖色,再把肉块倒进去翻炒,直到每块肉都裹上透亮的糖衣,才加入姜片、葱段和酱油,加水漫过肉块,盖上锅盖小火慢炖。 厨房里很快弥漫开浓郁的肉香,醇厚的香气混杂着米香,渐渐飘出厨房,钻进隔壁的活动室。张舒铭正和凌薇对着证据清单核对细节,闻到香气,下意识地抬了抬头,刚想起身去厨房搭把手,就被陈雪君端着洗菜盆走了出来。 “你跟凌老师继续整理证据,这些活我来就行。”陈雪君笑着把他推回椅子上,围裙上沾了点油渍,却丝毫不显狼狈,眼神亮得像盛了星光,“战友之间,总得有人多付出点。你们负责把证据捋顺,我负责让大家吃饱,分工明确嘛。” 她的笑容温柔得能化开夜色里的霜,说话时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热忱,目光落在张舒铭脸上时,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羞涩。只是话到末尾,她下意识地瞟了眼墙角的自行车筐——那个浅蓝色的布包还静静躺在那里,里面是她织到后半夜的围巾,针脚细密,边缘绣着的梅花在昏暗中若隐隐现,可早上被拒绝的失落还没完全散去,她没敢再提。 张舒铭看着她眼底的真诚,不好再坚持,只能点头:“辛苦你了,雪君。” 陈雪君脸颊微红,转身快步走回厨房,心里却像被红烧肉的热气熨烫着,暖融融的。她觉得这样就很好,能为他做点实事,能看着他吃饱喝足,有精力去打接下来的硬仗,就足够了。 活动室里,凌薇看着陈雪君的背影,指尖悄悄收紧,握着笔的手微微用力,笔杆都被捏得泛白。她心里清楚,陈雪君的热情直白像一团火,很容易就能温暖别人,而自己的清冷内敛,在这样的对比下,显得格外疏离。可她就是做不到那样主动,哪怕心里对张舒铭的在意早已像藤蔓般悄悄滋长,也只能藏在心底最深处。 她记得上次被王福升下药,是张舒铭及时赶到,抱着她逃离那个令人窒息的房间;记得他一次次挡在她身前,对抗王福升的威胁;记得他深夜整理证据时,专注的侧脸在灯光下格外耀眼。她敬佩他的正直勇敢,欣赏他的沉稳担当,甚至在看到他为陈晓芸失联而失落时,心里会泛起一丝连自己都唾弃的庆幸。可这些情绪,她从来不敢表露分毫,只能通过一次次精准的分析、一条条关键的线索,默默支持他。 刚才陈雪君提起张舒铭爱吃红烧肉时,她才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似乎从未留意过他的喜好。这种认知让她心里泛起一丝涩意,只能低下头,假装专注地核对小账上的数字,却连自己看了哪一行都没察觉。 没过多久,陈雪君端着两个保温桶和一碗白米饭走了出来。她把最大的那个保温桶径直递给张舒铭,掀开盖子的瞬间,浓郁的肉香扑面而来——肉块炖得酥烂,色泽红亮,肥肉部分晶莹剔透,瘦肉部分吸饱了汤汁,果然是张舒铭喜欢的肥而不腻的口感。 “你下午跑了王德宝家,又一直整理证据,消耗最大,多吃点。”陈雪君的声音软乎乎的,带着明显的偏袒,“我特意炖了很久,保证入口即化,不费牙。” 张舒铭接过保温桶,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到心底,肉香钻进鼻腔,勾得人食指大动。可他看着陈雪君眼里毫不掩饰的关切,心里却沉甸甸的:“雪君,你不用这么照顾我,你在卫生所已经够忙了,还要为我们的事操心,我……” “我们是战友啊。”陈雪君打断他,眼睛弯成了月牙,睫毛在灯光下投下淡淡的阴影,“战友之间互相照顾不是应该的吗?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她说完,怕再多说一句就会忍不住流露出失落,转身把另一碗米饭和剩下的红烧肉放在凌薇面前,“凌老师,你也多吃点,明天还要跟调查组对接,得保持体力。” 凌薇抬头对她笑了笑,轻声说了句“谢谢”,拿起筷子夹了一小块肉放进嘴里。肉炖得确实软烂,味道也很好,可她心里却没什么滋味,目光不自觉地飘向张舒铭。 张舒铭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熟悉的口味在舌尖化开,醇厚的汤汁包裹着肉质,确实是他最喜欢的味道。可他吃着吃着,却觉得有些食不知味——陈雪君的用心太过明显,这份沉甸甸的好意,让他既感激又愧疚。他下意识地抬头,正好看到凌薇只小口吃着米饭,面前的红烧肉没动几口,显然是没什么胃口。 “光吃米饭没营养。”他没多想,夹了好几块肥瘦相间的红烧肉,放在凌薇面前的盘子里,语气自然,“明天还有硬仗要打,多吃点肉,才有力气跟他们周旋。” 凌薇愣了愣,低头看着盘子里油光锃亮的肉块,脸颊瞬间像被厨房的热气熏红了,连耳根都泛起淡淡的粉色。她能清晰感受到张舒铭指尖传来的温度,还有他语气里真切的关心,心脏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跳得飞快。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张舒铭的目光。他的眼神清澈而真诚,没有丝毫杂念,只有纯粹的战友间的关心。可就是这样的眼神,让她心头一颤,下意识地移开目光,又在同一时间忍不住回头,两人四目相对,都愣了一下,随即不约而同地笑了笑,气氛里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默契。 这一幕恰好被从厨房出来的陈雪君看到。她手里端着一碗汤,站在门口,看着盘子里张舒铭夹给凌薇的红烧肉,看着两人之间那丝微妙的默契,心里的酸意像潮水般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刚才炖肉时的满心欢喜。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里的汤碗,指节泛白,连碗沿的温度都感觉不到了。 可她很快就收敛了情绪,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扬起笑容,快步走过去把汤放在桌上:“凌老师多吃点,你身子弱,别累垮了。这是冬瓜海带汤,解腻的,大家都喝点。” 她说得大方自然,可眼底的失落却像藏不住的星光,在灯光下一闪而过。 张舒铭看着眼前的两人,心里满是无奈。他能清晰感受到陈雪君直白的好感,那藏在饭菜里的关心、落在他身上的目光,都像温暖的阳光,却也像沉重的负担——他心里还装着陈晓芸,不能耽误这样好的姑娘。而凌薇的清冷背后,那份默默的支持、偶尔流露的在意,也让他莫名在意,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像深夜的雾气,缠绕在心头,让他难以捉摸。 他只能把这份复杂的情绪压在心底,拿起筷子,大口吃着红烧肉,努力让自己专注于眼前的食物,也专注于即将到来的硬仗。 夜色越来越深,卫生所里的灯光却依旧明亮。四人终于把所有证据整理完毕:三份复制好的证据分别装在三个密封的文件袋里,上面清晰标注着“纪委专送”“公安局专送”“教育局专送”;主证据袋由张舒铭和凌薇共同保管,里面放着详细的证据清单和关键材料;原件则被锁进了卫生所的保险柜,钥匙由陈雪君贴身保管——大家都信得过她的细心和可靠。 陈雪君拿着“纪委专送”的文件袋,指尖反复摩挲着密封线,心里既紧张又坚定。她已经联系好了表哥,约定凌晨五点在县纪委门口交接。“张老师,我现在就出发,保证把证据亲手交给我表哥,不让任何人经手。” 她看向张舒铭,眼神里带着保证,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你明天对接调查组,一定要小心李立峰的人,有任何情况,随时给我打电话,我让我表哥那边帮忙协调。” “放心去,路上注意安全。”张舒铭点点头,看着她的眼神里满是感激,“我们这边会小心的。” 陈雪君用力点头,转身拿起外套,快步走出卫生所。深夜的风带着凉意,吹起她的头发,可她心里却暖暖的——只要能帮到张舒铭,能让正义得到伸张,这点辛苦根本不算什么。 几乎是同时,李军警官接到电话后,骑着摩托车急匆匆赶来。他接过“公安局专送”的证据袋,脸色严肃:“张老师,你们放心,我现在就往县城赶,天亮前一定把证据送到刑侦队,盯着他们立案,绝不让李立峰再有机会插手。” “麻烦李警官了。”张舒铭握着他的手,语气真诚,“小吴老师的案子,还有青石镇的清明,就拜托你了。” 赵磊则背着装满空白举报信和笔的背包,眼神里满是干劲:“张老师,凌老师,我现在就去联系家长和老师,今晚不睡觉也得把实名举报信收齐,明天一早带他们去学校作证!” 他说完,也快步消失在夜色里。 活动室里只剩下张舒铭和凌薇,空气里还残留着红烧肉的香气,显得格外安静。凌薇拿起主证据袋,仔细检查了一遍密封情况,然后递给张舒铭:“都整理好了,明天我们一起去对接,我会重点说明赵建军和李立峰的利益关联,不让他们有机会避重就轻。” “好。”张舒铭接过证据袋,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两人都下意识地顿了顿,又很快收回手。凌薇的脸颊微微泛红,转身去收拾桌上的文件,动作比平时快了几分,像是在掩饰什么。 张舒铭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泛起一丝微妙的暖意。他知道,明天的硬仗注定艰难,可身边有这样一群志同道合、彼此牵挂的战友,有陈雪君的直白守护,有凌薇的默默支持,他就有了无穷的勇气。 第50章 内讧 午后,王德宝家的客厅里还留着白天争吵的狼藉——翻倒的沙发垫、摔碎的搪瓷碗碎片、散落一地的烟蒂,空气中混杂着酒气、烟味和未散的火药味。 王德宝瘫坐在吱呀作响的旧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半瓶散装白酒,瓶口敞着,浓烈的酒气直冲鼻腔。他手里攥着个豁口的酒杯,时不时猛灌一口,辛辣的酒液呛得他咳嗽不止,眼眶发红。上午和赵小兰扭打过后,两人虽没再吵,可彼此眼底的猜忌像毒藤般缠得人喘不过气。他心里揣着个疙瘩,认定赵小兰藏了小账,怕自己一不留神,她就会偷偷跑去给赵建军报信,所以硬是不敢离开家半步,只能守在客厅喝闷酒,视线死死黏着卧室的门。 卧室里,赵小兰和衣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根本没睡着。怀孕的身子本就沉重,加上白天的争吵和对小账丢失的焦虑,让她辗转难眠。床垫硌得慌,耳边还传来客厅里王德宝喝酒时发出的闷哼和酒杯碰撞茶几的声响,更让她心烦意乱。她攥紧了身下的床单,心里满是委屈和愤怒——王德宝的猜忌像针一样扎人,小账丢了她比谁都急,可丈夫不仅不体谅,还对她恶语相向,甚至防贼似的防着她。 王德宝已经喝空了半瓶酒,脑袋昏沉得厉害,可心里的烦躁和猜忌却丝毫未减。他又灌了一口酒,视线再次投向卧室门,见门还关着,心里稍稍松了口气,却又很快被更深的疑虑填满:她是不是在装睡?是不是在盘算着等天亮就偷偷溜走? 他挣扎着站起身,脚步踉跄地走到卧室门口,犹豫了片刻,终究没敢推门进去,只是贴着门板听了听里面的动静——只有赵小兰略显沉重的呼吸声,带着孕晚期的疲惫。他皱了皱眉,又挪回沙发,拿起酒瓶想再倒点酒,却发现瓶子已经空了。 “妈的!”王德宝低骂一声,将空酒瓶狠狠砸在地上,玻璃碎片四溅。这声巨响打破了清晨的寂静,卧室里的赵小兰猛地翻了个身,显然被惊醒了。 王德宝也不管她醒没醒,坐在沙发上喘着粗气,心里的火气和酒劲混在一起,烧得他浑身难受。 推开卧室门,他一眼就瞥见被挪开半尺的衣柜,心里咯噔一下,踉跄着冲过去掀开挡在后面的旧衣物,那个半人高的木箱赫然敞开着,里面空空如也,红封皮的小账早已不见踪影。 “赵小兰!你把小账弄哪去了?!” 王德宝的酒意瞬间醒了大半,嘶吼着冲进客厅。赵小兰刚起床洗漱完,听到这话立刻炸了:“我还想问你呢!昨晚你跟陈雪君拉拉扯扯,是不是你趁机把小账藏起来了?!” “我藏?” 王德宝气得眼睛发红,一把揪住赵小兰的胳膊,“明明是你想偷偷给你爸送过去!我爸说了,那是他的保命符,绝不能让赵建军单独拿到!是不是你趁我跟陈雪君拉扯,把小账拿走了?” “你放屁!” 赵小兰使劲甩开他的手,眼眶泛红,“我爸昨天打电话催了好几遍,我要是拿到小账,早就送过去了!肯定是你私藏了,想拿着小账要挟我爸要好处!王德宝,你真没良心!”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从互相指责到翻旧账,争吵声震得屋顶都要掀起来。王德宝骂赵小兰“胳膊肘往外拐”,眼里只有娘家;赵小兰骂王德宝“没本事还疑心重”,守不住老爹的保命符。他们在屋里翻来翻去,床底、衣柜、储物间都找了个遍,始终没看到小账的影子,猜忌像野草一样疯长,谁也不肯相信谁,从早上吵到下午,嗓子都哑了,依旧没争出个结果,屋里的东西被砸得乱七八糟,一片狼藉。 傍晚时分,赵建军的电话准时打了过来,语气带着不耐烦:“小兰,小账怎么还没送过来?调查组明天就到了,你赶紧让德宝送过来!” “爸!小账丢了!” 赵小兰带着哭腔喊道,“昨天陈雪君他们来家里看病,后来我跟王德宝吵了一架,今天一早就发现小账不见了!肯定是王德宝藏起来了!” “什么?丢了?!” 赵建军的声音瞬间拔高,满是震怒,“你们俩是废物吗?连个账本都看不住!” 他立刻挂了电话,转头就拨通了王福升的号码,语气冰冷刺骨,“王福升!你儿子和你儿媳妇是干什么吃的?我让他们看着小账,结果现在丢了!你赶紧给我滚到王德宝家来!” 王福升刚在家忐忑不安地等着消息,接到电话吓得魂飞魄散,不敢耽搁,骑着自行车就往王德宝家赶。一进门看到满地狼藉和互相瞪着的两人,心里的火气瞬间涌了上来:“你们俩到底怎么回事?小账怎么会丢?!” “爸,是赵小兰想给赵建军送过去,没送成反而赖我藏了!” 王德宝立刻告状。 “你胡说!明明是你自己藏的!” 赵小兰反驳道。 “别吵了!” 赵建军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他脸色铁青,一进门就踹了一脚旁边的凳子,“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小账丢了,肯定是张舒铭那伙人干的!他们早就盯着小账了!” 赵小兰心里一沉,指尖攥得发白,眼泪唰地涌了出来,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回忆:“昨……昨天下午,陈雪君带着两个人来,说……说给我复查孕情。我本来在睡觉,被王德宝和她的拉扯声吵醒……” 她瞥了眼旁边想插话的王德宝,语气里满是鄙夷,“王德宝他……他竟然对陈雪君动手动脚!抱着人家的腰不撒手,还说些不三不四的话,要不是我喊得大声,指不定出什么事!” “你胡说!是她先拉我的!” 王德宝急着辩解,却被赵小兰狠狠瞪了回去。 “我胡说?” 赵小兰拔高声音,委屈得肩膀发抖,“当时陈雪君吓得直哭,你还不承认?后来我们吵得翻天覆地,屋里乱成一团,谁还有心思顾着小账!现在倒好,账丢了,你倒怪起我来了?要不是你惹是生非,陈雪君他们怎么会有机会下手!” “你个畜生!” 赵建军猛地转头,狠狠瞪着王德宝,一巴掌甩在他脸上,“我女儿怀着孕,你不安分守着家,还敢在外头丢人现眼!对一个大夫动手动脚,你是不是活腻了?” 清脆的巴掌声在屋里回荡,王德宝捂着脸,不敢吭声。 赵建军的怒火还没消,又转头指着王福升的鼻子破口大骂:“王福升!你教的好儿子!我把女儿嫁给你家,是让他好好过日子,不是让他干这些龌龊事!小账那么重要,我千叮万嘱让你们看好,结果你儿子倒好,忙着调戏女人,把老子的话当耳旁风!现在账丢了,你还有脸怪我女儿?” 王福升被骂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想替儿子辩解,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事确实是王德宝理亏,他实在没底气反驳。“赵股长,现在说这些也没用,当务之急是找到小账……” “找到?怎么找?” 赵建军打断他,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肯定是陈雪君那伙人趁乱偷了!张舒铭早就盯着小账了,你儿子简直是给他们递刀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语气带着赤裸裸的威胁,“王福升,我丑话说在前面,这账是你儿子没看好丢的,责任全在你家!真要是调查组来了,查出什么事,你就自己去顶罪,我和我女儿绝不会跟着你倒霉!” 王福升一听这话,心里的火气瞬间压过了恐惧,他死死盯着赵建军,咬牙切齿地说:“赵建军,你别想甩锅!小账里不光有我的事,还有你的分赃记录,还有你让我安排女学生、女老师给领导‘服务’的龌龊事!要顶罪也是我们一起顶,想让我一个人当替罪羊,没门!大不了鱼死网破,我把所有事都抖出来,咱们一起完蛋!” “你敢!” 赵建军上前一步,揪住王福升的衣领,眼神凶狠得像要吃人,“你要是敢乱说话,我让你全家都不得好死!” “你以为我怕你?” 王福升也豁出去了,一把推开赵建军,“我已经没退路了!小账丢了,调查组一来,我们都得完蛋,不如鱼死网破!” 两人剑拔弩张,胸口都剧烈起伏着,眼看就要打起来。王德宝捂着脸缩在一旁,赵小兰坐在沙发上抹眼泪,屋里的气氛紧张得能拧出水来。 就这么僵持到半夜,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映着满室狼藉。赵建军焦躁地在屋里踱来踱去,烟抽了一根又一根,烟灰缸里堆得满满当当。他心里清楚,王福升说的是实话,真要是鱼死网破,他也讨不到好。现在唯一的指望,就是背后的高局长。 他犹豫了半天,终于掏出手机,手指颤抖着拨通了高局长的电话。电话接通的那一刻,他脸上的凶狠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语气变得卑微又恭敬,甚至带着几分哀求:“高……高局长,打扰您休息了,实在是出了急事……” 电话那头传来高局长不耐烦的声音:“什么事?大半夜的不睡觉,吵什么吵?” “是……是小账丢了!” 赵建军的声音压得极低,像蚊子叫一样,“昨天张舒铭他们借着给小兰复查的名义,闯进王德宝家,趁乱把小账偷走了!王福升他儿子还……还惹了点麻烦,让他们钻了空子。现在我们俩吵得不可开交,实在没办法了,只能求您给出个主意……” 他一边说,一边偷偷瞟着王福升,生怕漏掉高局长的任何一句话。 王福升也凑了过来,脸上满是急切,竖着耳朵听着电话那头的动静——这是他们最后的希望了。“调查组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让他们暂时别去青石镇。” 高局长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李立峰已经在县公安局等着了,张舒铭他们要是敢去送证据,就让李立峰以‘诬告陷害’的名义把他们扣下来。你们俩现在去学校盯着张舒铭他们,别让他们乱跑,尤其是陈雪君,她肯定会去县纪委送证据,让张明和王德宝去半路拦着,绝不能让证据送进去!” 赵建军和王福升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刚才的内讧瞬间烟消云散。“好!我们听高局长的!” 两人异口同声地说道。 挂了电话,赵建军拍了拍王福升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一些:“刚才是我太冲动了,高局长既然发话了,我们就按他说的办。只要拦住他们,小账的事就能压下去。” 王福升点点头,心里却依旧忐忑,可事到如今,也只能听高局长的安排了。“我现在就去学校盯着张舒铭他们,你让张明和王德宝赶紧去拦陈雪君。” “好。” 赵建军立刻拨通了张明的电话,让他和王德宝一起去通往县城的路口等着,务必拦住陈雪君,绝不能让她把证据送到县纪委。 第51章 我打死你 卫生所里的不安像潮水般蔓延,陈雪君凌晨出发去县纪委送证据,按理说早该抵达,可电话始终无人接听。赵磊攥着拳头,语气焦灼:“高局长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雪君姐会不会被拦住了?” 张舒铭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证据袋,心里也沉得发慌:“不能等了,我们去学校看看。调查组要是到了,正好直接对接;要是没到,也得摸清他们的动向。” 三人收拾好东西,快步往学校赶。刚进校门,就见王福升和赵建军带着几个王德宝站在教学楼前,像是专程等着他们。王福升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挂着嚣张的冷笑:“张舒铭,别白费力气了!调查组不会来了,高局长已经打过招呼,你们手里的破烂证据,根本送不出去!” “你们以为勾结权贵,就能一手遮天?” 张舒铭上前一步,眼神如刀,“小账里的每一笔龌龊交易,还有你们迫害学生、收受贿赂的罪证,我们都掌握得清清楚楚!就算调查组不来,我们也能让你们的罪行公之于众!” “公之于众?” 赵建军嗤笑一声,上前逼近两步,语气阴鸷,“我劝你识相点,把小账交出来!李立峰副局长已经在县公安局等着了,再敢胡来,直接以‘诬告陷害’的罪名把你们抓起来,让你们蹲大牢!” “你敢!” 赵磊立刻上前护住张舒铭,“我们有这么多家长和老师作证,你们别想颠倒黑白!” 他话音刚落,就领着几个提前联系好的家长和老师走了过来,可这些人一看到赵建军凶狠的眼神,脚步顿时迟疑了。 赵建军一眼就看穿了他们的胆怯,冷笑一声,从口袋里掏出一沓现金,又威胁道:“各位乡亲、老师,大家都是街坊邻里,没必要跟着张舒铭趟浑水。谁要是现在走,这钱拿着;要是敢留下来作证,别怪我赵建军不给面子——你们的孩子还在学校读书,家人还在镇上生活,后果自己想清楚!” 那些家长和老师本就心存顾虑,被赵建军这么一威逼利诱,顿时乱了阵脚。有两个家长悄悄往后退了退,低声说:“我们就是来看看,不清楚什么情况……” 说着,就趁着混乱溜了。剩下的人也面露难色,眼神躲闪,没人敢再站出来。 赵磊气得浑身发抖:“你们怎么能这样?之前明明说好一起作证的!” “识时务者为俊杰。” 王福升得意地笑了,“张舒铭,你看看,没人帮你,你就是孤家寡人!赶紧把证据交出来,我还能让你平安离开青石镇!” 张舒铭看着眼前的变故,心里一沉,却依旧挺直脊背:“就算没人帮忙,我也绝不会退缩!你们的罪行,迟早会受到惩罚!” 就在这时,张舒铭的手机突然响了,是李军警官打来的,电话里的声音急促又愤怒:“张老师,我被李立峰拦下了!他带着人在半路截住我,强行抢走了要送县公安局的证据,还威胁我不准再插手这事!” “什么?” 张舒铭心里咯噔一下,最后的退路似乎也被切断了。 赵建军和王福升听到这话,笑得更加嚣张:“怎么样?张舒铭,没辙了?现在交出小账,还能留你一条活路!” 张舒铭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正想反驳,却突然发现凌薇不见了踪影。刚才混乱中,大家都盯着对峙的场面,没人注意到她什么时候悄悄离开了。他心里一动,随即安定下来——凌薇向来沉稳,绝不会无缘无故消失,她一定是去想办法了。 “别装神弄鬼了!” 王福升见张舒铭不说话,以为他没了办法,“再不交证据,我们可就动手了!” 张舒铭冷冷地看着他们,没有退让:“有本事就来试试!” 与此同时,通往县城的路口,陈雪君骑着自行车刚拐过弯,就被张明和王德宝带着拦住了去路。“陈雪君,把证据交出来!” 张明上前一步,挡住她的去路,眼神凶狠。 陈雪君心里一紧,立刻握紧车把,警惕地看着他们:“你们想干什么?这是去县纪委的路,你们敢拦我?” “拦的就是你!” 王德宝上前,和张明一起堵住她的退路,“高局长说了,只要拿到你手里的证据,少不了我们的好处!识相的赶紧交出来,不然别怪我们不客气!”说罢,便拿绳子把陈雪君绑了起来。 陈雪君一眼就看穿王德宝智商不够、性子又直,心里立刻有了主意,脸上堆起狡黠的笑,声音特意拔高,带着煽动性:“王德宝,你就是个傻子!张明早就把你卖了!” 她指着张明,故意说得斩钉截铁:“他偷偷把小账复印件给张舒铭,根本不是被逼的,是他自己想邀功!现在小账丢了,他就想把责任全推给你这个看门人,让你替他和你爹背锅!你以为他真会跟你平分好处?他早就把你卖了,把你撞死人的事都告诉我们了,还把你当傻子耍!” 王德宝本就脑子转不过弯,被陈雪君这么一挑唆,顿时青筋暴起,眼里只剩下怒火,根本来不及多想,怒吼一声:“好你个叛徒!敢耍老子!” 话音未落,他攥起拳头,照着张明的脸就狠狠砸了下去。 张明毫无防备,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拳,鼻子瞬间流血,疼得龇牙咧嘴。他本就是被逼无奈才给了张舒铭证据,心里憋着一肚子委屈,现在被王德宝不分青红皂白地打了,还被扣上“叛徒”的帽子,顿时气血攻心,怒吼道:“你他妈才是傻子!我是被逼的!” 可王德宝根本不听他解释,性子直的他认定了“被耍”,拳头像雨点一样砸向张明,嘴里还不停骂着:“让你耍我!让你卖我!我打死你!” 张明被打得连连后退,额头、脸颊都挂了彩,鲜血顺着下巴往下淌,糊了一脸。他本就不是善茬,被打得头破血流后,彻底红了眼,气血攻心下也顾不上别的,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你想打死我,我也不让你好过! 他猛地扑上去,一把抱住王德宝的腿,死死不肯松手,嘶吼道:“王德宝,你个蠢货!我跟你拼了!你别想走!” 他像疯了一样,用头撞、用牙咬,哪怕自己还在挨揍,也绝不松手。 旁边的王德宝们看傻了眼,想上前拉架,可两人扭打在一起,滚在地上,根本插不上手。陈雪君趁机跨上自行车,刚想走,就见凌薇从旁边的小路冲了出来,手里攥着一根木棍,眼神坚定:“雪君,我来接应你!” “凌老师!” 陈雪君又惊又喜,立刻从怀里掏出“纪委专送”的证据袋,“证据在这,你赶紧送县纪委!我来牵制他们!” 凌薇接过证据袋,紧紧攥在手里,转身就往县城方向跑。王德宝眼角余光瞥见凌薇拿着东西要跑,顿时急了,想推开张明去追,可张明像块狗皮膏药一样死死抱住他的腿,嘴里还嘶吼着:“你别想跑!要打就打死我!” 王德宝被缠得动弹不得,看着凌薇的身影越来越远,怒火攻心,彻底没了理智。他猛地抬起脚,用尽全力往张明的胸口踹去,又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头,朝着张明的后背狠狠砸了下去,嘴里嘶吼着:“给老子松手!我打死你这个废物!” 张明被踹得闷哼一声,后背结结实实挨了一石头,疼得浑身抽搐,冷汗瞬间浸透了衣服。可他心里清楚,一旦松开手,凌薇带着证据跑了,自己和王德宝都没好下场——陈雪君的挑唆像根毒刺扎在两人心里,他现在已经没了退路,只能死死抱住王德宝的腿,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的裤腿里,嘶哑着喊:“你别想走!要完一起完!”王德宝红着眼,额头上青筋暴起,手里的石头像带着怒火,一下又一下狠狠砸在张明背上,砸得“砰砰”作响。他脑子早被陈雪君的话搅成了一团浆糊,满脑子都是“张明卖了自己”“赵建军不会饶了他”,嘴里不停嘶吼:“让你拦我!让你勾结张舒铭!我打死你这个叛徒!” 陈雪君骑着自行车在旁边绕圈,一边故意挡在王德宝侧身,不让他轻易挣脱,一边继续添柴加火,声音尖利又有煽动性:“王德宝!你傻啊!他就是故意拖延时间,让凌薇把证据送到县纪委!到时候你爹被抓,赵建军肯定把账全算在你头上,说你看不住小账,让你替所有人顶罪!” 这话一下戳中了王德宝的软肋,他打得更狠了,石头砸下去的力道又重了几分,嘴里骂得更凶:“我顶罪?都是你害的!我打死你!” 张明被砸得眼前发黑,嘴角溢出血沫,可抱着王德宝腿的手却越收越紧。陈雪君的话他听得一清二楚,他知道王德宝蠢,容易被挑唆,可自己确实被逼无奈才给了张舒铭证据,现在被打得头破血流,心里的委屈和愤怒全涌了上来,气血攻心下,他猛地抬头,一口咬在王德宝的小腿上,死死不肯松口。 “啊——!” 王德宝疼得惨叫一声,想甩脱张明,可对方像块烙铁似的粘在他腿上,越甩咬得越紧。他急得满头大汗,看着凌薇的身影越来越远,心里的怒火和恐慌交织在一起,彻底失去了理智。他扔掉手里的石头,弯腰一把揪住张明的头发,使劲往地上撞,一下又一下,撞得地面发出沉闷的声响:“松口!给我松口!我杀了你!” 张明的额头撞在地上,鲜血瞬间流了下来,糊住了眼睛,可他还是没松口,嘴里含糊不清地嘶吼:“我不让你走……你别想跑……” 陈雪君骑着车,一边观察着两人的缠斗,一边继续挑唆:“王德宝,他就是想拖到纪委的人来!你再不摆脱他,等会儿被抓的就是你!到时候你爹保不住你,赵建军也会卖了你!” 王德宝被这话吓得魂飞魄散,他猛地站起身,拖着腿上的张明往旁边的树干上撞。“砰!砰!砰!” 张明的后背一次次撞在树干上,骨头像要散架似的,终于支撑不住,松开嘴瘫倒在地上,浑身是伤,动弹不得,只有胸口还在微弱起伏。 王德宝顾不上揉自己流血的小腿,抬头往县城方向一看,凌薇的身影早已消失在路的尽头,连一点影子都看不见了。他气得浑身发抖,看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张明,眼里满是血丝,嘶吼着扑上去,对着张明的胸口又踹又踩:“都是你!都是你害的!我打死你!” 张明疼得蜷缩起来,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了,只能任由王德宝打骂。陈雪君见状,知道时间已经足够,凌薇应该已经快到县纪委了,她立刻调转车头,骑着自行车飞快地离开了路口,只留下王德宝在原地对着张明疯狂发泄怒火,还有地上那滩刺眼的血迹,印证着这场被挑唆起来的生死缠斗。 第52章 我们赢了 凌薇一路狂奔,汗水浸湿了她的衣服,手里的证据袋却始终紧紧攥着。她知道这是最后的机会,绝不能出错。终于,县纪委的大门出现在眼前,她深吸一口气,快步冲了进去,找到县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的王组长。 “王组长,我是凌薇,这是陈雪君让我送来的证据!” 凌薇把证据袋递过去,语气急促却坚定,“里面有王福升、赵建军等人违规收费、收受贿赂、迫害学生的关键证据,还有他们勾结李立峰副局长的线索!” 王组长接过证据袋,立刻打开查看。看着小账里的详细记录和录音备份,他的脸色越来越严肃。“谢谢你,凌老师。” 他立刻站起身,“我们已经收到陈雪君之前送出的部分线索,现在证据齐全,立刻立案调查!” 学校操场的对峙像一张拉满的弓,空气凝滞得能拧出水来。王福升看着张舒铭孤注一掷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算计,突然放缓语气,上前两步,刻意压低声音,带着诱哄的意味:“舒铭啊,你是个有才华的人,年轻有为,没必要跟我们死磕。” 他瞥了眼旁边的赵磊,话里藏着筹码:“只要你现在把证据交出来,既往不咎。我已经跟教育局申请了副校长的名额,你要是点头,这个位置就是你的;还有赵磊老师,” 他转头看向赵磊,语气更加温和,“你年轻,转正名额一直紧张,我跟人事股打个招呼,年底就让你顺利转正,还能评个县级优秀教师,这对你以后的发展多有好处。” 张舒铭眼神一冷,毫不犹豫地拒绝:“王福升,你别白费力气!我要的不是官职和荣誉,是公道!” 王福升没理会他的拒绝,反而拉着赵磊走到一旁,单独安抚。他拍了拍赵磊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赵磊,你跟张舒铭不一样,你家里条件不好,弟弟还在上学,你妈常年吃药,这份转正名额和优秀教师的荣誉,能帮你解决多少麻烦?张舒铭是省城来的,就算这事黄了,他还能回去,你呢?你能离开青石镇吗?” 赵磊的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闪烁不定。王福升的话戳中了他的软肋——他确实需要这份稳定的工作和荣誉,家里的重担压得他喘不过气。他下意识地看向张舒铭,又回头看了看王福升,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脸上露出了犹豫和松动的迹象。 “好好想想,” 王福升趁热打铁,“只要你现在站到我这边,之前你帮张舒铭收集证据的事,我就当没发生过。好处是实实在在的,别跟着张舒铭一条道走到黑。” 赵磊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脸上的挣扎越来越明显。张舒铭看在眼里,心里一沉,却没怪他——他知道赵磊的难处,只是心里的压力更重了。 就在这时,赵建军嗤笑一声,走上前来,语气里满是嘲讽:“张舒铭,你以为你还有胜算?别做梦了!那些被你当成‘证人’的家长,早就收了我的好处,每家五百块现金,孩子以后在学校的各种福利优先,他们早就答应不掺和这事了。” 他顿了顿,特意加重语气,像是在炫耀,又像是在威胁:“还有小吴老师,还有那几个女学生,我也都‘安顿’好了。家长们拿了钱,嘴上都严实得很;小吴老师一开始还不乐意,我跟她说,要是不识抬举,她爸妈在镇上的小饭馆就别想开了,还得让她弟弟在学校抬不起头。” “后来我给了她爸妈两万块,够他们在镇上盖两间大瓦房了。” 赵建军笑得越发得意,“我还把她调到了县城中学,编制都解决了,她现在还有什么不满足的?早就答应息事宁人了。张舒铭,你看看,没人帮你,你就是个孤家寡人!” 张舒铭听得浑身发冷,他没想到赵建军竟然用这么卑劣的手段威逼利诱,可他依旧挺直脊背:“就算所有人都被你们收买,我也绝不会妥协!你们的罪行,总有一天会被揭穿!” “揭穿?” 王福升得意地笑了,“谁来揭穿你?赵磊都快站到我这边了,你还有什么底牌?”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远处突然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王福升和赵建军的脸色瞬间大变,互相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恐慌:“怎么会有警察?李立峰不是说都安排好了吗?” 没过多久,几辆警车和两辆印着“纪检监察”字样的轿车驶进了学校,稳稳地停在操场中央。车门打开,李军警官率先走下来,身后跟着几位身着正装的纪委工作人员,而凌薇就站在一位中年男人身边——正是县纪委党风政风监督室的王组长。 王组长走到王福升和赵建军面前,拿出证件,语气严肃而冰冷:“王福升、赵建军,我们接到实名举报和关键证据,你们涉嫌违规收费、私吞贫困生补贴、收受贿赂、权色交易,还勾结公职人员滥用职权,现在,请跟我们走一趟,接受调查!” 凌薇从包里拿出那份红封皮小账和录音备份,声音清晰而坚定:“这是你们的犯罪证据,小账里详细记录了你们近三年的每一笔龌龊交易,包括给李立峰副局长的好处费、安排女学生和女老师的不堪记录,还有工程偷工减料、分赃的明细;录音里有你们串供、威胁证人的原话,铁证如山,你们休想抵赖!” 王福升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他看着那份熟悉的小账,知道一切都完了,却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不!这是伪造的!是张舒铭陷害我!赵建军,你快说话!高局长不会不管我们的!你一定要救我!” 他转头看向赵建军,眼神里满是哀求,嘴角却勾起一抹诡异的邪恶笑容——他知道,赵建军手里还握着高局长的把柄,高局长绝不会让他们轻易倒台,这笑容里藏着最后的侥幸,也藏着同归于尽的阴狠。 赵建军也慌了神,却还想反抗,刚抬起手,就被旁边的警察死死按住。“放开我!我是公职人员!你们不能随便抓我!” 他嘶吼着,可往日的嚣张早已消失殆尽,只剩下惊恐和绝望。 “公职人员更要遵纪守法!” 王组长冷冷地说,“带走!” 警察拿出手铐,分别铐住了王福升和赵建军。王福升被押着往警车走去,路过赵建军身边时,又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别忘了我们跟高局长的约定,一定要救我!” 那抹邪恶的笑容在阳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张舒铭看着两人被押上车,紧绷的身体终于放松下来,长长地舒了口气。这时,陈雪君骑着自行车赶来,脸上带着疲惫,却难掩激动:“张老师,我们成功了!张明和王德宝也被控制住了,他们俩打得两败俱伤,都招了!” 赵磊站在一旁,看着被押走的王福升,脸上满是愧疚。他走到张舒铭面前,低着头说:“张老师,对不起,我刚才差点动摇了……” 张舒铭拍了拍他的肩膀,温和地说:“没关系,你能认清对错就好。每个人都有难处,重要的是最后守住了底线。” 凌薇走到张舒铭身边,额头上还带着汗珠,眼神却明亮而坚定:“证据已经全部移交,县纪委已经对李立峰立案调查,高局长也跑不了。” 警笛声再次响起,载着王福升和赵建军的车辆缓缓驶离学校。阳光洒在操场上,驱散了所有的阴霾,青石镇中学的老师们和学生们围了过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笑容。张舒铭看着身边的陈雪君和凌薇,心里满是感慨——这场正义与黑暗的较量,他们终于赢了,可他知道,王福升最后的那抹笑容,意味着这场斗争或许还没结束,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青石镇中学的操场上,驱散了所有的阴霾。王福升、赵建军、张明、王德宝等人被戴上手铐,押上了车。远处,之前被赵建军胁迫、还收了好处的几位家长和老师也慢慢走了过来。有人脸上满是愧疚,头埋得低低的,声音带着歉意:“张老师,对不起,我们不该被他们的威胁吓住,更不该贪图那点好处就退缩。” 也有人神色复杂,眼底藏着几分难以掩饰的遗憾 —— 毕竟赵建军承诺的现金和孩子的升学福利落了空,语气含糊地附和:“是我们糊涂,没能顶住压力,辜负了你……” 张舒铭掏出手机,再次拨通了陈晓芸的电话,听筒里依旧是冰冷的忙音。他指尖微动,编辑了一条短信发送出去:“晓芸,青石镇的事结束了,我可以回省城了。” 信息发出后,屏幕长久地停留在聊天界面,却始终没有等来回复,他轻轻叹了口气,将手机揣回兜里,眼底掠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怅然。 “我们赢了!” 赵磊的欢呼声打破了短暂的沉寂,他兴奋地跳起来,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狂喜,“张老师,凌老师,我们终于把王福升和赵建军扳倒了!” 张舒铭回过神,转头看向身旁的凌薇,两人目光交汇,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阳光透过云层洒在他们身上,温暖而明亮,驱散了连日来的阴霾。 “凌老师,晚上一起去李婶家吃玉米粥?” 张舒铭看着她,眼神里带着自然的期待,“李婶一直念叨着要谢我们,说帮她卖了玉米,还讨回了公道。” 凌薇的脸颊微微泛红,没有丝毫犹豫,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声音轻柔:“好。” 陈雪君站在一旁,看着两人相视而笑的模样,心里虽有淡淡的失落,却很快被释然取代。她走上前,脸上挂着坦荡的笑容:“我也去凑个热闹。我跟李婶说好了,顺便给她孙子做个体检,看看孩子的身体情况。” 她顿了顿,目光落在张舒铭身上,眼神里依旧有不舍,却多了几分从容,“对了,我表哥说,李立峰也已经被立案调查了,这场仗,我们真的赢了。张老师,我知道你的心意,我会等你,等你理清自己的感情,也等你真正放下过去。” 张舒铭看着陈雪君坦荡的眼神,心里满是感激,语气真诚:“雪君,谢谢你。无论怎样,你都是我最重要的战友,这辈子都不会忘。” 第53章 只要身边是你,就好 傍晚时分,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铺满了青石镇的土地,将房屋、田埂都染成了暖色调。张舒铭、凌薇、陈雪君和赵磊并肩往李婶家走去,路上遇到放学的学生,孩子们笑着围上来打招呼;村民们也纷纷从家里探出头,热情地邀请他们进屋歇脚、喝水,空气中弥漫着久违的祥和。 李婶家的院子里早已弥漫着玉米粥的清香,大铁锅里的粥咕嘟冒泡,香气飘满了整个院落。李婶一见到他们,立刻拉着张舒铭和凌薇的手,激动得眼泪都掉了下来:“谢谢你们啊,好孩子!要是没有你们,俺娘俩真不知道该怎么活!小军说了,以后要好好读书,将来像你们一样,做个有良心、能帮人的好人!” “李婶,您别客气,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张舒铭笑着拿起碗,给凌薇盛了一碗冒着热气的玉米粥,“快尝尝,刚煮好的,肯定香。” 夜色渐浓,像浸了温水的棉花,柔软得让人卸下所有防备。玉米粥的清香萦绕在鼻尖,赵磊被邻村的几个孩子拉去田埂边摸蝉蜕,笑声远远传来。陈雪君借故卫生所还有值班任务,提前起身离开,临走时特意看了张舒铭一眼,递去一个“懂你”的眼神,默契又坦荡。 院子里最终只剩下张舒铭和凌薇,皎洁的月光倾泻而下,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晒玉米的竹席上,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静谧而美好。 “我送你回去。” 张舒铭拎起凌薇放在石凳上的教案,指尖不经意间蹭过她的手背,两人都顿了顿,却没有像往常那样刻意避开,只是心跳不约而同地快了几分。凌薇垂着眼,轻轻把耳边的碎发别到耳后,露出的耳垂泛着淡淡的粉色,低声应道:“嗯。” 乡间的小路没有装路灯,张舒铭从口袋里掏出提前准备好的矿灯,按下开关,一道柔和的光柱斜斜照在前方的碎石路上,刚好护住两人的脚步。晚风里裹着玉米叶的清香,偶尔有蟋蟀的鸣叫声从田埂里钻出来,凌薇的高跟鞋踩在碎石上,发出轻细的“嗒嗒”声,与张舒铭沉稳的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和谐。 “今天……谢谢你。” 凌薇突然开口,声音比夜风还要轻柔,“要是你没有一直坚持找小账,没有不肯妥协,王福升他们说不定真能蒙混过关。” 张舒铭侧过头,矿灯的光晕落在她脸上,平日里冷冽的轮廓被月光柔化,连眼神都浸着暖意。他放慢脚步,语气真诚:“该说谢谢的是我。你明明一直刻意躲着我,却总在最关键的时候站出来帮我,为什么?” 凌薇的脚步猛地停住,矿灯的光恰好落在她的鞋尖。她攥紧了教案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是啊,为什么?从被王福升下药时他破门而入的瞬间,到他拒绝陈雪君时说“心里有别人”的坚定,再到今天在调查组面前他下意识挡在她身前的背影,那些被她刻意压在高冷外壳下的心动,早已像田埂里的野草,悄悄蔓延了整片心防。 “我……” 她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只是抬头看向张舒铭,眼神里藏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脆弱,“我只是不想看着学生被欺负,不想让那些龌龊事继续下去。” 张舒铭看着她口是心非的模样,突然笑了,伸手轻轻拂去她肩上沾着的草屑,动作自然而温柔:“凌老师,你不用总装得那么坚强。你也是个需要人护着的姑娘,不是吗?” 这句话像一捧温水,瞬间浇软了凌薇紧绷许久的神经。她看着张舒铭眼底毫不掩饰的温柔,突然想起那个被药效裹挟的夜晚,他抱着她时沉稳的温度,想起这些日子刻意保持距离的煎熬——原来所有的克制,都只是因为害怕失控。 出租屋外,张舒铭把教案递给她,手指却没有立刻松开。“上去,夜里凉,多穿点。” 他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凌薇接过教案,指尖却下意识地勾住了他的袖口,像是做了极大的决定,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要不要……上去喝杯热水?” 张舒铭的心跳漏了一拍,看着她泛红的眼眶和眼底的期许,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满是笃定:“好。” 宿舍里只开了盏床头小灯,暖黄的光晕像一层薄纱,把逼仄的空间烘得格外柔软。空气中浮动着淡淡的皂角香,是凌薇常用的洗衣剂味道,干净又清冽。张舒铭站在窗边,目光落在书桌摊开的英语课本上——书页边缘有些卷起,上面写满了细密的批注,连复杂的语法例句旁,都标着“用赶集、种地举例,适合乡镇学生理解”的小字。这个总把自己裹在高冷壳子里的姑娘,其实比谁都细腻用心,连教学都藏着不为人知的温柔。 “水还得等会儿开。”凌薇端着空搪瓷杯从厨房走出来,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打破这份宁静。她坐在床沿,双手不自觉地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蜷缩,眼神躲闪着不敢看张舒铭,像个被老师点名提问的紧张学生。 张舒铭没有说话,只是缓缓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身。他仰头看着她,暖黄的灯光落在他眼底,映得格外真诚:“凌老师,我知道你在怕什么。” 凌薇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没有应声。 “你怕这份感情会成为你的软肋,怕我们走不到最后,怕重蹈覆辙。”张舒铭的声音低沉而温柔,一字一句都戳中了她的心事,“可我想告诉你,我不是一时冲动。” 他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他的掌心带着常年握笔的薄茧,温度却滚烫,透过微凉的指尖传进她的心里。“从我第一次在教室门口见到你,你站在讲台上,阳光落在你身上,明明那么清冷,眼神却藏着对学生的在意。”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了一下,语气变得格外郑重,“从那个夜晚,我破门而入救你的时候,看着你被药物折磨却依旧强撑着的样子,我就知道,你是我想认真对待的人。我不想再跟你隔着距离,不想再看着你假装坚强,我想光明正大地护着你。” 凌薇的眼泪突然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张舒铭的手背上,滚烫得灼人。那些被她刻意压抑的情绪、那些不敢言说的恐惧、那些藏在高冷外壳下的脆弱,在这一刻彻底崩塌。她反手握紧他的手,力道大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声音带着哽咽:“我也是……我总是怕,怕我们的感情会被现实打败,怕你只是一时兴起,怕我再次陷入万劫不复的境地。可我现在不想再怕了……” 话音未落,张舒铭起身,轻轻将她揽进怀里。他的手臂坚定而温柔,像一座可以依靠的山。他低下头,吻上她的唇。凌薇没有抗拒,反而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颈窝。这个吻带着积攒已久的思念、犹豫和渴望,滚烫而缠绵。所有的克制、所有的防备、所有的害怕,都在这个吻里碎成了星光,散落在暖黄的灯光里。 床头灯的光似乎更柔了,映得两人的身影格外缱绻。凌薇褪去了所有的高冷和坚硬,只剩下全然的信任和依赖;张舒铭的动作温柔而坚定,像是在呵护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每一个触碰都带着小心翼翼的珍视。被褥间的温度渐渐升高,呼吸交织,心跳重合,两人在彼此的怀抱里,彻底卸下了所有的伪装和距离,肌肤相亲的触感真实而滚烫,仿佛要将彼此揉进骨血里。 不知过了多久,窗外的月色渐渐淡了,屋内的喘息声也慢慢平复。两人相拥着躺在床上,凌薇靠在张舒铭的胸口,听着他有力而沉稳的心跳,那声音像一剂安定剂,让她纷乱的心彻底平静下来。她的指尖轻轻划过他的锁骨,动作带着一丝慵懒的依赖,声音沙哑而柔软,像只终于找到港湾的猫:“以后……我们不用再躲了?” 张舒铭收紧手臂,将她抱得更紧,低头吻了吻她的发顶,鼻尖萦绕着她发间的清香。 凌薇沉默了片刻,像是终于下定了决心,指尖在他的胸口轻轻画着圈,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其实,我一直没告诉你,我为什么会来青石镇,为什么对感情这么防备。” 张舒铭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示意她慢慢说。 “那晚的那些记忆碎片,一直在我脑海里回放。”凌薇的声音低沉下来,带着难以言说的痛苦,“药物发作时的灼热难耐,对你的本能依赖,那个仓促而滚烫的吻,还有……整夜失控的缠绵。这些画面交织着另一段回忆,像两把刀子,反复切割着我的心脏。” 她顿了顿,吸了吸鼻子,继续说道:“我大学时谈过一个男朋友,我们在一起八年,从青涩的校园时光到步入社会,我曾以为那就是我一生的归宿。他温柔、体贴,懂我的理想,也包容我的骄傲。可我父亲……,自视甚高,极不满意他的家境,用尽手段反对我们在一起。我顶着父母的压力,在省城拼命工作,和他相互扶持,好不容易熬到谈婚论嫁,甚至已经看好了婚房,却在一个本该庆祝的夜晚,撞破了最残酷的真相。” “他早就和别人领证结婚了,而我,这个顶着家庭压力、坚守了八年爱情的人,竟成了人人唾弃的第三者。”凌薇的声音带着哭腔,眼泪再次浸湿了张舒铭的衣衫,“捉奸在床的羞辱、八年深情的崩塌、被欺骗的痛苦,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我一气之下辞掉了省城的工作,逃离了那个充满背叛和流言的地方,只想找一个清净的角落,抚慰满目疮痍的伤口。青石镇中学,这个偏远却宁静的地方,成了我的避风港。我以为在这里,我可以远离感情的纷扰,专心教学,慢慢治愈自己。” “可命运好像总在跟我开玩笑。”她抬起头,看着张舒铭的眼睛,眼底满是委屈和自责,“我以为你是值得信赖的同事、并肩作战的战友,却在那晚失控地与你发生了关系。而我早就知道,你有一个在省城的女朋友,你一直盼着能调回省城,和她团聚。我……我竟然又一次当了‘小三’。”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低下头,不敢再看张舒铭的眼睛。 张舒铭的心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疼得厉害。他抬起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眼泪,捧起她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眼神格外坚定:“薇薇,不是这样的。” “我和陈晓芸,在我来青石镇之前,就已经分手了。”他的声音清晰而郑重,没有丝毫犹豫,“我们分手,不是因为你,甚至不是因为距离,而是因为我们早就没有了共同语言。她想要的是安稳的生活,是留在省城过循规蹈矩的日子,而我,想做一些真正有意义的事,想为这些偏远地区的学生做点什么。我们的价值观越来越远,争吵也越来越多,最后和平分手了。” 他顿了顿,补充道:“我之所以一直没告诉你,是因为我不想让你觉得,我是因为分手才对你动心。我对你的感情,是在一次次并肩作战中慢慢滋生的,是在看到你对学生的用心、对正义的坚守后,才渐渐确定的。之前给她打电话、发信息,只是想跟她把最后一些事情说清楚,做个彻底的了断,没有任何复合的可能。” “薇薇,”张舒铭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眼神里满是疼惜和真诚,“我知道你受过伤,所以你害怕,你防备。但我向你保证,我绝不会像他那样伤害你。我想要的,不是一时的冲动,而是和你长久地走下去。在青石镇也好,以后去任何地方也罢,只要身边是你,就好。” 凌薇怔怔地看着他,眼里的泪水还在打转,却多了几分光亮。她看着他眼底的坚定和真诚,那些积压在心底的恐惧和自责,渐渐被他的话语抚平。 “真的……是这样吗?”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 “是真的。”张舒铭重重地点头,低头吻了吻她的眼角,吻掉她残留的泪水,“以后,有我在。我会护着你,再也不让你受委屈,再也不让你害怕。” 凌薇再也忍不住,再次扑进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像是抱住了余生所有的希望。张舒铭温柔地回抱着她,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心里暗暗发誓,一定要好好待她,用余生的时光,治愈她过往的伤痛,给她一个安稳而温暖的未来。 第54章 “第三者”的阴影 就在这时,“哐当”一声巨响,宿舍门被猛地撞开,一道带着哭腔的女声瞬间刺破了室内的静谧:“张舒铭!你果然在这里!” 两人浑身一僵,猛地转头望去——陈晓芸拎着个褪色的帆布行李箱站在门口,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眼眶红肿,脸上满是泪痕,眼神像淬了火的刀子,死死盯着床上衣衫不整、相拥的两人,几乎要喷出火来。 “晓芸?你怎么会来?” 张舒铭心头巨震,连忙抓起床边的衬衫裹在凌薇身上,起身挡在她身前,后背紧紧护住身后的人。他满脸难以置信——自上次电话里两人说清分手,他便再也联系不上陈晓芸,电话不接、信息不回,今天早上发了“可以回省城”的信息,也没收到任何回复,她怎么会突然出现在偏远的青石镇? 陈晓芸没有回答,目光越过张舒铭,像利刃般刮过凌薇惨白的脸,声音尖利得刺耳:“你就是凌薇?他跟我提分手,就是为了你这个乡下老师?” 她踩着杂乱的脚步一步步逼近,行李箱在水泥地上拖出“吱呀”的刺耳声响,“我们在一起三年!他当初说要跟我在省城买房结婚,说要给我一个家!你凭什么抢我的人?凭什么毁了我们的未来?” 凌薇的脸色瞬间褪尽血色,双手死死抓紧裹在身上的衬衫,指节泛白。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滚落——她从不知道张舒铭和陈晓芸有过“买房结婚”的明确约定,此刻的自己,像个卑劣的第三者,方才的甜蜜与坦诚,瞬间化作无数根尖刺,狠狠扎进她的心脏。那些好不容易卸下的防备、刚刚建立的信任,在这一刻摇摇欲坠。 “陈晓芸!你别胡说!” 张舒铭厉声拦住她,语气里满是怒意与不耐,“我跟你早就分手了,这事跟凌老师没有任何关系!你今天突然跑到这里,到底想干什么?” “干什么?” 陈晓芸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满是绝望,眼泪却掉得更凶,“我听说你在这里当了英雄,扳倒了坏校长,以为你终于想通了,要回省城过安稳日子!” 她哽咽着,声音断断续续,带着难以言说的委屈,“我妈抢走了我的手机,我也不能上网,根本联系不上你!我爸把我关在家里不让出门,说你在乡下不务正业,逼我跟你断联!今天你发信息说能回省城,他们才肯告诉我你的地址,我本来想给你个惊喜,拎着行李来找你复合,结果……结果你却在这里跟别的女人厮混!” 话音未落,她突然绕开张舒铭的阻拦,抬手就朝着凌薇的脸扇了过去。 “啪!” 清脆的巴掌声在寂静的房间里炸开,格外刺耳。 凌薇猝不及防,被打得偏过头去,左侧脸颊瞬间红起一片五指印,火辣辣的痛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她捂着脸,怔怔地看着陈晓芸,眼泪掉得更凶了——这一巴掌,不仅打疼了她的脸,更彻底打碎了她刚刚建立起来的安全感。过往被背叛的羞辱、当“第三者”的阴影,再次翻涌上来,让她浑身发冷。 “你疯了!” 张舒铭又惊又怒,连忙转身抱住浑身发抖的凌薇,狠狠瞪着陈晓芸,“你有什么事冲我来,不准伤害她!” 陈晓芸看着张舒铭毫不犹豫护着凌薇的模样,心彻底沉入冰窖。她指着凌薇,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张舒铭,你会后悔的!她根本不是真心对你,她就是看中你现在有点名气,想借着你留在省城!你跟我回去,我们还能像以前一样,我不计较你在这里做的荒唐事!” “够了!” 张舒铭厉声打断她,语气决绝如铁,“我跟你之间早就结束了,没有任何复合的可能。你现在立刻离开,不然我就叫派出所的人来处理!” 陈晓芸看着他眼底毫不掩饰的冰冷与厌恶,知道自己再也挽回不了了。她死死攥着行李箱的拉杆,指甲几乎嵌进塑料里,狠狠瞪了凌薇一眼,撂下一句狠话:“你们给我等着,我不会让你们好过的!” 说完,她猛地转过身,拖着行李箱摔门而去,“砰”的一声巨响,将满室的狼藉与尴尬,都关在了门内。 宿舍里只剩下两人沉重的呼吸声,空气凝滞得让人窒息。凌薇靠在张舒铭怀里,捂着脸的手还在不受控制地发抖,肩膀微微耸动,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 张舒铭轻轻抚着她的后背,低头看着她泛红肿胀的脸颊,心里满是愧疚与疼惜,声音放得极柔:“对不起,薇薇,是我没处理好过去的事,让你受了这么大的委屈。” 凌薇缓缓摇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流,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深深的迷茫:“我是不是……真的做错了?我是不是不该跟你在一起?她跟你那么多年的感情,还有那么多约定,我是不是……真的插足了你们?” 她抬起头,眼底满是惶惑,像个迷路的孩子,脆弱得让人心疼:“我之前一直怕,怕我们的感情不被认可,怕我配不上你,怕重蹈覆辙。现在……现在真的出了事,我好怕。是不是我从一开始就不该靠近你?是不是应该像以前一样,离你远一点,就不会有这些麻烦了?” 张舒铭看着她眼底的迷茫与退缩,心里像被无数根针扎着疼。他握紧她的手,将其按在自己的胸口,感受着胸腔里有力的心跳,语气温柔却无比坚定:“薇薇,你没有错,我们都没有错。我跟陈晓芸的感情,早在我来青石镇之前就已经走到了尽头,分手是我们共同的决定,跟你没有任何关系。选择和你在一起,是我深思熟虑后的结果,是我真心想要的未来。” 他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拇指温柔地摩挲着她红肿的脸颊,动作小心翼翼:“你不要怀疑自己,更不要想着离开我。陈晓芸的事我会处理好,我会跟她把话说清楚,绝不会再让她来打扰你、伤害你。” 凌薇看着他坚定的眼神,心里的慌乱稍稍平复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一丝不确定的怯懦,声音轻得像耳语:“你回去,太晚了……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第55章 谣言 清晨的薄雾还没散尽,传达室的赵磊刚推开木门,就被公告栏前的嘈杂声吸引。只见王福升的媳妇李秀莲叉着腰站在人群中央,身边围着张明的媳妇庞春霞、王德宝的媳妇赵小兰,还有几个平日里爱嚼舌根的老师,正唾沫横飞地议论着,眼神时不时往教职工宿舍的方向瞟,语气里满是暧昧的鄙夷,像淬了毒的针。 “你们是没瞧见昨晚那阵仗!林晓芸哭着喊着冲进宿舍,撞见凌老师和张老师在一块呢!” 李秀莲拍着大腿,声音故意拔高,引得路过的村民也围了过来,“我家老王就是被他们联手陷害的,这两人早勾搭到一块了,真是没羞没臊!” 庞春霞立刻附和,脸上带着幸灾乐祸的笑:“可不是嘛!林晓芸在镇上小卖部哭了一晚上,说凌老师抢她男朋友,她气不过扇了那女人一巴掌!我家张明说了,凌老师看着清高,骨子里可不安分,不然能从省城跑到咱们这穷地方来?” 赵小兰抱着胳膊,眼神阴鸷:“我早就看她不对劲,之前还跟着张舒铭来我家‘看病’,原来是借机偷东西,顺便勾搭上了!真是个狐狸精,破坏别人感情还装无辜!” 围观的村民们窃窃私语起来,不明真相的人跟着附和:“看着挺斯文的省城老师,怎么能干这种事?”“难怪张老师要跟原来的对象分手,原来是被迷了心窍!”“这要是教坏了学生可怎么办?” 赵磊听得火冒三丈,攥紧拳头就要冲上去理论:“你们胡说八道什么!凌老师和张老师不是你们说的那样,都是林晓芸造谣!” 他刚往前迈了两步,就看到张舒铭从宿舍方向走来,脸色比晨雾还沉,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寒气。 “张老师,你别听他们瞎咧咧!” 赵磊赶紧迎上去,压低声音急道,“是李秀莲她们在煽风点火,还有林晓芸在镇上乱说话,都是假的!” 张舒铭点点头,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没说一个字——他一早上从宿舍走到操场,沿途全是指指点点的目光和压低的议论声,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心上。他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自己,只担心凌薇——那个连拒绝别人都怕伤了对方自尊的姑娘,那个被过往创伤困住、好不容易才敞开心扉的姑娘,怎么承受得住这样肮脏的流言蜚语? 他脚步飞快地往凌薇的宿舍赶,心里一遍遍祈祷她还没出门,还没听到这些污言秽语。可走到宿舍楼下,就看到凌薇拎着教案站在台阶上,脸色苍白得像张纸,眼底布满红血丝,显然已经把那些话听了个真切。她的身体微微发抖,手里的教案攥得死紧,指节泛白,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捏碎。 “凌老师,你别听他们瞎说!” 张舒铭快步上前,伸手想握住她冰凉的手,却被她轻轻避开了,“都是李秀莲她们心存怨恨,跟着林晓芸造谣,我这就去跟他们解释清楚!” 凌薇缓缓摇摇头,声音轻得像要被风吹散,带着难以察觉的颤抖:“不用了,解释不清的。” 她低头看了看教案,长长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底的破碎,“我先去上课,别让学生等急了。” 说完,她转身就往教学楼走,脚步快得像在逃离,单薄的背影在薄雾中透着一股孤绝的倔强,仿佛下一秒就要崩塌。 张舒铭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像被钝刀反复切割,疼得喘不过气。他猛地转身,走向公告栏前还在议论的人群,声音冷得能结冰:“你们要是再敢造谣污蔑凌老师,我就直接去镇派出所告你们诽谤!” 他的目光扫过李秀莲、庞春霞和赵小兰,带着刺骨的寒意,“凌老师是什么样的人,你们心里清楚!她用心教学生,帮村民解决困难,你们却因为私人恩怨恶意中伤她,良心过得去吗?别被人当枪使,最后自食恶果!” 李秀莲等人被他的气势吓了一跳,一时语塞。围观的村民们也有些犹豫,悄悄往后退了退。可还是有几个人在背后小声嘀咕:“本来就是事实,还不让人说……”“苍蝇不叮无缝的蛋,说不定真有这事呢!” 张舒铭气得拳头攥得咯咯响,却知道多说无益,只能转身往教学楼赶——他得去看看凌薇,哪怕只是远远守着。 第一节是凌薇的英语课,张舒铭特意绕到高一(3)班门口,透过窗户往里看。凌薇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粉笔,却半天没写下一个字。讲台下,几个学生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眼神时不时瞟向她,脸上带着好奇和鄙夷——显然,他们也从家长那里听到了谣言。 “安静!” 凌薇突然提高声音,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可她迎着学生们异样的目光,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之前精心准备的知识点全忘了,大脑一片空白。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哽咽,勉强挤出一句:“打开课本第三页,自己先读十分钟。” 说完,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学生们,双手撑在黑板上,肩膀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连指尖都在颤。 张舒铭站在门口,心疼得快要窒息,却不能进去帮忙——他要是进去,只会让谣言传得更离谱,让凌薇更难立足。他只能像个守卫一样守在门口,挡住那些想进来围观的闲杂人等,用眼神制止路过的老师的窃窃私语。 课间休息时,陈雪君提着药箱匆匆赶来,脸色焦急:“张老师,不好了!林晓芸在镇卫生所闹得厉害,说凌老师是第三者,还说要去县教育局告她‘破坏他人感情’!” 她喘了口气,接着说,“李秀莲、赵小兰她们也跑去煽风点火,好多不明真相的村民都围在门口看,跟着说凌老师的闲话。我跟他们解释,说凌老师不是那样的人,可他们根本不听!” “这个女人!” 张舒铭的拳头攥得咯咯响,眼底满是怒意,“我现在就去找她!” “别去!” 陈雪君赶紧拉住他,“你现在去,只会跟她吵起来,越吵越说不清,反而坐实了谣言。我已经让我表哥去了,他是派出所的,林晓芸多少会给点面子。现在最重要的是找到凌老师,她刚才没回办公室,不知道去哪了,我怕她出事!” 两人立刻分头寻找,教学楼、操场、卫生所……所有凌薇可能去的地方都找遍了,最后在学校后面的小树林里找到了她。凌薇坐在一棵老梧桐树下,教案放在旁边的草地上,手里攥着一片枯黄的落叶,眼泪无声地掉下来,砸在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照在她身上,却暖不了她苍白的脸和冰凉的指尖。 “凌老师……” 陈雪君轻手轻脚地走过去,递过一张纸巾,声音温柔得像怕惊扰了她,“别跟那些人一般见识,他们就是闲得无聊,跟着瞎起哄。李秀莲她们是因为记恨你帮张老师扳倒了王福升,才故意造谣,村民们就是不明真相,过几天就忘了。” 凌薇接过纸巾,轻轻擦了擦眼泪,声音带着浓重的哽咽,像被雨水打湿的羽毛:“我是不是真的不该来这里?” 她抬起头,眼底满是绝望和迷茫,“我以为只要安安静静教书,不惹麻烦,就能避开那些糟心事,可没想到……还是逃不掉。” 她的目光落在张舒铭身上,满是愧疚和自责,“对不起,都是因为我,才让你也被人议论,才让你的名声受影响。” “跟你没关系!” 张舒铭蹲在她面前,双手轻轻握住她冰凉的手,眼神无比认真,“是林晓芸不甘心分手,是李秀莲她们心存怨恨,是那些人爱嚼舌根,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你别自责,更别想离开,我会处理好这一切,我向你保证!” 凌薇缓缓摇摇头,眼神里的迷茫更深了,像坠入了无边的深渊:“处理不好的,张老师。” 她抽回自己的手,声音平静得可怕,却透着一股彻底的绝望。 她站起身,拍了拍教案上的灰尘,动作缓慢却决绝:“我想静静,你们先回去。” 张舒铭还想再说些什么,陈雪君却轻轻拉了拉他的胳膊,摇了摇头——她太了解凌薇的性格了,外表清冷,内心却无比执拗,一旦做了决定,就很难改变。现在逼得太紧,只会让她更痛苦,不如给她一点时间和空间。 第56章 两封信 下午,凌薇还是去上了课。只是她比早上更沉默,全程低着头,机械地讲着知识点,不跟学生有任何眼神交流,也不回应学生的提问,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放学后,她没有回宿舍,而是径直去了李婶家。 李婶家的院子里,李小军正趴在石桌上写作业。凌薇走进去,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拿出自己的英语词典递给李小军:“小军,这词典送给你,里面有很多实用的例句,以后学习上有不懂的,就问张老师,他比我教得好。” 她给李小军补了最后一次课,耐心地讲解完他所有的疑问,又反复嘱咐:“一定要好好读书,不管外面有什么闲言碎语,都别受影响,知识才能改变命运。” 李婶早就看出她不对劲,拉着她的手不肯放:“薇薇啊,我都听说了,那些都是瞎话!你是什么样的人,我心里清楚,你对小军那么好,对我们这些村民也那么热心,怎么可能是他们说的那样?” 李婶抹了抹眼泪,“你别往心里去,婶子帮你跟村民们解释,他们会明白的!” 夜幕沉沉,青石镇的风带着凉意穿过街巷,张舒铭心里的不安像潮水般越涌越烈。他实在放不下凌薇,再次往她的宿舍赶去,脚步匆匆,每一步都透着焦灼。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空荡的死寂扑面而来——宿舍门没锁,像是特意为他留了最后一丝念想。书桌上干干净净,凌薇常用的英语课本、批改作业的红笔、写满批注的教案都不见了踪影;衣柜门敞开着,里面的衣物被收拾得一干二净,连挂衣服的衣架都摆放整齐;窗台上那盆她亲手养的绿萝也被带走了,只剩下窗台边缘残留的一点干土痕,证明这里曾有过生机。整个房间空荡荡的,只剩下桌上静静躺着的两个信封,一个写着“张舒铭亲启”,一个写着“陈雪君亲启”,在昏暗中透着一股决绝的冷清。 张舒铭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一股巨大的恐慌席卷了他的四肢百骸,让他几乎站不稳。他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触到信纸的凉意,像触到凌薇最后留在这的温度。他小心翼翼地拿起写着自己名字的信封,拆开时,指节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里面是一张叠得整齐的信纸,字迹依旧清秀工整,带着凌薇独有的娟秀,可字里行间却透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伤,像蒙着一层化不开的雾。 “张老师: 请原谅我的不告而别。我知道你想保护我,也相信你有能力处理好所有事,可我真的没办法再面对那些铺天盖地的流言蜚语,更不想因为我,让你也被人指指点点,拖累你的前途。 来青石镇的这些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平静、最开心的时光。谢谢你一次次挡在我身前,为我对抗那些黑暗;谢谢你让我知道,原来勇敢一点,也能拥有温暖和信任;谢谢你曾拼尽全力护我周全,让我体会到久违的安全感。 可我终究还是没那么坚强,没办法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中若无其事地生活、教书,更没办法承受那些污言秽语像刀子一样扎在心上。也请你别再找我,我不值得你为我耗费精力,更不值得你为我停下前行的脚步。陈雪君医生是个好姑娘,她善良、勇敢、真诚,还一直真心对你,处处为你着想,你们才是合适的,别因为我错过了对的人。 你要好好照顾自己,按时吃饭,别总为了工作熬到深夜。更要好好教那些孩子,他们都是好孩子,眼里有光,值得你为他们付出,别因为我的离开耽误了他们的前途。 最后,谢谢你曾为我勇敢过,也谢谢你给我的那些温暖。这段时光,我会永远记在心里。 凌薇 字” 信纸的右下角,有一滴未干的泪痕,晕开了小小的一片墨迹,像一颗破碎的心,在灯光下格外刺眼。张舒铭拿着信纸,手不停发抖,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砸在信纸上,与那滴泪痕融为一体,模糊了纸上的字迹,也模糊了他的视线。他仿佛能看到凌薇写下这些话时,泪眼婆娑的模样,心里疼得像被生生剜去一块。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陈雪君匆匆赶来,脸上还带着焦急的神色。她一进门,看到空荡荡的宿舍和张舒铭手里的信纸,瞬间明白了什么,眼泪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声音带着哽咽:“她怎么就走了呢?我们明明可以一起面对的,那些谣言根本打不倒我们啊……” 她走到桌边,拿起写着自己名字的信封,拆开后,里面是凌薇留下的两百块钱,还有一张小小的纸条。纸条上的字迹同样清秀,却透着一股温柔的嘱托: “雪君: 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照顾和信任,在青石镇,你是我最亲近的朋友。这是之前借你的钱,麻烦你转交给李婶,帮我跟她说声对不起,没能好好告别,也没能好好报答她的照顾。 张舒铭是个好人,他正直、有担当,还格外善良,值得你托付终身。我走了,以后请你多照看他,他总爱一个人扛下所有事,你多劝劝他,别让他太辛苦。 你是个善良、勇敢的好姑娘,值得更好的人,一定要幸福。 凌薇 字” 陈雪君捏着那张薄薄的纸条,眼泪掉得更凶了,心里又酸又疼——凌薇到最后,想的还是别人,把所有的委屈和决绝都留给了自己。她看着张舒铭失魂落魄的模样,又看着纸条上的字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任由眼泪无声地滑落,为这段无疾而终的感情,为凌薇的决绝离开,也为这份沉甸甸的嘱托。 第57章 她会不会还回来 第二天,学校里的谣言仍在断断续续地流传,只是再也没人见过凌薇的身影。张舒铭几乎找遍了青石镇的每一个角落——李婶家、镇口的车站、甚至是两人曾一起去过的小树林,问遍了所有认识她的人,得到的却只有摇头和惋惜。她就像一阵清风,匆匆掠过青石镇的土地,留下一本写满批注的英语词典、两封浸着泪痕的信,还有一段让他心疼到骨子里的回忆,然后便悄无声息地消失了,仿佛从未出现过。 深秋的青石镇,寒意渐浓。街道两旁的梧桐树落了满地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像极了张舒铭此刻的心绪——空落落的,又满是细碎的疼。 此后的每个清晨,他都会绕到凌薇的出租屋前站一会儿,仰头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户,手里紧紧攥着那本英语词典。词典的封皮被他摩挲得发毛,边角卷成了小卷,扉页上“教育的意义,在于用一颗心温暖另一颗心”的字迹,依旧清晰如初。以前这个时候,凌薇总会拎着教案匆匆走过,白色衬衫的衣角被风吹起,偶尔会与他点头问好,睫毛在晨光里投下浅浅的影子,哪怕只是短暂的对视,也足够让他心里暖上半天。可现在,只剩下空荡荡的楼道,风穿过走廊时带着呜咽般的声响,连清晨的阳光都显得格外冷寂。 “张老师,吃点早饭。” 陈雪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清晨的微凉,却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暖意。她手里拎着个天蓝色保温桶,“我看你早上没去食堂,特意给你带的。” 张舒铭转过身,眼底的红血丝比前几天更重,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整个人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和落寞。“谢谢,我不饿。” 他下意识地想转身走开,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脚步却被陈雪君轻轻拦住。她的手搭在他的胳膊上,力道很轻,带着商量的意味,没有丝毫强迫,让他无法拒绝。 “就算不饿,也得吃一点。” 陈雪君把保温桶塞进他手里,桶壁还带着温热的触感,“我往小米粥里加了几颗红枣,你这几天没好好吃饭,补补气血。茶叶蛋是溏心的,你以前跟我说过,不爱吃全熟的,我特意煮了很久。” 张舒铭捏着保温桶的手顿了顿——他自己都快忘了的饮食习惯,陈雪君却记得清清楚楚。他沉默着蹲在宿舍楼下的石阶上,打开保温桶,红枣的甜香混着小米的醇厚扑面而来,一颗饱满的红枣浮在粥面上,溏心蛋的壳已经轻轻敲裂,方便他剥壳。陈雪君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捡起落在他肩头的梧桐叶,指尖轻轻拂去上面的灰尘,又小心翼翼地把叶子夹进自己的笔记本里,像是在收藏这清冷早晨里的一点微光。 “你说,她会不会还回来?” 张舒铭突然开口,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用勺子轻轻搅动粥底,红枣的果肉散在粥里,“她只是暂时离开,等谣言过去了,就会回来的,对不对?” 他的眼神里满是期待与迷茫,像是在问陈雪君,又像是在自我安慰。 陈雪君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一阵发酸。她知道张舒铭还没从凌薇离开的打击中走出来,也明白凌薇信里的决绝——她恐怕很难再回来了。可她还是顺着他的话说:“会的,” 指尖轻轻摩挲着笔记本的边缘,“凌老师那么喜欢小军,喜欢班里的学生,上次还跟我说,想带学生们去县城看一次画展。等事情平息了,她肯定会回来的。” 张舒铭没再说话,只是低头喝着小米粥。温热的粥滑过喉咙,却没能驱散心里的寒凉。眼泪不自觉地掉在保温桶里,混着粥水,又咸又涩。陈雪君看着他,没敢再多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一包无香纸巾——那是他常用的牌子,她上次在小卖部看到,特意多买了几包——抽出一张递到他手边,默默陪着他。 上午的语文课,张舒铭站在讲台上,手里捏着课本,却好几次走神。讲《赤壁赋》时,读到“哀吾生之须臾,羡长江之无穷”,他突然想起凌薇曾经跟他在办公室讨论过这一句。那时她坐在窗边,阳光落在她的发梢,眼神里满是坚定,说“其实人生的意义,不在于长短,而在于有没有为自己想做的事努力过”。那时的凌薇,清冷又耀眼,可现在,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就彻底消失在了他的世界里。 “张老师,这道题我没听懂。” 前排的学生举起手,声音带着怯意,打断了他的思绪。张舒铭回过神,看着学生们期待又带着担忧的眼神,心里满是愧疚——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不能因为自己的情绪,耽误了这些信任他的学生。 他刚想开口讲解,却看到教室后门的陈雪君冲他比了个手势,手里拿着一颗薄荷糖。原来陈雪君知道他今天要讲《赤壁赋》,怕他触景生情走神,特意提前跟班长交代,让学生多准备几个课本里的问题,又在办公室找了颗薄荷糖,想帮他提提神。张舒铭接过薄荷糖,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手,带着一丝凉意,却让他心里莫名一暖。薄荷糖的清凉在嘴里散开,他深吸一口气,重新看向学生:“我们先看这句话的上下文,苏轼写这句话的时候,其实是在……” 可越是强迫自己集中精神,越是容易被回忆牵绊。下午的自习课,他坐在教室后面的椅子上,看着学生们认真做题的样子,眼前的字迹突然变得模糊,头也开始发晕。他扶着桌子想站起来,身体却晃了晃,差点摔倒。 “张老师,你没事?” 陈雪君正好来教室送学生的体检报告——她每天这个时候都会绕过来看看,就怕他出什么状况。看到他脸色苍白,她赶紧快步走过去,扶住他的胳膊,手指下意识地探了探他的额头,“你是不是不舒服?我带你去卫生所看看。” “没事,可能就是没休息好。” 张舒铭摇了摇头,想推开她,却浑身无力。 “怎么会没事?你都好几天没好好睡觉了。” 陈雪君不由分说,扶着他往卫生所走。路上她特意绕开了阳光直射的地方,走在树荫下,又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湿纸巾——是提前冰在卫生所冰箱里的,帮他擦了擦额头的汗,“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 卫生所里,陈雪君熟练地拿出体温计,帮他夹在腋下,又拿出血压计,动作轻柔得生怕弄疼他。“还好,就是低血糖,加上这几天没休息好,有点贫血。” 她松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一包红糖,又抓了少量姜丝,“你胃寒,加一点姜丝暖暖胃,别嫌味道怪。” 红糖水很快冲好了,她递到他手里,又拿出几片葡萄糖片,放在他掌心:“先喝红糖水,要是还觉得晕,就吃两片葡萄糖片。我给你煮了点南瓜粥,在保温桶里,等会儿你喝点垫垫肚子。” 张舒铭捧着温热的红糖水杯,姜丝的辛辣混着红糖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胃里渐渐暖了起来,心里也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暖意。他抬起头,看着陈雪君忙碌的身影——她正在整理学生的体检报告,却时不时回头看他一眼,眼神里满是真切的担忧。“谢谢你,雪君。” 他的声音里满是感激,“这段时间,麻烦你了。” “我们是战友,不用这么客气。” 陈雪君笑了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她走到他身边,递给他一个小本子,“这是我整理的学生体检异常名单,你班里有三个学生视力不太好,我已经跟镇里的眼镜店联系好了,下周可以验光。还有两个学生有点营养不良,我给他们准备了点维生素片,等会儿你帮我带给他们。” 张舒铭接过小本子,上面的字迹清秀工整,每个学生的名字后面都标着具体的情况和注意事项,连“李小军有点挑食,建议多吃鸡蛋”这样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他捏着小本子,心里一阵触动——陈雪君不仅在无微不至地照顾他,还在默默帮他处理班里的琐事,让他没有后顾之忧。他忽然意识到,这段时间,是陈雪君一直陪在他身边,用她的温柔和坚韧,一点点帮他抵御着悲伤的侵蚀。 从卫生所出来,陈雪君提议一起去操场走走。傍晚的操场很安静,只有几个学生在跑步,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铺满落叶的跑道上,格外缱绻。 “我以前在省城医院实习的时候,遇到过一个阿姨,她得了乳腺癌,化疗的时候掉光了头发,却每天都笑着跟我们说‘没事,头发还能长出来’。” 陈雪君突然开口,慢慢说起自己的故事,她踢开脚边的一片落叶,声音很轻,“她女儿在外地读书,怕女儿担心,每天都自己录语音,跟女儿说自己很好。我那时候每天都给她带一块我妈做的芝麻糕,她喜欢吃甜的,说吃了甜的,心里就不苦了。后来她康复了,还特意给我寄了一包她自己做的芝麻糕,说谢谢我那段时间的陪伴。” 她转过头,看着张舒铭,眼神里满是认真:“张老师,你也是一样。你身边还有我,有赵磊,有李婶,有那么多学生,他们都很关心你。你不能一直消沉下去,凌老师肯定也希望你能好好的,把青石镇中学办好,帮更多的孩子走出大山。” 张舒铭看着陈雪君认真的眼神,心里的迷茫渐渐散去了一些。他知道陈雪君说得对,他不能再这样沉溺于悲伤了。凌薇的离开,是他心里一道深刻的疤,这份感情炙热而纯粹,他会永远珍藏在心底,作为一段温暖的回忆。但生活还要继续,那些信任他的人,那些需要他的学生,都在等着他。而陈雪君,这个温柔、善良、始终默默付出的姑娘,用她的陪伴和那些细微到极致的关怀,一点点走进了他的心里,成为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光。 “我知道了,” 他深吸一口气,眼神里多了几分久违的坚定,“谢谢你,雪君。以后,我会好好的,不会再让你们担心了。” 陈雪君看着他终于恢复了一些精神,心里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真切的笑容:“这才对嘛!明天我带你去李婶家吃玉米粥,我已经跟李婶说好了,让她多蒸几个红薯,你不是喜欢吃玉米粥里加红薯吗?我还自己腌了点萝卜干,你以前说食堂的萝卜干太咸,这个应该合你口味。” “好。” 张舒铭点点头,嘴角也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脸上,驱散了连日来的疲惫,让他看起来精神了不少。 晚上回到宿舍,张舒铭坐在书桌前,手里拿着那本凌薇留下的英语词典,慢慢翻开。扉页上的字迹依旧清秀,那句“教育的意义,在于用一颗心温暖另一颗心”,此刻读来,竟让他想起了陈雪君的点点滴滴。他摩挲着这句话,心里的悲伤渐渐沉淀为温和的怀念——凌薇教会了他勇敢和纯粹,而陈雪君,则教会了他珍惜和坚强。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是陈雪君。“张老师,你睡了吗?”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我给你带了杯温牛奶,还有几块我烤的小饼干,无糖的,你最近嗓子不太好,吃点垫垫肚子。” 张舒铭打开门,看到陈雪君手里拿着一个玻璃杯,牛奶还冒着热气,饼干放在一个油纸袋里,竟是心形的。“太晚了,你怎么还没休息?” 他接过牛奶,指尖碰到杯子,温热的触感顺着掌心蔓延开来,暖到了心底。 “我刚整理完体检报告,想着你可能没吃晚饭,就给你带过来了。” 陈雪君笑了笑,眼神里带着一丝不好意思,“饼干是我第一次烤,可能不太好吃,你别嫌弃。” “不会,谢谢你。” 张舒铭看着她,心里满是温暖和动容。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对陈雪君的感情,早已超越了单纯的战友情谊和感激。这份感情像春日的细雨,润物细无声,却在不知不觉中,在他心里扎了根。 陈雪君没再多说,只是叮嘱他:“牛奶趁热喝,早点休息,明天还要去李婶家呢。” 说完,转身轻轻走了,脚步很轻,怕打扰他休息。 张舒铭关上门,坐在书桌前,喝着温牛奶,吃着无糖饼干。饼干的口感有些粗糙,却带着淡淡的麦香,是他喜欢的味道。他看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书桌上,温柔而明亮。 凌薇的离开,是他生命中一段无法磨灭的过往,那份疼惜和怀念,会永远留在心底。但他知道,人总要往前看。陈雪君用她的陪伴和温柔,一点点治愈了他的伤痛,也让他明白,真正的幸福,或许不是轰轰烈烈的热恋,而是细水长流的陪伴和彼此珍视的温暖。 他拿起手机,给陈雪君发了条短信:“饼干很好吃,谢谢你。早点休息,别太累了。” 很快,陈雪君回复了一条短信,是一个笑脸的表情,后面跟着一句话:“你喜欢就好,晚安。” 第58章 我不走,我陪着你 周末,李婶家的院子里飘着炖鸡肉的香气。土灶上的铁锅咕嘟咕嘟冒着泡,李小军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攥着凌薇留下的英语词典,正跟张舒铭请教单词发音,陈雪君则在旁边帮李婶摘青菜,偶尔抬头看向张舒铭,眼神里藏着温柔的笑意。 “张老师,你跟陈护士要是能一直这么好,就跟俺家小军说的一样,凑成一对多好。” 李婶一边往灶里添柴,一边笑着打趣,“俺看陈护士是个好姑娘,温柔又细心,跟你最配了。” 陈雪君的脸颊瞬间红了,手里的青菜差点掉在地上,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菜叶:“李婶,您别乱说,我跟张老师就是战友。” 嘴上这么说,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砰砰直跳,偷偷瞟向张舒铭,想知道他的反应。 张舒铭拿着词典的手顿了顿,尴尬地笑了笑:“李婶,您别取笑我们了,我们现在只想把学生教好。” 话虽如此,他看着陈雪君泛红的侧脸,想起这段时间她无微不至的照顾,心里却泛起一丝异样的情绪 —— 那是超越 “战友” 的依赖,混着对凌薇的残存思念,像一团理不清的线。 晚饭时,李婶拿出自家酿的米酒,给张舒铭倒了满满一碗:“张老师,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喝点酒暖暖身子。” 又给陈雪君倒了小半碗,“陈护士也喝点,解解乏。” 米酒的香气很浓,带着甜意。张舒铭端起碗,喝了一大口,温热的酒液滑过喉咙,却没驱散心里的空落。他想起凌薇在的时候,虽然两人总是保持距离,却从未有过这样的尴尬与恍惚,心里一阵发酸,又端起碗,喝了一大口。 “张老师,你少喝点,米酒后劲大。” 陈雪君看着他一杯接一杯地喝,心里有些担心,伸手想拦他,“别喝太多了,伤身体。” “没事,我心里闷,想喝点。” 张舒铭摆了摆手,眼神已经有些恍惚,他看着陈雪君,突然笑了,“雪君,谢谢你这段时间照顾我,要是没有你,我可能……” 话没说完,又喝了一口酒,声音变得含糊,“要是凌薇也能像你一样,不那么倔强,是不是就不会走了?” 提到凌薇,陈雪君的手僵了僵,心里泛起一丝失落,却还是温柔地说:“凌老师有她的难处,你别再想了,珍惜眼前人最重要。” 她没说 “眼前人” 指的是谁,却希望张舒铭能明白她的心意。 张舒铭没接话,只是一杯接一杯地喝着酒。米酒的甜意渐渐变成了苦涩,他想起凌薇留下的信,想起她决绝离开的背影,想起那些关于 “第三者” 的谣言,心里的委屈和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不知不觉间,一碗米酒已经见了底。 “张老师,别喝了,你已经醉了。” 陈雪君抢过他手里的碗,看着他通红的眼睛和歪斜的坐姿,心里满是心疼,“我送你回宿舍。” 李婶也赶紧附和:“是啊,张老师喝多了,陈护士你帮着送回去,路上小心点。” 陈雪君扶着张舒铭站起来,他的身体沉甸甸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她身上,温热的呼吸喷在她颈间,带着米酒的香气,让她脸颊发烫。李小军懂事地帮他们拿上张舒铭的外套,小声说:“陈护士,你好好照顾张老师。” 月光如水银般倾泻在乡间小路上,将两人的身影拉得很长。张舒铭大半个人都靠在陈雪君身上,脚步虚浮,每一步都走得摇摇晃晃。温热的呼吸带着米酒的甜香,若有若无地拂过陈雪君的颈侧。 “凌薇……”他忽然含糊地低语,声音里带着孩子气的委屈,“你为什么要走……我是不是做错了什么……” 每一个字都像细小的针尖,轻轻扎在陈雪君的心上。她抿了抿唇,扶着他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明知他心中还装着另一个人的影子,可当他这样脆弱地依靠着她时,她还是忍不住想要靠近,想要给他一丝温暖。月光将他们的影子交织在一起,仿佛真是一对亲密无间的恋人,这个认知让她的心跳悄悄加快了节奏。 好不容易将人扶进宿舍,陈雪君刚想转身去倒水,手腕却被一股滚烫的力道握住。她微微一颤,对上张舒铭迷离的目光。他的眼角泛着红,眸子里氤氲着水汽,像个迷失方向的孩子,紧紧抓着唯一的浮木。 “凌薇……别走……”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令人心碎的恳求,“陪陪我,我好孤单……” 陈雪君的心跳骤然失衡。理智告诉她应该抽回手,可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脆弱与依赖,所有的坚持都在瞬间土崩瓦解。她轻轻回握住他的手,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我不走,我在这里陪着你。” 这句话像是打开了某个开关。张舒铭忽然用力,将她整个人带进怀里。陈雪君还来不及惊呼,他的唇就覆了上来。米酒的甜香瞬间将她包裹,夹杂着他身上干净的气息,让她一时忘了挣扎。他的吻带着酒后的急切,有些笨拙,却格外炙热。 最初的震惊过后,陈雪君缓缓闭上眼睛,伸手环住他的腰。这个她默默期待了太久的拥抱,此刻真实得让人想落泪。她的回应轻柔而珍重,像在呵护一件易碎的珍宝,每一个触碰都饱含着说不尽的心疼与爱意。 昏暗的灯光下,两人的影子在墙上交叠,随着他们的动作轻轻晃动。张舒铭的动作渐渐温柔下来,原本急促的呼吸也慢慢平缓。陈雪君能感觉到他紧绷的身体一点点放松,最后几乎将全部的重量都交付给她。 不知过了多久,他们相拥着倒在床上。张舒铭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只是眉头还微微蹙着,仿佛在梦中依然不得安宁。陈雪君轻轻靠在他胸前,听着他有力的心跳,心底涌起一阵甜蜜的酸胀。她终于离他这么近,近得能感受到他的体温,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可这份甜蜜里又掺杂着不安——明天醒来后,他还会记得这个夜晚吗?此刻的温情,究竟是源于真心,还是酒精作用下的一时冲动? 天快亮的时候,陈雪君轻轻推开张舒铭的手臂,小心翼翼地起床,生怕吵醒他。她整理好自己的衣服,看着床上熟睡的张舒铭,眼神里满是不舍。她想跟他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叹了口气,帮他掖好被角,转身悄悄离开了宿舍。 门关上的瞬间,张舒铭缓缓睁开了眼睛。其实,在陈雪君起床的时候,他就已经醒了。他能感受到她的温柔,能听到她的叹息,却没敢睁开眼睛,没敢面对她 —— 他知道,昨晚的事是自己的错,是酒精放大了他的脆弱,让他做出了冲动的事。 他坐起身,看着空荡荡的房间,心里满是愧疚和混乱。他想起昨晚的吻,想起陈雪君的回应,想起她温柔的眼神,心里一阵慌乱 —— 他对陈雪君有感激,有依赖,却没有像对凌薇那样强烈的心动。昨晚的事,更像是一场酒后的意外,一场他无法面对的错误。 他掀开被子,看到床单上的一点红色痕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他走到窗边,看着陈雪君离开的方向,心里五味杂陈 —— 他不想伤害陈雪君,可他也不能欺骗自己,更不能欺骗她。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这段突如其来的关系。 “张老师,你醒了吗?我给你带了早饭。” 门外传来陈雪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张舒铭的心猛地一紧,他赶紧躺回床上,闭上眼睛,假装还在睡觉。他知道这样很逃避,却实在没有勇气面对陈雪君的眼神,没有勇气承认昨晚的错误。 陈雪君推开门,看到张舒铭还躺在床上,心里松了口气,却又有些失落。她把早餐放在桌上,轻轻走过去,想看看他有没有醒。她看着他紧闭的眼睛和均匀的呼吸,以为他还在熟睡,小声说:“张老师,早饭放在桌上了,记得趁热吃。我先去卫生所了,有事给我打电话。” 说完,她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满是不舍,才转身轻轻关上门,离开宿舍。 门关上后,张舒铭才缓缓睁开眼睛,眼泪不自觉地掉了下来。他知道,自己的逃避解决不了问题,可他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办。他拿起桌上的早餐,是他喜欢的小米粥和茶叶蛋,还是温热的,显然是陈雪君刚煮好的。 他吃着早餐,心里却像被针扎一样疼。他想起陈雪君的温柔,想起她的照顾,想起昨晚的事,心里满是愧疚。他知道,自己不能一直逃避下去,必须跟陈雪君说清楚,不能耽误她的幸福。 可他又害怕,害怕说出真相后,会失去陈雪君这个朋友,失去她的支持和陪伴。他坐在床上,手里拿着空碗,心里混乱不堪 —— 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既不伤害陈雪君,又能面对自己的内心。 窗外的天已经亮了,阳光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房间里,却暖不了张舒铭冰冷的心。他知道,昨晚的事,像一道鸿沟,横在他和陈雪君之间,也横在他自己的心里。他必须做出选择,必须承担起自己的责任,可他现在,却连面对的勇气都没有。 他拿起手机,想给陈雪君发条信息,却不知道该写什么。删了又写,写了又删,最终还是放下了手机。 第59章 内部问题 梧桐叶已落尽,嶙峋的枝桠在寒风中瑟瑟作响。张舒铭刚结束早读课,通讯员就送来了一纸通知——“请青石镇中学教师张舒铭于今日上午10时到教育局三楼会议室接受问询,事由:关于王福升同志相关问题的核实”。 “同志”这个称谓像一根刺,扎进张舒铭的眼里。他捏着这张轻飘飘的纸,想起王福升的种种恶行,想起凌薇含冤离去的背影,心头五味杂陈。既期待正义能得到伸张,又隐隐担忧基层官场的“潜规则”会再次庇护恶人。 “张老师,我陪你去?”陈雪君不知何时已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捧着的保温杯还冒着热气,“我表哥说教育局最近风声紧,但王福升背后有人,你千万要小心。” 张舒铭接过杯子,指尖传来的暖意稍稍抚平了内心的不安:“不用,我能应付。你帮我照看下自习课。”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如果我中午没回来,就让赵磊把我整理的证据备份好。” 骑上那辆旧自行车,凛冽的寒风如刀割般刮在脸上。张舒铭沿着省道奋力蹬车,脑海里反复梳理着王福升的罪证:虚报补课人数的账本、学生家长的联名证词……他甚至在心中预演了如何应对各种刁难,却没想到,现实远比他想象的更加残酷。 九点五十分,张舒铭准时抵达教育局。在二楼办公室,他见到了赵雅靓——一个穿着藏青色西装套裙、气质干练的女子。赵雅靓看似好意地提醒了一句“待会的问询,把握重点,有些细节不必深究”,随即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推到他面前。“这是初步拟定的处理意见,你先看看,心里有个数。” 张舒铭道了声谢,接过文件。目光扫过那几行冰冷的打印字,当“王福升同志因‘管理方式不当,造成不良影响’,免去青石镇中学校长职务,调任县第一中学副校长”这行字像烧红的铁钉般撞入眼帘时,他只觉得浑身的血液“轰”的一下冲上了头顶。 拳头骤然握紧,指节因极度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嘎吱”声,瞬间失去血色,变得惨白。薄薄的文件纸在他手中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管理方式不当?”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因为强压着滔天的怒火而变得沙哑、变形,“他给学生下药!虚报、强收各种费用,克扣贫困生补贴!搞权钱交易,把食堂、工程都变成他捞钱的工具!这些……这些铁证如山的事情,就只是轻飘飘的一句‘管理方式不当’?调任?这他妈算是处罚吗?这简直是明晃晃的奖励!” 他猛地抬头,赤红的眼睛死死盯住赵雅靓,胸膛剧烈起伏,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迸出来的:“那他逼走的凌薇老师呢?她受的污蔑和委屈怎么办?那些被盘剥的家长、被耽误的学生呢?他们的公道在哪里!” 赵雅靓似乎对他的激烈反应早有预料,只是不动声色地抬了抬眼镜框,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刻意回避了所有具体问题:“张老师,请你冷静。这是局里领导班子集体研究的决定。高局长的意思很明确,王福升同志在教育系统工作近二十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给人改正错误的机会,处理要顾全大局,维护教育系统的稳定和声誉。” “功劳?苦劳?顾全大局?”张舒铭几乎要气笑了,一股冰冷的寒意从脊椎骨窜起,瞬间席卷全身,让他如坠冰窖。他死死盯着那份文件,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将那几行虚伪的字句烧穿、撕碎! 三楼会议室问询刚开始,张舒铭就敏锐地察觉到气氛不对。主持问询的基础教育股科员老周,态度敷衍至极,眼神飘忽,对他陈述的王福升的具体罪行显得心不在焉。当张舒铭强压怒火,准备将那份记录着详细罪证(包括违规收费明细、克扣补贴流向、权钱交易记录)的材料复印件呈上去时,老周只是随意地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好了,张老师,这些书面材料我们已经收到了,你在这里签个字,确认一下你今天陈述的内容就行,细节就不用一一展开了。” “周主任!”张舒铭再也无法忍受这种赤裸裸的包庇和敷衍,他“嚯”地站起身,双手猛地撑在冰冷的会议桌面上,身体因激动而前倾,目光灼灼地逼视着老周,“这些证据,每一笔账目,每一个签字,我都反复核实过!王福升的行为,不仅仅是违纪,很多已经涉嫌违法!怎么能用‘管理不当’四个字就轻轻揭过?这怎么能叫‘处理’?” 老周被他的气势慑得稍稍后仰,但随即皱紧了眉头,慢条斯理地合上自己面前空无一字的文件夹,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议论窗外的天气,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官威:“张舒铭老师,注意你的态度和措辞。局里会依法依规、慎重处理这件事的。你要相信组织。” “依法依规?相信组织?”张舒铭的声音因为极度的失望和愤怒而剧烈颤抖,他指着桌上那份他自己带来的、却无人问津的厚厚证据,“如果所谓的‘依法依规’,就是让王福升这种人为所欲为而后逍遥法外,甚至平级调动到更重要的岗位!如果‘相信组织’的结果,就是让凌薇老师那样的好人含冤莫白,让受害的学生和家长求告无门!那这‘法’、这‘规’、这‘组织’,到底是在保护谁?又在惩罚谁?!” 会议室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年轻的记录员吓得停下了笔,忐忑不安地看向脸色越来越阴沉的老周。 老周的耐心显然耗尽了,脸色彻底沉了下来,语气变得异常强硬,带着明显的训斥意味:“张舒铭同志!请你清醒一点,认清自己的位置!教育局的处理决定是经过领导班子集体研究、慎重考虑的!不是你一个年轻教师可以随便质疑的!你不要在这里胡搅蛮缠!” “集体研究?哈哈哈……”张舒铭突然笑了起来,笑声里充满了悲凉和讥讽,“好一个‘集体研究’!所以你们集体研究的结果,就是让一个证据确凿的腐败分子、一个涉嫌犯罪的人,换个地方继续当他的校长,继续祸害别的学校?这就是你们维护的‘稳定’和‘声誉’?” “放肆!”老周彻底被激怒了,重重一掌拍在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茶杯都跳了一下,“张舒铭!你不要给脸不要脸!别以为你私下收集了点材料就可以无法无天!我告诉你,教育系统有教育系统的规矩和程序!还轮不到你来指手画脚!” “规矩?”张舒铭挺直了脊梁,毫无畏惧地直视着老周因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像锤子般敲在死寂的会议室里,“如果这所谓的‘规矩’,就是用来包庇罪犯、践踏正义、让好人受屈、让坏人得势的遮羞布!那么,这样的规矩——” 他停顿了一下,用尽全身力气,清晰而决绝地宣告: “不 要 也 罢!”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在压抑的会议室里炸响。也抽空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看着老周气得发青的脸,看着记录员惊恐的眼神,看着这间象征着“规则”和“权力”的会议室,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和冰冷彻骨的绝望,瞬间将他吞没。他以为手握证据就能追寻正义,却第一次真正体会到,在固若金汤的权力高墙面前,他这点热血和坚持,是多么的渺小和可笑。这句话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他看着老周阴沉的脸,看着记录员躲闪的目光,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突然明白了一个残酷的事实:在这里,权力的话语远比真相更有分量。 回程的路上,寒风更加刺骨。张舒铭骑到半路,只觉眼前一黑,慌忙停下车,扶着路边的梧桐树干呕起来。那不是生理上的不适,而是理想被现实碾碎时,灵魂发出的悲鸣。 他蹲在路边,望着远处教育局大楼模糊的轮廓,第一次真切地体会到:在权力的高墙面前,一腔热血竟是如此不堪一击。这个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得多,也黑暗得多。 第60章 赵景哲 “张老师?你怎么了?” 一个熟悉的声音传来。“张老师?你怎么了?” 一个熟悉的女声传来,张舒铭勉强睁开眼,看到赵雅靓开着一辆半旧的桑塔纳停在路边,她解开安全带下车,快步走过来,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怎么这么烫?是不是低血糖了?” 张舒铭抬头,看到赵雅靓停在面前,她换下了西装套裙,穿了件米色风衣,“我下班回家,正好看到你蹲在这儿,是不是不舒服?” 原来赵雅靓下班走这条近路,正好看到他摔倒。 “没事,可能就是有点低血糖。” 张舒铭想站起来,却还是没力气。 赵雅靓皱了皱眉,帮着把自行车扶起来靠在树上,又扶着张舒铭坐到副驾驶座上,从包里拿出一块水果糖递给他:“先含着,我家就在前面的老家属院,离这儿不远,先去我家歇会儿,喝碗热粥再走。你这样骑车回去,我不放心。” 张舒铭本想拒绝,可看着赵雅靓热情的眼神,又想起自己刚才的眩晕,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我爸在家,他退休前是海东师范大学历史系的教授,平时就喜欢在院子里看书。” 赵雅靓推开门,对着屋里喊了声,“爸,我带个朋友回来歇会儿。” 从屋里走出来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戴着老花镜,手里还拿着一本线装书,眼神却很清亮。“这位是?” 老人看向张舒铭,语气温和。 “爸,这是青石镇中学的张舒铭老师,今天来局里办事,路上有点不舒服。” 赵雅靓一边说,一边给张舒铭倒了杯热水,“这是我爸,赵景哲。” “赵教授您好。” 张舒铭赶紧站起身,心里有些局促。 赵景哲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审视,却不让人反感:“青石镇中学?我记得去年去那边做过一次乡土历史调研,你们学校后面是不是有个清代的文昌阁?” 张舒铭愣了愣,没想到赵景哲会知道这个:“是,不过年久失修,只剩下个基座了,学生们有时候会在那儿背书。” “可惜了。” 赵景哲叹了口气,眼神里满是惋惜,“那座文昌阁是道光年间建的,碑记上还刻着当时的教育规制,是研究沙河县近代教育史的好材料。你在青石镇教书,平时会不会留意这些乡土历史?” 提到乡土历史,张舒铭倒是来了些精神:“偶尔会跟学生聊起,镇上的老人也说过不少过去的事,比如抗战时期,青石镇小学曾是地下党的联络点。” 赵景哲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哦?你还知道这个?我之前查县志,只提到过青石镇有过联络点,却没具体说是哪个学校。你能不能跟我说说,老人们都讲了些什么?” 张舒铭便把从李婶和镇上老人那里听来的故事,一一讲给赵景哲听:比如小学的老槐树洞里藏过情报,比如当时的校长如何借着教学生识字,传递抗日消息。赵景哲听得很认真,时不时点头,还拿出纸笔记录,偶尔追问细节,眼神里的欣赏越来越明显。 “不错不错,” 赵景哲放下笔,笑着说,“现在年轻人愿意听这些老故事、关注乡土历史的不多了。你能把这些记下来,还跟学生讲,说明你心里装着这片土地,不只是把教书当差事。” 张舒铭有些不好意思:“就是觉得这些事不该被忘了,学生们也该知道自己家乡的历史。” “说得好!” 赵景哲很是赞同,“历史从来不是书本上的铅字,是脚下的土地,是身边的故事。你在青石镇对抗王福升那样的人,其实也是在守护这片土地的‘当下史’—— 守住了学生的权益,就是守住了教育的本真,这比记住多少历史典故都重要。” 这话像一道光,照亮了张舒铭心里的迷茫。他看着赵景哲,突然觉得之前的不甘和委屈,好像有了更清晰的出口 —— 原来他做的事,不只是 “对抗恶”,更是 “守本真”。 “爸,粥好了。” 赵雅靓端着两碗小米粥出来,放在石桌上,“张老师,你先喝点粥,垫垫肚子。” 张舒铭接过粥碗,温热的粥滑过喉咙,暖了胃,也暖了心。赵景哲看着他,突然开口:“雅芝,你们局里的钟肖副局长,是不是还在负责基础教育改革的事?” 赵雅靓点点头:“是,钟局一直很重视基层教育,尤其是农村学校的问题。怎么了爸?” “钟肖是我当年带过的学生,” 赵景哲笑着说,“这孩子为人正直,不搞那些弯弯绕,最看重有理想、能干事的年轻人。舒铭啊,你在青石镇做的这些事,要是有机会,我可以跟钟肖提一提 —— 他一直想找些敢说真话、能办实事的年轻教师,推动农村教育改革。” 张舒铭心里一动 —— 钟肖副局长,他之前听王笑莉提过,说是县教育局里少有的不徇私情、真抓实管的领导。要是能得到这样的人的关注,或许他在青石镇想做的事,能有更多机会。 “谢谢赵教授,不过……” 张舒铭顿了顿,还是如实说,“我刚跟王福升的事牵扯在一起,会不会给钟局添麻烦?” 赵景哲摆摆手:“怕什么?做事哪能没牵扯?钟肖当年推动教师轮岗,跟高建设吵了好几次,不也照样干成了?他要的是‘做事的人’,不是‘听话的人’。你只要守住初心,好好教书,好好做事,剩下的事,我来帮你搭个桥。”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落在老槐树上,也落在张舒铭的脸上。他看着赵景哲温和却坚定的眼神,看着赵雅靓递过来的咸菜碟,心里突然觉得,之前的迷茫和委屈,好像都有了方向 —— 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有人懂他,有人愿意帮他,还有像钟肖这样的领导,在等着能干事的人。 喝完粥,张舒铭起身告辞。赵景哲送他到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舒铭,记住,对抗恶,不止有‘硬刚’一条路,守住初心,做好自己的事,让更多人看到希望,也是一种力量。以后要是想聊乡土历史,或者在教育上遇到什么困惑,随时来家里找我。” 赵雅靓骑着电动车,送张舒铭到路口:“张老师,钟局那边,我爸会跟他提的,你不用急。要是张明和张日找你麻烦,记得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 —— 我跟派出所的李军警官也熟,能帮你协调。” 张舒铭点点头,骑上自行车,往青石镇的方向走。 第61章 刘小虎 “张老师,这新来的刘小虎可真是难缠,仗着他哥刘大虎在镇上有点势力,整天在班上耀武扬威,搅得大家不得安宁。”开学没多久,就有其他老师向张舒铭抱怨道。张舒铭只是笑笑,他心想,再难管的学生,只要用心去教,总会慢慢变好的。然而,他没想到,这个刘小虎日后会给他带来这么多麻烦。 张舒铭刚在黑板上写完《岳阳楼记》的板书,就听见底下传来 “噼里啪啦” 的按键声 —— 像极了过年时小孩玩的摔炮,还带着股电子音的 “滴滴” 声。他转头一看,刘小虎正把脑袋埋在桌肚里,双手在底下捣鼓着什么,嘴角还叼着根没点燃的辣条,脚翘在同桌的椅子上,晃得课桌腿 “吱呀” 响。那是台红色的游戏机,外壳上还贴着张褪色的奥特曼贴纸,按键都快被按出包浆了,一看就是玩了有些年头的旧货。 “刘小虎,把手里的东西拿出来。” 张舒铭敲了敲黑板擦,声音压着点火气 —— 新校长没到,学校里缺个真正“管事的”还真是不行。 刘小虎慢悠悠抬起头,把游戏机往桌角一放,满不在乎地撇撇嘴:“张老师,你上你的课我玩会儿游戏机怎么了?又没耽误你讲课。” 他说着还按了下开机键,屏幕亮起来,弹出 “超级玛丽” 的游戏界面,“你看,我都没开声音,多懂事。” 教室里的学生 “噗嗤” 一声笑出来,陈小军坐在最后一排,吓得赶紧低下头,手里攥着凌薇留下的英语词典,指节都泛白了。张舒铭看着刘小虎这副混不吝的样子,深吸一口气 —— 他算是看明白了,这小子就是吃硬不吃软,跟他讲道理纯属白费口舌。 “上课就是不能玩游戏机,把游戏机交上来,放学再找你家长来领。” 张舒铭走下讲台,伸手要拿游戏机。 刘小虎突然把机器往怀里一揣,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凭啥给你?这是我哥给我的,你算老几?再说了,我是刘三,不符,你去找他啊?” 他说着还冲周围的学生挤挤眼,“你们说,张老师是不是管得太宽了?” 有几个学生被他吓得不敢说话,只有坐在前排的班长小声说:“刘小虎,老师也是为你好……” “为我好?” 刘小虎冷笑一声,突然抓起桌上的课本往地上一摔,“我用得着他为我好?他就是看我不顺眼,想找我麻烦!” 课本 “啪” 地砸在地上,书页散了一地,其中一页还飘到了陈小军脚边。 陈小军赶紧弯腰去捡,刚碰到书页,就被刘小虎一脚踩住手背:“谁让你多管闲事?捡什么捡,我扔的东西,你也配碰?” “啊!” 陈小军疼得叫出声,眼泪瞬间涌了上来。 张舒铭赶紧冲过去,把刘小虎的脚拉开,蹲下身查看陈小军的手背 —— 红了一大片,还有个清晰的鞋印。他心里的火气再也压不住,拉起刘小虎的胳膊就往办公室走:“跟我去办公室!今天必须给小军道歉!” 刘小虎挣扎着不肯走,嘴里还骂骂咧咧:“你放开我!我凭啥道歉?是他自己要捡的,活该!” 两人拉扯间,刘小虎怀里的游戏机 “啪嗒” 一声掉在地上,屏幕磕在台阶上,裂了道缝。 “我的游戏机!” 刘小虎突然急了,挣脱张舒铭的手去捡机器,看到屏幕裂了,眼睛都红了,“张舒铭,你赔我游戏机!这是我哥好不容易给我买的,你给我弄坏了,我跟你没完!” 他说着就扑上来要打张舒铭,张舒铭赶紧躲开,正好陈雪君提着药箱过来 —— 她本来是来给陈小军送感冒药的,看到这阵仗,赶紧上前拉住刘小虎:“你这孩子怎么回事?怎么能跟老师动手?” 刘小虎被陈雪君拉住,挣扎了几下没挣开,突然眼睛一红,坐在地上嚎啕大哭:“他弄坏我游戏机!还欺负我!我要找我哥!我哥肯定饶不了他!” 那哭声震天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受了多大委屈。 张舒铭看着他这副撒泼耍赖的样子,又气又无奈 —— 这哪像个学生,分明就是个没断奶的混世魔王。陈雪君蹲下身,一边安慰陈小军,一边给张舒铭使眼色:“先别跟他置气,孩子还小,等他冷静下来再说。” 可刘小虎根本没打算冷静,哭了一会儿,突然爬起来往校外跑,嘴里喊着:“我去报警!你弄坏我东西,还打我,我让警察抓你!” 张舒铭和陈雪君对视一眼,都觉得哭笑不得 —— 这小子倒会恶人先告状。果然,没过半小时,派出所的李军警官就来了,身后跟着一脸得意的刘小虎。 “张老师,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军警官看着办公室里的狼藉,又看了看刘小虎手里裂屏的游戏机,无奈地叹了口气。 张舒铭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陈小军也怯生生地拿出被踩红的手背作证。可刘小虎一口咬定是张舒铭先动手,还故意弄坏他的游戏机,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 李军警官揉了揉太阳穴 —— 他跟刘小虎打交道也不是一次两次了,这孩子仗着自己未成年,三天两头惹事,每次都用哭来博同情,家长又不在身边,根本管不了。“刘小虎,老师就算有不对的地方,你也不能跟老师动手,更不能撒谎。游戏机我会帮你跟张老师协商赔偿,但是你踩了同学的手,必须道歉。” “我不道歉!” 刘小虎梗着脖子,“要赔也行,让他赔我个新的,不然我就天天来学校闹!” 李军警官没办法,只能转头跟张舒铭商量:“张老师,要不你就先给他赔个游戏机屏幕?这孩子要是真天天来闹,影响也不好。” 张舒铭看着李军警官为难的样子,又想起教室里学生们害怕的眼神,只能点点头:“行,屏幕我赔。但是刘小虎,你必须给小军道歉,以后不能再在学校里闹事。” 刘小虎撇了撇嘴,还未说出“对不起”。陈小军却先轻轻说了句“没关系”。李军警官看着刘小虎的背影,无奈地对张舒铭说:“这孩子后台硬,他哥刘大虎就是个混不吝,刘三又是咱们镇上最大的黑社会,社会关系硬,我们也不好多管。你以后多注意点,别跟他正面冲突。” 张舒铭点点头,心里却像堵了块石头 —— 这哪是管学生,分明是在受气。陈雪君递过来一杯温姜茶:“别往心里去,这种孩子就是吃软不吃硬,以后我们多看着点小军,别让他再受欺负。” 她的手指不小心碰到张舒铭的手,赶紧缩回去,脸颊微微泛红。 张舒铭接过姜茶,心里暖了暖 。 本以为这事就算过去了,没想到第二天,新的麻烦又找上门了。 上午第二节体育课,学生们都在操场跑步,陈小军因为手背还疼,坐在操场边的树荫下休息,手里还拿着那本英语词典在背单词。刘小虎突然带着两个跟班走过来,一把抢过词典,翻了几页,故意把书页撕下来折成纸飞机,往天上一扔:“你还背英语?就你这脑子,背了也没用,还不如给我当玩具。” 纸飞机飘了一地,其中一张还落在了泥水里,溅上了不少泥点。陈小军急得快哭了,伸手要抢词典:“你还给我!这是凌老师留给我的,你不能撕!” “凌老师?” 刘小虎嗤笑一声,把词典往地上一摔,还用脚使劲踩,“不就是那个狐狸精?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踩了怎么了?你有本事告我啊!” 他的跟班还在旁边起哄,笑得前仰后合。 陈小军看着被踩得满是脚印的词典,终于忍不住哭了出来。这一幕正好被路过的张舒铭看到,他赶紧跑过去,把刘小虎拉开,捡起地上的词典 —— 封面已经被踩烂了,内页也皱巴巴的,还有不少泥印,凌薇写在扉页上的字都被蹭得模糊了。 “刘小虎,你太过分了!” 张舒铭的声音都在发抖,这不仅是一本词典,更是凌薇留下的念想,是陈小军学习的动力,“你现在就给小军道歉,把词典修好!” “我就不!” 刘小虎叉着腰,一脸嚣张,“你能把我怎么样?大不了你再报警啊!警察来了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我是未成年,你忘了?” 他说着还故意往张舒铭面前凑了凑,“我告诉你,别以为你赔了我游戏机屏幕就没事了,我哥说了,等他从县里回来,肯定要找你算账!” 张舒铭气得浑身发抖,他努力克制着自己的情绪,深吸一口气,说道:“刘小虎,你以为有后台就可以为所欲为吗?你今天欺负同学,破坏他人财物,这是错误的行为。你必须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刘小虎不屑地哼了一声,正要开口反驳,这时,学校的几位老师也围了过来。教导主任严肃地对刘小虎说:“刘小虎,你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了学校的纪律,如果你不改正,学校将对你进行严肃处理。” 刘小虎看了看周围的人,心里有些害怕,但还是嘴硬道:“处理就处理,谁怕谁啊!” 就在这时,陈雪君也赶了过来,她手里拿着一本崭新的英语词典,对陈小军说:“小军,这是我给你买的新词典,和凌老师那本一样,你拿着用。” 陈小军接过词典,眼中满是感激。 下午放学的时候,张舒铭把新词典交给陈小军,看着他开心的样子,心里也轻松了不少。他站在学校门口,看着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回家,突然看到刘小虎跟一个黄毛男人站在不远处的巷口,那男人拍了拍刘小虎的肩膀,还往学校这边看了一眼,眼神里满是不善。 第62章 刘大虎 夜风吹过青石镇中学的院墙,把白日里学生的喧闹都揉成了寂静。张舒铭刚批改完李小军的作文,笔尖还沾着墨渍,就听见校门口传来 “哐当” 一声 —— 是铁门被踹开的巨响,像重锤砸在寂静的夜里。 他捏着红笔起身,窗玻璃外已晃进几道刺眼的手电筒光,伴随着粗粝的骂声:“张舒铭!给老子滚出来!” 那声音比刘小虎更蛮横,带着股混不吝的狠劲。张舒铭抓起桌上的手电筒冲出门,只见操场中央站着五个汉子,为首的光头穿着黑色夹克,左胳膊上纹着青龙,正是刘小虎的大哥刘大虎 —— 白天刘小虎跑出去搬的 “救兵”,竟真把这位在镇上靠沙厂起家的狠角色给喊来了。刘大虎脚边放着两个塑料桶,桶口飘出刺鼻的汽油味,身后四个小弟手里都拎着钢管,手电筒的光在夜色里扫来扫去,像要把学校拆了似的。 “刘大虎,学校是教书育人的地方,你带着人来闹什么?” 张舒铭把手电筒举得老高,光束直照刘大虎的脸,“你弟弟刘小虎在学校欺负同学,弄坏他游戏机是意外,我已经答应赔屏幕,你还想怎么样?” “怎么样?” 刘大虎嗤笑一声,吐了口唾沫在地上,弯腰拎起一桶汽油,塑料桶摩擦着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我弟的游戏机是小事,你让我们刘家在镇上丢了脸,这才是大事!今天老子就要烧了你们这破学校,让你知道跟刘家作对的下场!” 他话音刚落,就有个小弟扛着钢管往学校里面的方向冲。那教学楼一楼最东边,是财务室,里面放着学校的账本和仅存的备用资金,还有李建国老师整理了半辈子的教学档案。张舒铭眼疾手快,几步冲上去拦住那小弟,手电筒 “啪” 地砸在对方手腕上,钢管 “当啷” 掉在地上。 “想动财务室,先过我这关!” 张舒铭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对方人多,手里还有家伙,真要打起来未必占优,但他不能退。 刘大虎见小弟被拦,眼睛一瞪,拎着汽油桶就冲过来:“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子今天连你一起收拾!” 他抬手就把汽油桶往财务室门上泼,透明的汽油顺着门板往下流,在手电筒光下泛着冷光。张舒铭扑过去想抢桶,刘大虎却猛地把桶一甩,汽油溅了张舒铭一裤子,刺鼻的气味瞬间裹住他。 “点火!” 刘大虎吼了一声,身后有个小弟立刻掏出打火机,“噌” 地打着了火。火苗在夜色里晃了晃,眼看就要往门上凑,张舒铭突然冲上去,一把夺过打火机扔到操场远处,火星在草地上滚了几圈才熄灭。 “你他妈找死!” 刘大虎彻底怒了,抡起空汽油桶就往张舒铭头上砸。张舒铭赶紧侧身躲开,桶 “咚” 地砸在墙上,塑料壳裂成了两半。没等他站稳,刘大虎的拳头已经砸了过来,重重落在他胸口 —— 这一拳力道极猛,张舒铭踉跄着退了两步,撞到身后的梧桐树上,喉咙里泛起一股腥甜。 “张老师!” 教学楼的灯突然亮了,陈雪君抱着药箱从宿舍跑出来,她本来是担心陈小军的手背,想再过来看看,却撞见了这场冲突。紧随其后的还有李建国和赵磊,李建国手里拎着根铁锹,赵磊攥着根拖把,两人都是被外面的动静惊醒的。 “刘大虎,你敢在学校纵火打人,就不怕警察抓你?” 李建国把铁锹往地上一戳,声音里满是愤怒,“你以为靠着刘三在镇上横,就能无法无天了?” 刘大虎回头瞥了眼李建国,不屑地笑:“老东西,少管闲事!今天这学校,老子烧定了!” 他说着就冲小弟喊,“给我上!先把这几个碍事的打趴下!” 四个小弟立刻抄起钢管围上来,赵磊吓得往后缩了缩,李建国却把铁锹横在身前:“张老师,你护着雪君,我来拦他们!” 张舒铭抹了把嘴角的血丝,重新站直身子 —— 胸口还在疼,但他不能让李建国一个人扛。他瞅准旁边的断课桌腿,弯腰抄起来,刚要上前,刘大虎却突然绕到他身后,伸腿把他绊倒在地。张舒铭重重摔在水泥地上,手背擦出一大片血痕,课桌腿也掉在了一边。 刘大虎踩着他的后背,弯腰揪住他的头发,把他的脸往地上按:“张舒铭,你服不服?服了就给老子磕三个头,再赔我弟一台新游戏机,这事就算了!” “我呸!” 张舒铭挣扎着抬头,唾沫吐在刘大虎的鞋上,“你这种人渣,就算磕一百个头,我也不会让你毁了学校!” 刘大虎被激怒了,抬起脚就往张舒铭腰上踹。陈雪君看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突然抓起药箱里的碘酒,朝着刘大虎的脸泼过去:“放开他!你再打人我就报警了!” 碘酒溅了刘大虎一脸,他疼得 “嗷” 叫一声,松开张舒铭去揉眼睛。张舒铭趁机翻身,一把拽住刘大虎的腿,猛地往后一拉 —— 刘大虎重心不稳,“噗通” 摔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水泥地上,晕了几秒。 就是这几秒的功夫,李军警官赶来了。刘大虎的小弟们顿时慌了,扔下钢管就想跑,却被冲进来的李军警官堵了个正着。 刘大虎缓过劲来,看到穿警服的人,挣扎着要爬起来,却被李军警官一脚踩住肩膀:“刘大虎,你涉嫌纵火、寻衅滋事,跟我们回派出所一趟!” 手电筒的光下,财务室的门还沾着汽油,墙上的标语被风吹得微微晃动。张舒铭撑着地面站起来,陈雪君赶紧跑过来,拿出纱布给他包扎手背的伤口,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你怎么这么傻?明知道他们人多,还跟他们硬拼……” “学校是咱们的阵地,不能让他们毁了。” 张舒铭看着被民警押走的刘大虎,又看了眼财务室门上的汽油痕迹,心里一阵后怕 —— 要是再晚来几分钟,账本和档案就全烧没了。李建国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有些沙哑:“舒铭,好样的。今天这事,多亏了你。” 赵磊站在一旁,手里还攥着拖把,脸上满是愧疚:“张老师,刚才我…… 我没敢上前,对不起。” 张舒铭摇摇头,没怪他 —— 毕竟赵磊之前一直被王福升打压,胆子小也正常。他看着远处渐渐消失的警察,又低头看了看陈雪君给自己包扎的伤口,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劲:不管刘三、刘大虎有多横,不管王福升有多刁难,他都要守住这所学校,守住这些学生。 第63章 我还想和你 张舒铭在陈雪君的搀扶下,一步步挪向教师宿舍。他手背上的纱布已渗出血迹,胸口被刘大虎重击的地方随着呼吸阵阵抽痛,腰腹间更是酸胀难忍——方才在水泥地上的那一摔,此刻才后觉地彰显着存在感。 “慢些走,不着急,咱们这是回去养伤,又不是赶着上考场。”张舒铭试图用玩笑驱散这深夜独处的微妙氛围。陈雪君的手稳稳托着他的肘部,指尖带着碘伏的淡淡气息。从卫生所一路走来,她始终没有松开手,那温软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面料传来,让张舒铭心底泛起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自从那夜之后,两人心照不宣地保持着距离,此刻夜深人静、伤痕累累地同行,都生怕被巡夜的保安撞见,平添闲话。 推开宿舍门,熟悉的墨水味淡淡萦绕。“你先坐下,我得再给你处理下伤口。”陈雪君将药箱轻放在书桌上,转身去倒热水。暖水瓶是满的——她早上特意灌满的,此刻倒出来还蒸腾着热气。她将水晾在搪瓷杯里,然后取出新的纱布和碘伏,蹲下身时发梢不经意扫过他的膝头。 “手背的伤口在操场沾了灰,必须重新消毒。”她拧开碘伏瓶盖,用棉签蘸取药液,抬头看他时眼中忧色未褪,“会有点刺疼,你忍着点。” 棉签触到伤口的刹那,张舒铭还是蹙紧了眉头。陈雪君立刻放轻动作,指尖小心翼翼地整理着纱布边缘,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刚才包扎得匆忙,现在重新固定一下,免得夜里蹭脱了。” 台灯暖光下,她低垂的眼睫在脸颊投下柔和的阴影。张舒铭望着她专注的侧脸,忽然想起初见她时的模样——那时她穿着护士服,温柔中透着干练,不曾想如今会为他如此悉心照料。 “雪君,”他喉头有些发干,“你今晚……还是回卫生所歇着。那边离学校近,万一有什么情况,你也好及时应对。” 陈雪君缠绕纱布的手指微微一顿,抬眼看他时眸光黯了黯,却未停下手上的动作。她利落地打好结,声音轻柔却坚定:“倒是你,胸口的伤还没上药,腰上又挨了重踹,夜里要是疼得厉害,连个递水的人都没有。” “我能照顾自己。”张舒铭想向后挪动,却牵动了胸口的伤,疼得倒吸冷气。陈雪君立即扶住他的肩膀,掌心的温度烫得他心口一颤。 “还逞强?”她的声音里带着委屈的颤音,“刚才你和刘大虎拼命的时候,我在旁边看得心都要跳出来了……现在你这一身伤,让我怎么放心走?”她低下头,指尖轻触他胸前的衣襟,“我就在这儿守着,夜里你若难受,我还能帮着涂药递水,绝不打扰你休息,好不好?” 张舒铭望着她泛红的眼角,到了嘴边的拒绝忽然哽在喉间。他比谁都清楚陈雪君的心意——自那个意乱情迷的夜晚后,这份感情愈发炽烈,而他却始终在逃避。那夜的她如此勇敢,将最珍贵的自己全然交付,而他却像个懦夫般不敢直面。 “可是……”他还想挣扎于礼教约束,陈雪君却已起身将他的备课笔记挪到桌角,又从衣柜里取出那条还未用过的干净毛巾。“我就在书桌边搭个地铺,用你的厚外套当被子凑合一宿。”她的语气温柔却不容推拒,“你若实在不自在,就把门锁上,我保证不乱动东西。” 话已至此,张舒铭再拒绝反倒显得矫情。他望着她忙碌的身影,心口像被什么暖融融的东西填满了。他从抽屉里取出新枕头递过去:“别用外套了,夜里凉,这个枕头你枕着,我的薄被也拿去盖。” 陈雪君接过枕头时,指尖不经意擦过他的手背,两人俱是一怔,慌忙移开视线。她把枕头安置在书桌旁的地板上,铺好薄被,又将晾温的茶水递给他:“喝点水,刚才和刘大虎争执时,你嗓子都哑了。” 张舒铭接过搪瓷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漫入心扉。他抿了两口水,看着蹲在地上整理被褥的身影,忽然轻声道:“其实……不必打地铺,床够宽。” 陈雪君的动作蓦地停住,抬眸时眼中像落进了星子。张舒铭耳根发热,急忙别过脸解释:“我是说……你照顾我一天也累了,地上凉。我伤着动弹不得,不会冒犯你,就是……挤一挤暖和。” “好。”她细声应着,眼角却弯起了柔柔的弧度。她利落地收起地铺,将薄被叠放在床尾,又去洗漱。再回来时发梢还沾着水汽,带着皂角的清香。 张舒铭已靠坐在床头,台灯调成了最暗的光晕。陈雪君轻轻掀开被角,小心翼翼在外侧躺下,刻意保持着距离。寂静中只听得见窗外的风声,以及彼此交织的呼吸。 静默良久,陈雪君终于悄悄挪近些许。她避开他的伤处,将头轻靠在他未受伤的肩侧:“舒铭,我知道你一直在回避那晚的事……可我从未后悔过。”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坚定,“从很久以前,我就喜欢你了。那夜是我心甘情愿的,我把最珍贵的自己交给你,每一刻都铭记在心。” 张舒铭身体微僵,未料她会如此直白地剖白心迹。他轻抚她的后背,一时语塞。 “傻姑娘,何必说这些。”他的动作是前所未有的温柔,与平日那个敢和地痞硬碰硬的老师判若两人,嘴角却不由自主地扬起,“我是怕流言蜚语伤了你。再说了,我堂堂男子汉,怎能让你受委屈?” 陈雪君仰起脸,正撞进他深邃的眸光里。昏暗灯光下,他眼中漾着她从未见过的柔情。她忍不住抬手,指尖轻触他颊边被拳头蹭出的红痕:“还疼吗?刘大虎踹你那一脚,我心跳都快停了……” “现在不疼了。”张舒铭握住她的手,按在自己心口,“有你在身边,什么伤都不疼了。你这手一贴上来,我觉得伤都好了一半。” 这话像石子投入心湖,漾开层层涟漪。陈雪君眼中水光潋滟,身子又贴近几分。她仰头在他颊边落下一个轻吻,温软的触感让张舒铭浑身一颤,随即放松下来。 张舒铭的心跳骤然加速,呼吸间全是她清甜的气息。陈雪君顺势偎进他怀里,双臂环住他的腰,脸颊贴着他温热的胸膛。感受到她轻微的颤抖,张舒铭终于卸下所有心防,低头在她发间印下一个轻吻。 “舒铭,”她在他胸前闷声说,“让我陪你一起,好吗?不管刘大虎再来找麻烦,还是王福升暗中刁难,我们都一起面对。” 张舒铭望进她澄澈的眼底,所有犹豫顷刻消散。他稍稍退开,捧起她的脸,在那光洁的额间郑重落下一吻:“好。从今往后,风雨同舟。我会护着你,也会守住这所学校,绝不让任何人欺负我们珍视的一切。” “嗯。”她在他颈间轻蹭,像只寻求庇护的小兽,“我还想和你……” 未尽的话语融化在相贴的唇间。这个吻温柔而绵长,带着积蓄已久的情意。张舒铭初时一怔,随即沉溺在她生涩却炽热的回应中。他一手轻抚她缎子般的长发,一手小心翼翼环住她的腰肢。陈雪君闭目感受着他的触碰,羽睫轻颤。 当亲吻渐深,张舒铭在她唇畔哑声低语:“陈护士这突然袭击,我差点招架不住……还以为又要体验你的特别护理了。” 陈雪君被逗得轻笑,笑声在静谧的夜里格外动人。她轻捶他未受伤的肩膀:“就会贫嘴……若不是看你受伤,我才不理你。” “我这一身伤,可是为了保护你和学生们光荣负伤啊。”他故作委屈地眨眨眼,却牵动了伤口,不由吸了口气。 “别乱动!”她急忙扶住他,眼中满是心疼,“好好好,我们张老师最英勇了……” 话音未落,温柔的吻已再度封缄了笑语。夜风拂过窗棂,拂动着这方小天地的暖意,将两个相拥的身影融进了温柔的灯光里。窗外的风渐渐小了,月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床单上洒下一道银线。陈雪君在他怀里渐渐睡熟,呼吸均匀而轻柔。张舒铭却没睡着,他低头看着怀里的女人,心里满是从未有过的踏实。 第64章 护身符 晨雾还没散尽,青石镇后的鹰嘴山就浸在湿漉漉的绿意里。张舒铭扶着腰跟在陈雪君身后,昨晚还隐隐作痛的伤处被山风一吹,倒生出几分清爽。陈雪君背着竹编药篓走在前面,浅灰色的布衫沾了些草叶露水,手里的小银锄时不时在草丛里轻点。 “雪君大夫,这草跟那草看着没两样,你咋一眼就认出是柴胡?” 张舒铭蹲下身,指尖刚碰到一株开着小黄花的植物,就被陈雪君轻轻打了回去。 “这是败酱草,治痢疾的。” 她指尖划过旁边另一株带棱的幼苗,“柴胡茎上有细毛,叶子像竹叶,下次再认错,罚你背药篓。” 说话时,她鬓角的碎发被风掀起,露出耳后淡粉色的皮肤,张舒铭看得愣了愣,赶紧别开眼笑道:“那我还是当你的专属药篓跟班,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 陈雪君捏着一株小黄花,眼睛弯成月牙,用草尖戳了戳张舒铭的胳膊。“喂,书呆子,考考你,这是什么草?”张舒铭推了推眼镜,凑近那株草认真端详了三秒,叶子是锯齿的,茎秆带毛。“呃……狗尾巴草青春版?”他试探着说。陈雪君噗嗤笑出声:“这叫黄金草!不过我们山里人都叫它‘嗷嗷叫’。”“嗷嗷叫?”张舒铭眼睛一亮,“这名字霸气,是吃了能变身狼人吗?”“想什么呢!”陈雪君用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憋着笑压低声音,“是让你……晚上更厉害。”张舒铭愣了两秒。陈雪君坏笑着凑近他耳边,热气呵得他耳朵痒:“是补肾益气的,专治某些人晚上……力不从心。张舒铭突然被自己的口水呛到,咳得惊天动地。一把搂住她的腰,眼睛亮得吓人:陈医生,你这是在质疑我的实力?” “哪敢呀!”陈雪君戳戳他的胸口,“我这不是未雨绸缪嘛。你看你昨天累得那样,晚上倒头就睡,叫都叫不醒。”“那今晚试试?”李明凑得更近了,声音低沉,“看看是你这草药厉害,还是我本来就更厉害。”陈雪君红着脸把他推开,却把黄金草仔细收进药筐:“美得你!这药得炮制半个月才能用呢。” “半个月?”李明夸张地哀嚎,“陈医生,你这不是存心折磨人吗?”“急什么?”陈雪君狡黠一笑,“好饭不怕晚,好药……自然要耐心等。到时候,可别求饶哦!” …… 山风轻拂,松涛阵阵,空气中弥漫着草木的清香。陈雪君蹲在山坡上,专注地挖着一株紫花地丁,指尖轻轻拨开泥土,生怕伤到药草的根须。她扎着低马尾,额前的刘海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白色t恤在翠绿的松林间显得格外清爽。 忽然,前方松树林里传来一阵沙沙的响动,像是有人踩着枯枝落叶缓步走来。张舒铭立刻警觉地抬起头,上前半步,将陈雪君护在身后。他的眼神锐利,紧紧盯着松树林的方向,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拳头。 待看清来人,他才松了口气——那是一个戴草帽的老者,步伐稳健,虽已上了年纪,但身姿依然挺拔。老者闻声回头,草帽檐下露出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的眼睛亮得如同夜空中闪烁的星星,透着学者特有的睿智与好奇。 “张老师?”老者的声音带着一丝惊喜。 “赵教授!”张舒铭也认出了对方,脸上立刻露出欣喜的笑容。老者正是赵景哲,沙河县乃至周边地区赫赫有名的史学大家,专攻地方志研究。 赵教授笑着点头,目光在张舒铭和陈雪君身上扫过,笑道:“没想到在这儿遇见你们。” “您是来采风的?”张舒铭笑着问道,同时朝赵教授伸出手。他打量着赵教授,心中猜测着他的来意。 赵教授握住张舒铭的手,目光中透露出和蔼与亲切,但眉宇间却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和焦虑。他叹了口气,说道:“我是来探寻沙河县历史的,可这一路走来,连半点有价值的线索都没找到,真是愁死我了。” 站在赵教授身旁的中年女子——赵雅靓,穿着一身素雅的旗袍,气质温婉。她手里捧着一本笔记本,时不时记录着父亲的话语,此刻也忍不住插话道:“是啊,爸,这沙河县的历史资料太少了,连县志都残缺不全,我们找了好几个地方,都没什么收获。” 张舒铭一愣,随即笑道:“赵教授,您先别着急。”他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想起了自己在学校仓库里偶然见过的那本《沙河地方志》,“我这儿或许有您需要的东西,要不咱们先下山,我拿给您看看。” 赵教授一听,眼中立刻闪过一丝期待的光芒,连声道:“真的?那太好了!快带我去!” 赵雅靓也眼前一亮,看向张舒铭的眼神多了几分好奇和期待。 四人一同下山,赵教授的步伐比来时快了许多,仿佛一只嗅到猎物气息的猎犬,急切地想要看到那本可能藏有关键线索的古籍。赵雅靓跟在父亲身旁,时不时抬头看向张舒铭和陈雪君,心中暗忖:“张老师的女朋友还挺漂亮么。” 一回到学校,张舒铭就迫不及待地带着赵教授在堆积如山的旧物中翻找了一阵,终于在一堆泛黄的线装书中找到了那本《沙河地方志》。 他小心翼翼地掀开蓝布封面,露出泛黄的纸页,五个楷体字虽已褪色,但依然工整清晰——《沙河地方志》。 赵教授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他激动地接过书,双手都有些颤抖。他的指尖轻轻抚过书页边缘的磨损,眼神中满是惊喜与激动,声音都提高了几分:“这是民国二十年的刻本!我找了半年都没下落,你从哪儿得来的?” “上周整理学校仓库时发现的。”张舒铭回忆起王福升那句“卖废纸也行”,心中不免有些感慨。 陈雪君递过水壶,温柔地说:“赵老师,您先喝口水。” 赵教授捧着书,翻得十分入神。忽然,他指着某页惊叹道:“你看这里,记载着清末青石镇驿站有‘茶马互市’,这印证了我之前的推测!”他抬起头,看向张舒铭,眼神中满是赞许,“小伙子有心了,这书对我太重要了。” “您要是用得上,就拿去研究。”张舒铭笑得十分坦然,他觉得这书里的历史能有人懂,比压在自己箱子里强多了。 赵教授闻言一怔,他看着张舒铭,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犹豫。他深知这本书的价值,也明白张舒铭对它的珍视,坚持要买下这本书。“这书太珍贵了,我不能白拿。这样,我出钱买下。”他认真地说道。 张舒铭连忙摆手,说:“赵教授,您就别跟我客气了。这书放在我这儿也是闲置,能对您的研究有帮助,我比什么都开心。” 赵教授见张舒铭如此坚持,只好郑重地收好地方志,但目光却落在了一旁的其他旧书上。“那本《云门五禽戏》抄本?” 张舒铭一愣:“好像是呢。” 赵教授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仿佛发现了宝藏。他坐在一旁的青石上,从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那本《云门五禽戏》,翻到某页,说道:“那本《云门五禽戏》是明代抄本,记载的不仅是拳法,更有‘强身方能守心’的道理。” 他指着书页上的文字,娓娓道来:“你看,这里记载的五禽戏,不仅仅是模仿虎、鹿、熊、猿、鸟的动作,更讲究呼吸与心境的配合。虎戏主肝,练之可疏肝理气;鹿戏主肾,练之可强筋健骨;熊戏主脾,练之可健脾和胃;猿戏主心,练之可养心安神;鸟戏主肺,练之可宣肺理气。你年轻气盛,难免遇上恶人,练好了既能自保,也能沉心静气。” 最妙的是,赵教授继续说道,这五禽戏还能高效改善睡眠。你只需在一两个时辰的深度睡眠中,便能达到常人四五个时辰的效果。而且,通过引导内气,它还能缓慢化解体内的淤血与湿寒。张老师,你若能坚持练习,必定受益匪浅。赵教授目光炯炯,手指轻轻点着书页上的图谱,继续说道:云门五禽戏与民间流传的五禽戏大不相同。是“五禽戏”一个极为隐秘的分支,由一位自称“云门子”的南北朝游方医者传承。这位云门子不仅精通医道,更是一位深谙道家养生之术的方外高人。他在深山修行时,观察到虎啸山林时筋骨舒展的威势,鹿跃溪涧时轻盈矫健的灵动,熊攀悬崖时沉稳有力的步伐,猿攀古树时敏捷灵活的身姿,以及鹤立水畔时优雅从容的神态。 更令人称奇的是,云门子发现这些生灵的动作并非简单的肢体运动,而是与天地运行暗合。虎戏对应春季阳气生发,练习时需配合深长的呼气,想象自身如猛虎下山,虎啸山林,可疏肝理气,化解郁结;鹿戏对应夏季阳气最盛之时,练习时需轻盈跳跃,如鹿饮清泉,可强筋健骨,增强活力;熊戏对应长夏湿气最重之际,练习时需沉稳如山,如熊负重而行,可健脾和胃,祛除湿气;猿戏对应秋季收敛之时,练习时需灵活如猿,如猿攀枝跳跃,可养心安神,提高专注力;鸟戏对应冬季收藏之时,练习时需舒展如鹤,如鹤展翅高飞,可宣肺理气,增强呼吸系统功能。 张老师,你可知这五禽戏的妙处?赵教授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我研究云门医派多年,发现这套五禽戏不仅能锻炼身体,更能调节五脏六腑的精气神。它最独特之处在于,能大幅提升练习者对身体内部状态的感知力。当你疲惫不堪时,它能让你保持至少七成战力;当你受伤时,它能助你精确控制肌肉与气息,不至于伤势加重。 还有这独特的法门,赵教授压低声音,仿佛在传授一个天大的秘密,更是能让武者在水下或毒瘴中闭气远超常人。我曾亲眼见过一位修炼五禽戏的高人,在水下闭气长达一炷香的时间,而常人不过半炷香便已憋得满脸通红。 赵雅靓也凑了过来,眼中闪烁着好奇的光芒,轻声问道:爸,这五禽戏真的有这么神奇? 赵教授笑着点头,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当然,这可是古人智慧的结晶。张老师,你若能勤加练习,不仅能强身健体,还能修身养性。特别是对于你们这些常年伏案工作、思虑过度的读书人来说,虎戏可疏肝解郁,鹿戏可补肾益精,熊戏可健脾养胃,猿戏可养心安神,鸟戏可宣肺理气,五戏合一,可调和阴阳,平衡五行。 “那这本书呢?”张舒铭指着《素书》问道。赵教授语气沉稳而深邃:这本《素书》,黄石公传张良的那部奇书,看似讲谋略,实则讲为人处世。他指着书页上的字句,缓缓说道,潜居抱道,以待其时,这八个字,值得你好好琢磨。你在教坛混,既要守教育初心,又要应对职场风波,这本书里的智慧,能让你少走许多弯路。 赵教授翻开《素书》,指着其中一段,眼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张老师,你看这里讲德足以怀远,信足以一异,义足以得众,才足以鉴古,明足以照下,此人之俊也。短短几句,道出了为人处世的精髓。德行高尚的人,能让远方的人心悦诚服;诚信的人,能让不同的人团结一致;行事合乎道义的人,能赢得众人的支持;有才能的人,能借鉴古人的智慧;明智的人,能明察秋毫,引领下属。 再比如这里讲危莫危于任疑,败莫败于多私。最大的危险莫过于任用自己怀疑的人,最大的失败莫过于私心过重。这在教育管理中尤为重要。作为老师,你若怀疑学生,学生必然感受到不信任;你若私心过重,偏袒某些学生,必然失去全班学生的信任。 还有这里讲贤人君子,明乎盛衰之道,通乎成败之数,审乎治乱之势,达乎去就之理。意思是说,真正的智者,明白兴衰的规律,通晓成败的关键,审时度势,知道何时该进,何时该退。这对于你在职场中应对各种复杂局面,极具指导意义。 张舒铭听得入神,不禁问道:赵教授,那这些智慧如何运用到实际教学中呢? 赵教授微微一笑,眼中闪烁着欣慰的光芒:问得好!张老师,你看这里讲夫道、德、仁、义、礼五者,一体也,这是《素书》的核心思想。作为老师,你传授知识是,以身作则是,关爱学生是,公平公正是,遵守教学规范是。五者缺一不可,方能成为一位真正的好老师。 张舒铭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郑重地点头道:好的,我一定去。我一定认真研习《云门五禽戏》,下周末准时来向您请教《素书》的精要。 …… 但是陈雪君听得认真,轻声问:那本《毛泽东选集》初版本,也很珍贵吗?舒铭说那书纸都脆了。 何止珍贵!赵教授语气凝重起来,眼中闪烁着崇敬的光芒,1944年晋察冀日报社的版本,是最早公开出版的《毛选》,当时仅印了两千册,历经战火能留存下来的不足百本。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书页,仿佛在触摸历史的脉搏,那本书的价值不在纸张,而在字里间的革命初心。你教学生读书,先得懂这些书背后的力量。 你看这里,赵教授指着其中一段,毛泽东同志写道:为人民服务。这五个字,道出了共产党人的根本宗旨。作为老师,我们虽不从政,但同样需要这种精神——为学生服务,为教育事业奉献。这些书里的智慧,不仅是历史的见证,更是精神的传承。 赵雅靓看着张舒铭,心中暗忖:这位张老师,不仅学识渊博,还如此谦逊,倒是难得。她对张舒铭的崇敬和赞许渐渐多了几分,甚至对陈雪君略带醋意——毕竟,张舒铭和陈雪君走得很近。 山风渐起,松涛声里混着远处的鸟鸣。赵教授看了看天色,将地方志小心收好:我明日派人送东西到学校,你务必收下。记住,古籍是前人的智慧,读懂了能当你的护身符。 第65章 李婶 张舒铭送走赵氏父女,回头看见陈雪君还蹲在地上翻《本草纲目》,手指捏得书页窸窣响。他蹑手蹑脚凑过去,突然在她耳边说:这书里是不是新加了醋柴胡一节?我闻着味儿挺冲。 陈雪君啪地合上书站起来:人家赵小姐刚才看你的眼神,才叫黄连甘草两重天——又甜又苦呢。说着把书塞进他怀里,故意让书角轻轻撞到他胸口。 张舒铭抱着书哎哟一声:赵教授明天还派人送古籍来,说是能当护身符。他忽然眼睛一亮,要不我攒个《吃醋大全》,先请你当顾问? 谁要吃醋!陈雪君扭头就往山下走,发梢扫过路边的狗尾巴草,李婶家的红薯卖完了,今天晚上都在等你过去呢! 山风卷起她的抱怨,混着张舒铭低低的笑声。他三两步追上去,隔着她半步距离晃了晃手里的《本草纲目》:等等我,这书里还缺一味药——专治走路比风还快的姑娘。 松涛声里,两道影子一前一后掠过石阶,惊起草丛里偷听的麻雀。 山风还沾着松针的潮气,“你慢点儿,” 张舒铭伸手替她拂掉裤脚的草屑,指尖不经意触到她的脚踝,见她缩了缩脚,又故意逗她,“上次帮王大爷修水车,裤脚沾了泥,你念叨了我三天,今天自己蹭了草汁,倒不说话了?” 陈雪君回头瞪他一眼,手里的布包往他怀里塞了塞 —— 里面是给李婶带的缝衣针和线,早上卫生所盘点物资时多出来的。“那能一样?王大爷家的泥是你故意踩的,说什么‘接地气好干活’,结果回家洗了两盆水还没干净。” 她话锋一转,目光落在前方矮矮的土院墙,“你看李婶家的晒场,今天太阳好,玉米肯定晒得脆生。” 说话间已到院门口,木栅栏没关,推开时 “吱呀” 响得比李婶家的木门还欢。满院的金灿灿瞬间撞进眼里:二十多个竹筛子在晒场上摆成两排,每个筛子里都铺着厚厚的玉米粒,夕阳洒在上面,像撒了一地碎金,风一吹,玉米粒互相碰撞,发出 “沙沙” 的轻响,比村口老槐树上的蝉鸣还悦耳。 李婶正蹲在最西边的筛子旁挑杂质,蓝布围裙上沾了不少玉米须,花白的头发用根红绳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她手里捏着根细竹片,指尖飞快地把混在玉米里的小石子、枯叶子挑出来,扔进旁边的陶盆里。那双手粗糙得像老树皮,指关节突出来,指甲缝里还嵌着泥土 —— 是早上给玉米翻晒时沾的,却洗得干干净净,只留下洗不掉的土黄色印子。 “婶!” 陈雪君先喊了一声,李婶抬头看见他们,手里的竹片 “当啷” 一声搁在石磨上,石磨盘上还沾着去年磨面剩下的麸子。她站起身时,手里攥着本卷边的蓝布账本,账本封面用浆糊粘过好几回,边角都磨得发白,里面的纸页也泛黄了,有些地方还沾着水渍。 “可算来了!” 李婶拉着陈雪君的手往屋里走,掌心的老茧蹭得陈雪君手腕发痒,“今天老周从合作社过来,把最后一批红薯款结了,你看 ——” 她翻开账本,手指在密密麻麻的字迹上划过,停在一行红铅笔圈住的字上:“红薯款,1260 元”。那字写得歪歪扭扭,却格外用力,笔锋都快把纸戳破了。 “比去年多卖了三百多呢!” 李婶的声音里带着颤,她又往后翻了两页,指着一行淡蓝色的字迹:“这是开春买红薯苗的钱,花了八十;这行是给小军买文具的,五块三;还有上个月他感冒,抓药花了十二 ——” 她絮絮叨叨地念着,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像是在数着日子过。“现在好了,小军的冬衣钱、明年的学费,这下都有着落了!” 陈雪君凑过去看账本,指尖轻轻点在 “红薯六毛五一斤” 的字样上,指甲盖是淡粉色的,跟账本的黄形成鲜明对比:“还是张老师主意好,上次跟合作社老周谈价,硬把五毛八谈到六毛五,不然哪能多卖这么多。” 张舒铭刚要开口谦虚,李婶已经转身往灶房走,脚步比刚才轻快了不少。灶房在堂屋东边,灶台是用黄泥砌的,上面摆着个黑铁水壶,壶底积着厚厚的水垢。她从灶台上方的木架上拎下一个铁皮茶罐,罐口缠着的红绳都褪成了粉色,罐身还印着 “供销社专供” 的字样,只是字迹都模糊了。 “快进屋坐,喝口茶解解乏。” 李婶把茶罐放在堂屋的八仙桌上,桌子是老松木做的,桌面裂了几道缝,用铁钉子钉着加固。她掀开罐盖时,一股陈香混着焦糖的甜香飘出来,像陈年的蜜,裹着阳光的味道,瞬间填满了整个屋子。罐子里的普洱茶饼是深褐色的,表面还能看见细小的茶梗,边缘有些碎了,是放得久了,一碰就掉渣。 “这是前几年供销社压箱底的普洱,” 李婶掰了小块茶饼放进粗瓷碗,碗沿有个小缺口,是去年摔的,她舍不得扔,用砂纸磨平了边缘,“那时候供销社还热闹,逢年过节人挤人,后来慢慢就冷清了,这茶没人要,就便宜处理给村民。俺家不爱喝这浓茶,一放就放了三年,还是老周上次来,说这陈茶养胃,让俺拿出来给你们尝尝。” 铁水壶在灶上 “咕嘟咕嘟” 响着,蒸汽从壶嘴冒出来,氤氲了灶台上方的窗户。李婶拎起水壶,热水冲进粗瓷碗的瞬间,深褐色的茶饼慢慢舒展,茶汤渐渐染成琥珀红,像夕阳落在碗里,飘在水面的茶梗轻轻晃着,像小鱼的尾巴。 张舒铭端起碗,先凑到鼻尖闻了闻,陈香更浓了,还带着点淡淡的枣香。他喝了一小口,茶汤刚入口时有点厚重,像是裹着层暖意,咽下去后,喉咙里却泛起清甜,从舌尖一直甜到心口,比上次在县城茶馆喝的普洱还润口。“这茶好!” 他忍不住咂嘴,“比县城茶馆里卖的还地道,咽下去浑身都暖烘烘的。” 陈雪君也端着碗小口喝着,眉头先是轻轻皱了下 —— 她平时喝惯了卫生所老周带的绿茶,第一次喝这么浓的普洱,有点不适应 —— 但很快又舒展了,嘴角还带着点笑意:“是比绿茶润口,喝完嗓子不燥,下次可以跟李婶要一小块,给卫生所的病人泡水喝,老周总说他喉咙干。” 李婶听了笑得眼睛都眯了,又给两人添了点热水:“想要就拿,罐子里还有不少呢。俺们农村人不懂品茶,放着也是浪费。” 她擦了擦碗沿,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了,咱这山上也有老茶树,就在西坡那块,以前俺婆婆还采过芽子,晒了自己喝,说治头疼管用。后来婆婆走了,没人管,茶树就荒了,被杂树遮得严严实实,春天抽的芽子,也就村里几户老人采点,自己炒了喝。” 张舒铭眼睛一亮,手里的茶碗 “嗒” 地放在桌上,差点碰到旁边的账本:“荒着?那太可惜了!” 他往前凑了凑,语气都比刚才急切,“要是能把杂树清了,再整修整,种上合适的品种,联系合作社卖茶叶,比种玉米红薯挣钱还稳当 —— 你想啊,茶叶能做春茶、秋茶,一年两季收,还不用怕雨季烂在地里。合作社老周之前跟我说,现在城里人爱喝农家茶,说没打农药,健康,要是咱这茶叶能做出来,肯定好卖!” 陈雪君笑着戳了戳他的胳膊,指尖带着茶的温热:“刚喝完茶就琢磨商机,你这脑子转得比筛玉米还快。” 她又转向李婶,补充道:“上次卫生所老中医还说,咱这山上的茶叶有清热的功效,夏天泡水喝,能治中暑,要是包装一下,做养生茶,说不定还能卖个好价钱。” 堂屋里的风突然凉了些,从窗户缝钻进来,吹得账本纸页 “哗哗” 响。李婶抬起头,眼里的光也暗了:“上次你们帮我卖玉米,张明 —— 就是刘大虎的远房侄子,在村口大槐树下当着好几个人的面放话,说以后谁跟合作社打交道,就是跟刘家作对。前阵子王大爷跟合作社买了袋化肥,第二天他家的菜苗就被人踩了,好好的小白菜,全烂在地里……”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攥着茶罐的手都紧了,指关节泛白,“俺家小军去年在镇上上学,刘大虎的儿子还故意把他的书包扔到沟里,说俺们家‘巴结外人’。” 张舒铭放下茶碗,语气沉了沉,却没发火,只是看着李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李婶您放心,他们不敢来。上次刘大虎踹我那下,派出所李军警官也看见了,他跟我说,要是刘家的人再敢闹事,直接找他。再说还有陈护士呢,她表哥就是李军警官,真有事,咱们随时能联系上。” 陈雪君也点头,伸手拍了拍李婶的手背,掌心的温度传过去,让李婶紧绷的肩膀松了些:“我明天一早就跟表哥说,让他多往这边巡巡。他前两天还跟我说,有人举报刘家私占村东头的林地,用来种果树,没跟村里打招呼,他正盯着这事呢,刘大虎现在自顾不暇,不敢来捣乱。” 李婶这才舒展眉头,又给两人添了茶,茶汤比刚才淡了些,却还是暖的:“有你们在,俺这心里就踏实多了。从李婶家出来时,月亮已经爬上山头,像个银盘子挂在松树枝上,银辉洒在土路上,踩上去软乎乎的,像铺了层霜。路边的蟋蟀 “唧唧” 地叫着,跟远处的蛙鸣混在一起,倒比白天还热闹。 陈雪君要回卫生所,她的自行车停在院门口,车筐里还放着给病人熬药剩下的药渣 —— 按村里的说法,药渣倒在路上,能把病气带走。 第66章 《云门五禽戏》 路过操场时,他想起那本《云门五禽戏》。今天感觉腰腹的旧伤松快了不少,索性走到单杠旁,把帆布包放在石凳上,对着书拉开架势练了起来。 先是虎戏。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屈膝下蹲,膝盖不超过脚尖,双臂屈肘抬起,手指张开像虎爪,掌心对着胸口。深吸一口气,双臂猛地向前探,同时腰腹发力,像猛虎扑食般,动作刚劲有力。发力时,他特意留意了腰腹的旧伤 —— 上次被刘大虎踹的地方,之前弯腰都酸,这会儿竟没扯着疼,反而觉得有股暖流在腰上转,松快了不少。 接着是鹿戏。他站直身体,双臂向两侧伸展,掌心向下,像鹿的犄角。左脚向前迈出一步,脚跟先着地,然后脚掌慢慢落下,同时吸气;右脚再向前迈,脚跟落地时呼气。动作轻盈舒缓,像鹿在林间散步,脚跟点地时,浑身的筋骨都跟着舒展,连肩膀的酸痛都缓解了 —— 那是昨天批改作业改到半夜,伏案太久弄的。 随后是熊戏。他双脚分开略宽于肩,屈膝下蹲,双手覆于膝上。身体缓缓向左转动,吸气至深,至极限处略作停留,再慢慢右转,徐徐呼气。动作沉稳如山间熊踱,腰身转动时,他能清晰感受到腹间力量的流动,心神也随之沉淀下来。 练至猿戏时,他走到单杠旁那半人高的石墩前——那是往日修缮操场时遗下的,表面已被岁月磨得光滑。他轻身助跑两步,右脚在墩上借力一蹬,身形跃起,双手稳稳抓住石棱,臂膀发力将身体悬空提起,恰似灵猿挂枝。指尖触及石面沁凉,反而更觉劲力贯注全身,连熬夜备课的困倦都一扫而空。 哟,这是练的什么功?瞧着倒像狗熊掰苞米似的。身后传来带笑的声音,清凌凌如风铃轻响。 张舒铭回头,见陈雪君拎着药箱立在月光下,红十字格外醒目。什么狗熊,他轻跃而下,拍去掌上灰土,这是正宗的熊戏,专治你总爱瞎操心的小毛病。 陈雪君走近几步,眼角弯起促狭的弧度:我看你这狗熊掰玉米的架势,扇人大耳光倒挺合适。说着自己先笑出声来,练得这么投入,连我过来都没察觉? 陈护士大驾光临,有何指教?张舒铭故意板起脸,眼底却藏着笑意。 给你送药酒,她晃了晃手中的玻璃罐,罐身贴着祛风药酒的黄纸,我爹说这酒揉腰最好。你刚练完功,趁热揉开,明日才不酸痛。 她蹲下身,拧开罐盖,草药香飘散出来。倒了药酒在手心搓热,轻轻按在他腰际——正是上次被踹的地方。指尖带着温热的药力,力度不轻不重,舒服得张舒铭眯起眼。 还疼吗?她抬头问,眼里带着担忧。 早好啦!他故意扭了扭腰,往后一仰,险些碰倒药罐。 别乱动!陈雪君赶紧按住他,刚练完功,腰还没缓过来呢。手上的力道却放轻了些,顺着腰际慢慢揉着。 张舒铭凑近些,压低声音:有陈护士亲自服务,比练五禽戏还管用。要不这样,我天天练功,你天天给我揉腰,我给你当跑腿的,采药买东西,随叫随到? 陈雪君轻捶他一下:想得美!我是怕你明天又跟人硬拼,腰疼起来耽误正事。说着忍不住笑了,不过你这狗熊功要是真管用,我倒可以考虑当个监工。 保证认真练功,张舒铭立正站好,做了个熊扑的姿势,争取早日练成绝世神功,好保护我们陈护士。 陈雪君揉了一会儿,见张舒铭不再乱动,才慢慢收回手,从口袋里掏出手帕擦了擦手心残留的药酒。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语气变得谨慎了些:对了,刚才路过派出所,听我表哥说,陈大虎那起纵火案被王副所长压下来了。 张舒铭的脸色顿时沉了下来,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掌心还残留着方才石墩的冰凉触感:怎么回事? 刘大虎被抓的当天,刘三就直接去找了县局的李立峰副局长。陈雪君压低声音,我表哥说,李局和王副所长私交不错,打了个招呼。第二天王副所长就以证据不足为由,把陈大虎放了,还说那场火可能是村民烧荒不小心引起的。 张舒铭沉默片刻,原本紧握的拳头缓缓松开,转而轻轻握住陈雪君的手——她的手掌还带着药酒的余温,柔软而温暖。我知道了。他的语气出乎意料的平静,这次他们能靠关系压下来,下次就不会这么容易了。只要咱们找到确凿证据,迟早能跟他们算清楚这笔账。 他凝视着陈雪君的眼睛,目光坚定而沉着:李局长虽然打了招呼,但这么大的案子,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我们慢慢来,不急。 陈雪君抬眼望他,见他眼中不见怒色,反而透着山松般的韧劲,不禁莞尔:你倒是想得开。我还以为你会直接冲去派出所找王副所长理论呢。“有你陪着,还有什么看不开的?” 张舒铭把她的手往自己腰上按了按,语气又软了下来,“再揉会儿呗,刚才练猿戏太投入,手指头有点酸。” 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落在她的发梢上,像撒了层碎银。陈雪君拎起药箱,说了声 “我回去了,你也早点休息”。 “要不,晚上别回去了” “讨厌” 陈雪君抽回手,却没走远,“不过你得答应我,悠着点,我怕你腰累着。” 张舒铭笑着点头:“遵命!陈医生要节省我腰力,我就当‘乖乖猿’,只看树不爬树。” 第67章 元佩茹 一阵清脆的“叮铃”声划破了清晨的静谧,张舒铭骑着那辆颇具年代感的二八大杠自行车,熟练地拐进了教育局家属小区。 他穿上了自己最干净整洁的衣服,军绿色的帆布书包斜挎在身侧,侧边的兜里,露出半本用线订好的练习笔记,纸页已经有些卷边发毛,显然是经过了反复的摩刮。封面上,是他用工整的毛笔字写下的“《云门五禽戏》习练札记”。上周,赵景哲教授约定今天过来。他特意提前了半小时赶来,就是想多向赵教授请教笔记里几处尚未琢磨透的关窍。 他抬腿下车,深吸一口气,走向那扇熟悉的、漆色暗沉的木门。就在他抬手欲叩的瞬间,门却“吱呀”一声从里面被拉开了。 一道浅杏色的窈窕身影出现在门口,旗袍的绸缎料子在晨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下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扫过门槛,带起一缕若有若无的香风。是赵雅靓。她看到门外的张舒铭,显然也有些意外,随即唇角弯起,露出两个浅浅的梨涡:“张老师?来得这么早?”她的声音带着清晨特有的清润。 张舒铭忙笑了笑,解释道:“想着有些问题要请教赵教授,就提前过来了。赵教授已经起了?” “早起了,在里屋看书呢。”赵雅靓侧身让开通道,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他的侧颜,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随即说道,“快进来。正好,我妈今早的火车从深圳回来,这会儿在我外婆家收拾东西,我正准备过去接她。中午要是没事,就留下来一起吃顿饭,我妈带了些南方的干货,炖只本地的老母鸡,正好尝尝鲜。” “元教授回来了?”张舒铭闻言微微一怔。他记得赵教授之前闲聊时提过,夫人元佩茹女士原是省城大学经济系的副教授,十年前毅然辞去教职,只身前往深圳创业,如今经营着一家颇有规模的产业咨询公司,一年到头也难得回沙河这小县城几次。他下意识地把帆布包往后挪了挪,似乎想遮掩一下它的陈旧,然后才想起什么似的,将手里那本叠得整整齐齐的笔记稍稍举起,带着几分恭敬说:“谢谢雅靓同志。我带了《云门五禽戏》的抄本,有些地方想请赵教授指点迷津。” “先进屋,我爸就在里面。”赵雅靓微笑着再次示意他进门。 张舒铭迈过门槛,走进客厅。一股淡淡的墨香和旧书特有的气息扑面而来。客厅北墙一整面都被改成了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麻麻塞满了各类书籍,最上层是一排排用蓝色函套装着的线装古籍,显得古朴而厚重。靠窗摆放着一张老红木八仙桌,桌上摊开一本纸页泛黄的《素书》,旁边一方歙砚里墨迹未干,一支狼毫小楷笔随意地搁在笔山上。 他刚在八仙桌旁的椅子上坐下,里屋的门帘就被掀开了。赵景哲教授戴着那副标志性的圆框眼镜走了出来,手里还捧着一本批注得密密麻麻的《沙河地方志》,看到张舒铭,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舒铭来了?正好,我方才翻阅县志,看到一段关于明代沙河漕运的记载,与《素书》中‘潜居抱道,以待其时’之理颇有暗合之处,正想寻人探讨一番。” “赵教授,”张舒铭连忙起身,拿出自己的笔记,“我正好也有些疑问,是关于《云门五禽戏》中‘猿戏’的引气法门,似乎与《引书》中的记载略有出入……” 赵景哲却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八仙桌上,笑道:“书,稍后再讲不迟。学问如品茶,也需静心缓释。雅靓刚从小茶社取了新到的明前碧螺春,还有些去岁焙火的铁观音,你来尝尝,看能否辨出这江南与闽北的风味有何不同。” 张舒铭顺着他的目光看向桌面。只见白瓷的盖碗茶具旁,果然摆放着两个精致的锡制茶叶罐,罐身分别阴刻着“碧螺春”与“铁观音”的字样,罐盖敞开着,露出里面蜷曲如螺、白毫隐现的碧螺春,以及颗粒紧结、色泽乌润的铁观音,都是上好的货色。然而,他的视线却被八仙桌角落里的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包吸引了过去。那纸包敞着口,里面露出一块黑褐色、看起来毫不起眼的茶饼,边缘甚至有些松散,泛着褐黄色,像极了他在沙河乡下乡时,帮李婶家煮饮的那种粗老茶砖——耐放,经泡,带着股朴拙的涩味,是乡下人家日常解渴的寻常之物。 张舒铭轻手轻脚地放下帆布书包,目光扫过客厅角落那个红木茶柜。柜子里琳琅满目,摆着各式瓷罐、锡罐,上面贴着“狮峰龙井”、“安溪铁观音”、“君山银针”等标签。他认得几个字,知道都是好茶。上次他来时,赵雅靓给他泡过一杯碧螺春,那清香甘醇的滋味,让他这个平时只喝大碗粗茶的人至今难忘。 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八仙桌上那个略显朴素的牛皮纸包上。它没有像其他茶罐那样精美的包装,只是用麻绳简单地捆着,上面用毛笔写着几个他不太认得的花体字。张舒铭心想,赵教授家来往的客人非富即贵,定然要品那精细的名茶。自己一个晚辈学生,还是别劳烦主人动用那些珍贵茶叶了。这黑茶饼看着朴实无华,想必是赵家自己日常喝的,煮来喝正好,也省事。他在青石镇乡下,乡亲们招待客人用的就是类似的紧压茶饼,掰下一块扔进大铝壶里咕嘟咕嘟熬煮,茶汤酽红,解渴提神。 于是他便主动起身,伸手去拿那个牛皮纸包,口中带着晚辈的恭敬说道:“赵教授,这茶饼看着就实在,我在乡下常煮这种茶,方便。要不今天就泡这个?沸水一冲,味道就出来了。” 赵景哲的注意力似乎还沉浸在那本古籍里,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唔”声,未置可否。 张舒铭得了默许,便小心翼翼地解开麻绳,揭开牛皮纸。里面是一块圆整的黑褐色茶饼,直径约莫七寸,拿在手里沉甸甸的。茶饼表面光滑,色泽乌润,借着光线,能看见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芽头,如同星点。中间有一个深深的窝坑,背面则有着均匀的网格状痕迹。与他熟悉的、原料粗老、压制松散的农家茶饼不同,这块茶饼压制得极其紧实,闻起来有一种淡淡的、陈旧的干爽香气,似有似无,却莫名地让人觉得沉稳。他心想,赵教授家的茶果然不一样,连日常喝的都显得这么规整。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了脚步声和赵雅靓清脆悦耳的声音:“妈,您慢点儿,这门槛有点高,台阶也滑,我扶着您。” 话音未落,一个身影已伴着淡淡的香水味走了进来。来人约莫四十多岁年纪,身姿挺拔,穿着一件剪裁极为合体的藏青色真丝衬衫,衣料泛着柔和的光泽。她的头发烫成时兴的大波浪,却利落地挽在脑后,用一个简单的珍珠发夹固定,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修长优雅的脖颈。她面容与赵雅靓有五六分相似,但眉眼间更多了几分干练、锐利和历经世事的通透感。她手腕上戴着一只细巧的雕花银镯,随着动作泛着柔和内敛的光。她手里拎着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红木小匣子,上面雕刻着精美的缠枝莲纹。 第68章 茶颜悦色 元佩茹进门看见张舒铭,脸上便露出得体而略显疏离的微笑,颔首道:“这位就是景哲常提起的张舒铭老师?果然一表人才,听说你肯钻研,连那些枯燥的古籍都能读得进去,真是难得。”她的声音清脆,语调平稳,带着知识女性特有的从容。 张舒铭连忙放下茶饼,略显局促地站直身体,恭敬地问好:“元教授,您好,我是张舒铭。初次见面,打扰您了。”他听说过元佩茹是南方某大学的教授,近年来主要从事文化产业发展研究,经常往返于深港两地,是位见识不凡的女学者。 元佩茹的目光原本只是随意扫过客厅,如同往常一样准备走向书房与丈夫打招呼,却在触及张舒铭刚刚放下的那个牛皮纸包,以及他面前白瓷盖碗里那块刚刚被他用手掰下一角、正准备冲泡的茶饼时,骤然定住!她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像是被寒风吹过的湖面,下一秒,她脸上的得体微笑瞬间凝固,快步上前,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惊痛:小张老师,你手里拿的是—— 话音未落,张舒铭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惊得手一抖,茶饼地落在八仙桌上,碎屑簌簌掉进桌缝。他下意识地提起竹壳暖瓶,沸水直冲而下,茶饼在盖碗中翻滚,泛起浑浊的气泡。 快住手!元佩茹急忙上前握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让张舒铭腕骨生疼。她凝视着被糟蹋的茶饼,胸口微微起伏,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意:你可知道这是什么茶? 赵雅靓见状急忙上前,轻轻拉住母亲的手臂,张老师是一片好意,他在乡下习惯了煮大碗茶,哪里懂得这些 “不懂?”元佩茹猛地转向女儿,目光如炬,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痛心。她转向张舒铭,眼神锐利如刀,却又透着深深的惋惜。“你看好了!这可是八八青饼!” 她小心翼翼地捧起那块被掰去一角的茶饼,仿佛捧着什么稀世珍宝。“1988年,勐海茶厂精选布朗山、南糯山数百年树龄的古树茶青,用传统工艺制成这批茶。那时候,谁能想到这些看似普通的茶饼,会在三十多年后成为茶人争相珍藏的精品?” 张舒铭呆立在原地,看着这位平日里温文尔雅的女教授此刻激动的模样,一时不知所措。他从未见过元教授如此失态,更无法理解为什么一块茶饼能让人如此动容。 “你知道现在这一饼茶,在懂行的圈子里值多少钱吗?”元佩茹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极大的力气才能压下心中的波澜。她的手指轻抚茶饼表面,声音微微发颤:“品相完整的八八青饼,在港岛那边的拍卖行里,能拍到两百多万!两百多万人民币啊!” 这个数字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张舒铭心上。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两百多万?这对他来说简直是个天文数字。他在青石镇中学教书,一年工资加上各种补贴才几千块钱,这块黑褐色的茶饼,竟然能值他几百年的收入? 元佩茹看着张舒铭煞白的脸色,语气稍缓但依旧痛心:“就这几年,港台那边的资本进来,拼命炒作普洱茶越陈越香能喝的古董这些概念。”她轻轻摇头,眼神中带着复杂的情绪,“那些以前被随便扔在农家阁楼、厨房角落,被人当药引子、当解腻土茶的老茶饼,一夜之间全都成了金疙瘩。” 她顿了顿,目光深远地望向窗外,仿佛在回忆什么。“我研究茶文化二十多年,亲眼见证了普洱茶从默默无闻到声名鹊起的过程。这不仅仅是资本的炒作,更是人们对传统文化价值的重新认识。” 元佩茹轻轻放下茶饼,转向张舒铭,语气渐渐平和,却依然带着难以掩饰的痛惜:“小张老师,你可知道,普洱茶与其他茶类的根本区别在哪里?”不等张舒铭回答,她继续道:“在于后发酵。优质的普洱茶,会在岁月的沉淀中完成华丽的蜕变,就像一件艺术品,随着时间的流逝而增值。” 她开始详细解释普洱茶的知识,语气如同在课堂上授课般条理清晰:“首先从原料说起。普洱茶讲究一山一味,布朗山的茶气韵刚烈,南糯山的茶香扬水柔。而这饼八八青,选用的是树龄三百到五百年的古树茶青,这些古茶树根系深扎土壤,能吸收更多矿物质,制成的茶汤口感更加饱满丰富。” 她指着茶饼上的芽叶:“你看这银毫显露,条索肥壮,这是上等茶青的标志。古树茶的产量极其有限,一棵数百年的古茶树,一年也只能产几斤鲜叶。物以稀为贵,这就是其价值所在。” 张舒铭聚精会神地听着,他从未想过,一片普通的树叶竟有如此深厚的学问。元佩茹继续讲解制作工艺:“普洱茶的传统制作工艺十分讲究,从采摘、萎凋、杀青、揉捻到晒青,每个环节都关乎成茶的品质。特别是晒青这道工序,必须在阳光下自然晒干,让茶叶保留活性酶,为后续的陈化奠定基础。” 她轻轻转动茶饼,指着背面的网格状痕迹说:“你看这石模压制的痕迹,这是传统工艺的特征。压制力度要恰到好处,不能太紧影响后期转化,也不能太松不利于陈化。” 元佩茹的讲解渐渐深入普洱茶的核心价值——陈化。“普洱茶之所以被称为能喝的古董,关键在于其陈化价值。在适宜的温湿度环境下,茶叶中的内含物质会缓慢转化,茶多酚逐渐分解,茶黄素、茶红素等有益物质增加,使茶汤更加醇厚甘爽。” 她指着茶饼说:“这饼八八青经过三十多年的干仓陈化,已经进入了最佳品饮期。你看这茶饼的颜色,已从青褐色转为红褐色,这是陈化的外在表现。” 说到这里,元佩茹的情绪又有些激动,她痛心疾首地指着盖碗里那碗已经被沸水彻底糟蹋了的、浑浊不堪的茶汤说:“就算这茶不值钱,只是一块最普通的茶饼,也没有你这样泡茶的道理!” 她的语气中充满了对无知行为的愤懑:“普洱茶的冲泡,尤其是这种年份生普,讲究的是心静、器洁、水活!要先用茶刀,”她示范着茶刀的使用方法,“顺着茶叶紧压的纹理,像对待一件艺术品一样轻轻撬开,最大限度地保持条索的完整!” 元佩茹一边说,一边熟练地演示着正确的冲泡方法:“然后要温器醒茶,让沉睡的茶叶慢慢苏醒,感受它与空气接触后的微妙变化。”她将茶叶放入温过的盖碗中,轻轻摇晃,“水温要控制在95度左右,沿着盖碗边缘缓慢注水。” 她细致地讲解每一个步骤:“快速洗茶,唤醒茶性,然后才是正式冲泡。每一泡的时间、水温、出汤节奏都有讲究,目的是让它内含的物质层层释放,展现它历经岁月沉淀下来的韵味。” 说到这里,她看着被张舒铭糟蹋的茶汤,语气中满是痛心:“你倒好,直接用手掰,一百度的死水直接砸下去,这茶的香气、内质、后续转化的潜力,全让你这一壶蛮水给浇没了!烫死了!” 元佩茹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情绪:“小张老师,我希望你能明白,这不是在泡茶,这是在谋杀!这是对造物的不尊重!对时间的不尊重!也是对也是对有心人的不尊重!” 她最后这句话说得格外沉重,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感。这时赵雅靓轻声插话:“妈,这块茶饼对您来说,不仅仅是一块茶?” 元佩茹叹了口气,眼神变得悠远:“这块八八青饼,是我当年刚开始研究茶文化时,就梦寐以求想要深入了解的茶品。它不仅代表着普洱茶的巅峰品质,更承载着一个时代的记忆。” 她轻轻抚摸着茶饼,继续说道:“我这次回来,托了好几层关系,费尽周折才从一位老收藏家手里求来这么一块。本来是想着给靓靓年底工作调动时,关键时刻派上用场的”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住了,似乎不愿多谈这块茶饼的具体用途,转而说道:“更重要的是,我想通过这饼茶,让你们年轻人了解中国传统茶文化的博大精深。可现在”她看着被糟蹋的茶汤,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时,元佩茹已经取来茶刀。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平静下来,开始演示正确的冲泡方法。小张老师,你看着。她的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温和,但依然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痛,普洱茶是有生命的,要用心对待。 张舒铭听着元佩茹的讲解,内心深受震撼。第一次意识到一杯茶背后竟有如此深厚的文化底蕴。他想起自己在乡下时,都是直接把茶叶扔进大铝壶里煮沸,不禁羞愧难当。 他郑重地说:元教授,对不起我真的是无心的。您的讲解让我明白了茶文化的深奥,我会认真学习,不会再这样莽撞了。 就在这时,赵雅靓适时递上一杯新泡的茶,温声劝解道:妈,您先喝口茶消消气。张老师是实诚人,他以后一定会记住这个教训的。她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更深入的茶文化探讨:说起来,张老师可能不知道,普洱茶之所以珍贵,不仅在于它的陈化价值,更在于每一片茶叶都承载着茶农的匠心独运。 元佩茹接过茶盏,神色渐渐平和。她望向张舒铭,语重心长地说:小张,我今天说这些,不是要你赔偿。而是希望你能明白,世间万物都有其存在的道理。就像你研究的五禽戏,不也讲究循序渐进、顺应自然吗? 妈说得对。赵雅靓顺势接过话头,向张舒铭投去友善的目光,其实普洱茶的文化底蕴,与张老师研究的传统养生之道颇有相通之处。都需要静心体会,循序渐进。 张舒铭郑重地点头,他端起元佩茹新泡的茶,小心翼翼地品了一口。茶汤入口,先是淡淡的涩味,随后泛起丝丝甘甜,与他平时喝的大碗茶截然不同。这茶他惊讶地抬头,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形容这种奇妙的口感。 这就是普洱茶的精妙之处。元佩茹的嘴角终于露出一丝笑意,不同的冲泡方法,会呈现出完全不同的风味。就像人生,不同的经历会造就不同的韵味。 赵雅靓见气氛缓和,便引导母亲继续讲解:妈,您刚才说到普洱茶的收藏价值,我记得您还研究过普洱茶与丝绸之路的关系? 这一问,果然让元佩茹的学者本色显露无遗。她兴致勃勃地讲解起来:没错,普洱茶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唐宋时期的茶马古道她详细阐述了普洱茶在历史上的贸易地位、制作工艺的演变,以及不同年代普洱茶的特点。 就在这时,赵景哲教授从书房缓步走出。他先是温和地看了看桌上的茶具,然后轻轻拍了拍妻子的肩膀:佩茹,茶道讲究的是心境。再好的茶,终究是为了品饮享用。他的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化解了空气中最后一丝紧张。 景哲说得对。元佩茹深吸一口气,完全恢复了平时的温雅气质。 赵景哲转向张舒铭,眼神中充满长者的宽容:舒铭,不知者不怪。你对传统学问的热忱,我们都看在眼里。来,趁着茶香正浓,我们继续探讨刚才《素书》中那个关于气脉运行的问题。 在赵教授温和的引导下,张舒铭渐渐放松下来。更令他惊喜的是,赵景哲巧妙地将茶道与养生之道联系起来:你看,泡茶讲究火候分寸,养生也是如此。就像五禽戏中的呼吸吐纳,也要把握恰到好处的节奏。 这个类比让张舒铭豁然开朗。他开始认真聆听元教授的讲解,不时提出自己的疑问。元佩茹见他态度诚恳,也倾囊相授,从普洱茶的产地特色讲到储存要点,从品鉴方法谈到收藏价值。 其实,元佩茹若有所思地说,在云南的一些偏远山村,可能还散落着一些老茶。虽然不如八八青饼珍贵,但若是能找到保存得当的,也是不可多得的好茶。 这句话像一粒种子,悄悄落在张舒铭的心田。他想起青石镇附近的山村,那些老人家里或许真有一些被遗忘的老茶饼。 午餐时分,赵雅靓细心安排了座位,特意让张舒铭坐在父亲身边。席间,她不时引导话题,时而请教父亲关于古籍的问题,时而询问母亲茶文化的知识,让气氛始终保持融洽。 张老师,赵雅靓微笑着给张舒铭夹菜,听说你在研究如何将五禽戏推广到农村?这个想法很有意义。 这个话题立刻引起了两位教授的兴趣。元佩茹说:传统文化确实需要传承。就像茶道,不能只停留在书本上,而要让人亲身体验。 张舒铭感到心头一暖。他没想到,这个他一直在思索的问题,竟然在这里找到了知音。 饭后,张舒铭起身告辞时,元佩茹已经完全释怀:小张,下次来,我教你正确的泡茶方法。 刚走出巷口,正准备骑上车,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赵雅靓的呼唤:“张老师!张老师!你等等!”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见赵雅靓拎着个蓝印花布的布袋,小跑着追了上来,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她跑到张舒铭面前,微微喘着气,将布袋子递给他,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安慰的意味:“张老师,这个你拿着。是我妈从南方带回来的一些点心,你尝尝。今天的事,你真的千万别往心里去,我妈她……她其实很欣赏你好学的态度。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格外诚恳:不过,通过今天的事,我倒觉得你可能发现了一个机会。既然你对普洱茶产生了兴趣,何不借此深入了解呢?说不定能在乡下找到一些有价值的茶饼,既增长了见识,也能帮助当地的乡亲。 这番话如醍醐灌顶。张舒铭突然意识到,这或许是个双赢的机会:既能弥补自己的过失,又能为乡亲们创造收益。 谢谢你,雅靓姐。张舒铭的声音里充满感激,你的建议让我豁然开朗。 第69章 赔罪的礼物 走在回学校的路上,张舒铭已经开始筹划:首先要查阅普洱茶的相关资料,然后向元教授请教鉴别方法,再到附近村落走访这个突如其来的念头,让他的脚步越发轻快起来。也许,这次失误反而开启了一扇新的大门 张舒铭攥紧了赵雅靓塞给他的蓝印花布袋子,那里面装着几块精致的南方点心,此刻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手心发痛。他跨上那辆锈迹斑斑的二八大杠自行车,蹬踏板时感觉双腿灌了铅般沉重。离开书院巷,离开赵家那充满书卷气息的小院,他仿佛从一个精致典雅的梦境,猛地跌回了尘土飞扬的现实。 冬日的日头已经升得老高,明晃晃地炙烤着柏油路面,蒸腾起扭曲的热浪。车轮碾过路面的碎石子,发出单调而刺耳的“咯吱”声,这声音与他内心混乱的思绪交织在一起。他的脑海里,反复闪现着元佩茹教授那双因痛心而发红的眼眶,那块被他笨拙地掰下一角、又被沸水粗暴冲泡的“八八青饼”,以及那个如同晴天霹雳般的数字——“两百多万”。每一个画面,每一个字眼,都像鞭子一样抽打着他本就愧疚不安的心。 “倾家荡产也赔不起……”这个念头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他是个乡村教师,微薄的薪水除了养活自己,大部分都用来给学生们买学习用品,或是接济更困难的学生家庭。两百多万,对他而言,是一个遥远到无法想象的天文数字。然而,强烈的责任感和内疚感驱使着他,必须做点什么来弥补,哪怕只是杯水车薪,哪怕只是求得元教授一丝一毫的谅解。 他想起了李婶。上次去李婶家帮忙核算合作社账目时,依稀记得她在灶房忙碌时,曾从一个印着“供销社专供”字样的旧铁皮罐里,拿出过一块黑褐色的茶饼,用来煮祛湿解暑的大碗茶给大家喝。当时他并未在意,只觉得那茶汤颜色深浓,味道醇厚,与元教授那饼精致珍贵的“八八青”截然不同。但此刻,这几乎成了他唯一的希望之光——也许,李婶家那些被当作普通解渴物的“陈年旧茶”中,会有一些能够稍微弥补他过失的东西?哪怕品质天差地别,至少是他一份沉甸甸的心意。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变得无比迫切。他用力蹬着自行车,额头上沁出的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也顾不得擦拭。乡间的土路崎岖不平,自行车颠簸着,帆布包里的空茶罐哐当作响,仿佛在催促着他。他只想快点赶到李婶家,确认那个模糊的记忆是否准确,那颗在绝望中沉浮的心,是否能找到一丝依托。 赶到青石镇边的李婶家时,已近正午。烈日下的农家小院显得安静而祥和。晒场上的金黄玉米早已颗粒归仓,只剩下些零星的壳屑。院角的老槐树枝繁叶茂,投下大片阴凉,树底下晾着几串红辣椒,像一簇簇跳跃的火苗。李婶正坐在树下的石磨旁,佝偻着身子择着野菜,蓝布围裙上沾着新鲜的泥点。 “舒铭?你咋这个点来了?”李婶抬头看见他,连忙放下手中的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手,站起身,脸上露出关切的神情,“是不是学校有啥事?还是陈护士让你捎东西过来?”她以为张舒铭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张舒铭把自行车稳稳地靠在磨盘边,努力平复了一下急促的呼吸,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个他特意带来的空茶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婶,没什么大事。是我……是我城里有个研究学问的朋友,他……他特别喜欢喝咱们这种老式普洱茶,听说咱这边以前供销社可能剩下一些,就想托我找找看,尝尝是什么风味。”他小心翼翼地斟酌着用词,不敢提及那场尴尬和天价的赔偿,生怕淳朴的李婶会因此担心,甚至拒绝收他的钱。 李婶一听,眼睛顿时亮了,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来:“你说那黑茶饼啊?有!有!还有两块整的呢!”她一边说一边转身快步往堂屋走,脚步竟比平时轻快了不少,“还是前些年的事儿了,供销社清仓处理旧货,我看这茶饼便宜,五块钱一块,就买了两块回来,想着偶尔煮点浓茶消食。咱农村人喝不惯这味儿,一直放在罐子里,都没咋动过!” 张舒铭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赶紧跟了上去。堂屋里有些昏暗,却收拾得干净整洁。李婶径直走到灶台旁,踮起脚,从灶台上方那被油烟熏得有些发黑的木架上,熟练地取下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茶罐。罐子看起来很有年头了,罐口缠着的红绳已经褪成了淡粉色,罐身上“供销社专供”的字样也模糊不清。 当李婶掀开罐盖的那一刻,一股沉稳、醇和的陈香瞬间弥漫开来,夹杂着淡淡的、类似干枣或药材的甜香,并不浓烈,却有一种历经岁月沉淀后的温润感。张舒铭迫不及待地探头看去,只见罐底躺着两块圆形的茶饼,颜色深褐,表面略显粗糙,能看见一些较粗的茶梗和芽叶,边缘处因年代久远有些自然脱落碎屑,但整体保存得相当完整。 “就是它!就是这个!”张舒铭内心一阵狂喜,几乎要喊出声来。他小心翼翼地接过茶罐,像是捧着什么易碎的珍宝,手指轻轻地摩挲着茶饼的表面。那干燥而紧实的触感,那独特的陈香,虽然与他见过的“八八青饼”的精美不可同日而语,但这确确实实是普洱茶,是有着一定年份的普洱茶!这无疑是他目前所能找到的、最能表达他歉疚和补救之意的物品了。 激动和感激之情在他胸中翻涌。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将茶罐轻轻放在堂屋中央的八仙桌上。那张老松木桌子桌面已经开裂了几道缝,被用铁钉巧妙地加固着,见证了岁月的流逝。 “婶,这两块茶饼我都要了!您看……多少钱?”张舒铭的声音因为激动而略带沙哑。 “哎呀,跟婶还谈啥钱不钱的!”李婶闻言,立刻摆摆手,一把将茶罐往他怀里推,“俺们乡下人,哪懂你们城里人那些品茶的讲究?这茶放在我这儿也就是个摆设,占地方!你能帮你朋友找到他喜欢的茶,那是好事!拿去拿去!要是觉得好,我再去帮你打听打听,村里王大娘家说不定以前也买过……” “不行!婶子,这绝对不行!”张舒铭态度坚决地按住茶罐,语气异常认真,“您当年也是花了钱买的,怎么能让我白拿?再说,我朋友是诚心想要,哪能占您这个便宜?”他深知李婶家的境况,儿子小军还在上学,家里就靠她一个人操持,日子过得紧巴巴。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让这位善良的老人吃亏。 说着,他不由分说地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一百块钱——这几乎是他大半个月的伙食费了——硬塞到李婶那布满老茧的手中。“婶,这钱您一定得收下!要是不够,您跟我说,我再补!” 李婶攥着那几张带着体温的钞票,眼眶不由得有些湿润了。她看着眼前这个一脸执拗、却又心地善良的年轻人,声音有些哽咽:“你这孩子……总是这么实心眼的替别人着想……帮了俺家那么多忙,这点茶算个啥……” 她把钱小心地揣进兜里,用衣角擦了擦眼角。忽然,她像是想起了什么重要的事情,拍了下大腿说道:“哎呦,你看我这记性!舒铭啊,你这么一说找老茶,我倒想起来了!咱们青石镇,早些年可是个有名的产茶地呢!” 张舒铭正准备包起茶饼,闻言动作一顿,猛地抬起头:“咱这儿?产茶?” “可不是嘛!”李婶来了精神,拉过一个小板凳坐下,示意张舒铭也坐,“我婆婆在世的时候常念叨,说民国那会儿,咱们镇上有个挺大的茶厂,就在西坡那边。那时候满山坡都是绿油油的茶树,到了采茶季,可热闹了!后来嘛,时局变动,茶厂就渐渐败落关门了,那些老茶树也没人管了,荒在山坡上,被杂树野草盖得严严实实。” 她指了指西边的方向:“就现在,西坡那儿还有好些老茶树呢!年年春天都发新芽,可惜没人采了,也就我们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家伙,偶尔去采点最嫩的芽尖,回来自己用铁锅炒一炒,留着喝。都说咱这山上采的野茶,味道特别淳,喝了还治头疼哩!” 这番话,如同在张舒铭的心中投下了一颗石子,激荡起层层涟漪。他原本只是抱着侥幸心理来寻找一块或许能用来赔罪的“替代品”,却意外地揭开了一段被尘封的地方历史,甚至可能发现了一个潜在的宝藏!难怪李婶家会有老普洱,原来青石镇本身就有深厚的种茶渊源! 他顿时忘记了之前的沮丧和焦虑,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倾,急切地追问:“李婶,您仔细说说,那茶厂具体在什么位置?那些老茶树大概还有多少?近几年真没有人想过重新把茶叶捡起来吗?” 他的脑海中飞快地转动着:如果青石镇真的拥有适合种茶的山水,还有现成的、具有历史底蕴的老茶树资源,那么,恢复茶叶生产,或许不仅仅是他个人弥补过错的一条路径,更可能成为带动整个青石镇经济发展、为乡亲们开辟一条新的致富门路的关键! 这个突如其来的发现,像一道强光,穿透了笼罩在他心头的阴霾。他小心地包好那两块来之不易的老茶饼,放进帆布包最稳妥的位置,又详细地向李婶询问了关于老茶厂和茶树的种种细节。夕阳的余晖洒满小院时,他才怀着一种复杂而充满希望的心情,骑上自行车,踏上了返回县城的路。 这一次,他的脚步不再沉重。帆布包里的茶饼,不仅是一份赔罪的礼物,更像是一把钥匙,或许能开启一扇通往崭新未来的大门。 第70章 兴师问罪 第二天,天边刚泛起鱼肚白,薄雾尚未散尽,张舒铭就已经揣着那个用洗得发白的旧蓝布仔细包裹好的茶饼,蹲在了县教育局门口冰凉的石阶上。初夏的清晨还带着几分凉意,露水打湿了石面,洇深了他膝盖处的裤料。他嘴里无意识地叼着一根草茎,微微的涩味在舌尖蔓延,目光却紧紧盯着街道的拐角,那个赵雅靓每日上班必经的方向。他整个人蜷缩着,像一只被雨水打湿后无处可去、只能焦急等待投喂的流浪狗,既期盼又不安。 帆布包里那两块用一百元“巨款”换来的茶饼,此刻仿佛有千斤重,压得他心口发闷。一夜未眠,他反复摩挲着这两块来自青石镇李婶家的老茶饼,它们色泽深褐,压制紧实,闻起来有股沉稳的陈香,与元教授那块“八八青饼”的精致不可同日而语。李婶说这是前些年供销社处理的老茶,只花了五块钱一块。五块对比两百多万……这个数字像冰锥一样反复刺穿着他的神经。“元教授是品茶的行家,一眼就能看出这茶的底细?”,“她会不会觉得我是在敷衍,甚至是在侮辱她珍视的茶文化?”,“如果连这点心意都被嫌弃,那我还能拿什么去赔罪?看来只能是把《云门五禽戏》那几本古书抵给赵教授了!”这个念头让他不寒而栗。可是,如果这点茶叶都无法让元教授稍感宽慰,他还有什么脸面再去赵家?还有什么资格向赵教授请教学问?一种近乎绝望的迫切攫住了他,他必须尽快把茶送出去,仿佛晚一刻,那扇通往知识殿堂和内心救赎的大门就会彻底关闭。 当时钟指针终于挪到上班时分,街角出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赵雅靓今天穿着一件淡雅的碎花连衣裙,裙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摇曳,在晨曦中像一朵移动的、清新脱俗的花。她挎着一个半旧的皮革包,整个人散发着一种知性而温柔的气息。 张舒铭像被弹簧弹起一样猛地站直身体,动作太急,差点被嘴里叼着的草茎呛到,剧烈地咳嗽起来,脸瞬间憋得通红。“赵、赵科长!”他声音沙哑,带着明显的慌乱。 赵雅靓被他这副狼狈又急切的模样逗笑了,眼弯成月牙:“张老师?这么早蹲在这儿当门神呢?”她的目光落在他沾着泥点的裤脚和显然没来得及梳理的头发上,语气带着善意的调侃,“吃过早饭没?瞧你这风尘仆仆的样子。” 张舒铭心脏狂跳,手忙脚乱地从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里掏出那个珍贵的蓝布包,双手捧着,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急于向老师上交检讨书:“这、这是……这是我昨天从青石镇找来的老普洱……虽然,虽然肯定比不上元教授那块……但,但已经是我能找到的、最好的了……”他的声音越说越低,头也垂了下去,不敢看赵雅靓的眼睛,生怕从她眼中看到一丝一毫的失望或轻视。 赵雅靓微微一愣,随即眼中掠过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怜惜。她伸出纤细的手,接过那个被体温焐得微热的布包。在交接的瞬间,她的指尖不经意地轻轻擦过张舒铭因紧张而紧绷的手腕。 那一触,如同细微的电流,让张舒铭猛地缩回手,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那红晕一直蔓延到脖颈,仿佛全身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部。他窘迫得几乎同手同脚,眼神飘忽,不敢与她对视。 赵雅靓的唇角弯起一个更加温柔的弧度。她故意放慢了语速,纤细的手指轻轻捏了捏布包,感受着里面茶饼紧实的质感。“这茶……让你费心了?青石镇来回可不近。”她留意到张舒铭绷紧的脊背线条,像一张拉满的弓。 “没、没花钱。”张舒铭急忙摆手,声音急促,像是要撇清什么,“村里的东西,不、不值几个钱。”他别开脸,死死盯着墙角石缝里一株在晨风中摇曳的狗尾巴草,仿佛那是什么稀世珍宝。 赵雅靓心中了然,却不点破。她看着年轻人这副笨拙又真诚的模样,心中微软,决定给他一颗定心丸。“我妈昨晚睡前,突然跟我提起你——”她刻意顿了顿,果然看到张舒铭的身体瞬间僵住,连呼吸都似乎停滞了,全身心都在等待接下来的审判。 “她说啊,”赵雅靓模仿着母亲略带感慨的语气,“那孩子实诚得像青石板的棱角,磨也磨不平……”她看到张舒铭的肩膀紧张地耸起,才慢悠悠地吐出后半句,“就是莽撞起来,像头撒欢的、不管不顾的野驴子。” 这句带着鲜活民间智慧的比喻,让张舒铭的耳朵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但紧绷的嘴角却几不可察地松动了一丝。这比喻虽糙,却奇异地减轻了他心中那块巨石的重压,至少,元教授话里并无多少真正的恶意,反而有种……无奈的认可?他忍不住偷偷抬起眼,正好撞进赵雅靓含笑的眼眸里。那目光清澈、温暖,像初春深山刚刚融化的雪水,静静地流淌,清晰地映照出他此刻全部的窘迫、惶恐,以及那悄然滋生、连他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因她的理解和宽容而涌起的细微欢喜。 赵雅靓将他细微的情绪变化尽收眼底,心中莞尔。她突然向前凑近了一小步,一股淡淡的、清爽的洗发水清香随之飘来,拂过张舒铭的鼻尖。“不过呢——”她压低了些声音,带着分享秘密般的亲昵,“她说你这股子实诚倔强的劲儿,倒让她想起她年轻时在深圳跑业务的样子了,天不怕地不怕,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这个突如其来的转折,像一道光,瞬间劈开了张舒铭心中的阴霾。他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里面闪烁着难以置信和一种被“认可”的激动光芒。元教授……那个优雅知性、学识渊博的教授,竟然会把他和年轻时拼搏的自己相比? “茶,我替你收下了。”赵雅靓将布包稳妥地放进自己的挎包里,动作轻柔,仿佛那是什么重要的物件。“心意最重要,我妈会明白的。”她转身,裙摆划出一个轻盈优美的弧线,“快回去给孩子们上课,张老师。再耽搁,可要迟到了。” 张舒铭呆立在原地,直到赵雅靓的身影消失在教育局的大门内,才恍然回神。清晨的阳光终于穿透薄雾,暖融融地照在身上,驱散了一些彻夜未眠的寒意。他推着自行车,脚步虚浮地往学校走,心里一半是卸下重负后的轻快,另一半则是新的、更深的忐忑:赵雅靓收下了茶,可元教授到底会怎么看?她会不会只是不忍心当面拒绝? 整个上午的语文课,他都有些心不在焉。板书时写错了字,讲解课文时几次卡壳,好在孩子们并未察觉老师的异常,依旧朗朗读书。好不容易熬到中午,他匆匆扒了几口从食堂打来的饭菜,味同嚼蜡。正准备趴在办公桌上歇一会儿,门卫大爷就气喘吁吁地跑来:“张老师!快!县里赵干部来电话,让你赶紧去趟教育局!说是有急事!” “轰”的一声,张舒铭只觉得脑袋里像炸开了一个马蜂窝。刚刚稍微平复的心瞬间沉到谷底,冰冷刺骨。所有的侥幸心理荡然无存——一定是元教授看到了那茶,发现是廉价的乡下货,勃然大怒,觉得受到侮辱,这才让赵雅靓打电话来兴师问罪!也许,是要他赔偿,或者,更糟,是勒令他再也不准踏入赵家半步!他眼前甚至浮现出元教授冷若冰霜的脸和赵教授失望的眼神。 他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门,骑上那辆二八大杠,拼命往县城蹬。正午的日头毒辣,炙烤着大地,他却感觉不到热,只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汗水顺着额角、鬓角往下淌,流进眼睛里,涩得发痛,他也顾不上擦。风吹乱了他本就凌乱的头发,裤腿上不知何时溅上的泥点早已干涸,显得格外刺眼。 当他上气不接下气地站在赵雅靓办公室门口时,整个人就像刚从水里捞出来,又在地上滚过几圈一样狼狈。赵雅靓正伏在办公桌前整理一沓文件,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户,在她身上镀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抬起头,看见门口这个满头大汗、脸色煞白、裤腿沾泥、呼吸急促的年轻人,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扑哧”一声笑出声来,眉眼弯弯:“张老师?你……你这是刚从哪里抢险救灾回来?还是刚从水田里插完秧赶上来的?” 她放下文件,起身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过一个玻璃杯,提起暖水瓶给他倒了一杯凉茶。透明的玻璃杯壁上迅速凝结起细密的水珠,散发着淡淡的茶香。她把杯子递过去:“先喝口水,顺顺气。看你这一头汗。” 张舒铭机械地接过杯子,手指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他也顾不得烫,仰起头,“咕咚咕咚”几口就把一整杯茶灌了下去。冰凉的液体划过灼热的喉咙,暂时压下了那火烧火燎的干渴,却无法平息内心的惊涛骇浪。他喝得太急,水珠顺着嘴角流下,滴在洗得发白的衬衫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别紧张,”赵雅靓看着他喉结剧烈滚动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心软,她重新坐回椅子,拿起桌上的钢笔轻轻转动着,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家常,“是我妈,她让你下午跟我一起回家吃晚饭。估计是我爸又想跟你探讨他那本《素书》了。”她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我还有一个小时才下班,你要不就在这儿等会儿?那边有张空椅子。” 张舒铭懵了,彻底懵了。不是兴师问罪?是……是请他回家吃饭?邀请他去那个他以为再也无颜踏入的、充满书卷气和茶香的家?这巨大的转折让他一时无法反应,只是呆呆地捧着空杯子站在那里,像个被施了定身法的木偶。去,还是不去?去了,面对元教授,他该如何自处?那两块寒酸的茶饼,会不会让今晚的饭局变成一场新的煎熬?可是,不去……赵教授还在等着和他讨论学问…… 看着他脸上变幻莫测、精彩纷呈的表情,赵雅靓终于忍不住,再次轻笑出声,声音如风铃般悦耳:“怎么?怕我妈在饭桌上给你出难题啊?放心,有我和我爸在呢。”她的眼神里带着鼓励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张舒铭望着她清澈含笑的眼眸,那里面没有半分责备或勉强,只有真诚的邀请。他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用力地点了点头。 第71章 千里马与伯乐 午后的阳光透过薄纱窗帘,在赵家客厅的红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中弥漫着旧书、墨水和淡淡茶香混合的独特气息。张舒铭端坐在元佩茹对面的藤椅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不自觉地反复搓着膝盖,目光紧张地聚焦在元佩茹手中那块来自青石镇的茶饼上。 元佩茹如同一位严谨的鉴赏家,先用茶针小心翼翼地撬下一小撮干茶,置于掌心细细观察,又凑近鼻尖,闭上眼深深嗅了一下。片刻后,她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喜。 “条索肥壮,色泽乌润转褐,闻之有淡淡的陈香和药香,仓储非常干净,没有一丝杂味。”元佩茹脸上露出了今天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带着赞赏的语气说:“小张,真没想到,你不仅对古籍悟性好,找茶也很有眼光。这块茶饼,虽然比不上那些名山古树,但以民间仓储而言,品相和转化状态都出乎我的意料,是块好东西!你是从哪里发现的?” 张舒铭听到这意外的赞扬,悬着的心落下了一半,连忙回答:“是……是镇上李婶家,她说是前几年从供销社买的,一直放在灶房梁上,没动过。” “灶房梁上?倒是阴凉干燥。”元佩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指尖轻轻敲着茶饼,“看来青石镇当年确实流通过不少好茶底子。小张,依你看,像这样的茶饼,镇上还能找到多少?如果我想收一批类似的茶,可行性大吗?”她的语气不再是质问,而是变成了平等的商讨。 张舒铭感受到信任,精神一振,认真思考后回答:“元教授,具体数量我说不准,但李婶说当年不少人家都买了。如果仔细去寻访,应该还能找到一些。就是……得花些时间挨家挨户问。”他顿了顿,看到元佩茹微微颔首,似乎表示理解,便鼓起勇气,继续说道:“您要是信得过我,我……我可以帮您去收!” 话音刚落,他看见元佩茹的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敲击了一下沙发扶手,另一只手则习惯性地向旁边小几上的手包方向移动了一下——这个细微的动作,在张舒铭单纯的理解里,瞬间被解读为对方在考虑乃至准备谈及“报酬”这个他觉得自己根本不配提及的话题。一种生怕被误解为贪图利益的急切,让他几乎是抢着把后半句话说了出来,语气因为着急而显得格外真诚甚至有点执拗: “我不要报酬!”他声音不大,但异常清晰,眼神澄澈地望着元佩茹,“真的!我帮您收茶,就当……就当是谢谢您和赵教授一直以来的指点,也为我上次的莽撞赔罪。这是我应该做的。” 元佩茹闻言,和丈夫交换了一个欣慰的眼神。她看得出,这年轻人是真心想弥补和报答,而非贪图利益。“你有这份心,很好。”她的语气柔和了许多,“但做事不能白忙,该有的辛苦费总是要的。这样,我们按规矩来。你这块茶,是花多少钱收的?” 关键问题来了。张舒铭心里一紧,他想起李婶说这茶当初是五块钱一块买的,他给李婶放了一百块(两块的价格),可现在说出来未免太寒酸。他本想含糊报个一百块,既显得合理,又不至于太寒酸。他深吸一口气,略显迟疑地伸出一根手指,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含糊:一 他刚吐出第一个字,元佩茹正端起茶杯,闻言手腕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她轻轻放下茶杯,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丝真正的惊讶——她误会了,以为张舒铭说的是元一块。这个价格,虽然比她预期的要高出不少,但考虑到这块茶的品质和稀缺性,倒也合情合理,甚至让她对眼前这个看似朴实的年轻人产生了一丝刮目相看:看来他并非完全不懂行情。 她迅速恢复了商人的冷静,但语气中带着一丝赞许:一千块?嗯,看来你对行情有所了解。这个品相,这个年份,以这个价格收来,虽然不算捡漏,但也确实物有所值,说明你的眼光很准。她没有点破自己的误会,而是顺势而为,拿起计算器,一边按一边说:既然你有这个门路,也懂得把握价值,那我们就正式合作。 计算器发出清脆的按键声,她将屏幕转向张舒铭,上面显示的数字是——3000。 如果你能再找来类似品质的茶饼,元佩茹语气果断,我按每片三千收。如何?这个价格,应该能让你们双方都有不错的利润空间。“三……三千?!!” “三……三千?!”张舒铭猛地抬起头,身体因震惊而前倾,屁股下的藤椅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吱呀”声。这个数字像一记惊雷在他耳边炸响,震得他头晕目眩。他本想说的是一百元(而且还是两块),可转眼间,元教授给出的价格竟然高出他谎报价格的三十倍!高出实际价格的近百倍!巨大的反差让他一时失语,只剩下满眼的难以置信。 “怎么?”元佩茹停下动作,观察着他的反应,语气平淡无波,“觉得这个价格不满意?我们可以再商量。”她误将张舒铭的震惊解读为了对价格的不满。 “不!不是!”张舒铭急忙摆手否认,动作太大,袖子不小心带倒了元佩茹面前那只品茗杯。他手忙脚乱地扶正杯子,但里面浅金色的茶汤已经泼洒出来,洇湿了一小片桌布和他的袖口。 “不!不是价格的问题!”张舒铭几乎是喊出来的,慌忙摆手,脸涨得通红。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声音因紧张而发颤,却异常清晰地说道:“元教授,我……我必须跟您说实话。这茶……不是一百块钱一块,是一百块钱……两块。李婶当初五块钱一块买的,我实在过意不去,硬塞给她一百块。我……我刚才不该含糊其辞,差点误导了您。” 他说完这番话,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却又不敢抬头,等待着预料中的质疑或失望。他紧紧攥着衣角,准备承受一切后果。 然而,预想中的质问并没有到来。元佩茹先是微微一怔,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地审视着张舒铭那张因羞愧和紧张而涨红的脸。片刻的沉默后,她眼底闪过一丝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惊讶,更有一种难以掩饰的、深切的欣慰。她缓缓将茶杯放回桌上,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响。 “一百块……两块?”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重新审视的重量。她没有急于评价价格,而是看着张舒铭,目光柔和了许多,“也就是说,你明知这茶在当地的行情,却还是坚持给了李婶一个远高于她预期的价格?” 张舒铭愣了一下,没想到元教授关注的是这个点,他老实地点点头:“李婶日子不容易,小军还在上学……我,我不能占这个便宜。” 元佩茹闻言,嘴角终于弯起一个真切而温和的弧度,那里面带着赞赏,甚至有一丝如释重负。“好,很好。”她连连点头,语气中充满了感慨,“小张啊,你能在三千块一片的报价面前,选择说实话,坚守对李婶的厚道,这比你能找来多少好茶,都更让我欣慰。”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同看待一个可造之材:“在商言商,信息差就是利润。你本可以顺势拿下这每片两千九的差价,无人知晓。但你选择了诚信和厚道。这很好。你要记住,做生意,眼光、胆识固然重要,但守住本心、爱惜羽毛,才是能走得更远的根本。厚道,有时候比精明更难得,也更有长远的价值。” 这时,一直安静旁观的赵景哲教授也欣慰地抚须点头,插话道:“《礼记》有云,‘诚者,物之终始,不诚无物’。舒铭,你这份诚实,比黄金还珍贵。佩茹说得对,厚道是福,是大智慧。”他看向妻子,眼中有着默契的笑意。 元佩茹接过话头,语气已然完全不同,带着一种彻底的信任和托付:“那么,我们就说定了。你以合适的价格去收茶,我按三千元一片跟你结算。至于你给乡亲们多少,怎么给,由你根据情况把握,我只要品质好的茶。这份差事,交给你,我放心。” 张舒铭看着元佩茹眼中那毫无芥蒂、充满信任甚至更加柔和的目光,又看看赵教授赞许的笑容,胸腔被一股热流填满。诚实的代价,远比他想象的要好。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坚定:“元教授,赵教授,谢谢你们的信任!我一定把这件事办好!” “只是……青石镇那边山路不好走,挨家挨户收茶需要时间,可能……可能得费些时日。”他结结巴巴地解释着,试图掩饰内心的惊涛骇浪,脸涨得通红。 看着年轻人这副慌乱失措、几乎要钻到地缝里的模样,元佩茹眼底那丝了然的神色更深了。她抽了张纸巾,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桌上的水渍,锋一转,开始了她作为经济学教授的“第一课”。 “小张,你不必紧张。”她的声音缓和下来,带着一种引导后辈的耐心,“你知道同样一块茶饼,为什么在李婶眼里可能只值五块钱,在你眼里值一百块,而在我这里,它却能值三千块吗?” 张舒铭茫然地摇摇头,这个问题超出了他过去所有的认知。 元佩茹微微一笑,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深入浅出的方式解释道:“这其实就是经济学里最基础,也最核心的概念之一——价值认知。一件物品的价值,并不仅仅由它的成本或劳动时间决定,更重要的,是市场对它的‘认知’和‘需求’。” 她指了指那块茶饼:“在李婶和大多数青石镇乡亲们看来,这只是一块能煮水喝、有点年头的老茶砖,功效可能还不如一包感冒冲剂来得直接。它的使用价值有限,信息又不对称——他们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对这类老茶有多追捧。所以,它的价值认知,就被锁定在了一个很低的水平,五块、十块,顶天了。” “而你,”她目光转向张舒铭,“你因为在我这里经历了一次‘冲击’,知道了老普洱茶可能存在的价值,所以你愿意用一百块去尝试,这是一种基于初步信息更新后的价值重估。你的认知,已经比乡亲们前进了一步。” “那么,为什么我能给出三千的价格呢?”元佩茹继续剖析,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份商业报告,“首先,我拥有更全面的市场信息。我知道粤港澳、东南亚乃至国际收藏界对优质陈年普洱茶的需求有多旺盛,我知道拍卖行的行情,我知道什么样的仓储条件对应什么样的价位。这是信息带来的价值溢价。” “其次,”她端起茶杯,示意了一下,“我懂得如何‘呈现’和‘赋能’这件商品。通过专业的品鉴、精美的包装、讲述它的产地故事、年份背景,甚至像我们赵家这样的文化背书,这块茶饼就不再仅仅是解渴的饮料,它可能成为礼品、收藏品、投资品,甚至是文化交流的媒介。这些附加的价值,会显着提升它的市场价格。这就好比一匹千里马,在普通人眼里可能只是代步的牲口,但在伯乐眼里,它就是无价之宝。” 她引用了“伯乐与千里马”的典故,让深奥的经济学原理瞬间变得形象起来。张舒铭听得入了神,眼睛一眨不眨,仿佛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他第一次意识到,原来“价值”是可以被“发现”、被“塑造”、被“提升”的。 “所以,”元佩茹总结道,目光中带着一丝商海历练出的锐利,“你这次下去收茶,策略很重要。记住,你现在某种程度上扮演的不是一个简单的购买者,而是一个‘价值发现者’和‘信息桥梁’。” 一直在旁边安静看报的赵景哲教授,此时也放下手中的书,温和地加入了谈话,他的角度则更偏向哲学和处世智慧。“舒铭啊,”他捋了捋花白的头发,声音醇厚,“佩茹讲的在商言商,是实理。但做事如同做人,讲究一个‘度’。你怀揣着‘伯乐’的眼光下去,是好事,能给沉寂的多野带来活水。但切记,不可操之过急,更不能显得志在必得。” 他呷了口茶,缓缓道:“你若一上去就开出远超当地认知的高价,反而会惊扰了平静的池塘。乡亲们固然朴实,但也有他们的生活智慧。价格异常,必引人猜疑:是不是这茶里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宝贝?是不是城里人又来骗我们了?或者,他们会奇货可居,坐地起价,反而让事情变得复杂,甚至可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张舒铭,“《道德经》里说‘大巧若拙’,有时候,表现出适当的‘不懂’,循序渐进,反而能成其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张舒铭用力地点点头,赵教授的话像一阵清风,吹散了他心中因巨额差价而产生的些许燥热和投机心理。他意识到,这件事不仅关乎生意,更关乎方法与诚信。 元佩茹赞许地看了丈夫一眼,接过话头:“景哲说得对。而且,从另一个角度看,你这次去收茶,只要价格公道,对青石镇的乡亲们也是好事。那些放在角落里蒙尘的老茶,若能以高于他们心理预期的、合理的价格变现,等于盘活了闲置资产,能贴补家用,改善生活。这本身也是一件功德。” 她语气转为严肃,强调道:“不过,这件事的关键在于‘信息差’。我们目前的优势,就在于青石镇那边还不了解外面市场的真实行情。所以,保密至关重要。在你没有建立起稳定的收购渠道、没有掌握足够数量的货源之前,我们的意图和真实的市场价格,必须严格保密。否则,消息一旦传开,价格水涨船高,这个机会窗口可能就关闭了。” 这时,一直安静坐在一旁泡茶的赵雅靓,指尖正轻巧地拂去茶盘上的水渍,闻言抬眼,目光在张舒铭下意识攥紧的衣角和那一闪而逝的窘迫上轻轻掠过。她心细如发,立刻明白了这年轻人沉默背后的难处。 她不动声色地将一杯新沏的茶放到父亲赵景哲手边,声音温和清亮,恰似泉水击石,自然地接过了话头:“爸,您上次不是还念叨,说张老师帮您找到的那本《沙河地方志》里,关于古茶马道的记载特别详实,解了您一个大疑惑吗?还说要好好谢谢人家呢。”她说话时,眼神带着女儿特有的娇嗔,轻轻落在父亲脸上,暗示的意味恰到好处。 赵景哲先是一愣,随即接收到女儿眼中传递的微妙信息,又瞥见张舒铭那副欲言又止的局促模样,顿时恍然大悟。他脸上严肃的线条瞬间柔和下来,顺着女儿的话朗声笑道:“哈哈,对对对!你看我这记性!佩茹啊,要不是靓靓提醒,我差点把正事忘了。” 他转向张舒铭,语气变得格外亲切:“舒铭啊,那本《沙河地方志》确实是难得的资料,学术价值很高。我一直在想怎么谢你才合适。”他略一沉吟,用一种不容置疑的诚恳语气说道:“这样,我那刚好有一笔资料费,两万块,就当是购买你这本珍贵的资料了。你正好拿去作收茶的启动资金,也算是让它物尽其用,你不要嫌少啊,怎么样?” 张舒铭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连连摆手:“赵教授!这可使不得!那本书就是一本旧抄本,是我在镇上的废品站偶然发现的,根本值不了这么多钱!您要是需要,我明天就给您送来,怎么能要您的钱!” “怎么不值?”元佩茹接过话头,语气坚定,“知识是无价的。那本地方志在你看来可能只是一本旧书,但在景哲的研究体系里,它就是关键的拼图,能创造出的学术价值,远非两万元可以衡量。这正好印证了我刚才说的‘价值认知’。”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张舒铭一眼,“我们要收的,是茶;但我们更看重的,是你这股认真、实诚的劲儿,是你愿意去学习、去探索的潜力。这笔钱,不是施舍,是投资,是对你这个人,和你将要去做的事情的投资。” 她的话斩钉截铁,带着一种商人的决断和长者的关怀:“你放心去收茶,如果两万块本钱不够,我们可以根据情况预付一部分货款。关键是,要把事情做好,做得稳妥。” 张舒铭看着元佩茹眼中那难得一见的信任与温和,又看看赵景哲教授那充满鼓励和期许的笑容,再回想起赵雅靓一直以来的善意帮助,胸腔里被一种复杂的暖流填满。有愧疚,有感激,有压力,更有一种被认可、被赋予重任的激动。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原本因为紧张而有些佝偻的脊背,目光变得坚定起来。 “谢谢!谢谢元教授!谢谢赵教授!”他的声音还有些微颤,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慌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你们的信任,我……我一定不会辜负!我一定把收茶这件事,尽心尽力办好!” 这一刻,他感觉自己接过的不仅仅是一笔“本钱”,更是一把钥匙,一把打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门后,是关于财富的密码,是关于价值的学问,更是一条可能改变青石镇众多乡亲生活的路径。而引领他找到这把钥匙的,正是眼前这位看似严厉、实则用心良苦的经济学教授。 第72章 商机 等收完茶,张舒铭清点了一下,足足有一百二十八片!他把茶饼小心地装在两个木箱里,给元佩茹送了过去。元佩茹打开木箱一看,眼睛都直了:“你这茶品相好,年份清晰,正好赶上最近老普洱行情好!这样,每片我给你三千五,一百二十八片,一共四十四万八,你看行不?” 张舒铭愣住了。他赶紧点头:“行!” 傍晚,赵家小院的厨房里飘出诱人的饭菜香。八仙桌上摆满了家常却精致的菜肴,中间是元佩茹从南方带回来的高档火腿炖的汤,香气四溢。气氛与几天前截然不同。 元佩茹脸上带着难得的、轻松愉悦的笑容,不停地用公筷给张舒铭夹菜:“舒铭,尝尝这个,南方的风味,看吃得惯不?这次收茶的事,你办得漂亮,辛苦你了,多吃点。”她的态度亲切自然,与之前那个厉声斥责他的女强人判若两人。这一次成功的合作,让她不仅看到了实实在在的利润空间——心中粗略一算,这批茶经过她的渠道运作,获利颇丰——更让她对张舒铭这个年轻人的观感大为改观。这小伙子,虽然起初莽撞,但做事踏实、认真,有股不服输的韧劲,而且为人真诚,在乡亲中间有信誉,这些都是难得的品质。 张舒铭受宠若惊地端着碗,连声道谢:“谢谢元教授,我自己来,自己来。”碗里的菜堆得像小山一样高。 赵雅靓坐在张舒铭斜对面,看着母亲热情地给张舒铭布菜,而张舒铭那副既高兴又有些手足无措的样子,她低头抿嘴一笑,心里漾开一种淡淡的、难以言喻的喜悦。灯光下,她注意到张舒铭的侧脸轮廓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些,眉宇间少了些之前的青涩迷茫,多了几分经过事后的沉稳。 心情最好的当属赵景哲。他难得地开了一瓶珍藏多年的本地米酒,浓郁的酒香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杯,自己先美美地呷了一口,脸上泛着红光,话匣子也彻底打开了。借着酒意,他的声音洪亮了几分,眼神炯炯,仿佛回到了他热爱的讲堂: “好啊!真是太好了!舒铭,你这次无意中的发现,可是帮我们沙河县,尤其是青石镇,挖出了一段快被遗忘的‘活’历史啊!”他放下酒杯,手指轻点桌面,如同敲击着历史的节拍,“你们看,县志上白纸黑字记载着,我们青石镇一带,在明清时期就是茶马古道上的一个重要节点!咱们这的茶,当年是能装船,沿着沙河入汉水,一路运到汉口码头,甚至更远的地方!为什么青石镇的茶底子好?就是因为那里的水土、气候,自古就适合茶树生长!那是经过时间检验的!老茶树为什么好?根扎得深呐,能吸收到深层土壤的矿物质,内涵物质丰富,制成的茶才经得起存放,才有‘越陈越香’的转化空间!” 他越说越激动,又自斟自饮了一杯,目光灼灼地看向张舒铭:“舒铭,你这次,是立了一功!来,我敬你一杯,既是为这次收茶顺利,也是为我们沙河茶业香火的接续,希望这是一个好的开始!” 张舒铭赶紧站起来,双手恭敬地捧着酒杯与赵景哲相碰:“赵教授,您言重了,我……我就是误打误撞。是您和元教授给了我机会。”他一饮而尽,米酒的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心里,胆子也大了些,接着赵景哲的话头说道:“赵教授,您说起老茶树,李婶也跟我说,西坡那边现在还有不少荒着的老茶树,年年都发新芽,可惜没人好好打理。我就想……要是能把那些老茶树养护起来,再引进些好的茶苗,带着乡亲们一起种茶……是不是比光种玉米红薯强?茶叶价格稳,一年还能采好几季,要是真能做成产业,说不定真是条致富的路子。”他的眼中闪烁着憧憬的光芒,却也带着一丝不确定,望向了元佩茹。 元佩茹一直安静地听着,指尖轻轻转动着酒杯,此时,她微微一笑,接过了话头。她的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冷静与条理,带着经济学教授特有的分析框架: “舒铭这个想法,很有前瞻性。”她首先定了性,然后条分缕析地说开: “一要千方百计拓宽农民增收渠道。发展高附加值的经济作物,比如茶叶,正是将‘资源’转化为‘收益’最直接的途径。青石镇有历史底蕴,有适种水土,这就是你们独特的‘资源禀赋’。” “二要从根子上规范税费,减轻农民的压力。这意味着,将来农民可以更安心地投入生产。而且,如果形成产业,地方政府税收有了新来源,反过来也能更好地支持农村发展,形成一个良性循环。” “三要高度重视生态建设和环境保护。种茶,特别是像你设想的那样,养护老茶树、新种茶园,本身就是一种生态保护,保持水土,绿化荒山。这完全符合‘可持续发展’的国家战略,不仅现在能赚钱,更是为子孙后代留下财富。” 她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变得更具引导性和诱惑力:“所以,舒铭,你看到的不仅仅是几棵老茶树,而是一个可能撬动一方经济的支点。赵教授出资两万给你做本钱收茶,这很好。但我建议你,眼光可以放得更长远一些。你不妨用这部分收益,或者说服有远见的村民,尝试以合作的方式,小规模地承包一片山地,就从养护、复壮那些老茶树开始,同时引进良种,科学种植。这不仅仅是种地,这是一种‘投资’,是对未来的一份‘股权’。” 她最后总结道,语气充满了肯定:“这件事,于私,是你们创业增收;于公,是响应政策、搞活地方经济、保护生态环境,名利双收。只要路子对,质量好,销售渠道我们可以帮忙牵线。风险可控,前景可期。” 元佩茹这一番融合了国家政策、经济学理论和务实操作路径的分析,如同一盏明灯,瞬间照亮了张舒铭心中那个模糊的构想。他之前只是朴素地觉得种茶可能比种粮食划算,现在却清晰地看到了这条道路背后的宏大逻辑和坚实支撑。 赵景哲听完,抚掌大笑:“好!佩茹啊,你这番话,真是拨云见日!既抬头看了路,又低头指了道!舒铭,我看这事,大有可为!” 张舒铭心潮澎湃,紧紧握住了酒杯,重重地点头:“元教授,赵教授,我明白了!谢谢您们的指点!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他的眼中,之前的不安和迷茫已被坚定的光芒所取代。一顿普通的家宴,却仿佛为他的人生和青石镇的未来,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第73章 月光石 晨光熹微,取代了昨夜的碎银月色,透过窗棂温柔地洒在屋内。 张舒铭醒来时,只觉得臂弯里沉甸甸、暖融融的。他低头,看见陈雪君还熟睡着,脸颊贴着他的肩窝,长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下投出浅浅的影。他想起昨夜她疯狂模样,嘴角就忍不住上扬。 他极轻地动了动,想让她枕得更舒服些,谁知陈雪君还是醒了,迷迷糊糊地哼了一声,下意识地伸手就去摸他的腰侧,嗓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腰……还酸不酸?” 张舒铭捉住她探过来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一下,眼里满是戏谑的笑意:“陈大夫妙手回春,药到病除。不过,”他压低声音,凑近她耳边,“你这‘复诊’也太勤快了点儿,我这‘病人’都快被你看得不好意思了。” 陈雪君瞬间清醒了大半,脸上飞起红霞,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紧紧的,只得嗔怪地瞪他一眼:“没正经!我是怕你旧伤复发,耽误了今天的正事。” “正事就是伺候好我的专属大夫。”张舒铭笑着,用空着的那只手理了理她鬓边睡乱的发丝,“看来昨晚有人嘴上说着‘讨厌’,身体倒是很诚实地留下了?这算不算‘医者难自医’,却救了区区在下?” “张舒铭!”陈雪君羞得把脸埋进枕头里,瓮声瓮气地抗议,“你再胡说,我真回去了!” “好好好,不说了。”张舒铭见好就收,却还是忍不住添上一句,“只是陈大夫,你昨晚答应做我的‘乖乖猿’饲养员,可不能半途而废。这猿猴现在饿了,不知饲养员同志是打算先投喂点早餐,还是……”他故意拖长了语调,眼神里满是促狭。 伸手将陈雪君的手往腰间按了按。陈雪君从枕头里抬起半张红透的脸,眼睛亮晶晶地剜了他一下,最终还是没忍住。 “……讨厌!我去看看李婶送的玉米面还有没有,给你摊两张饼。”陈雪君扭着雪白的腰起来漱口,像只被惊扰的猫儿,慵懒地从散发着草木清香的床铺上支起身子。丝被从她肩头滑落,在朦胧的光线里泛着细腻的光泽。她趿拉着布鞋走到墙角的脸盆架前,弯腰漱口时,腰臀间勾勒出的曲线带着几分只有最亲密关系后才有的、自然而毫不设防的娇软姿态。 张舒铭侧躺在尚有余温的床铺上,单手支着头,目光像粘稠的蜜糖,缠绕在她身上。他尤其爱看她此刻的模样——耳根染着昨夜激情未褪尽的绯红,走路的姿势微微有些别扭,却偏要强装出一副镇定自若的神气,仿佛刚才那个在他身下婉转承欢的不是她一般。这欲盖弥彰的小模样,看得他心头又暖又痒,像被羽毛轻轻搔刮着。 他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赤脚踩在微凉的土地上,像一头蓄势待发的豹子,从背后悄然靠近。陈雪君正掬起一捧清水拍在脸上,冰凉的感觉让她轻轻一颤,刚呼出一口气,眼前便是一暗,一双温热的大手带着熟悉的茧子,温柔却坚定地覆上了她的双眼。 “猜猜看,”张舒铭带着笑意的低沉嗓音贴着她的耳廓响起,气息拂过她敏感的颈侧,激起一阵细小的战栗。同时,一条带着他体温的细链,轻轻绕上了她光洁的脖颈,一颗微凉润泽的石头坠子,贴上了她的锁骨肌肤。“我给咱家妙手回春的陈大夫,带了什么独家秘制的‘灵丹妙药’回来?专治某人的疑难杂症。” 陈雪君先是一愣,随即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起。她没有立刻挣脱,反而放松身体靠进他怀里,任由他捂着。指尖好奇地触上颈间的坠子,那石头触手温润,光滑的表面下仿佛蕴着一汪流动的月光。“什么呀?”她声音里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掩不住的欢喜,指尖细细描摹着宝石的形状,“净乱花钱!这石头是能当药引子煎了喝,还是能捣碎了敷伤口?治不了病,反倒要让我心疼钱。” “哎呀,某位名医总批判我这人糙得很,不懂浪漫,像个只会抡锄头的。”张舒铭松开手,转到她身前,就着窗外越来越亮的天光,低头认真地将红绳两端系成一个紧紧的结,动作笨拙却异常专注,“我这可是深刻反省,连夜进修,特意寻来的‘浪漫速成法宝’。以后出诊都得戴着,让它替我当个‘小眼线’,瞧瞧有没有哪个不开眼的病号,总想赖在我们陈大夫这儿多看几回病。” 陈雪君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眼波流转,横了他一眼,那里面是漾开的春水,是藏不住的甜蜜。她转身伸出双臂搂住他的脖子,指尖不再抚摸那冰凉的月光石,而是移到他颈后,摩挲着那个系得有些歪扭却异常结实的红绳结,语气带着娇嗔的揶揄:“不过嘛……你这绳结打得倒是真结实,歪歪扭扭的,跟某头不知疲倦、只会埋头苦干的野驴的倔脾气一模一样,扯都扯不开。” 张舒铭低头,精准地含住她柔软的耳垂,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磨蹭了一下,感受到她瞬间的轻颤和搂紧他脖子的手臂,得意地低笑,声音哑哑的:“绳结再结实,拴得住野驴,最终不也得系在陈大夫这根主心骨上?”那颗月光石正巧贴在她微微起伏的胸口,随着她抑制不住的、从胸腔里发出的愉悦轻笑而轻轻震颤,折射着愈来愈盛的晨光,宛如一把跌碎的星子,顽皮地滑落进她微敞的衣领里,烙印在离心脏最近的地方。 …… 昨天从赵雅靓家出来,张舒铭揣着存折在银行门口站了许久。四十四万——这个数字烫得他心口发慌,最后只取了一万块现金塞进帆布包。他骑着二八大杠在县城转了三圈,终于拐进那家新开的百货商场。 首饰柜台玻璃映出他沾着茶渍的袖口,售货员打量他的目光带着迟疑。张舒铭浑不在意,指着柜台最深处:麻烦把这两条金链子拿出来看看。 给陈雪君挑的是颗用细金链穿着的月光石,石头里像含着汪晃动的泉水;给赵雅靓的则是片镂空雕成的茶叶金坠,叶脉用极细的金丝勾勒,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掏钱时,售货员忍不住提醒:同志,金价最近涨了张舒铭数出厚厚一沓钞票:包好看些。 第74章 大展身手 陈雪君鬓角别着一朵清晨刚摘的白色野菊,花瓣上还带着晶莹的露珠。她小心地把药箱放进自行车的车筐里,抬头看见张舒铭帆布包里露出的卷尺,纤细的指尖轻轻碰了碰:“昨天你不是说,那些老茶树都在西坡深处吗?现在出发,晌午刚好能在山上歇脚吃干粮。” 张舒铭连忙上前帮她扶稳车把,目光不自觉地被她鬓角那朵素净的野菊吸引,在晨光下,那抹白色衬得她格外清丽。他心头一动,忍不住带着笑意调侃:“早点去是好,能赶在露水干前看清茶树的根系。不过啊,陈护士今天这朵花戴得可真好看,等会儿到了山上,怕不是蝴蝶都要围着你打转呢。” 陈雪君的耳尖倏地泛红,她嗔怪地瞥了他一眼,伸手轻轻将鬓边的野菊取下,转而别在了他那个洗得发白的帆布包带上:“叫你贫嘴!这一路要是遇上村里人,瞧见你张老师包上别着花,指不定怎么笑话呢。” 她话音未落,已利落地跨上自行车,清脆的车铃声“叮铃”一响,车轮便顺着村中的土路,朝着村东头缓缓骑去——往西坡去,得从东头那片茂密的林地边上绕过去,那是条近道。 车轮碾过带着晨露的泥土路,发出沙沙的轻响。骑出一段距离,远离了村舍,四周变得安静起来,只有鸟鸣和风声。张舒铭看着前方陈雪君轻盈的背影,深吸了一口带着草木清香的空气,终于将憋了一晚上的话说了出来,语气里带着尚未平复的激动:“雪君,昨天在赵教授家……真是像做了一场梦。” 陈雪君微微侧头,放缓了车速,与他并行:“怎么了?元教授……她没再生气了?”她的语气里带着关切。 “何止是没生气……”张舒铭的声音因兴奋而略微提高,他将昨天下午的经历一五一十地道来:元教授关于价值、关于政策、关于未来的深入分析。最后,他郑重地说出了那个盘旋在心头一夜的想法:“雪君,我想好了,不能只满足于收老茶。元教授说得对,眼光要放长远。我想试着……看看能不能承包一小片西坡的山地,把那些老茶树养护起来,再引进些好的茶苗,带着几户实在的乡亲,一起试试种茶。你觉得……能行吗?” 他说完,有些忐忑地看向陈雪君,仿佛在等待一个重要的评判。 陈雪君一直安静地听着,自行车在林间投下的光影中穿行。当听到元教授非但没有责怪,反而如此支持和引导时,她眉眼弯弯,由衷地为他感到高兴。当听到张舒铭最后那个大胆而踏实的设想时,她丝毫没有意外或怀疑,反而用力地点了点头,目光清澈而坚定地看着他: “当然能行!”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张舒铭,我认识你这么久了,你为人实在,肯吃苦,又真心为乡亲们着想。元教授他们是见过大世面的人,他们都说好,那这条路子准没错!”她顿了顿,继续道, “种茶比起单纯种地,是更费心思,但收益也更长远。咱们青石镇的水土是好,老辈人都这么说。只要肯下功夫,学好技术,肯定能成。你别担心技术,我回头就托人找找种茶、制茶的书。你要是真下了决心,我就跟你一起,帮着照料苗圃,记录数据,总多一个人多一份力。” 她这番话,像一股温润的山泉,瞬间涤荡了张舒铭心中最后的一丝犹豫和不安。他望着身旁这个眼神坚定的姑娘,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暖流和力量。“谢谢你,雪君。”他郑重地说,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这最简单的三个字。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两人身上跳跃。车铃声再次清脆地响起,伴着鸟鸣,向着西坡,向着那片充满希望的绿色深处而去。 刚骑到林地路口,就听见一阵争吵声,混着铁丝拉扯的 “刺啦” 声,像把钝刀子在磨。张舒铭赶紧刹住车,看见林地边围了不少村民,刘婶正蹲在地上捡被踩烂的豆角,竹篮翻在一旁,里面的豆角撒了一地,沾着泥土和草屑。张明叉着腰站在旁边,脚边堆着十几个裹着塑料膜的苹果树苗,两个壮汉正往新钉的杨木桩上拉铁丝,木桩上还歪歪扭扭写着 “刘家果树园”。 “刘婶,这是怎么了?” 陈雪君跳下车,快步走过去帮刘婶捡豆角,指尖触到被踩烂的豆角,黏糊糊的汁液沾在手上。 刘婶眼圈发红,指着铁丝里面的荒坡:“雪君你看,这片荒坡我种了三年豆角,每年夏天都给你送些,现在刘大虎让张明来圈地,说要种果树,还把我的豆角都踩烂了!” 她的声音带着哭腔,“这是集体的林地,凭什么他说占就占?” 张舒铭皱起眉,走到张明面前:“张明,这林地是村里的集体资产,你有手续吗?没手续就圈地,是不是太过分了?” 张明叼着烟,吐了个烟圈,手腕上的银链子晃得人眼晕:“张老师,这你就别管了,刘三跟村支书打过招呼,手续过两天就补。刘婶这豆角占着地儿,踩烂了也是她自找的。” 他冲那两个壮汉抬了抬下巴,“别停,继续拉铁丝,谁再拦着,就给俺推一边去!” 壮汉刚要动手,王大爷扛着锄头从田埂跑过来,锄头柄上还挂着刚摘的黄瓜:“住手!这林地是俺们年轻时一起栽树的地方,后来树砍了才成荒坡,不是刘大虎的私人地!” 他把锄头往地上一戳,“你让刘大虎出来,跟俺们村民说清楚,凭什么私占集体地!” “跟你们说不着!” 张明伸手去推王大爷,王大爷没站稳,往后退了两步,锄头 “哐当” 掉在地上,挂着的黄瓜滚进泥里。村民们顿时炸了锅:“快报警!让李军警官来评理,不能让他们这么欺负人!” 就在这时,一辆摩托车 “轰隆隆” 开过来,车后座的人跳下来,左胳膊上的青龙纹身露在外面,正是沙霸刘三的儿子刘大虎 —— 刘三在镇上开砂石场,平时没少抢村民的砂石生意。刘大虎手里拎着根钢管,往地上一戳,发出沉闷的响声:“谁在这儿瞎吵?不想活了?” “刘大虎,你别仗势欺人!” 王大爷捡起锄头,“这是集体林地,刘三私占,还让你们来捣乱,俺们不同意!” 刘大虎眯着眼,打量着王大爷。突然刘大虎挥起钢管往锄头砸去,“哐当” 一声,锄头被砸弯了头,王大爷的胳膊被震得发麻,捂着手腕往后退:“你…… 你敢打人?” “打你怎么了?” 刘大虎往前走了两步,钢管指着村民,“谁再拦着俺们圈地,就跟这锄头一个下场!” 他的话刚落,远处就传来警车的警笛声,越来越近,村民们顿时松了口气,张奶奶把老年机揣回兜里:“李军警官来了,看他们还怎么嚣张!” 警车停在路边,李军警官推开车门跳下来,警服外套敞开着,里面的衬衫沾着点汗渍 —— 他刚处理完邻村的纠纷,接到报警就往这边赶。“怎么回事?谁报的警?” 李军警官的声音很沉,目光扫过地上的树苗和歪掉的锄头,眉头皱了起来。 张奶奶赶紧走过去,拉着李军警官的胳膊:“李军警官,你可来了!刘三让张明和刘大虎来占集体林地,刘大虎还打了王大爷,你看王大爷的手腕,都肿了!” 李军警官走到王大爷身边,轻轻捏了捏他的手腕,王大爷疼得龇牙咧嘴:“骨头没事,就是软组织挫伤,等会儿让陈护士给你敷点药。” 他转身看向张明,“张明,这地的手续呢?拿出来我看看。” 张明支支吾吾:“俺…… 手续在村支书那儿,过两天就给俺送来。” “没手续就不能动工!” 李军警官的声音提高了些,“现在立刻把铁丝拆了,树苗搬走,等手续办齐了,经过村民代表大会同意,才能用这地!” 他刚说完,刘大虎慢悠悠地走到李军警官面前。 “李军警官,这么点小事,何必这么较真?” 刘大虎到,“这荒坡闲着也是闲着,我种上果树,以后结果了还能给村民分点,总比荒着强。” “分点?还是都进了你自己的口袋?” 李军警官毫不退让,“刘大虎,这是集体林地,不是你想占就能占的。现在马上让你的人停工,不然我就按《土地管理法》处理!” 刘大虎的脸色沉了下来,冲刘大虎使了个眼色。刘大虎拎着钢管,慢慢往李军警官身边凑,语气带着威胁:“李军警官,别给脸不要脸,俺叔也是为了村里好,你非要挡道,是不是不想在沙河乡待了?” “你敢威胁执法人员?” 李军警官掏出对讲机,刚要说话,张明突然伸手去抢对讲机,李军警官侧身躲开,张明又往前扑,李军警官怕他伤到身后的刘婶,赶紧往旁边推了刘婶一把,自己却没注意身后的杨木桩,后腰 “咚” 地撞在木桩上,木桩上没磨平的木刺划破了警服,扎进肉里。 “李军警官!” 陈雪君惊呼一声,赶紧从药箱里拿出碘伏和纱布跑过去,蹲在李军警官身边,轻轻掀起他的警服后摆 —— 腰上的伤口有两指宽,血正慢慢渗出来,染红了里面的衬衫。“你别动,木刺扎得有点深,我先给你消毒,不然会感染。” 张明见李军警官伤了,心里有点慌,却还硬撑着:“是他自己撞的,跟我们没关系。” “是不是没关系,等调查完再说!” 陈雪君瞪了张明一眼,手里的碘伏棉签轻轻擦过伤口,李军警官疼得皱紧眉头,却没哼一声,只是紧紧攥着对讲机,跟所里汇报情况:“村东头林地发生冲突,我腰部受伤,请求增援。” 张舒铭站在旁边,看着李军警官腰上的伤口,又看了看刘大虎手里的钢管,怒火一下子涌了上来 —— 上次刘大虎踹他的账还没算,现在又伤了李军警官,欺负村民,真当沙河乡没人能治得了他们了!他深吸一口气,脑子里闪过这几天练《云门五禽戏》的画面:早上练虎戏时,双臂发力能把院里的石碾子推动半尺;练猿戏时,脚步轻得能追上林间的兔子;练熊戏时,腰腹的力气能扛着两袋化肥走百米。 “刘大虎,你伤了李军警官,还想走?” 张舒铭往前站了一步,身体微微下蹲,双臂屈肘,手指张开成虎爪状,正是虎戏的起手式,“今天我就替村民们讨个说法!” 刘大虎撇了撇嘴,拎着钢管就往张舒铭冲过来:“张舒铭,你少多管闲事,上次欺负俺弟弟,俺还没找你算账呢!” 钢管带着风砸向张舒铭的肩膀,张舒铭侧身躲开,同时右臂猛地往前探,虎爪般的手掌抓住刘大虎的手腕,指节用力,刘大虎顿时觉得手腕像被铁钳夹住,疼得 “哎哟” 一声,钢管 “哐当” 掉在地上。 张舒铭顺势往前一拉,刘大虎失去平衡,往前扑去,张舒铭又用左腿轻轻一绊,刘大虎 “扑通” 摔在地上,脸埋进泥里,半天爬不起来。“你敢打俺?”刘大虎抹了把脸上的泥,刚要起身,张明突然从旁边抄起一根木棍,往张舒铭的后背砸去。 张舒铭耳朵一动,听着木棍的风声,身体像猿猴般轻盈地转身,脚尖点地,往后退了半步,刚好躲开木棍。他伸手抓住张明的胳膊,轻轻一拧,张明疼得龇牙咧嘴,木棍 “啪” 地掉在地上,胳膊被拧得动弹不得。“张明,你上次偷王大爷的柿子,这次又帮刘三占林地,是不是觉得村民们好欺负?” 张舒铭的声音很沉,带着怒气。 刘大虎见张明都被制住,贼心不死,大骂道:“张舒铭,你敢打我的人,我看你是活腻了!” 他撸起袖子,露出胳膊上,往前冲了两步,拳头带着风砸向张舒铭的脸。 张舒铭不躲不闪,双手成熊戏的姿势,掌心对着刘大虎的拳头,猛地往前一顶。刘大虎只觉得拳头像砸在棉花上,却又被一股韧劲顶了回来,胳膊顿时麻了,虎口隐隐作痛。他不甘心,又抬腿去踹张舒铭的肚子,张舒铭脚步一错,像鹿戏般绕到刘大虎身后,双手抓住他的胳膊,往后一拉,同时膝盖轻轻顶在刘大虎的后腰上,刘大虎“咚” 地跪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他直咧嘴。 “刘大虎,你私占集体林地,纵容手下伤人,还袭警,你觉得你今天能跑得了吗?” 张舒铭的声音响彻林地,“李军警官已经请求增援了,再过十分钟,派出所的同事就到,你要是识相,就赶紧让你的人把林地恢复原样,跟李军警官和村民们道歉!” 刘大虎跪在地上,看着周围村民愤怒的眼神,又看了看地上疼得哼哼的刘大虎和张明,知道自己今天输定了。他咬着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我…… 我让他们拆铁丝,搬树苗,我道歉。” 张明还想说话,被刘大虎瞪了一眼,只好闭嘴,跟刘大虎一起去拆铁丝。村民们见状,都欢呼起来,王大爷走过来,拍了拍张舒铭的肩膀:“张老师,你可真厉害,连刘三都被你制住了!” 张舒铭笑了笑,揉了揉胳膊 —— 刚才跟刘大虎较劲时,胳膊用了点劲,现在有点酸。陈雪君走过来,递给他一块手帕:“擦擦汗,刚才吓死我了,你要是受伤了怎么办?” 她的声音带着后怕,眼圈有点红。 “放心,我没事。” 张舒铭接过手帕,擦了擦额头的汗,“这几天练五禽戏没白练,刚才用的都是戏里的招式,比以前有力气多了。” 他凑近陈雪君,小声调侃:“五禽戏不但能强身健体,我感觉那方面也厉害了。” 陈雪君白了他一眼,却还是伸手摸了摸他的胳膊:“没受伤?刘大虎的拳头挺重的,你有没有哪里疼?” “没有,你看 ——” 张舒铭活动了一下胳膊,做了个虎戏的姿势,“我这身体,比牛还壮。” 李军警官靠在警车边,看着眼前的场景,嘴角露出一丝笑容。“刘三这两天不在,估计回来还会找你麻烦。他当过兵,年轻时练过几年拳,在沙河乡没少跟人打架,有两下子,你多加小心”。 增援的警察很快就到了,他们跟村支书对接,收集刘三私占林地的证据,还把刘大虎带回所里调查。张明把铁丝拆了,树苗搬上车,灰溜溜地走了,走之前还狠狠瞪了张舒铭一眼,却没敢再说一句话。 第75章 茶园 晨雾还没散尽,西坡的树林就浸在一片湿漉漉的绿意里。张舒铭赤着脚踩在微凉的泥土上,裤腿卷到膝盖,露出结实的小腿——自从上次跟刘大虎交手后,他练《云门五禽戏》更勤了,每天天不亮就往操场跑,连陈雪君都笑他“快把操场当自家客厅了”。 虎戏起手时,他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膝盖微屈不超过脚尖,双臂屈肘抬至胸前,手指张开如虎爪,指尖绷得发白,连指节都透着股劲。深吸一口气,丹田处的气息缓缓下沉,再猛地吐气时,双臂向前探去,像是要扑向猎物,腰身随之扭转,带动身边的落叶打着旋儿飞起来。“喝!” 一声低喝从喉咙里滚出,不算响亮,却震得近处的茶树枝叶簌簌作响,几滴晨露顺着叶脉滑落,砸在他手背上。他特意留意腰腹 —— 上次被刘大虎踹过的地方,以前练习时总隐隐发酸,如今却只有一股温热的力道在流转,连带着转动时都更沉、更稳。 练到猿戏,他脚步突然轻了。脚尖点在凸起的树根上,像踩在棉花上似的无声无息,身形一晃就绕到了老杨树后,又猛地探身,指尖精准够到最高处那片带露的新芽,动作快得像林间窜动的猿猴。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与脚步的节奏重合,呼时探身,吸时收脚,连风擦过耳边的声音都变得清晰。 熊戏最是磨心性。他屈膝下蹲,双手按在膝盖上,掌心贴着粗糙的布料,身体慢慢向左侧转,吸气时感受腹间的紧绷,转到极限时停留两秒,再缓缓向右侧转,呼气时让力道顺着腰身散开。转了十几圈,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他却没停 —— 这熊戏练的就是腰腹的沉劲,上次跟刘大虎交手,若不是熊戏打底,他未必能接住那记狠拳。 “你这戏法越练越像样了,连树叶都跟着你转。”熟悉的声音从校门口外传来,陈雪君走到张舒铭身边,目光落在他紧实的胳膊上,眼底带着点好奇:“按说咱俩每天这么…… 这么共度春宵,你白天还要忙学校和茶山的事,身体应该机能下降才对,咋感觉你反倒越来越厉害?昨天晚上折腾了我三次,居然一点都不喘。” 张舒铭收了招式,接过她递来的毛巾擦汗,嘴角勾起一抹戏谑:“那还不是陈医生的药补厉害?每天给我泡的嗷嗷叫水,还每天各种按摩,我这身子骨,都快被你补成铁打的了。” “呸!” 陈雪君耳尖瞬间泛红,伸手拍了他胳膊一下,指尖触到他温热的皮肤,又赶紧收回来,“谁跟你说按摩了?我是说你这戏法……” 她话没说完,就被张舒铭拉住了手。他的掌心带着练习后的热度,粗糙的指腹蹭过她的手背,痒得她心尖发颤。 “看来《云门五禽戏》还有其他功用,连陈医生都看出来了。” 张舒铭凑近她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点促狭的笑意,“上次你还说我练猿戏时‘灵活得不像人’,要不要今天再试试?看看这戏法除了强身健体,还能不能…… 让陈医生满意。” 陈雪君的脸瞬间红透,想抽回手却被他攥得更紧。她抬头瞪他,眼里却没什么怒气,反倒带着点嗔怪的软意:“讨厌!光天化日的,还有村民在山下呢!” 话虽这么说,身体却没往后退 —— 她能感觉到张舒铭掌心的力道,还有他身上淡淡的泥土的味道,那是属于沙河乡的、让她安心的味道。 张舒铭拉着她走到一棵老杨树下,树荫刚好遮住两人。他低头看着她泛红的眼角,手指轻轻拂过她鬓边的碎发:“怕什么?咱们光明正大的。再说了,这操场以后就是咱们的‘后花园’,想在哪练戏,就在哪练戏。” 他顿了顿,语气软下来,“不过你放心,我不胡闹。等茶园建起来,咱们在山顶盖个小木屋,晚上就能看着星星练戏,到时候再让你试试五禽戏的‘其他功用’。” 陈雪君 “哼” 了一声,却主动靠了靠他的肩膀,指尖轻轻碰了碰他腰侧:“别贫嘴了,赵雅靓昨天打电话来,说农科所的专家这周末就来考察,让你提前把西坡的杂树清一清,别到时候挡着专家看茶树根系。” “早就清得差不多了。” 张舒铭笑着点头,指了指不远处的林地,“李婶组织了王大爷、刘婶他们五个村民,昨天下午就把杂树砍了,堆在那边等着晒干当柴烧。我还特意用红绳把老茶树都绑了标记,省得专家找不着。” 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眼底闪着光,“等专家确认这茶树能种,咱们就承包这片荒山,把老茶树扩种,让村民都以土地入股 —— 李婶家有两亩坡地,王大爷家有一亩半,到时候年底按股份分红,再请技术员教大家种茶、制茶,以后咱们沙河乡的茶叶,肯定能卖到城里去。” 陈雪君看着他眼里的光,忍不住笑了:“看把你急的,专家还没来呢。不过…… 我支持你。上次卫生所的老周还说,要是茶园成了,他第一个来买茶,说比城里的绿茶润口。” 周末一大早,村口就传来了汽车的鸣笛声。赵雅靓坐着农科所的面包车来的,同行的还有两位专家 —— 为首的王教授头发花白,戴着副厚镜片,背着个鼓囊囊的标本夹;助手小林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手里拎着检测仪,穿着白大褂,看着格外精神。 “张老师,久等了!” 赵雅靓跳下车,手里拿着份提前打印好的《西坡茶树初步调研表》,“王教授特意提前半小时出发,就怕耽误看茶树。” 张舒铭赶紧迎上去,领着他们往西坡走:“不耽误,我早上刚去看过,老茶树的露水还没干,正好方便看根系。” 到了茶林,王教授没急着说话,先蹲在一棵最粗的老茶树下 —— 这棵树的树干比张舒铭的胳膊还粗,树皮呈深褐色,布满了纹路。他从标本夹里掏出个小铲子,小心翼翼地在树根旁挖了点泥土,动作轻得像怕碰疼茶树似的。“这土是砂壤土,透气好,适合茶树扎根。” 他捏了捏泥土,又凑近闻了闻,“没有板结味,说明平时没人乱施肥,底子好。” 接着,他伸手摘了片茶叶,放在手心仔细看 —— 叶片呈椭圆形,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叶脉清晰。“这是原生种的云南大叶种,你看这叶片厚度,比普通茶树厚半毫米,内含物质多,做普洱最合适。” 王教授又从口袋里掏出个放大镜,对着叶片照了照,“可惜种植密度太稀了,你看这两棵树之间的距离,得有三米多,浪费了不少土地;而且土壤肥力不够,你看这叶片边缘,有点泛黄,是缺氮的表现。” 小林这时打开了检测仪,把探头插进树根旁的泥土里,屏幕上很快跳出一串数字。“王教授,ph 值 65,有机质含量 12,氮含量 008,磷钾含量正常。” “嗯,跟我判断的差不多。” 王教授点点头,站起身对张舒铭说,“改良方案不难:第一,土壤改良,用腐熟的羊粪或者秸秆还田,提高有机质含量,我回头给你个配比表,每亩地施多少羊粪、什么时候施,都写得清清楚楚;第二,合理密植,行距 15 米,株距 1 米,这样既能保证茶树通风,又能提高产量,而且新种的茶苗要选跟老茶树同品种的,避免品种混杂;第三,病虫害防治,这原生种抗病性强,但还是要防小绿叶蝉,到时候我们会派技术员来教大家用生物防治,不用打农药,保证茶叶是绿色的。” 赵雅靓在一旁飞快地记录,时不时抬头问:“王教授,后续的技术指导能跟上吗?我们想带动村民一起种,很多村民都是第一次接触茶树,怕种不好。” “放心,我们农科所专门有个‘乡村茶园帮扶项目’。” 王教授笑着说,“等你们确定承包了,我们会派技术员常驻沙河乡,每个月组织一次培训,从修剪、施肥到采摘,一步步教;而且我们还会帮你们联系省农科院的专家,要是遇到疑难问题,随时能视频请教。” 他拍了拍张舒铭的肩膀,语气很是恳切,“年轻人,你有想法、有担当,还能想着带动村民一起富,这很难得。我之前在邻县指导过一个茶园,跟你们情况差不多,也是荒山改茶园,现在每年产值能有上百万,你们这片地,好好干,肯定能超过他们。” 这时,李婶拎着个竹篮走过来,里面装着刚煮好的玉米粥和鸡蛋。专家同志,快歇歇,喝碗粥垫垫肚子。 她把粥碗递过去,笑着说,俺们这老茶树,以前俺婆婆还采过芽子,说治头疼管用,现在有你们指导,俺们也能种出好茶叶了! 王教授接过粥碗,喝了一口,连连点头:这玉米粥香!李婶,你们放心,只要按技术来,以后你们的茶叶,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趁着众人歇息的空档,张舒铭走到正在笔记本上记录要点的赵雅靓身边。山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的几缕发丝,她专注的侧脸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清秀。 赵科长,张舒铭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紫檀木盒,这次茶园能顺利推进,多亏您前后打点。一点小心意,还请您收下。 赵雅靓抬起头,眼中掠过一丝诧异。她合上笔记本,接过木盒打开。当那枚精致的金茶叶项链映入眼帘时,她的指尖微微一顿。阳光下,镂空的茶叶坠子泛着温润的光泽,叶脉清晰可辨。 这是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很像我在茶博会上见过的勐海精品。 售货员说是新到的款式。张舒铭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一看就觉得特别,像极了您平时泡的茶,舒卷有致,就想着一定要买来送给您。 赵雅靓的唇角微微上扬,取出项链在掌心端详:张老师现在越来越会挑礼物了。她忽然抬眼,目光似是不经意地扫过正在帮李婶盛粥的陈雪君,不过,想必送给陈护士的礼物,更是费了不少心思? 张舒铭的耳根顿时红了:她那个不一样 是月光石?赵雅靓轻轻打断他,指尖摩挲着金叶子上的纹路,刚才我瞧见她戴着。她的语气平静,却带着若有似无的试探,红绳系着,倒是很衬她活泼的性子。 这时,一阵山风吹来,带着茶叶的清香。赵雅靓将项链小心戴好,金叶子恰好垂在锁骨之间,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还是这个好,她微微一笑,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张舒铭说,戴在身上,就像把这片茶园也带在了身边。 不远处的陈雪君正好抬头望来,目光在赵雅靓颈间的金叶子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又低下头继续盛粥,动作却明显慢了下来。 王教授这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小赵,咱们再去东边那片坡地看看?那里的土质似乎更适合种植新苗。 好的,王教授。赵雅靓应声起身,临走前又忍不住摸了摸胸前的金叶子。转身时,她刻意放慢脚步,让那片金叶子在阳光下多闪烁了片刻。赵科长那链子挺配她。张舒铭经过陈雪君身边时,陈雪君捣药杵在臼里重重一磕,自言自语说到:不过金链子容易缠头发,她摘戴怕是不方便。 待到日落西山,考察结束,众人都已下山。赵雅靓故意落在最后,独自站在茶山坡顶。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那片金叶子被映照得格外耀眼。金叶子恰好垂在心脏上方,她轻轻握住坠子,指尖传来金属微凉的触感。 …… 第76章 刘三 专家考察完的第三天,村口突然传来一阵震耳的摩托车轰鸣 —— 三辆黑色摩托车并排驶进来,车轮碾过村口的碎石路,溅起不少尘土。为首的摩托车上,坐着个黑 t 恤扎在裤腰里的男人,左胳膊上的青龙纹身随着动作露出来,正是刚从外地回来的刘三。他的眼神锐利,扫过村口公告栏上 “西坡荒山承包预告” 的红纸,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径直往西坡开去。 此时的西坡,张舒铭正指导村民挖坑 —— 为了迎接新茶苗,他们要提前挖好种植穴。村民们干劲十足,王大爷扛着锄头,一下能挖个半米深的坑;刘婶则在一旁捡石头,把坑里的碎石都清出来。突然,摩托车的声音越来越近,村民们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有些紧张地看着来人。 刘三停下车,摘下头盔扔给身后的小弟,走到张舒铭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张老师,倒是会捡便宜,我刘家前阵子看上的地,你也敢碰?”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强势。 张舒铭放下手里的铁锹,站起身来,语气平静:“刘三哥,这是村里的集体荒山,不是谁先看上就是谁的。按村里的规矩,谁能拿出让村民过上好日子的方案,谁就能承包,谈不上谁碰谁的。” “好日子?” 刘三往前走了两步,拳头攥得咯咯响,指节泛白,“上次你欺负我儿子张大虎,又拦着我圈林地,这笔账还没跟你算,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沙河乡到底谁说了算!” 话音未落,他突然挥拳砸向张舒铭的面门 —— 这一拳又快又狠,带着股当兵时练出的悍劲,拳风扫过张舒铭的脸颊,带着点灼热的气息。 张舒铭早有防备,侧身避开的同时,双臂屈肘成虎爪状,迎向刘三的拳头。“嘭” 的一声闷响,两人的拳头撞在一起,张舒铭只觉手臂发麻,一股力道顺着胳膊传到肩膀,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才稳住身形。刘三也没占到便宜,往后退了两步,眼里闪过一丝诧异 —— 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文弱的老师,力气竟这么大。 “有点意思。” 刘三咧嘴一笑,眼里多了几分战意,抬腿横扫,目标是张舒铭的膝盖,这是军用格斗术里的狠招,一旦踢中,膝盖肯定要伤。张舒铭脚步一错,使出鹿戏的轻盈身法,脚尖点地,像鹿跃溪涧似的往旁边躲开,同时绕到刘三身后,双手成熊戏姿势,按住刘三的肩膀 —— 熊戏练的就是腰腹沉劲,这一按力道不小,刘三只觉肩膀一沉,差点往前扑。 刘三借力转身,手肘猛地顶向张舒铭的胸口,动作又快又急。张舒铭俯身避开,指尖如猿戏般灵活,抓住刘三的手腕轻轻一拧 —— 猿戏练的就是手指的巧劲,这一拧刚好卡在刘三的腕关节处,刘三顿时觉得手腕发麻,差点松开拳头。 两人在茶林里缠斗起来,枝叶被打得簌簌作响。刘三的招式刚硬直接,招招往要害上攻,直拳、侧踢、手肘顶,都是能一招制敌的狠招;张舒铭则借力打力,五禽戏的刚柔并济被他发挥得淋漓尽致 —— 虎戏的猛,能接下刘三的直拳;熊戏的沉,能顶住他的手肘;猿戏的灵,能避开他的侧踢;鹿戏的巧,能绕到他身后;鸟戏的疾,能在他出招间隙反击。 二十多个回合下来,两人都喘着粗气,身上沾了不少泥土和草屑。张舒铭的 t 恤被汗水浸透,贴在背上;刘三的黑 t 恤也湿了大半,汗珠顺着他的下巴滴在泥土里,砸出小小的坑。 “停!” 刘三猛地向后跃开一步,抬手抹去溅到眼皮上的汗珠和泥土,胸膛剧烈起伏着,看向张舒铭的眼神里,之前的凶狠和轻视已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对眼前这个文弱老师竟能与他缠斗至此的惊愕,有对那套古怪却实效非凡招式的好奇,但更深处的,是一种被当众挑战权威后难以完全熄灭的不服与恼怒。 “不打了!”他摆了摆手,喘着粗气,声音依旧洪亮,却带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沙哑,“再打下去,也他娘的分不出个胜负。你小子…可以啊!”他上下打量着同样气息不稳、衣衫凌乱的张舒铭,咧了咧嘴,那笑容却没什么温度,“这歪歪扭扭的怪路子,叫什么名堂?哪学来的?” “刘三哥好功夫,我这是仗着招式取巧,真论硬功夫远不如你。””张舒铭也缓缓收势,只觉得周身酸痛,尤其是硬接了刘三几拳的手臂更是火辣辣的,但他依旧挺直了脊梁,语气不卑不亢,“刘三哥要是把这身本事和胆气放在正道上,为乡亲们谋福利,肯定能成大事,何必非要盯着这点山地,跟乡亲们过不去呢?” “正道?大事?”刘三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嗤笑一声,眼神却锐利地钉在张舒铭脸上,“少跟老子来这套虚的!张舒铭,我刘三在沙河乡混了这么多年,靠的就是实力和眼力。我承认,你小子是块硬骨头,有点意思。但光靠拳头和嘴皮子,在这地界吃不开。” 他向前凑近两步,压低了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我看你是个人才,也不想把事做绝。这么着,西坡这片荒山,你让给我。算我刘三欠你一个人情。以后在沙河,有我罩着你,保管你办学、搞你那些花样顺风顺水。另外……”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算计的光,“我私人补给你这个数。”他隐晦地比划了一个手势,代表一笔对于普通乡村教师来说堪称巨款的金额,“就当交个朋友,怎么样?这比你吭哧吭哧带着一帮老弱妇孺种茶,来钱快多了,也省心。” 张舒铭心中一震,没想到刘三会如此直白地试图收买。他看着刘三那双混合着江湖气和算计的眼睛,清楚地意识到,这不仅仅是关于一片荒山的争执,更是两种观念、两种路径的碰撞。他深吸一口气,斩钉截铁地摇头,声音清晰而坚定:“刘三哥,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山是集体的山,地是乡亲们的地。不是我张舒铭能让,或者该让的。你想承包,可以。我们按规矩来,开村民大会,让沙河乡的父老乡亲们自己决定,谁的计划更能让大家过上好日子,谁就来承包。这样最公平,我奉陪到底!” “村民大会?公平?”刘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哈大笑了几声,笑声里充满了不屑与笃定,“成!你小子要讲规矩,老子就跟你讲规矩!咱们就开大会,让大伙儿投票!我倒要看看,在这沙河乡,是你说得天花乱坠有用,还是我刘三这些年攒下的人心管用!”他脸上带着胜券在握的倨傲,仿佛已经看到了大会的结果。他压根不信,这些平日里见他都要绕道走的村民,敢不给他刘三面子。 …… 村民大会的消息像一颗投入平静池塘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扩散至沙河乡的每一个角落。白日里,村庄依旧是一副农耕闲适的模样,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但到了夜晚,一种无形的紧张感便开始在昏暗的灯火和交头接耳中弥漫开来。 村支书刘老耿家那扇平日里很少紧闭的后门,被一道黑影轻轻推开又迅速合上。来人身形魁梧,正是刘三。他手里拎着的不是寻常农家礼物,而是两条用牛皮纸仔细包裹的“中华”烟和两瓶贴着外文标签的洋酒,分量沉甸甸的,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不寻常的光泽。 堂屋里,煤油灯的火苗被门带进的风吹得摇曳不定,映得刘老耿那张布满沟壑的脸明明暗暗。他正就着一碟花生米呷着散装白酒,看到刘三和那堆显然价值不菲的礼物,眼皮猛地跳了几下,却没立刻起身。 “老耿叔,还没歇着呢?”刘三把东西往八仙桌上一放,发出沉闷的响声,自己拉过一张条凳大马金刀地坐下,脸上堆着笑,眼神却锐利得像刀子,直刺向刘老耿。 刘老耿放下酒盅,用粗糙的手指捻起一颗花生米,没看那礼物,也没看刘三,只是盯着跳动的灯芯,慢悠悠地说:“三儿啊,这么晚过来,有啥急事?”他的声音带着惯有的沙哑和一种刻意保持的距离感。 刘三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强势:“老耿叔,明人不说暗话。西坡那片荒山,我刘三志在必得。后天大会,还得您这位当家人多主持公道。”他特意在“主持公道”四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哦?”刘老耿抬起眼皮,浑浊的眼睛在烟雾后闪烁,“你想咋个‘公道’法?张老师那边,可是实打实请了农科所的专家,方案也摆在那儿。” “专家?方案?”刘三嗤笑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讥讽,“那都是虚的!种茶叶?猴年马月才能见到回头钱?我这是为乡亲们着想!”他话锋一转,身体前倾,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蛊惑人心的意味,“老耿叔,我跟您交个底。种果树那只是个幌子,掩人耳目。我真正看中的,是西山石头里的宝贝!省城有家大公司,专门做建材的,派人来看过了,咱这山的石头材质好,是上等的建筑石料!开个采石场,那才是真金白银,流水似的进账!比那破茶叶强百倍千倍!” 刘老耿捏着花生米的手指顿住了,呼吸明显一窒。采石场?这可不是小事!他猛地抬头,震惊地看着刘三:“三儿!你……你这不是胡闹吗?开山采石,那是断子绝孙的勾当!水土流失了,以后咱沙河乡还咋活?” “哎呀,我的老耿叔!”刘三一副“你太迂腐”的表情,伸手拍了拍刘老耿的肩膀,力道不轻,“这都啥年代了?还守着那老黄历!到时候,采石场开起来,村里按股份红,每年赚的钱,够咱们种十年茶叶的!您想想,到时候您这位支书,给村里带来这么大的收益,上面能不重视?乡亲们能不念您的好?至于水土……”他嘿嘿一笑,透着几分冷酷,“那是后话了,先把眼前的富贵抓到手里再说!再说了,到时候稍微做些防护措施,糊弄糊弄就行了。” 刘老耿的脸色变了几变,内心剧烈挣扎。他既恐惧于开山采石的严重后果,又被刘三描绘的“巨额收益”和“政绩”所诱惑,更深处,是对刘三在乡里蛮横势力的忌惮。他深知,如果今天不答应,以刘三的性子,以后自己在沙河乡的日子绝不会好过。 刘三观察着他的神色,趁热打铁,用手指轻轻点了点桌上的烟酒:“这点小意思,先给老耿叔润润喉。等事成了,采石场的干股,少不了您这一份!大会上,您只需要稍微‘引导’一下,强调种果树的‘短期效益’,淡化那张舒铭的长期计划。只要承包权落到我手里,后面的事,就不用您操心了。” 刘老耿沉默了很久,煤油灯的光晕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最终,他长长地吐出一口带着酒气的浊烟,没有明确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含糊地说:“三儿啊,你的心思我明白了。大会上……我自然会秉公主持。不过,最后还得看大伙儿的意思……张老师那边,现在支持他的人也不少。” 刘三心领神会,知道刘老耿这是默许了,至少是不会强力阻挠。他脸上露出志在必得的笑容:“有您这句话就行!只要您不偏袒,这沙河乡,还能有谁比我刘三更合适?至于那些支持张舒铭的……”他眼中闪过一丝寒光,“我自有办法。” 与此同时,刘三手下的几个得力干将,像黑夜里的幽灵,开始了他们的“工作”。 在村东头王老蔫家低矮的土坯房里,油灯如豆。王老蔫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胆子小,家里儿子想去镇上学开车,正愁没门路。张明嘴里叼着烟,大喇喇地坐在他家炕沿上。 “老王叔,”张明吐了个烟圈,眯着眼说,“我三哥说了,后天大会,你和你家亲戚,知道该投谁?只要你投了三哥,你儿子学车的事,包在我身上!运输队我三哥熟人多,到时候安排个轻松活儿,不比你在土里刨食强?” 王老蔫搓着手,脸上是惶恐和犹豫:“张明兄弟,这……这张老师也挺好的……” “好?”张明把烟头摁灭在炕桌上,留下一个焦黑的印记,声音冷了下来,“他那茶叶能当饭吃?还是能给你儿子找饭碗?识相点,别给自己找不自在!到时候投票结果出来,要是因为你们这几票坏了事……”他没再说下去,只是阴恻恻地笑了笑,拍了拍腰间的皮带。王老蔫吓得一哆嗦,低下了头。 在村西头李寡妇家,则是另一番景象。李寡妇丈夫早逝,一个人带着年幼的孩子,日子过得紧巴巴。刘大虎提着一桶油和一袋白面上门,脸上堆着假笑。 “李嫂子,我惦记着你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这点东西你先拿着。”刘大虎把东西放下,环顾了一下家徒四壁的屋子,“后天大会,你投我家一票。等我家的果园……哦不,是等我家的事业搞起来,园子里那些轻省活儿,比如看个果子、捡个树枝什么的,优先给你家留着!工钱日结,绝不拖欠!不比你现在有一顿没一顿的强?” 李寡妇看着那桶油和那袋白面,咽了口唾沫,眼神复杂。她心里感激张舒铭平时对她家的照顾,但又实在需要这份工作和眼前的实惠,内心充满了挣扎。 第77章 村民大会 村民大会的日子到了。夕阳将村小学的操场染成一片暖金色,却驱不散空气中那份无形的凝重。男女老幼陆续到来,板凳摆成了一个大圆圈。人们交头接耳,神色各异,兴奋、期待、担忧、恐惧,种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村支书刘老耿拿着铁皮喇叭,坐在中间,脸色严肃。刘三带着几个弟兄,大马金刀地坐在前排,眼神倨傲地扫视着全场。张舒铭则和李婶、王大爷等一些坚定支持他的村民坐在一起,神情平静中带着坚定。 大会开始,刘老耿照例讲了几句套话,便宣布由竞选双方阐述方案。 刘三第一个站起来,依旧是那副江湖气派,双手叉腰,声若洪钟:“老少爷们儿!婶子大娘们!我刘三啥人,大家清楚!废话不多说,我承包荒山,就种苹果、种梨!三年,最多三年就挂果!到时候,每户每年,我保证分两百斤水果!吃不完的,我负责卖到县里、市里的大超市!路子我都铺好了!每年每家至少分这个数!”他伸出一根手指,代表一千元,“另外,果园建起来,需要人手,我优先用咱自己村的人!一天五十块工钱,现结!不比你们出去打工差!跟着我刘三,保证大家马上就能见到回头钱!” 他描绘的“快钱”图景,确实让一部分急于改善眼前生活的村民动了心,台下响起一阵嗡嗡的议论声。刘三得意地瞥了张舒铭一眼。 轮到张舒铭了。他站起身,没有刘三那样咄咄逼人的气势,却自有一股沉静的力量。他先向四周的乡亲们鞠了一躬,然后才拿起一份虽然简陋却凝聚了心血的《西坡茶园建设规划图》和计划书。走到村民中间,把方案展开给大家看 —— 上面画着茶园的规划图,哪里种老茶树,哪里种新茶苗,哪里建晾晒场,都标得清清楚楚。 “乡亲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操场,“ 刘三哥的计划很好,见效快。但我想请大家想想,三年后呢?水果价格万一有波动怎么办?市场上的果子多了,卖不上价怎么办?”他几句话点出了果树种植的风险,让一些村民陷入了思考。“我承包荒山,还是种茶叶。农科所的王教授已经考察过了,咱们的老茶树是原生种,能种出优质普洱,我已经联系好了广州的茶商,只要茶叶品质好,他们全部收购,销路不用愁。” 接着,他展开规划图,耐心讲解:“我们沙河乡的西坡,它的水土,它的老茶树底子,更适合种茶!农科所的专家王教授亲自来看过,肯定了这一点!茶,是能喝的古董,时间越久,品质好的茶越值钱!它不像水果,今年卖不掉就烂了。我们种的是福荫子孙后代的产业!” “乡亲们,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的村民,语气诚恳:“我计划让大家以土地入股,不用交一分钱,你家有几亩地,就占几股,年底按股份分红。比如李婶家有两亩地,年底就能分到两亩地的红利;王大爷家有一亩半,就能分到一亩半的红利。而且,我还会请农科所的技术员来培训,教大家种茶、采茶、制茶,以后大家都能成为懂技术的茶农,不用再靠天吃饭。” “还有,” 张舒铭的声音更坚定了,“茶园建好后,我会优先雇佣村里的老人和妇女 —— 老人可以负责看管茶园、捡茶叶,妇女可以负责采茶、制茶,每月工资一千五,按月发,不拖欠。等茶园规模大了,咱们再建个茶厂,自己炒茶、压饼,再办个农家乐,让城里的人来咱们沙河乡喝茶、看茶山,到时候大家的日子,肯定能比现在好十倍!” “舒铭,入股真不用交钱?” 李婶忍不住问,手里还攥着上次卖老茶的钱 —— 张舒铭当初按一百块一块茶饼收的,没让她吃亏。 “不用!” 张舒铭笑着点头,“土地就是股份,你出地,我出资金和技术,咱们一起把茶园建好,一起赚钱!” 会场上陷入了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风吹过老槐树的沙沙声。张舒铭的计划确实打动了大多数人,但刘三平日积威甚重,许多村民低着头,不敢与他对视,更不敢率先表态。 刘三环视一圈,对这股沉默似乎很满意,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觉得大局仍在掌控。 就在这时,李婶猛地站了起来,因为激动,声音有些发颤,却异常清晰:“支书!各位老少爷们!俺老婆子有几句憋在心里的话,今天非说不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集中到她身上。刘三的眼神骤然变得凶狠,死死盯住她。 李婶豁出去了,指着刘三道:“刘三!你口口声声说种果树为乡亲,可你当大家是傻子吗?你前些天偷偷带城里老板上山勘测,说要开采石料的事,当没人知道吗?你那是在毁咱们的根子!西山要是开了采石场,水土流光了,子孙后代还靠什么活?张老师种茶,才是真正为咱们沙河乡着想!” 这话像一块巨石砸进水里,现场顿时炸开了锅!村民们哗然,议论声、惊呼声四起。 “采石场?真的假的?” “怪不得他这么拼命要这块地!” “这不行!那是咱的命根子啊!” 会场瞬间混乱起来。刘三脸色铁青,猛地一拍桌子:“李寡妇!你他妈别血口喷人!” “她没血口喷人!” 王大爷也颤巍巍地站起来,气得胡子直抖,“刘三,你找俺家小子喝酒,亲口说的,拿下山地就跟城里的老板合开采石场,比种果子来钱快!你以为俺老糊涂了记不住吗?” 整个操场仿佛一个被不断充气、即将炸裂的气球,村民们的怒吼声、质疑声、妇女小孩受惊的哭喊声、以及刘三手下那几个混混嚣张的叫骂声混杂在一起,几乎要把村小学那几间旧瓦房的房顶给掀了。 “都静一静!静一静!像什么样子!” 村支书刘老耿额头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双手死死攥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铁皮喇叭,用尽全力嘶吼,可他的声音在这片沸腾的声浪里,就像投入洪水的一颗小石子,瞬间就被吞没了。 他站在人群中央,感觉像是站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左边,是以李婶、王大爷为首的乡亲们,一个个眼珠子通红,那是被欺骗和被逼到绝境的愤怒。右边,刘三叉着腰站在那里,脸上已经不是难看,而是一种近乎狰狞的平静,眼神阴鸷得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死死地钉在他身上。刘三身后那几个膀大腰圆的手下,已经开始挽袖子,嘴里不干不净地骂着,推搡着靠近的村民,冲突一触即发。 刘老耿的心跳得像打鼓,后背的冷汗已经把旧中山装浸湿了一片。他知道,完了,这事彻底捂不住了。再任由场面这么乱下去,今天非出大事不可,流血冲突就在眼前!他这个支书,别说干到头,恐怕都没脸在沙河乡待下去了。 一种巨大的疲惫和恐慌攫住了他。他想起刘三前几天晚上拎着好酒好烟来找他时说的话:“老耿叔,这事成了,少不了你的好处。在这沙河乡,我刘三说话还是管点用的,你帮我这次,以后我保你在村里说话硬气!” 当时他心里也存着侥幸,觉得开山采石来钱快,能快速出政绩,又碍于刘三的淫威,半推半就就……可现在,他肠子都悔青了。 “噗通”一声,谁也没想到,刘老耿不是用喇叭,而是双腿一软,竟直接对着躁动的人群跪了下去! 这一跪,像按下了暂停键。喧闹声奇迹般地小了下去,所有人都惊愕地看着他们的一村之长,竟然当众跪下了。 刘老耿趁这短暂的寂静,抬起一张瞬间像是老了十岁的脸,皱纹里都嵌满了痛苦和悔恨,他用带着哭腔的破锣嗓子喊道:“乡亲们!我刘老耿……我对不住大家!我不是人!我鬼迷心窍了啊!” 他这一跪一哭,把所有人都镇住了。连刘三都皱紧了眉头,眼神更加冰冷。 “李婶……王大爷……他们说的……是实话啊!” 刘老耿捶打着自家的胸口,声音嘶哑,“刘三……他之前确实是跟我提过……探矿……开采石场的事……说……说那样来钱快……能立马让村里账上好看……” 人群里瞬间又炸开了锅,虽然刚才李婶已经揭破,但由村支书亲口承认,震撼力完全不同! “我当时……我当时也是昏了头啊!” 刘老耿老泪纵横,“我就光想着……想着快速见点效益……让上面看看……我忘了根本啊!我忘了这山、这水是咱沙河乡的命根子!动了山,毁了水,咱们的子孙后代还咋活?我这是差点……差点就成了沙河乡的罪人啊!” 他这番痛哭流涕的自我忏悔,像一把火,彻底点燃了积压在村民心中的恐惧和愤怒。 “刘三!你个黑心烂肺的东西!你想断子绝孙啊!” “怪不得你这么积极要包山!原来是想把咱们的家给挖空啊!” “滚出沙河乡!” 群情彻底激愤,人们开始向前涌,手指几乎要戳到刘三的脸上。刘三的手下拼命阻挡,场面再次失控。 刘三脸上的肌肉剧烈地抽搐着,他知道大势已去。他猛地一脚,将身边一条长凳踹得飞出去好几米远,发出“哐当”一声巨响,木屑纷飞。 “都他妈的给老子闭嘴!” 他这一声怒吼,如同平地惊雷,带着一股亡命徒般的凶悍,竟然暂时压住了现场的混乱。他阴冷的目光像毒蛇一样扫过全场,最后死死盯在跪在地上的刘老耿和站在人群前的张舒铭身上。 “好!好得很!刘老耿,你个软骨头!张舒铭,你小子够阴!还有你们!” 他指着激愤的村民,“都给老子等着!山不转水转,咱们走着瞧!看谁笑到最后!” “投票!现在就投!” “我们信张老师!” 呼声此起彼伏。 “好!投票!” 村支书见状,立刻高声宣布:“同意张舒铭承包西坡荒山的,举手!” 这一次,再无迟疑!一双双粗糙的手坚定地举起,如同雨后春笋,瞬间连成一片。老人们颤巍巍地举着手,妇女们抱着孩子也要把胳膊高高扬起,年轻小伙子的手臂挺得笔直,目光灼灼。 村支书快速清点:“五十六票!全数通过!” “同意刘三承包的,举手!” 刘三带来的两个小弟刚想举手,被周围愤怒的目光一瞪,手举到一半又缩了回去。全场再无第二人举手。 刘三的脸色由青变紫,由紫变黑,额头上青筋暴起。他猛地一脚踹翻眼前的板凳,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吓得近处的村民一哆嗦。 “好!好得很!张舒铭,你有种!” 他指着张舒铭,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咱们这梁子,算是结下了!山不转水转,你给我等着瞧!”说完,他狠狠朝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眼神里的怨毒几乎要溢出来。不再有任何废话,他猛一挥手,带着几个手下,粗暴地推开挡路的村民,在一片怒骂和谴责声中,头也不回地走了。那背影,充满了挫败的暴怒和毫不掩饰的威胁。 留下的,是一片狼藉的会场,一个瘫坐在地上失魂落魄的村支书,和一群虽然胜利了却心情更加沉重的村民。张舒铭望着刘三离去的背影,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反而沉甸甸的。他知道,今日虽赢得了山林,却也彻底激怒了一头猛虎,未来的麻烦,恐怕才刚刚开始。 第78章 暴雨 村民大会之后,在张舒铭的带动和赵教授一家的支持下,青石镇的茶园建设如火如荼地开展起来。村民们见到实实在在的启动资金和清晰的规划,积极性很高,开垦荒地、养护老茶树的活计干得十分起劲,短短数月,西坡上一垄垄新垦的茶田已初具规模,长势喜人,一切都显得格外顺利。然而,这片孕育着希望的绿色,却即将迎来它诞生后的第一场严峻考验——雨季,就要到了。 这天下午,张舒铭站在西坡茶山的最高处,感受着空气中弥漫着的、泥土和草木在烈日蒸腾下散发出的湿热气息,眉头不自觉地微蹙起来。他仰头仔细观察着天际,天空虽还挂着明晃晃的太阳,但远山脊线处,已有几缕不易察觉的淡墨色云丝正在悄然汇聚、变厚。他蹲下身,抓起一把山土在指间捻了捻,土壤的湿度比前几日明显增加了。连日来天气预报中反复提及的降水预警,让他心中升起一股隐隐的不安。 “王大爷,”他招呼正在不远处给茶苗培土的老人,“您看这天色,是不是有点不对劲?往年这个时候,有这么闷湿吗?” 王大爷直起腰,用手搭了个凉棚,眯眼望了望天边,又深吸了几口气,脸色渐渐凝重:“舒铭啊,你说得对。这天气闷得人心慌,喘气都不顺畅。老话讲‘燕子低飞蛇过道,大雨眨眼就来到’,你看咱们这的燕子,今天飞得都特别低。怕是要有场不小的雨啊。” 张舒铭的心沉了下去。他立刻召集了李婶、王大爷等几位在村中有威望、对农事经验丰富的村民。“各位叔伯婶娘,”他开门见山,语气严肃,“根据观察和老经验,近期很可能会有强降雨,甚至可能是暴雨。咱们的茶苗刚种下,根系还没扎稳,最怕的就是山洪冲刷和积水浸泡。” 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部署防灾准备:“咱们必须抢在雨前行动起来!第一,立刻检查并加固所有排水沟渠,特别是东、南两坡的主沟和支渠,淤泥杂草全部清理干净,薄弱地段用沙袋加固。第二,组织人手,在每垄茶苗的下坡方向,紧急开挖简易的导流浅沟,万一积水,能第一时间引流。第三,准备应急物资,铁锹、镐头、沙袋、绳索,全部集中到茶山旁的工棚里,随时可取用。第四,成立应急小队,青壮年劳力编组,明确分工,一旦险情发生,立刻按预案行动!” 张舒铭的果断和预见性,感染了在场的每一个人。没有人质疑,大家立刻分头行动。整个下午,西坡茶山上一片繁忙景象。锄头铁锹挥舞,沟渠被加深拓宽;沙袋垒砌在关键位置;一条条导流沟像毛细血管一样,布设在茶垄之间。张舒铭更是亲自上阵,和年轻人一起扛沙袋、清淤泥,汗水浸透了衣衫。他还特意叮嘱李老师,让学生们提前将茶苗生长记录等资料转移回学校,确保安全。 夜幕降临时,初步的准备工作基本完成。看着初具规模的防灾工事,张舒铭稍稍松了口气,但心头的石头并未完全落下。他知道,在大自然的威力面前,人力终有穷时。 果然,第二天午后,天色骤变。原本慵懒的白云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疯狂搅动,迅速汇聚、翻滚,颜色由白转灰,再由灰变黑,浓墨重彩般泼洒开来,顷刻间吞噬了烈日。天空低沉得骇人,铅灰色的乌云如同吸饱了水的巨大棉絮,沉甸甸地压在西坡上空,空气闷热凝滞,连蝉鸣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死寂。 “要下大雨了!”张舒铭心头一紧,正在进行的“自然课堂”戛然而止。他当机立断,朝着被雷声和狂风惊住的学生们喊道:“同学们!课不上了!快!收拾东西,立刻跟李老师撤回学校!用跑的!注意安全!” 他的声音在风吼中显得有些微弱,但那份不容置疑的急切感染了每一个人。学生们慌乱但迅速地收拾起笔记本和测量工具。 “李老师!”张舒铭转向带队老师,语速极快,“麻烦你一定把孩子们一个不少安全带回去!我去茶山!”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豆大的雨点如同密集的子弹,裹挟着冰雹,“噼里啪啦”地砸落下来。一开始还是稀疏的几点,瞬间就演变成一场倾盆暴雨,天地间顿时白茫茫一片,能见度骤降。雨水不是“下”的,简直是“倒”的,砸在树叶、泥土和人的身上,发出震耳欲聋的喧嚣。 张舒铭一把抓过用来遮阳的旧帆布包,胡乱顶在头上,猫着腰就冲进了雨幕。雨水像瀑布一样浇在他身上,帆布包瞬间湿透,根本无济于事。冰冷的雨水顺着头发、脸颊往下淌,模糊了视线,灌进领口,激得他一个冷颤。地面迅速变得泥泞不堪,每踩一步,鞋子都深陷进去,发出“噗叽噗叽的声音,拔脚异常费力。 山坡上,还没来得及完善排水系统的土地,瞬间就积起了水洼。浑浊的泥水肆意横流,刚开垦的松软土壤被不断冲刷,形成一道道细小的沟壑。不少茶苗可怜地浸泡在黄泥汤里,只剩下顶端几片嫩叶在雨点的无情敲打下瑟瑟发抖,仿佛在发出无声的哀鸣。更有一些被狂风直接掀翻,嫩绿的根系暴露在泥水之中,眼看就要活不成了。 “乡亲们!暴雨来了!快去茶山抢护茶苗!能来的都来帮忙啊!”张舒铭一边艰难前行,一边用尽力气嘶吼,但他的声音在狂暴的风雨声中,如同蚊蚋。 沙河乡的村民对这片土地有着本能的守护之心。暴雨和雷声就是集结号。最先冲出家门的是李婶,她连蓑衣都顾不上披,拎着一把锄头就冲了出来。紧接着,王大爷扛着铁锹,的身影也出现在雨幕中。刘婶、张奶奶……越来越多的村民从家里跑出来,男人们拿着铁锹、镐头,妇女们拿着水桶、簸箕,就连腿脚不便的张爷爷,也焦急地拄着拐杖,提着一个竹筐,想帮忙捡拾被吹散的茶苗。没有人组织,却迅速汇聚成一股力量。 张舒铭看到涌来的乡亲,心中一股热流涌上,混杂着雨水,眼眶发热。他抹了把脸,努力让声音穿透雨幕:“乡亲们!感谢!现在情况紧急!听我安排!” 他站在一处稍高的土坎上,雨水顺着他紧贴头发的脸颊流淌,声音嘶哑却异常清晰:“年轻力壮的!跟我去疏通排水沟!重点挖通东边和南边那两条主沟,把积水赶紧引到山脚河道里去!再泡下去,苗就全完了!” “老人和妇女同志!负责扶苗!把倒伏的茶苗小心扶正,根部培土压实!一定要轻,别伤了根!能救一棵是一棵!” “快!行动!”没有任何犹豫,队伍瞬间分成了两股。 张舒铭率先冲向积水最深的东侧坡地,王大爷和几个年轻后生紧随其后。铁锹和镐头挥舞起来,在泥泞中奋力开挖。泥土被雨水浸泡得粘稠沉重,每一锹下去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雨水糊住眼睛,他们就甩甩头;汗水混着雨水,早已分不清。冰冷的雨水透过单薄的衣服渗入肌肤,冻得人牙齿打颤,但没有人停下,心里都憋着一股劲:快一点,再快一点! 另一边,李婶带着妇女和老人们,匍匐在泥水里。她们小心翼翼地用手,一点点扒开淤积的泥土,找到茶苗脆弱的根系,像对待婴儿一样轻轻扶正,再从旁边挖来干爽些的土壤,仔细地培在根部,用手压实。雨水顺着她们的斗笠边缘流下,形成一道道水帘,衣服早已湿透紧贴在身上,冰冷刺骨,但那双双粗糙的手,却异常稳定和轻柔。张奶奶甚至把一件旧衣裳盖在几棵特别羸弱的茶苗上,想为它们挡掉一点风雨。 更让人动容的是,学校的李老师安顿好学生后,竟然带着十几名高年级的男生去而复返!孩子们瘦小的身影在暴雨中穿梭,他们力气小,挖不动沟,就两人一组,用筐抬,用盆端,拼命地将低洼处的积水舀出去,或者给扶苗的大人们递上干土、工具。一张张稚嫩的脸上满是雨水,却写满了认真和倔强。 第79章 最坏的情况发生了 陈雪君提着沉甸甸的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赶到西坡茶山。“大家坚持住!药汤来了!抢险完都来喝一碗,驱寒防病,千万别着凉!”她清亮的声音在风雨中响起,像一道温暖的溪流,注入了这片与天抗争的战场。 她提着沉甸甸的木桶,小心翼翼地走在泥泞湿滑的坡地上,每一步都踩得极稳,生怕洒了一滴这宝贵的热汤。她来到人群中间,放下木桶,拿起勺子,一碗接一碗地舀出热气腾腾的药汤。 “李婶,快,趁热喝!” “王大爷,您出了汗,赶紧喝一碗暖暖身子!” “孩子们,都过来,每人必须喝!” 她将温热的陶碗递到每一双沾满泥水、冰冷甚至有些颤抖的手中。那碗深色的药汤,冒着滚滚白汽,浓郁的草药香气混合着姜枣的甜辛,在冰冷的雨水中氤氲开一片温暖的雾霭。 村民们接过碗,也顾不上烫,凑到嘴边“吸溜”着喝下。一股热辣辣的暖流瞬间从喉咙直通胃腹,迅速向四肢百骸扩散,驱散了浸入骨髓的寒意,冻得发僵的手指和身体仿佛重新活了过来。额头上、鼻尖上很快沁出细密的汗珠,那不是劳累的冷汗,而是药力发散带来的通透之汗,让人浑身舒坦,疲惫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舒铭!”陈雪君看到那个满身泥水、还在奋力挖沟的身影,端着一碗药汤快步走到他身边。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嘴唇都有些发紫。她心中一阵抽痛,声音却放得格外柔和:“快,停下歇一会儿,把这个喝了。” 张舒铭停下手中的铁锹,喘着粗气转过头。看到陈雪君被雨水打湿的鬓角和被热气熏得微红的脸颊,还有那碗递到眼前、散发着救赎般香气的药汤,他疲惫的脸上露出一个极其温暖的笑容。他没有多说,接过碗,仰头“咕咚咕咚”大口喝下。那辛辣而甘醇的液体滑过喉咙,像一股最及时的力量注入了体内,让他几乎耗尽的力气又回升了些许。 “慢点喝,别烫着。”陈雪君轻声提醒,下意识地想用袖子去擦他脸上的泥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只是眼底的心疼满得快要溢出来。 “没事,舒服多了!”张舒铭长长呼出一口带着药香的热气,将空碗递还给她,眼神明亮而充满感激,“雪君,幸亏有你!” …… 张舒铭站在雨中,声音沉稳有力,尽管雨水瞬间将他浇透。“要立刻巡查所有排水沟渠,确保畅通!重点守护东、南两坡易滑坡段!随时准备抢护倒伏茶苗!老人、妇女和学生,全部撤回安全区!” 豆大的雨点紧接着砸落,密集得如同瀑布倾泻,其中还夹杂着冰雹,砸在身上生疼。天地间顿时白茫茫一片,能见度急剧下降。提前开挖的导流沟和加固的主渠开始发挥作用,大部分雨水被顺利引走。最初的十几分钟,准备工作的成效显现,险情可控。 然而,这场雨的强度和持续时间远超预期。雨水仿佛天河决堤,无休无止地倾泻。山坡上的土壤很快饱和,导流沟不堪重负,开始溢流。更糟糕的是,张舒铭最担心的事情发生了——东侧山坡一处相对隐蔽的土质边坡,因雨水持续浸泡,突然发生了小范围滑塌!泥土裹挟着石块和断木,轰然落下,不仅堵塞了下方最关键的一段主排水渠,更冲垮了临近的十几垄茶苗! “东侧边坡滑了!主渠被堵死了!”对讲机里传来巡查队员焦急的呼喊。 张舒铭心里“咯噔”一下,最坏的情况还是发生了! 第80章 我的腿 他立刻冲向出事地点。眼前的景象令人心惊:浑浊的泥石流堆积在沟渠中,形成一道可怕的堰塞体,上游汇聚的雨水被死死挡住,水位正在急速上涨,倒灌向周围低洼的茶田,刚刚还绿意盎然的幼苗瞬间被黄泥汤淹没。 “排水沟被堵死了!全是石头和烂树枝,水根本下不去!”正奋力挖沟的张舒铭猛地直起身,雨水瞬间糊了他一脸。他抹了一把眼睛,循声望去,只见村民刘老四正站在一处关键的排水渠交汇点,气得直跺脚,手里的铁锹狠狠戳着水面下隐约可见的堵塞物。 张舒铭心里“咯噔”一沉,一股冰冷的怒意瞬间压过了身上的寒意。这绝不是自然形成的堵塞!那处沟渠是他们前几天才重点清理加固过的,两岸扎实,根本不可能有这么多石块和粗大的断枝同时滚落。而且,堵塞的位置如此精准,正好卡在汇流的关键节点上,让上游汇聚的雨水无法宣泄,只能疯狂倒灌回刚栽下茶苗的地里。 “是刘三!肯定是他们那伙人干的!” 王大爷气得胡子都在抖,声音因愤怒而尖利,“只有他们才干得出这种断子绝孙的缺德事!承包不到地,就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 “天杀的啊!”李婶看着不远处那片已经快被浑浊积水彻底淹没的茶苗,眼圈瞬间红了,声音带着哭腔,“这刚种下的苗子,哪经得起这么泡啊!他们这是要毁了咱们的根啊!” “狗日的刘三!不得好死!” “等雨停了,老子非砸了他家玻璃不可!” “找他算账去!这口气不能就这么咽了!” 愤怒像野火一样在疲惫而冰冷的村民中迅速蔓延。大家一边拼命清理着堵塞物,一边怒骂着。冰冷的雨水和泥泞似乎都因这股怒火而变得滚烫。有人气得狠狠将捞上来的石块砸向岸边,溅起一片泥水。 张舒铭看着群情激愤的乡亲,又看看那片在积水中苦苦挣扎的嫩绿,胸口堵得发慌,一股邪火也直冲头顶。但他死死攥紧了手中的铁锹木柄,指甲掐进了掌心,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刘三的目的就在于此——激怒他们,让他们在愤怒中浪费时间,或者干脆去找他理论,从而错过抢救茶苗最宝贵的时机。只要茶苗全毁了,他们就算找刘三打一架,又有什么用?那才是真正的输了。 他深吸一口冰冷的、带着泥腥味的空气,用尽全身力气,将声音压过风雨和怒骂,斩钉截铁地吼道:“乡亲们!静一静!听我说!” 所有人都看向他,脸上还带着未消的怒火。 …… 张舒铭指着脚下汹涌的积水和那些奄奄一息的茶苗,声音因急切而有些沙哑,却异常清晰:“现在不是找刘三算账的时候!咱们跟他耗不起!他盼的就是咱们撂下这里的烂摊子去找他!咱们现在多耽误一刻,这满坡的苗子就多死一片!咱们这么多天的辛苦,就全白费了!” 他目光扫过一张张愤怒而焦急的脸,语气沉重而坚定:“保住茶苗!这才是最要紧的事!算账,等雨停了,苗保住了,有的是时间!” 他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大家冲动的怒火,却点燃了更深的决心和不屈。 “舒铭说得对!”李婶第一个反应过来,狠狠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先救苗!秋后算账!” “对!先救苗!” “不能让那帮混蛋看笑话!” “李婶!”张舒铭立刻抓住这凝聚起来的气势,迅速下令,“你带两个人,立刻去巡查山上所有的主排水沟和支渠!肯定不止这一处被动了手脚!发现堵塞,立刻清理,人手不够就喊!” “王大爷!带几个力气大的,跟我一起,先把这最大的堵点打通!其他人,继续扶苗,能救一棵是一棵!” 指令清晰,目标明确。愤怒转化为了更强大的行动力。李婶立刻点了两个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沿着水渠向上游跑去。王大爷啐了一口唾沫,骂了句“狗日的”,便抡起镐头,狠狠砸向水底那块最大的拦路石,仿佛那石头就是刘三的脑袋。 张舒铭也再次跳进浑浊的泥水里,徒手去捞那些缠塞在一起的树枝和杂物。积水冰冷刺骨,混着泥沙的脏水瞬间淹到大腿根。他顾不得许多,弯下腰,将整个手臂深深探入水下,摸索着那些被恶意塞入沟底的障碍物。 水下一片混沌,视线完全无用,全凭触感。手指先是碰到尖锐的碎石块,边缘锋利,他咬牙忍住,一块块抠出来扔到岸上。接着,是更大、更沉的石头,需要他运足力气,甚至借助水的浮力,才能勉强搬动。浑浊的水下,暗流涌动,杂物缠绕,每一次摸索都充满未知的危险。 “下面还有好多粗树枝,乱七八糟绞在一起!” 他抬起头,抹了把脸上的泥水,朝岸上的王大爷喊道,声音在风雨中有些变形。 “当心点!水底下啥都有!” 王大爷一边用铁锹清理岸边的淤泥,一边大声提醒。 张舒铭点点头,再次屏息潜入水中。这一次,他碰到一捆特别顽固的纠缠物,是好几根小孩手臂粗的断枝,被藤蔓死死捆在一起,牢牢卡在沟渠最狭窄的转弯处。他尝试用力拉扯,但那捆树枝纹丝不动,反而因为用力,手指被粗糙的树皮划破了好几道口子,血丝混入泥水,瞬间消失不见。 积水因为堵塞,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已经快要漫过旁边一片长势最好的茶苗。不能再等了! 张舒铭心一横,调整了一下姿势,双脚死死抵住沟渠湿滑的泥壁,腰部下沉,几乎将整个上半身都埋入浑浊冰冷的水中。他伸出双手,在水中摸索着,死死抓住了那捆缠绕得异常紧实的树枝最核心的部位。树枝粗糙,带着断刺,瞬间硌疼了他的手心。 “呃——啊!” 他憋足一口气,额头青筋暴起,腰部和大腿同时爆发出全力,猛地向上、向后拔去!冰冷的河水趁机涌入他的口鼻,呛得他眼前发黑,但求生的本能和保住茶苗的信念让他不敢松手。 这一次,那捆顽固的障碍物终于松动了!甚至能感觉到盘根错节的根部被扯离淤泥的声响。 然而,就在树枝被猛地拔起的瞬间,异变陡生!或许是因为水下暗流因堵塞物移除而骤然改变,或许是他自己因全力爆发而脚下打滑,张舒铭只觉得脚底一空,整个人被树枝拔出的反作用力和突然加急的水流猛地向后冲去! “噗通!” 他失去平衡,重重地向后跌坐进深水区。但比摔倒更致命的,是左小腿外侧传来的一阵难以忍受的、尖锐至极的剧痛!仿佛被烧红的烙铁狠狠烫了一下,又像是被巨大的力量瞬间撕裂! “啊——!” 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冲破水面,带着水泡声,凄厉而短促。他下意识地蜷缩身体,左手猛地捂向小腿痛处,入手却是一片温热粘稠,与周围冰凉的泥水形成骇人的对比。剧痛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让他浑身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 浑浊的水面,以他小腿为中心,迅速晕开了一缕缕殷红的血色。 “舒铭!” “张老师!你怎么了?!” 岸上的王大爷和李婶看得真切,只见张舒铭摔倒后,水面瞬间泛红,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王大爷二话不说,丢下铁锹就跳进了齐腰深的水里,踉跄着扑过去。李婶也顾不上许多,跟着滑下沟渠。 “血!好多血!” 靠近的李婶尖叫一声,脸色煞白。 王大爷冲到张舒铭身边,浑浊的泥水已是一片淡红。他看到张舒铭死死捂住左小腿,指缝间不断有鲜血涌出,水下一块带着尖锐棱角的硬物——半截可能是被故意扔下的破犁头碎片或是断裂的钢筋,正阴森地立在淤泥中,尖端还沾着血迹。 “操他娘的!水底下有家伙!” 王大爷眼睛瞬间红了,怒骂一声,赶紧和赶来的另一个后生一起,小心翼翼地托住张舒铭的腋下和另一条完好的腿。 “我的腿……” 张舒铭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剧痛让他额头冷汗密布,嘴唇失去血色,每一下呼吸都牵扯着伤处,带来钻心的疼。他试图动一下左脚,却引来更剧烈的抽搐。 第81章 小英雄 众人心中骇然,手忙脚乱却又万分小心地将张舒铭从冰冷的泥水里抬上岸边坡地。他瘫软在泥泞中,左腿裤管从膝盖下方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鲜血汩汩流出,迅速染红了身下的泥土和雨水。他尝试抬头想看伤口,却被剧痛和一阵眩晕击败,无力地躺倒,大口喘着粗气,身体因疼痛和失温而无法控制地战栗。 “天哪!这么大的口子!” 李婶的声音带着哭腔,慌忙脱下自己的外衣,想按压伤口又不敢,“止不住血啊!” “让开!都让开!陈医生!陈雪君!快!” 王大爷朝着人群嘶吼,声音因恐惧而变调。 陈雪君正提着药箱在另一侧照顾一个被碎石划伤手的村民,听到这变了调的呼喊,心里猛地一沉,抓起药箱就拼命拨开人群冲了过来。当她看到躺在血泊中、面色惨白如纸的张舒铭,以及他左腿上那道狰狞的伤口时,陈雪君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心脏几乎停止跳动。 “舒铭!” 她扑跪在他身边,药箱重重落在泥地里。专业素养让她强行压下几乎要冲破喉咙的尖叫和泪水,但颤抖的双手暴露了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腿……水底下有尖东西……” 张舒铭看到她,艰难地扯动嘴角,想安慰她,却因剧痛而倒吸冷气。 陈雪君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她迅速打开药箱,拿出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被血浸透的裤管。当那道长约十几厘米、深及骨膜的伤口完全暴露在眼前时,她的心揪紧了。伤口边缘不规则,污染严重,泥水混着血水不断渗出。 “伤口太深了!需要立刻清创缝合止血!这里不行!” 她快速判断,声音因紧张而有些急促,“王大爷,快!找门板做担架!需要马上抬回卫生所!李婶,找最干净的布,先用力压住伤口上方止血!” 她的指令清晰而果断。王大爷像箭一样冲回家。李婶撕下自己内衫最干净的里衬,在陈雪君的指导下,用力按压在张舒铭大腿根部的动脉上。陈雪君则迅速用双氧水和生理盐水冲洗伤口,泥污混着血水被冲掉,露出鲜红的血肉,剧痛让张舒铭浑身绷紧,发出痛苦的闷哼,指甲深深掐入泥地。 “忍一下,舒铭,马上就好……” 陈雪君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动作却又快又稳,用大块无菌纱布覆盖伤口,再用绷带紧紧包扎加压。鲜血很快浸透了纱布,但流速似乎慢了一些。 很快,门板担架来了。村民们极其小心地将张舒铭平移上去,用棉被盖好。四个壮劳力稳稳抬起。 “慢点!一定要稳!避开坑洼!” 陈雪君寸步不离地守在担架旁,一只手扶着门板,另一只手始终轻轻搭在张舒铭的腕脉上,监测着他的脉搏。她的目光紧紧锁住他因失血和剧痛而苍白的脸,雨水和泪水混杂在一起,模糊了她的视线,但她每一步都走得无比坚定。 抢险现场,王大爷红着眼睛,看着担架远去,转身对着茫然的村民吼道:“都看到了吗?舒铭是为了保住咱们的茶苗才受的伤!流血了!咱们更不能怂!继续干!疏通水沟!保住茶苗!不能让舒铭的血白流!” “对!保住茶苗!” 怒吼声在雨幕中回荡,带着悲愤和无畏的力量。 …… 张舒铭被火速送往县医院。经过紧急清创手术,医生在他的左小腿上缝了整整十二针,万幸没有伤及主要血管和神经,但失血较多,伤口较深,需要住院抗感染和休养一段时间。 病房里,挤满了闻讯赶来的村民。李婶捧着熬了几个小时的骨头汤,王大爷提着满满一篮子鸡蛋,学生们围着病床,举着画满太阳和茶苗的卡片。 “舒铭啊,你可吓死我们了!” 李婶抹着眼泪,“你就安心养着,茶山有我们呢!水沟全通了,倒的苗子也扶好了,我们还顺着坡挖了导流渠,你放心!” 张舒铭躺在病床上,脸色还有些苍白,但精神尚好,看着围在床前的乡亲,腿上缝合处的疼痛似乎也减轻了许多。他笑了笑,声音有些虚弱:“让大家担心了……茶苗没事就好。”“刘三那伙人,我们也防着了,安排了人轮流看守茶山,他再也不敢来搞破坏了!” 王大爷补充道,“你为了咱们的茶山,连命都不顾了,我们要是守不好,就太对不起你了!” 张舒铭笑了笑,声音还有些虚弱:“谢谢大家,茶山是咱们共同的希望,本来就该一起守护。” 他看向站在床边的陈雪君,她眼底布满血丝,显然是一夜没合眼,“辛苦你了,雪君。” 陈雪君白了他一眼,眼里却满是心疼:“知道辛苦就好好养伤,以后不许这么拼命了。” 张舒铭半靠在摇起的病床上,左小腿被雪白的纱布裹得严实实实,高高吊在牵引架上,脸色还有些失血后的苍白,但那双眼睛,却因为床边人的存在而熠熠生辉。 陈雪君就坐在床边的矮凳上,身子微微前倾,正用小勺轻轻搅动着碗里热气腾腾的小米粥。她今天穿了件水蓝色的碎花衬衫,衬得肌肤胜雪,头发松松地挽了个髻,几缕发丝调皮地垂在耳侧,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阳光勾勒着她专注的侧脸,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来,张嘴,小心烫。”她舀起一勺粥,仔细地吹了吹,这才送到张舒铭嘴边,声音柔得能滴出水来。自从张舒铭住院,她几乎寸步不离,卫生所的工作都托付给了旁人,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清减了些,眼底带着倦色,可那笑意却从未褪去。 张舒铭顺从地咽下粥,目光黏在她脸上,咂咂嘴,故意皱起眉:“嗯……这粥味道不对啊。” 陈雪君一愣,紧张地凑近闻了闻:“不会啊,我守着砂锅熬的,火候正好……” “是少了点味道,”张舒铭坏笑一下,压低声音,“少了点……我们家陈大夫的仙气儿。你吹过的那口,格外甜。” 陈雪君的耳根“唰”地红了,娇嗔地瞪他一眼,伸手轻轻拍了下他没受伤的胳膊:“没正经!都伤成这样了,嘴还这么贫!快好好吃饭!”那眼神,三分羞恼,七分甜蜜,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 张舒铭看着她绯红的脸颊,心里像被羽毛搔过,痒痒的。他喝完粥,陈雪君又端来温水帮他漱口,用温热的毛巾仔细替他擦脸、擦手。她的动作轻柔而专注,指尖偶尔划过他的皮肤,带来一阵微妙的战栗。 “雪君,”他握住她忙碌的手,指尖在她手心轻轻挠了挠,“这些天,辛苦你了。等我好了,一定好好‘报答’你。” 陈雪君想抽回手,却被他攥紧,脸上红晕更甚,小声啐道:“谁要你报答?你赶紧好起来,别让我这么提心吊胆,就是最好的报答了。”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看你疼,我这里……”她空着的手轻轻按在自己心口,“跟着揪得慌。” 这话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张舒铭全身。他看着她微蹙的眉头和满是心疼的眼睛,一种强烈的冲动涌上心头。他环顾四周,午后的病房区异常安静,走廊里无人走动。 “雪君,”他声音沙哑了些,带着诱惑的意味,“把门锁上。” 陈雪君瞬间明白了他的意图,脸一下子红到了脖子根,慌乱地摇头:“不行!这是医院!而且你的腿……” “腿吊着呢,又不碍事。”张舒铭笑得像个偷腥的猫,拇指摩挲着她的手背,“我就想抱抱你,亲亲你。这些天,可想死我了。门锁上,没人知道。快,好雪君……” 在他的软磨硬泡和灼热目光的注视下,陈雪君的心跳快得如同擂鼓。她终究拗不过他,也或许,内心深处同样渴望这份亲昵。她像做贼一样,飞快地起身锁好房门,拉上了床边的帘子。 病床的空间有限,陈雪君小心翼翼地侧身躺在他身边,生怕碰到他受伤的腿。张舒铭伸出完好的右臂,将她紧紧揽入怀中。她的身体柔软而温暖,发间淡淡的皂角清香混合着草药的微苦,成了这病房里最催情的迷药。他低头,准确地捕获了她的唇瓣。 这是一个极尽温柔而又缠绵的吻,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入骨髓的思念。所有的担忧、恐惧、疲惫,似乎都在这个吻中融化、消散。窗外阳光正好,病房内春意盎然,一室旖旎,虽因伤势而克制,却更显情意缱绻。陈雪君将滚烫的脸埋在他颈窝,小声嘟囔:“坏人……就会欺负我。”“只欺负你一个。” 第82章 探病 一阵轻微的敲门声,像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打破了病房内午后慵懒而亲昵的静谧。陈雪君像受惊的兔子般弹起身,脸颊上未褪的红晕瞬间又加深了一层。她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微乱的发梢和刚才嬉闹时弄皱的衬衫前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过快的心跳,才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赵雅靓。她一身剪裁合体的浅灰色职业套裙,衬得身段玲珑有致,气质一如既往的端庄干练。手里拎着一个包装十分精美的果篮,但那双平日总是沉稳理性的眼眸,在看向病房内时,却比往常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属于私人的关切。 “赵科长?您怎么来了?”张舒铭有些意外,下意识想坐直身子,动作牵动了伤腿,让他轻轻“嘶”了一声。 “别动,好好躺着。”赵雅靓快步走进来,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她将果篮放在床头柜上,目光在他那被纱布层层包裹、高高吊起的腿上停留了片刻,眼底迅速掠过一丝清晰的心疼,但很快就被她惯有的、得体而矜持的微笑完美掩盖。“听说你英勇负伤了,局里让我来看看我们的功臣。”她巧妙地给这次探访披上了公务的外衣。 她优雅地在床边的椅子坐下,双腿并拢斜放,姿态无可挑剔,尽显职业女性的修养。“伤势怎么样?医生具体怎么说的?严不严重?”一连串的问题透露出她并非只是“顺路”那么简单。 “劳您挂心,没啥大碍,”张舒铭咧嘴一笑,试图让气氛轻松些,“就是腿跟石头较劲,没较过它,挂了点彩。医生说要静养些时日,正好偷个懒。” 赵雅靓被他这略带痞气的说法逗得唇角微扬,轻轻点头,目光不经意般扫过一旁略显局促的陈雪君。陈雪君脸颊绯红,眼神躲闪,头发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凌乱,这种种迹象,让赵雅靓的心微微沉了一下。她状若无意地从果篮中取出一个红润的苹果,又拿出一把精致的小刀,动作优雅地开始削皮,细长的苹果皮均匀地垂落,仿佛在掩饰她内心的细微波澜。 “这次抢险,你做得确实很好。”她开口,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真诚赞许,“危急关头能挺身而出,保护集体财产,这种担当精神和实际行动,正是我们教育系统最需要树立的榜样。这不只是保护了几棵茶苗,更是守护了一种精神。” 她将削好的、完美无瑕的苹果递过去,指尖在交接时若有若无地轻轻擦过张舒铭的手背,随即自然地收回,仿佛只是一个无意的接触。“你的先进事迹,局里几位领导都表示高度赞赏。等你康复归队,局里考虑安排你在全系统内做个事迹分享报告,好好弘扬一下这种正能量。”她的话语带着公事公办的鼓励,却也暗含着她个人对他的欣赏与推动。 张舒铭接过苹果,没急着吃,反而笑着晃了晃:“赵科,您这苹果削得,比手术刀还精准。看来以后我不当老师了,跟您学削苹果也能混口饭吃。”他这话半是调侃半是恭维,既缓解了略显正式的气氛,又暗赞了赵雅靓的利落优雅。 赵雅靓终于忍不住轻笑出声,端庄的表情柔和了许多:“贫嘴!腿都这样了,还有心思开玩笑。”这句责备里,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亲昵。 陈雪君站在一旁,看着两人之间自然而熟稔的互动,尤其是赵雅靓那看似不经意却流露出明显欣赏的眼神,心里像被小针轻轻扎了一下,有点闷闷的。她觉得自己像个局外人,插不进话,便低声说了句:“你们聊,我去打点热水。”然后拿起热水瓶,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病房。 看着陈雪君离开的背影,赵雅靓端起桌上的水杯,轻轻呷了一口,目光重新落回张舒铭脸上,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看来陈医生照顾得很是‘尽心尽力’啊,张老师这‘静养’的日子,倒是过得有滋有味。” 张舒铭多精明一个人,立刻嗅到了话里那淡淡的、几乎难以捕捉的酸味。他咬了口苹果,嚼得嘎嘣脆,脸上露出一个堪称“无辜”又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赵科,您可别打趣我了。雪君她是医生,责任心强,看我可怜才多费心。要说有滋有味,那还得是您这苹果甜,局领导的关怀更甜!”他巧妙地把话题引回工作和赵雅靓带来的“关怀”上,既安抚了可能存在的醋意,又捧了对方,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赵雅靓看着他笑嘻嘻的样子,明知他是在插科打诨,但被他那双带着笑意的明亮眼睛看着,听着他轻松幽默的话语,心里那点微妙的不快竟也散了大半,反而觉得这个男人,即便受伤卧床,也依然有种吸引人的鲜活劲儿。她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悄然漫上一丝更深的欣赏和好感。 就在这时,又一阵敲门声响起。王笑莉推门而入,她穿着一身舒适的棉麻连衣裙,脸上带着开朗的笑容,怀里抱着一束新鲜的百合,另一只手还拎着个布袋子。 “张老师!听说你受伤了,我赶紧从乡里赶来了!”她声音洪亮,带着妇联干部特有的热情,“这是我在路上采的野百合,香着呢!还有这些,是乡亲们让我捎来的土鸡蛋和红枣,给你补补身子!” 她风风火火地走到床前,把花插进花瓶,又将布袋子放在床头:“你可真是吓死我们了!那天抢险的场景,现在想想都后怕。你说你,明明可以指挥大家干,非要自己冲在最前面!” 王笑莉双手叉腰,一副“训斥”的模样,但眼里的敬佩和关切却藏不住:“不过说真的,张老师,这次多亏了你。要不是你及时发现排水沟被堵,带着大家拼命疏通,咱们那一片茶苗就全完了!现在好了,茶苗保住了,新修的排水沟比以前的还结实!” 她滔滔不绝地说着茶山的近况,语气里满是干劲:“等你好了,咱们还得继续合作呢!妇联这边准备组织妇女学习茶叶种植技术,到时候还得请你这个专家来上课!” 赵雅靓安静地坐在一旁,看着王笑莉热情洋溢地讲述,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但握着包带的手却不自觉地收紧了些。她注意到王笑莉与张舒铭之间那种自然而密切的工作默契,那是她这个教育局科长所没有的。 又坐了一会儿,赵雅靓便起身告辞:“你好好休息,局里还有事,我先走了。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让陈医生联系我。”她朝陈雪君礼貌地点点头,目光在张舒铭脸上停留了一瞬,才转身离开。 王笑莉又絮絮叨叨地嘱咐了好一阵,把带来的土特产一一交代清楚,这才风风火火地离开。 送走两人,陈雪君关上门,转过身,抱着手臂,似笑非笑地看着张舒铭:“哟,我们张老师真是魅力不小啊。赵科长亲自削苹果,言语里都是赏识;王主任送花送蛋,满口都是崇拜。你这病房都快成接待室了。” 张舒铭一看她那小表情,就知道醋坛子有点晃荡了。他忍着笑,朝她招招手:“过来。” 陈雪君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张舒铭一把拉住她的手,将她带到床边,仰头看着她,眼神真诚又带着点戏谑:“花再香,果再甜,哪有我们陈医生好?她们是来探病的,你是来救命的。没有你在这儿端茶送水、‘贴身’伺候,我这条腿怕是好不了喽。”他特意加重了“贴身”两个字。 陈雪君被他说得噗嗤一笑,那股微酸的劲儿瞬间散了,轻轻推他一下:“油嘴滑舌!看来腿是不疼了?” “疼,怎么不疼?”张舒铭龇牙咧嘴,装模作样地抽了口气,“不过,看见你,就不那么疼了。你就是我的止疼药。” “去你的!没个正形!”陈雪君脸红红地嗔道,心里却像灌了蜜一样甜。她俯身,帮他调整了一下靠枕,柔声说:“好了,别贫了,快躺好休息一会儿。” 第83章 张舒妤 忽然,房门“咔哒”一声被推开,一道干练的身影带着风尘仆仆的气息出现在门口。 来人是一位看起来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女性,穿着一身利落的米白色职业套装,长发挽成一个简洁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手里拎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目光锐利地扫过病房,最终定格在病床上张舒铭那吊着的腿上。她妆容精致,但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旅途劳顿和此刻涌上的焦急。 “小铭!” 女人失声喊道,声音里带着难以置信的心疼。她几乎是扔下了行李箱,几步就冲到了床边,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伸手就轻轻捧住张舒铭的脸颊,仔细端详着他略显苍白的脸色,随即目光下移,死死盯住那条被纱布裹得严实、高高吊起的左腿,眼圈“唰”地一下就红了。 “这……这是怎么搞的?伤成这样!你怎么不告诉我?啊?”她的声音带着颤音,又是气又是急,。 张舒铭完全愣住了,看着突然出现的姐姐张舒妤,一时没反应过来:“姐?你……你怎么来了?”他下意识想坐直,又被姐姐按了回去。 “我怎么来了?我再不来,你是不是要上天?”张舒妤气得用手指戳了戳他的额头,力道却不重,满是心疼,“缝了十二针!住院!这叫小伤?张舒铭,你长本事了,学会报喜不报忧了是?”她数落着,眼睛却不受控制地泛起水光,“在乡下教书,清苦点我也就认了,你非要搞什么茶园,现在好了,把自己折腾进医院了!你这孩子,从小到大就这倔脾气,认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从来不知道心疼自己!” 一旁原本坐着的陈雪君,在张舒妤冲进来的那一刻就慌忙站了起来。看着这位气场强大、妆容精致的“姐姐”,她瞬间变得手足无措。脸颊不受控制地发烫,心跳得像打鼓。她下意识地拢了拢耳边其实并不乱的碎发,感觉自己与这病房、与眼前这位光彩照人的姐姐格格不入。她像个做错事被家长撞见的孩子,低着头,小声嗫嚅道:“姐……姐姐,您坐。”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连忙把自己刚才坐的椅子搬过来。 张舒妤这才似乎注意到房间里还有一个人。她转过头,目光落在陈雪君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却并非不友善,迅速地从上到下扫了一眼。看到陈雪君泛红的脸颊、局促不安绞在一起的手指,以及弟弟床上那个明显不属于医院的、绣着淡雅小花的靠垫,还有床头柜上那杯喝了一半、还冒着些许热气的、明显是精心熬煮而非医院提供的米粥…… 精明如张舒妤,心里立刻跟明镜似的了。她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随即那丝心疼和怒气奇异地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着惊讶、玩味和隐隐喜悦的复杂情绪。她没立刻坐下,而是抱臂站在床边,眉毛微挑,目光在自家弟弟和那个满脸通红的姑娘之间来回扫视,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哟——”她拖长了语调,带着点戏谑,目光最终落在张舒铭脸上,“我说怎么受伤了也不跟家里吱一声,原来……是有人‘贴身’照顾得挺好?怪不得还能笑得出来?”眼神里的调侃意味十足。 听到“贴身”两个字,张舒铭的脸“腾”地一下就红透了,连耳朵尖都染上了绯色。他尴尬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眼神飘忽,不敢看姐姐,更不敢看旁边的陈雪君,只能梗着脖子嘴硬:“姐!你胡说什么呢!雪君……雪君她是卫生所的医生,是……是领导安排她来照顾我的!是工作!”这话说得毫无底气,连他自己都不信。 “工作?”张舒妤嗤笑一声,优雅地在那把椅子上坐下,双腿交叠,好整以暇地看着弟弟,“什么工作还包括给人垫绣花靠垫、熬爱心粥啊?张舒铭,你当你姐是第一天进城?这姑娘看你那眼神,都快滴出水来了,你还跟我装?” 陈雪君在一旁听得脸更红了,头垂得更低,手指紧紧攥着衣角,赶紧借故打水消失。张舒铭看着她那副羞窘得快要冒烟的模样,觉得有趣又可爱,心里的喜欢又多了几分,连个借口都不知道换换。张舒妤转而看向张舒铭,语气放缓了许多,带着明显的温和。“你把人家怎么着了?” 张舒铭被姐姐这番直白的话说得耳根子都红透了,活像只煮熟的虾子。他尴尬得脚趾头在被子底下都能抠出三室一厅,却又没法反驳,只能小声嘟囔着抗议:“姐……你胡说什么呢……哪有的事……” 那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几乎听不见。此刻的他,哪还有半点在讲台上侃侃而谈的沉稳劲儿,更没有在茶山上指挥若定的大将风范,完全就是个被长辈戳穿心事、羞得无地自容的大男孩,眼神躲闪,连脖子都泛着红晕。 张舒妤将弟弟这副难得的窘态尽收眼底,再看看旁边那个虽然羞得快要冒烟、低垂着脑袋、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却难掩眉眼清秀、气质温婉的陈雪君,心里最后那点因弟弟受伤而起的火气,顿时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我家这傻小子总算开窍了”的老怀大慰。她故意重重叹了口气,语气里充满了戏谑和宠溺:“行了行了,在我面前还装什么大尾巴狼?你屁股一撅,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还‘没有的事’?” 她促狭地朝陈雪君那边飞了个眼神,压低声音,用恰好能让三人都隐约听到的音量对张舒铭说:“你这眼光嘛……倒还算不错。这姑娘一看就是个踏实的好孩子,比你在大学认识的那些花枝招展的强多了。要处,就给我正儿八经、一心一意地对人家好!听见没?要是敢学那些不着调的,见一个爱一个,跟村里那些不靠谱的公狗似的,看我不打断你的腿!”——她这话看似凶狠,眼神却瞟向张舒铭吊着的伤腿,意思不言而喻:反正已经断了一条了。 “姐!” 张舒铭的脸更红了,简直要滴出血来,又急又羞,恨不得扑上去捂住姐姐的嘴,偏生动弹不得,只能无力地抗议,“你越说越离谱了!人家雪君是来工作的……” “工作?哦——工作是帮着擦脸、喂饭、垫枕头?” 张舒妤立刻打断他,眉毛挑得老高,语气夸张,说完自己先忍不住“噗嗤”乐了。她不再理会羞愤欲死的弟弟,转而笑眯眯地看向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陈雪君,语气瞬间变得无比和蔼可亲:“雪君啊,你别介意,我跟我弟从小闹惯了。他这人啊,就是嘴硬,脸皮薄,心里明明在乎得要命,嘴上偏偏不肯承认。以后他要是敢欺负你,或者犯倔脾气,你只管告诉我,看我收拾他!” 陈雪君被这姐弟俩的对话闹得面红耳赤,心跳如鼓,根本不敢抬头,只能声如蚊蚋地应着:“嗯……姐姐,张老师他……他对我挺好的……”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也觉出歧义,顿时臊得连耳根都红透了。 张舒妤利落地从行李箱里取出自己的洗漱用具,在张舒铭面前晃了晃,打趣道:我可是特意请了年假来的,本来打算好好伺候咱们家大英雄几天她话说到一半,眼含笑意地瞥了眼正在整理物品的陈雪君,促狭地压低声音:不过现在看来,某些人这儿倒是专人专岗,照顾得挺周到嘛! 张舒铭耳根微热,忙转移话题:姐,你来得正好。你是做销售的,我们茶山头批春茶下个月就能试制了,我正发愁销路的事。他详细说起打算依托沙河乡的古树茶资源打造特色品牌的想法。 张舒妤听得认真,不时点头。听到关键处,她突然拍手:等等!你刚才说村民都以土地入股了?她眼睛一亮,大学时学的经济学知识立刻派上用场:这是个好基础!我建议你们可以成立个茶业合作社,或者注册个集体企业。 她越说越起劲,索性拖过椅子坐在床边:现在最要紧的是三件事——她掰着手指数道,一是尽快注册商标;二是抓紧设计包装,要突出古树茶特色;三是得提前跑销售渠道。 见弟弟听得专注,张舒妤压低声音:我有个同学在省供销社,回头帮你们牵个线。不过最重要的还是要建立自己的销售网。她提醒道,现在城里人越来越讲究养生,你们可以往这方面做文章。 她说着,从随身的名牌手提包里掏出一个精致的名片夹,抽出一张印着某知名茶企销售总监的名片:你看,这是我去年合作的一个客户。他们主打高端礼品茶,包装精美,故事讲得好,一盒茶叶能卖到上千块。 咱们沙河的古树茶,品质肯定不差,缺的就是包装和营销。张舒妤越说越兴奋,眼睛闪闪发亮:等有时间我好好给你策划策划。首先得讲好故事——百年古树、传统工艺、原生态种植,这些都是卖点。 她突然想到什么,从手机里翻出几张照片:你看这是我上次去杭州拍的茶叶专卖店。他们的体验区做得特别好,客人可以现场品茶、看茶艺表演。咱们以后也可以搞个茶文化体验馆。 张舒铭听得入神,忍不住插话:姐,你说我们第一批茶定价多少合适? 别急着定价!张舒妤摆手,得先做市场调研。我回头让助理搜集些同类产品的价格带。不过她若有所思,第一批茶不求量大,但要精包装,走高端路线,先打响品牌。 她突然站起身,在房间里踱步:对了,展会!明年春天的茶叶博览会一定要参加,这可是打开市场的好机会。 说到这里,她突然停下脚步,转身认真地看着弟弟:不过话说回来,产品质量才是根本。你们得严格把控采摘和制作流程,宁可产量少点,也要保证品质。 张舒铭连连点头,眼中满是钦佩:姐,你这些建议太宝贵了!我回去就和李婶他们商量。 张舒妤满意地笑了,又恢复了她那标志性的爽朗语气:放心!有姐在,保管帮你们把沙河茶卖到全国去!不过现在嘛她故意拉长声音,先让伤员好好休息,这些事等你伤好了再从长计议。 第84章 钟肖 张舒铭在县医院养伤的那些日子,陈雪君为了就近照料,特意在医院附近租了间小屋。起初,她几乎是日夜守在病床前。然而,随着张舒铭腿伤渐愈,往返医院的次数减少,而陈雪君在镇卫生所的工作日益繁忙,白天能陪在他身边的时间便也稀少了。这份不得已的“清闲”,反倒让张舒铭寻得了意外的机缘。他于是便常揣着书本和积攒的疑问,往赵景哲教授家中去请教。那一方充满书卷气的安静院落,那一壶壶氤氲着香气的清茶,以及赵教授渊博的学识与长者风范,成了他养伤期间最好的慰藉与课堂。 一日下午,阳光透过书房的窗格,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张舒铭正与赵景哲相对而坐,就《素书》中释己而教人者逆,正己而化人者顺一句,探讨其在乡村治理中的深意。 教授,这句话让我想起在沙河乡的一些经历。张舒铭若有所思,有些村干部,自己不以身作则,却总是要求村民这样那样,结果往往事与愿违。而像李婶这样的老人,虽然不识几个字,但事事带头,反而能潜移默化地影响乡邻。 赵景哲赞许地点头:正是此理。治国、治乡,其理一也。上位者若不能正己,何以正人?这便是。反之,若能以身作则,其德行自能感化众人,这便是。 正当二人讨论深入之际,一阵轻微的敲门声打断了谈话。赵景哲起身开门,只见一位戴着金丝眼镜、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外,手里还提着一盒精致的围棋。 小钟啊?真是稀客!快请进,请进!赵景哲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连忙将人让进屋内。 张舒铭见状,忙拄着拐杖起身。坐在一旁看书的赵雅靓也站起身,略带惊讶地招呼道:钟局,您今天怎么得空过来了? 来人正是县教育局副局长钟肖。他是赵景哲的学生,今日得闲前来手谈一局。钟肖目光落在张舒铭身上,略带探询。赵景哲连忙介绍:“老钟,这位就是我跟您提过的,沙河乡中心小学的张舒铭老师。小张,这位是教育局的钟副局长。” “钟局长好。张舒铭不卑不亢地问候。 钟肖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温和地笑道:原来你就是那个为抢救茶苗受伤的张老师?你的英勇事迹都传到局里了,年轻人有这样的担当,很难得。 棋局很快在书房一角的茶几上摆开。檀木棋盘上,赵景哲执黑,钟肖执白,二人落子如飞,时而沉吟长考。张舒铭和赵雅靓静坐一旁观战,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茶香和淡淡的墨香。黑白棋子交错间,话题很自然地转到了教育问题上。 “现在农村教育确实面临很大挑战。”钟肖落下一子,轻叹一声,眉宇间带着忧虑,“师资力量薄弱,生源不断流失。很多有抱负的年轻教师都不愿意去偏远乡镇任教,留下的老师也往往心有余而力不足。” 张舒铭斟酌着开口:“钟局长,我在基层工作有些体会。我觉得,农村教育应该探索符合乡情、具有自身特色的路径。” “哦?具体说说看。”钟肖抬起头,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连手中的棋子都暂缓落下。 “比如说,我们可以把劳动课和本地产业结合起来。”张舒铭娓娓道来,“沙河乡有茶山,能不能让学生适当参与茶叶的种植、养护甚至简单的制作过程?这既是生动的劳动教育,也是潜移默化的爱家乡教育。再比如语文课、历史课,可以多挖掘、讲述本地的风土人情、历史传说、先贤故事,让孩子们先了解、热爱脚下的这片土地,建立文化自信。” 他顿了顿,继续深入阐述:“更重要的是,教育不应该局限在校园围墙之内。我们在沙河乡尝试办夜校,既教村民识字扫盲,也传授茶叶种植、病虫害防治等农业实用技术。村民掌握了技术,家庭收入增加了,亲眼看到知识的力量,自然会更重视子女的教育,形成良性循环。这或许比单纯说教更有效。” 钟肖听得入神,不自觉地将棋子放回了棋罐。他推了推眼镜,仔细端详着眼前的年轻人:“小张老师,你的这些想法很新颖,也很实在,特别是‘乡土教育’、‘家校社联动’这个思路很好!现在都在谈素质教育,但在农村如何落地,如何与地方实际结合,确实是个值得深入探索的方向。” 赵雅靓也适时插话,声音温和而有力:“钟叔叔,张老师的这些想法,特别是将教育与地方产业发展结合的理念,注重实践和本土文化传承,在我们教育管理实践中确实很有前瞻性和推广价值。如果能在沙河乡试点成功,对全县农村教育改革都会是很好的启发。” 钟肖缓缓将指间的白子落入棋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他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显得格外深邃,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舒铭同志,你提出的‘乡土教育’这个理念,很有见地。当前我们推进素质教育,绝不能简单照搬城市模式,而是要立足乡土、因地制宜。他的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叩击,仿佛在敲打思想的节拍,你提到的劳动课与茶产业结合,这正体现了‘教育与生产劳动相结合’的方针。让学生参与茶叶种植,既是劳动教育,也是生动的乡土认知课。 他微微向前倾身,展现出政策制定者的敏锐度:更重要的是,你提到的夜校模式,实际上触及了‘构建服务全民终身学习的教育体系’这一深层命题。帮助村民提升技能、增加收入,这不仅能直接促进‘教育扶贫’,更能通过实际效益扭转‘读书无用论’的观念——这种潜移默化的改变,往往比简单说教更加持久有效。 赵雅靓适时加入讨论,她的声音清晰而富有说服力:钟局长,张老师的实践确实为我们提供了新思路。将教育融入地方产业发展,既符合‘产教融合’的政策导向,又能激活乡村教育的内生动力。如果我们能在沙河乡成功试点,对全县农村教育转型都会是极有价值的探索。 钟肖颔首表示赞同,随即话锋一转,神色变得凝重:说到教育生态,不得不提王福升案件暴露出的问题。他的语气沉痛而坚定,乱收费、克扣补贴、权钱交易这些行为严重背离教育初心,我们必须以‘零容忍’态度坚决整治。“比如你们青石镇前中心校的王福升案,影响极其恶劣,给我们整个县的教育形象抹了黑”。” 钟局,我一直有个疑问压在心底,赵雅靓轻声接过话题,目光在钟肖与张舒铭之间流转,王福升的案子,证据确凿,影响又这么恶劣,为什么最后会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呢?她语气平和,却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深入——既点明了自己对案情的了解,又为钟肖创造了解释的契机。 钟肖执棋的手微微一顿,随即沉重地将棋子放回棋罐。雅靓这个问题,问到了痛处啊。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深深的疲惫与无奈,局里对王福升的问题,并非不知情。他那三本‘小账’……唉!”钟肖摇了摇头,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神情。 “第一本,是明目张胆的乱收费,什么择校费、资料费、降温取暖费,远远超出规定标准,简直是雁过拔毛!更可恨的是连贫困生的补贴都敢虚报、克扣,良心何在?!”钟肖的音调提高了些,显然余怒未消。 “第二本,更是触目惊心!”他继续说道,“权钱交易,把学校当成自家生意场!转学、调班、评优明码标价;商户进校要交‘好处费’;食堂承包、校舍维修,哪里都是他捞钱的地方,连教学楼翻新这种关乎安全的事,都敢交给无资质的关系户以次充好!这些情况,你们递交的材料里反映得很具体。” “据说还有最龌龊的第三本,”钟肖压低了声音,带着鄙夷,“记录的那些乌七八糟的事,简直辱没师德!利用职权,威逼利诱女老师、女学生,甚至……甚至还有为讨好上面,安排……唉,一直没有找到!王福升留着这本账,恐怕也是捏着别人的把柄,给自己留后路。他攥着这些东西,确实让赵建军、甚至让高建设都投鼠忌器。” 但有些顽症,不是单靠一纸处分就能根除的。钟肖重新戴上眼镜,目光锐利地扫过二人,当违规成为常态,当关系网层层缠绕,简单的查处反而可能让问题转入更深的地下。他特意看向张舒铭,这也是为什么我们特别需要你们这样的年轻干部——既要守住底线,更要懂得在复杂环境中推动实质性的改变。他的指节无意识地叩击着茶几,发出沉闷的声响。 钟肖叹了口气,语气充满了无力感:“赵建军为了捂盖子,四处奔走,花了大价钱摆平了一些关键的村民和受害者家属。连那个据说也被牵扯其中的小吴老师,也很快调进了县城,据说还安了家……现在相关当事人三缄其口,取证困难,想要彻底查清,难啊。这就是现实,有时候,人情、关系、利益交织成一张网,明明知道问题在哪,却一时难以连根拔起。有些人,甚至觉得现在这样‘摆平’了,受害者得了补偿,闹事的息声了,也算是‘稳定’了,真是……唉!”钟肖重重地叹了口气,满腹牢骚却又无可奈何。 一直静听的赵景哲,此时轻轻落下了一枚棋子,发出清脆的“啪”声。他捻须缓声道:“老钟,稍安勿躁。《道德经》有云,‘天道好还’。急流之下,泥沙俱下,然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今日之妥协,或许是为求一时之宁靖;看似不公之安排,于某些具体受害者而言,或亦算得一丝慰藉与实利。世间事,并非非黑即白,有时看似不尽如人意的结果,亦是各种力量平衡下的一种暂时‘止损’。然真理与正义,如同这盘棋,需放眼长远,步步为营。” 他这话既是对钟肖情绪的安抚,也是对某种现实逻辑的承认,更是对长远公义的坚持。 钟肖苦笑一下,点点头:“老师说的是,是我有些着相了。只是有时想起来,实在憋闷。”他转向张舒铭,神色重新变得郑重,“小张,正因为有王福升这样的人和事,才更显得你这样有思想、肯扎根、一心为公的年轻人可贵。你不要因为看到这些阴暗面就灰心丧气!农村教育正需要新鲜血液,需要像你这样能提出‘乡土教育’这样接地气方案的人。要坚定信仰,守住本心,相信正义可能会迟到,但绝不会缺席。等你伤好了,欢迎到局里来,我们好好聊聊你的具体方案!” 棋局终了,钟肖起身准备告辞。他郑重地握住张舒铭的手,语重心长地说:舒铭同志,农村教育振兴需要新鲜血液。你既有基层经验,又有创新思维,这非常难得。等伤好了,欢迎到局里来,我们详细探讨你的方案。要相信,只要我们守住教育初心,脚踏实地推进改革,就一定能走出一条具有乡土特色的教育发展之路。 送走客人后,赵雅靓轻柔地收拾着茶具,目光不自觉地飘向正在与父亲深入探讨《素书》中正己化人之道的张舒铭。 第85章 错误 时间如白驹过隙,悄然流逝。张舒铭腿上的伤,在精心调养和定期复查下,终于彻底愈合,拆了纱布,只留下了一道浅粉色的疤痕。县城的养伤日子即将结束,他必须返回沙河乡中心小学,继续他的教职,还有那片倾注了心血的茶山。 临行前一日,午后阳光正好。张舒铭收拾好租住屋的行李,心中萦绕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怅惘。他知道,必须去向赵景哲教授辞行。这段日子,老人的教诲如春风化雨,让他受益终生。他特意带上了那本批注详尽的《素书》,打算再咨询几个详尽的问题,并再次表达感激之情。 他轻叩赵教授家的房门,等了片刻,却无人应答。想来赵教授可能外出访友或散步未归。他本欲改日再来,但思及明日一早便要离开县城,心下有些不甘。犹豫片刻,他试着推了推门,发现门并未上锁。 “教授?赵教授在家吗?”他提高声音,试探着向屋内问道。回应他的只有一片寂静。 想着或许教授只是临时出门,很快便会回来,张舒铭便决定进屋在书房等候。他轻手轻脚地走进熟悉的客厅,书房的门开着,里面依旧是他离去时的模样,书籍井然有序,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墨香和残存的茶气。他将《素书》轻轻放在书桌显眼的位置,然后退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准备耐心等待。 就在他刚坐下不久,一阵轻微却清晰的水流声,夹杂着若有若无的哼唱,从客厅另一侧通往卧室的走廊尽头传来。那是浴室的方向。张舒铭瞬间意识到,家里并非无人。他的脸颊微微发热,有些局促,正犹豫是否该先行离开,以免唐突。 然而,命运似乎开了一个玩笑。就在这时,浴室的门“咔哒”一声轻响,从里面被推开了。氤氲的水汽率先涌出,紧接着,一个身影裹着浴巾,一边用毛巾擦拭着湿漉漉的头发,一边迈步走了出来。 是赵雅靓。 她显然刚沐浴完毕,温热的水汽如同薄纱般笼罩周身,将她平日略显清冷的白皙肌肤蒸腾得透出淡淡的绯红,宛若上好的胭脂在宣纸上缓缓晕开,由内而外散发着沐浴后的健康光泽。浴巾只是随意地在胸前打了个结,柔软的棉质面料勾勒出饱满的曲线,堪堪遮住关键部位,却因此更显诱惑。大片光滑细腻的肩颈肌肤暴露在微凉的空气中,精致的锁骨如同蝶翼,其下是若隐若现的柔美起伏。浴巾下摆之下,是两条笔直修长的腿,线条流畅,肌肤因热水的浸润而显得格外水润光滑,脚踝纤细,赤足踩在微凉的地板上,趾尖因为突如其来的冷意或无措而微微蜷缩。水珠从她乌黑如瀑、尚在滴水的发梢滚落,顺着纤细的脖颈滑下,流过线条优美、微微凹陷的脊柱沟,最终隐没在浴巾紧裹的腰际边缘。那具平日里总是被严谨合体的职业装严密包裹、不露丝毫波澜的胴体,此刻在氤氲水汽的缭绕下,毫无防备地展露出惊心动魄的、成熟女性独有的风韵。那是一种丰润而不失纤细的曲线美,肌肤在窗外透进的自然光线下,泛着珍珠般柔和莹润的光泽,仿佛上等的羊脂白玉精心雕琢而成,每一寸都散发着温热而鲜活的生命力。 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按下了暂停键,空气凝滞。 赵雅靓正抬手用毛巾擦拭着湿发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她愕然抬眸,水汽浸润过的眼眸比平日更显清亮,却在此刻写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与客厅里那个如同被施了定身咒、目瞪口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唰”地红透、连耳根脖颈都未能幸免的张舒铭,四目相对!她脸上沐浴后的慵懒放松如同潮水般褪去,瞬间被极度的惊愕和铺天盖地的羞赧取代。一双美眸因震惊而瞪得极大,瞳孔微缩,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的水珠,轻颤着。几乎是本能地,她倒抽一口凉气,发出一声短促而压抑的惊呼,手臂猛地交叉环抱住胸前,试图遮挡那猝不及防的暴露,整个人如同受惊的玉雕,僵直地定在原地,从脸颊到耳根,乃至裸露的颈项肌肤,都迅速蔓延开一片灼热的、几乎要滴出血来的红晕。 张舒铭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狂跳如擂鼓。他猛地转过身,背对着浴室方向,语无伦次,声音因极度尴尬而颤抖:“对、对不起!赵科长!我……我不知道你在家!我敲门没人应,门没锁,我以为教授在……我是来辞行的,明天就回沙河了……对不起!真的对不起!”他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懊悔自己为什么不先打个电话,为什么不立刻离开。 身后传来一阵慌乱急促的脚步声和房门被猛地关上的声音。赵雅靓躲回卧室去了。 张舒铭僵在原地,进退维谷。走,显得做贼心虚;留,又无比尴尬。他最终硬着头皮,几乎是同手同脚地、满脸通红地挪进了书房,把自己关在里面,心脏依旧狂跳不止,脑海中那惊鸿一瞥的雪白胴体如同烙印,挥之不去。 约莫过了十几分钟,这十几分钟对心乱如麻、如坐针毡的张舒铭来说,漫长得如同在油锅里煎熬了一个世纪。书房外终于传来了极其轻微、却清晰可辨的脚步声,带着一丝迟疑和刻意放缓的节奏。 换上了一身浅灰色棉质家居服的赵雅靓走了过来。那身家居服款式简洁宽松,却依然能勾勒出她高挑纤细的身形。她显然已经迅速整理过自己,湿发用吹风机吹得半干,不再滴水,松软地披散在肩头,发梢带着梳理过的柔顺弧度,少了几分平日的严谨,多了几分居家的温婉。她的脸颊上,沐浴后的自然红晕尚未完全褪去,但那种因极度羞窘而生的灼热潮红已经收敛,转而成为一种淡淡的、如同桃花瓣般的粉色,若有若无地浮在颊边。她刻意维持着平素那种端庄得体的表情,嘴角甚至试图弯起一个表示“无事发生”的弧度,但那双总是清明冷静的眼眸此刻却低垂着,视线落在脚下的地板或是旁边的书架上,刻意回避与张舒铭的目光直接接触。她的眼神有些闪烁,流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和强自镇定的痕迹。当她不得不将目光转向张舒铭时,那眼神一触即离,如同受惊的蝶翼,迅速翩然躲开,里面混杂着未散尽的尴尬、试图掩饰的羞意,以及一种难以名状的、微妙的心绪。整个客厅的空气里,仿佛弥漫着一种无形的、稠密的介质,那是尴尬、羞涩、以及某种被意外打破禁忌后悄然滋生的、难以言喻的亲近感交织在一起的微妙氛围,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清晰可辨。 她走到茶几边,习惯性地想去拿茶壶,指尖在触碰到微凉的壶身时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下,仿佛这个熟悉的动作在此刻变得有些陌生和艰难,然后才略显僵硬地收回手,轻声说道:“舒铭来了。” 声音试图平稳,却还是泄露了一丝极细微的紧绷,如同轻轻拨动的琴弦,余韵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舒铭来了。” “我爸去老朋友家下棋了,估计得晚饭时才回来。”她走到茶几边,习惯性地想给他倒茶,纤细的手指刚触到冰凉的紫砂壶柄,却蓦地想起壶早已空了,昨夜的茶渣还未及清理。她的动作在空中凝滞了一瞬,指尖无意识地在壶身光滑的曲面摩挲了一下,才略显局促地收回手,仿佛这个日常熟练的动作在此刻失去了凭依,暴露了主人心绪的紊乱。 “没关系,赵科长,我……我就是来跟教授道个别,明天我就回沙河乡了。”张舒铭像被烫到一般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依旧不敢抬头直视她,视线死死地盯着脚下老旧却洁净的木地板纹路,声音因紧张而有些发干,像个不小心打碎了贵重瓷器、手足无措等待训斥的孩子。 “明天就走?”赵雅靓闻言,正准备转身去烧水的动作彻底顿住,像是被这句话钉在了原地。她倏地转过头来看向他,眼中掠过一丝猝不及防的愕然,随即化为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漩涡。那里面有对他伤势本能的关切,但更多的,是一种毫无防备、骤然袭来的强烈失落,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心房。方才因那意外撞见而在心底悄然滋生、连她自己都羞于承认和深究的那一丝隐秘的欣喜与悸动,尚未及细细分辨,便被这突如其来的离别宣告冲刷得七零八落,只剩下满心空落落的怅惘。 “嗯,都好了。”张舒铭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稳如常,甚至刻意加重了点肯定的意味,试图驱散空气中弥漫的尴尬,“学校那边积压了不少工作,茶山也快到关键的管理期,除草、追肥都等着,不能再耽搁了。”他列举着必须离开的理由,像是在说服她,也像是在说服自己。 “哦……是啊,工作要紧。”赵雅靓轻声应着,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飘忽。她转过身,缓步走到窗边,似乎需要借助窗外熟悉的景色来平复心绪。她背对着他,目光投向窗外那株历经风霜的老梧桐,枝叶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这段时间,你常来,家里……热闹了不少。”她顿了顿,声音略微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怅惘,“我爸……他很高兴有你陪他聊天。真的。”最后两个字,她说得很轻,仿佛一声叹息,融入了窗外斑驳的光影里。 “是我该感谢教授和……和赵科长您。”张舒铭抬起头,望向她的背影,语气无比真诚,甚至带着几分急切,仿佛生怕她不信,“这段时间,在您和教授这里,我学到了太多东西,无论是学问上的,还是……还是为人处世上的,都让我受益匪浅。真的,非常感谢。”他一口气说完,像是完成了一项重要的任务,却又觉得言语如此苍白,根本无法承载内心真实的重量。 两人一时都陷入了沉默。书房里安静得可怕,连窗外细微的风声和远处隐约的市声都清晰可闻,但更清晰的,是彼此间那无法忽略的、有些紊乱的呼吸声。刚才那意外闯入的、令人脸红心跳的一幕,像一层无形却坚韧的纱,悄然笼罩在两人之间,使得以往那些自然流畅的交谈变得滞涩而艰难。一种混合着尴尬、羞涩、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的暧昧气流,在安静的空气中无声地涌动、碰撞。 沉默持续着,每一秒都仿佛被拉长。终于,赵雅靓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转过身来。她的脸上努力维持着一种平静的神色,但微微抿紧的唇线和闪烁的眼神泄露了她内心的波澜。她的目光不再躲闪,而是直直地看向张舒铭,那目光中褪去了往日作为教育科长的理性与距离感,呈现出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复杂难言的情绪——有事件本身带来的残余羞涩,有试图坦然面对的努力,有强自镇定的脆弱,甚至……还有一丝连她自己或许都未曾明晰的、幽微而隐秘的期待,如同暗夜中摇曳的一点星火,虽微弱,却灼人。 “刚才……”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沉,带着一丝极力压制却仍能察觉的微颤,“……是个意外。”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词句,目光紧紧锁住他的眼睛,不容他回避,“你……别放在心上。” 张舒铭像是被她的目光定住,被迫抬起头,迎上她的视线。在那双此刻卸下所有职业武装、流露出罕见复杂情绪的眼眸中,他看到了太多内容,多到让他心慌意乱,不知所措。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干涩得发紧,所有预先想好的、礼貌周全的辞别话语都卡在了那里,一个字也吐不出来。他只是怔怔地、近乎失礼地望着她,望着这个平日里总是端庄干练、冷静自持,此刻却因一个意外而流露出如此真实、如此脆弱、如此令人心动的柔媚与无措的女子。那一刻,某种强烈而陌生的情感,如同破土的春笋,猛烈地撞击着他的心扉。 “那我就不等了,先回啊。等赵教授回来,你跟他说一声……” 张舒铭话未说完,声音还带着未尽的笑意和一丝如释重负的轻松,仿佛急于从这个令人窒息的尴尬境地中脱身。他下意识地侧转身,脚步已微微朝向门口的方向。 就在这时,赵雅靓做出了一个让张舒铭目瞪口呆,或许连她自己事后回想都会感到震惊和难以置信的举动。她仿佛被一种无形的、强烈的情感冲动所驱使,那冲动压倒了她素日的理性、矜持和冷静。她向前急走了两步,鞋跟敲击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急促的声响,瞬间拉近了两人之间本已微妙的空间距离,径直来到张舒铭的面前。在张舒铭完全来不及反应、大脑甚至一片空白的瞬间,她伸出双臂,不是试探,不是犹豫,而是带着一种破釜沉舟般的决绝,从背后紧紧地、却又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环抱住了他精瘦的腰身。随即,她将滚烫的侧脸深深地、依恋般地贴在了他挺阔的、因惊愕而瞬间绷紧的背脊上。 张舒铭浑身猛地一僵,如同被高压电流瞬间击中,从脊椎一路麻到头顶,每一个毛孔都骤然收缩。他能清晰地感受到背后传来的、属于女性身体的温软曲线和灼人的体温,能闻到她刚刚沐浴后发丝间散发的清新栀子花香,混合着一种独属于她的、淡雅而迷人的体香,这气息如同最浓烈的催情剂,疯狂地冲击着他的感官。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太猛烈、太不合常理,像一场毫无征兆的夏季暴风雨,瞬间将他残存的、摇摇欲坠的理智堤坝冲击得七零八落,彻底溃散。 积蓄已久、被刻意压抑的情感,如同终于寻到裂口的熔岩,又似冲垮了闸门的洪水,以排山倒海之势,瞬间将他吞没,也将所有道德的约束、现实的考量冲击得粉碎。他猛地转过身,动作近乎粗暴,在赵雅靓带着惊愕、一丝了然的认命、以及某种豁出去的迷离目光的注视下,低头,狠狠地、几乎是带着一种惩罚般的意味,攫取了她微张的、柔软的双唇。 这个吻,早已脱离了平日里任何礼貌性的、温和的触碰。它充满了掠夺性,带着一种近乎野蛮的、压抑了太久太久的原始渴望和澎湃激情。赵雅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猛烈攻势冲击得身体微微一僵,鼻腔里发出一声模糊的呜咽,但仅仅是一瞬,她便仿佛被这团烈火点燃,开始生涩地、却异常热烈地回应起来。她的手臂从背后环抱改为紧紧搂住他的脖颈,仿佛溺水者抓住浮木,身体与他紧密地贴合在一起,严丝合缝,不留一丝空隙,能清晰地感受到彼此剧烈的心跳。 意乱情迷之中,一切理智都已蒸发。张舒铭的手本能地、急切地开始在她背上游走、探索。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家居服,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曼妙的曲线和肌肤传来的惊人热度。他的吻变得愈发狂野,从她微肿的唇瓣一路向下,滑过小巧的下巴,烙印在纤细的脖颈和敏感的锁骨上,留下一个个暧昧的、泛红的痕迹。他的手也不安分地探入她家居服的下摆,带着薄茧的掌心抚上她腰后光滑如缎、细腻异常的肌肤。那绝妙的触感像点燃了干柴的火星,让他全身血液沸腾,血脉贲张,呼吸变得愈发粗重灼热,如同困兽。赵雅靓从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混合着细微痛楚和巨大欢愉的轻吟,身体难以自控地微微颤抖,但她非但没有丝毫抗拒,反而将他搂得更紧,指甲几乎要掐进他肩背的肌肉里,仿佛要将自己毫无保留地揉碎,彻底融入他的骨血之中。整个客厅里,空气仿佛被点燃,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情欲的炙热气息,理智的弦已然崩断,燃烧殆尽。 就在张舒铭滚烫的手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即将突破最后界限,覆上她胸前那柔软饱满的起伏的瞬间,他所有的动作,却像被按下了暂停键,猛地、彻底地顿住了! 如同一桶带着冰碴的冷水,从头顶倾泻而下,瞬间浇灭了他所有的欲火。他脑海中如同走马灯般,骤然闪过陈雪君那双总是含着温柔笑意、充满全然信任的清澈眼眸……一种强烈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负罪感和沉甸甸的责任感,像一只无形却冰冷有力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他几乎失控的欲望喉咙,让他瞬间清醒,如坠冰窟。 他剧烈地喘着粗气,胸膛如同风箱般起伏,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仿佛刚刚经历了一场耗尽全力的生死搏斗。他艰难地、几乎是用了全身的意志力,才迫使自己抬起头,手臂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一点点松开了怀中那具已然情动、柔软得仿佛没有骨头的温香躯体。他的眼神剧烈地闪烁着,里面翻涌着欲望与理智的惨烈厮杀,充满了难以言说的挣扎、自我谴责的痛苦,以及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沉甸甸的愧疚,使他根本不敢直视赵雅靓那双此刻必定盈满了复杂情绪的眼睛。 赵雅靓被他这毫无征兆的、近乎粗暴的抽离猛地惊醒,从情欲的云端骤然跌落。她脸颊上动人的潮红尚未褪去,如同晚霞染就,眼神迷离,蒙着一层情动未消的水润雾气,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打断的错愕、不解,以及一种渴望被继续填满却骤然落空的空虚感。她就那样直直地望着他,目光里带着无声的质问,更带着一丝被骤然冷落、仿佛被利用后又抛弃的受伤与茫然。她的嘴唇微微张合,似乎想说什么,却只逸出一声极轻的、带着哽咽气息的喘息。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在空气中凝固。最终,是赵雅靓深吸了一口气,率先打破了这僵局。她的声音带着一丝极力压制却仍泄露的颤抖,话语缓慢而清晰,每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 “刚才……是我太冲动了。”她首先将责任揽到自己身上,目光低垂,落在自己因紧张而微微蜷起的手指上,不敢看他,“我不该……那样。是我……逾越了界限。”她的语气里充满了内疚和自责,一种为方才情难自禁的举动而后悔的情绪弥漫开来。 张舒铭像是被这句话刺中了心脏最柔软的部分,猛地抬头,对上她充满复杂情绪的眼眸。他看到的不再是情欲的迷离,而是清醒后的懊悔与难堪。他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得厉害:“不……不全是你的问题。是我……我没有及时……”他哽住了,那个名字如同鱼刺卡在喉咙,“陈雪君……我……”他无法继续说下去,仿佛光是提及这个名字,就是对眼前人和远方人的双重背叛。 “陈雪君……”赵雅靓低声重复了一遍,嘴角牵起一抹极其苦涩的弧度,那弧度里没有指责,只有深刻的自嘲和对现实清醒的认知,“是啊……她有她的位置。而我……”她停顿了一下,眼神黯淡下去,带着一种知性的、对自身处境的明了,“我刚才的行为,很不应该,也很……愚蠢。”她的话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不仅划向自己,也割开了两人之间那层不堪一击的暧昧面纱,直面血淋淋的现实。 “不是愚蠢!”张舒铭急切地打断她,双手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无法忍受她用这样的词语形容自己方才那一刻或许也动了情的心,“是……是情况太复杂!是我处理得不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事情发展到这一步……这对你,对她,都不公平!这……是错误!”他几乎是低吼出来,既是在驳斥她的自我贬低,更是在痛斥自己的犹豫和方才的沉溺。 “错误……”赵雅靓喃喃道,这个词让她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也熄灭了,但她迅速收敛了情绪,甚至试图挤出一个理解般的、却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是啊,是错误。我们都清楚。”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她作为教育工作者特有的、试图理性分析问题的语调,“所以……停下是对的。你必须回去。回到你该在的位置上。”这番话,既是在对他说,也是在对自己进行冷静的告诫,试图用理性强行压下翻涌的情感。 两人就那样僵立在原地,衣衫的凌乱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失控,急促而紊乱的呼吸在死寂的房间里交错,显得格外刺耳。空气中那股浓烈未散的情欲气息,与此刻冰冷、尴尬的现实形成尖锐对比。方才那短暂的意乱情迷,如同偷来的时光,虚幻而不真实。梦醒之后,是更加难堪的处境和横亘在两人之间,由责任、承诺和道德筑成的、无法忽视的高墙。 张舒铭痛苦地看着赵雅靓。她眼中的迷离早已被一种清醒的失落和强烈的难堪所取代,继而浮现的是深刻的自我检讨和一种近乎残忍的理智。他看到她在努力维持尊严,努力消化这份突如其来的尴尬与心痛,这份克制和清醒,反而比任何哭闹都更让他心如刀绞,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张了张嘴,喉咙像是被砂纸磨过,想说“对不起”,想说“我不是故意的”,可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无比苍白、虚伪,甚至是对她此刻努力维持的体面的另一种伤害。 最终,他只是深深地、充满了无尽愧疚和复杂情绪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眼神里有对自己冲动的不齿,有对她此刻境遇的心疼,有对无法回应这份情感的无奈,更有必须立刻离开、以免造成更多伤害的决绝。然后,他近乎狼狈地、脚步踉跄地猛然转身,像是逃离一个即将崩溃的漩涡,几乎是跌撞着冲出了门,将赵雅靓一个人,留在了那片由她主动点燃、却又不得不由她独自面对和收拾的、弥漫着激情冷却后无尽悲凉与空虚的寂静之中。 赵雅靓依旧僵立在客厅中央,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他身上淡淡的皂角气息,以及她自己那主动却最终被现实击碎的、灼热的勇气留下的痕迹。夕阳的最后一道余晖徒劳地映照着她,将她的影子在地板上拉得细长、扭曲而孤独。她没有流泪,只是静静地站着,任由一种混合着内疚、自责、羞耻和深深失落的情绪将自己吞噬。她为自己的冲动感到羞愧,为将他置于如此两难的境地而自责,也为那份刚刚萌芽就被自己亲手掐灭、或许本就不该有的情感而陷入无边的寂寥。寂静,如同冰冷的潮水,缓缓将她淹没。 第86章 咱们结婚吧 张舒铭近乎逃离般回到租住小屋,那个午后书房里炽热、混乱且充满罪恶感的气息,如同梦魇般缠绕着他熟悉的泥土味和宁静并未能让他平静下来,反而更衬出他内心的惊涛骇浪。对赵雅靓那份失控的冲动和随之而来的退缩所带来的伤害,像一根刺扎在心头;而对家中那个始终温柔守候的陈雪君,更深重的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觉得自己像个卑鄙的窃贼,窃取了不该有的温存,又无法面对等待他的人。 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温暖的灯光和饭菜的香气迎面扑来。陈雪君系着围裙,正从灶台边端出一盘热腾腾的炒青菜,看见他风尘仆仆地回来,脸上立刻绽开温柔的笑容:“回来啦?正好,饭刚做好,洗洗手就能吃了。今天怎么这么晚?伤口没事?”她关切地上前,想帮他拿外套。 这寻常的温馨场景,此刻却像鞭子一样抽在张舒铭心上。他几乎是下意识地避开了她伸来的手,动作快得有些突兀,随即又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连忙挤出一个笑容,语气带着夸张的殷勤:“没事没事,一点小伤早好了!你快坐着歇歇,这些活儿我来!”他抢过她手里的菜盘,又手忙脚乱地帮她解围裙,指尖碰到她颈后的肌肤时,微微一颤,仿佛被烫到一般。 陈雪君有些诧异地看着他异常的举动,但见他满脸堆笑,只当是他伤好后心情愉快,便也由着他,笑着嗔怪:“今天这是怎么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我们张老师也知道抢着干活了?” “这话说的,”张舒铭强作欢颜,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幽默,“我以前那是伤号,享受特权。现在伤好了,自然要好好表现,将功补过嘛!不然,我们陈大夫一不高兴,不给我扎针换药了可咋办?”他试图用玩笑掩饰内心的慌乱,将菜端到小桌上,又忙着盛饭摆筷,动作殷勤得近乎讨好。 这顿饭,张舒铭吃得食不知味,却不停地给陈雪君夹菜,嘴里絮叨着:“多吃点这个,你最近都瘦了。”“这个有营养,你每天那么辛苦。”目光却有些闪烁,不太敢长时间与她对视。陈雪君看着他异常的热情,心里虽然受用,却也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只是温柔地笑着,一一应下。 饭后,张舒铭更是抢着收拾碗筷,坚决不让陈雪君动手。洗完碗,他又烧了热水,端到陈雪君脚边,语气温柔得近乎谄媚:“来,泡泡脚,解解乏。我们陈大夫站了一天,最辛苦了。”他不由分说地蹲下身,帮她脱去鞋袜,将她的双脚轻轻浸入温热的水中,然后用手掌小心翼翼地撩水,按摩着她的脚踝和小腿。 他的手法有些笨拙,却极其认真。陈雪君舒服地喟叹一声,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享受这难得的殷勤,嘴角带着笑意:“今天嘴这么甜,手也这么勤快,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啊?”她本是随口一句玩笑。 张舒铭的心却猛地一缩,按摩的动作瞬间僵住,好在陈雪君闭着眼没看见他骤变的脸色。他迅速调整呼吸,干笑两声:“瞧你说的,我对你好不是天经地义吗?以前是心有余而力不足,现在是身心俱佳,自然要好好补偿我们家的‘定海神针’。”他低下头,更加卖力地按摩,仿佛想通过这身体的劳作来洗刷内心的不安。 夜色渐深,床头柜上那盏罩着淡橘色灯罩的台灯,散发着朦胧而暧昧的光晕,如同给这狭小的空间披上了一层薄纱。光线吝啬地勾勒出家具模糊的轮廓,也将坐在床沿的陈雪君笼罩在一片柔光里。她刚洗过澡,发梢还带着湿意,穿着那件洗得有些发旧却干净的碎花睡裙,侧脸在光影下显得格外柔和静谧,张舒铭静静凝视着她。这份日常的、毫无防备的温柔,此刻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心上。一股复杂难言的情绪汹涌而来——对眼前人日夜操守的深切愧疚,急于弥补和证明什么的冲动,以及……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深究的、因午后那场意外而被悄然点燃、却无处安放的躁动。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驱散脑中的杂念,然后伸出手,指尖带着无法控制的微颤,极其轻柔地抚上她的脸颊。 那触感温热而真实。陈雪君讶异地抬起头,撞进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那里面翻滚着她看不懂的暗流,炽热得让她心慌。 “雪君……”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得不像他自己,每个字都像是从滚烫的胸腔里艰难挤出,蕴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几乎要灼伤人的热度,“这些天……我……很想你。” 话语未落,仿佛怕自己后悔,又仿佛要急切地抓住什么来填补内心的空洞,他已猛地低下头,带着一种近乎凶狠的力道,攫取了她因惊讶而微微开启的唇瓣。 这个吻,与往日截然不同。没有了平日的温存试探,没有了和风细雨的缠绵,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掠夺的、惩罚性的急切和力度。他的手臂铁箍般环住她,将她紧紧按向自己,唇舌带着不容抗拒的强势,攻城掠地,仿佛要通过这种紧密到窒息的接触,来确认彼此的存在,来覆盖掉脑海中另一个不该浮现的影子,或者说,来用身体的狂热掩盖内心深处不断扩大的恐慌和空虚。 陈雪君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近乎粗暴的热情完全弄懵了,大脑有一瞬间的空白。但分离数日的思念早已深入骨髓,他强烈的男性气息和这不容置疑的索求,很快点燃了她内心的渴望。最初的错愕过后,她发出一声细微的呜咽,便柔顺地闭上了眼睛,生涩却努力地回应起来,手臂环上他的脖颈,指尖无意识地陷入他肩背的衣料。 得到回应,张舒铭的吻变得更加密集而滚烫,如同骤雨般落下,从她微微肿痛的唇瓣一路蔓延到纤细的脖颈,在那片敏感的肌肤上留下湿润而灼热的痕迹。他的手也急切地探入她棉质睡裙的衣襟,略带薄茧的掌心抚上那熟悉的、温软滑腻的肌肤,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热烈、急切,甚至带着点不管不顾的粗野。他像是在完成一项神圣而又痛苦的仪式,又像是在进行一场自我救赎的搏斗,必须倾尽全部的热情和力气,才能压住心底那头名叫“愧疚”的野兽。 意乱情迷,空气中弥漫着情欲的炙热气息。在身体紧密交缠、感官被推向极致的顶点时,张舒铭紧闭着双眼,任由欲望和那种赎罪般的情绪将自己淹没。然而,就在他即将彻底沉沦的刹那,一个绝对不该在此刻出现的影像,竟如同鬼魅般猛地撞入他的脑海——那是午后书房氤氲的水汽中,赵雅靓那截白皙修长、水珠滚落的脖颈,那迷离而带着惊愕的眼神,以及那具在朦胧光线下惊鸿一瞥、曲线玲珑的胴体……这画面清晰得骇人,带着午后阳光的温度和栀子花的香气,与他此刻怀抱中的温软身体诡异重叠! “轰——”的一声,如同惊雷在脑海中炸响,又似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这罪恶的幻象让他瞬间从情欲的云端跌入冰窖,全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所有的动作,亲吻、抚摸,都在这一刹那发生了极其短暂、却无法掩饰的凝滞,身体僵硬如铁。 “嗯?”伏在他怀中的陈雪君何其敏感,立刻察觉到了他身上这细微却突兀的变化。她从他颈间抬起头,迷蒙的双眼带着一丝被打断的不解和询问,发出一声模糊的、带着情欲沙哑的疑问。 这声疑问像一根针,刺破了张舒铭自欺的泡沫。巨大的、几乎要将他撕裂的罪恶感排山倒海般涌来,瞬间将他吞噬。他猛地惊醒,心中充满了对自己的厌恶和唾弃:张舒铭,你真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为了掩盖这瞬间的失神和内心翻江倒海般的慌乱,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更加用力地收紧手臂,将陈雪君更深地嵌入自己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让她窒息。仿佛要通过这种近乎暴虐的拥抱,将那可怕的幻象彻底挤出脑海,将脱缰的思绪拉回到现实的温存。他不再敢闭眼,强迫自己盯着怀中人潮红的面颊,然后以一种近乎疯狂的、带着自毁意味的激情,重新吻住她,更加卖力地、近乎讨好地取悦着她,用加倍汹涌的感官刺激来掩盖内心的惊惶失措和滔天的自责。每一个动作都像是在呐喊,又像是在忏悔。 风暴终于平息。陈雪君浑身酥软地偎在张舒铭汗湿的怀里,脸颊绯红,气息急促而紊乱,身体还残留着激情过后的细微颤栗。然而,一种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却像细小的虫子,悄悄钻进了她的心里。今晚的张舒铭,他的热情背后,似乎隐藏着一种她看不懂的焦躁、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就像溺水的人紧紧抓住最后一根浮木。这感觉让她在极致的愉悦之后,心底泛起一丝隐隐的不安。 她轻轻抬起手指,用指尖在他汗湿的、微微起伏的胸膛上无意识地划着圈,声音带着事后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柔声问道:“今天……感觉你有点不一样。” 张舒铭身体微微一僵,随即更紧地搂住她,将下巴抵在她发顶,声音带着情事后的慵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哪里不一样?是更厉害了,还是更温柔了?”他试图用玩笑搪塞过去。 “油嘴滑舌!”陈雪君轻轻捶了他一下,脸更红了,“就是……感觉你特别……用力,好像……怕我跑了似的。”她说着自己的直观感受。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在张舒铭心上。他沉默了片刻,黑暗中,内心的挣扎如同海啸。愧疚、责任、对稳定关系的渴望、以及对不可控情感的恐惧,交织在一起。突然,一个冲动涌上喉咙,他几乎未经思考,就用一种故作轻松、却带着一丝颤音的语调开了口: “那……要不,我真把你拴住算了?”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勇气,然后故作轻松地笑道,“雪君,你看,我伤也好了,茶山的事也慢慢上了轨道。咱们……结婚?” 这句话如同惊雷,在寂静的小屋里炸响。陈雪君的身体明显僵住了,猛地从他怀里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下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结婚?你说真的?”巨大的喜悦瞬间涌上心头,她等这句话等了太久。但下一秒,女性的直觉和理智迅速回归。今晚他所有的异常——过分的殷勤、不同以往的亲密、还有这突如其来的求婚……这一切都太不寻常了,像是在急切地证明什么,或者说,在匆忙地掩盖什么。 她比张舒铭年长几岁,经历也多些,心思更为细腻沉稳。喜悦过后,疑虑如同细小的藤蔓悄悄爬上心头。她看着张舒铭在黑暗中闪烁不定的眼神,那里面有关切,有期待,但似乎……缺少了那种水到渠成的、纯粹的笃定和喜悦,反而掺杂着一丝她看不懂的慌乱和……孤注一掷? “舒铭,”陈雪君的声音恢复了平静,带着一丝审慎,“结婚是大事,不是儿戏。你怎么……突然想起说这个?”她没有立刻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温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试图从他的眼神中读出更多信息,“我们俩在一起,我是心甘情愿的。但结婚……涉及到两个家庭,还有很多现实问题。你……想清楚了吗?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张舒铭的心沉了下去。陈雪君的冷静和敏锐让他无所遁形。他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和破绽,连忙掩饰道:“能有什么事?就是觉得……该定下来了。你对我这么好,我不能一直让你这么没名没分地跟着我。”他把她重新搂进怀里,不让她看清自己的表情,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深情和一点点委屈,“还是说……你不想嫁给我?嫌我穷,嫌我是个乡下教书匠?” “胡说八道!”陈雪君立刻打断他,语气带着心疼,“我要是嫌你,还会等到今天?”她叹了口气,靠回他胸口,声音轻柔却坚定,“舒铭,我不是不想嫁给你。我比任何人都想有一个属于我们俩的家。但正因为这是大事,所以我们才更要慎重。我不想你是因为一时冲动,或者因为觉得亏欠我,才提出结婚。我希望……是因为你真的想好了,准备好了,水到渠成。” 她抬起头,在黑暗中认真地看着他模糊的轮廓:“给我点时间,也给你自己一点时间,好好想想,好吗?等我们都冷静下来,认真地谈一谈。如果到时候你还是这么想,而我……”她顿了顿,声音里带着无限的柔情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而我,当然是一万个愿意。” 张舒铭听着她理智而充满关怀的话语,心中的愧疚感如同野草般疯长。他紧紧抱着她,仿佛她是唯一的浮木,声音闷闷的:“好,都听你的。雪君,对不起……是我太心急了。”他道歉,为今晚的异常,也为心中那无法言说的秘密。 “傻瓜,道什么歉。”陈雪君温柔地拍着他的背,像安抚一个不安的孩子,“睡,明天还要早起呢。” 小屋重新陷入了寂静,但两颗心却各自波澜起伏。张舒铭在深深的愧疚与自我唾弃中辗转难眠,而陈雪君,在最初的惊喜过后,心中却埋下了一颗疑虑的种子。她敏锐地感觉到,张舒铭的心里,似乎藏着一个她尚未触及的秘密。这个突如其来的求婚,带来的不全是喜悦,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夜色深沉,未来如同笼罩在迷雾中,看不清方向。 第87章 高级研修班 回到了沙河乡。熟悉的乡间土路、低矮的校舍、连绵的茶山,往日能让张舒铭心安的一切,此刻却仿佛都蒙上了一层灰翳。那个午后书房里炽热的喘息、肌肤相触的颤栗、以及最后赵雅靓那双交织着惊愕、失望与自嘲的眼眸,如同鬼魅般如影随形。巨大的愧疚感和一种难以名状的失落感,像两块巨石压在他的心头,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为了摆脱这种令人窒息的纷乱,他几乎是本能地将自己彻底扔进了繁重的工作里,近乎自虐般地忙碌起来。白天,他在中心小学的课堂上倾注全部精力,试图用孩子们琅琅的读书声和纯真的笑脸来净化思绪;课后,他埋头处理积压的教务,将每一份教案、每一份报告都写得密密麻麻,不给自己留下丝毫发呆的空隙。傍晚放学,铃声一响,他不是回到那个如今让他感到些许压力的小屋,而是径直扎进西坡的茶山。 正是田间管理的关键时期。他挽起裤腿,和村民们一起弯腰除草,挥汗如雨地施肥,任由毒辣的日头晒黑皮肤,任由沉重的锄头磨破手掌。身体的极度疲惫,成了他暂时麻痹神经的唯一良药。每一次肌肉的酸痛,都仿佛能暂时压制住心底那份灼人的愧疚和那双挥之不去的眼睛。只有在精疲力尽、几乎无法思考的时候,他才能获得片刻的安宁。然而,夜深人静,躺在床榻上,身体的疲惫退去,精神的潮水便会再次涌来,那份记忆清晰得可怕,啃噬着他的睡眠。他对陈雪君愈发小心翼翼,百般体贴,那殷勤背后,藏着他自己都无法直视的心虚。 陈雪君也回到了卫生所忙碌的工作中。她敏锐地察觉到了张舒铭的变化——他比以往更加沉默,眼神里时常掠过一丝她捕捉不到的阴霾,就连夜晚的亲热,也时而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激烈,时而又有些心不在焉的疏离。她心中疑虑的种子悄然生长,但她选择了沉默和观察。她将更多的时间投入到钻研《本草纲目》和其他医书中,草药的清香能让她心绪宁静。她依旧为他准备三餐,为他按摩放松,在他从茶山归来满身疲惫时递上温水,夜晚温柔地接纳他时而狂热、时而疲惫的拥抱。只是,两人都心照不宣地,不再提起那个夜晚关于“结婚”的话题。那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裂痕,横亘在两人之间。生活看似恢复了以往的节奏,一起吃饭,一起入眠,但某种微妙的东西,似乎已经改变了。平静的日常下,暗流涌动。 而在县城的赵雅靓同样陷入了一场无声的风暴之中。那日自己的主动和随之而来的被拒绝,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碎了她长久以来精心维持的理性与骄傲。事后涌起的羞愧和难堪,如同潮水般反复冲刷着她。她懊悔不已,不仅因为自己打破了恪守多年的界限,更因为她的冲动将张舒铭置于了一个极其尴尬和为难的境地,迫使他做出了那个伤人也伤己的退缩决定。 她试图用最惯常的方式来自救——用冰冷的工作和绝对的理性来武装自己。她把自己深深地埋进教育局繁杂的文件和会议里,试图用无尽的事务填满每一分钟,不让思绪有丝毫空闲。她刻意让自己的言行恢复到从前那种滴水不漏的严谨和疏离,甚至比以往更加冷淡。然而,办公室里偶尔的失神,笔下突然写出的那个不该出现的名字,以及夜深人静时,心头那抹无论如何也难以驱散的、混合着苦涩、羞耻和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牵挂的涩意,都在无情地提醒她——那并非一场可以轻易抹去的梦,那是一场真实发生、并在她心里刻下印记的情感地震。 她开始更加刻意地、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回避一切与张舒铭相关的人和信息。当父亲赵景哲饭后闲聊,偶尔提起“舒铭那孩子最近不知怎样了”、“他在沙河搞的茶山有点意思”时,她总是立刻垂下眼睑,用最平淡无奇的语气“嗯”一声,然后迅速找出一个关于工作或家务的话题,生硬地将父亲的注意力引开,仿佛“张舒铭”这三个字是某种危险的禁忌,连触碰一下都会引发内心的海啸。那个名字,连同那段短暂却惊心动魄的记忆,被她小心翼翼地、层层包裹起来,试图深埋在心底最不见光的角落,假装它们从未存在过。然而,越是压抑,某些画面反而越发清晰,尤其是在独处的深夜,那份被理智强行压下的波澜,总会悄然泛起,让她倍感孤寂和疲惫。 三个人,三处空间,各自被那段未竟的情愫所困,在看似回归常态的生活轨道上,背负着只有自己才懂的重量,默默前行。就在张舒铭逐渐将全部精力投入到乡村教育和茶园建设时,一个意外的机会悄然降临。 县教育局副局长钟肖,一直对张舒铭印象深刻,欣赏他的实干精神和教育情怀。在一次局务会议上,提到市里即将举办一期面向乡村骨干教师的高级研修班,名额稀缺,钟肖力排众议,为张舒铭争取到了这个宝贵的指标。 “舒铭啊,”钟肖在电话里语重心长,“这个机会难得,去市里好好学习,开阔眼界,把先进的教育理念带回来。沙河乡的教育,未来要看你们这些年轻人的了。” 张舒铭握着电话,心中百感交集。这既是肯定,也是沉甸甸的期望。他收拾行装,带着复杂的心情,踏上了前往西河市的旅程。 第88章 田光博 此次培训名额紧缺,他们县经过争取,最终获得了五个宝贵的参会资格。 仅有的两位男老师自然是同住一间宿舍的安排。除了来自沙河乡中心小学、因抢险护苗事迹已小有名气的张舒铭外,另一位便是县一中的物理老师田光博。田光博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材高挑,相貌周正,总是一身剪裁合体的休闲西装,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腕间一块价值不菲的运动手表低调彰显着不凡品味。作为本县主管文教副县长的公子,师大物理系的高材生,县一中的骨干教师,这些光环让他骨子里透着一股才子的清高和家世赋予的从容自信。他为人热情外向,善于交际,甫一入住,便主动与张舒铭寒暄,言语间既不失礼貌,又隐隐带着一种身处同一平台、但背景迥然的微妙距离感。 就在办理入住手续、众人略显忙乱之际,一个意想不到的插曲悄然发生。张舒铭正低头从行李箱中拿出洗漱用品,准备随田光博先去房间放行李,一抬头,却猛地愣在原地。只见电梯口方向,赵雅靓正拖着一个小巧的行李箱,与培训班的会务人员一边确认着什么,一边朝这个方向走来。她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裙,身姿挺拔,神色一如既往的从容干练,正专注地听着会务人员的介绍。 几乎是同一时间,赵雅靓也抬起了头,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人群,恰好与张舒铭愕然的视线在空中相遇。时间仿佛有瞬间的凝固。两人都完全没有预料到会在这熙攘的酒店大堂猝然照面。张舒铭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呼吸一滞。赵雅靓的眼中也迅速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讶,脚步几不可察地微顿了一下。 四目相对,相隔不过十几步的距离,周围是嘈杂的人声和行李滚轮的声音。那一瞬间,空气里仿佛有什么东西绷紧了。张舒铭张了张嘴,一个称呼几乎要脱口而出,却卡在喉咙里。他看到赵雅靓的嘴唇也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眼眸中,此刻翻涌着极为复杂的情绪——有意外,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或许还有……某种和他一样、渴望交流却又被重重顾虑阻隔的踌躇。 然而,这短暂的电光石火般的对视与无声的暗涌,仅仅持续了两三秒。田光博爽朗的声音在一旁响起:“舒铭,看什么呢?电梯来了,快走!” 同时,会务人员也在催促赵雅靓:“赵科长,您的房间在楼上,请这边走。” 像是被突然惊醒,两人几乎同时猛地移开了视线。赵雅靓迅速恢复了她那标准而疏离的科长姿态,对会务人员微微颔首,迈步走向另一个方向的电梯,背影依旧优雅从容,只有微微加快的脚步泄露了一丝不寻常。张舒铭则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低下头,含糊地应了田光博一声,拖着行李快步走向眼前的电梯,心头却如同擂鼓,刚才那短暂交汇的眼神,以及其中蕴含的千言万语,已深深烙在他脑海里。 这次意外的、无声的碰面,没有一句对话,却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两人心中都激起了层层涟漪。那些被刻意压抑的回忆、未解的心结、以及难以名状的牵挂,在这一刻被骤然唤醒。他们都清楚地意识到,这次培训,因为彼此的存在,注定不会仅仅是一场纯粹的业务学习。那份深藏心底、欲说还休的暗流,从抵达的这一刻起,已悄然涌动。 同行另外两位女老师,一位是县三中资深的语文教师李老师,三十出头,为人谦和敦厚,是小组里的老大姐。另一位则是今年刚分配到县二中的音乐老师鹿雨桐。鹿雨桐青春逼人,脸庞还带着象牙塔里出来的稚气,一双大眼睛清澈明亮,简单的白t恤配牛仔裤,束着利落的马尾,全身上下都散发着阳光活泼、未经世事的率真气息。虽出身优渥(其父是县里知名的企业家),但她身上并无骄娇二气,反而对教育事业充满纯粹的热情,像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 由于此次培训,县教育局基础科的赵雅靓科长也作为领队兼学员一同参加,局里便顺理成章地指定由她担任这个临时小组的组长。赵雅靓的出现,立刻为这个五人小组定下了干练、专业的基调,也悄然改变了小组内部微妙的磁场分布。 下午的一场关于“乡土课程资源开发与实践”的专题研讨会正在进行。台下,来自各县区的教育工作者济济一堂。当主持人宣布下一位发言者是来自县教育局基础科的赵雅靓时,坐在中排的张舒铭下意识地挺直了脊背。 赵雅靓从容地走上讲台。她今天穿着一身浅灰色的职业套裙,简约而干练,乌黑的秀发在脑后挽成一个利落的发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她调试了一下话筒,目光沉静地扫过全场,开始了她的发言。她的主题是“县域视野下乡土课程开发的路径与思考”。 没有照本宣科,赵雅靓结合大量的调研数据和实际案例,从政策层面、资源盘点、教师赋能到课程评价,层层剖析,逻辑清晰,见解独到。她特别强调了乡土课程不仅要“接地气”,更要“有灵魂”,要善于挖掘本土文化内核,与国家课程有机融合,真正赋能乡村孩子,帮助他们建立文化自信。她的语言精准、流畅,偶尔引经据典,信手拈来,展现出扎实的专业功底和开阔的视野。讲到动情处,她眼神坚定,语气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感和对乡村教育深厚的热忱。 张舒铭坐在台下,完全被她的风采吸引住了。他见过她作为晚辈的温婉,感受过她作为朋友的关切,也经历过与她之间那段难以言说的尴尬,但此刻,在讲台上的赵雅靓,是如此的光芒四射,那种由内而外散发出的知性、专业与自信,形成了一种强大的磁场,让他心旌摇曳,目光几乎无法从她身上移开。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赵雅靓不仅仅是他导师的女儿,一个对他关照有加的“姐姐”,更是一位极其优秀、拥有自己独立事业和魅力的女性。这种认知,让之前那段朦胧的情感似乎又有了新的注解,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愫,有欣赏,有敬佩,或许,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深深吸引后的悸动。 专题研讨会结束后,与会者纷纷离场。田光博动作最快,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快步走到了刚合上讲义的赵雅靓身边,脸上堆满了恰到好处的、混合着钦佩与热情的笑容:“赵科长!您刚才的发言真是精彩绝伦!真是高屋建瓴,格局宏大,可落到具体措施上又特别实在,操作性很强!一听就是有深厚实践基础和理论思考的!”他话语流畅,赞美之词毫不吝啬,“这回有您给我们当组长,带着我们学习、研讨,咱们县这次培训的收获肯定最大!我们一定紧跟组长的步伐!”他的声音洪亮,引得旁边几位其他县的老师也侧目看来。 赵雅靓正低头整理着笔记,闻声抬起头,对田光博过于热情的笑容报以一个礼貌而略显疏离的浅笑,语气平和公事公办:“田老师过奖了,交流探讨而已。大家能来参加培训都是优秀骨干,共同学习,互相启发。”她迅速将话题引向正事,语气简洁明了,自带组长的干练气场,“这样,晚上七点半,我们小组在二楼小会议室简单开个短会,碰一下这几天学习的重点、笔记整理的要求,以及后续小组研讨汇报的分工。大家吃完饭休息一下就过来。” 晚餐安排在学院食堂的小包间里,五个人围坐一桌。田光博非常自然地占据了赵雅靓左手边的位置,动作娴熟得像排练过一般。席间,他俨然成了话题的中心,从下午的培训内容延伸到当前教育改革的趋势,从县域教育资源的均衡谈到校本课程的开发,又“顺便”问起赵雅靓在教育局负责的具体工作,以及之前听过她报告的一些亮点,言语间充满了请教和探讨的意味。他总能找到各种话题与赵雅靓交流,眼神中的欣赏和热切几乎不加掩饰,身体也不自觉地微微向赵雅靓倾斜,营造出一种积极的互动氛围。赵雅靓始终保持着得体的应对,回答问题时条理清晰,观点明确,但态度始终保持着同事间的礼貌距离,既不冷场,也绝不给予任何超出工作范围的回应。 张舒铭坐在赵雅靓的正对面,默默地吃着饭,食不知味。他看着田光博口若悬河,看着他在赵雅靓说话时专注倾听、适时附和的样子,看着他那几乎要黏在赵雅靓身上的、灼热的目光,心里那种熟悉的、莫名的堵闷感又翻涌了上来,像一团湿棉花塞在胸口,呼吸都有些不畅。他发现自己竟然不可抑制地有些嫉妒——嫉妒田光博能如此自然、毫无心理负担地接近赵雅靓,能如此坦然地表达对她的欣赏和热情,而自己,却因为之前那段理不清的纠葛和内心对陈雪君的愧疚,只能像个局外人一样,沉默地坐在对面,连抬头与她自然对视的勇气都似乎欠缺了几分。这种认知让他感到一阵烦躁和自我厌弃。 回到学院安排的两人间宿舍,田光博依然处于一种兴奋状态。他一边哼着歌,利落地脱下西装外套,换上舒适的休闲t恤,一边对着正在书桌前整理笔记的张舒铭说道,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赞叹和倾慕:“舒铭,看出来没?咱们赵组长,真是了不得!要能力有能力,发言的水平你也听到了;要气质有气质,那气场,那谈吐,站在讲台上真是光芒四射!你说,像赵科长这样才貌双全的女性,得什么样优秀的男人才配得上?”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向张舒铭寻求认同。 张舒铭正弯腰从床下拿出脸盆和洗漱用品,闻言,拿盆的动作猛地一滞,指尖微微发白,心里像被一根细小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泛起一股尖锐而清晰的酸涩。他直起身,强迫自己面色平静,目光低垂看着手中的脸盆,含糊地、几乎是机械地应道:“嗯……赵科长……确实很优秀,能力很强。”他急于结束这个话题,不想让自己的异常被田光博察觉,便立刻转身,朝着洗漱间的方向走去,语气匆忙地补充道,“有点热,我先去洗把脸清醒一下。” 然而,田光博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丝毫没有察觉到张舒铭瞬间的僵硬和刻意回避的态度。他继续一边整理着床铺,一边用带着些向往的语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话语像一根根无形的针,细细密密地扎在张舒铭的心上:“我听说……赵科长好像现在还是单身?真是难得。这么好的条件……这次培训机会确实挺好,得多跟赵组长请教请教工作,也多交流交流。”这话语中的潜台词,不言而喻。 第89章 聚个餐 第二天下午的课程结束后,田光博兴致勃勃地拍手召集了小组五人。“各位!培训辛苦,学习要紧,但劳逸也得结合!今晚我做个东,咱们小组一起聚个餐,就在学校旁边那家‘春华秋实’餐厅,环境不错!一来给大家接风洗尘,二来也为咱们接下来的小组研讨预热一下气氛,增进了解!”他说话时,目光热切地看向赵雅靓,意图明显。 同组的除了张舒铭、田光博和赵雅靓,还有两位老师:一位是县三中年纪稍长的语文老师李老师,为人谦和;另一位就是新加入的角色——县二中的音乐老师鹿雨桐。鹿雨桐今年刚大学毕业,分配到县二中,脸庞还带着些许稚气,眼睛大而清澈,梳着利落的马尾,穿着简单的白t恤和牛仔裤,浑身散发着青春洋溢、单纯率真的气息。她父亲是县里知名的企业家,家境优渥,但她身上丝毫没有骄纵之气,反而对教育事业充满热情。 赵雅靓闻言,微微蹙眉,她不太喜欢这种应酬,尤其是田光博明显带有目的的聚餐,便婉拒道:“田老师太客气了,心领了。大家培训也挺累的,晚上各自休息或者整理笔记就好,不用破费了。” “哎呀,赵组长,这怎么是破费呢!”田光博还没说话,鹿雨桐却雀跃地开口了,她一脸期待地看着赵雅靓,“一起吃饭多热闹呀!而且我昨天听了赵科长您的发言,真的太佩服了!正想有机会多向您请教呢!去去,赵科长!”她语气娇憨,带着刚毕业大学生特有的直率。 李老师也笑呵呵地打圆场:“是啊,赵科长,小田一片热心,小鹿也这么期待,咱们就一起坐坐,简单吃点,交流一下学习心得也好。” 面对鹿雨桐纯真的恳求和李老师的劝说,赵雅靓不好再强硬推辞,只好勉强点头:“那……好,简单吃点,别太破费。”她特意看了田光博一眼。 田光博立刻笑道:“放心,赵组长,我有分寸!走走走!” “春华秋实”餐厅环境雅致,田光博显然是常客,熟练地点了一桌丰盛的菜肴,荤素搭配,还有几瓶不错的红酒和饮料。他理所当然地坐在了赵雅靓的左边,而鹿雨桐则一脸兴奋地、几乎是抢着坐在了赵雅靓的右边,像个崇拜偶像的小粉丝。张舒铭和李老师便坐在了对面。 饭局一开始,田光博就掌握了主动权,俨然成了核心。他频频举杯,妙语连珠,从培训内容聊到教育现状,又谈到县里教育发展的规划,话语间不时展现出他家学渊源带来的见识和自信。他尤其不忘向赵雅靓敬酒,言辞恳切,充满对“才女组长”的赞美。 “赵科长,我必须再敬您一杯!”田光博端起酒杯,目光灼灼地看着赵雅靓,“您的发言,真是让我茅塞顿开!那种对教育宏观的把握和对微观实践的洞察,结合得恰到好处!以后在工作上,还希望赵科长多多指点!”他的恭维直接而热烈。 赵雅靓端起面前的茶杯,姿态优雅,语气得体却带着距离:“田老师过奖了,互相学习。我酒量浅,以茶代酒,谢谢你的盛情。”她轻轻抿了一口茶。 几轮下来,气氛看似热烈,却透着一丝尴尬。田光博借着酒意,对赵雅靓的殷勤更加明显,不断找话题与她交流,甚至半开玩笑地说:“赵科长,等培训结束回了县里,不知道我有没有这个荣幸,单独请您吃个便饭,好好向您请教一些教学管理和课程建设方面的问题?”这话里的试探意味,桌上的人都听得明白。 张舒铭坐在对面,沉默地吃着菜,却味同嚼蜡。他看着田光博对赵雅靓大献殷勤,看着赵雅靓虽然始终保持着礼貌的微笑、得体的应对,但眉宇间那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疏离,他都看在眼里。他的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闷得他呼吸都不顺畅。他觉得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局外人,这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让他心烦意乱,只能机械地夹着眼前的菜,食不知味。 而饭桌上的另一道风景,则来自鹿雨桐。她几乎全程用崇拜的眼神看着赵雅靓,像个认真听课的学生。“赵科长,您刚才说的那个案例太精彩了!”“哇,赵科长您懂得真多!”她毫不吝啬地表达着对赵雅靓的钦佩。同时,她也对张舒铭表现出了极大的好奇和好感。 “张老师。”鹿雨桐转过头,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舒铭,“我听说您的事了!为了抢护茶苗受伤,太了不起了!还有您带着村民种茶致富,真的太棒了!”她的赞美直接而真诚,带着年轻人特有的热情,“我觉得您这样扎根基层的老师特别伟大!我敬您一杯!”说着,她就端起了饮料。 张舒铭被这突如其来的热情弄得有些措手不及,连忙端起酒杯,有些窘迫地说:“鹿老师过奖了,都是分内的事,没什么。”他与鹿雨桐碰杯,一饮而尽,目光却下意识地快速扫过对面的赵雅靓,只见她正低头小口吃着菜,似乎并未留意这边,这让他心里更加不是滋味。 鹿雨桐的出现,像一股清流,也让饭局的气氛更加复杂。她一会儿围着赵雅靓问东问西,一会儿又向张舒铭表达敬佩,天真烂漫,完全没察觉桌上微妙的暗流。这让田光博的刻意讨好和张舒铭的沉闷醋意,在鹿雨桐清澈的映衬下,显得有些滑稽和尴尬。 当田光博又一次起身,准备向赵雅靓劝酒时,张舒铭看着赵雅靓面前那杯几乎没动过的茶,看着她脸上那抹掩饰不住的倦意,一股莫名的冲动涌上心头。他突然端起自己面前满杯的白酒,站起身,插话道:“光博,赵科长喝的是茶,意思到了就行。这杯,我陪你喝!”他的声音比平时高了些,带着一种不由分说的急切,说完,不等田光博反应,便一仰头,将杯中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动作快得近乎鲁莽,带着明显的赌气和维护的意味。 刹那间,原本有些喧闹的饭桌安静了下来。李老师有些错愕地看着张舒铭。鹿雨桐眨着大眼睛,看看张舒铭,又看看赵雅靓和田光博,似乎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田光博举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脸上热情的笑容瞬间凝固,显得有些尴尬和愕然。 赵雅靓也明显愣了一下,抬起眼帘,目光复杂地看向张舒铭。那眼神里有惊讶,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或许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她很快垂下眼睫,用筷子轻轻拨弄着碗里的菜,没有作声。 田光博毕竟是场面上的人,迅速反应过来,打了个哈哈,掩饰住尴尬,笑道:“哈哈,好!舒铭够意思!海量!看来是我招呼不周,该多敬你几杯!来,咱哥俩走一个!”他顺势将目标转向张舒铭,重新活跃气氛,但眼神深处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这顿聚餐,就在这种表面热闹、内里各怀心思的微妙氛围中继续进行着。张舒铭的那杯酒,像一块石子投入看似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让接下来的饭局,更多了几分难以言说的尴尬和张力。 第90章 KTV 饭后,田光博兴致勃勃,显然意犹未尽,又拍手提议:“各位,时间还早!我知道附近有家‘星光璀璨’ktv,环境音响都不错!咱们去唱唱歌,放松一下,也算是团队建设嘛!”他说着,目光热切地看向赵雅靓,带着不容拒绝的期待。 赵雅靓闻言,眉宇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抗拒。她素来不喜这种喧闹的场合,尤其是经过刚才那顿让她身心俱疲的饭局。她轻轻摇头,语气温和却坚定:“田老师,谢谢你的好意。不过明天还有课,大家今天也累了,不如早点回去休息,养精蓄锐。”她试图用合理的理由推脱。 “哎呀,赵科长,就去坐一会儿嘛!”鹿雨桐立刻挽住赵雅靓的胳膊,轻轻摇晃,带着小女生的撒娇语气,“李老师都说有点头晕想醒醒酒呢!而且,我可是音乐老师哦,正好让我展示一下专业水准嘛!去去,赵科长,就一个小时!”她眨着大眼睛,满是恳求。 李老师也确实面露难色,似乎酒劲上来了,附和道:“是啊,赵组长,唱唱歌醒醒酒也好,我这头是有点晕乎乎的。” 田光博见状,趁热打铁:“赵组长,你看大家都这么有兴致,您就当是关心下属,陪我们放松一下。我保证,最多一小时,准点散场!” 面对鹿雨桐的软磨硬泡和李老师的实际情况,赵雅靓实在不好再扫大家的兴,内心叹了口气,只得无奈地点头:“那……说好,就一小时,不能超时。” “好嘞!保证准时!”田光博喜出望外,连忙招呼大家出发。 ktv包厢里,灯光迷离炫目,震耳的音乐瞬间将人包围。田光博果然是这里的常客,熟练地点歌、调试气氛。他特意点了几首旋律缠绵、歌词露骨的情歌,比如《月亮代表我的心》、《我只在乎你》,屏幕上的v画面也尽是浪漫缠绵的场景。他拿着话筒,几乎全程面对着赵雅靓的方向,目光深情款款,歌声刻意放缓,每一个眼神、每一个拖长的尾音,都充满了暗示和挑逗的意味。李老师笑呵呵地看着,鹿雨桐也跟着节奏轻轻摇摆,不时起哄两句:“田老师唱得真深情!”这让赵雅靓如坐针毡。她始终靠在沙发最角落的位置,脸上维持着礼貌而疏离的微笑,但微微蹙起的眉头、频繁端起水杯小口啜饮的动作,以及交叠在一起、不时无意识摩挲的指尖,都清晰地显露出她内心的不适、尴尬和一丝隐忍的不耐。 张舒铭选择了离赵雅靓最远的另一个角落,将自己隐没在闪烁的灯光阴影里。他看着田光博肆无忌惮的“表演”,看着那些暧昧的歌词仿佛专为赵雅靓而唱,胸口的闷堵感越来越重,一种混合着烦躁、酸涩和无力感的醋意几乎要达到顶点。他猛地拿起桌上的冰镇啤酒,仰头灌了几大口,冰冷的液体划过喉咙,却丝毫无法浇灭心头那团无名火。 就在这时,专业的鹿雨桐上场了。她点了一首旋律轻快、需要男女对唱的歌曲。她的嗓音清亮甜美,节奏感极佳,一开口就赢得了满堂彩。唱完女声部分,她拿着话筒,笑盈盈地、目标明确地径直走到张舒铭面前,伸出手,语气活泼又带着不容拒绝的期待:“张老师!别一个人躲着嘛!这首歌男女对唱最好了,您的声音听起来很有磁性,快来一起唱嘛!给我个机会向您学习学习!”她的邀请直接而热烈,眼神里充满了对张舒铭纯粹的崇拜和好感。 张舒铭一时愣住,有些手足无措。他本能地想拒绝,但看着鹿雨桐真诚明亮的眼睛,又不好直接驳了小姑娘的面子,尤其在场还有其他人。他下意识地、目光飞快地瞟了一眼角落里的赵雅靓,只见她正低头看着手中的杯子,侧脸在迷离的灯光下看不出什么表情,这让他心里更是一阵莫名的慌乱和……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希望引起她注意的别扭心理。他硬着头皮,接过话筒,有些僵硬地和鹿雨桐完成了对唱。他的歌声确实算不上好,甚至有些跑调,但鹿雨桐却听得一脸开心,唱完后还热烈鼓掌:“张老师,您唱得真有味道!” 而坐在角落的赵雅靓,在鹿雨桐热情邀请张舒铭、两人并肩唱歌时,端着水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依旧没有抬头,但目光似乎更低垂了些,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隔绝了所有的情绪。只有她自己知道,当听到鹿雨桐清脆的笑声和张舒铭略显笨拙却配合的歌声时,心底某一处,泛起了一丝极淡、极快掠过、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微妙涩意。 张舒铭唱完歌,放下话筒,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投向赵雅靓的方向,恰好捕捉到她低垂的眼睫和周身散发出的那种淡淡的疏离感。这让他刚刚因唱歌而稍微平复的烦躁感再次升腾,甚至夹杂了一丝对鹿雨桐过于热情的一丝不易察觉的埋怨,以及更深的、对自己这种莫名情绪的困惑和恼怒。 中途,赵雅靓似乎再也无法忍受包厢里令人窒息的氛围和田光博持续投射过来的、让她不适的目光。她低声对旁边的李老师说了一句“我去下洗手间”,便起身,快步走出了包厢。 张舒铭几乎是立刻注意到了她的离开。看着那扇关上的门,他犹豫了仅仅几秒钟,一种强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也站起身,对正在high歌的田光博和鹿雨桐含糊地说了一句:“我也出去透透气。”便跟了出去。 在ktv走廊相对安静的尽头,远离了喧嚣的音乐和迷幻的灯光,只有壁灯散发着昏黄柔和的光。张舒铭看到赵雅靓正独自靠在窗边,望着窗外城市的夜景,微凉的夜风拂动她额前的几缕碎发。她在走廊昏黄静谧的光线下,在喧嚣过后的寂静里,透出一种难得的、卸下防备的疲惫与单薄。他深吸一口气,仿佛要汲取勇气,放轻脚步走过去,在她身后不远处停下,声音比在包厢里低沉柔和了许多:“赵组长。” 赵雅靓闻声,肩膀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动,缓缓回过头。看到是他,眼中闪过一丝清晰的讶异,但那讶异很快便如涟漪般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平静,深处还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被打扰清净的细微不耐。“张老师?”她语气清淡,听不出太多情绪,“也出来透气?”她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一瞬,便转向了窗外沉沉的夜色。 “嗯。”张舒铭点点头,走到她身边,学着她的样子,并肩靠在冰凉的窗台上,但谨慎地保持着一臂多的距离。晚风带着夜露的微凉拂面,吹散了从包厢带出来的、沾染在衣服上的烟酒气和甜腻的香氛,也吹散了些许心头的燥热。一阵短暂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但这沉默并不显得难堪,反而有种共同从令人窒息的喧闹中逃离出来后,心照不宣的静谧。 还是张舒铭先打破了沉默。他目光没有看她,而是望着楼下街道上流光溢彩的车河,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和一丝为自己、也为田光博解释的意味:“刚才……在里面,田老师他……性子是热络了些,没什么边界感。”他斟酌着用词,避免显得背后说人不是,“他那人就那样,家境好,顺风顺水,待人接物难免……过于热情。其实没什么坏心,但可能……会让你觉得不自在。”他顿了顿,终于侧过头,快速瞥了她一眼,捕捉到她依旧平静的侧脸,才继续低声说,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歉意,“要是让你觉得困扰了……我代他,也为我刚才在饭桌上有些冒失的举动,跟你说声对不起。” 赵雅靓静静地听着,没有立刻回应。她纤细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窗沿上轻轻划动。直到他说完,她才几不可闻地轻轻吁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她终于转过头,目光正式地落在张舒铭的脸上。走廊昏暗的光线柔和了她平日略显清冷的眉眼,那目光里少了几分科长的审视,多了几分平等交流的淡然,甚至有一丝淡淡的疲惫和解脱。 “没事的。”她开口,声音比刚才在包厢里柔软了些许,带着一种看透似的了然,“田老师的性格,我多少知道一些。热情洋溢,没什么心眼,习惯了就好。”她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带着些许自嘲和无奈的弧度,像是在说田光博,又像是在说自己所处的这种时常需要应对各种“热情”的境地。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微微转变,更认真了些,目光也专注地看着张舒铭:“倒是你,舒铭,”她再次用了这个略显亲近的称呼,不再是疏离的“张老师”,“刚才在饭桌上,真的……谢谢你。”这次的道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显得郑重和真诚,“我知道你那杯酒,是替我解的围。其实……我能应付,但你的心意,我明白。”她的眼神清澈,带着感激,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对他能察觉自己不适的欣慰。 这声“谢谢”和再次变化的称呼,像一股暖流,猝不及防地撞进张舒铭的心底,让他心尖微微一颤,一股混合着酸涩和释然的情绪涌了上来。他转回身,正面对着她,鼓起勇气迎上她的目光。在昏黄的光线下,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因这坦诚的目光而拉近了些。他看到她眼中有真诚的感谢,有淡淡的疲惫,还有一丝……类似“我们都懂”的默契。 “真的没什么,”他声音有些低哑,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褪去防备后的柔和,“看你喝了不少茶,又被他那么……围着,我就是……顺手的事。”他笨拙地解释着,试图淡化自己当时的冲动,但关切之情却溢于言表。他看着她在灯光下显得比白日柔和的眉眼,忍不住又补充了一句,语气里带着纯粹的、朋友般的关心,“你晚上喝了不少浓茶,又没怎么吃东西,回去记得喝点温水,不然胃里空,茶碱刺激,容易不舒服,也……影响休息。”这话语琐碎,却充满了实实在在的体贴。 赵雅靓显然没料到他会注意到这个细节,怔了一下,抬眼仔细地看了他两秒。她的目光在他脸上探寻着,似乎想确认这话里是否还有别的含义。两人的目光在昏暗光线下静静交汇,没有闪躲,没有尴尬,只有一种历经喧嚣浮躁后、沉淀下来的平静理解。他们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对今晚闹剧的无奈,对彼此处境的体谅,以及一种无需言说的、共同面对“外界”干扰后产生的微妙同盟感。之前因那次书房意外和后续刻意回避而产生的隔阂与尴尬,在这静谧的走廊、温柔的夜风和这坦诚的几句交谈中,仿佛被悄然稀释、融解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些许暖意的默契在沉默中静静流淌、巩固。 “好,我知道了。谢谢你,舒铭。”赵雅靓再次轻声回应,这一次,她的嘴角不自觉地泛起一丝真切而柔软的弧度,连眼底都似乎被这夜色和对方的关心晕染出了些许温润的光泽。 “赵科长,”张舒铭低声说,顿了顿,终于鼓起勇气,旧话重提,“关于上次……在你家,我……” 赵雅靓抬手轻轻打断了他,灯光昏暗,看不清她脸上的具体表情,但她的声音很平静:“别说了,舒铭。都过去了。”她叹了口气,“那是个意外,我们都有不冷静的地方。忘了它。” 她转过头,看着他,语气变得真诚:“看到你在培训上的发言,很好。沙河乡需要你这样的老师,茶山的事也很有前景。好好干,珍惜眼前人。”她指的是陈雪君。 听着她这番豁达而真诚的话,张舒铭心中积压的愧疚和莫名的醋意仿佛找到了一个宣泄的出口,化作一种复杂的释然。他重重地点点头:“我会的。也……也祝你一切顺利。” 她看了看走廊尽头隐约传来的音乐声,语气恢复了平时的从容,却少了几分疏离,“出来有会儿了,我们回去,不然他们该奇怪了。” “好。”张舒铭点点头,心中那份积压的烦闷和醋意,在此刻已被一种奇异的平静和淡淡的暖意所取代。 就在赵雅靓转身的那一刻,或许是因为久站疲惫,又或许是高跟鞋不小心绊到了地毯边缘,身体突然一个趔趄,失去平衡,口中发出一声短促的轻呼,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一旁歪倒。 第91章 一吻定情 “小心!” 惊呼声几乎与动作同步。一直用余光关注着她的张舒铭,心头骤然一紧,想也没想,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他一个箭步猛冲上前,伸出双臂,险之又险地、稳稳地揽住了她即将摔倒的身子。他的手臂有力地环住了她不盈一握的腰际,她的后背瞬间紧密地贴在了他坚实温热的胸膛上。刹那间,两人身体严丝合缝,隔着单薄的夏衣,能清晰地感受到对方肌肤传来的温度、骤然失控的心跳,以及因惊吓而产生的细微颤抖。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流噼啪作响,将周遭的喧嚣都隔绝开来。 赵雅靓惊魂未定,手下意识地紧紧抓住了他胸前的衬衫布料,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仓皇抬头,慌乱失措的眼神直直撞进张舒铭写满了急切、担忧和未加掩饰的紧张的眼眸里。四目相对,距离近得能数清对方颤动的睫毛,能感受到彼此温热而急促的呼吸交织在一起。方才在大堂短暂对视时积压的复杂情绪、连日来刻意维持的距离感、以及此刻这猝不及防的、毫无间隙的紧密相贴,如同点燃了积蓄已久的引线,让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彻底凝固。 望着她近在咫尺的、因惊吓而略显苍白、微微张开的唇瓣,以及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眸子里此刻清晰映出的、未曾褪去的脆弱与依赖,张舒铭脑中那根名为“理智”和“克制”的弦,在巨大的担忧和汹涌的情感冲击下,骤然崩断。他几乎是凭着一种深藏心底的本能,被眼前这脆弱又诱人的景象所驱使,低下头,深深地、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吻上了那两片微凉的柔软。 这个吻,突如其来,炽热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占有欲,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悸动和长期压抑情感的爆发。赵雅靓被他这大胆的举动彻底惊住,身体猛地一僵,瞳孔骤然收缩,抵在他胸前的手下意识地想要推拒,但那力道却在对方灼热的气息和不容分说的深入中迅速消散,化作无力的攀附。她闭上了眼睛,长睫剧烈地颤抖着,脑中一片空白,只能被动地承受着这个混合着惊吓、羞涩和某种隐秘渴望的吻,沉溺在这违背理智却顺应本能的亲密之中。 “咳咳!”一声刻意的、带着极度惊诧和尴尬的咳嗽声在一旁响起,如同惊雷般炸响在两人耳边。是田光博!他办理完手续过来,恰好目睹了这惊人的—幕,脸上的表情混杂着难以置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霾。 张舒铭像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了赵雅靓,迅速后退一步,脸上瞬间血色尽褪,写满了震惊、懊悔和不知所措。“对……对不起!赵科长!我……”他语无伦次,完全无法解释自己刚才失控的行为。 赵雅靓也骤然回过神,脸颊瞬间红得如同滴血,她猛地转过身,背对着众人,手忙脚乱地整理着自己微乱的头发和起皱的衣襟,声音带着剧烈的颤抖和强装的镇定:“没……没事!是我不小心……谢谢……谢谢你。”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微微起伏的肩膀暴露了她内心的波澜。 两人陷入一种极度尴尬又暧昧的沉默。刚才那个吻的触感还清晰地烙印在唇上,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气息。 “我们……回去。”最终还是赵雅靓深吸一口气,率先恢复了表面的镇定,但依旧不敢看他,低着头快步向包厢走去。张舒铭默默跟在她身后,心乱如麻。 回到喧嚣的ktv包厢,里面的气氛因新开启的酒水和鹿雨桐点唱的是周杰伦的《双截棍》孙燕姿的《绿光》几首高难度流行歌曲而更加热烈。田光博特意点了一首在当时非常流行的男女对唱情歌《有一点动心》,然后拿着话筒,径直走到赵雅靓面前,做出一个绅士的邀请姿势,笑容热切而自信:“赵科长,给个机会,赏脸合唱一首?这歌旋律优美,正好适合放松一下。” 赵雅靓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她本想拒绝,但田光博挡在面前,鹿雨桐和李老师也在旁边笑着起哄“赵组长来一个!”,她实在不好扫大家的兴。她暗暗吸了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礼貌的笑容,接过话筒:“田老师盛情难却,不过我唱歌一般,还请多包涵。”她的语气疏离。 音乐响起,田光博唱得十分投入,甚至故意将歌词中的“我对你有一点动心”唱得意味深长,目光灼灼地看着赵雅靓。赵雅靓唱得中规中矩,避免与田光博有任何眼神交流。 坐在角落的张舒铭,看着田光博近乎“表演”的深情对唱,看着他有意无意靠近赵雅靓的动作,胸口那股闷气再次翻涌。他端起酒杯,又是一大口冰啤酒灌下去,却觉得那酒苦涩无比。他紧紧握着酒杯,指节泛白,眼神阴沉地盯着屏幕,田光博每一声故作深情的“爱你”,都像针一样扎在他心上。 一曲终了,田光博还想趁势坐在赵雅靓身边,赵雅靓却已迅速将话筒放在桌上,淡淡说了声“谢谢田老师”,便拿起水杯抿了一口,身体姿态明确地表示不想继续交流。田光博有些讪讪,但很快又恢复了热情。 “光唱歌没意思,我们来玩骰子!吹牛!输的喝酒!”田光博为了活跃气氛,也是想创造更多和赵雅靓互动的机会,提议道。他熟练地拿出骰盅。 鹿雨桐第一个响应:“好啊好啊!这个好玩!”她笑着看向张舒铭,“张老师,一起来玩嘛!很简单的,我教你!” 张舒铭本想拒绝,但看到鹿雨桐热情洋溢的脸,又瞥见田光博正试图劝说似乎想拒绝的赵雅靓加入游戏,他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好。” 游戏开始。鹿雨桐果然坐在了张舒铭旁边,非常“热心”地教他规则,身体不自觉靠得有些近。张舒铭心不在焉,输了几把,爽快地喝了几杯。鹿雨桐看他喝酒爽快,眼睛更亮了,玩笑道:“张老师,你酒量真好!下次去我们学校搞活动,你可要帮我挡酒啊!” 这时,轮到赵雅靓和田光博对决。赵雅靓似乎运气不好,又或是心不在焉,连输了两把。她端起茶杯,田光博却拦住她:“诶,赵科长,游戏规则,输了喝酒,以茶代酒可不行!意思一下,半杯就好!”他殷勤地拿过酒杯要给她倒酒。 “田老师,赵科长不习惯喝酒,我替她喝。”张舒铭突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他拿起自己的酒杯,没等田光博反应,就将里面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桌上瞬间安静。田光博的笑容僵在脸上,眼神锐利地看向张舒铭。鹿雨桐看看张舒铭,又看看赵雅靓,似乎明白了什么,眼神黯淡了一下。赵雅靓也惊讶地看向张舒铭,看到他因酒精和情绪而微红的脸颊,以及眼中那抹不容错辨的……维护之意。她的心猛地一跳,一种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有诧异,有一丝暖意,但更多的是一种“这下更说不清了”的无奈和焦急。 “舒铭,你这就不够意思了。”田光博压下不快,强笑道,“游戏有游戏的规矩,你老是替赵科长喝,这游戏还怎么玩?”语气中带着明显的不满和挑衅。 “我的酒量还好,替赵科长喝几杯没问题。要不,光博,我跟你玩几把?”张舒铭迎上田光博的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罕见的、针锋相对的意味。他心中的醋意和莫名的火气,在此刻化为了对田光博的直接挑战。 气氛顿时变得有些紧张。李老师赶紧打圆场:“哎呀,游戏嘛,开心就好!小田,小张也是好意。来来来,继续继续!” 接下来的游戏,几乎成了张舒铭和田光博的“斗酒”。两人铆上了劲,互不相让,酒一杯接一杯地喝。张舒铭明显带着情绪,喝得又急又猛。赵雅靓在一旁看着,眉头越皱越紧。她看到张舒铭因为替她挡酒和与田光博赌气而迅速上脸,眼神开始有些迷离,心里又气又急,却又无法在众人面前说什么,只能暗自焦灼。 这时,为了缓和气氛,也或许是为了转移注意力,鹿雨桐点了一首当时非常火爆、旋律轻快、略带羞涩告白意味的歌曲,比如f4的《流星雨》。她拿起话筒,脸上飞起红云,大胆地走到张舒铭面前:“张老师,这首歌……我们能一起唱吗?我觉得……很好听。”她的邀请带着少女的羞涩和期待,几乎等同于一种委婉的表白。 田光博见状,立刻起哄:“哇!雨桐有眼光!舒铭,快!别辜负了人家小姑娘一片心意!”他巴不得把张舒铭和鹿雨桐凑一对。 张舒铭已经有些醉意,看着面前青春靓丽、满脸期待的鹿雨桐,一时不知该如何拒绝。他下意识地看向赵雅靓,只见她猛地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侧脸线条绷得紧紧的。这个细微的动作,像一盆冷水浇在张舒铭头上,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 “我……我喝多了,头晕,唱不了……”张舒铭找了个借口,声音沙哑地拒绝,然后撑着沙发站起身,“我去下洗手间。”他几乎是逃离了包厢。 第92章 随遇而安 他离开后,包厢里有一瞬间的冷场。鹿雨桐失落地放下话筒。田光博赶紧安慰她,自己点歌唱了起来。赵雅靓坐在原地,心乱如麻。张舒铭刚才维护她、为她喝酒、最后拒绝鹿雨桐时看向她的那一眼……种种画面在她脑中交织。她知道自己不该有这种情绪,但那强烈的醋意和担忧,却不受控制地蔓延开来。 当张舒铭用冷水冲了把脸,稍微清醒些回到包厢时,正好轮到一首歌结束。点歌屏上跳出的下一首歌,是当时ktv里另一首经典的对唱情歌——《广岛之恋》,包厢里瞬间安静下来。田光博和鹿雨桐对视一眼,眼神微妙。李老师笑呵呵地说:“这首好啊,经典!谁点的?” 没有人回答。张舒铭站在门口,赵雅靓坐在角落,两人的目光隔着闪烁的灯光和弥漫的烟酒气,再次相遇。空气仿佛凝固了。刚才所有的醋意、赌气、维护、担忧,似乎都凝聚在了这首歌名上。 田光博带着戏谑拿起话筒:“哟,这首《广岛之恋》点得是时候啊!舒铭,赵组长,这首你俩来?这歌有味道!”他的语气充满了试探。 在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下,张舒铭走向点歌台,拿起了话筒,目光直直地看向赵雅靓,声音沙哑:“赵科长,能……赏脸合唱一首吗?” 音乐前奏响起。这一次,他们的合唱充满了复杂的情感。张舒铭的歌声带着醉后的沙烈,赵雅靓的歌声蕴含着克制。当唱到《广岛之恋》中“二十四小时的爱情,是我一生难忘的美丽回忆”时,那种注定无奈、深埋于心的情感,与两人当下的处境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整个包厢安静下来,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不再是唱歌,而是一种情感的宣泄。 歌唱完了。整个包厢安静得出奇。张舒铭和赵雅靓放下话筒,甚至没有看对方一眼,便各自坐回原位。但空气中弥漫的那种浓烈到化不开的情感张力,却久久不散。田光博收起了戏谑的表情,鹿雨桐低下了头。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不仅仅是一首歌,这是一场在酒精、醋意和复杂情绪催化下,近乎赤裸的情感宣泄。 当下一首《心雨》前奏响起时,张舒铭在众人的起哄声中,竟主动拿起了话筒邀请鹿雨桐。他没有看田光博,也没有看赵雅靓,只是看着屏幕,认真地唱了起来。他的歌声不算好听,甚至有些跑调,但却异常专注,仿佛在借歌词诉说着什么。赵雅靓依旧坐在角落,安静地听着,昏暗的光线下,无人看见她眼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绪。 夜色深沉,培训中心的宿舍楼渐渐安静下来。聚餐和ktv的喧嚣散去,留下的是各自的心事和醉意。 田光博醉得最厉害,被张舒铭和李老师架回宿舍后,倒在床上便不省人事,但嘴里还含糊不清地絮叨着:“赵……赵科长……真是……才貌双全……嗝……要是能……能……”话语断断续续,充满了不甘和倾慕,最终被鼾声取代。李老师年纪大,不胜酒力,安顿好田光博后,自己也很快沉沉睡去。 鹿雨桐则醉得一塌糊涂,是被同屋的女老师搀回去的,脸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痕,不知是因醉酒难受,还是因为晚上张舒铭的婉拒让她心生委屈,此刻早已昏睡过去。 张舒铭虽然也喝了不少,但酒量尚可,加之心中有事,反而异常清醒。他躺在床上,毫无睡意。宿舍里充斥着田光博的鼾声和酒气,但他仿佛听不见。他拿出那部老式的翻盖手机,屏幕的蓝光在黑暗中映亮了他的脸。qq的提示音轻微地响着,是陈雪君发来的消息。 “睡了吗?今天培训累不累?” “晚上吃的什么?有没有喝酒?少喝点,伤身体。” “茶山今天又长高了一点,李婶说等你回来看看。” “想你啦。[可爱表情]” 一条条充满关切和爱意的信息跳跃在屏幕上,字里行间都是那个在沙河乡默默等待他的、温柔娴静的女子。张舒铭一条条看着,心中涌起强烈的愧疚和温暖。他手指飞快地打字回复: “刚躺下,不累,培训很有收获。” “晚上简单吃了点,没喝多少,放心。” “茶山辛苦你们了,我很快就回去。” “我也想你,雪君。[拥抱表情]” 他与陈雪君的对话,依旧自然、亲密,充满了日常的烟火气和扎实的爱意。这份感情是他扎根沙河乡的基石,是他内心安宁的所在。然而,当他放下手机,黑暗中,眼前却不自觉地浮现出赵雅靓的身影——讲台上自信从容的她,ktv走廊边脆弱单薄的她,合唱时眼中带着复杂情绪的她,以及……那个意外却炽热的吻的触感。这两种截然不同的情感在他心中激烈冲撞,让他心烦意乱,长夜无眠。他对陈雪君的爱是真实的,但对赵雅靓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吸引和悸动,也是真实存在的,这让他充满了负罪感和困惑。 与此同时,在女教师宿舍里,赵雅靓同样毫无睡意。她洗漱完毕,穿着睡衣靠在床头,房间里只有一盏昏暗的床头灯。夜晚的寂静放大了白天的所有细节。田光博过于直白的热情让她疲于应付,鹿雨桐青春无畏的示好让她看到了一种她不曾有过的勇敢,而张舒铭……那个男人,他今晚所有的举动——替她挡酒、与田光博针锋相对、最后那首近乎宣泄般的合唱,以及更早之前那个失控的吻——都像电影画面般在她脑海中反复回放。 她理智上清楚地知道,张舒铭有稳定的恋人,他们之间横亘着太多现实的距离和阻碍。那段意外的插曲本该就此翻篇,今晚的种种更应视为在特定环境下的情绪波动。她一贯冷静自持,善于分析和控制情绪。但此刻,内心深处却有一种陌生的、难以平息的波澜在涌动。那是一种被强烈吸引、被默默维护、甚至看到鹿雨桐靠近张舒铭时带着一丝嫉妒的复杂感觉,这是她多年来从未体验过的。 她拿起手机,屏幕的光照亮她略显疲惫却依然精致的脸庞。她点开qq,好友列表里,张舒铭的名字静静地躺在那里。他的头像暗着,想必已经睡了,或者……正和那个叫陈雪君的女孩互诉衷肠?这个念头让她心里泛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涩意。她点开自己的个人资料,看着那个原本是系统默认的、或者写着类似“工作繁忙,勿扰”的签名栏,手指悬停在按键上,沉思良久。 最终,她轻轻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输入,又删掉,再输入,反复斟酌,仿佛每个字都承载着千钧重量。最后,她定格在了一句看似平淡无奇,却可能只有特定的人才能读懂其中微妙含义的签名: “夜色如水,心绪难平。顺其自然,随遇而安。” 这签名,既像是她对今晚混乱局面的总结和告诫,又像是一种对不可预知未来的、带着一丝怅惘和隐约期待的默许。她不知道张舒铭会不会看到,看到了又会如何理解。她只是需要这样一个出口,来安放这份无法对人言说、甚至无法对自己坦然承认的心事。 第93章 心照不宣 培训的日子在紧凑的学习和小组研讨中一天天过去。课堂之外,几个人之间的暗流涌动,成了这段封闭培训期心照不宣的插曲。 田光博对赵雅靓的“追求”攻势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因为朝夕相处而变本加厉。课上,他总要抢着坐在赵雅靓旁边的位置,讨论时积极附和她的话,甚至有些过度解读她的观点;课间,他总会“恰好”多买一杯热饮递给赵雅靓,嘘寒问暖,关怀备至;吃饭时,他更是理所当然地占据她身边的位置,不断找话题聊天,从教育政策到人生理想,滔滔不绝。他的热情直接、自信满满,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架势,仿佛赵雅靓的疏离和礼貌只是成功路上的小小考验。赵雅靓疲于应付,只能尽量保持公事公办的冷淡,但田光博似乎浑然不觉,或者说,根本不在意。 而鹿雨桐,在经过ktv那晚的试探和被婉拒后,并没有气馁,反而改变了策略。她不再像之前那样直接表白,而是将那份对张舒铭的好感,化作了更加活泼、甚至带点“哥们儿”义的亲近和毫不掩饰的维护,同时,也开始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方式,不断“撮合”和调侃张舒铭与赵雅靓。 比如,一次小组讨论休息间隙,田光博正围着赵雅靓大谈特谈他对于某个教育理念的“高见”,鹿雨桐突然蹦到张舒铭身边,用手肘轻轻碰了碰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几个人听见:“哎,张老师,你看田老师对咱们赵组长多热情啊,简直像向日葵围着太阳转!你就没什么想法?”她眨着大眼睛,一脸“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表情。 张舒铭正低头看笔记,闻言一愣,耳根微微发热,尴尬地咳了一声:“别瞎说,讨论正事呢。” 鹿雨桐却不依不饶,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调侃道:“哟,还不好意思呢?我看你啊,眼神老往赵组长那边飘,心里指不定怎么酸呢!喜欢就上啊,张老师,我可看好你哦!”说完,还对他做了个加油的手势,然后笑嘻嘻地跑开,留下张舒铭一个人面红耳赤,心虚得不敢抬头看赵雅靓的方向。 更让张舒铭措手不及的是,赵雅靓似乎也受到了这种氛围的影响,或者说,是为了摆脱田光博的过度关注和鹿雨桐的调侃,她偶尔也会加入“战局”,但她的方式更加高明和……令人心惊。 一次晚饭后,几个人在培训中心的小花园里散步消食。田光博依旧紧跟在赵雅靓身边。鹿雨桐凑在张舒铭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系里新排的节目。突然,赵雅靓停下脚步,转过身,目光平静地看向张舒铭和鹿雨桐,嘴角噙着一丝难得的、略带戏谑的笑意,开口道:“雨桐年纪轻,活泼开朗,专业又好。舒铭,你沉稳踏实,有想法。我看你们俩倒是挺聊得来,性格也互补。” 她这话一出,空气瞬间安静了。田光博愣了一下,随即脸上露出玩味的表情。鹿雨桐先是吃惊地睁大眼睛,随即脸颊飞红,娇嗔地跺了跺脚:“赵科长!您怎么也拿我开玩笑!” 张舒铭更是浑身一僵,血液仿佛都冲到了头顶。他完全没料到赵雅靓会说出这样的话。他看向她,想从她眼中看出些什么,但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眸里,只有浅浅的笑意和一丝……难以捉摸的探究,仿佛真的只是在客观评价。她甚至还继续“助攻”了一句,语气轻松:“舒铭是个值得信赖的人,雨桐,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可要抓紧机会。”这话听起来像是长辈对晚辈的关怀,但落在张舒铭耳中,却像是一根细小的刺,扎得他心口闷痛。她是在把他往外推?还是只是在用这种方式,巧妙地应对眼前的局面,并撇清她自己的关系? 张舒铭张了张嘴,想反驳,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憋出一句:“赵科长,您就别拿我们开玩笑了。”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和懊恼。 赵雅靓只是淡淡一笑,不再多说,转身继续往前走。田光博立刻跟上,嘴里说着:“赵科长说得有道理,年轻人嘛,多接触接触是好事。”只是那语气,怎么听都有点酸溜溜的。 鹿雨桐红着脸,偷偷瞄了张舒铭一眼,眼神复杂,既有被调侃的羞涩,也有一丝因为赵雅靓“认可”而暗藏的欣喜,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感。 第94章 离别 为期数日的培训终于结束。下午的结业仪式后,五人小组一同回到了县教育局大院。夕阳的余晖给办公楼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空气中弥漫着培训结束后的轻松与一丝淡淡的离别意味。 “这几天大家都辛苦了!”李老师作为年长者,率先笑着总结,“这次培训收获很大,回去得好好消化消化。” “是啊,多谢李老师照顾,也感谢赵科长、田老师、张老师还有雨桐,跟大家学习到很多。”鹿雨桐脸上洋溢着青春的笑容,语气真诚,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张舒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 田光博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整理了一下笔挺的西装外套,脸上挂着标志性的、自信满满的笑容,目光灼灼地看向赵雅靓,抢先一步开口,声音洪亮而热情:“赵科长,这次真是多亏您带队,我们才能有这么多的收获!这会儿也到下班点儿了,您看……要不我顺路送您回去?正好聊聊培训心得,顺便向您请教下局里下一步的工作思路……或者,我知道附近新开了家不错的菜馆,环境清雅,要不咱们小组再简单聚个餐,算是庆贺培训圆满结束?”他一边说,一边试图去接赵雅靓手中的行李箱,姿态殷勤得近乎黏人。 赵雅靓闻言,眉头微蹙,脸上保持着惯有的、得体而疏离的微笑,礼貌却坚定地避开了他伸来的手,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语气平和却不容置疑地婉拒了:“田老师太客气了,心得报告按常规提交就好。不过我回局里还有点后续手续要处理,估计还得一会儿,就不耽误大家时间了。”她巧妙地用工作理由挡了回去,随即目光转向其他几人,语气转为组长式的叮嘱,“大家这几天也累了,都早点回去休息。培训的资料和心得,局里后续可能还会有安排,大家保持联系。” 这个明确的拒绝让田光博脸上热情的笑容僵了一下,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但他很快调整过来,爽朗一笑:“哈哈,理解理解!赵科长您总是这么敬业!那行,您先忙!咱们回头再联系!”他表现得很大度,但语气中的一丝讪讪还是能听出来。 张舒铭站在稍远半步的位置,一直沉默着。听到赵雅靓的话,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他抬起眼,目光快速而复杂地掠过赵雅靓平静的侧脸,心中五味杂陈。他既为田光博被干脆拒绝而隐隐松了口气,又为这即将到来的分别以及两人之间依旧存在的、难以逾越的鸿沟感到一阵怅惘。 一旁的鹿雨桐看着这一幕,又瞥见张舒铭站在原地,目光复杂地望着赵雅靓,似乎想说什么却又踌躇不前。她眼珠一转,忽然上前一步,笑嘻嘻地拉住张舒铭的胳膊,语气活泼地打断道:“田老师,您就别缠着赵科长啦!赵科长肯定有正事要忙!张老师,咱们顺路,一起走?我正好有问题想请教你呢!”她这话既像是给赵雅靓解围,又带着点不容分说的意味,用力拉了拉张舒铭。 张舒铭被鹿雨桐这么一拉,身体微微一僵。他看着赵雅靓疲于应付田光博的模样,又感受到鹿雨桐手上传来的力道,心中一阵无奈。他知道此刻再停留只会让场面更尴尬,也无法与赵雅靓单独说上话。他只得深深看了赵雅靓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千言万语,最终化作一句低沉而简短的:“赵科长,那……我们先走了。您忙。”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失落。 赵雅靓迎上他的目光,瞬间读懂了他眼中的复杂情绪,她几不可察地微微颔首,声音依旧平静:“好,路上小心。” 张舒铭几乎是半推半就地被鹿雨桐拉着,转身离开了教育局大院。田光博见张舒铭和鹿雨桐走了,似乎觉得机会更好,还想继续纠缠赵雅靓,却被赵雅靓一句斩钉截铁的“田老师,请留步,我真的要上去了”堵了回去,只得讪讪地目送她走进办公楼。“赵科长再见!李老师再见!张老师……再见!”鹿雨桐也乖巧地道别,声音清脆,快步追上张舒铭,带着少女的羞涩。 “好,大家都慢走,路上注意安全。”赵雅靓站在原地,微笑着向众人颔首告别,姿态从容,一副公事已毕的模样。 李老师笑呵呵地拉着行李箱先走了。张舒铭几乎是半推半就地被鹿雨桐拉着,转身离开了教育局大院。 田光博见张舒铭和鹿雨桐走了,似乎觉得机会更好,还想继续纠缠赵雅靓,却被赵雅靓一句斩钉截铁的“田老师,请留步,我真的要上去了”堵了回去,只得讪讪地目送她走进办公楼。田光博虽然被拒,但还是努力维持着风度,对赵雅靓又说了句“赵科长,那我先走了,有事您说话!”然后才有些不甘心地转身离开,几步追上了前面的李老师。 张舒铭和鹿雨桐并肩走了一段,快到街角时,他忽然停下脚步,带着歉意对鹿雨桐说:“鹿老师,抱歉,我突然想起得去前面书店买本参考书,明天上课急用。要不……你先回去?”他找了个合理的借口,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瞟向教育局的方向。 鹿雨桐愣了一下,脸上闪过一丝失望,但很快又扬起笑容:“这样啊,那好!张老师那你快去,别耽误正事!回头见!”她乖巧地挥手告别,转身离开。 目送鹿雨桐走远,张舒铭立刻转身,快步折返回教育局大院门口。他心跳有些快,仿佛有什么东西牵引着他必须回去一趟。 他刚走到大院门口,恰好看见田光博一脸悻悻然、慢吞吞离开的背影。而就在办公楼前的台阶上,赵雅靓正站在那里,似乎刚送走田光博,正准备转身上楼。她一抬头,就看见了去而复返、微微喘气的张舒铭。 四目相对,两人都愣住了。夕阳的余晖勾勒着彼此的轮廓,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气氛。刚才被迫仓促的告别,此刻意外的重逢,让许多压抑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 几乎是异口同声地,两人同时开口,声音里都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沙哑: “你……”(张舒铭) “我……”(赵雅靓) 话音一出,两人又同时停住,脸上都掠过一丝尴尬和不知所措。短暂的沉默后,张舒铭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目光灼灼地看着她,问出了那句盘旋已久的话:“你的脚……那天摔了一下,没事了?” 赵雅靓没想到他折返回来是为了问这个,心头微微一颤,避开他灼热的视线,低声回答:“没事了,早好了。”她顿了顿,仿佛也卸下了一些伪装,轻声反问,“你……怎么又回来了?” “我……”张舒铭语塞,真实原因哽在喉咙口,最终化作一句模糊的,“就是……想看看你走了没。” 这句近乎直白的话,让赵雅靓的心跳漏了一拍。两人又同时停住,脸上都掠过一丝尴尬和不知所措。短暂的沉默后,张舒铭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些,找了个看似合理的借口:“我……我突然想起来,有些关于《素书》的疑难处,一直没机会向赵教授请教。今天正好路过,想着……如果你方便的话,能不能……顺路去看看赵教授?”他说完,有些忐忑地看着赵雅靓,这个理由虽然真实,但在此刻提出,意图不言而喻。 赵雅靓没想到他能说着这样一个折返回来的理由。她看着张舒铭眼中那抹掩饰不住的期待和一丝笨拙的紧张,心头微微一颤。嘴角泛起一丝开心的弧度:“我爸……他这会儿应该在家。你……要是真有问题,就一起走。”她没有点破他的小心思,算是默许了。 “好,好。”张舒铭连忙点头,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又涌起一丝雀跃。 两人并肩走出教育局大院,拐入了被夕阳染成金黄色的街道。起初,他们保持着半臂的距离,沉默地走着。傍晚的风带着一丝凉意,吹拂着路旁的梧桐树叶,沙沙作响。脚步声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走了一段,或许是周遭宁静的氛围使然,两人之间的尴尬渐渐消散。张舒铭率先打破了沉默,声音比刚才放松了些:“这次培训,关于乡土课程的部分,赵教授之前提点的几个方向,确实很有启发。”他试图找个安全的话题。 “嗯,我爸他一直很关注基层教育的实践。”赵雅靓接口道,语气也柔和了许多,“你的茶山实践,就是很好的案例。”她侧头看了他一眼,夕阳在她睫毛上投下细碎的光影。 就这样,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教育、茶山,偶尔提及培训中的趣事,默契地避开了那些敏感的心事。距离在不经意间渐渐拉近,身影在落日余晖中时而交错,时而并行。张舒铭偶尔会放慢脚步,迁就着她的步调;赵雅靓在说到某个观点时,也会下意识地朝他这边偏过头。一种难以言喻的宁静和默契在两人之间流淌,仿佛这段时间的所有纠结和尴尬,都被这黄昏的漫步悄然抚平了一些。 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赵教授家所在的家属院楼下。 “到了。”赵雅靓停下脚步,指了指楼上亮着灯的窗户。 张舒铭抬头望去,心中竟有些怅然,希望这条路能再长一些。 第95章 精妙的试探 两人一前一后上了楼。赵雅靓拿出钥匙打开门,一股熟悉的饭菜香扑面而来。只见赵景哲教授正端着碗筷从厨房走出来,看见他们一同进来,脸上露出惊喜的笑容:“哟?舒铭来了?正好正好!你元阿姨今天包了茴香馅饺子,刚出锅,快洗手坐下!” 话音未落,系着围裙的元佩茹也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笑容满面:“雅靓回来啦?舒铭也来了?快进来快进来!真是赶早不如赶巧,今天饺子包得多,正愁吃不完呢!” 温暖的灯光下,四人围坐在餐桌旁,气氛其其乐融融。元佩茹手艺极佳,一桌家常菜色香味俱全,还特意端上了热气腾腾的茴香馅饺子,香气四溢,处处透着女主人的用心。 “舒铭,别客气,多吃点!你元阿姨这饺子,馅儿调得可是一绝!”赵景哲教授笑呵呵地给张舒铭夹了个饺子,眼神慈祥,透着长辈对欣赏晚辈的纯粹关爱。 “谢谢教授,谢谢元阿姨,真是太丰盛了。”张舒铭连忙道谢,感受着这久违的、不带任何功利色彩的家庭温暖,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下意识地、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和期待,悄悄瞥了一眼坐在对面的赵雅靓。见她正安静地小口吃着菜,灯光下侧脸线条比平日工作时柔和许多,似乎也暂时卸下了科长的干练外壳,沉浸在这温馨的家庭氛围里。这让他心里稍稍安定,又泛起一丝微澜。 然而,这番细微的互动,却丝毫未逃过元佩茹的眼睛。相比于醉心书斋、在人情世故上略显木讷的丈夫赵景哲,在商海沉浮、阅人无数的元佩茹,心思要活泛、敏锐得多。她脸上挂着热情得体的笑容,手上不停给客人布菜,眼角的余光却像最精密的扫描仪,将席间每个人的神态尽收眼底。 她早就察觉出这个名叫张舒铭的年轻人,最近出现在她家的频率高得有些不寻常。起初,她只当是丈夫又收了个好学的学生,年轻人来请教问题。但几次下来,她品出了不一样的味道。这个年轻人看自己女儿的眼神,绝不仅仅是学生对师长女儿的礼貌,那里面藏着一种克制着的、却又时不时会泄露出来的关注和紧张。而更让她心生疑窦的是,自己那个一向冷静自持、在异性面前界限分明的女儿赵雅靓,面对这个年轻人的出现,虽然表面上依旧淡然,但元佩茹还是捕捉到了一些极细微的变化——比如,张舒铭在场时,雅靓的话会比平时少一些,倾听的姿态却更专注;又比如,偶尔提到沙河乡或茶山时,她看似随意的接话里,会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了解……这些细节,像散落的珠子,在元佩茹心中慢慢串成了一条若隐若现的线。 她心下暗忖:这小伙子,模样周正,眼神清亮,不像是个心术不正的。听老赵夸过他,有担当,肯吃苦,是块璞玉。只是……他家在乡下,条件普通,和雅靓无论是家境、学历还是现在的社会地位,差距都不小。他这般频繁出现,是单纯求学,还是……另有所图?抑或,两人之间,真的有些她不知道的苗头? 想到此处,元佩茹决定试探一下。她脸上笑容不变,语气自然地接过话头,但话题却巧妙地转向了她最擅长的领域,既展示了关心,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考量。 “舒铭啊,”元佩茹放下公筷,看向张舒铭,目光温和中带着商界女性特有的精明与务实,“听老赵说,你在沙河乡搞的那个茶山,很有起色。年轻人有想法,肯扎根基层,不容易!”她先给予了肯定,随即话锋微转,切入正题,“不过啊,搞农业,光有热情和力气还不够,眼光一定得放长远。现在国家越来越重视三农,绿色农业、特色农产品是未来趋势。你们不能光埋头种茶,得多想想品牌化、市场化的路子。”她语速平缓,却条理清晰,“比如,你们那的茶叶品质要是过硬,能不能想办法申请个绿色食品或者有机认证?有了招牌,价格和销路都能上去一层。再比如,能不能结合现在的乡村旅游热,搞点茶山观光、采茶制茶体验?这附加值可就大大不同了!”她提出的建议具体而富有建设性,俨然一副真心为其筹划的姿态,既展示了她的见识和资源,也在不动声色地考察着张舒铭的悟性和接受能力。 张舒铭听得连连点头,心中佩服不已:“元阿姨您说得太对了!这些问题我们确实正在摸索,您这几句话真是点醒了我!品牌和体验,确实是关键!”他感到受益匪浅,也隐约感觉到这位未来可能成为“岳母”的长辈话语背后的深意,回答得更加认真。 这时,赵雅靓轻轻放下汤匙,嘴角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语气带着亲昵的调侃,也巧妙地打断了母亲可能进一步的“深入指导”:“妈,您这架势,都快成了舒铭的专属商业顾问了。人家是来吃饭的,可不是来上课的。”她这话表面是埋怨母亲话多,实则含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维护,以及……一丝为张舒铭能得到母亲认可而产生的、连自己都未深究的淡淡骄傲。 元佩茹将女儿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了然,哈哈一笑:“好好好,不说了不说了,吃饭吃饭!舒铭,尝尝这个鱼,新鲜着呢!”她适时收住话头,热情地招呼着,心中的猜测却又笃定了几分。 “我这叫帮年轻人把把脉,指指路!”元佩茹笑吟吟地接过女儿的话头,顺手给张舒铭碗里夹了块鲜嫩的鱼肉,动作自然亲切,目光却像最精细的探针,不着痕迹地在赵雅靓和张舒铭脸上扫过。她话锋一转,语气里带上了长辈特有的、让人难以拒绝的关切,“不过啊,舒铭,阿姨是过来人,说句实在话,事业固然重要,但那就像栽树,得循序渐进。可这个个人问题啊,就像开花结果,讲究个时机,遇到合适的,也得及时把握。你年纪也不小了,在沙河乡那样的地方,接触面可能窄些,有没有遇到谈得来、看着合眼缘的姑娘?” 她稍微停顿,观察着张舒铭的细微反应,见他耳根微红,才继续用推心置腹的语气说:“要是暂时还没有,或者没遇到特别合适的,你跟阿姨别见外!阿姨这些做生意,认识的人多,家里有姑娘的也不少,好些个条件真不错,家世清白,人品端正,模样也好,都是知根知底的。你要是愿意,阿姨可以帮你留意着,牵个线,认识一下也多选择,你看怎么样?” 这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涟漪。张舒铭正伸筷子去夹饺子的手明显顿住了,筷子尖在盘子上方悬停了一秒。他感觉脸颊有些发烫,尤其是耳根,热得厉害。几乎是本能地,他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带着一丝慌乱地扫向对面的赵雅靓。只见她正微微低着头,用筷子极其专注地、慢条斯理地挑拣着碗里一小块鱼肉上几乎不存在的细刺,仿佛全身心都沉浸在这项“艰巨”的任务中,对母亲的话置若罔闻。然而,张舒铭却敏锐地捕捉到,她低垂的、长而密的睫毛不易察觉地轻轻颤动了两下,如同受惊的蝶翼。他喉咙发紧,心跳也乱了节拍,嗫嚅着,声音有些干涩:“谢……谢谢元阿姨关心……您、您太费心了。我……我现心思主要还是放在茶山和学校那摊子事上,想着先把基础打牢靠……个人问题……这个……不急,真的不急。”他语无伦次,重复着“不急”,像是要说服别人,更像是在告诫自己。 一直捻须微笑旁观的赵景哲,此时温和地开口,语气沉稳,带着学者的通透和长者的宽厚,适时地打了圆场,也巧妙地将话题引向更宽泛的层面:“佩茹啊,孩子们的事,他们自己有分寸,缘分这个东西,强求不来,也急不得。舒铭这孩子,做事踏实,有担当,也有自己的想法,我是看好的。一个人只要根子正,方向对,肯坚持,一步一个脚印走下去,无论是事业,还是……”他意味深长地顿了顿,目光温和地从张舒铭脸上滑过,又落在女儿看似平静的侧脸上,“……还是生活上的归宿,时候到了,自然会水到渠成。我们做长辈的,在旁边适当提点就好,关键还是看他们自己。”这话既是安抚妻子,也是对张舒铭的一种肯定和鼓励,更隐含着某种对未来的开放态度。 元佩茹何等精明,立刻心领神会。她脸上笑容不变,从善如流地接话,语气更加亲切,甚至带上了几分毫不掩饰的赞赏,话语也更大胆了些:“老赵说得在理!是我心急了。主要是舒铭这孩子,我真是越看越喜欢!踏实、上进,关键是心地纯正,眼神里有光!现在这样的年轻人不多见了。”她说到这里,故意拖长了音调,目光在张舒铭和赵雅靓之间来回扫了一下,促狭地笑了笑,压低了些声音,仿佛分享一个小秘密:“唉,说句实在话,要不是我们家雅靓她……”她恰到好处地在此处停住,留下一个引人无限遐想的空白,才转而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极其亲昵的语气叹道:“我有时候真想啊,老赵,咱们家就缺这么个沉稳踏实的男孩儿!要是舒铭不嫌弃,给我当个干儿子,那该多好!你说是不是?” 赵景哲闻言,发出一阵爽朗的笑声,眼中满是对妻子这番话的认同和对张舒铭的赞许:“哈哈,我看行!这主意好!舒铭啊,你看你元阿姨多喜欢你!以后就常来家里,别见外!多跟你元阿姨学学她那些市场经济的实战经验,也常来跟我这个老学究聊聊书本里的道理,就把这儿当自己家一样!”这话语里充满了长辈真挚的关爱,是对张舒铭人品的极大认可,但更深处,也隐隐透出一丝超越普通师生情谊的、对未来某种可能性的接纳和期盼。 张舒铭心中剧震,一股混合着受宠若惊、惶恐不安、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悸动的热流瞬间涌遍全身。他慌忙站起身,手脚都有些不知道该怎么放,脸红得更加厉害:“教授,元阿姨,您二位……您二位太抬爱了!我……我一个乡下来的穷教书的,何德何能……”他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目光再次不受控制地、带着求助般的意味飘向赵雅靓。只见她依旧低着头,但白皙的脖颈肌肤上,已然泛起了一层淡淡的、羞涩的红晕。 元佩茹将张舒铭的窘迫和女儿那细微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份猜测又笃定了七八分。但她并不急于点破,反而采取了更迂回的策略,开始了第二次试探,这次,矛头直指自己的女儿。 “哎呀,什么抬爱不抬爱的,我们就是喜欢你这份实诚!”元佩茹笑着摆手让张舒铭坐下,亲自给他盛了碗汤,语气仿佛闲话家常,“说到年轻人啊,我就操心我们雅靓。你看她,一天到晚就知道工作,个人问题一点不上心。前阵子,市里刘部长的爱人,就是跟我挺熟的那个王姐,还跟我提呢,说她侄子刚从国外留学回来,进了省直机关,小伙子一表人才,家世也好,非要安排时间让俩年轻人见见。我这当妈的,说多了嫌我啰嗦,不说又干着急。”她说着,状似无奈地叹了口气,目光却仔细审视着张舒铭的表情变化。 张舒铭刚刚端起的汤碗差点没拿稳。市里部长的侄子、省直机关、海外留学……这些词汇像一块块巨石砸在他心上。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窒息感,喉咙发紧,勉强挤出一个笑容:“赵科长……她这么优秀,肯定……肯定有很多人追求。”声音干巴巴的,毫无说服力。他下意识地又看了一眼赵雅靓,只见她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略带不耐地打断母亲:“妈,好好的吃饭,您又提这些干嘛?我的事我自己有数。”这话像是说给母亲听,但张舒铭却觉得,似乎也带着一点撇清的意思,让他心里更乱了。 “好好好,不提不提。”元佩茹见好就收,但试探的脚步并未停下,开始了第三次,也是更深入的一次试探——直指张舒铭的家庭背景。她语气变得更加温和,充满关怀:“舒铭啊,你看你,一个人在乡下打拼,也不容易。家里老人都在老家?身体都还硬朗?你父母是做什么的?他们培养出你这么优秀的孩子,可真不容易。”这个问题看似寻常的长辈关怀,实则至关重要,是评估双方家庭是否“门当户对”的关键一步。在这个小县城的环境里,家庭背景依然是婚姻考量中一个沉甸甸的砝码。 张舒铭的心微微一沉,但随即涌起的是一股对家人的深切情感和自豪。他放下筷子,坐直了些,神情变得认真而坦诚:“谢谢元阿姨关心。我老家在山北海东省山北市的一个厂矿县城。我父亲是县里煤矿的工人,下了一辈子井,人特别朴实、正直,话不多,但做事特别认真负责。我母亲是普通的家庭妇女,特别勤劳、善良,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他们虽然都是普通老百姓,没什么文化,但从小就教我要诚实、肯干、有担当。”他的语气里没有一丝自卑,反而充满了对父母的敬爱。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还有个姐姐,比我大三岁,大学学的是经济相关专业,现在在省城工作。”他如实道来,语气平和,既不夸大,也不掩饰,展现了他踏实、不虚荣的品性。 元佩茹仔细地听着,脸上保持着温和的笑容,心里却在快速盘算:工人家庭,清白正直,但确实和自家差距不小。姐姐在省城,学经济,这算是个不错的亮点。总体而言,家世普通,但家教看来不错,孩子本身确实出色。她笑着点头,语气充满赞许:“工人家庭好啊!最实在!能培养出你这样有出息又懂事的孩子,你父母真是了不起!你姐姐也争气,真好。”这话半是真心半是场面话,但她对张舒铭的认可,确实又多了几分,毕竟,人品和能力终究是更重要的。然而,那丝基于现实差距的考量,也悄然在她心底留下了印记。 这顿家常便饭,在元佩茹层层递进、看似随意实则精妙的试探下,仿佛变成了一场无声的考核与情感博弈。张舒铭在诚惶诚恐与心潮澎湃间起伏,赵雅靓在看似平静下心绪翻腾,赵景哲则以超然的姿态默许并观察着一切。晚餐在一种表面和乐、内里暗涌的复杂氛围中接近尾声,而几人之间的关系,也因此变得更加微妙难言。 饭后,赵景哲果然拉着张舒铭进了书房。熟悉的茶香和书香弥漫开来。两人一边品着赵教授珍藏的普洱,一边在棋盘上摆开阵势。黑白子交错间,话题很自然地又回到了《素书》上。赵景哲今晚兴致很高,结合棋局,深入浅出地讲解着《素书》中“道、德、仁、义、礼”的深层关联,以及“柔弱胜刚强”、“韬光养晦”等策略在现实处世中的应用。他不再是单纯讲解,更像是将张舒铭视为可以深入探讨的同道,言语间充满了启迪和期待。 张舒铭凝神倾听,心中思潮起伏。他不仅为教授的学识和智慧所折服,更感受到一种被信任、被期许的重量。然而,他的心思却无法完全集中在棋局和典籍上。耳边似乎还回响着元佩茹关于“相亲”和“干儿子”的话,目光偶尔会透过敞开的书房门,瞥见外面客厅里,赵雅靓正帮母亲收拾碗筷的窈窕身影。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蔓延——对眼前学术和精神引领的渴望与感激,对赵教授一家给予的温暖和认可的珍视,以及……对门外那个女子愈发难以抑制的、混合着愧疚、欣赏、还有一种近乎奢望的情感。他感觉自己仿佛站在一个十字路口,一边是熟悉的、充满责任的沙河乡之路,另一边,则是这个书香之家所展现的、一种更深邃广阔的可能性和……一种令他心跳加速的牵绊。 赵雅靓在客厅,看似平静地擦拭着餐桌,心思却早已飘远。母亲的话、父亲对张舒铭毫不掩饰的欣赏,以及张舒铭那偶尔投来的、复杂难辨的目光,都让她心绪不宁。她听到书房里传来的父亲沉稳的讲解声和张舒铭偶尔谦逊的应答,心中五味杂陈。她为张舒铭得到父亲的认可而隐隐高兴,又为父母那几乎不加掩饰的“撮合”意图感到尴尬和一丝慌乱。更让她心烦意乱的是,她发现自己似乎……并不排斥这种氛围,甚至内心深处,有一丝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悸动和期待。这种矛盾的心情,让她在面对母亲意味深长的笑容时,只能借故躲进厨房,用冰冷的水流来平复内心的波澜。 第96章 夜路不好走 夜色渐深,书房内的茶香渐渐被窗外渗入的凉意冲淡。棋局已近尾声,张舒铭虽然全神贯注地聆听赵教授的讲解,但心底始终萦绕着一丝不安。他瞥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指针已悄然滑过九点。想到明日赵教授有早睡习惯,自己一个外人久留实在不妥,便深吸一口气,带着歉意开口道:“教授,时间不早了,您明天还有工作,我……我就不多打扰了。” 赵景哲正讲到兴头上,闻言微微一愣,随即爽朗一笑,摆摆手:“不妨事,不妨事!跟你聊这些,是乐趣,不觉着累。”他虽如此说,但眼角的细纹也显出一丝倦意。他看了看时间,点点头:“也好,夜路不好走,你是该早些回去休息。今天聊得很尽兴,以后常来!” 这时,元佩茹和赵雅靓也收拾完了厨房,走了进来。元佩茹闻言,立刻接口道:“是啊舒铭,这么晚了,回青石镇的班车早没了?你怎么回去?”语气里是真切的关心。 “没事的,元阿姨,我在县里租的房子还没退……”张舒铭忙说,“一会我走到路口看看,应该还能打到车。” “打什么车呀,这么晚又不安全。”元佩茹嗔怪道,随即看向女儿,“雅靓,你开车送送舒铭,这么晚了他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 赵雅靓正用毛巾擦着手,听到母亲的话,动作微微一顿。她抬眼,目光与张舒铭忐忑的眼神相遇,很快又移开,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好。”语气平静无波,听不出情绪。 张舒铭心中一跳,既感激元佩茹的周到,又为要与赵雅靓独处而莫名紧张,连忙推辞:“不用不用,太麻烦赵科长了,我自己能行……” “麻烦什么,顺路的事。”元佩茹不由分说,已经把赵雅靓的外套递了过去,“雅靓,开车慢点,把舒铭安全送到住处。” 就这样,张舒铭在赵教授夫妇的叮嘱声中,有些局促地跟着赵雅靓走出了家门。晚风带着凉意,吹散了屋内的温暖。两人一前一后走到楼下停着的一辆半新的银色轿车旁。 赵雅靓拿出钥匙解锁,拉开车门,动作利落。“上车。”她声音依旧平淡。 “哎,好,谢谢赵科长。”张舒铭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车内空间狭小,瞬间充满了她身上淡淡的、混合着洗涤剂和一丝若有若无清香的的气息,让张舒铭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速了。 赵雅靓系好安全带,发动车子。引擎低沉地轰鸣起来,车灯划破黑暗。车内一片寂静,只有空调细微的风声和轮胎压过路面的沙沙声。空气仿佛凝固了,弥漫着一种近乎尴尬的沉默。两人都目视前方,谁也没有先开口。刚才在书房和客厅的那种融洽氛围,在密闭的车厢里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而紧绷的张力。 车子平稳地驶出家属院,汇入夜晚稀疏的车流。张舒铭觉得这沉默几乎令人窒息,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打破僵局,找了一个最安全的话题:“这次培训……内容挺扎实的,尤其是关于乡土课程开发那块,收获很大。” “嗯。”赵雅靓专注地看着前方,简短地应了一声,过了两秒,才补充道,“能结合实际就好。”语气依旧是工作式的。 又是一阵沉默。张舒铭感到手心有些冒汗。他绞尽脑汁,又找话题:“赵教授今晚讲的《素书》……真是博大精深,每次听都有新感悟。他老人家身体看着挺硬朗,精神也好。” “嗯,他闲不住,就爱琢磨这些。”赵雅靓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提到父亲,她的话似乎多了一点点温度,“元阿姨……”“我妈她上年纪了,话多了点,但没坏心。”赵雅靓听他提到了母亲,赶紧接言,像是某种解释。 张舒铭连忙点头:“是是是,元阿姨见识广,心态年轻,跟她聊天能学到很多东西。”他顿了顿,鼓起勇气,声音放缓了些,带着真诚的感激,“今天……真的谢谢你和教授,还有元阿姨。给你们添麻烦了。” “没什么,不用客气。”赵雅靓打了转向灯,车子拐过一个弯,“我爸妈……他们挺喜欢你的。”她说这话时,语气有些复杂,似乎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或者别的什么情绪。 这句话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张舒铭心湖,荡开圈圈涟漪。他侧过头,借着窗外流转的路灯光晕,小心地观察着她的侧脸。光影在她线条优美的脸颊上明暗交替,看不真切表情。 “田老师他……”张舒铭忽然鬼使神差地提到了田光博,话一出口就后悔了,但已然来不及收回。 赵雅靓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她沉默了几秒,才淡淡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疏离的平静:“田老师人很热情。”她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也抛出了一个名字,“陈雪君……她在卫生所工作,也挺好的。” 这话像是一根细针,轻轻扎了张舒铭一下。他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是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也是一种无声的划界。你帮我挡了田光博的明枪,我替你掩了陈雪君的暗箭,我们各有各的“麻烦”,彼此心知肚明,但也都默契地没有在长辈面前点破。 这种奇异的“同盟”感,像一阵微风,悄然吹散了车厢里凝固的尴尬。张舒铭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稍稍松弛,甚至生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带着点同病相怜意味的亲近感。他侧过头,看向赵雅靓的侧脸,嘴角忍不住向上弯起一个无奈的弧度,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自嘲和调侃: “啧,这么一看,咱们俩这‘难兄难弟’的情谊,敢情是在田老师的热心肠和我元阿姨的‘殷切关怀’里锤炼出来的啊?” 他故意拖长了调子,眼神里闪着戏谑的光,“一个火力全开,一个见缝插针,配合得还挺默契。” 也许是被他这夸张的语气和生动的用词逗乐了,也许是同样感慨于这诡异的处境,赵雅靓的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随即,一声极轻的、几乎是从鼻息里逸出的笑声终于响了起来。她依旧目视前方,但紧绷的肩膀明显放松了下来,语气也带上了几分难得的轻松: “可不是么,”她顺着他的话,也带上了一点调侃的意味,“一个明修栈道,一个暗度陈仓,我们俩倒成了被围观的‘主角’了。” 这话一出,连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好笑,摇了摇头。 车内的气氛瞬间活络起来。之前的尴尬和疏离,在这带着点互相打趣的共鸣中,冰消瓦解。 第97章 我会想你的 话题渐渐打开,从培训的趣事,聊到各自工作中遇到的琐碎烦恼,再到对县里教育的一些看法。虽然依旧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但语气不再那么公事公办,偶尔还能听到赵雅靓简短的回应甚至一两声极轻的笑。张舒铭发现,当她放松下来,卸下“赵科长”的身份时,她的声音其实很好听,带着一种沉静的柔和。 车子驶入一段光线较暗、车辆稀少的道路。在一个需要换挡的缓坡处,赵雅靓右手自然地离开方向盘,伸向档把。恰在此时,张舒铭也下意识地动了一下放在腿边的右手。 她的指尖,微凉而细腻,不经意地擦过了他的手背。 那一瞬间的触碰,如同电流窜过。两人都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缩回了手。 空气再次凝固。但这次的沉默,与最初的尴尬不同,弥漫着一种暧昧的、悸动的气息。张舒铭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手背上那转瞬即逝的触感挥之不去。 赵雅靓迅速挂好档,双手重新紧握方向盘,目视前方,但耳根在昏暗的光线下,似乎泛起了一层薄红。 张舒铭的心跳越来越快,一种强烈的、冲动的念头攫住了他。他侧过头,目光灼灼地凝视着赵雅靓在光影交错中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轮廓。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变得稀薄而滚烫。 就在这时,赵雅靓轻轻踩下刹车,将车子平稳地停在了路边一盏路灯的光晕下——张舒铭临时租住的地方到了。 “到了。”她轻声说,声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并没有看他,只是解开了自己的安全带,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在这寂静封闭的空间里格外清晰。这动作像一个信号。 就在她转身似乎要说什么的刹那,张舒铭做出了一个大胆的、近乎本能的动作。他忽然伸出手,不是去开车门,而是准确无误地覆上了她刚刚离开安全带插扣、还停留在身侧的手。他的手温暖而带着薄茧,坚定地握住了她微凉纤细的手指。 赵雅靓浑身猛地一僵,霍然转头看向他,眼中充满了惊愕,甚至有一丝慌乱,下意识地想抽回手。 但张舒铭握得很紧,目光如锁链般牢牢缠住她的视线。那双平日里沉静如水的眼眸,此刻在昏暗车厢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他倾身逼近,温热的呼吸交织在一起,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深处震出: 安全带解得这么急他指尖轻轻摩挲她手腕内侧,激起一阵战栗,是怕我找不到借口靠近? 赵雅靓呼吸一滞,别过脸去:陈雪君在等你。她望向窗外亮着暖光的窗户,声音发紧,灯还亮着。 这句话像盆冷水浇下,张舒铭动作顿住。他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那扇窗里的灯光确实亮得刺眼。空气突然凝固,只余两人交错的呼吸声。 突然,他低笑一声,转回她的脸:所以你在提醒我拇指抚过她发烫的耳垂,有人在等? 赵雅靓羞恼地瞪他,却被他眼底的暗流慑住。只见他缓缓凑近,鼻尖几乎相触,嗓音带着蛊惑的沙哑:那盏灯亮着更好正好让所有人都知道他的唇在咫尺之距停住,热气拂过她轻颤的唇瓣,此刻在车里吻你的人,是我。 这句话彻底击溃了赵雅靓的防线。她攥着他衣领的手指关节发白,所有推拒都化作一声呜咽。当他的唇终于覆上来时,窗外那盏明亮的灯,竟像烛火般在视线里摇曳模糊起来。 这个吻,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意外的触碰或失控的瞬间。它充满了明确的意图、压抑已久的渴望和一种宣告主权般的霸道。带着孤注一掷的疯狂,仿佛要将所有未竟的话语都碾碎在唇齿之间。起初是带着试探的碾压,随即变得深入而缠绵。他松开握着她的手,转而捧住她的脸颊,拇指轻轻摩挲着她敏感的耳后肌肤,手掌托住她的后颈,指节穿过她散落的发丝,力道强势却又不失温柔的加深了这个吻。赵雅靓的大脑一片空白,起初还僵硬地抵抗着,但在他灼热的气息和不容置疑的攻势下,紧绷的身体渐渐软化。所有的理智、矜持、顾虑,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她攥着他衣襟的手,不知何时已攀上他的肩膀,生涩而笨拙地回应着,鼻息间全是他身上清冽又带着一丝茶香味的气息,混合着车内淡淡的香氛,构成一种令人眩晕的蛊惑。她闭上眼,长睫剧烈地颤抖着,任由自己沉溺在这危险而甜蜜的漩涡之中。 车厢内空气稀薄,暧昧的水声和急促的呼吸交织。路灯的光晕透过车窗,在两人紧贴的身影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盏亮在租住屋的灯,此刻仿佛成了遥远背景里一个模糊的光点,再也照不进这方被情欲笼罩的狭小空间。 良久,张舒铭才稍稍退开些许,额头仍抵着她的,呼吸粗重。他凝视着怀中人绯红的脸颊和迷离的眼眸,拇指轻轻擦过她湿润肿胀的唇瓣,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现在还觉得不安全吗? 赵雅靓急促地喘息着,眼睫轻颤,不敢直视他灼热的目光。她试图找回一丝理智,声音却软得不像话:张舒铭我们不能 不能什么?他打断她,鼻尖蹭过她发烫的脸颊,语气带着几分危险的诱惑,不能像现在这样?还是不能承认他的唇再次贴近,若即若离地游移在她唇角,你其实也想要? 赵雅靓浑身一颤,被他直白的话语击中心脏。她羞恼地想要推开他,却被他更紧地搂住腰身。 那盏灯亮着,张舒铭在她耳边低语,热气拂过她敏感的耳廓,但此刻在我怀里的,是你。他的手掌顺着她的脊背缓缓下滑,引起一阵战栗,告诉我,雅靓现在是谁在不安? 赵雅靓闭上眼,最后的防线彻底崩塌。她主动仰起头,再次吻上他的唇,用行动代替了回答。这个吻比方才更加热烈,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她的手插入他的发间,将他拉近,仿佛要将彼此融为一体。 夜,静谧而漫长。路灯昏黄的光晕透过车窗,温柔地笼罩着车内这对忘情拥吻的男女。车外是清冷的世界,车内是方寸之间的烈焰燎原。 赵雅靓同样看到了那个名字。她脸颊上未退的潮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变得煞白。眼中一闪而过的,是清晰的痛楚、被撞破的难堪,还有一丝迅速凝聚的冰冷。她猛地扭过头,避开他的视线,动作急促地整理着自己微乱的长发和被他揉皱的衣领,指尖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那份狼狈与她平日里的从容镇定形成了尖锐的对比。 铃声固执地响着,一遍又一遍,仿佛在敲打着两人脆弱的神经和道德的底线。张舒铭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喉咙里的干涩和心跳的狂乱,按下了接听键,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如常:“喂,雪君?” 然而,那微微的沙哑还是泄露了他的不平静。 电话那头,陈雪君温柔关切的声音传来,透过听筒,在异常安静的车厢里清晰可闻:“舒铭,你到了吗?怎么在楼下待了这么久?也没个消息,我有点担心。” 她的声音像一根最细的针,精准地刺入两人之间那层刚刚被情欲蒙蔽的、名为“现实”的薄膜。 张舒铭的心揪紧了,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瞟向副驾驶的赵雅靓。她紧抿着唇,下颌线绷得紧紧的,侧脸对着他,固执地望着窗外浓重的夜色,仿佛要将自己与这令人窒息的一幕隔绝开来。 “到了到了,”张舒铭赶紧回答,语气带着刻意的轻松,“刚在楼下……碰到个学生家长,多聊了几句,忘了时间。” 这个仓促的谎言让他感到一阵心虚。 “哦,这样啊,”陈雪君似乎并未起疑,声音依旧柔和,“没事就好。快上来,晚上起风了,有点凉,我给你泡了热茶。” “好,知道了,马上就来。”张舒铭几乎是仓促地挂断了电话,仿佛再多说一秒就会暴露什么。 “嘟”的一声,通话结束。车厢内瞬间陷入一种比之前更加令人窒息的死寂。刚才的炽热缠绵如同海市蜃楼般消散,冰冷的现实像潮水般涌回,横亘在两人之间。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却像约好了一般,动作僵硬地、缓缓地抬起头,目光穿过车窗,共同望向不远处那扇熟悉的、透出温暖橘色灯光的窗户。 那扇窗后,是那个对他全然信任、正在等待他归家的陈雪君。这个认知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张舒铭的心上,强烈的羞愧感和一种无力回天的绝望感几乎要将他淹没。而赵雅靓的脸上,所有意乱情迷的痕迹都已褪去,只剩下彻底的清醒、疏离,以及一种深深的、仿佛做错了事般的自我谴责。她放在膝盖上的手,悄悄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赵雅靓率先恢复了镇定,她深吸一口气,转回头,脸上已经看不出太多情绪,只有眼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红晕。她声音平静,却带着刻意拉开的距离:“我该回去了。”她顿了顿,“时间长了,我妈该起疑心了。”目光快速扫过张舒铭,语气复杂地低声道:“谢谢你……今晚,很甜。” 这“甜”字说得极轻,带着一丝自嘲和决绝。 张舒铭心脏一缩,苦涩涌上喉咙:“雅靓,我……” “我会想你的。”赵雅靓打断他,这句话像是一句告别,又像是一句魔咒。她没再看他,开始整理自己有些皱的衣襟,动作恢复了平日的利落,“随时……来家里坐坐,我爸妈都喜欢你。”这句话听起来是客套,却更像是在提醒彼此,他们之间横亘着的、无法逾越的鸿沟。 张舒铭无言以对,只能看着她熟练地倒车,调头。银色轿车缓缓驶离,尾灯消失在夜色中,也带走了方才那段短暂而危险的迷梦。他独自站在原地,晚风吹在身上,带着彻骨的凉意。 第98章 五味瓶 他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一步一步踏上楼梯,每一步都仿佛踩在自己沉重的心跳上。钥匙插入锁孔时,那“咔哒”声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清晰。几乎就在同时,门从里面被轻轻拉开,仿佛里面的人一直守在门后。 温暖的灯光和家的气息瞬间涌出,裹住了站在门口、一身寒气的张舒铭。陈雪君穿着一身柔软的浅色家居服,长发松松挽起,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温柔笑意,眼神里有关切,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等待后的放松。“听到你的脚步声了,”她声音轻柔,侧身让他进来,“快进来,外面冷?”她说着,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想去接他刚脱下来的外套。 就在她的指尖即将触碰到那件深色外套时,动作有了一个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她的手指没有立刻抓住衣服,而是在粗糙的布料上停留了一瞬,仿佛在感受什么。衣服上……并没有预料中深秋夜里的冰凉寒意,反而……隐隐约约沾染着一丝陌生的、淡雅的香气,不是她常用的任何一种香水或洗涤剂的味道。这丝若有若无的香气,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了她一下。 陈雪君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零点几秒,像一张完美的面具突然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但她迅速调整过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极其自然地将外套接了过去,转身挂到门口的衣架上,语气平稳如常,甚至带着点轻松的嗔怪:“饿不饿?饭菜我都热在锅里了,就等你回来吃呢。” 张舒铭的心虚让他不敢直视陈雪君的眼睛,他低着头换鞋,含糊地应道:“不……不用了,雪君。在赵教授家吃过了,元阿姨太热情,非留着吃饭,做了好多菜,实在推不掉。”他急于用这个借口掩盖自己晚归的真实原因,但撒谎带来的刺痛感让他喉咙发紧。他换好鞋直起身,目光扫过餐厅,看到桌上摆着的几盘菜,虽然用碗扣着保温,但显然没动几筷子,心头猛地一揪,涌上更深的愧疚,“你……你还没吃?一直在等我?” 陈雪君已经走到了餐桌边,背对着他,正在整理碗筷。听到他的问话,她的背影似乎微微顿了一下,随即转过身,脸上依旧是温柔的笑:“嗯,想着等你一起吃的,热闹点。不过你吃过了就好,我在家什么时候吃都行。”她说着,开始动手收拾饭菜,“我去把菜收起来,明天热热还能吃。” 看着她纤细的背影在厨房和餐厅间忙碌,张舒铭内心的负罪感像潮水般几乎要将他淹没。他急忙走到沙发边,拿起自己随身的背包,有些手忙脚乱地从里面掏出一个用软布包裹的小盒子,走到陈雪君身边,语气带着刻意营造的、甚至有些过分的殷勤:“雪君,别忙了,你看,我给你带了件小礼物。培训结束路过一家店,看着挺适合你的,就买了。你看看喜不喜欢?” 陈雪君有些诧异地停下手中的动作,接过那个小巧的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只成色极好的玉镯,温润的光泽在灯光下流转。她眼中确实闪过了一抹真实的惊喜,但那惊喜之下,似乎迅速掠过一丝更复杂的情绪——是疑惑,或许还有一丝不安。她抬起头,看向张舒铭,语气带着试探的温柔:“怎么突然想起买这个了?这镯子……不便宜?你培训辛苦,不该乱花钱的。” “没花多少钱,培训挺顺利的,就当……就当是个小纪念。”张舒铭避开她探究的目光,语气有些急促地强调,“你喜欢吗?我觉得这玉的颜色特别衬你。” 陈雪君拿起玉镯,小心翼翼地戴在左手腕上。碧绿的玉色果然将她白皙的手腕衬得更加纤细柔美。她轻轻转动着手腕,指尖摩挲着光滑微凉的玉璧,沉默了几秒钟。这短暂的沉默让张舒铭的心悬了起来。终于,她抬起头,脸上重新绽开那种他熟悉的、温柔得体的笑容:“很喜欢,谢谢你,舒铭。有心了。” 然后,她像是要结束这个话题,语气轻快地催促道:“好了,礼物也收了,你也累了一天了,快去洗个热水澡放松一下,解解乏。热水我一直给你备着呢。” 张舒铭看着她努力维持的平静和温柔,心里反而更加不是滋味。一种混合着强烈愧疚、想要迫切弥补、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情绪支配了他。他上前一步,伸手环住陈雪君的腰,将她拉近自己,下巴轻轻抵在她的发顶,嗅到她发间熟悉的、令他安心的清香,这让他心中的罪恶感更重了。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刻意营造的暧昧和暗示:“一个人洗澡多没意思,冷冷清清的……一起,好不好?就像……就像以前有时候那样。” 他试图用亲昵来掩盖内心的慌乱。 陈雪君的身体在他怀里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脸上飞起一抹红晕,但眼神深处那一闪而过的黯淡却快得让人抓不住。她轻轻推了推他的胸膛,语气带着惯常的、带着点羞涩的嗔怪:“哎呀,没个正经!都多大的人了……快去洗你的,水真的要凉了。” 她的拒绝听起来像是夫妻间寻常的打情骂俏,但力度却比以往要坚决一丝。 “我就想不正经一回……”张舒铭低笑着,不肯放手,反而带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想要证明什么的热情,半拥半抱地、带着她往浴室的方向轻轻推着走。陈雪君半推半就,脸上挂着无奈又似乎有些羞赧的笑意,顺从地跟着他挪动脚步,然而,在她低垂的眼眸深处,那抹复杂的阴影却始终挥之不去。空气中,那缕陌生的香水味似乎已经淡去,但某种无形的隔阂,却悄然滋生。 张舒铭半推半抱着,两人笑闹着跌进柔软的被褥里。他俯身看着她,指尖划过她睡衣的纽扣,故意板起脸:“陈雪君同志,组织上要检查一下,看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好好吃饭。” 陈雪君笑着拍开他的手:“少来!张书记在城里吃香喝辣,还记得家里这亩三分地?” “天地良心!”他凑近她耳边,热气呵得她直躲,“我这是时刻牢记为人民服务的宗旨,特别是为陈雪君同志服务。” “油嘴滑舌!”她笑着躲闪,却被他捉住手腕。在嬉闹间,睡衣扣子一颗颗松开,温度逐渐升高。张舒铭的动作比往常急切,像是要证明什么,又像是要掩盖什么。当他 开始 第一下时,陈雪君轻轻抽了口气,指尖陷进他后背的肌肉里。 情到浓时,她忽然睁眼,看着身上这个男人紧抿的唇线和微蹙的眉峰,突然噗嗤笑出声:“呦,张书记今天这是要创亩产新纪录?” 张舒铭动作 稍微 一顿,额头 抵着她的,喘着气笑:“那必须的!得让领导看看我的工作热情。” “少贫!”她捏他耳朵,“说,是不是在城里偷师学艺了?” “我这是无师自通!”他故 意 加 重 力道,惹得 她轻呼,“再说,我这辈子就认陈老师一个师傅。” “德行!”她笑着捶他肩膀,眼底却掠过一丝深思。空气中若有若无的陌生香气,和他不同以往的急切,都让她心里的疑问像水泡般往上冒。但此刻,她选择把这些疑问压下去,只是更紧地抱住他。 当极致来临的瞬间,张舒铭脑中竟闪过赵雅靓潮红的面容,这让他浑身一僵。 张舒铭像是要将所有的纷乱思绪、愧疚不安以及对赵雅靓那份禁忌情感的躁动都宣泄出去一般,动作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急切和猛烈。他近乎贪婪地索取着身下这具温顺的身体,仿佛要通过这种紧密的结合来确认什么,或者说,来掩盖什么。 陈雪君敏锐地察觉到了,陈雪君温柔地迎合着他,但在情动的迷离间隙,她偶尔会睁开眼,静静地看着身上这个男人紧闭双眼、眉头微蹙、沉浸在欲望中的脸。她能看到他的投入,也能感觉到他今晚不同寻常的、带着某种发泄意味的急切。张舒铭在 极 致的 释放 中,感到一阵 短暂 的空 白。然而,就在意识模糊的顶点,一个不该出现的影像竟猛地撞入他的脑海——那是赵雅靓在车厢昏暗光线下意乱情迷的潮红面庞、微微肿胀的唇瓣、以及那双带着水汽和复杂情愫的眼眸…… 这念头如同闪电,让他浑身一僵,瞬间从迷醉中惊醒,随之而来的是排山倒海的罪恶感。 他猛地睁开眼,对上的是陈雪君温柔而带着些许倦意的目光。指尖抚过他汗湿的脊背:“怎么了?累了?” 张舒铭猛地回神,将脸埋在她颈窝,声音闷闷的:“没事,就是想你想得紧。” 她轻轻拍着他的背,像是随口一问:“在市里没跟着田老师他们瞎混?我可听说城里姑娘水灵得很。” “哪能啊!”他立刻抬头,急急表白,“我这点觉悟还没有?再说——”他故意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家里有只这么厉害的小野猫,我哪还有力气往外跑?” 陈雪君笑着拧他腰间的软肉:“说谁野猫呢!我看你才是那只偷腥的猫!” “冤枉!”他捉住她作乱的手,十指相扣,“我这不是老老实实回来交公粮了?” “呸!”她红着脸啐他,“谁要你的公粮!” “不要也得要!”他翻身将她搂进怀里,下巴蹭着她发顶,“今年粮食丰收,必须超额完成任务。” 陈雪君在他怀里安静下来,许久才轻声说:“那你可记住了,咱家的种子,只能种在自家的地里。” 张舒铭手臂一紧,将她更深地按进怀里:“必须的!坚决不给别人可乘之机!” 她在他胸口闷笑,笑声震得他心口发麻。但笑着笑着,她突然抬头,指尖点着他鼻子:“张舒铭同志,组织上再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领导请指示!” “今天这么卖力”她眯起眼,像只狡黠的猫,“是不是做什么亏心事了?” 张舒铭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强装镇定,低头咬她耳朵:“我这是积极响应国家号召,努力提高夫妻生活质量!” 陈雪君在他怀里笑成一团,笑够了才搂住他脖子,轻声说:“累了就睡,明早给你煎荷包蛋。”他长舒一口气,将脸埋在她散发着熟悉香气的颈窝里,心里却像打翻了五味瓶。而陈雪君在黑暗中睁着眼,听着他逐渐平稳的呼吸,轻轻收紧了环在他腰上的手臂。 陈雪君紧紧地回抱住他,将脸埋在他汗湿的胸膛。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那一丝若有若无的、不属于她的香气。 黑暗中,两人各怀心事,刚才的亲密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张舒铭闭上眼,赵雅靓的影子如同烙印,深深刻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第99章 高明 县教育局那间铺着暗绿色绒布会议桌的小会议室里,烟雾浓得几乎化不开,像一团凝固的愁云惨雾。关于青石镇中学新任校长人选的争论,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白热化阶段。副局长钟肖面色铁青,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重重地敲击着桌面,发出“咚咚”的闷响,试图压过空气中的嘈杂。 “同志们!清醒一点!”他的声音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激动和疲惫,“青石镇中学的王福升调整岗位已经小半年了!校长位置空悬至今,学校的管理几乎停滞,这个位置至关重要,不能再拖下去了!我们不能总是困在论资排辈的老黄历里,必须大胆启用那些真正想干事、也能干成事的年轻干部!” 他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最后落在一直沉默不语的局长高建设脸上,语气更加坚决:“我再次明确我的意见:建议提拔青石镇中学现任副校长李斌同志!李斌同志年富力强,教学业务精湛,管理上也有思路,更重要的是,他在本校工作多年,深入了解情况,在师生中威信很高!主持学校工作这段时间,教学质量稳步提升,社会反响非常好!由他接任,有利于稳定局面,延续学校良好的发展势头!” 钟肖的话音刚落,对面一股股长赵建军便慢悠悠地端起面前的紫砂茶杯,揭开盖子,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小口,发出一声满足的轻叹,这才不紧不慢地放下茶杯。他脸上挂着惯有的、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眼神却透着一股精明的算计。 “钟局啊,”他拖长了调子,语气显得语重心长,“您这份改革的心思,这份求贤若渴的急切,我们大家都理解,也佩服。但是啊……”他话锋一转,“办事光有热情不够,还得讲实际,讲究个稳妥。李斌副校长嘛,能力是有的,但毕竟年轻,资历浅,青石镇中学情况复杂,盘子大,他能不能压住阵脚?万一稳不住局面,出了岔子,我们怎么向全校师生、向青石镇的百姓交代?” 他顿了顿,看到有人点头附和,才继续抛出自己的人选:“我看呐,县一中的副校长高明同志,就是个非常合适的人选。高明同志在多个乡镇学校工作过,基层经验没得说,协调能力强,处事稳重老练。让他去青石镇,不仅能把学校内部管理好,更重要的是,能更好地协调与镇党委政府、与周边村社的关系,这对学校的长远发展至关重要啊!这才是真正的大局观!” 会议室内顿时议论纷纷,明显分成了两派。支持钟肖的,多是一些相对年轻的科室负责人,言辞激烈,强调改革与活力;附和赵建军的,则多是一些老资历,语气圆滑,强调稳定与经验。双方各执一词,争得面红耳赤,谁也说服不了谁。 端坐主位的局长高建设,一直微闭着眼,手指轻轻敲着扶手,仿佛在养神。等到争论声稍歇,他才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钟肖脸上,语气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力: “好了,都不要争了。”他轻轻抬手,压下了所有的声音,“建军同志考虑得更周全一些。青石镇中学现在最需要的是稳定,是能迅速打开局面、压住阵脚的干部。高明同志经验丰富,性格稳重,是比较合适的人选。这件事,”他目光转向组织股的负责人,“就按这个意见,尽快走程序上报。散会。” “局长!这……”钟肖猛地站起身,还想做最后的争取。 高建设摆了摆手,打断了他:“钟肖同志,你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改革也要循序渐进嘛。这件事就这么定了。”说完,他率先起身,离开了会议室。 钟肖僵在原地,脸色由青转白,胸口剧烈起伏。他看着高建设和赵建军等人相继离去的背影,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愤怒涌上心头。他精心推动的改革方案,他看好的年轻干部,在盘根错节的“稳定”论和人情关系面前,显得如此不堪一击。他猛地一拳砸在会议桌上,震得茶杯乱响,然后头也不回地、大步冲出了会议室,将一屋子的烟雾和议论甩在身后。 几天后,新任校长高明的到任仪式,在青石镇中学简陋的会议室里举行。让许多人大感意外的是,教育局组织股股长赵建军竟然亲自陪同高明前来,这“送任”的规格,明显超出了常规。仪式上,赵建军笑容满面,代表局党组发表了热情洋溢的讲话,对高明的工作能力给予了高度评价,并强调局里对青石镇中学工作的重视和支持。高明则谦逊地表示,一定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努力开展工作。台下坐着的学校中层和教师代表们,表情各异,有的热情鼓掌,有的面露忧色,有的则冷眼旁观。 当晚,镇上新开张不久、装修最气派的“客再来”酒楼最大的包间“聚贤阁”里,灯火通明,觥筹交错。赵建军做东,为高明接风洗尘。作陪的阵容堪称“豪华”:有青石镇党委分管教育的副书记、镇教办主任,有镇上有头有脸的几位村支书、主任,而格外引人注目的,是两位“特殊”的宾客——镇上有名的采兴运砂场老板刘三,以及不久前被免职的原青石镇中学教务负责人张明。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包间里的气氛越发“热烈”。刘三挺着啤酒肚,满脸红光,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走到高明身边,一把搂住他的肩膀,喷着酒气说: “高校长!兄弟我可是盼星星盼月亮,总算把您这尊真佛盼来了!以后在这青石镇,有啥事,尽管言语!我刘三别的不敢说,方方面面,还能说得上几句话!”他压低了声音,凑到高明耳边,“学校以后有啥修修补补的工程,用水用电用砂石料,包在兄弟身上!保准比市场价便宜!” 另一边,张明也端着酒杯凑过来,他脸色晦暗,带着一股怨气:“高校长,您来了就好!这学校啊,之前被有些人搞得乌烟瘴气!特别是那个张舒铭,仗着有几分小聪明,又巴结上了钟局长,目中无人,最爱出风头!上次食堂整改,就属他跳得最高!这种刺头,不狠狠敲打,以后准给您惹麻烦!” 赵建军坐在主位,笑呵呵地看着这一幕,适时地插话道:“高明校长刚来,情况还不熟,有些话,你们私下多交流。总之,希望在学校班子的带领下,在各位地方贤达的支持下,青石镇中学的工作能尽快打开新局面!”他举起杯,“来,我们一起敬高校长一杯,祝高校长在青石镇大展宏图!” “干杯!” “祝高校长工作顺利!”酒过三巡,刘三端着酒杯,凑到高明身边,压低声音说: “高校长,您新官上任,有个人可得留点神——张舒铭。这小子可不简单,仗着有几分小聪明,又攀上了钟局的关系,在乡里搞什么茶山,风头出尽。我听说,他私下没少议论您,说您观念守旧什么的。这种人,留在身边就是个隐患啊!” 王福升也趁机煽风点火:“是啊高校长,张舒铭最爱出风头,不把领导放在眼里。上次教育教学改革,他就跳得最欢,这种刺头,得好好敲打敲打!” 高明端着酒杯,脸上带着莫测高深的笑容,既不附和也不反驳,只是淡淡地说:“感谢各位提醒,我会注意的。来,喝酒喝酒!” 第100章 “赏识”和“信任” 100 次日清晨,青石镇中学还笼罩在一层薄薄的晨曦中,校园里静悄悄的。张舒铭刚踏进校门,就被等在那里的教导主任叫住了:“张老师,高校长让你现在去他办公室一趟。”主任的语气平淡,眼神却有些闪烁。 张舒铭心里咯噔一下,有种不祥的预感。他定了定神,走向位于教学楼二楼的校长室。门虚掩着,他轻轻敲了敲。 “请进!”里面传来高明热情洋溢的声音。 张舒铭推门进去。高明的办公室宽敞明亮,新添置的绿植和书柜让房间显得很有气派。高明正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批阅文件,见到他进来,立刻放下笔,脸上堆起亲切的笑容,站起身迎了过来。 “舒铭来啦!快请坐,快请坐!”他热情地指着沙发,自己则走到饮水机旁,拿出一个干净的玻璃杯,亲自给张舒铭泡了杯茶,动作娴熟自然。“刚到的龙井,尝尝看。”他将茶杯放在张舒铭面前的茶几上,热气袅袅升起。 张舒铭道了谢,在沙发上坐下,身体微微有些僵硬。高明则拉过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距离保持得恰到好处,既显亲切又不失威严。 “舒铭啊,”高明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语气十分恳切,带着显而易见的“赏识”,“你来咱们学校时间不短了,工作表现有目共睹,能力强,有想法,肯吃苦,特别是之前搞的那个茶山项目,很有影响力!说实在的,我是非常看好你的,是咱们学校重点培养的青年骨干!” 他顿了顿,观察了一下张舒铭的反应,见对方只是安静地听着,便轻轻叹了口气,脸上露出十分为难和沉重的神色,话锋随即一转: “不过呢,舒铭,眼下确实遇到了一个非常棘手、非常紧急的难题,校务会上讨论了几次,大家都觉得很头疼,思来想去,恐怕只有你能扛起这个担子。” 张舒铭抬起眼,平静地看着高明,心里那面“明镜”照得透亮,但面上不露声色:“高校长,您请说。” “是李家沟教学点的事。”高明眉头紧锁,语气沉重,“李瑜晴老师的情况,你可能也听说了。她女儿贝贝,先天性心脏病,情况非常危急,必须马上转到省城的大医院做手术,一刻也耽误不起了。李老师这一走,教学点就彻底停摆了!那里的情况你是知道的,山高路远,条件极其艰苦,没水没电,九个孩子眼看就要失学啊!” 他站起身,在办公室里踱了两步,然后停在高明面前,双手一摊,显得忧心忡忡又无可奈何:“我们也尝试在校内动员过,可那种地方……唉,实话实说,确实没人愿意去。校务会反复研究,权衡再三,最终达成了一个共识——”他目光灼灼地看向张舒铭,语气加重,“认为只有你这样有强烈责任感、有担当精神、有能力又有毅力的同志,才能临危受命,去挑起这副最沉的担子!” 高明走到张舒铭身边,伸手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语气也变得异常“语重心长”,仿佛在交付一项无比光荣而艰巨的使命: “舒铭啊,你可千万不要把这看作是发配或者冷落!这恰恰是组织对你最大的信任和考验!宝剑锋从磨砺出,越是艰苦的环境,越能磨练人的意志,越能看出一个干部真正的成色!你还年轻,未来的路还长,趁这个机会到最基层去沉淀一下,深入了解农村教育的真实面貌,这对你个人长远的成长和发展,绝对是受益匪浅、大有裨益的!” 他微微俯身,盯着张舒铭的眼睛,脸上充满了“鼓励”和“期待”:“我相信,以你的能力、才华和这股子闯劲,一定能在李家沟那个‘小天地’里,干出一番不一样的‘大事业’!给全校,乃至全乡,树立一个榜样!” 办公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窗外的阳光照射进来,映出空气中飞舞的微尘。张舒铭能清晰地听到自己有些加快的心跳声。他垂下眼睑,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心中雪亮: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排挤,用冠冕堂皇的组织名义,行打压异己之实。李瑜晴老师的困难是事实,但解决途径绝非只有将他这个“刺头”发配边疆这一种。高明的每一句“赏识”和“信任”,背后都藏着一把冰冷的刀子。 愤怒、委屈、不甘……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涌。但他知道,在这种情势下,公开的抗争不仅徒劳,反而会授人以柄,给自己带来更大的麻烦。形势比人强,他没有任何讨价还价的筹码。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终于抬起头,迎向高明那看似真诚实则锐利的目光,脸上挤不出任何表情,只是极其缓慢地点了点头。 第101章 沉默 消息像长了翅膀,下午就传遍了不大的校园。放学时分,赵雅靓的身影突然出现在青石镇中学门口,引得不少师生侧目。她穿着一身得体的风衣,站在夕阳的余晖里,目光直接锁定了刚从教室出来的张舒铭,以及他身边正准备一起回家的陈雪君。 “舒铭,雪君,”赵雅靓快步走上前,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语气自然却不容拒绝,“正好来这边办事。我爸特意嘱咐我,一定要接你俩晚上去家里吃个便饭,他说好久没见舒铭下棋了,也想认识一下雪君。”她说话时,目光在张舒铭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和坚定。 张舒铭心里猛地一紧。赵教授根本不知道陈雪君的存在,这显然是赵雅靓自作主张的借口。她一定是听说了调职的消息,想借这个机会带他去见父亲和钟局长,看能否斡旋,或者至少给他一些安慰和支持。这份心意让他感动,却也让他更加窘迫和愧疚,尤其是在陈雪君面前。 陈雪君脸上的笑容瞬间僵硬了一下,眼神中掠过一丝惊愕、审视,随即迅速被一种礼貌的疏离覆盖。她敏锐地捕捉到赵雅靓话语中的不自然,也察觉到张舒铭瞬间的怔忡和赵雅靓看向他时那超越普通同事的眼神。她心里泛起一丝酸涩和疑虑,但多年的教养让她立刻管理好了表情。 回县城的路上,赵雅靓那辆半新的银色轿车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三个人都默契地保持着沉默,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车窗外的风声萦绕在耳边。张舒铭坐在副驾驶,身体微微僵硬,目光直视前方,不敢轻易偏向任何一侧。赵雅靓专注地开着车,握着方向盘的指节有些发白,偶尔通过后视镜飞快地瞥一眼后座。陈雪君则静静靠在车窗边,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农田和屋舍,脸色平静,眼神却有些飘忽,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沉默比任何争吵都更令人窒息。最终还是赵雅靓率先打破了僵局,她清了清嗓子,语气尽量轻松自然,试图找些安全的话题:“这次培训强度不小,回去得好好休息两天。沙河乡那边……茶山的事,接下来有什么新打算吗?”她这话主要是问张舒铭,却也巧妙地将陈雪君包含了进来。 “嗯,是得规划一下了,我想请赵磊老师帮忙管理起来。”张舒铭含糊地应着,下意识地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陈雪君。陈雪君只是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依旧看着窗外,没有接话。 赵雅靓并不气馁,又转向陈雪君,语气温和:“陈医生在卫生所工作也挺辛苦的?基层医疗条件有限,事情杂,责任重。” “还好,习惯了。”陈雪君终于转过头,对赵雅靓礼貌地笑了笑,笑容短暂得像蜻蜓点水,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姿势,显然没有深谈的意愿。 几句干巴巴的、浮于表面的客套之后,车内再次陷入了令人尴尬的沉默。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真正沉重的话题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但谁都没有勇气,也觉得不合适在此刻贸然提起。 车子终于驶入县城,街灯次第亮起,温暖的光晕却驱不散车内的清冷。当车辆经过一个通往卫生所宿舍的岔路口时,陈雪君突然坐直了身体,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轻轻吸了一口气,用略带歉意的声音开口道:“赵科长,不好意思,能在前面路口稍微停一下吗?” 赵雅靓依言减速,靠边停车。 就在这时,陈雪君包里的手机非常“适时”地响了起来,铃声在寂静的车厢内显得格外突兀。她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脸上露出一个“真不巧”的表情,然后接起电话,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前排的两人听清: “喂,李姐啊?……嗯,刚回到县城。什么?那份急用的报表现在就必须要?……哦,在你办公桌左边抽屉第二个文件夹里?蓝色的那个?……行行行,我知道了,你别急,我正好快到路口了,这就绕过去帮你拿一下,一会儿给你送过去。嗯,好,待会儿见。” 她挂断电话,脸上带着无可挑剔的、混合着无奈和歉意的笑容,对转过身的赵雅靓说:“赵科长,您看这……实在太不巧了。所里同事有份紧急材料明天一早就要交,钥匙在她那儿,偏偏她人过不来,报表锁在我抽屉里了,非得我现去取一趟不可。您和赵教授的一片盛情,我心领了,可这公事……”她无奈地摊摊手,“真是推不掉。真是太遗憾了。” 她一边说着,一边非常自然地伸出手,挽住了旁边张舒铭的胳膊,这个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亲昵和主权宣示的意味。她微微用力捏了捏他的手臂,然后仰头看着他,语气轻柔,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排口吻:“舒铭,你代我去。好好陪赵教授和钟局长说说话,替我问候他们,就说我单位临时有急事,实在脱不开身,下次一定专门去拜访道歉。早点回来,我等你。” 她特意点出“钟局长”,表明她清楚今晚饭局的重量级人物,也暗示她明白这并非一顿普通的家宴。 陈雪君心知她必须离开。赵雅靓的眼神,张舒铭的不自然,还有那股她隐约嗅到的不属于她的香水味……都让她心乱如麻。她不能去那个饭局,那只会让她像个局外人,更加难堪。她选择退出,是维持自己最后的体面,也是给赵雅靓一个空间——或许没有她在场,赵雅靓能更坦率地为张舒铭说几句话。她心里酸涩无比,却只能寄希望于这种“成全”能真正帮到张舒铭。同时,那句“早点回来,我等你”,是她无声的提醒和期盼,提醒他记得回家的路,期盼他无论多难,最终会回到她身边。 张舒铭夹在中间,感到一阵火烧火燎的难堪。他完全明白陈雪君这个借口的用意,也读懂了她动作和话语里包含的复杂情绪——有体贴的成全,有无奈的退让,更有丝丝缕缕的怀疑和不安。他更清楚赵雅靓是好意,是想帮他。这两种情感交织在一起,让他如坐针毡。他只能硬着头皮,避开赵雅靓探究的目光,对陈雪君点点头,声音有些干涩:“好,知道了。你去忙,路上小心点。我……我代你向赵教授和钟局问好。” 陈雪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他心头发紧。然后,她松开手,对赵雅靓再次歉意地笑了笑,推开车门,头也不回地走向了通往卫生所的那条昏暗小路,背影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和决绝。 车门关上,车内只剩下张舒铭和赵雅靓两人。空气仿佛瞬间变得更加粘稠和安静。赵雅靓没有立刻发动车子,她静静地看着陈雪君离去的方向,几秒钟后,才轻轻地、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重新启动了发动机。车子缓缓汇入车流,朝着赵教授家的方向驶去。 第102章 痛心疾首 晚饭时分,赵家客厅里灯火通明,饭菜飘香,气氛看似温馨,却暗流涌动。元佩茹不在,赵雅靓热情地给张舒铭夹菜,赵景哲和钟肖也招呼着他。然而,当话题不可避免地转到工作调动时,张舒铭简单陈述了被派往李家沟的事,赵景哲听完,气得把筷子“啪”地一声拍在桌上,震得碗碟轻响:“胡闹!这哪里是什么轮岗?这分明就是排除异己,打击报复!现在有些干部,心思不用在教书育人上,整天琢磨的就是怎么整人、怎么巩固自己的小圈子!教育系统让这样的人把持,还能有好?孩子们的前途都要被耽误了!” 他越说越激动,胸口剧烈起伏:“你们看看这些年爆出来的那些丑事!什么‘西山省’那个禽兽美术老师,利用托管班便利,长期性侵留守女童,孩子吓得几年不敢声张!还有‘江东市’那个校园霸凌,十几个学生围殴一个同学,手段之残忍,令人发指!被打的孩子都躲到课桌底下过夜了,学校之前管了什么?我们的校园,什么时候成了弱肉强食的丛林了?!更可恨的是那些蛀虫,连学生的伙食费、校服费、教辅资料费都不放过,层层盘剥,‘蚁贪’成风!还有招生分班里的猫腻,基建工程里的回扣……这哪里是办教育?这是把学校当成了生意场,把学生当成了摇钱树!腐败之风渗透到基础教育的各个环节,直接侵害的是最弱势的孩子们的利益,动摇的是国家和民族的根基!痛心啊!痛心疾首!” 赵教授捶打着桌面,眼中满是悲愤和对教育现状的深深忧虑。 赵雅靓连忙给父亲夹了块他爱吃的红烧肉,轻轻拍着他的背,柔声劝慰:“爸,您看您,说着说着又激动了,血压又该上来了。先吃饭,舒铭的事慢慢说,钟局长不也在这儿嘛,总会有办法的。” 钟肖苦笑着摇头,缓缓放下手中的酒杯,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他环顾饭桌,目光最后落在赵景哲激动的脸上,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老师,您骂得对!骂得痛快!”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压抑已久的共鸣,“您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到了痛处,句句在理,一针见血!不瞒您说,我坐在教育局副局长这个位置上,每天看到的报告、听到的汇报,那些隐藏在阳光下的污秽,心里的火气和憋屈,真的是一点也不比您少!” 他深吸一口气,仿佛需要借助空气来压制胸中的翻涌,开始列举那些让他夜不能寐的案例,语气沉痛: “就说前段时间邻省爆出来的那桩案子!一个乡镇中学的美术老师,姓王,利用自己家开办课外辅导班的便利,长期性侵一名只有十岁的留守女童!孩子胆小,被威胁不敢声张,默默忍受了长达五年的折磨!直到上了高中,才在心理老师的帮助下鼓起勇气说出来!法院最终判了八年,禁止他再从事教育行业!可这八年,怎么弥补孩子被摧毁的童年和一生?我们教育系统里,怎么就混进了这样的禽兽?!” “还有江河市那个轰动一时的校园霸凌案!”钟肖的拳头不自觉攥紧,“一个初中生,因为没给室友买零食,被两个同学拖到宿舍楼顶,拳打脚踢、用拖鞋抽耳光还不够,最后竟然被泼了混着尿液的脏水!孩子身心受到巨大创伤,得了严重的抑郁症和创伤应激障碍,再也无法回到课堂!而在这之前,她已经被欺凌过多次,却因为害怕或者求助无门而一次次沉默!我们的校园,什么时候变成了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之地?!” 他的声音因愤怒而有些颤抖,又转向更令人心碎的话题:“再看看那些最需要保护的留守儿童!西南某山区,一个十三岁的女孩,父母常年在外打工,跟着年迈的奶奶生活。隔壁六十多岁的邻居,用几包零食就把她骗到家里多次猥亵!孩子因为发育迟缓,表达不清,取证极其困难!还有东南某个以劳务输出为主的县,一个留守女孩,早早辍学,在不良场所结识社会青年,十三岁就怀了孕!这些孩子,在最需要父母关爱和引导的年纪,却孤独无依,轻易就被侵害、被误导!我们所谓的教育公平、关爱体系,到底在哪里起到了实质性的保护作用?!” 钟肖越说越激动,额角青筋隐现:“更可恨的是那些蛀虫!连孩子们的口粮都不放过!我这边有报告,平原省一个学校餐饮供应商,九年时间克扣学生餐费高达七十多万!西山省一所中学,套取食堂食材费四百二十多万!还有江南地区,查处教辅材料腐败案,一本十五块钱的练习册,回扣就能拿三块!校服采购、基建工程、招生分班……哪里都有权力寻租的黑手!这些人的良心,难道被狗吃了吗?!他们吸的是学生的血,啃噬的是教育的根基,败坏的是社会的未来!” 他猛地喝了一口酒,辛辣的液体似乎也无法浇灭心中的怒火和深深的无力感:“赵老,您说,面对这些触目惊心、丧尽天良的事情,我这个所谓的副局长,除了愤怒、除了在会上拍桌子、除了写些不痛不痒的整改报告,又能真正改变多少?下面的势力盘根错节,上面的压力重重,有时候,真的感觉自己是汪洋中的一叶孤舟,那种无力感,能把人逼疯!” 他的话语中充满了作为一个有良知的教育工作者面对系统性腐败和悲剧时的巨大痛苦、愤怒和深深的挫败感。饭桌上的气氛,因这些血淋淋的现实而变得无比沉重。他深吸一口气,语气充满了无力感:“可现实是,基层的情况盘根错节,复杂得很。像高明这样的人,上面有张局长那样的‘本土派’力挺,下面有一帮像刘三、王福升这样的人捧着,形成了一股强大的势力。很多好的政策,比如教师轮岗,本意是促进公平、激发活力,可到了他们手里,就成了排除异己、安排亲信、打击报复的工具!我想推进改革,想整顿风气,常常是举步维艰,感觉拳头打在棉花上,有种深深的无力感和愤怒!” 他说这话时,眼神里充满了愤懑、无奈,也带着对无法保护好张舒铭这样的好老师的深深歉意。 第103章 恳切的教导 赵景哲深吸几口气,努力平复激动的心情,他看向一直沉默不语、但眼神同样充满愤慨的张舒铭,语气从激烈的批判转为深沉而恳切的教导: “舒铭啊,越是面对这种乱象,越是身处逆境,越要沉住气,越要守住本心!《素书》有云:‘危国无贤人,乱政无善俗’。意思是环境混乱、政治腐败的时候,贤能的人难以容身,良好的风尚难以建立。你看现在这些歪风邪气,正是‘乱政’的体现。” 他话锋一转,目光中透出坚定和希望:“但是,舒铭,你也要看到,无论在多么困难的时期,总有那么一批人,像磐石一样坚守在最需要他们的地方,用行动点亮希望。我跟你讲几个我亲身经历和听闻的真实故事,这些事都发生在二十世纪,那时候条件比现在艰苦得多,但教育者的光芒,至今想来仍让人动容。”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在西南横断山脉最深处,有个叫‘云岭’的村子,那里交通基本靠走,通信基本靠吼。一位姓杨的知青,本来可以回城,却选择留下,一个人撑起了一所‘马背小学’。没有教室,就在山洞里上课;没有课本,就自己动手刻蜡纸油印。他教孩子们识字、算数,更教他们山外的世界。几十年如一日,他教出了村里第一个大学生,自己却落下一身病痛。他图什么?图的就是不让大山深处的孩子成为睁眼瞎!这就是‘守正’,守住了一个教育者最根本的良心!” “还有九十年代的华北平原,有个叫李芳的农村女教师。她的学校,是真正的‘黑屋子、土台子、泥孩子’。但她硬是靠着一种叫‘成功教育’的土办法,让一群被城里学校视为‘差生’的孩子重拾信心。她相信每个孩子都是宝藏,只是开启的方式不同。她挨家挨户做家访,用无限的耐心和智慧,点燃了孩子们心中的火种。后来,她的很多学生都成了才,他们最感激的,就是李老师从未放弃过他们。这就是‘出奇’,在有限的条件下,创造出了教育的无限可能!” “更让我敬佩的,是已故的东北工学院老院长谢先生。五六十年代,国家困难时期,他力排众议,坚持高投入创办新兴专业。有人说他不切实际,他说:‘教育不看十年,要看三十年、五十年!’他顶住压力,为学校、为国家储备了一批关键领域的人才。后来事实证明了他的远见。这就是教育者的担当和风骨!” 赵景哲的声音充满了力量:“舒铭,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教育的希望之火,从未熄灭过!总有人在坚守,在开拓。这次去李家沟,表面看是被排挤,是挫折,但换个角度,这或许是时代给你的一块‘试金石’,是让你远离那个是非之地,避开那些蝇营狗苟,到一个相对纯粹的地方,去静心修炼、积蓄力量、践行教育初心的绝好机会!在那里,你面对的是最真实的孩子,最基层的教育土壤。你每教一个字,每点亮一个孩子眼中的光,都是在为抵抗那些歪风邪气贡献一份最坚实的力量!” “守正,就是守住教育的良心和底线;出奇,就是在艰苦中开辟新路。我相信,你能在李家沟,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无愧于心的教育之路!”他目光炯炯地看着张舒铭,充满了期许:“到了那里,扎扎实实为那几个可能被遗忘的孩子点亮一盏灯,传授知识,更要用你的正直和善良,呵护他们幼小的心灵,让他们相信世间还有光明和温暖!把那个教学点办好,这就是在淤泥中种下一株清莲,是最大的功德!同时,一定要抓紧一切时间读书、学习,提高自己的教学水平和理论修养,深入研究教育规律。外面的世界很喧嚣,很混浊,但你的内心要有一片净土,要让自己这块‘金子’不断打磨,越来越亮!教育的希望,正在于还有你们这样愿意坚守初心、不为浊流所动的年轻人!” 钟肖听着赵景哲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眼眶微微发热。他重重地点头,双手紧握成拳放在膝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他接过话头,声音比刚才更加坚定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心底迸发出来: “赵老说得太好了!字字珠玑,振聋发聩!”他转向张舒铭,目光灼灼,仿佛要将他心底最后一丝犹豫燃烧殆尽,“舒铭,你记住,基层永远是最需要好老师的地方,也是最能锤炼真金的地方!你这次去李家沟,不是流放,而是深入腹地——深入到中国农村教育最真实、最触动人心的角落,去倾听那些最微弱却最纯净的声音,去守护那些最需要阳光雨露的幼苗!” 他站起身,激动地在房间里踱了两步,然后停在张舒铭面前,俯身按住他的肩膀:“这份经历,这种与土地和孩子血脉相连的体验,是坐在机关大楼里看多少报告、开多少会议都永远无法换来的宝贵财富!它会让你的教育生命扎根,让你真正明白什么是教育者的使命!我和赵老都坚信,是锥子,总会脱颖而出!但锥子自己要足够锋利,要经得起千锤百炼!你要用你的行动,在最偏远的山沟里,证明真正的师者,即使身在泥泞,心向光明,依然能够发光发热,真真切切地改变一些孩子的命运轨迹!” 张舒铭仰头听着,胸膛剧烈起伏。两位长辈的话,像惊雷一样在他心中炸响。那些触目惊心的案例让他愤怒得浑身颤抖,两位长者深切的忧国忧民之情让他感动得鼻尖发酸,而他们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和充满力量的指引,更像一道强光,瞬间穿透了他心中积压多日的阴霾——那些因不公而产生的委屈、因排挤而生的郁闷、因前途未卜而带来的不甘,在这一刻被冲刷得干干净净! 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从心底奔涌而上,直冲头顶。那是一种沉甸甸的、几乎让他双肩发颤的责任感,更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要为改变现状而奋力一搏的昂扬斗志!他猛地站起身,由于动作太急,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他双手微微颤抖着端起面前那杯清澈透明的白酒,杯中液面因他情绪的激动而晃动着细碎的涟漪。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但开口时,那声音却异常洪亮、坚定,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赵教授!钟局长!”他依次看向两位长辈,目光如炬,“您们今夜的金玉良言,振聋发聩,字字千金!我张舒铭,必将它们刻在心上,融入骨血!请您们一万个放心!我张舒铭,绝不是软骨头!绝不会被眼前这点小小的困难和歪风邪气吓倒,更绝不会辜负您们二位和所有关心我的人的殷切期望!”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积蓄更强大的力量,声音愈发铿锵:“去了李家沟,我定将安下心来,扎根在那里!不为浮名所动,不因偏远而懈怠!我要把书教好,把每一个孩子都当成自己的亲人来爱护,用全部的真心和智慧,守护他们健康成长!我向您们保证,我一定抓紧在那里工作的每分每秒,拼命学习、努力提升自己,绝不敢有丝毫懈怠!我要用我的实际行动证明,教育这片神圣的土地,终究是属于那些有良知、有热血、有担当的真正教书匠的!这杯酒,”他将酒杯高高举起,“我敬您们!谢谢您们的谆谆教导、如山信任,和为教育事业奔走呼号的赤子之心!” 说罢,他仰起头,将杯中那辛辣的液体一饮而尽。一股灼热的暖流瞬间从喉咙烧到胃里,却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醒和充满四肢百骸的力量! 第104章 一切安好 席间,赵雅靓始终安静地坐在父亲身侧,默默斟酒布菜。她听得极其认真,秀气的眉尖时而因愤怒而紧蹙,时而因动容而舒展。当钟局长痛陈教育乱象时,她纤白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当父亲慷慨激昂地引经据典时,她眼中闪烁着钦佩的光芒;而当张舒铭最终掷地有声地立下誓言时,她更是不由自主地抬眸凝视着他因激动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心中那份因他过往种种表现而积累的好感,此刻如同被添了干柴的炉火,燃得更旺、更灼热了。她看到的不再仅仅是一个有才华、有担当的青年教师,更是一个在浊流中敢于坚守、愿意为理想奔赴艰险的志同道合者。 酒逢知己千杯少,更何况是在今晚这般激荡人心、忧思与豪情交织的交谈氛围中。三人推杯换盏,不知不觉间,已是酒酣耳热。钟肖局长毕竟年长些,最先显露出不胜酒力,他扶着桌沿站起身,脸颊泛着红光,说话已带了些许含糊:“赵老……舒铭……今日一叙,痛快!只是……我这把老骨头,要先……先走一步了……”他摆摆手,婉拒了赵景哲的再留,由闻讯赶来的家人小心搀扶着,脚步略显虚浮地告辞离去。 送走钟肖,席间便只剩下赵景哲与张舒铭这一老一少。酒意上头,加之胸中块垒尽吐,赵景哲教授谈兴更浓,拉着张舒铭的手,从《素书》的微言大义讲到教育现状的沉疴积弊,情绪愈发激动,酒杯也端得更勤。最终,他彻底醉倒,趴在桌上,花白的头颅枕着手臂,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反复念叨着:“守正……出奇……教化……之本也……” 而张舒铭,或许是连日来的压抑在此刻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或许是前辈的期许与现实的困境在胸中激烈碰撞,他也醉意深沉,先前挺直的脊背渐渐弯了下去,最终支撑不住,伏在冰冷的桌面上,眉头紧锁,仿佛在睡梦中仍被烦忧困扰,呼吸粗重而不安稳。 这下可忙坏了、也急坏了唯一还算清醒的赵雅靓。她先是快步走到父亲身边,轻声唤道:“爸?爸?醒醒,我扶您回房睡。” 赵景哲只是含糊地应了一声,并未清醒。赵雅靓咬咬牙,弯下腰,用尽全身力气,小心翼翼地将父亲一条胳膊架在自己纤细的肩上,另一只手紧紧揽住他的腰,几乎是半背半扶,一步一顿,极其艰难地将沉甸甸的父亲从椅子上搀起来,踉踉跄跄地挪向卧室。父亲的身躯沉重,压得她气喘吁吁,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但她丝毫不敢松懈,生怕父亲磕着碰着。 好不容易将父亲安置在床上,帮他脱去鞋袜和外衣,盖好被子。看着父亲潮红的脸上眉头渐渐舒展,发出均匀的鼾声,沉沉睡去,赵雅靓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用袖子擦了擦额头的汗,感觉浑身像散了架一样。 然而,她还没来得及喘匀气,一转身,目光便落在客厅饭桌旁那个依旧伏案昏睡的身影上——张舒铭。她的心立刻又揪紧了。夜色已深,窗外万籁俱寂。从这里回张舒铭在镇上的租住地,不仅路远,还有一段不好走的夜路。她尝试着轻轻推了推张舒铭,想扶他起来:“舒铭?舒铭?醒醒,试试看能不能走?” 但张舒铭只是含糊地咕哝了一声,身体沉得像块石头,她一个女子根本挪不动分毫。 赵雅靓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醉得不省人事的张舒铭,又望望窗外浓重的夜色,心急如焚。留他过夜?孤男寡女,即便父亲在家,传出去也难免惹人闲话,对她、对张舒铭都不好。可不留?难道真能让他醉醺醺地深一脚浅一脚摸黑回去?万一摔着了怎么办?她焦急地搓着手,在客厅里来回踱步。 突然,她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客厅角落的电话上,一个念头闪过。她快步走过去,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拿起听筒,拨通了陈雪君的电话。电话那头只响了一声便被迅速接起,仿佛电话旁的人一直心绪不宁地守着。 “喂?”是陈雪君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急切。 “雪君,是我,赵雅靓。”赵雅靓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而坦诚,她首先明确了一个前提,“你别担心,舒铭他没事,就是和我爸、钟局长他们聊得投机,喝得有点多,现在醉得走不了路了。” 她特意将张舒铭称为“舒铭”,语气自然,是一种对陈雪君作为张舒铭恋人身份的明确认可和尊重。 陈雪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能听到她细微的呼吸变化。赵雅靓继续说道,语气转为切实的担忧:“我试了试,一个人根本扶不动他。这么深的夜,让他一个人醉醺醺地回去,路上黑灯瞎火的,我实在放心不下。” 她的话里充满了对张舒铭安全的关切,这种关切超越了普通同事的界限,但她毫不掩饰,因为此刻,坦诚比回避更重要。 接着,她提出了那个经过深思熟虑、旨在“避嫌”的方案,语速加快了些,显得真诚而迫切:“雪君,你看这样行不行?我现在就开车去你家接你,然后我们俩一起想办法把他送回去。有你在,照顾他也方便,我们两个人一起,也更安全些。” 这个提议,将陈雪君置于主导和核心的位置,明确传达了“你才是他最亲近的人,我只是帮忙”的信息。这是赵雅靓的主动退让和界限划定,是她对陈雪君地位的尊重,也是对自己情感的克制。 电话那头陷入了更长的沉默。陈雪君握着听筒,指尖微微发凉。赵雅靓的提议合情合理,体贴周到,甚至无懈可击。但这份过分的“周到”和那份对张舒铭安危毫不掩饰的、深切的担忧,像一根细小的刺,轻轻扎在陈雪君的心上。她不是傻子,女人敏锐的直觉让她早已察觉赵雅靓看向张舒铭时,眼中那不同寻常的光彩。此刻,赵雅靓越是表现得坦荡、为她着想,反而越让陈雪君清晰地感受到那份潜藏的情愫的深度。她心里五味杂陈,有作为正牌女友的些许酸涩和委屈,但更多的,是一种复杂的、难以言喻的情绪在翻涌。 她想到张舒铭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想到赵雅靓要深夜独自开车来接自己,再想到两个女人费力搀扶一个醉汉在夜路中蹒跚……这场景让她感到一种莫名的疲惫和心酸。同时,一个更大胆、甚至带着些许自我牺牲和试探意味的念头,悄然浮现——她理解赵雅靓的那份心意,那是一种她自己也深有体会的、对一个人的牵挂。或许……或许可以有一次小小的“例外”?在可控的、有父亲在旁的情况下,给那个同样关心着他的女子一个短暂的、无需奔波劳顿的、可以就近照顾他的机会?这个念头让她心头发紧,夹杂着不舍、同情、甚至是一丝莫名的、希望对方也能体会到自己平日辛苦的微妙心理。 几秒钟的沉默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陈雪君再次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异常的柔和与体贴,这体贴背后,是看透一切的了然和一种主动的“成全”: “赵科长,”她轻声说,用了敬称,保持着适当的距离,“谢谢您……这么为他着想,也为我考虑得这么周到。” 这句感谢,意味深长。“但是,”她话锋一转,“这么晚了,您一个人开车来回跑,太辛苦,也不安全。舒铭他醉成那样,挪动起来肯定很困难,别再折腾他了,让他好好休息最重要。” 她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最终的决心,语气变得更加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赵科长,如果您那边方便的话……就让他在您家客房休息一晚。您父亲也在家,没什么不方便的。让他安安稳稳睡一觉,比什么都强。等明天天亮了,酒醒了,再让他回来。”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最恰当的用词,然后用一种既带着无奈又充满体贴的语气,轻轻说道:“……就得,得麻烦您了。真的。” 这句“就得,得麻烦您了”,说得轻柔和缓,却别有分量。它巧妙地将“允许留宿”的姿态,从一种被动的“信任托付”,转变为一种主动的、略带歉意的“请求帮助”。陈雪君这句话说得极有分寸——她不是高高在上地“准许”赵雅靓做什么,而是以张舒铭“正牌女友”的身份,将一个“麻烦”托付给对方。这既彰显了她对这段关系的主导权,又充分体现了她的善解人意和体贴:她体谅赵雅靓深夜接送的辛苦,更心疼醉酒的张舒铭被来回折腾。然而,在这看似纯粹为张舒铭着想的“请求”背后,隐藏着她更深一层的、复杂难言的心思:她清楚地看到了赵雅靓对张舒铭的关切,也明白自己这个“请求”,实际上是为赵雅靓创造了一个无需奔波就能就近照顾张舒铭的机会。这是一种带着些许酸涩的“成全”,一种在划定界限后的、有限的“默许”,其背后是她对赵雅靓那份心意的微妙洞察、一丝不易察觉的同情,以及某种试图理解甚至……有限度地回应那份情感的尝试。 赵雅靓握着听筒,再次愣住了。陈雪君的反应完全出乎她的意料。没有质疑,没有不满,甚至没有那种带着审视的“信任”,而是如此体贴入微、善解人意地将一个本可能尴尬的局面,化解成了一个自然而然的“帮忙”请求。而陈雪君的“成全”,像一股暖流,瞬间冲垮了她努力维持的防线,心中充满了巨大的愧疚、无地自容的尴尬,以及一种被深刻理解和善意对待的、难以言喻的复杂感动,让她喉咙哽咽,几乎说不出话来。 “……雪君,”赵雅靓的声音带着感动和郑重,“你看你这话说的,什么麻烦不麻烦的,这都是应该的。你放心,交给我,一定把他照顾好,让他安安稳稳睡到天亮,明早肯定全须全尾地给你送回去。” 挂了电话,赵雅靓的心情更加复杂。她费力地将沉甸甸的张舒铭连扶带抱地弄到客房床上。他醉得毫无意识,身体的大部分重量都压在她纤细的肩膀上,让她气喘吁吁。 好不容易将沉甸甸的张舒铭连扶带抱地挪到客房床上,赵雅靓已是气喘吁吁,额角沁出了细密的汗珠。看着他和衣躺在皱巴巴的床单上,眉头因醉酒的不适而微微蹙着,身上那件外套还沾着酒渍和菜汤,她犹豫了片刻。 这样睡肯定不舒服。她深吸一口气,仿佛在给自己打气,然后红着脸,小心翼翼地靠近。她先弯下腰,动作极其轻柔地帮他脱下了鞋子袜子,整齐地放在床脚。接着,是更难处理的外套。她屏住呼吸,凑近他,手指有些颤抖地摸索着外套的拉链。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酒气,也混杂着他身上特有的、带着阳光和汗水的男性气息,这气息让她心跳莫名加速。拉链滑下的细微声响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她必须用尽全身力气才能将他沉重的上身稍微抬起一点,笨拙地将外套从他胳膊上褪下来。这个过程难免有身体的碰触,隔着薄薄的衬衫,她能感受到他手臂结实的肌肉和肩背宽阔的轮廓,这触感像电流一样窜过她的指尖,让她脸颊发烫。 脱下外套,他穿着衬衫的样子似乎更显脆弱,也更……真实。额头上因为刚才的折腾渗出了汗珠。赵雅靓转身去卫生间,用温水浸湿了一条干净的毛巾。她坐在床沿,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用温热的毛巾轻轻擦拭他的额头、脸颊和脖颈。她的动作极其轻柔,仿佛在擦拭一件易碎的珍宝。毛巾拂过他高挺的鼻梁、紧闭的眼睑和线条清晰的下颌,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细细描摹着他的五官。醉酒让他平日里的锐气和沉稳褪去,多了几分毫无防备的稚气和无助,这模样让她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鬼使神差地,当她擦拭完毕,准备起身离开时,目光却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牢牢锁在他因酒精作用而泛着不正常红晕、却依旧棱角分明的脸上,房间里静谧得只剩下两人交错的呼吸声。赵雅靓像是被一种积蓄已久、无法抗拒的渴望彻底攫住了心神,理智的堤坝在孤男寡女、夜色朦胧的氛围中彻底崩塌。她不再是那个冷静自持的赵科长,只是一个被内心汹涌情感支配的普通女子。 她先是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缓缓地、试探性地俯低身子。指尖不再满足于轻抚眉宇,而是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极其轻柔地滑过他因醉酒发热而略显汗湿的鬓角,触碰他耳后短硬扎手的发根,感受那下面皮肤传来的惊人热度和脉搏的跳动。她的手指贪恋地沿着他下颌线清晰的轮廓缓缓游移,感受着那分明的骨骼和紧韧的肌肤纹理。每一次触碰,都像有细小的电流从指尖窜向全身,让她心尖发颤。 空气中弥漫的已不仅仅是酒气,更有一股独属于张舒铭的、混合着阳光、汗水和某种清冽皂角的干净男性气息,这气息浓烈而原始,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牢牢笼罩,让她呼吸急促,头晕目眩。 渴望如同野火般燎原。她终于不再满足于这隔靴搔痒的触碰。她极快、极轻地、如同羽毛拂过平静的水面,生怕惊起一丝涟漪般,低下头,将自己微凉而柔软的唇瓣,印在了他微微沁着薄汗的额头上。 触感是温热的,带着酒精蒸腾出的微醺和他皮肤本身干净、健康的气息。这短暂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接触,却像一道撕裂夜空的闪电,带着毁灭性的力量,瞬间劈开了她所有的理智和伪装,直击灵魂深处。一种前所未有的、让她浑身颤栗酥麻的亲密感,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 这禁忌的一吻,仿佛打开了她心中某个隐秘的开关。在唇瓣离开他额头的瞬间,一种更大胆、更贪婪的冲动主宰了她。她没有立刻逃离,反而像是想要汲取更多温暖和确认这份真实感,就着俯身的姿势,小心翼翼地、极其轻柔地伸出双臂,虚虚地环抱住了他宽阔的肩膀,将自己的侧脸短暂地、紧密地贴在了他因呼吸而微微起伏的、坚实的胸膛上。 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他身体传来的灼人温度,听到了他心脏有力而沉稳的搏动声,咚……咚……咚……,这声音像擂鼓般敲在她的耳膜上,与她自己狂乱的心跳交织在一起。他胸膛的肌肉结实而富有弹性,充满了一种沉睡中的、原始的生命力量。这紧密的贴合,这无所不在的男性气息,这体温的交融,带来一种难以言喻的、令人沉醉的安全感和归属感,也夹杂着一种偷来的、惊心动魄的罪恶快感。她闭上眼睛,贪婪地深吸了一口气,仿佛想将他的气息永远镌刻在记忆里。这一刻,她是幸福的,也是恐惧的;是满足的,也是无比空虚的。 然而,这短暂的沉溺如同绚烂却短暂的烟花。仅仅几秒钟后,巨大的震惊和排山倒海般的羞耻感便如同数九寒天的冰水,从头顶狠狠浇下,让她瞬间从迷梦中惊醒! 她像被滚烫的烙铁烫到一般,猛地从那种旖旎的氛围中弹开,直起身子,踉跄着向后退了一大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脸颊“唰”地一下红得如同烧红的炭火,仿佛所有的血液都涌到了头部,耳朵里嗡嗡作响。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速度快得让她感到窒息,仿佛下一秒就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她慌乱失措地环顾四周,黑暗中,寂静被无限放大,房间里的每一件家具仿佛都变成了冷眼的旁观者,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谴责。刚才那大胆越界的行为,此刻像电影画面般一帧帧在脑海中回放,每一个细节都让她无地自容。她觉得自己刚才一定是疯了,竟然做出了如此不堪、如此违背道德、如此不可饶恕的错事!对陈雪君的背叛感,对自身失控的厌恶感,如同两条冰冷的毒蛇,紧紧缠绕住她的心脏,让她几乎无法呼吸。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如同巨浪般将她淹没——有偷尝禁果般短暂却强烈的眩晕和幸福,但更多的,是排山倒海般的、强烈的负罪感!陈雪君信任的声音、温柔的脸庞,清晰地浮现在她眼前,像鞭子一样抽打着她的良心。“我相信您”那句话,此刻听起来如此讽刺,让她无地自容。她对自身这种失控的情感感到无比的惊慌和厌恶,怎么可以这样?怎么可以趁人之危? 她再也不敢看床上那个沉睡的人,仿佛多看一眼都是亵渎。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她仓皇地、逃也似的冲出了客房,反手轻轻带上门,仿佛要将那个可怕的秘密和失控的自己一起关在里面。背脊紧紧贴着门外冰冷的墙壁,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试图平复那几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跳。黑暗中,她紧紧闭上双眼,脑海中却反复回放着刚才那触电般的触感和自己鬼迷心窍的行为。 背靠着冰冷的门板,赵雅靓大口喘息了许久,才勉强压下那几乎要破膛而出的心跳。强烈的负罪感驱使她必须做点什么来弥补,或者说,来证明自己的“清白”与“尽责”。她跌跌撞撞地冲回自己房间,拿起手机,手指依然带着微颤。她打开qq,找到陈雪君的头像,点开了对话框。 她重新轻轻推开客房的门,没有开大灯,只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微光,对着床上那个熟睡的身影,小心地调整角度,避开了张舒铭的面部特写,只拍下了他盖着被子、安然沉睡的轮廓,以及床头柜上那杯她事先准备好的、冒着微微热气的蜂蜜水。照片的背景是安静祥和的房间,一切看起来井然有序,充满了被妥善照顾的痕迹。 她仔细检查了一遍照片,确认没有任何会引人遐想的细节,然后手指飞快地敲下一行字: 【雪君,放心。他已睡下,一切都好。明早联系。】 点击发送。看着消息变成“已发送”的状态,她仿佛完成了一个重要的仪式,长长地、带着复杂心绪地舒了一口气。这个举动,既是为了安抚电话那端或许正忧心忡忡的陈雪君,更是为了说服自己——你看,你只是在尽责照顾,仅此而已。 然而,当她放下手机,重新没入黑暗的寂静中时,刚才那短暂肌肤相亲的触感、那灼人的体温、那令人心悸的气息,又如同潮水般再次涌上心头,与屏幕上那条刻意保持距离的报平安信息形成了尖锐的对比。自欺欺人的安慰,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这个夜晚,注定了无人能安然入眠。客房里,张舒铭沉醉不醒,对身边涌动的暗潮一无所知;客房外,赵雅靓心乱如麻,被巨大的道德谴责和那一丝无法彻底扑灭的、隐秘的悸动反复撕扯,那条“一切安好”的信息,更像是一把锁,试图锁住她躁动不安的心;而远在出租屋内,收到qq消息的陈雪君,看着屏幕上那张构图谨慎、文字简洁的照片,或许能暂时缓解一丝担忧,但女性敏锐的直觉,以及那通电话里未尽的话语和复杂的情愫,或许会让她对着窗外的月色,生出更多难以言喻的心事,同样难以成眠。 第105章 李瑜晴 几天后,张舒铭背着沉重的行囊,在崎岖险峻的山路上跋涉了许久,终于在日头西沉、天色将晚时分,找到了那个几乎与世隔绝的李家沟教学点——一座依山而建、早已破败不堪的旧祠堂。祠堂的灰墙斑驳脱落,露出里面黄泥的底色,屋顶的瓦片残破不堪,几处甚至长出了枯黄的杂草。唯一一扇像样的木门虚掩着,在风中发出“吱呀吱呀”令人牙酸的呻吟。 他推开那扇仿佛随时会散架的木门,昏暗的光线从窗户的破洞中挤进来,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投下几道苍白的光柱。就在这晦暗的光线下,他看见一个身影正踩在摇晃的凳子上,踮着脚尖,奋力地将一块硕大的、边缘参差不齐的破旧塑料布往一扇没有玻璃、只剩下空洞窗棂的窗户上钉。听到开门声,那身影猛地回过头来。 那是一张年轻女人的脸,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即使是在如此昏暗的光线下,即使脸上布满疲惫和烟尘,也依然能看出她原本清秀的底子——眉眼细长,鼻梁挺翘,嘴唇的轮廓很好看。但此刻,这张脸上写满了透支体力后的憔悴和长期焦虑留下的刻痕。她的皮肤因缺乏保养和日晒而显得粗糙蜡黄,眼窝深陷,下面挂着浓重的黑眼圈,干燥起皮的嘴唇紧紧抿着,透着一股与年龄不符的沧桑和坚韧。她的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但不少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和脸颊上,显得有些凌乱。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甚至有些地方打了补丁的旧衣服,虽然干净,却掩不住贫寒。 她看到陌生的张舒铭,眼中瞬间闪过一丝警惕,像一只受惊的、守护领地的母兽,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锤子,声音沙哑地开口,带着山里人特有的直率和不易察觉的戒备:“你找谁?” “您好,是李瑜晴老师吗?”张舒铭连忙放下肩上沉重的行李,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而友善,“我是张舒铭,县里派来接替您的老师。” 李瑜晴整个人仿佛被定住了,愣了好几秒,手中的锤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在寂静的祠堂里发出刺耳的响声。她几乎是踉跄着从凳子上跳下来,快步走到张舒铭面前,借着昏暗的光线,急切地、几乎是贪婪地上下打量着他,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绝处逢生般的狂喜与急切:“你就是学校派来的老师?真的来了?真的有人来了?”她情绪激动,一把抓住张舒铭的胳膊,力道大得惊人,指甲几乎要嵌进他的肉里,仿佛生怕眼前这个希望只是个幻影,下一秒就会消失。“身份证……身份证给我看看!”她的声音带着颤抖的哭腔。 张舒铭被她激烈的反应震撼了,默默掏出身份证递过去。李瑜晴几乎是抢一般夺过,快步走到祠堂里唯一一块还算完整的窗户玻璃前,拼命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最后一点微弱天光,急切地、反复地辨认着照片和字迹,她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呼吸急促。 当最终确认无误后,她像是瞬间被抽走了所有支撑的力气,长长地、深深地舒出一口气,整个人软软地倚靠在冰冷的窗边墙壁上。她抬起头,重新看向张舒铭,眼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积蓄已久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语速快得像是在倾倒憋闷了太久的苦水,带着哽咽和无法抑制的激动: “来了就好!来了就好啊!张老师,对不起,我……我这里实在是撑不住了!真的撑不住了!”她猛地指向祠堂最阴暗的角落。 那里,用几张破旧的课桌勉强拼凑成一张“床”,上面铺着薄薄的、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褥子。一个小小瘦弱的身影正蜷缩在上面,盖着一床同样破旧的棉被。那便是她的女儿,贝贝。孩子约莫四五岁的样子,小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高凸起,面色是一种极不健康的、透着死气的青紫色,尤其是那小小的嘴唇,紫绀得吓人。她闭着眼,呼吸微弱而急促,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每一次呼吸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露在被子外的小手,也是皮包骨头,指端同样泛着不祥的紫色。一个脏兮兮的旧布娃娃被她无意识地搂在怀里,更显得她可怜无助。整个孩子看起来,就像风中残烛,生命之火微弱得随时可能熄灭。 “贝贝……她的心脏病,越来越重了,等不了了啊!”李瑜晴看着女儿,眼泪终于决堤,声音里充满了绝望和作为一个母亲的心如刀割,“县里、乡里,报告我打了几十次,嘴皮子都磨破了!没人管啊!没人真正管我们娘俩的死活!高校长那边……还说我是事儿多,找麻烦……”她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积压已久的无助、愤懑和走投无路的悲凉,“我实在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再不走,贝贝可能就……” 张舒铭看着眼前这个被生活折磨得濒临崩溃却依然难掩秀色的女人,看着角落里那个生命垂危、奄奄一息的可怜孩子,再看看这四处漏风、阴暗潮湿、几乎不能称之为“教室”的破败祠堂,胸口像是被一块巨大的、冰冷的石头死死堵住,窒息般的难受,一股强烈的酸楚和怒火直冲头顶。他用力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江倒海般的情绪,伸出双手,用力地、坚定地反握住李瑜晴那双冰凉、粗糙且仍在剧烈颤抖的手,试图传递一些力量和温度过去。他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沉稳、清晰,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心: “李老师!别急!也别怕!我来了,这里的一切,从现在起,交给我!你什么都别管了,马上收拾东西,立刻带贝贝去省城看病!一刻也别再耽误!” “……张老师,这里……就真的交给你了。”李瑜晴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她强忍着泪水,语速极快地交代着,仿佛慢一点就会失去勇气,“学生……一共就九个娃,分三个年级,都得在这一个屋里上课,复式教学,教案、课本都在那个破木箱里。贝贝的病……真的是一天都拖不起了,我必须马上走,今晚就得走到乡上赶明早最早的车……”她说着,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角落里气息微弱的女儿,眼泪再次汹涌而出。 张舒铭的目光再次扫过这破败不堪的环境和那几个躲在角落、睁着大眼睛怯生生看着他的、面黄肌瘦的孩子,心头那股沉甸甸的责任感更加沉重。他没有任何犹豫,重重地点头,语气斩钉截铁:“李老师!你放心带贝贝去看病!只要我张舒铭在这里一天,这九个孩子,一个都不会落下!这里交给我!” 李瑜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托付,有愧疚,也有无尽的感激。她匆匆将一本边角磨损、用麻线仔细装订、写得密密麻麻的备课本塞到他手里,又指了指神龛下角落里一个锈迹斑斑、掉了大半漆的铁皮饼干盒,声音哽咽:“这……这是村里各家一点点凑的,孩子们这个月的伙食费……不多,你……”她说不下去了,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尘土里。 “我明白!你放心!”张舒铭打断她,语气坚决,“快走!孩子要紧!” 李瑜晴不再多言,用袖子狠狠抹了把眼泪,背起一个早已收拾好的、洗得发白的帆布背包,那背包瘪瘪的,显然没多少东西。她走到角落,极其轻柔地、仿佛对待易碎的琉璃般,将气息微弱的女儿贝贝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用那床破旧的棉被将她裹紧。最后,她深深看了一眼这间倾注了她和已故丈夫无数心血、承载着她太多苦痛与坚守的破旧祠堂,眼神里充满了不舍、决绝和一种难以言说的悲恸,然后一步三回头,瘦削而倔强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山路尽头浓重的暮色里。 夜色如墨,笼罩着寂静的李家沟。张舒铭伏在破旧的课桌上,就着这微弱的光线,仔细批改着九个孩子参差不齐的作业本。 然而,他的心思却难以完全集中在眼前的作业上。李瑜晴老师临走时那双交织着绝望与最后一丝期盼的眼睛,总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在他眼前;还有贝贝那瘦小孱弱、因缺氧而青紫得吓人的小脸,像一根刺,深深扎在他的心里。他知道,孩子的病刻不容缓,每拖延一天,危险就加重一分。李瑜晴一个弱女子,带着重病的孩子,在省城那样人生地不熟的地方,举目无亲,医疗费用更是天文数字,她们该如何支撑? 一股强烈的无力感和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驱使着他。他放下笔,掏出手机。果然,屏幕左上角依旧显示着“无服务”或时有时无的一两格微弱信号。他站起身,端着那盏煤油灯,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出祠堂,沿着屋后一条陡峭的小路,摸索着爬上一处地势稍高的山坡。他用手小心地护着,耐心地举着手机,不断变换着角度,寻找着那渺茫的信号。终于,在几乎要放弃的时候,手机屏幕右上角艰难地跳出了两格稳定的信号!他心中一喜,立刻找到姐姐张舒妤的号码,按下了拨号键。听筒里传来漫长的“嘟……嘟……”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显得格外遥远和空旷。 “喂?舒铭?”电话终于被接起,姐姐熟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被吵醒的慵懒和关切,“这么晚打电话,出什么事了?你在哪儿呢?信号怎么这么差?” “姐,”张舒铭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谷和风声衬托下,显得有些空旷和沙哑,“我没事,我在李家沟教学点,这里信号不好,好不容易才找到点信号。有件事……挺急的,得请你帮个忙。” 第106章 帮个忙 省城,儿童医院心脏外科病房。 李瑜晴守在女儿贝贝的病床前,已经两天一夜没合眼了。贝贝刚刚做完一系列复杂的检查,此刻正昏昏沉沉地睡着,小小的鼻子上插着氧气管,脸色依旧青紫得让人心疼。巨大的医疗费用像一座大山压在她的心头,她带来的那点积蓄,在昂贵的检查费和初步用药面前,几乎是杯水车薪。她不敢想接下来的手术需要多少钱,只能一遍遍翻着手机里寥寥无几的联系人,内心充满了绝望和无助。 就在这时,病房门被轻轻敲响了。李瑜晴茫然地抬起头,看到一个穿着得体、气质干练的年轻女子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精美的果篮,还抱着几个崭新的、包装可爱的毛绒玩具。 “请问,是李瑜晴老师吗?”女子微笑着,声音温和。 李瑜晴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点点头:“我是……您是?” “您好,李老师。我是张舒铭的姐姐,张舒妤。”女子走进来,将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目光柔和地看向病床上的贝贝,“舒铭给我打了电话,说了您和贝贝的情况。我正好在省城工作,离这不远,就过来看看孩子。” 李瑜晴瞬间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张舒妤,嘴唇哆嗦着,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她万万没想到,张舒铭老师不仅接手了她那个烂摊子,还这么快就告诉了他的家人,而他的姐姐竟然亲自来看望她们!这种雪中送炭的情谊,让她冰冷的心瞬间被一股巨大的暖流包裹,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上来。 “……这……这怎么好意思……还让您破费……”李瑜晴慌忙站起身,语无伦次,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别客气,李老师。”张舒妤轻轻按住她的肩膀,示意她坐下,“舒铭在电话里很担心你们。贝贝怎么样了?”她俯下身,仔细地看着贝贝的小脸,眼中流露出真切的怜爱,“多可爱的孩子,真是受苦了。” 好的,这是根据您的要求修改后的版本,着重刻画了李瑜晴的自尊与张舒妤润物细无声的帮助方式: “刚做完检查,医生说……情况不太好,要尽快手术……”李瑜晴的声音带着压抑的哭腔,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眼神低垂,不敢看张舒妤。她内心被巨大的医疗费用压得喘不过气,但强烈的自尊心让她死死咬住嘴唇,绝口不提“钱”字,只是反复喃喃着:“得想办法……得尽快想办法……” 张舒妤静静地听着,目光温柔而充满理解。她没有追问任何关于费用的问题,那只会让眼前这个疲惫而骄傲的母亲更加难堪。她点点头,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个需要共同面对的困难,而非一个需要施舍的请求。她转身,从带来的礼物中拿起一个最柔软的毛绒玩具小兔子,轻轻放在贝贝的枕边,让孩子即使在昏睡中也能感受到一丝温暖。然后,她看似随意地从自己精致的手提包里拿出一个并不起眼的普通信封,厚度适中,语气自然得如同在分享一件寻常小事: “李老师,第一次见面,也不知道能给贝贝带点什么好。这点小心意,您千万别推辞,”她将信封轻轻塞到李瑜晴手里,力道温和却不容拒绝,“就一千块钱,给孩子买点营养品,或者您自己在医院附近买些日用品,方便照顾她。千万别客气,就是一点见面礼。” 信封的重量和触感让李瑜晴瞬间明白了里面是什么。她的脸“唰”地一下红了,像是被烫到一样,下意识地就要用力推回去,声音因急切而有些尖锐:“不行!这绝对不行!您来看贝贝我就感激不尽了,怎么能再要您的钱!我……” 张舒妤早有预料,她用力但又不失礼貌地握住李瑜晴推拒的手,目光真诚而平和:“李老师,您听我说。这真的不是给您的,您跟我弟弟是同事,这是舒铭给贝贝这孩子的一点心意。您要是不收,就是把我当外人了,舒铭知道了也会怪我办事不周。孩子看病要紧,您现在处处都需要用钱,别在这些小事上纠结,好吗?”她巧妙地将“馈赠”转化为一份给孩子的、无法推拒的“见面礼”,极大地照顾了李瑜晴的感受。 李瑜晴的手僵在半空,推拒的力道渐渐消失。她看着张舒妤那双清澈而毫无轻视意味的眼睛,感受着对方话语里那份真诚的体贴和尊重,而不是居高临下的怜悯。再低头看看病床上呼吸微弱的女儿,现实的艰难和对方润物细无声的善意,终于冲垮了她紧绷的神经。泪水无声地滑落,她不再推辞,手指微微颤抖地攥紧了那个信封,仿佛攥住了一份沉甸甸的、雪中送炭的温暖,哽咽着低声道:“谢谢……谢谢您……张大姐……谢谢……” “别客气,李老师。您现在最重要的任务就是照顾好贝贝,配合医生治疗。其他的都不要多想。”张舒妤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语气充满鼓励,“舒铭在李家沟也会把孩子们照顾得很好,您就安心在这里陪贝贝。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给我打电话,千万别见外。” 她又细致地询问了贝贝的具体病情和接下来的治疗方案,言语间全是关切,丝毫不提费用之事。宽慰了李瑜晴好一阵,见她情绪稍微稳定,张舒妤便起身告辞,叮嘱她好好休息,保重身体。 离开病房后,张舒妤并没有立刻离开。她径直走向住院部的缴费处,神色平静自然。她报出贝贝的姓名和床位,查询了欠费情况和预估的手术费用。然后,她默默地掏出银行卡,平静地对窗口工作人员说:“麻烦您,往这个账户里预存五万元手术费。”整个过程悄无声息,没有惊动任何人,更没有特意去告诉李瑜晴。她只是默默地解决了最核心、最沉重的难题,将选择如何告知、何时告知的决定权,完全留给了李瑜晴和她的弟弟张舒铭,最大限度地保护了李瑜晴敏感而自尊的心。 第107章 铭娃子 几天后,在一通信号断断续续的电话里,张舒铭终于从李瑜晴那里听到了好消息:贝贝的术前检查一切顺利,手术日期也已定下。电话那头,李瑜晴泣不成声,反复说着“谢谢张老师,谢谢您姐姐…… 张舒铭在李家沟的日子,如同山涧的溪流,忙碌而充实。在初步安顿下来后,他意识到,要想真正改善教学环境,光有热情还不够,必须得到村民的支持,共同解决实际困难。他首先盯上了那个危险的“操场”和破损的窗户。他画了简单的草图,计算了所需材料,然后写了一封言辞恳切的信,详细说明了教学点的困境和孩子安全的重要性,托一位要出山的村民捎给了乡中心小学的高明校长,并抄送了一份给县教育局的钟肖副局长。他知道,完全指望上面拨款不知要等到何时,必须主动出击。改变,必须从眼前最迫切的问题开始。在等待回音的同时,他发动孩子们和愿意帮忙的村民,先进行力所能及的整理。他们一起清除操场上的碎石和杂草,用铁锹勉强将地面铲得平整些。没有体育器材,张舒铭就带着孩子们玩“老鹰捉小鸡”、“丢手绢”,清脆的笑声第一次在这片荒芜的空地上回荡起来。 修葺教室窗户和平整操场只是第一步,那条通往外界、崎岖难行的山路,以及那座被山洪冲毁后简易搭起、走上去吱呀作响的木桥,才是制约李家沟发展的最大瓶颈。 他不再仅仅是个老师,更成了李家沟的“编外村官”。他拿着自己绘制的简易路线图,一家家走访,用朴实的语言向村民们描绘修通道路、稳固桥梁后的便利——孩子们上学安全了,山货能顺利运出去了,在外打工的亲人回家也方便了。他的诚恳和执着,加上对已故李瑜晴夫妇的敬重,逐渐打动了原本持观望态度的村民。几位德高望重的老人率先站出来支持,很快,一场以村民投工投劳为主、张舒铭多方奔走寻求少许外部材料支持的修路筑桥“大会战”悄然开始了。 农闲时分,沉寂的山沟变得异常热闹。张舒铭和村民们一起,挥锹铲土,肩扛手抬,汗水浸透了衣衫,手掌磨出了血泡。他不再是那个文质彬彬的“张老师”,而是皮肤晒得黝黑、能熟练使用各种农具的“山里人”。赵雅靓第一次带着筹集来的图书和文具再次来到李家沟时,几乎认不出那个在筑路工地上忙碌的身影。看着他与村民打成一片,指挥若定,脸上洋溢着充满活力的笑容,她心中那份欣赏与情愫,不禁又加深了几分。 道路一寸寸向前延伸,桥梁的桥墩也稳稳地扎进了河床。在这个过程中,张舒铭不仅赢得了村民们发自内心的认可和尊敬(村民开始亲切地叫他“小张老师”甚至“铭娃子”),也更深刻地理解了这片土地和这里的人民。他与这片山水建立了血肉联系。 与此同时,张舒铭与陈雪君的感情,则在另一种轨道上平稳运行。尽管聚少离多,但距离并未冲淡他们的感情。张舒铭尽可能每两周回一趟沙河乡的租住地。回到那个虽然简陋却充满温馨的小屋,成了他忙碌生活的加油站。 陈雪君永远是那个最懂他的人。她从不抱怨他陪伴的时间少,反而总是提前准备好他爱吃的菜,烧好热水。张舒铭回来,她便絮絮叨叨地说着卫生所的趣事,安静地听他讲述山里的艰辛与快乐,在他疲惫时为他按摩放松的肩膀。他们的日子没有惊天动地的浪漫,只有柴米油盐的温暖。一起在傍晚的乡间小路散步,聊聊各自的工作;一起看一部老电影;或者什么都不做,只是依偎在沙发上,享受着难得的静谧时光。陈雪君的温柔、理解和默默支持,是张舒铭能够心无旁骛扎根山区的坚强后盾。他对陈雪君,有着深厚的感情和责任感,那是历经生活磨砺后沉淀下来的、安稳的幸福。 张舒铭穿梭于两种截然不同的生活之间:一边是山区教育的拓荒、与赵雅靓在共同理想下日益默契、情感暗涌的刺激与共鸣;另一边是小镇的宁静、与陈雪君之间细水长流、安稳踏实的温情。 他感激陈雪君的付出,珍惜他们的感情。但面对赵雅靓——这个与他志同道合、能深刻理解他事业追求、并在并肩战斗中让他心跳加速的女性,他无法否认内心的悸动。赵雅靓也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对张舒铭的感情早已超越了一般的工作关系,但她同样尊重张舒铭与陈雪君的恋情,始终保持着得体的距离,将那份情愫小心翼翼地藏在一次次的“工作往来”中。 第108章 李老师的花 李家沟教学点的实际困难,如同剥不完的笋衣,一层层显露,远比张舒铭初来时的想象更为具体、琐碎,也更为磨人。九个孩子,三个年级的复式教学,已耗尽他大半心力;而物质上的极度匮乏,则时刻考验着他的耐心与智慧。挑水的山路陡滑,破窗灌入的寒风刺骨,最令他寝食难安的,是祠堂前那片号称“操场”的碎石空地,孩子们每次奔跑嬉戏,都让他捏一把汗。 他没有时间抱怨。抱怨在这大山里是最无用的东西。他开始利用课余时间,更深入地走访村里仅存的几户人家。在村民朴素的叙述中,李瑜晴老师和她已故丈夫的形象愈发清晰、高大。 “李老师和她那口子,都是实心眼的好人呐!”一位牙齿稀疏的老奶奶攥着张舒铭的手,絮絮叨叨,“当年他俩从师范毕业,放着城里的好工作不要,非跑到咱这山沟沟。这破祠堂,当初漏得跟筛子似的,是他俩带着大伙儿,一片瓦一片瓦捡,一捧泥一捧泥糊,才勉强能遮风挡雨。” “是啊,”旁边抽旱烟的老伯吐出烟圈,眼神悠远,“李老师那男人,是条汉子!那年山洪冲垮了出山唯一的小桥,他第一个跳进冰凉的洪水里,跟乡亲们一起扛木头、搬石头,硬是把桥又给架了起来!可惜啊……后来为了救困在河心的娃,自己被水卷走了……好人,不长命……” “李老师自己带着娃,这么多年,太难了。”一位抱着幼儿的婶子叹息,“学校那点补助,够啥?她就在教室后头开了片地,种些花花草草,说是看着心里亮堂。有时挖点草药,托人带出山换点钱,给娃们买文具……她自己,几年都没添件新衣裳了。” 这些质朴的言语,像锤子一样敲击着张舒铭的心。他意识到,自己接手的不仅是一个教学点,更是一对夫妇用青春和生命守护的理想。这份沉重的情怀,化作了更具体的责任感。 行动的渴望驱使他不再等待。在画出草图、写好求助信托人捎给乡中心小学和县教育局后,他决定先从力所能及的事情做起。他召集了孩子们和几位热心的村民,目标是清理教室后方一片长满杂草的斜坡,打算开辟一小块菜地,补贴伙食。 就在大家热火朝天地清理时,一个学生突然惊呼起来:“张老师!快来看!这里有好多花!” 张舒铭闻声走过去,拨开茂密的杂草,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屏住了呼吸——在教室后墙与山体形成的天然避风处,竟隐藏着一片小小的、令人惊叹的花园!虽然杂草丛生,但依稀可见规整的畦垄。最引人注目的,是那一丛丛顽强盛开着、姿态清雅秀丽的兰花!有的亭亭玉立,有的婀娜多姿,淡紫、嫩黄、洁白的朵朵小花,在夕阳余晖和山风轻拂下,静静绽放,幽香阵阵。在这片贫瘠破败中,这片生机勃勃、充满雅趣的花田,显得如此格格不入,又如此动人心魄。 张舒铭怔住了,鼻尖萦绕着清冽的芬芳。他仿佛看到李瑜晴老师忙碌一天后,在黄昏微光中,俯身于此,用那双拿惯粉笔和锄头的手,细心照料这些娇嫩的生命。她将生活中最后一点对美的向往和坚守,都倾注在了这片小小的土地上。 “这是李老师的花,”一个孩子小声说,带着几分骄傲,“李老师最喜欢这些花了。她说,花开了,学校就好看了,心里就亮堂了。” “心里就亮堂了……”张舒铭喃喃重复着,眼眶微热。他立刻改变了主意,对大家说:“这花田,我们得保护好。这是李老师留给学校的心意。” …… 赵雅靓第一次来到李家沟张舒铭正在上课。她早已被教室后方那片已然焕然一新的兰花花田吸引蹲下身,仔细端详着眼前这片被精心照料的生机。 “这花田收拾得真清爽,”她的目光柔和地拂过一株株长势良好的兰草,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真没想到,在这大山深处,竟藏着这样一份清雅。你看这几株,”她伸手指向其中几丛,“叶片厚润有光泽,姿态舒展,品相相当不俗,尤其是这一株,叶形挺拔秀气,显得格外精神。” 张舒铭站在她身后,看着夕阳为她镀上一层温暖的光晕,接口道:“都是李老师当年留下的根基。我们不过是帮着除了除草,浇浇水,让它们能自在生长。看着它们一天天精神起来,心里就觉得特别踏实。不过具体好在哪里,我真是门外汉,你能看出些门道?” 赵雅靓回过头,眼眸在夕阳下闪着光:“略知一二。我舅舅喜欢摆弄这个。如果这些真是稀有品种,或许能成为学校一个可持续的收入来源。”她指尖轻轻拂过一朵嫩黄的兰花花瓣,“李老师真是个雅致的人,也是个有远见的人。” “是啊,”张舒铭的目光也变得柔和,“每次看到这些花,就觉得再难的事,也有坚持下去的理由。” 赵雅靓轻轻托起一株兰草纤秀的叶片,仔细端详着那唇瓣上独特的紫红色脉纹,语气带着笃定:“你这可是一窍不通,却守着宝山了。”她指着几株不同的兰花,如数家珍般地低声说道:“你看这株,素心兰,花色纯净,香气清幽,是难得的品相。那边那几丛,是建兰里的‘铁骨素’,叶姿挺拔,花开耐久。还有那边,瓣形圆润起兜的,是春兰里的荷瓣名种……虽然算不上顶级的稀世珍品,但每一株都养护得极好,品相端正,生机勃勃。李老师真是个懂花、爱花、又会养花的人。”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张舒铭,语气变得有些认真:“舒铭,你可能不知道,这些兰花,尤其是品相好的传统品种,在爱花人眼里,可不是寻常观赏物。一株品相上佳的名种,价值不菲。这株说不定就有鉴赏和经济价值。”赵雅靓指着其中一株鲜艳的兰花说。 张舒铭站在她身后,听到“经济价值”四个字,心中一动,忽然想起了元教授送给他《经济观察》,里面有一篇文章是关于近期可能成为热点的预测,提到了兰花、黄龙玉、红木等藏品的市场潜力。 “我记得你妈……元教授以前给我的一本杂志里提到过,兰花市场虽然水深,但真正好的品种,一苗卖到几百、上千,甚至更高价都是有可能的。这片花田,若是遇到懂行的买家,说不定真是一笔不小的财富。”赵雅靓的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张舒铭记忆的某个角落。他猛然想起,那次在赵家吃饭,元佩茹阿姨在饭桌上侃侃而谈经济之道时,确实曾随口提起过一些特色农业和园艺经济的例子,其中就包括名贵兰花种植,说那是“绿色黄金”,投入高但回报也可能非常可观,还提醒过投资需谨慎,要有专业眼光。 这个发现让他心头一动。如果这些兰花真如赵雅靓所说有一定价值,那么或许……或许能成为帮助李老师和贝贝的一个契机?哪怕只是卖出少许。 “雅靓,谢谢你提醒我。”张舒铭的声音带着感激和一丝兴奋,“我之前还真没往这方面想。如果这些花真有价值,那说不定……能帮上李老师大忙。” 赵雅靓看到他眼中闪烁的光彩,嘴角也浮起温柔的笑意:“我只是据实以告。具体怎么操作,还需要从长计议,毕竟市场和渠道都是问题。但无论如何,保护好这片花田总是没错的,这是李老师的心血,具体怎么处理要看李老师的想法。” 第109章 “灵丹妙药” 看看日头尚早,两人便沿着教学点后面一条被杂草半掩的小径散步,边走边聊。 没走多远,耳边便传来淙淙的水声,如琴如瑟。拨开一丛茂密的凤尾蕨,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清澈见底的山涧溪流,如同一条闪光的银练,从山谷深处蜿蜒而下。溪水不宽,最深处也不过齐腰,水底铺满了被冲刷得圆润光滑的各色鹅卵石,在透过林隙的阳光下,折射出斑斓的光泽。几尾不知名的小鱼在石缝间灵活地游弋,荡起细微的涟漪。 “呀!这水真清啊!”赵雅靓忍不住惊喜地叫出声来,连日来在县里忙碌带来的疲惫似乎瞬间被这清凉的景象洗涤一空。她快步走到溪边,蹲下身,用手掬起一捧水,冰凉舒爽的感觉从指尖一直蔓延到全身。“简直像水晶一样!在县城可找不到这么好的地方。” 张舒铭看着她孩子气的举动,脸上也露出了温和的笑意:“这是从山上泉眼流下来的,没污染,我有时会过来洗洗澡,解解乏。” 赵雅靓脱了鞋袜,将裤腿挽到膝盖以上,试探着将脚浸入溪水中。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立刻包裹了她,舒服得她轻轻叹了口气。她看着清澈的溪水缓缓流过她白皙的脚踝,冲刷着圆润的石头,忽然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向张舒铭,带着一种罕见的、混合着渴望和些许犹豫的神情: “舒铭,这水太舒服了!我……我真想下去游一会儿,就一会儿!”她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不过……我没带泳衣。这荒郊野外的……” 张舒铭愣了一下,看着眼前清澈见底的溪水,又看了看赵雅靓脸上那种被自然吸引、跃跃欲试的真诚,他能理解这种冲动。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里,面对如此清凉的诱惑,平日里恪守的规矩似乎也变得不那么重要了。他心中掠过一丝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被信任感和想要成全她这份难得放松的心情。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自然平静:“没事,这里平时根本没人来。你……你想游就游。”他指了指溪流拐弯处一块巨大的、可以很好遮挡视线的岩石,“你去那边,比较隐蔽。我……我就在这小路口这边帮你看着,绝对不让人靠近。” 他的提议带着体贴和尊重,既满足了她的愿望,也周全地考虑了她的尴尬。赵雅靓看着他诚恳而略显局促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莫名的勇气。在城里,她是矜持的赵科长,但在这里,在这纯净的山野中,她似乎可以暂时抛开那些束缚。 “好!”她像是下定了决心,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但眼神坚定,“那你……你帮我守好哦,不许偷看!”后半句带着一丝玩笑的嗔怪,化解了些许尴尬。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带着一丝笨拙的坦诚回应:“我……我爸妈没给我那个胆……”话音未落,他就后悔了,这话听起来既傻气,又像是在暗示什么。 赵雅靓闻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眼波流转,在阳光下闪着狡黠而大胆的光:“那看来是老天爷没给你机会呀!”她的语气轻松,却像带着钩子,无形中撩拨着什么。 说完,她不再看他,转身走向那块巨大的、可以遮挡视线的岩石后面。张舒铭依言,像个最忠诚的卫兵,立刻转过身,背对着溪流方向,笔直地站在小径入口,目光紧张地扫视着空无一人的山路,努力将注意力集中在“警戒”任务上。 然而,他的听觉在此刻变得异常敏锐。身后传来的细微声响,如同被放大了无数倍,清晰地穿透潺潺水声,钻进他的耳朵,撩拨着他的神经……。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但大脑却不受控制。…… 就在这时,他听到她踏入水中的声音,轻轻的吸气声,以及随后满足的、带着水汽的叹息。他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一点,以为最“艰难”的时刻过去了。 好奇心,或者说是一种无法抑制的……,让他鬼使神差地、极其缓慢地、偷偷侧过一点点头,用眼角的余光,飞快地瞥向岩石方向。 只一眼!就这一眼,却像一道闪电,瞬间击中了他,让他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了,随即又以更狂暴的速度轰然涌向头顶和身体的某处! 她正背对着他,站在及腰深的清澈溪水里,弯着腰,乌黑的长发挽在一侧,露出。…… 张舒铭这才看清,她穿着一套他从未想过会在此情此景下见到的……。那极简的款式,却像是最精准的尺规,勾勒出她……。下身是…… 清澈的溪水温柔地漾动,浸湿的黑色丝绸……在粼粼水光的折射下,呈现出微妙的光泽变化,几乎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质感,……,若隐若现,比……。她……。 张舒铭只觉得“轰”的一声,全身的血液仿佛瞬间被点燃了,疯狂地涌向他的大脑和下身。一股……脸颊、耳朵、脖子瞬间红得发烫! 他猛地转回头,再也不敢多看一眼。但那一幕已经像烙铁一样,深深地烙在了他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站在这里每一秒都变成了极致的煎熬。他听着身后传来的、她戏水时发出的轻微水声和偶尔愉悦的轻哼,那声音此刻听来如同魔音灌耳,不断加剧着他身体的躁动和内心的罪恶感。…… 不能再待下去了!绝对不能再待下去了! “我……我去那边看看有没有野果子!”张舒铭猛地扔下一句,声音沙哑得几乎变形,甚至来不及等赵雅靓回应,就像一头受了惊的野兽,近乎狼狈地、跌跌撞撞地转身,一头扎进了溪流对岸茂密的山林里,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深处逃去。 他一路狂奔,直到确认完全远离了溪流,听不到任何水声,周围只剩下寂静的树木和鸟鸣,才猛地靠在一棵粗大的树干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但他的身体依旧紧绷如铁,那股灼热的、无处释放的冲动丝毫没有减弱,反而因为奔跑和内心的激烈斗争而更加汹涌。 他痛苦地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那惊鸿一瞥的……景象。最终,理智的弦彻底崩断。他…………。脑海中,尽是那水中晃动着的、…… ……。他滑坐在地上,双手插进头发里,为自己的失控感到无比的羞愧和迷茫。他与赵雅靓之间,那种原本清晰而克制的关系,似乎从这一刻起,变得彻底复杂和不同了。 过了好一会儿,身后水声渐息,传来窸窸窣窣的穿衣声。接着是赵雅靓的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清爽和一丝羞涩:“好了,舒铭!可以回头了!” 只见赵雅靓已利落地穿好了衣服,正站在不远处的阳光下。湿透的短发不再蓬松,乖顺地贴在她的额角、脸颊和纤细的脖颈上,发梢还缀着细碎晶莹的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山涧的清泉仿佛洗去的不仅是尘埃,更让她整个人显露出一种璞玉初琢般的通透质感,白皙的肌肤被冷水一激,透出健康的红晕,尤其双颊,如同染上淡淡的胭脂。她眉眼间带着酣畅淋漓运动后的舒展,那未尽的笑意从微翘的嘴角蔓延至眼波流转处,使得她整个人散发出一种清新、生动又极具感染力的光彩。 她正用一块干毛巾擦拭着头发,看到张舒铭走近,笑容更加明亮,声音带着水洗过的清润和显而易见的雀跃:“太舒服了!感觉每个毛孔都在呼吸,把积攒了一年的疲惫都彻底冲洗干净了!”她一边说,一边随意地拨弄着头发,水珠随之轻快地溅开。 张舒铭被她欢快的情绪感染,也笑了起来,打趣道:“看你这畅快的样子,我都怀疑这水里是不是加了什么灵丹妙药。” “比灵丹妙药还管用!”赵雅靓俏皮地眨了眨眼,忽然压低了一点声音,带着一丝狡黠的、半开玩笑的口吻问道:“喂,刚才……你没偷偷回头?”她问得直接,眼神却清亮,并无愠意,更像是朋友间的戏谑。 张舒铭心头一跳,脸上瞬间有些发烫,好在运动后的红晕作了掩饰。他立刻作出夸张的、举起手仿佛要发誓的样子,语气诚恳得有些过头:“天地良心!赵大干事,我可是严格遵守纪律,非礼勿视,全程面向青山,内心默背课文来着!”他说得一本正经,眼神却不由自主地飘忽了一下,脑海中瞬间闪过那惊鸿一瞥的剪影。 赵雅靓“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像是看穿了他那点不自在,摆摆手:“信你啦!量你也没那个胆子。”语气里带着几分轻松的揶揄。 一阵微风吹过,带着溪水的凉意和山林的气息。张舒铭看着她沐浴在阳光下的笑脸,心中那份因“恪守规矩”而隐隐的失落,奇异地被眼前这鲜活、欢愉的画面所冲淡,转化为一种更为纯粹的喜悦。能看到她如此放松、开心的模样,比什么都好。 两人相视而笑,先前的微妙尴尬在轻松幽默的对话中烟消云散,空气中弥漫着共享一个小秘密后的愉快氛围。阳光暖融融地照在身上,溪流潺潺,时光在这一刻显得格外静好。张舒铭也笑了,递上她的水壶:“喝点水。山里凉,别感冒了。”他的目光坦然,带着欣赏,却没有任何逾越,这让赵雅靓感到非常安心。 (删了好多,凑合看) 第110章 青石素荷 第二天下午,赵雅靓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李家沟教学点。 夕阳将金色的光辉洒在层层叠叠的绿叶上,张舒铭看着身旁步履轻快的赵雅靓,想起昨日溪边的场景,嘴角不由扬起一丝戏谑的笑意,打趣道:“赵大科长,今天这么积极过来,该不会又是惦记着那片‘灵丹妙药’?” 赵雅靓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脸上倏地飞起一抹红晕,她嗔怪地瞪了张雅靓一眼,嘴角却也是弯的:“去你的!想得美!我今天是来办正事的。”她扬了扬手中一个看起来颇为专业的数码相机,“昨晚缠着我爸问了半天,又跟我妈通了电话。你猜怎么着?我爸说,地方志里面还真有记载,提到我们青石镇周边的深山老林里,历史上确实以出产一种叶带银边、花香清幽的素心兰而闻名,古人称之为‘青石素’,据说曾是贡品,只是近几十年来几乎没人见过了。” 她一边调试着相机,一边继续说着,眼神里闪烁着探究的光芒:“我妈听了更上心,在电话里跟我强调了半天兰花鉴赏的门道,什么瓣型、叶艺、香气,复杂得很。但她特别提到,如果叶片边缘真有稳定的银边,那本身就是极有价值的‘叶艺’表现。所以,”她拍了拍相机,“我特意借了局里最好的相机,趁着光线好,给这些兰花好好拍一套‘标准照’,发回去让她和她那些专家朋友仔细瞧瞧。万一这里面,真藏着宝贝呢?” 张舒铭被她的话也勾起了浓厚的兴趣,尤其是“青石素”和“贡品”的说法,让他觉得这片寂静的苗圃瞬间充满了传奇色彩。“真有这么神?那我们可得好好找找。” 于是,在暮春温暖的夕阳下,两人化身为专注的“植物侦探”。赵雅靓对摄影显然更有研究,耐心地调整着角度和焦距,力求拍出最清晰的叶片和植株形态;张舒铭则依照她转述的“寻宝指南”——叶缘是否有银边、叶片姿态是否挺拔优雅、假鳞茎形态是否饱满等特征,在郁郁葱葱的兰丛中仔细搜寻、辨认,将一株株“候选目标”指给赵雅靓。 “这丛!你看它的叶子边缘,是不是好像有点不一样?”张舒铭蹲在苗圃边缘一处靠近潮湿山壁的角落,压低声音,带着发现秘密的兴奋喊道。 赵雅靓立刻凑过去,逆光下,那几丛兰花的叶片边缘似乎真的流淌着一道极细的、若隐若现的银白色光泽。她小心翼翼地拨开周围的杂草,屏住呼吸,从不同角度按下了快门。特写、全景、叶背细节……两人配合默契,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共同探寻未知的紧张与激动。 几天后,元佩茹教授的回信终于抵达。赵雅靓第一时间带着打印好了电子邮件来到了李家沟。 元教授在邮件开头温和地肯定了苗圃里其他兰花的良好品相,认为它们颇具市场潜力。然而,信读到中段,她的语气陡然变得郑重而急切: “靓靓,舒铭,最令我和几位老友感到震惊的,是你们拍摄的那几丛生长在山壁角落的兰花(已在附件照片中用红圈标出)。尽管照片存在逆光,但叶片边缘那道若隐若现的银白色镶边,与文献中记载的、已失传数十年的‘青石素荷’的叶艺特征高度吻合!再结合景哲之前提到的本地志书记载,这种可能性非常之大!” 邮件里附上几张模糊的黑白老照片和线条严谨的手绘稿。图中的兰花叶片挺拔俊秀,银边清晰可辨,所开的花朵是标准的素心荷瓣,形态清雅,气韵高洁。元教授继续写道:“‘青石素荷’对原生环境的要求极为苛刻,若此次发现能够得到证实,将是植物学界一个非常重要的进展!但目前仅凭照片无法最终定论,必须见到实物,尤其需要观察其开花形态。你们当前的首要任务,是务必保护好那几丛兰花,切忌移植或对外声张,一切等我联系好专业机构前去实地鉴定之后再说。” 读完邮件,赵雅靓和张舒铭不约而同地抬起头,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巨大的震惊和一种参与历史的兴奋感。那丛被李老师多年前无意间从山壁移栽而来、看似寻常的兰草,其背后竟可能隐藏着如此惊人的价值! “天啊……‘青石素荷’……”赵雅靓深吸一口气,喃喃低语,“这太不可思议了!” 更令人振奋的消息还在后面。元教授的回信不仅带来了关于“青石素荷”的石破天惊的猜测,还附上了一份对苗圃中其他兰花的详细评估。评估指出,除了那几丛疑似珍品的兰草,李瑜晴老师苗圃中还有几株瓣型规整的传统春兰和叶艺出众的蕙兰,也颇具市场潜力。 此前,张舒铭已精心挑选了几株长势最旺、品相最佳的兰花,从不同角度拍摄了清晰的照片。这些照片通过赵雅靓传到元教授手中后,又被转发给几位资深的兰友鉴赏。反馈很快传来,结果令人振奋:其中两株品相极佳,属于传统名种,瓣型、色泽、叶姿都属上乘,加之在李老师的精心养护下,植株健壮,生机盎然。几位行家评估,若遇到合适的买家,在广州、上海等地的兰展或专业兰市上,极有可能卖出高价。具体价格虽需看现场竞价,但保守估计,一株卖到数千元甚至更高也并非不可能——要知道,在故事发生的2002年前后,国内兰花市场正经历着一轮罕见的投资热潮,一些名贵品种的成交价屡创新高,甚至不乏“一株兰,一套房”的极端案例。 张舒铭也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激动的心情:“元教授说得对,在专家最终确认之前,这是最高机密。我们必须更加小心地看护好这些花了。” …… 夕阳的余晖将教学点染上一层温暖的金色,孩子们都已放学回家,祠堂里只剩下张舒铭在批改作业。寂静被一阵急促的、夹杂着电流杂音的电话铃声打破,里面传来李瑜晴老师的声音,信号依旧不好,断断续续,背景里似乎还有医院的隐约回响。 “张老师……听得见吗?……手术……贝贝的手术……很成功!” 尽管信号模糊,但那句“手术很成功”却清晰地撞进张舒铭的耳中,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轻颤。悬了多日的心,这才像一块浸透了水的巨石,稍稍从喉头落回胸腔,但喜悦之余,那份沉重的压力并未完全消散。他深知,对于贝贝这样的病情,成功的手术只是漫长康复征程的第一步。 “太好了!李老师!这真是太好了!”张舒铭对着话筒提高音量,确保对方能听清,“您和贝贝都辛苦了!现在情况怎么样?” 电话那头的李瑜晴似乎吸了吸鼻子,声音带着哽咽,却也充满了新生的希望:“嗯……医生说非常顺利,贝贝很坚强……醒了还问张老师好……真的太感谢您,还有您姐姐,陈医生、赵科长……没有大家……”感激的话语因信号和情绪激动而再次变得零落。 “大家都很牵挂贝贝,看到孩子好,比什么都强。”张舒铭赶紧宽慰道,他能想象电话那头李瑜晴百感交集的样子。 短暂的沉默后,李瑜晴的声音再次传来,喜悦中掺入了一丝现实的沉重:“医生说了……后续……还要长期吃药,定期检查,营养也得跟上……这花费,就像细水长流……我这点工资……”她的声音低了下去,那份对未来经济压力的深切忧虑,即便通过失真的电话线,也依然清晰地传递了过来。 张舒铭握紧了听筒,脑海中瞬间闪过那片幽香的兰花花田,以及赵雅靓当时颇为肯定的评价。他斟酌着用词,对着话筒说道:“李老师,您先别为这个事太焦虑,办法总比困难多。我正好有件事,想跟您商量一下。” 他尽量清晰地描述:“前几天赵科长过来,看到教室后面您悉心照料的那片兰花,赞不绝口。她说这些花品相很好,在一些爱花人眼里是很有价值的。我在想……也许我们可以试着问问,看看能不能通过合适的途径,将这些兰花换成一些资金,也好贴补贝贝后续的治疗费用?” 电话那端陷入了沉默,只有滋滋的电流声,张舒铭能想象李瑜晴此刻复杂的心情——那些花,承载着她太多的记忆与情感。 过了好一会儿,李瑜晴的声音才再次响起,带着难以置信和一丝被点燃的希望:“那些花……真能值钱吗?……那都是些普通的山花……” “赵科长是这么说的,她在这方面有些见识。当然,具体价值需要专业评估,也得找到可靠的渠道。”张舒铭肯定地回答,“如果您同意,我请赵科长帮忙打听打听,看看有没有这方面的门路或者感兴趣的爱好者。至少,我们先了解一下有没有这种可能性,您看行吗?” 又一阵短暂的沉默后,听筒里传来李瑜晴仿佛下定了决心般的声音:“张老师……如果……如果这些花真能帮到贝贝……我……我同意!就是,太麻烦您和赵科长了……” “不麻烦,李老师,能帮上忙就好。”张舒铭松了口气,“那我们就先这样定。您安心照顾贝贝,这边的事情交给我。等有了确切消息,我再联系您。” “哎,好……好……谢谢,谢谢您……”李瑜晴连声道谢,声音中充满了感激。 …… 有了理论武装,两人开始了行动。第一步是“摸清家底”。他们对照资料,在苗圃里仔细甄别李老师之前种下的和后来移栽的兰花,果然又发现了不少“潜力股”:几丛瓣型不错的春兰,几株带明显爪艺的蕙兰。当然,最让他们心心念念的,还是角落那几丛疑似“青石素荷”的宝贝,更是呵护有加。 接着,张舒铭想出了一个“惠及乡里”的主意。这个主意得到了赵雅靓的赞同。他们立刻行动,通过村里的喇叭和上门走访,公开向村民收购品相好的野生兰花。“乡亲们,家里房前屋后、山里挖来的兰花,品相好的,我们教学点苗圃按株收购,价格公道!”他制定了简单的分级收购价:普通型花5-10元一苗;叶片有明显特色(如宽厚、有暗纹)的15-30元;带花苞、瓣型疑似不错的50-100元;特别奇特的,面议。这个价格在当时的山区,对于村民来说,是一笔不错的意外之财,又不会高得离谱引发过度采挖。 消息像长了翅膀,飞遍了山坳。村民们热情高涨,纷纷将自家房前屋后、深山挖来的各式兰花送到教学点。那段时间,教学点门口俨然成了一个小型的花草集市。张舒铭和赵雅靓就在苗圃边摆开桌子,一本正经地当起了“鉴赏师”。他们现学现卖,场面既热闹又有些滑稽,一边现学现卖地拿着放大镜看叶脉、辨瓣型进行初步筛选,一边登记付钱。他们收到了大量普通兰花,但也惊喜地发现了一些“漏网之鱼”:一位老人从人迹罕至的山崖背回来的一丛叶形奇特、带有明显“蛤蟆皮”斑纹的蕙兰;一个放牛娃在溪谷深处发现的几株花色罕见的春兰……每一次发现,都让他们心跳加速。一位老奶奶送来的一丛叶形飘逸的兰花,经元教授远程看图,疑似是某个传统名种的下山草,当即给了200元高价,老太太乐得合不拢嘴。 第111章 高浓度的经济形势分析课 他们将所有收购来的、以及苗圃中李老师原有但已分株繁殖的、他们认为可以动用的兰花,分批拍摄了高清照片和视频,特别是特写叶片、芦头、花苞(如有)等关键部位,详细记录来源和特征,打包发给了元教授。 元教授的反馈很快,而且一次比一次令人振奋。她通过邮件和电话远程指导: “这批‘蛤蟆皮’蕙兰,是罕见的‘瑞玉’变异,市场稀缺,务必重点培育,待叶艺稳定后价值不菲!” “那几株花色泛青绿的春兰,是‘翠盖荷’的近似种,瓣型虽未完全打开,但潜力巨大,需精心养护。” “普通品种也有市场,但要走量,需控制成本,形成规模。” 更重要的是,元教授凭借其深厚的人脉,直接联系了广州一位资深的、信誉良好的兰商朋友——陈老板。在元教授详细介绍了这批花的特色(尤其是暗示了可能存在未公开的稀有品)后,陈老板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但坚持要求看到实物,并邀请他们参加即将在广州举办的一个小型高端兰花品鉴交流会。 “这是一个绝佳的机会!”元教授在电话里对赵雅靓说,“陈老板是行家,他的圈子都是真正有实力的收藏家和投资者。你们必须亲自去一趟,带上最好的样品。这次不是零散售卖,是进入高端市场的敲门砖!价格……可能会远超你们的想象。” 面对这个可能决定苗圃未来走向的关键机会,张舒铭和赵雅靓没有丝毫犹豫。 两人精心挑选了包括那丛“蛤蟆皮”蕙兰、几株品相最好的传统名种以及那几丛仍需最终鉴定的“疑似青石素荷”分株在内的二十余盆精品兰花,小心翼翼打包,踏上了南下的列车。 一路上,张舒铭小心呵护着这些娇弱的“希望之花”,内心忐带着忑多于兴奋。在火车有节奏的轰鸣声中,赵雅靓拿出了一本皱巴巴的、在县教育局传阅过的财经杂志,递给了张舒铭。杂志的封面标题触目惊心:《一株草换一套房:兰花市场的疯狂》。 “舒铭,你看看这个。”赵雅靓指着其中一篇描述云南、浙江等地兰花炒作的报道,“我们这次去,可能正好赶上了一个……特别的时候。” 张舒铭疑惑地接过杂志,越看越是心惊。文章里详细描述了炒家如何为各种兰花取名(如“滇梅”、“奇花素”),编造传奇故事,宣扬其稀缺性和艺术价值,将本是高雅之物的兰花彻底“金融化”。一苗名为“五彩麒麟”的兰花,成交价竟高达数十万元!报道揭示了背后的暴富逻辑:利用某些品种母本极少的“稀缺性”人为控盘,制造供不应求的假象,通过击鼓传花式的炒作,价格在短期内飙升,吸引大量投机者涌入。其中特别提到,许多原本藏在深山无人识的野生兰花,因其独特的基因和品相,一旦被“发现”和包装,立刻身价百倍。 “这……这太疯狂了!”张舒铭抬起头,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这哪是卖花,这简直是……” “投机。”赵雅靓接话道,语气凝重,“和我们理解的正常商品交易完全不同。这里面的水,恐怕比我们想的要深得多。”她看着那几株被妥善安置的兰花,眼神复杂,“李老师这些花,品相底子极好,是真正的深山原生种,说不定……正好符合了眼下市场对‘原生态’、‘稀缺性’的追捧。” …… 广州之行,与上次的懵懂截然不同。有元教授的事先沟通和陈老板的引荐,他们直接进入了高端兰友的圈子。在那间雅致而私密的品鉴会上,他们的花引起了不小的轰动。尤其是那丛“蛤蟆皮”蕙兰,其独特的叶艺和稀有性,受到了几位资深兰友的激烈竞价。最终,单是这一丛蕙兰,就以令人瞠目的八万元人民币成交!其他传统名种和品相上乘的花,也分别卖出了数千至数万元不等的价格。那几丛“疑似青石素荷”虽未开花无法最终定价,但其独特的叶艺也引起了陈老板的极大兴趣,预付了十万元的定金,约定开花确认品种后另行结算。 扣除所有成本(包括收购村民的费用、运输、差旅等)和李老师的兰花收入,这一次广州之行,净收益达到了惊人的三十八万元! 在广州成功售出兰花后,元佩茹教授做东,邀请张舒铭、赵雅靓以及那位关键人物陈老板,在珠江边一家格调雅致的酒楼用餐。席间,酒过三巡,话题很自然地就从具体的兰花交易,转向了更宏观的层面。元教授学识渊博,又身处高校信息前沿,对时局有着敏锐的洞察。 “舒铭,雅靓,这次你们算是亲身感受了一下资本市场的热度。”元教授抿了一口茶,目光扫过两个年轻人,“但这兰花市场,终究是小众,波动大,风险高,可一不可再。要想真正把路走宽,眼光还得放得更远一些。” 她放下茶杯,手指轻轻点着桌面,开始系统性地分析起来: “看现在的经济大势,处处是机遇,关键是找准方向和切入点。我给你们梳理几条线。” “第一,城市化与房地产。这是未来十年、甚至二十年的主旋律!你们看这广州,一天一个样。大量农村人口要进城,要安居,要改善居住条件。这背后,是巨大的刚性需求。现在国家政策也在鼓励住房商品化。虽然大开发商我们做不了,但围绕房地产的上下游,机会太多了。比如,建材、装修、家居、甚至物业、中介服务,都是可以切入的点。尤其是在我们省城、市一级,这种发展刚刚起步,门槛相对低。” “第二,信息化与互联网。别看前两年互联网泡沫破了,但那只是挤掉虚火。信息化是大势所趋,不可逆转。现在家庭电脑开始普及,年轻人上网成了时尚。这里面的商机,一个是硬件,比如电脑组装、配件销售;另一个是应用,比如帮企业建网站、做推广(现在叫‘网络营销’),甚至是一些简单的软件开发。还有域名注册,好的域名就像是网络上的黄金地段,现在注册成本极低,但未来可能价值千金。这是个需要眼光和一点点运气的领域。” “第三,国企改制与资产盘活。很多老的国营厂,设备技术落后,负担重,现在正在推进股份制改造甚至破产重组。这里面有风险,但也有机会。比如,有些厂区地理位置好,土地值钱;有些厂虽然不行了,但有些设备、技术工人还是宝贝。如果能以较低成本介入,进行盘活,比如把旧厂房改造成仓库、小型市场,或者利用原有技术基础转型生产市场需求的新产品,可能就会挖到金矿。” 元教授侃侃而谈,条理清晰,深入浅出,将一幅充满机遇的经济蓝图展现在张舒铭和赵雅靓面前。陈老板也在一旁频频点头,补充了一些广东本地的实例。这顿饭,吃得像一堂高浓度的经济形势分析课,让张舒铭和赵雅靓大开眼界,心潮澎湃。 第112章 分账 广州夏夜的风,裹挟着珠江的湿气与城市的喧嚣,从酒店敞开的窗户涌进来,却吹不散房间里的闷热,也吹不散某种在空气中悄然弥漫的、黏稠而躁动的气息。张舒铭刚冲完凉,只穿着背心和大裤衩,正坐在靠窗的塑料椅子上,对着小桌板上摊开的账本和票据,核对这次兰花交易的最终款项。额角的汗珠还是不断渗出来,他有些烦躁地用手背抹了一把。 这时,轻轻的敲门声响起。 “舒铭,睡了吗?”是赵雅靓的声音,带着一丝洗完澡后的清爽和慵懒。 张舒铭赶紧起身开门。门外的景象,让他的呼吸不自觉的滞了一下。 赵雅靓显然也是刚沐浴完毕,一头利落的短发还湿漉漉的,发梢带着水汽,随意地贴在光洁的额角和脸颊边,为她平添了几分平日罕见的柔媚。她换上了一件清凉的碎花及膝连衣裙,v领的设计恰到好处地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白皙的肌肤,布料柔软,被未干的水汽微微浸润,隐约勾勒出胸前起伏的曲线。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脚上穿着一双简单的塑料人字拖,那双脚,就那样毫无遮掩地暴露在灯光下。 或许是因为刚洗完热水澡,她的双脚白皙中透着一层淡淡的、健康的粉红,脚型纤瘦秀气,脚踝玲珑,脚背的肌肤光滑得如同上好的瓷器,能清晰地看到皮下淡青色的血管脉络。十根脚趾整齐匀称,像初生的嫩藕芽,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透着自然的、健康的粉色光泽,没有涂抹任何丹蔻,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纯净诱惑。她似乎有些随意地站着,一只脚的脚趾还无意识地轻轻勾着人字拖的带子,微微翘起,那动作带着一种不自知的、慵懒的风情。 她的手里端着一盘洗干净的、红得发紫的本地荔枝,笑容也比白天放松了许多,少了几分工作时的干练,多了几分居家的随意:“前台送的荔枝,挺甜的,拿来给你尝尝,边吃边聊?” “快进来,外面热。”张舒铭侧身让她进屋,目光不经意地从她光洁的小腿和那双赤足上扫过,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感觉房间里的温度似乎更高了。 赵雅靓走进来,很自然地把荔枝放在小桌板上,然后顺势在张舒铭刚才坐过的、还留着他体温的椅子坐下。张舒铭只好拉过另一张椅子,坐在她对面。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刚刚沐浴过的、带着清新皂荚和一丝淡淡女性体香的混合气息,这气息在闷热的夜晚显得格外清晰,扰人心神。 她坐下时,裙摆自然向上收缩了一些,原本及膝的长度,此刻更向上挪了几寸,使得那双修长匀称的小腿完全展现出来,线条流畅而富有力量感。因为坐着,一只脚随意地踩在地上,另一只脚则微微踮起,脚掌着地,脚跟离地,露出了纤秀的脚弓和光滑的脚后跟。那双穿着人字拖的脚,就在离他的小腿不到一尺的地方,偶尔因为调整坐姿而轻轻移动,脚趾时而蜷缩,时而舒展,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在张舒铭眼里,都仿佛被放慢了速度,带着无声的、强烈的暗示性。他甚至能感觉到她身上散发出的、刚出浴后的温热湿气,混合着荔枝的甜香,丝丝缕缕地萦绕在鼻尖。 “账算清楚没?张大老板。”一个带着笑意的清脆声音在身旁响起。赵雅靓处理完乡里的事务,特意赶晚班车过来,此刻正笑吟吟地凑到桌边。她很自然地伸出手,从桌角果盘里挑了一颗最大最红、还带着青翠叶片的荔枝。灯光下,她纤细白皙的手指与红褐色的荔枝壳形成悦目的对比。只见她指尖灵巧地一掐、一捻、再一剥,动作行云流水,红褐色的硬壳便应声裂开,露出里面晶莹剔透、饱含汁水的白玉般果肉。她没有自己先吃,而是非常自然地递到了张舒铭的嘴边,眼波流转间带着显而易见的亲昵和调侃,“来,慰劳慰劳我们连日操劳的大功臣。” 张舒铭显然没料到这个举动,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微微张嘴,接住了那颗递到唇边的荔枝。冰凉的果肉触碰到他的嘴唇,似乎还隐约沾染着她指尖的温度和一丝极淡的护手霜香气,让他耳根不由自主地有些发热。他几乎是囫囵地将荔枝含进嘴里,甘甜的汁水瞬间在口腔中爆开,清凉解渴,却似乎比不过心头因她突然靠近而莫名窜起的那股燥热。“快、快算好了……”他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假装继续核对账本上的数字,不敢直视她近在咫尺的、含着笑意的明亮眼眸——她今天穿了件质地柔软的浅杏色丝质衬衫,领口松开了最上面一颗扣子,此刻因为俯身的动作,微微敞开着,露出一截线条优美的锁骨和一小片细腻的肌肤,在昏黄的灯光下,白得有些晃眼。还有那双交叠着斜放在地、穿着简约凉鞋的脚踝和小腿,线条匀称,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都让他感到血液流动加速,心跳也漏了几拍。 他强迫自己定了定神,将注意力拉回正事上,声音因为刚才的走神而略显干涩:“这次……这次真是多亏了你和元教授。”他抬起头,这次努力迎上她的目光,眼神里充满了真诚的感激,“要不是你第一时间发现这些花不寻常,又牵线搭桥请元教授慧眼识珠,我们就算守着这座金山,也根本不认识。这些花,可能就真的永远埋没在这山沟沟里了。”说着,他深吸一口气,从桌下拿出一个略显陈旧的、但厚实挺括的牛皮纸文件袋,从桌上那一摞分装好的钞票中,将属于她的那一份,仔细地一沓一沓放进文件袋里。簇新的百元钞票被捆扎得整整齐齐,在灯光下泛着沉甸甸的光泽,很快便将文件袋撑得鼓鼓囊囊。他仔细封好口,然后将这个饱含分量的袋子,郑重地推到赵雅靓面前。 “这是你那份,按之前说好的比例,十九万,一分不少。”他语气坚定,目光清澈。 赵雅靓的目光却根本没在那个厚厚的信封上停留。她依旧托着腮,笑盈盈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温柔,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超越了合作伙伴的关切。“张老师,”她故意拖长了语调,声音软糯,“你这账算得可不对?我不过就是打了几通电话,跑了跑腿,当了个传话筒和搬运工。真正付出心血辛苦培育这些花的是李老师,日夜操劳、想办法解决问题的是你。我怎么能好意思分这么多?这不成了占你们便宜了吗?”她说着,纤细的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着圈,语气更加轻柔,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要不……你象征性地给点跑腿费,然后……再诚心诚意地请我吃几顿好的,就算补偿了?怎么样?”话音未落,她的脚尖在桌子下方,似乎是不经意地、轻轻地碰了碰张舒铭的鞋尖。 那一下触碰,很轻,却像带着微弱的电流,瞬间从脚底窜上了张舒铭的心头,让他心跳猛地快了一拍。他脸上有些发烫,却故意板起脸,摆出一副严肃认真的样子:“赵科长,你这思想可不对啊!你这是想让我犯原则性错误,还是想让我心里一直过意不去?”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带着几分促狭又认真的笑意,“现在什么最值钱?信息!渠道!人脉!你这叫知识付费、资源入股,这才是最核心的价值!再说了——”他拖长了声音,眼神里闪烁着狡黠的光,故意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说,“咱们这‘夫妻档’配合得天衣无缝,里应外合,所向披靡。你要是不收,传出去,别人该怎么说我?肯定得说我张舒铭欺负‘内当家’,独吞胜利果实,是个彻头彻尾的负心汉了。” “谁、谁跟你是夫妻档了!还‘内当家’!”赵雅靓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一直蔓延到耳后根,像熟透的虾子。她羞恼地抓起桌上另一颗荔枝,作势就要朝他砸过去,眼底却漾开了藏也藏不住的甜蜜笑意,嘴角高高扬起,“张舒铭!你现在胆子真是越来越肥了!这种玩笑都敢随便开!看来是革命即将成功,同志就开始放肆了是?” 张舒铭笑着灵活地侧身躲开,语气却认真起来:“我这话可是发自肺腑,雅靓。”他收敛了玩笑的神色,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说真的,没有你,我和李老师就是两眼一抹黑。是你把外面的世界、把机会带到了李家沟。这钱,不仅是你应得的劳务费,更是我们这个……嗯,‘战略共同体’未来发展的启动资金和你的分红。”他故意把“战略共同体”几个字咬得有些重,带着明显的暧昧和双关意味。 赵雅靓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微微垂下眼睑,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嗔怪地飞了他一眼,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向上翘着。她纤细的手指在那个厚厚的信封上轻轻点了点,犹豫了片刻,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似的,低声说:“那……好。看在你这么‘诚心诚意’、道理一套一套的份上,这次我就‘勉为其难’收下了。”她抬起眼,眸子里水光潋滟,带着一丝狡黠和更深的情意,“不过咱们可说好了,这笔钱先放我这儿,就当是我们这个……‘共同事业’的第一笔风险基金。下次要是再发现什么‘青石素荷’之类的宝贝,可得让我来当首席鉴定师兼全权谈判代表——至于报酬嘛,”她俏皮地眨眨眼,“不但得好酒好菜高标准伺候着,还得有个二十四小时待命的专属司机,随叫随到,任劳任怨才行。” “成交!绝对没问题!”张舒铭闻言,脸上的紧张瞬间化为灿烂的笑容,心里像有块大石头落了地。他立刻又剥了一颗晶莹饱满的荔枝,这次不仅递过去,指尖还“不小心”地轻轻擦过了她的手腕内侧皮肤,带起一阵微妙的战栗,“别说当司机了,就是当牛做马,我也心甘情愿啊,赵总指挥。”他看着赵雅靓接过荔枝,低头小口咬着,耳垂染上动人绯色的模样,心头一热,忍不住得寸进尺地往前探了探身,声音里充满了诱惑和试探,“不过赵科长,你看……咱们这‘合作关系’现在都这么深入了,配合得这么默契,简直是天作之合……是不是该考虑一下,找个合适的时机,把关系来个……战略性的全面升级?” 赵雅靓的心怦怦直跳,脸颊像着了火,嘴里清甜的荔枝肉仿佛都化成了蜜糖。她强忍着羞涩,抬起头,故作镇定地瞪了他一眼,眼波却柔软得像春水:“想得美你!张舒铭同志,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先把眼前这片花田经营好,把李家沟的教学搞上去再说……至于其他的嘛,”她故意拖长了声音,低下头,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小声补充道,“……那得看某位同志今后的长期表现,是不是始终如一,值得信赖了……” 第113章 我支持你 谈话渐渐深入,从这次交易的成功,聊到了元教授晚上的分析,又自然而然地过渡到对未来的规划和投资想法。张舒铭起初还有些心神不宁,但随着话题展开,他内心的激情和抱负被点燃,眼神越来越亮,语速也越来越快,手势不自觉的多了起来。 而在他慷慨陈词的时候,赵雅靓大多数时间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插一句话,提出一个关键问题,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过他。她听得很专注,那只踮起的脚,人字拖挂在脚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动着,带动着小腿的肌肉呈现出优美的线条。有时听到兴奋处,她的脚趾会不自觉地微微用力蜷缩一下,指甲因为充血而显得更加红润饱满。有时,当她思考张舒铭的话时,那只悬空的脚会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蹭过另一只脚的小腿内侧,那细腻肌肤的短暂摩擦,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诱惑,让无意间瞥见的张舒铭心跳漏掉好几拍。 窗外的霓虹灯光透过窗户,在房间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也勾勒出赵雅靓侧脸柔和的线条和脖颈优美的曲线。碎花裙的布料很薄,在灯光下,偶尔能隐约勾勒出她内衣的肩带痕迹,以及胸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的轮廓。 张舒铭只穿着背心大裤衩,还是觉得浑身燥热,额角、后背的汗珠不断渗出,他不得不时不时用手背抹一把。这热,一半是广州夏夜的功劳,另一半,则完全来自于对面那个刚刚沐浴完毕、浑身散发着清新又诱人气息的女人。 赵雅靓就坐在他对面,碎花裙的v领微敞,露出精致的锁骨和一小片细腻肌肤。湿漉漉的发丝贴在脸颊,为她平日的干练添了几分罕见的柔媚。最要命的是那双脚,穿着简单的人字拖,白皙秀气,脚趾涂着鲜艳的红色指甲油,此刻一只脚正无意识地轻轻晃动着人字拖,带动小巧的脚踝划出优美的弧线。每一个细微的动作,都像羽毛一样,若有若无地搔刮着张舒铭紧绷的神经。她此刻展现出的这种介于精明科长和慵懒女人之间的独特魅力,以及那种毫不设防的亲近姿态,都像一把文火,慢悠悠地、却无比坚定地炙烤着张舒铭那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防线。他只能大口灌着冰水,试图压下喉咙的干渴和身体里那股蠢蠢欲动、几乎要破体而出的热流。 为了转移注意力,他把话题拉回了正事,声音因为紧张而比平时提高了些许:“……所以,我觉得,这笔钱咱们绝对不能就这么傻乎乎地存银行!”他挥舞着手臂,试图用夸张的动作驱散空气中的暧昧,“那跟把活钱变成死钱有啥区别?元教授指的路子,我觉得靠谱!信息化、服务化,这都是大势所趋!就算有风险,也值得搏一把!你说对不对,赵科长?”他刻意用了工作称呼,带着点玩笑的意味,试图把气氛拉回“革命战友”的频道。 赵雅靓看着他被雄心壮志(或许还有别的东西)点燃的脸庞,看着他因为激动和炎热而微微泛红的皮肤,看着汗珠从他额角滚落,沿着线条硬朗的下颌线滑下,最终消失在背心的领口里。她的眼神柔和得像一汪被春风吹皱的池水,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她没有立刻接他关于宏图大业的话茬,而是伸出纤长的手指,从桌上的果盘里又拈起一颗红得发紫的荔枝。她的手指灵巧地动作着,指甲上那抹红色在灯光下格外醒目。 “投资嘛,当然要投。”她慢条斯理地剥着荔枝壳,声音带着沐浴后的松弛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慵懒,“不过呢,张老板,再大的事业,也得先填饱肚子不是?”她抬起眼,眼波流转,扫过张舒铭有些干裂的嘴唇,忽然身体微微前倾,手臂越过那个堆放账本的小桌板,将刚刚剥好、晶莹剔透、还带着汁水的荔枝果肉,直接递到了张舒铭的嘴边! 这个动作太过突然,也太过亲密,完全超出了正常同事或合作伙伴的界限。张舒铭整个人都僵住了,眼睛瞪得溜圆,看着近在咫尺的荔枝,更看着赵雅靓那双含着笑意、鼓励、以及某种更深层试探的眼睛。他能闻到她身上刚刚沐浴过的、带着清新皂荚和一丝女性特有体香的混合气息,比荔枝的甜香更让人心神摇曳。甚至能感觉到她指尖传来的微凉触感和她呼吸拂过脸颊的微热。 大脑瞬间宕机,一片空白。拒绝?显得太矫情且不近人情。接受?这姿势、这氛围,也太……暧昧了。在理智做出判断之前,他的身体已经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几乎是本能地,他微微张开了嘴。 赵雅靓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小狐狸般的狡黠光芒,轻轻将荔枝喂进他嘴里。在那一刹那,她冰凉的指尖不可避免地触碰到了他温热干燥的嘴唇。那柔软而微凉的触感,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窜过两人的皮肤,激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战栗。 赵雅靓迅速收回了手,脸上飞起两朵淡淡的红云,但她并没有害羞地低下头,反而目光大胆地迎上张舒铭有些慌乱的眼神,嘴角的笑意加深了,带着点戏谑的口吻问:“甜吗?张老板。”这声“张老板”叫得千回百转,与刚才他试图用来划清界限的称呼形成了鲜明对比。 张舒铭机械地咀嚼着嘴里的荔枝,甘甜的汁水在口中爆开,但他几乎尝不出味道,所有的感官都集中在了刚刚被触碰的嘴唇和对面那个女人灼人的目光上。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试图用幽默化解这令人心跳加速的尴尬,故意咂咂嘴,用夸张的语气说:“甜!真甜!比我们山里野生的那种小荔枝甜多了!看来这广州的荔枝,不光好看,还真材实料啊!”他本想用这种插科打诨的方式把刚才那暧昧的一幕定义为“分享美食”,但飘忽的眼神和微微发红的耳根却出卖了他。 赵雅靓岂会看不出他的外强中干?她轻笑一声,身体又放松地靠回椅背,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这个姿势让她胸前的曲线更加凸显。那只涂着红色指甲油的脚,人字拖挂在脚尖,又开始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晃荡起来,白皙的脚背在灯光下晃得张舒铭眼花。“是吗?看来张老板是识货的人。那……再来一颗?”她说着,又伸手去拿荔枝,眼神却一直牢牢锁住他,那眼神里分明写着:我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别别别!够了够了!”张舒铭连忙摆手,这次他可不敢再让她喂了,“再吃该上火了!这玩意儿糖分高!”他觉得自己必须夺回一点主动权,于是赶紧把话题往回拉,语气努力保持正经:“说正事说正事!雅靓,你觉得元教授说的那几个方向,我们先从哪个入手比较好?开网?还是搞那个ip电话卡代理?”他故意避开她的目光,盯着桌上的账本,仿佛那上面有花一样。 赵雅靓却没那么容易让他得逞。她剥荔枝的动作没停,慢悠悠地说:“方向嘛,都好说。不过呢……”她拖长了语调,将新剥好的荔枝这次放进了自己嘴里,轻轻吮吸了一下指尖的汁液,那个动作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诱惑,“投资之前,是不是得先考察一下市场环境?比如……张老板你对未来的‘合作伙伴’,了解够不够深入啊?”她歪着头,笑吟吟地看着他,话里有话。 “合作伙伴?你是指……陈老板那样的?”张舒铭一时没反应过来。 “哎呀,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呐。”赵雅靓嗔怪地飞了他一眼,脚趾勾着的人字拖晃动的幅度更大了些,“我这可是把身家性命都准备押给你了,张老板倒好,光想着宏图大业,连合作伙伴的基本……嗯……‘抗风险能力’和‘合作诚意’都不考察一下?”她的话语带着明显的挑逗,所谓的“抗风险能力”和“合作诚意”,在此刻的语境下,充满了歧义。 张舒铭再迟钝也听出味儿来了,心跳得像打鼓一样。他感觉房间里的温度又升高了十度,汗水几乎浸透了背心。他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试图再次用玩笑抵挡:“抗风险能力?赵科长您这体制内的铁饭碗,抗风险能力那是杠杠的!合作诚意嘛……你看我这不都准备把老底掏出来跟你合伙了嘛!诚意十足!”他试图用夸张的手势和语气营造轻松氛围,但声音里的细微颤抖却暴露了他的紧张。 “铁饭碗是组织的,诚意可是自己的。”赵雅靓不依不饶,她忽然站起身,不是走向门口,而是绕到了小桌板的另一边,靠近张舒铭的位置,假装去看他摊开的账本。她俯下身,碎花裙的领口自然下垂,一片雪白的肌肤和若隐若现的沟壑在张舒铭眼前一闪而过,伴随着她身上那股好闻的香气更加直接地扑面而来。“让我看看张老板的账算得清不清楚,别到时候把我这点‘诚意’也给算糊涂了。” 她靠得极近,发丝几乎扫到他的脸颊。张舒铭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散发出的热量,整个人僵在椅子上,动弹不得。他闻到她发间的清香,混合着荔枝的甜腻,构成一种催情剂般的味道。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向下滑,掠过她纤细的脖颈,精致的锁骨,最后定格在她因为俯身而更加凸显的、穿着人字拖的脚上。那抹鲜艳的红色,在灯光下像跳跃的火苗,灼烧着他的视网膜,也点燃了他体内最后一丝克制。 “账……账本没问题……”他声音沙哑得厉害,几乎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赵雅靓似乎达到了目的,轻笑一声,直起身,但没有回到自己的座位,而是就势靠在了桌沿上,侧对着他,一条腿微微弯曲,脚趾点地,另一条腿则伸直,使得小腿和脚踝的线条更加流畅诱人。“没问题就好。”她转过头,目光灼灼地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大胆的邀请和一丝胜利在望的得意,“那……张老板,现在是不是该谈谈,咱们这‘合伙’,具体……该怎么‘深入’开展下去呢?” 她将“深入”两个字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不容置疑的暗示。 张舒铭看着她近在咫尺的笑颜,感受着她目光中的灼热,听着她充满挑逗的话语,最后一道心理防线终于被彻底冲垮。去他的理智!去他的顾虑!此刻,他只想顺应内心最原始的冲动和眼前这无法抗拒的诱惑。他深吸一口气,猛地站起身,由于动作太猛,椅子向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一步跨到赵雅靓面前,两人几乎鼻尖相碰,他滚烫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 “怎么深入?”张舒铭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他伸手,不是去拿账本,而是抓住了赵雅靓搭在桌沿的手,握得紧紧的,“赵科长……不,雅靓……你说了算。” 这一刻,所有的伪装和试探都失去了意义。窗外城市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隔绝,房间里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呼吸和空气中噼啪作响的、一触即发的情欲火花。赵雅靓看着他眼中终于不再掩饰的熊熊火焰,脸上露出了一个心满意足的、带着些许媚意的笑容,反手也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我支持你。”她轻声说,声音比平时更加柔软,“你想做什么,就去做。需要帮忙,或者钱不够,跟我说。”她顿了顿,补充道,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我们可以一起。” “一起”这两个字,像最后的催化剂,彻底击垮了张舒铭的克制。嘴里的荔枝甜得发腻,而比荔枝更甜的,是眼前人毫无保留的支持和那眼神中呼之欲出的情意。他看着她因为炎热和刚刚沐浴而格外红润的嘴唇,看着她近在咫尺的、带着水汽的明亮双眸,看着她裙摆下那双无意识互相摩挲着的、白皙秀美的赤足……所有的理智、顾虑,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没有去接关于投资的话题,而是猛地伸出手,一把握住了赵雅靓刚刚收回、还沾着些许荔枝汁水的手。他的手掌滚烫,带着薄茧,因为紧张而微微出汗,却握得异常用力。 第114章 别想那么多 赵雅靓浑身轻轻一颤,似乎被他的举动惊到了,但并没有挣脱。她抬眼看他,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但更多的,是一种期待已久的、如水般的温柔和默许。她的手指,在他滚烫的掌心里,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反过来,温柔地勾住了他的手指。 这个细微的回应,如同无声的许可。张舒铭再也无法抑制,他猛地站起身,因为动作太大,椅子向后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俯身,另一只手撑在桌板上,将赵雅靓圈在椅子和他的身体之间,目光灼灼地、近乎贪婪地凝视着她。 赵雅靓仰起头,迎着他的目光,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变得有些急促。她没有退缩,只是那样看着他,眼神迷离,脸颊绯红,如同熟透的蜜桃。 “雅靓……”张舒铭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渴望,“我……” 他的话没有说完,因为所有的语言,在此时都已是多余。他低下头,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吻上了她那两片微张的、诱人的红唇。 荔枝的甜腻香气,在两人骤然贴近的唇齿间,轰然炸开。窗外,是喧嚣的不夜城;窗内,是终于冲破藩篱的、炽热难耐的夏日恋曲。 窗外的霓虹将广州的夜空染成一片暧昧的紫红色,房间里,闷热潮湿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两人粗重交织的呼吸声和擂鼓般的心跳。桌上散落的荔枝壳散发着甜腻的香气,与沐浴后的清新皂荚味、还有逐渐升腾的、属于成熟男女的情欲气息混杂在一起,构成一种令人头晕目眩的氛围。 张舒铭那个突如其来的、带着近乎掠夺意味的吻,像一点火星溅入了滚烫的油锅。赵雅靓起初僵硬了一瞬,随即,那压抑已久的情感如决堤洪水般汹涌而出。她发出一声模糊的、似呜咽又似叹息的鼻音,不仅没有推开他,反而伸出双臂,紧紧环住了他的脖颈,生涩却热烈地回应起来。这个吻,不再是浅尝辄止的试探,而是充满了积压的渴望、长久克制的宣泄,以及一种破釜沉舟的决绝。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抚上她的后背,隔着薄薄的碎花连衣裙布料,能清晰地感受到她脊骨的线条和肌肤传来的惊人热度。赵雅靓的回应同样大胆起来,她的手指插入他粗硬的短发中,微微用力,使得两人贴得更近,仿佛要将彼此揉进自己的身体。 在这个过程中,赵雅靓那双一直无意识散发着诱惑的玉足,更是成为了点燃最后防线的导火索。或许是因为情动,或许是为了寻找支点,她原本踩在地上的那只脚,不由自主地抬了起来,纤细的脚踝,光滑的脚背,尤其是。那一下冰凉的、带着细微摩擦感的触觉,应声崩断! 他低吼一声,手臂用力,将她从椅子上整个抱了起来。,那双笔直修长、在灯光下白得晃眼的腿完全暴露在空气中,红色的指甲油在白皙肌肤的映衬下,妖冶得触目惊心。张舒铭抱着她,几步就跌撞到床边,两人一起陷入柔软的床垫。 意乱情迷中,最后的屏障也被褪去。当赵雅靓完全赤裸地展现在他眼前时,张舒铭的呼吸几乎停止了。她的身体比他想象中还要完美,肌肤细腻,曲线玲珑。而他的目光,最终还是无法控制地落在那双一直折磨着他神经的脚上。此刻,它们无力地搭在深色的床单上,脚踝纤细,脚弓优美,那抹红色像雪地里的梅花,又像暗夜中的火焰,散发着无声却致命的诱惑。他俯下身,近乎虔。 “舒铭……”赵雅靓的声音带着哭腔,不知是羞怯还是渴望,她伸出手,想要遮挡,却被他轻轻握住。 “雅靓……看着我……”张舒铭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他撑起身子,深深地望进她氤氲着水汽的眼眸,“我要你……就今晚……” 赵雅靓没有回答,只是用行动表明了一切。她主动抬起头 以及内心深处那份难以言说的情感,在这一刻终于找到了最原始、最直接的宣泄口。窗外城市的喧嚣仿佛瞬间远去,房间里。 张舒铭……他像一头不知餍足的困兽,在她身上索取着,仿佛要通过这种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填补内心的某种空缺。而赵雅靓,这个平日里冷静干练的女科长,此刻也完全抛开了所有的矜持与束缚, 不知过了多久,风暴终于平息。房间里弥漫着情欲过后的特殊气息。张舒铭瘫软在赵雅靓身上 张舒铭率先清醒过来。看着身下面色潮红、眼神迷离的赵雅靓,看着凌乱的床单,以及自己身上留下的激情痕迹,一种巨大的、混杂着满足、懊悔、惶恐的复杂情绪猛地攫住了他的心。他…… 赵雅靓似乎察觉到了他情绪的转变,她伸出手,轻轻抚摸着他汗湿的脊背,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丝疲惫的温柔:“别想那么多……就今晚。” 这句话,与其说是安慰他,不如说也是在安慰自己。她闭上眼睛,将脸埋在他的颈窝,嗅着他身上混合着汗水和自己气息的味道,心中同样五味杂陈。有得偿所愿的甜蜜,有突破禁忌的刺激,也有对未知未来的茫然与一丝不安。但此刻,她选择将这一切暂时抛在脑后,只想感受这片刻的温存与拥有。 张舒铭没有说话,只是更紧地抱住了她。 (不知道咋回事,删了一千字) 第115章 张叔叔 张舒铭提着简单的行李,随着人流走出车厢,省城干爽的风拂面而来,将他从广州湿热黏腻的体感中唤醒。他下意识地放缓了脚步,目光掠过站台上接送人群的热闹景象。 这趟广州之行,收获远超预期。元佩茹教授久居南方,平日与女儿聚少离多,此次见赵雅靓与张舒铭因兰花事业形影不离,默契日增,心中既为女儿欣慰,也不免生出母亲盼女多伴的私心,便温言挽留女儿多住几日。赵雅靓体谅母亲,让张舒铭先行返校,以免耽误教学。 但他没有直接回学校,而是先径直赶往医院。病房里的情景,此刻清晰地浮现在眼前:与初次见面时的憔悴判若两人,李瑜晴老师的气色明显好了起来,眉宇间被生活重压的刻痕淡去,眼底有了光彩,那份因孩子病愈而焕发的希望,让她整个人透出一种坚韧的活力。贝贝更是活泼得像换了个人,小脸蛋白里透红,一见张舒铭进来,便如快乐的小鸟般扑进他怀里,“张叔叔!张叔叔!”地叫个不停,那股毫无保留的亲热劲儿,让他的心软成一汪水。他带来的一堆东西——给贝贝的新衣玩具、给李老师的营养品和舒适夏装,还有广州带回的点心零食——已将床头柜堆得满满当当。 但最重要的,是他刚才亲手交给李瑜晴的那个厚实的信封。 “李老师,这是上次从您花圃里挑的那些品相好的兰花,托元教授的关系在广州卖掉的收入。”张舒铭将信封轻轻放到李瑜晴略显苍白但已有了些力气的手中,语气诚恳而沉稳,“这是一万二,您一定收好。贝贝后续的康复、加强营养,还有您自己调养身体,处处都需要钱。” 李瑜晴捏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眼眶瞬间就红了,一层水汽迅速弥漫了那双曾饱含忧虑、此刻却闪烁着感激与重燃希望的眼睛。她比谁都清楚,为了这几株花,张舒铭和赵雅靓付出了多少心血,跑了多少路,托了多少人情。“舒铭,这……这绝对不行!”她声音发颤,急切地推拒,几乎要将信封塞回张舒铭怀里,“你们为了我和贝贝,已经做得够多了!来回的路费、开销,还有打点关系,哪一样不是钱?这钱我说什么也不能全要!你们必须留下一大半,不然我这心里……”她哽咽着,说不下去了,只是用力摇头,泪水终于滑过她清瘦但已见光泽的脸颊。 “李老师,您千万别这么说,也别推辞。”张舒铭态度坚决地按住她的手,用不容置疑的温和语气说道,“我和赵科长去之前就商量好了,这钱是专门留给您和贝贝的,一分都不能少。我们这趟去广州,开了眼界,学了本事,这就是最大的收获。再说,要不是您信任,肯让我们把花带走,我们连这机会都没有。这钱,您要是不收下,我和雅靓心里才会真正过意不去。”他再次强调赵雅靓,将这份沉甸甸的心意变成了无法拒绝的集体决定。 看着张舒铭真诚而坚定的眼神,感受着掌心信封那实实在在的、几乎烫手的温度和分量,李瑜晴的泪水决堤般涌出。这不仅仅是一笔救命钱,这更是在她们母女被逼到绝境时,最有力、最温暖的支撑。这份恩情,如山高海深,她只觉得无以为报。她哽咽着,语无伦次地反复念叨:“谢谢……谢谢你们……舒铭,赵科长……你们对我们母女的大恩大德……我……我真不知道这辈子该怎么报答才好……” 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深深的感激。 贝贝似乎也感受到了妈妈复杂而激动的情绪,她松开搂着张舒铭脖子的手,转过身,用小手轻轻擦去妈妈脸上的泪水,奶声奶气地、异常懂事地说:“妈妈不哭,贝贝好了,妈妈要笑。”然后她又看向张舒铭,凑过去在他脸上响亮地“叭”亲了一口,甜甜地说:“谢谢张叔叔!贝贝最喜欢张叔叔了!贝贝会乖乖的,听妈妈的话,听医生叔叔阿姨的话,快点长高高!” 看着女儿如此乖巧懂事,感受着张舒铭带来的这份坚实可靠的温暖,李瑜晴心中百感交集。在经历了丧夫之痛和独自抚养患病女儿的艰辛后,生活的残酷几乎磨灭了她所有的希望。是张舒铭的出现,像一道强光,撕裂了阴霾,带来了实实在在的转机。他的担当、细致和不求回报的真诚,让她早已冰封的心湖,悄然裂开了一道缝隙,一种混合着极度感激、依赖和些许复杂情愫的情绪悄然滋生。她赶紧垂下眼睑,掩饰住内心不该有的波澜,但微微泛红的脸颊却泄露了一丝心绪的起伏。 他原本打算探望完李瑜晴老师后,请她们母女吃个饭的。可贝贝刚做完手术不久,这两天遵医嘱只能进流食,李老师自然要陪着孩子,寸步不离。这个念头只好作罢。又陪着贝贝玩了一会儿玩具,仔细询问了李瑜晴最近的恢复情况和贝贝接下来的治疗计划,再三叮嘱她一定要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张舒铭才在母女俩依依不舍、满含感激的目光中起身告辞。 第116章 王笑菲 走出住院部大楼,张舒铭深吸一口气,正准备赶往汽车站返回县城,但他在火车上就没怎么吃东西,此刻胃里空落落的,正当他一边琢磨着去哪先找个地方填饱肚子,一边往公交站方向走时,一阵略显激动的争执声从不远处的医院门口传来。他下意识地望过去,认出那是县妇联的王笑莉主任和一个女孩似乎为了什么事争得面红耳赤。 “哪里贵了!”王笑菲的声音带着委屈和激动,“我们学计算机的,要跑虚拟机、做图形渲染,‘同禧’那种配置根本不行!我们班好多同学都用‘天麒’了!就我还在用老掉牙的台式机,做作业都慢人一步!”她越说越激动,眼圈都有些红了,“爸看病花钱,我知道,可我的学习就不重要了吗?” “菲菲!你怎么这么不懂事!”王笑莉的声音也提高了些,带着疲惫和焦虑,“家里现在什么情况你不清楚吗?爸看病要钱,厂里那边爸妈的工资都发不全!八千块不是小数目!” 正当张舒铭犹豫着是否该上前打招呼时,王笑莉一抬头,恰好看见了他。她脸上闪过一丝惊讶,随即像是看到救星般,迅速收敛了刚才激动的神色,换上工作时常有的温和笑容,主动扬声招呼道:“张老师?这么巧,您怎么也在这里?” 张舒铭闻声望去,见是王笑莉,立刻快步迎上,脸上绽开笑容:“王主任,真巧!没想到在这儿遇上您了。” 王笑莉见到他,略显诧异,随即也露出温和的笑意:“张老师,您这是来医院办事?”说着,她侧身将身旁的女孩引见给他,“这是我妹妹,王笑菲,在省理工大学读计算机。笑笑,这是张舒铭老师,在咱们县里工作。” “张老师好。”王笑菲推了推眼镜,有些腼腆地轻声打招呼。 “我今天过来看看李瑜晴老师和贝贝,”张舒铭解释道,“孩子刚做完手术,听说恢复得还不错。” “那就好,李老师太不容易了。”王笑莉轻叹一声,扬了扬手中的病历袋,“我爸前段时间为厂里改制的事着急上火,血压不稳。在县里检查了还不放心,非要我们来省城大医院做个全面检查。今天正好出最后几项结果,我过来取一下。”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关切:“贝贝的医疗费用……县妇联这边也在尽力,看看能不能争取些补助。” “有劳王主任费心了。”张舒铭诚恳道谢,随即关切地问:“叔叔身体没什么大问题?” “还好,医生说是劳累加上情绪波动引起的,嘱咐要多休息,心态要放平。可厂里那一大摊子事儿……”王笑莉摇了摇头,无奈之情溢于言表。 她随即自然地转开话题,带着几分歉意笑道:“张老师,刚才……真是让您见笑了。笑笑这孩子,一说到她那个专业,就容易钻牛角尖。” “姐!我不是钻牛角尖,我是在陈述客观事实和技术发展的必然规律!”王笑菲立刻小声反驳,但在姐姐略带责备的目光下,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是不服气地又推了推眼镜。 张舒铭见状,连忙笑着打圆场:“王主任言重了,这哪里是见笑。我倒是觉得,笑菲同学对专业的这份专注和执着非常难得,做学问正需要这样的劲头。”他顺势将话题引向轻松的方向,也为自己的下一步打算铺陈:“说起来,我正打算去旁边的电子商城转转。这趟出来,想给教学点添个收音机,也得给朋友们带点伴手礼。可我对这些电子产品实在是不在行,今天可算是碰上专家了。” 果然,一听到“电子商城”、“电子产品”这几个字,王笑菲的眼睛瞬间又亮了起来,方才那点小争执立刻被她抛到了脑后,身体不自觉地向前微倾,显露出浓厚的兴趣。 王笑莉看着妹妹瞬间阴转晴的表情,无奈地笑了笑,对张舒铭说:“她呀,也就在这些事上格外上心。笑笑,那你就帮张老师好好参谋参谋。”得到姐姐的许可,王笑菲立刻打开了话匣子,语速都不自觉地加快了:“张老师,您想买什么样的收音机?是只要最基本的收听功能,还是带点短波、能插u盘(虽然现在还不普及)的?其实现在很多国产的牌子性价比很高,比如德生、凯隆,音质和稳定性都还不错……”她侃侃而谈,从收音机的基本原理讲到不同品牌的优劣,思路清晰,数据准确,显得非常专业。 张舒铭认真地听着,不时点头,然后看似随意地引申开去:“听你这么一说,这里面的门道还真不少。看来这电子设备,果然是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不光是收音机,像电脑这种大件,就更复杂了?”他巧妙地把话题引向了核心。 “那当然!”王笑菲立刻被点燃了,脸上散发出一种纯粹的光彩,“计算机技术才是未来发展的核心引擎!张老师,您知道摩尔定律吗?这决定了处理器的性能每十八到二十四个月就会翻一番!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我们现在觉得不可思议的计算能力,几年后可能就是标配!”她越说越激动,甚至用手指蘸了点茶水,在桌上画起了简单的示意图,“比如我们专业做开发,需要运行虚拟机来模拟不同环境,这就需要强大的cpu和多核并行处理能力;图形渲染依赖gpu的浮点运算性能;而大的项目编译,更是对内存带宽和容量有极高要求……” 她完全沉浸在了技术的世界里,从cpu架构讲到内存类型,从硬盘转速讲到显卡渲染管线,不仅介绍了当前主流配置(如她心心念念的“天麒”系列采用的p4处理器、ddr内存、force4显卡的优势),更是大胆预测:“别看现在电脑又大又笨重,我觉得要不了几年,肯定会出现真正便携的笔记本电脑,性能会越来越强!还有网络,现在的拨号上网太慢了,但基于光纤的宽带技术一旦普及,信息传输速度将是革命性的!将来,我们很可能通过网络来购物、学习,甚至远程工作!” 张舒铭虽然对很多专业术语一知半解,但他被王笑菲眼中那种对技术未来的坚定信念和热情深深打动了。他注意到,当妹妹滔滔不绝地讲述这些时,王笑莉虽然依旧会因为那些陌生的词汇而微微蹙眉,但眼神中更多流露出的是对妹妹才华的骄傲,以及一丝面对高昂价格的无奈。 “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啊。”张舒铭由衷地赞叹道,“笑菲同学,你这番话,真是让我大开眼界。看来,这电脑还真不是随便买买就行的,不同的需求,配置差别这么大。”他沉吟了一下,看着王笑菲,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不瞒你说,我最近也确实在考虑给教学点,或者我自己买一台电脑,用来处理文件、学习新知识。但就像你说的,要是配置太差,可能用不了多久就淘汰了,反而是浪费。可太高端的,价格也确实是个问题……” 他这番话,既表达了自己的需求,也体谅了王笑莉的经济压力,将“购买电脑”这个话题,从一个家庭的经济难题,巧妙地引导到了一个更中性的、关于如何合理配置资源的讨论上。 第117章 投资域名 晌午时分,省城一家普通餐馆的雅间里,暖黄的灯光下,三人围桌而坐。桌上摆着几样家常小菜,气氛温馨。 张舒铭举起茶杯,神色诚恳:“王主任,笑菲,今天真的特别感谢你们。要不是你们帮忙参谋,我一个人去电子城,非得被那些销售员忽悠晕了不可。来,我以茶代酒,敬你们一杯,谢谢你们陪我逛了这一上午,还帮我挑了这么多称心如意的好东西。”他指的不仅是刚刚买好的收音机等小礼品,更暗含了对接下来要谈之事的铺垫。 王笑莉连忙端起茶杯,温和一笑:“张老师您太客气了,我们也没帮上什么忙,倒是跟着您见了见世面。” “就是就是,”王笑菲咽下嘴里的菜,眼睛亮晶晶的,“张老师您才厉害呢,买东西又爽快又懂行!” 她对下午张舒铭在电子产品上的“虚心求教”和果断出手印象极佳。 张舒铭笑着摇摇头,目光温和地转向仍沉浸在购物兴奋中的王笑菲,语气真诚而自然:“说到这个,笑菲,今天下午可真得多亏了你。要不是你这个专家在旁边把关,那些销售员的套路我可真招架不住,指不定就被忽悠着买了不合适又价高的东西。你这一通专业的分析比较,可是实实在在地帮我省了不少冤枉钱,也选到了最合适的好东西。” 他顿了顿,看到王笑菲因为受到肯定而眼睛发亮,顺势将话语引向更深一层,语气变得更加恳切:“这一趟下来,我更是深切体会到,一件得心应手的工具对专业学习有多重要。看你谈起配置、性能时那发光的眼神,我就想,像你这样既有天赋又肯钻研的人才,实在不该被落后的设备拖了后腿。”他目光清澈地看向王笑菲,清晰而平稳地说道:“所以啊,那台你仔细挑选、也确实最适合你专业学习的‘联想天麒8010’,就别再推辞了,就当是我对你今天帮我省心省力的感谢,也是我对你未来学业的一点点支持,请你务必收下。” “啊?!张老师……您…您是说真的?”王笑菲猛地捂住嘴,巨大的惊喜让她一时语塞,眼睛瞪得圆圆的,简直不敢相信这份突如其来的厚礼。 几乎同时,王笑莉急切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张老师!这绝对不行!”她连忙摆手,神色严肃,“这太贵重了!一台电脑八千多块呢!笑笑她还是个学生,怎么能收您这么重的礼!这绝对不合适!今天帮点小忙是应该的,哪能这么计较!” 张舒铭似乎早已预料到王笑莉的反应,他并未着急,只是沉稳地抬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笑容温和而真诚:“王主任,您先别急,听我把话说完。我这样做,真不是单纯的客气或者送人情。”他目光转向王笑莉,语气格外诚恳:“其实我这也是有私心的,更算是一种‘投资’。”他稍作停顿,继续解释道:“您想啊,笑菲专业能力这么强,将来前途不可限量。我现在支持她一把,让她能用上好的工具更专心地学习,将来她学业有成,能创造的价值岂是这一台电脑能比的?再者说,以后我这教学点或者我个人再有什么技术上的难题,不就能理直气壮地来请教这位‘专家’了嘛?说起来,还是我沾光了呢。”他笑着看向王笑菲,“所以啊,王主任,您就别再把我当外人了。这让笑菲用好工具,学好本事,于公于私,都是好事一桩,您说对不对?” 王笑莉听着这番入情入理、又充分照顾了她们自尊心的话,看着张舒铭真诚无比的眼神,原先坚决拒绝的态度不由得软化了下来。她心中充满了难以言喻的感激,轻轻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柔软而充满感动:“张老师……您这话说的……真是…真是让我们不知该怎么感谢才好。您这不仅仅是送了台电脑,这份心意,这份为我们姐妹着想的周到…实在是太重了。”她转向王笑菲,眼中泛着微光,郑重嘱咐道:“笑笑,你可一定要记住张老师今天这份恩情,将来无论如何,都不能忘了这份心意,一定要用最好的成绩来回报张老师的期望!他看向还在巨大惊喜中没回过神来的王笑菲:“笑菲是计算机专业的高材生,前途无量。我赞助她一台好电脑,是希望她能没有后顾之忧地专心学习,将来成为真正的顶尖人才。这对我来说,是一项对未来的投资。” 接着,他又看向王笑莉,言辞恳切:“更重要的是,王主任,您和李老师一样,为了咱们乡里的教育和妇女工作,付出了多少心血,我都看在眼里。我能力有限,能为您做的也不多,如果能借此机会,稍稍减轻您一点负担,让笑菲能更安心学业,将来更好地回报社会,我觉得这钱就花得值!这既是对笑菲学习的支持,也是我对您工作的感谢和支持。请您一定不要推辞,不然就是看不起我张舒铭的这点心意了。” 这番话,入情入理,既抬高了王笑菲的“投资价值”,又表达了对王笑莉工作的真诚敬意,将一次单纯的赠予,升华到了“支持人才、感谢干部”的层面,让王笑莉一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反驳,她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复杂的叹息,眼眶有些湿润:“张老师……您这……让我们说什么好……这份情实在太重了……” “姐!你就答应!”王笑菲再也按捺不住,抓住姐姐的胳膊轻轻摇晃,激动得语无伦次,“我保证!我发誓一定好好学习!门门功课考第一!将来挣了钱一定报答张老师!不,报答社会!张老师,您太好了!您真是我见过最大气、最有远见、最有男子汉气概的人!” 她看着张舒铭,眼睛里满是崇拜和感激的光芒,少女心思,袒露无疑张舒铭听着王笑菲真诚得有些过火的夸赞,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轻轻摆了摆手。 张舒铭并没有因这直白的赞美而局促,反而显得从容大气,语气温和却自带一种令人信服的力量:“笑菲,你再这么夸下去,我这顿饭可要吃得不安生了。帮助你们,是情理之中的事,不必总挂在嘴边。” 他话锋一转,目光中带着一种源于见识的探询,自然而然地引出了新话题,显得既真诚又稳重:“不过,听你提起电脑和互联网,我倒想起一件事。前阵子我去广州,有幸聆听了一位知名学者元佩茹教授分析经济大势。元教授特别提到了信息化和互联网,认为是未来不可逆转的潮流。她还提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点,叫做‘域名’,说这就像是网络上的黄金地段,现在不显眼,未来可能价值千金。笑菲你是大学生,对这方面的新事物敏感,你觉得元教授这个判断,有道理吗?” 张舒铭这番话,看似随意一问,却瞬间提升了谈话的层次。他没有卖弄学识,而是借权威学者之口,将一个前沿概念平实地引出,既显示了他的见识广博、善于思考,又给予了王笑菲充分的尊重和展示空间,这份气度让王笑莉姐妹都暗自心折。 王笑菲的眸子骤然被点亮,犹如夜空中最璀璨的星辰。她仿佛终于寻觅到一种足以匹配张老师恩情的回报方式——与他分享自己视若珍宝的“远见”。兴奋使她几乎要从座位上弹起,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遇到知音般的激动: “张老师!您也了解域名?那位元教授说得太对了!简直是先知先觉!”她立刻转向姐姐,像是急于寻找一个权威的佐证,语速快得像欢快的溪流:“姐!你听见了吗?连广州的大学者都这么看!我就说我的想法不是空穴来风!” 不待姐姐回应,她又将发光的脸庞转向张舒铭,红晕布满脸颊,带着分享重大秘密般的热情:“张老师,我跟您详细说说,这真的是个绝佳的机会!现在注册一个域名,成本很低,可能就几十块钱。但您想,一个好的域名,比如像‘汽车’、‘北京’这样简单好记的词,在互联网这个世界里是唯一的,就像独一无二的门牌号!现在网络刚起步,很多人还没意识到它的价值,可等到以后,公司、机构、甚至个人都需要建设网站的时候,比如‘中华’、‘长城’这种好名字就会成为必争的稀缺资源!现在不抢注,以后肯定就没了!”她双手不自觉地比划着,眼中闪烁着对财富传奇的憧憬,“唉,可惜我现在还是个学生,心有余而力不足。要是现在有资本,我真想立刻去注册一大批优质域名储备起来,这绝对是战略性的超前投资!” 王笑莉看着妹妹手舞足蹈、言之凿凿的模样,爱怜又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挂着一丝对妹妹天真热情的宠溺。在她质朴务实的世界观里,“域名”、“网络地产”这些词汇太过虚幻飘渺,远不如眼前热气腾腾的饭菜实在。更重要的是,她心里始终盘踞着对张老师破费购买电脑的深深感激与不安,不愿妹妹再用这些“不切实际”的话题过多打扰张老师。 她轻声打断妹妹,语气里的责备掩不住关切,更透着一种不愿再给张舒铭添麻烦的体贴:“笑菲,快坐安稳,好好说话。张老师只是随口一问,你看你,说起来就没个完。这些‘鱼名’、‘虾名’的,听着就让人心里不踏实,像镜中花水中月,哪能当真呢?你当前最要紧的是把学业搞好,别总琢磨这些虚浮的东西,让张老师见笑。”说着,她十分自然地用公筷给张舒铭碗里夹了一大块鲜嫩的鱼肉,动作间洋溢着农家女子特有的淳朴与善意,“张老师,您别光听她瞎侃,快趁热多吃点菜。这孩子,一说起这些就收不住,尽讲些没边际的事。” 王笑菲见姐姐依然无法理解,小脸急得微微泛红,带着几分“怀才不遇”的娇嗔:“姐!你这叫固步自封!这是眼光和魄力问题!张老师是见识过大世面的人,他肯定能明白其中的潜力!” 她望向张舒铭的眼神,在寻求认同的热切之下,悄然掠过一丝更复杂的情绪。看着张老师如此沉稳大气地倾听并表示理解,再对比姐姐对他那种自然而然的信赖以及不经意间流露的亲近,少女敏感的心湖泛起了涟漪。一个“合理”的推测悄然萌生:张老师这样不遗余力地帮助她们,气度不凡,稳重可靠……他是不是对姐姐抱有特别的好感?这个念头的闪现,让她在热烈讨论之余,心底莫名生出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想要撮合的热情,以及一缕连自己都未曾明晰的、微妙的失落感。 张舒铭从容地将姐妹二人的反应尽收眼底。他既未轻易否定王笑菲充满激情的蓝图,也未忽视王笑莉务实关怀背后的真挚情谊。只见他沉稳地笑了笑,目光温和地扫过姐妹二人,用一种令人如沐春风的语调总结道:“笑菲有探索新事物的热情和前瞻性的思考,这非常宝贵,时代浪潮确实需要这样的敏锐。笑莉的提醒也非常在理,脚踏实地始终是我们行稳致远的根基。元教授的高屋建瓴和笑菲的具体洞察,都给了我们很好的启发,值得细细思量。来,这么好的菜,凉了味道就打了折扣,我们先吃饭。” 这番话,既肯定了王笑菲的探索精神,又体贴地接纳了王笑莉的关切,尺度拿捏得恰到好处,大气周全,使得姐妹二人均感到被深深尊重和理解,对这位年轻老师的敬佩与好感,不由得愈发深厚坚实。 张舒铭看着王笑菲因为激动而泛红的脸颊,眼中闪烁着对新生事物的极度热情和自信,他被这种纯粹的热情感染了。虽然他内心深处对于靠这个“发大财”并未抱太大期望,更多是出于对元教授判断的信任以及对互联网未来的模糊看好,但他愿意支持这个女孩的梦想和眼光。 他微笑着,语气带着一种鼓励和支持:“笑菲,我相信你的判断。虽然我也不太懂这里面的门道,更不敢指望靠这个挣大钱,但我觉得你这个想法很有前瞻性。这样,既然你觉得这是个机会,那我支持你。需要注册哪些域名,你列个单子给我,这笔注册费,我来出。就当是咱们一起,对未来的一个小小的尝试和投资,怎么样?” 王笑菲简直要跳起来了!她没想到张舒铭不仅理解她,还愿意真金白银地支持她这个在姐姐看来“不靠谱”的想法!这不仅仅是钱的问题,更是一种难得的认同和信任! “真的吗?!张老师!您……您真的愿意?”她激动得声音发颤,“太好了!您放心!我一定好好研究,挑最有潜力的!保证不让您的投资打水漂!天啊!张老师,您怎么这么好!又支持我学习,又支持我的想法!我……我太喜欢您了!” 最后这句话脱口而出,带着少女毫无掩饰的崇拜和喜悦,让饭桌上的气氛瞬间多了一丝微妙的甜意。 张舒铭愣了一下,随即温和地笑了,巧妙地化解了这略显直白的表达:“喜欢我这个合伙人够意思就行。那这事就说定了,你负责出谋划策,我负责提供‘弹药’。来,为了我们的……嗯……‘未来网络事业’,以茶代酒,碰一个?” “好!为了未来!”王笑菲兴奋地举起茶杯。 王笑莉看着眼前这一幕,看着妹妹脸上焕发出的前所未有的光彩,看着张舒铭那包容、慷慨而又充满信任的眼神,心中充满了复杂的感动。她明白,张舒铭给予妹妹的,远远不止是一台电脑或一笔注册费,更是一份珍贵的肯定、一个追逐梦想的支点,和一笔无法用金钱衡量的、关于勇气与远见的精神财富。她也举起杯,真诚地说:“张老师,大恩不言谢。笑笑,你一定要争气,绝不能辜负张老师对你的这份期望和信任。” “嗯!”王笑菲重重点头,眼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这顿看似普通的晚饭,在温馨、感激与充满希望的氛围中接近尾声。张舒铭或许并未预料到,他今晚做出的这两个决定——赞助一台高配电脑,以及支持一个少女看似天马行空的“域名投资计划,将会在不久的将来,为他带来怎样意想不到的巨大回报,不仅是一笔惊人的财富,更是一段深厚的情谊和一个无比重要的未来盟友。 第126章 新房 县农机厂的股份收购事宜暂告一段落,赵雅靓也从广州回来了。张舒铭揣着那份沉甸甸的协议文件袋,按照赵雅靓发来的地址,找到了一个名为“悦景湾”的新小区。小区很新,环境清幽,跟他和雪君租住的老旧筒子楼形成鲜明对比。 他按响门铃,门几乎是立刻就被打开了。赵雅靓站在门内,显然是精心打扮过,穿着一身舒适的居家服,却衬得她眉眼格外明丽。她嘴角弯弯:“哟,张老板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啊。” 张舒铭笑着迈进房门,打趣道:“赵老板这是鸟枪换炮啊,几天不见,都住上这么气派的地方了。”他一边说,一边习惯性地想找拖鞋。 “喏,穿这个。”赵雅靓变戏法似的从鞋柜里拿出一双崭新的男士拖鞋,深灰色,款式简洁大方,看着就价格不菲。她语气随意,眼神却悄悄瞟着张舒铭的反应:“买的时候看着合适,就顺手带了双。” 张舒铭接过拖鞋,心里嘀咕,这尺码怎么跟自己的一模一样?他换上鞋,尺寸刚刚好,踩上去柔软舒适。他抬头,似笑非笑地看着赵雅靓:“赵经理这‘顺手’可真够准的,连我穿多大码都摸清楚了?” 赵雅靓脸上飞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红晕,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少臭美了!我……我那是按标准码买的,是你脚长得标准!”说完自己先忍不住笑了,转身往屋里走,“快进来,别在门口傻站着。还没吃饭?我随便做了点。” 张舒铭跟着她走进客厅,房间不算很大,但装修得温馨雅致,空气中飘着饭菜的香味。餐桌上已经摆好了几道色香味俱佳的菜肴,还醒着一瓶红酒。这阵仗,可一点都不像“随便做了点”。 张舒铭把文件袋往茶几上一放,环顾着温馨雅致的小客厅,目光不经意间扫过虚掩的卧室门——里面大红色的床品格外醒目。他挑眉笑道:行啊赵科长,这小日子过得够红火的。这房子什么时候置办的?看来咱们这股份买卖,你先给自己改善生活了? 赵雅靓正端着汤从厨房出来,闻言耳根一热,故意把汤碗往餐桌上一放:去你的!这可是我用自己积蓄,加上加上上次那笔钱里你给我留下的那部分。她轻抿了下嘴唇,声音低了几分,总不能老是跟父母住这话里的弦外之音,让空气突然暧昧了几分。 她转身取来酒杯,指尖轻轻擦过张舒铭的手背:怎么样,张老板?这地方还入得了您的法眼吗?眼神里流转着狡黠的光。 张舒铭接过高脚杯,玻璃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目光慢悠悠地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卧室门缝里漏出的那抹鲜艳红色上,嘴角扬起戏谑的弧度:赵科长,这布置得怎么越看越像婚房啊?连拖鞋都配成对,该不会是急着要把自己嫁出去? 张舒铭!赵雅靓羞得伸手就要去捂他的嘴,脚下一崴,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倾去。张舒铭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的腰,温热的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传来灼人的温度。 这么着急投怀送抱?他低笑,呼吸扫过她泛红的耳尖。 你你少臭美!她慌乱地站直身子,手指无意识地整理着衣角,这拖鞋是新的,没人穿过!爱穿不穿! 看着她连脖颈都泛起粉色的模样,张舒铭心情大好地走到餐桌前,俯身闻了闻:真香。不过赵科长,他突然凑近她耳边,压低声音,下次准备婚房,记得把卧室门关好。那大红喜被,也太着急了点? 想得美!”赵雅靓娇嗔地瞪他,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扬起。羞恼之下,她赤脚穿着柔软的室内拖鞋,下意识就朝张舒铭的小腿轻轻踢去,“叫你乱说!” 她本想碰一下就收回,谁知张舒铭反应极快,手腕一沉便精准地握住了她裸露的脚踝。他温热的掌心毫无阻隔地贴在她细腻的皮肤上,烫得赵雅靓浑身一颤。 “哎,你——”赵雅靓惊呼一声,想抽回脚,却被他顺势将拖鞋抖落,五指收拢,牢牢圈住了那截纤巧的足踝。 张舒铭低头看去,目光落在她因紧张而微微弓起的脚背上,掌中的脚踝白皙秀气,踝骨线条分明,肌肤透着一层健康的粉润。他非但没松手,反而就着这个姿势,拇指无意识地在她纤细的脚踝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触感滑腻微凉。他抬起头,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语气戏谑:“啧,赵科长,有没有人说过……你这脚踝,生得特别勾人?” “你……你变态啊!”赵雅靓的脸瞬间红透,连脚趾都羞赧地蜷缩起来,使劲想挣脱那滚烫的禁锢,“快松开!谁、谁会盯着人家的脚看!流氓!” 张舒铭低笑起来,用指尖轻轻勾勒着她踝骨清晰的轮廓,仿佛在鉴赏一件瓷器。“怎么不能看?骨肉匀停,线条流畅。”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她,语气里满是揶揄,“看来赵科长从头到脚,都是照着精品模板长的。” “张舒铭!”赵雅靓又羞又急,浑身都热得要冒烟,另一只脚下意识地跺了跺地,“你再不松开我真生气了!谁让你品头论足了!” 见她眼睫慌乱颤动,眼底都泛起了水光,连颈侧都染上了绯红,真的羞恼起来,张舒铭这才见好就收,笑着松开了手,语气却依然带着未尽的笑意:“好,好,不说了。实话实说还不行?” 脚踝骤然一松,那圈被握过的皮肤却仿佛还残留着灼人的触感和指痕。赵雅靓慌忙把脚缩回拖鞋里,感觉心跳快得不像话。慌忙转过身,假装去盛汤,气息还有些不稳,小声嘟囔:“……就没见过你这么无赖的人!快坐下吃饭,菜都要凉了!” 她将盛好的汤碗放在他面前,故意弄出一点声响,掩饰自己的心跳如鼓。 张舒铭从善如流地坐下,目光扫过她通红的侧脸和依旧微微发颤的指尖,眼底笑意更深。他端起碗,正准备拿起筷子,动作却微微一顿——碗底压着一枚小巧锃亮的黄铜钥匙,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这是……?”他的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抬头看向对面故意低头不看他的赵雅靓。 赵雅靓盯着自己碗里的米饭,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小区和房门的备用钥匙。你以后来谈事……也方便些。”她顿了顿,又欲盖弥彰地补充道,“要是碰巧我不在,你也不至于白跑一趟。” 张舒铭捻起那枚钥匙,在指尖转了个圈,金属的凉意很快被体温焐热。他拖长了语调,眼底漾着戏谑的光:哦——你不在的时候,就只能喝口水啊?他故意顿了顿,身子微微前倾,那饭呢?不管饱啊? 赵雅靓正要瞪他,却见这人目光往下一溜,嗓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磨人的哑:还有……刚才那又白又好看的小脚呢?给看不? 张舒铭!赵雅靓抄起公筷,夹了最大的一块糖醋排骨,结结实实塞进他碗里,油星差点溅到他手背上,吃饭!立刻!马上!再多说一个字,今晚你就只能抱着钥匙喝西北风! 她腮帮子微鼓,眼角却弯着,嗔怒里裹着蜜,一点威慑力都没有。 张舒铭低笑出声,从善如流地咬了一口排骨,酱汁沾了点嘴角。他目光却没移开,依然黏在她脸上,像是在品尝更诱人的东西。 第141章 背黑锅 接下来的几天,李家沟沉浸在一种悲壮而又充满希望的氛围里。村民们一边清理废墟,照料伤员,一边焦急地等待着来自县里的消息。张舒铭和李瑜晴配合着前来调查取证的民警,详细提供了所有证据,包括那个至关重要的笔记本。每个人都相信,证据如此确凿,刘三这次必定难逃法网。 然而,日子一天天过去,传来的消息却像渐渐变冷的秋雨,一点点浇熄了人们心头的热火。 先是听说,刘大虎等几个直接动手的打手被拘留了,可能会被判刑。村民们觉得这理所应当。但紧接着,风向开始变得微妙。有消息灵通的村民从乡里带回信儿,说刘三只在派出所待了几天,就被“取保候审”出来了!理由是“案情复杂,需要进一步调查”,而且,他的“保护伞”似乎还在活动。 最终,所谓的“处理结果”下来了,如同一记闷棍,敲得所有人头晕目眩: 县公安局的正式通报称,此次事件定性为“因水源纠纷引发的群体性斗殴”。刘大虎等几人因“寻衅滋事、故意毁坏财物”被处以行政拘留和罚款,并责令赔偿李家沟部分经济损失。而最关键的人物——刘三,通报中仅含糊地提到“涉案情节有待进一步核实”,对其非法采砂、主使纵火等重罪,竟只字未提!更令人愤慨的是,所有的指挥责任,又一次被推到了已经被拘留的张明头上!通报称,是张明“因个人恩怨,煽动、指使”刘大虎等人实施破坏,刘三只是“管教不严”! “又是张明背黑锅?!”老村长拿到那份盖着红印的文件时,手抖得几乎握不住,脸色铁青,“他们……他们怎么能这样?!这还有没有王法了!” 张舒铭捏着那份盖着红印的通报,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仿佛要将这纸荒唐碾碎。那一个个冰冷的铅字,不再是文字,而是淬了毒的针,扎进他的眼底,刺穿他一度坚信的秩序与公理。一股寒意,不受控制地从脊椎骨窜起,瞬间将他吞没,仿佛坠入无底冰窖。 他眼前闪过张明在夜色中将笔记本塞给他时,那双交织着恐惧、绝望与最后一搏的希冀的眼睛。他想起庞春霞熬药时佝偻的背影和满院苦涩的药味。张明,这个被命运反复蹂躏、在泥潭里挣扎求存的人,最终竟又一次成了完美的替罪羊,独自扛下了所有罪责!而真正的元凶——刘三,却凭借着那张无形而坚韧的关系网,再次逍遥法外,甚至可能此刻正在某个酒桌上谈笑风生! 一种巨大的无力感和被彻底愚弄的愤怒,像山洪般冲击着张舒铭的理智,让他窒息。他背靠着冰凉的土墙,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离水的鱼。他曾经那么笃定,手握铁证,借助律法的力量,就能拨云见日,荡清污浊,为李家沟争一个朗朗乾坤。可现实却给了他最沉重的一击,让他看清了表象之下盘根错节的利益勾连,以及“法治”阳光在某些角落难以穿透的浓重阴影。这不仅仅是刘三的嚣张,更是某种更深层、更顽固的痼疾。 李瑜晴默默走到他身边,没有言语,只是轻轻握住他冰凉且微微颤抖的手。她的掌心温暖而干燥,眼神里没有丝毫抱怨,只有与他同频的悲愤,以及一种深切的、无声的理解。她只是静静地站着,传递着一个坚定的信息:无论风雨,我与你同在。 这记闷棍,如同一盆掺着冰碴的冷水,从头顶浇下,瞬间熄灭了张舒铭因愤怒而燃烧的火焰,也带来了一种刺骨却异常清醒的战栗。 他猛地意识到,自己之前的想法何其天真!指望着一次举报、一份证据、一场自上而下的调查就能犁庭扫穴,这本身就是一种对复杂现实的无知。刘三的恶,根源在于这片土地长期的贫瘠与闭塞,在于信息的不对称,在于基层权力监督的乏力,在于那种能够滋生“权大于法”观念的土壤。头痛医头,脚痛医脚,永远无法祛除病根。 压抑着翻涌的情绪,张舒铭一言不发地走到院中的水井边,打起一桶冰冷的井水,从头顶猛地浇下。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全身,让他每一个毛孔都紧缩起来,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一桶,两桶……直到皮肤泛红,头脑却在这种近乎自虐的冷却中,变得异常清明。 他想起了那本偶然得来的《素书》残卷中的字句:“释己而教人者逆,正己而化人者顺。” 以往他对此理解不深,此刻却如醍醐灌顶。自己先前是否过于急切地想要“教人”、“改变”,却忽略了先要“正己”、要先在这片土地上扎下不可撼动的根?仅仅依靠外部的“雷霆手段”,而自身根基不稳,如何能真正“化人”,改变这积重难返的局面?或许,真正的力量,不在于一时的激烈对抗,而在于自身的强大与坚韧,在于“以柔克刚”、“以正守中”的持久智慧。这次挫败,第一次让他对权力、规则与人性有了超越书本的、刻骨铭心的认识,一颗原本纯粹的教育之心,开始掺入了对更宏大力量运作的审视与思考。 第176章 不能跨越的界限 临近下班时分,张舒铭桌上的手机嗡嗡震动起来,屏幕亮起,显示着“鹿雨桐”的名字。他嘴角不自觉地上扬,接通电话,那头立刻传来一个轻松俏皮的声音: “张大主任,晚上啥安排呀?要不要陪你的小娇妻啊?”鹿雨桐的声音带着笑意,故意拖长了调子。 张舒铭往后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地回应:“哟,鹿大校长今天怎么有空翻我的牌子了?肯赏脸吃饭?我必须请啊。说,想吃什么?随你点。” “这还差不多!听说城南新开了家法餐,环境不错,去尝尝?”鹿雨桐提议。 “法餐?”张舒铭故意皱了下眉,虽然电话那头看不见,“鹿校长,你这是要考验我这个‘土包子’的适应能力啊。行,舍命陪君子,哦不,陪美女校长。” 一小时后,两人坐在了那家装修精致、灯光暧昧的高档西餐厅里。张舒铭有些笨拙地研究着面前摆的好几副刀叉,对面的鹿雨桐看着他略显局促的样子,忍不住噗嗤一笑。 “喂,这个……是从外往里用吗?”张舒铭拿起一把叉子,不确定地问。 鹿雨桐忍俊不禁,拿起自己的餐具,优雅地示范起来:“看好啦,土包子先生。前菜用小叉,主餐用大的,从外往里没错。切牛排的时候,要这样……”她一边教,一边嘴上不饶人,“你说你,好歹也是个校领导,怎么跟刚进城的似的。” 张舒铭学着她的样子,动作虽然还有些生硬,但脸上却带着笑意,目光落在鹿雨桐认真教学的侧脸上:“我这不是守着金山不懂用嘛。有鹿老师这么优秀的私教,我还怕学不会?”他切下一小块牛肉,送入嘴里,点点头,“嗯,味道是不错,不过嘛……”他压低声音,带着点坏笑,“我还是觉得咱学校后街那家烧烤摊的烤腰子更带劲。” “去你的!”鹿雨桐被他这带着荤腥的调侃逗得脸颊微热,嗔怪地瞪他一眼,脸却微微泛红,心里有点窃喜。她喜欢看他这种略带笨拙却又努力迎合自己的样子,也喜欢他这种只有在她面前才会流露的、带着点痞气的随意。用叉子点了点桌上那盘装饰精美的生蚝,眼神里闪过一丝狡黠和更深的挑逗:“土包子就是土包子,只知道烤腰子。喏,尝尝这个,生蚝,这才叫好东西……尤其对男人好。”她故意拉长了“男人”两个字,尾音上扬,带着意味深长的笑意。 张舒铭看着她那副“你懂得”的表情,心里像被羽毛轻轻搔了一下,痒痒的。他拿起一个生蚝,学着她刚才教的样子,用专门的小叉将肥嫩的蚝肉剥离开来,蘸了点酱汁,送入嘴里。冰凉滑嫩的触感、鲜甜中带着海水的咸腥味在口中化开,确实别有一番风味。他咽下后,故意咂咂嘴,目光灼灼地看着鹿雨桐,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和更直接的回应:“鹿校长懂得真多啊……看来经验丰富。那为了不辜负鹿校长的美意,我今晚可真得……多吃点。” 他特意在“多吃点”上加重了语气,眼神里的热度几乎要将人灼伤。鹿雨桐没想到他接得这么直接,反倒有些招架不住,脸上飞起红霞,下意识地避开了他灼人的视线,端起酒杯掩饰性地抿了一口,强自镇定地轻哼一声:“美得你!吃你的,废话那么多。” 张舒铭却不肯轻易放过她,身体又往前倾了倾,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像耳语一般,带着一种坏坏的、让人心跳加速的磁性:“可惜啊……吃得再多,补得再好,听说你家陈医生今天不在家?这补多了,要是没地方……发泄出来,岂不是憋坏了?鹿校长,你这可是不负责任啊,光管补,不管泄火。”他这话已经近乎赤裸的调戏了,眼神紧紧锁住她,观察着她的每一丝反应。 鹿雨桐的心“咯噔”一下,猛地一跳,差点从嗓子眼里蹦出来。她感觉脸颊滚烫,连耳根都红透了。这男人,怎么这么大胆!她慌乱地左右看了看,幸好餐厅环境私密,周围没什么人。她羞恼地瞪了他一眼,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却又强撑着气势:“张舒铭!你……你胡说八道什么!谁……谁管你泄不泄火!再乱说,这顿饭你自己付钱!” 看着她这副又羞又急、外强中干的样子,张舒铭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逗下去可能真要把人惹毛了。他见好就收,慢悠悠地靠回椅背,脸上挂着那种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笑容,举起双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我错了我错了。鹿校长息怒,我自罚一杯,赔罪,赔罪。”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动作潇洒。 然而,他放下酒杯时,眼神却依旧带着几分未散的热度和探究,轻轻补了一句,像是无心,又像是试探:“开个玩笑嘛,看把你吓的。不过说真的,鹿校长,你脸红的样子……还挺好看的。” 这句话像是一记轻飘飘的撩拨,恰到好处地缓解了刚才过于直白的尴尬,又把那一丝暧昧的情愫重新勾了起来,缠绕在两人之间。鹿雨桐的心跳依旧很快,她低下头,用切牛排的动作掩饰内心的慌乱,心里却像打翻了蜜罐,又甜又乱。 说笑间,鹿雨桐的神色稍稍认真了些,她将一个不起眼的牛皮纸袋从随身带的包里拿出来,轻轻推到张舒铭面前:“说正事。” 张舒铭接过,打开快速翻看了一下,里面是些复印的材料和手写的笔记,记录了王福升力主宏远公司中标的一些会议纪要摘要、宏远公司的背景关联,以及助学金发放中一些存疑的线索。 “还有,”鹿雨桐声音压得更低,身体前倾,“我通过一些……渠道,听到点风声。”她没明说是什么渠道,但眼神意味深长,“王福升和高建设那边,可能不止是工程回扣那么简单,似乎还涉及……胁迫学生的事情,性质非常恶劣。” 张舒铭的眉头紧紧皱起,脸色变得凝重。他合上纸袋,手指在袋子上轻轻敲击着:“情况比我们之前预估的更严重。这已经不仅仅是经济问题,是在违法犯罪了。”他抬头看向鹿雨桐,目光锐利而冷静,“但单凭这些,尤其是工程方面,还多是推测和间接证据,力度不够。要动王福升这样根基深的人,我们需要更扎实、更完整的证据链,特别是资金流向的铁证。” “我明白。”张舒铭点头,他对这个判断早有预期,“直接的核心财务证据,以我目前的位置和权限,很难触及。硬来风险太高。”他顿了顿,继续冷静分析,但语气比刚才轻松了些,带着点调侃,“不过,关键或许不在王福升本人身上。鹿校长,我发现你情报工作很到位啊,连他们内部不和都摸清了?” 鹿雨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嘿嘿,那是!我的手段可高明了。不然怎么当你这个‘土包子’的指路明灯?” “是是是,鹿校长神通广大,小生佩服。”张舒铭笑着拱手,随即又正色道,“说真的,我仔细观察过,财务科长陈国梁最近和王福升的互动有些微妙。我推测,可能在这次或以往的利益分配中,陈国梁觉得自己担风险多、得分少,心里有怨气。他是具体操作者,手里很可能有关键账目。或许可以尝试从他那里找突破口,但这需要极其谨慎的时机和方式。” 鹿雨桐点点头,表示同意,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歪着头问:“对了,说到证据……录音能作为证据吗?” 张舒铭摇摇头:“不好说,看具体情况,而且程序要求很严格。怎么,你有录音?”他探究地看着她。 鹿雨桐眼神闪烁了一下,立刻矢口否认,还故意板起脸:“当然没有!我这么遵纪守法的人,怎么会干那种偷偷录音的事?”但她微微泛红的耳根和嘴角一丝没藏住的笑意,却泄露了些什么。 张舒铭看着她这副欲盖弥彰的样子,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也不点破,只是了然地笑了笑:“没有就好。那……我就先重点盯着这个陈国梁,看看有没有机会。” 事情谈得差不多了,气氛又轻松起来。鹿雨桐用叉子轻轻拨弄着盘子里的沙拉,抬眼瞟了张舒铭一眼,拖长了声音:“张大主任——你看我,冒着风险给你通风报信,搜集情报,劳心劳力的……你就没什么表示?不能光让马儿跑,不给马儿吃草?” 张舒铭看着她那双带着狡黠和期待的眼睛,身体微微前倾,隔着桌子凑近她,压低声音,带着一种坏坏的、又充满磁性的笑意:“表示?鹿校长想要什么表示?该不会是……想让我以身相许?” 这话一出,鹿雨桐的脸“唰”地一下就红了,像熟透的苹果。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嘴上却不肯认输:“呸!谁……谁要你以身相许了!想得美!我是说……请我吃顿好的,或者……看场电影什么的!”她的声音越说越小,带着明显的羞窘。 张舒铭看着她慌乱的样子,心情大好,慢悠悠地坐回去,拿起酒杯晃了晃,眼神里满是戏谑:“哦——原来是想约会啊。早说嘛,看电影没问题啊。不过鹿校长,”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着她,“你知道我和唐僧有什么区别吗?” 鹿雨桐被他看得心头小鹿乱撞,下意识地问:“……什么区别?” 张舒铭勾起嘴角,笑得有点痞,又有点深情:“唐僧取经,我……娶你。”这话说得半真半假,既是玩笑,又仿佛藏着几分试探。 鹿雨桐彻底招架不住了,脸红得快要烧起来,拿起餐巾作势要打他:“张舒铭!你……你少胡说八道!谁要你娶了!”可她眼底漾开的笑意,却分明写着“心花怒放”四个字。 张舒铭看着她羞恼交加却又暗含喜悦的模样,心里那点恶作剧得逞的快意和男人本能的征服感得到了满足。他深知适可而止的道理,但看着她娇艳欲滴的脸庞,酒精和暧昧气氛的作用下,一个更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他身体前倾,越过桌面,声音压得极低,带着蛊惑人心的磁性,半真半假地笑道:“不要我娶啊?那……鹿校长,长夜漫漫,吃完饭,咱们……找个地方,继续聊聊‘工作’?我知道附近有家酒店,环境不错,很安静。”他特意强调了“聊聊工作”和“安静”,其中的暗示不言而喻。 这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醒了鹿雨桐一部分的沉迷。她猛地抬起头,眼中的迷醉褪去,换上了清晰的慌乱和一丝警惕。她不是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自然听得出这话里的危险信号。“开房?!”她声音陡然拔高,又立刻意识到失态,赶紧压低,连连摆手,脸上是货真价实的拒绝,“不行不行!张舒铭你疯啦!我认输,我认输还不行吗?你别开这种玩笑!” 看到她如此激烈的反应,张舒铭眼底深处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情绪,有淡淡的失落,但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和……一丝庆幸?他迅速收敛了外露的情绪,恢复成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举起双手,语气轻松地投降:“好好好,不开玩笑,不开玩笑。看把你吓的,我像是那种人吗?”他坐回身子,拿起酒杯晃了晃,眼神飘向窗外闪烁的霓虹,语气带着点自嘲,“唉,看来我这魅力还是不够啊,连开个玩笑都能把鹿校长吓跑。” 鹿雨桐惊魂未定,拍着胸口,嗔怪地瞪着他:“张舒铭!你……你真不是个男人!净会耍嘴皮子欺负人!”这话听起来是骂,却带着点娇嗔的意味,与其说是谴责,不如说是对他刚才大胆提议的一种变相的、无力的反击。 张舒铭闻言,转过头,意味深长地看着她,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我是不是男人……鹿校长以后有机会可以亲自验证一下。不过今天嘛……”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她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口,又迅速移开,语气恢复了平常的调侃,“算了,不逗你了。再逗下去,鹿校长下次真不敢跟我吃饭了。” 他话是这么说,心里却暗暗松了口气。身边的乱事已经够多了,陈雪君的单纯执着,赵雅靓的依赖,还有那个若即若离的郝芸婧……他实在不愿意,或者说不敢,再轻易招惹鹿雨桐这样聪明、敏感且背景可能不简单的女人。一顿饭的调情是情趣,是压力下的宣泄,但真要发生点什么,以鹿雨桐的性格和智商,恐怕不会像其他女人那样容易处理,到时候剪不断理还乱,才是真正的麻烦。刚才那个提议,三分是欲望驱使,七分或许是一种试探,试探她的底线,也试探自己的心。现在结果明确,反而让他清醒了不少。眼前的暧昧虽好,但有些界限,暂时还是不要跨越为妙。 第177章 无声的电话 晚餐最终在一种微妙而张力十足的氛围中结束。“行了,张大主任,先送你回去。”张舒铭确实喝得有点上头,闻言愣了一下,随即扯出一个略带自嘲的笑:“这怎么好意思,哪有让女士送男士回家的道理?” “少来这套。”鹿雨桐利落地拉开车门,指尖在车门上轻叩两下,示意他上车。“好,听你的,不‘磨蹭’了。”张舒铭从另一侧坐进副驾,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他这话接得自然,却故意在“磨蹭”二字上落了极轻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带着点只有他自己才懂的、一语双关的戏谑。 鹿雨桐显然没有立刻品出这话里暗藏的狎昵意味,她的思绪还被方才餐桌上那些大胆的撩拨和此刻身边人突如其来的安静占据着。这个男人,时而言语如火,带着不容置疑的侵略性,时而又像此刻这般沉静,让人捉摸不透。这种反差,让她心里泛起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平静湖面被投下石子,荡开一圈圈模糊的涟漪,说不清是困惑、是被吸引,还是隐隐的不安。她只是下意识地觉得,今晚的车厢,似乎比往常要显得局促一些。 然而,车子驶离小区,刚才被强行压下的燥热,如同退潮后更加汹涌的反扑,瞬间席卷了张舒铭的全身。鹿雨桐那些有意无意的挑逗、娇羞的神态、以及最后那引人遐想的拒绝,像电影片段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混合着酒精的作用,点燃了一把难以熄灭的火。他感觉浑身燥热难耐,某个部位更是胀痛得厉害。 他急需一个宣泄的出口。第一个想到的是温顺体贴的陈雪君。他立刻拨通了电话,语气带着压抑的急切:“雪君,睡了吗?我这边应酬刚结束,过去找你?” 电话那头,陈雪君的声音带着歉意和疲惫:“舒铭?我今晚在青石镇卫生所值夜班,回不去县城了。有个急诊,刚忙完。你怎么了?声音有点不对,喝酒了?少喝点,记得回去喝点蜂蜜水解酒……” 听着陈雪君温柔的叮嘱,张舒铭心里的邪火非但没有平息,反而更加焦躁。他敷衍了两句,挂了电话。独自身处寂静的车厢内,身体的渴望和心灵的孤寂被放大到极致。他甚至开始怀疑,鹿雨桐是不是真的在那杯酒或者食物里动了什么手脚,不然怎么会这么难以自制? 焦灼的目光漫无目的地在手机通讯录上滑动,一个名字突兀地跳进眼帘——郝芸婧。那个风一样的女人,神秘、成熟、热烈,却又像雾一样难以捉摸。她闯入他的生活,带来一场疾风骤雨般的亲密,然后又悄无声息地离开,除了那个关于兰花的专题片,再无音讯。她从不主动联系他,而他那点可笑的自尊和某种难以言说的顾虑,也让他从未拨出过这个号码。他们之间的关系,纯粹得像一场意外,干净利落,不带任何拖泥带水的牵扯。 此刻,这种干脆利落,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空虚和……刺激。酒精和欲望混合成的冲动,驱使着他的手指,最终按下了那个几乎从未触碰过的号码。 听筒里传来冗长的“嘟…嘟…”声,每一声都敲打在他紧绷的神经上。无人接听。就在他准备挂断,心头涌上一丝自嘲的失落时,电话突然被接通了。 然而,那头并没有传来预想中郝芸婧那带着磁性或是慵懒的声音。一片死寂。不,并非完全的死寂。紧接着,一种极其压抑、却又无比清晰的声音钻入他的耳膜——是男人浓重而急促的喘息声,粗野、充满了原始的占有欲。间歇夹杂着的,是女人被什么东西堵住嘴后发出的、断断续续的“呜呜”声,那声音里听不出是痛苦还是极致的沉溺,更像是……一种在失控边缘的呜咽。 张舒铭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握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他当然知道电话那头正在发生什么。郝芸婧……和另一个男人。这个认知像一根冰冷的针,猝不及防地刺入他被酒精和欲望烧得滚烫的神经。 为什么? 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接通? 为什么让他听到这些?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猛地攫住了他。有被冒犯的愤怒,有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尖锐的嫉妒,但更多的,是一种被赤裸裸的现实撕破暧昧面纱的冰冷和……荒谬感。郝芸婧从来就不属于他,甚至可能不属于任何固定的关系。她就像一只野性的猫,来去自如,遵循着她自己的一套规则。这个电话,是无意间接通的意外,还是……她某种近乎残忍的、宣告彼此界限的方式?是在用这种极端的方式,回应他今晚这不合时宜的打扰,提醒他他们之间不过是一场露水情缘? 电话那头的声响还在继续,男人的喘息愈发粗重,女人的呜咽也变得更加模糊而粘稠。这声音构成了一幅极具冲击力的画面,残忍地嘲弄着他此刻的窘迫和孤独。他像被施了定身咒,僵在沙发上,既没有立刻挂断,也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静静地听着,感觉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每一下都带着冰冷的钝痛。 几秒钟后,或许更久,电话被猛地挂断了。听筒里只剩下急促的忙音,“嘟—嘟—嘟—”,在寂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张舒铭缓缓放下手机,屏幕的光亮映着他有些失神的脸。房间内重新被寂静吞没,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暧昧声响,却仿佛还在空气中回荡。刚才被鹿雨桐撩拨起来的燥热,此刻被一种更深的寒意所取代。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嘴角扯出一抹苦涩而自嘲的弧度。 他以为自己是猎手,或许在某个瞬间,也曾幻想过与那个神秘女人有更深的故事。但现在他明白了,在郝芸婧的世界里,他或许连过客都算不上,顶多是一段即兴的插曲。而今晚这个阴差阳错的电话,像一盆冰水,将他彻底浇醒。 第195章 异变陡生 黄昏的日光像一块逐渐冷却的烙铁,在沙河县灰扑扑的街道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张舒铭站在“兴运”砂场百米开外的一个土坡上,眯着眼眺望。砂场占据了大片的河滩地,简陋的砖石围墙圈起一片喧嚣的王国。机器的轰鸣声如同持续不断的闷雷,即便是这个距离,也震得人脚底发麻。几台庞大的碎石机像饕餮巨兽,不断吞噬着从河里捞上来的砂石,吐出漫天尘土。运送砂料的拖拉机和小货车排着队,进进出出,一派繁忙景象。 他仔细观察着入口。那里设了一个简易的岗亭,不同于一般工厂老迈的门卫,岗亭外站着两个穿着黑色保安服的壮汉,双臂抱胸,眼神像鹰隼一样扫视着每一个接近的人和车。他们对熟悉的货车司机只是随意摆摆手,但对任何面生的、试图靠近的人,都会立刻上前盘问,态度强硬。张舒铭甚至看到一个小贩模样的人想进去兜售香烟,被毫不客气地推搡开来。 “戒备森严啊……”张舒铭心中暗忖。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砂场该有的架势。刘三死后,彪哥接手这里,显然不仅仅是为了做生意,更像是在经营一个不容窥探的堡垒。他原本打算佯装找活干或者借口找人混进去看看的想法,在观察到这森严的守卫后,立刻打消了。硬闯是不明智的,只会打草惊蛇,甚至给自己带来危险。 他默默记下了砂场的大致布局、车辆进出规律和岗哨的位置,然后悄无声息地退下了土坡。砂场这条路,暂时走不通。那么,突破口只剩下那个看似柔弱、却身处漩涡中心的女人——魏若梅。 张舒铭的身影出现在陈国梁家对面一栋废弃旧楼二楼的阴影里。此刻楼道里寂静无声,与他此刻内心的焦灼形成鲜明对比。他看着那扇绿门,想象着门后的景象——那个失去丈夫(至少是名义上的)的女人,在这些天里,是如何度过的?是惶惶不可终日,还是早已与某些人达成了默契? 时间缓慢地流淌,那扇门,始终紧闭着,仿佛后面藏着一个与世隔绝的秘密。 就在张郁铭以为今天又将一无所获时,那扇绿门突然发出细微的“咔哒”声。他的精神瞬间绷紧,身体下意识地往阴影深处缩了缩,目光锐利地投过去。 门被从里面推开一条缝,先探出来的是魏若梅的脸。她似乎极为警惕,左右张望了许久,确认巷子里空无一人,才侧身闪了出来,又迅速回手将门轻轻带上、落锁。一套动作带着一种训练过般的谨慎。 魏若梅显然是精心打扮过:脸上化了浓妆,粉底试图遮盖眼下的青黑,口红颜色鲜艳,勾勒出略显刻薄的唇形。头发也仔细打理过,卷曲的发梢披在肩头。她穿着一件紧身的连衣裙,外面罩了件短风衣,脚上是一双中跟皮鞋。这身装扮,与她此刻所处的破旧环境格格不入,透着一种刻意为之的、甚至有些廉价的风情。 但她脸上却没有任何即将外出寻欢作乐的轻松,反而在浓妆的覆盖下,眼神里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张皇和疲惫。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为自己打气,然后拉了拉风衣的领子,半遮住脸,快步朝着巷子口走去,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在寂静的黄昏里显得格外清晰刺耳。 张舒铭屏住呼吸,看着她消失在巷口,心中疑云更甚。她这是要去哪里?见谁?这身打扮,绝非是为了普通的日常出行。他没有立刻跟上,而是又等待了片刻,确认没有其他人从附近出现或尾随魏若梅之后,才如同幽灵般从废弃旧楼的阴影中滑出,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她出来后,依旧是先左右看看,然后快步朝着与镇中心相反的方向走去。 张舒铭心中一凛,立刻悄然跟上。他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利用路边的行人、树木和建筑物做掩护。魏若梅走得很快,似乎心事重重,并没有注意到身后的尾巴。她穿街过巷,最后竟然走进了镇上那家颇有年头、以安静雅致着称的“清源茶楼”。 茶楼是仿古建筑,门脸不大,但进去后别有洞天,多是独立的包间,隐私性很好。张舒铭没有跟进去,他在茶楼对面的一家小书店里佯装翻书,目光却牢牢锁定了茶楼的门口。 他的心慢慢沉了下去。魏若梅独自一人来这种地方见谁?约莫过了十来分钟,答案揭晓了。一辆黑色的桑塔纳轿车停在茶楼门口,车上下来一个身材微胖、戴着眼镜、腋下夹着公文包的男人——正是校长王福升! 王福升下车后,同样是先习惯性地扶了扶眼镜,警惕地环顾四周,然后才低着头,快步走进了茶楼,直接上了二楼。张舒铭看得分明,茶楼的服务员似乎对他很熟悉,直接引领他去了某个特定的包间。 “果然是他!”张舒铭心中暗道,一股寒意夹杂着愤怒升起。王福升和魏若梅的姘居关系,在镇上并非绝密,但在这个节骨眼上,在如此隐蔽的茶楼私下会面,绝不仅仅是偷情那么简单!陈国梁刚刚失踪,砖窑厂的案子余波未平,他们两个当事人避开所有耳目在此密会,要说的事情,必然与眼前的困局息息相关。 是统一口径,应对警方可能的再次询问?是商议如何找到或者说处理失踪的陈国梁?还是在讨论如何进一步对付他张舒铭?无数的疑问在张舒铭脑中盘旋。他强压下冲进去当面对质的冲动,他知道,那样只会让一切陷入更深的迷雾。他必须耐心,必须知道他们会面多久,之后又会做什么。 时间过得异常缓慢。阴沉的天色让午后如同傍晚,书店里的光线昏暗,张舒铭的心也如同这天气一样,压抑而沉重。他想象着包间里的情景:王福升道貌岸然地训话或利诱?魏若梅是哭诉哀求还是冷静应对?那个布包里装的是什么?是钱?还是其他东西? 一个多小时,如同一个世纪般漫长。终于,茶楼门口有了动静。王福升先走了出来,脸色不像进去时那般从容,眉宇间锁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烦躁,甚至有些气急败坏。他站在门口,掏出烟点上,狠狠吸了几口,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把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转身上了车,轿车快速驶离,消失在街角。 又过了将近半小时,魏若梅才从茶楼里出来。与进去时相比,她像是被抽走了几分精气神。原本梳理得一丝不苟的发髻,此刻有几缕碎发不受控制地垂落在耳侧和颈边,带着潮气,黏在微微泛红的皮肤上。她脸上那层淡妆几乎花了,眼线在眼角洇开一小片灰黑,像是哭过,又像是被汗水晕染。嘴唇上的口红淡去了不少,边缘有些不自然的模糊,露出底下略显苍白、带着细微齿痕的唇瓣。 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离开,而是下意识地抬起微微颤抖的手,整理了一下连衣裙的领口,将那有些歪斜的领口扶正,又轻轻拉了拉裙摆,试图抚平腰臀处一道不明显的褶皱。她的指尖掠过颈侧时,短暂停顿了一下,那里有一小片不易察觉的、新鲜的淡红痕迹,在白皙的皮肤上显得有些扎眼。 她手里攥着的那个小巧的手包,此刻似乎变得沉甸甸的,带子被她紧紧缠绕在手掌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包身原本扁平的轮廓,此刻中间部分明显地鼓胀起来,形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凸起,仿佛刚刚被塞进了厚厚一叠东西。她将包紧紧贴在身侧,用臂弯夹着,一种下意识的守护姿态。 她茫然地四下看了看,眼神空洞,呼吸似乎还带着一丝不易平复的急促。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茶香、烟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王福升的古龙水气息。她甩了甩头,像是要驱散这令人窒味的味道,然后才迈开脚步。走路的姿势显得有些别扭,高跟鞋落地时带着一种虚浮的不稳,仿佛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又像是极力在掩饰某种身体上的不适,朝着与来时相反的方向,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离去。 张舒铭从书店出来如同一个隐没在夜色中的影子,无声地跟随着。他知道,接近魏若梅的机会,或许就在今晚。他必须从她这里,撬开一道裂缝,让真相的光照进来。而他也预感到,这个看似柔弱的女人身上,可能藏着足以颠覆整个局面的秘密。 眼看再转过一个弯就要到她家楼下,张舒铭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等待。他加快脚步,准备在相对开阔的巷口叫住她。 就在他身形将动未动之际,异变陡生! 第209章 “捉奸”之旅 与此同时,在县城另一端王福升家那栋略显陈旧的家属楼里,却是另一番光景。赵雅靓和鹿雨桐坐在客厅沙发上,对面单人沙发上,陷着王福升的妻子——李秀莲。 李秀莲年近五十,身材早已发福,裹着一件有些紧身的碎花家居服,更显臃肿。一张圆盘脸上,眉毛稀疏,眼睛不大却透着股精明的厉害,嘴角习惯性地下撇,带着长期养尊处优却又疑神疑鬼形成的刻薄相。她手里攥着一把瓜子,却无心嗑,只是无意识地用手指狠狠掐着瓜子壳,发出“噼啪”的细微碎裂声。 赵雅靓深吸一口气,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沉重与愤慨,身体微微前倾,仿佛要推心置腹:“秀莲姐,”她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一种“家丑不可外扬”又“不吐不快”的纠结,“按理说,这话真不该我们来说,毕竟是你们家的私事。可……可我们实在是看不下去了!再不说,良心过不去啊!” 李秀莲撩起眼皮,狐疑地瞥了赵雅靓一眼,没吭声,但掐瓜子的动作停了,显然被勾起了注意。 鹿雨桐适时地配合,脸上带着年轻女孩特有的“仗义”和“不忿”,用力点头:“就是!王校长这次真的太不像话了!” 赵雅靓见火候差不多,继续添柴,语气更加痛心疾首:“秀莲姐,您还被蒙在鼓里?王校长他……他这几天,根本就没在学校忙什么正事!他天天往城东那个乌烟瘴气的‘兴运’砂场跑!您说,那砂场是啥好地方?他去那儿能干啥正事?” 李秀莲眉头拧了起来,语气带着不满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去砂场咋了?那不是……不是谈学校修缮的事儿吗?”她试图为丈夫找个合理的借口,但底气明显不足。 “哎哟我的好姐姐!”赵雅靓一拍大腿,声音提高了些,带着夸张的难以置信,“您还真信啊?学校修缮用得着天天深更半夜往那儿跑?还……还跟那个刚死了男人的小寡妇魏若梅……出双入对,形影不离!” “魏若梅?”李秀莲像被蝎子蜇了一下,声音陡然尖利起来,“那个克夫的扫把星?老王跟她搅和在一起?不可能!”她嘴上否定,但脸色瞬间变了,眼神锐利地扫向赵雅靓,仿佛要找出她撒谎的痕迹。 “千真万确!”鹿雨桐抢着说道,表情生动,仿佛亲眼所见,“有人亲眼看见的!就昨天傍晚,天都快黑了,王校长和那个魏若梅,一前一后进了砂场那间临时办公室,好半天都没出来!孤男寡女的,您说能干啥?” 李秀莲手里的瓜子“哗啦”一下掉在地上,她猛地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你们……你们胡说八道!老王能看上她那种破鞋?图她啥?图她克夫?还是图她一身骚气?!”她试图用愤怒和鄙夷来掩盖内心的恐慌,但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 赵雅靓心中暗喜,知道刺到痛处了。她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推心置腹”:“秀莲姐,我们也希望是看错了,是谣言。可……不止一个人看见啊。都说王校长和那魏若梅,在办公室里……神态亲密,有说有笑的,魏若梅还给王校长倒水,递毛巾……那样子,可不是普通关系。” 她顿了顿,观察着李秀莲铁青的脸色,继续火上浇油:“而且,您想想,王校长最近是不是经常很晚才回家?身上……有没有沾上什么不熟悉的香水味?或者,接电话是不是老是鬼鬼祟祟的,背着你?” 这几句话,像一把精准的钥匙,瞬间打开了李秀莲心中怀疑的潘多拉魔盒。她猛地想起,最近王福升确实总是借口学校有事,深更半夜才回来,身上有时确实有股淡淡的、不是她用的廉价香水味。有几次她半夜醒来,还听到他在阳台压低声音打电话,一见她出来就赶紧挂断……这些被她强行压下的疑点,此刻在赵雅靓的“提醒”下,如同毒蛇般窜出,疯狂啃噬着她的心。 “不行!”李秀莲像一头被激怒的母狮,猛地一跺脚,脸上的横肉都气得抖动起来,“我得去找他问个清楚!这个没良心的王八蛋!”她说着就冲向茶几上的电话机,手指因为愤怒而哆嗦着,要去按号码。 “别!秀莲姐!千万别打!”赵雅靓一个箭步冲上去,死死按住李秀莲的手,声音压得极低,表情严肃得像是在谋划一场军事行动,“您这一打电话,不就是打草惊蛇了吗?王校长多精明的一个人?他要是接到电话,有了防备,立马把那个魏若梅藏起来,或者两人串好口供,您就算现在飞过去,也只能看到他们在‘一本正经’地谈工作!啥也抓不到!” 鹿雨桐也赶紧凑过来,添油加醋:“对啊,李阿姨!捉贼捉赃,捉奸捉双!就得搞突然袭击!打他个措手不及!我们陪您一起去砂场,当场戳穿他们!看他们还怎么狡辩!” 李秀莲的动作停住了,她喘着粗气,眼神凶狠地转动着,显然在激烈思考。她看看一脸“诚恳”的赵雅靓,又看看“义愤填膺”的鹿雨桐,心里疑窦丛生。这两个女人,尤其是赵雅靓,平时跟自己家来往并不多,今天怎么这么热心?会不会是没安好心,想利用自己去闹事? 她毕竟是混迹市井多年的女人,泼辣但也有些小精明。她眼珠一转,有了主意,不能全信这两个外人,得找自己人!她甩开赵雅靓的手,强压怒火,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赵局长,鹿校长,谢谢你们告诉我这些。不过……砂场那地方乱得很,都是些大老粗,我们三个女人去,万一动起手来,吃亏咋办?” 不等赵雅靓回答,她转身就快步走进里间卧室,“砰”地关上门。赵雅靓和鹿雨桐对视一眼,心中有些忐忑,不知道这泼妇又要搞什么名堂。 卧室里,李秀莲拿起分机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压低的嗓音因为愤怒而扭曲,带着哭腔:“德宝!你个死小子死哪儿去了?!赶紧给我滚回来!开车!马上!陪我去东郊砂场!你爸……你爸那个老不死的,可能在砂场搞破鞋!被狐狸精迷住了!……少他妈废话!赶紧的!晚了你妈我就被欺负死了!”她叫来了自己的儿子王德宝。在她看来,儿子是协警,穿着那身皮,就是威慑力!有儿子在,既能镇场子,又是自家人,可靠! 不一会儿,楼下传来刺耳的刹车声。人高马大、一脸横肉、穿着协警制服(似乎刚下班还没来得及换)的王德宝,“噔噔噔”跑上楼,推门进来,一脸不耐烦和戾气:“妈!咋回事?大晚上的!我爸他真敢……”他听到风声,也觉得脸上无光,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敢不敢去了就知道!”李秀莲见到儿子,底气顿时足了,一把拉住王德宝的胳膊,又指着赵雅靓和鹿雨桐,“走!开车!赵局长和鹿校长也一起去!她们是证人!今天非要撕了那对狗男女的脸不可!”她像一阵风似的,裹挟着怒气和不耐烦的儿子,以及心中暗喜的赵雅靓、鹿雨桐,冲下楼,挤进了那辆旧桑塔纳。 车子发动,朝着城东“兴运”砂场疾驰而去。车内,李秀莲咬牙切齿地咒骂着,王德宝阴沉着脸猛踩油门,赵雅靓和鹿雨桐则沉默地看着窗外飞逝的夜景,心中既有计划顺利推进的紧张,也有一丝对即将掀起的风暴的期待。这趟“捉奸”之旅,注定不会平静。 桑塔纳在坑洼不平的土路上颠簸疾驰,车灯像两把利剑划破沉沉的夜色,最终一个猛烈的刹车,带着刺耳的摩擦声,停在了“兴运”砂场那两扇紧闭的、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前。车轮卷起的尘土尚未落定,后座车门就被猛地推开,李秀莲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几乎是从车里扑了出来,脚步踉跄地冲到铁门前,抡起拳头就朝冰冷的铁皮砸去,发出“哐哐哐”的巨大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老远。 第218章 激情与混乱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外面世界的风雨、喧嚣以及所有令人窒息的纷扰彻底隔绝。赵雅靓的住处一如既往的雅致温馨,空气中弥漫着她偏爱的淡淡檀香,瞬间包裹了两人。 然而,此刻的宁静并未持续一秒。 几乎在门合上的同一瞬间,张舒铭一直压抑着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混合着雨水的冰冷和身体里奔涌的热流,猛地爆发出来。他不再是那个在教育局办公室里眉头紧锁、疲惫不堪的调查者,也不再是那个在鹿雨桐车里无奈敷衍的“张老师”。他转过身,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切,一把将刚放下包、还来不及喘息的赵雅靓用力拉进怀里。 “雅靓……”他低哑地唤了一声,声音里充满了劫后余生般的渴望和一种亟待确认的占有。没等赵雅靓回应,他已经低头,带着雨水泥土气息的、微凉的唇瓣精准地攫取了她因惊讶而微微张开的红唇。 这个吻来势汹汹,毫无章法,更像是一种本能的掠夺和倾诉。他紧紧箍着她的腰身,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驱散那彻骨的寒意和心头的阴霾。赵雅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弄得微微一怔,但随即,她便感受到了他传递过来的、那几乎要将人灼伤的热度和无法言说的压力。她心中一阵抽痛,继而化作满腔的柔情与理解。她没有挣扎,反而伸出双臂,环住了他湿透的、仍在微微发抖的脊背,开始生涩却坚定地回应这个吻。她的回应,像是一剂温和的催化剂,稍稍抚平了他动作里的焦躁,却点燃了更深的火焰。 狭小的玄关处,空气瞬间变得滚烫而稀薄。喘息声、衣物摩擦的窸窣声,以及彼此激烈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张舒铭的手开始不安分地在她背后游走,隔着被雨水打湿后更加贴身、几乎透明的衬衫布料,贪婪地感受着她肌肤的温热和曲线。另一只手则急切地探入她西装外套的下摆,胡乱地摸索着衬衫的下摆,试图寻求更直接的接触。 “唔……舒铭……等等……”赵雅靓在他狂风暴雨般的亲吻间隙,勉强寻到一丝空隙,气息不稳地低语,“衣服……都湿了……冷……” “不管它……”张舒铭含糊地应着,吻沿着她的唇角、下颌,一路向下,烙在纤细的脖颈上,留下湿漉漉的痕迹。他的动作愈发大胆,开始单手解着自己衬衫的纽扣,却因为急切和手指的微颤而显得笨拙。 “去……去里面……”赵雅靓被他吻得浑身发软,理智几乎溃散,却仍残存着一丝清明,喘息着指引方向。她半推半就,被他拥着,脚步凌乱地向卧室的方向挪动。 这段从玄关到卧室的短短路程,充满了激情与混乱。西装外套被随意地甩落在客厅的地毯上,领带不知何时松脱,垂落在一边。张舒铭的衬衫纽扣崩开了几颗,露出结实的胸膛。赵雅靓的盘发也有些散乱,几缕发丝黏在潮红的脸颊边,更添几分靡丽。两人像连体婴般纠缠着,跌跌撞撞,沿途留下湿漉的脚印和散乱的衣物。 终于挪到床边时,两人几乎已经是半裸状态。张舒铭最后一点耐心也消耗殆尽,他抱着赵雅靓,一起倒进了柔软的被褥之中。床垫发出不堪重负的轻微声响。 沉重的躯体覆盖上来,赵雅靓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随即被更深的吻吞没。所有的言语都成了多余,此刻只剩下最原始的本能和最直接的索取。他需要她,需要在她身体里找到慰藉、确认存在、忘记所有令人烦忧的现实。而她,全然接纳着他的重量、他的急切、他所有的负面情绪,并用自己温热的身体予以最温柔的包容和抚慰。 窗外的雨声似乎变得更大了,噼里啪啦地敲打着窗户,却丝毫无法打扰室内这一场酣畅淋漓的、用以对抗整个冰冷世界的炽热纠缠。汗水取代了雨水,喘息和呻吟取代了叹息与沉默。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没有副局长,没有副主任,没有错综复杂的案件,只有两个紧紧相依、用最原始的方式彼此慰藉和取暖的灵魂与身体。 …… 激烈的浪潮终于缓缓退去,卧室里只剩下两人粗重未平的喘息声,混杂着窗外淅淅沥沥、已然小了的雨声。极度紧张后的彻底放松,以及疯狂宣泄带来的疲惫感,如同温暖的潮水将张舒铭淹没。他几乎是在意识模糊的瞬间,就沉沉睡去,甚至来不及清理一下身体。 不知过了多久,他才从深沉的无梦睡眠中悠悠转醒。意识回笼的瞬间,最先感受到的不是案子的压力,而是一种久违的、从骨肉深处透出来的松弛与安宁。他缓缓睁开眼,卧室里只开了一盏昏黄的床头灯,光线柔和。他微微动了动,发现身上已经被细心擦拭过,盖着柔软的薄被。身边空无一人,但鼻尖却敏锐地捕捉到从门外飘来的、诱人的饭菜香。 正当他撑着坐起身时,卧室门被轻轻推开了。赵雅靓走了进来,她已经洗过澡,换上了一身丝质的淡紫色睡裙,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后,散发着清新的沐浴露香气。与刚才激情中的迷乱判若两人,此刻的她脸上带着事后的慵懒与满足的红晕,眼神温柔得像一汪春水。 “醒得正是时候,我刚好把饭菜摆上桌。”她嫣然一笑,脚步轻盈地走到床边,很自然地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睡得好吗?看你这会儿气色好多了。”她的指尖微凉,触感温柔。 张舒铭捉住她的手,贴在脸颊上蹭了蹭,目光里带着刚醒时的慵懒和依赖:“嗯,睡得很沉。辛苦你了,还去做饭。”他环顾了一下四周,虽然痕迹已被简单收拾,但空气中仍弥漫着暧昧的气息,“什么好吃的?闻着就饿坏了。” “都是些简单的家常菜,快起来洗漱一下,趁热吃。”赵雅靓笑着抽回手,轻轻推了他一下,“再磨蹭汤可要凉了。” 张舒铭依言起身,走向洗手间。温热的水流冲刷过皮肤,带来焕然一新的感觉。当他擦着脸走出来时,餐厅的小桌上已经摆好了几样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一碗热气腾腾的西红柿鸡蛋汤,一碟翠绿的清炒时蔬,一份色泽红亮、令人食指大动的红烧小排,还有两碗冒着热气的白米饭。赵雅靓正坐在桌边,帮他盛好汤。 “快坐下吃,仓促间随便做了点,看合不合你口味。”她将汤碗推到他面前,语气里带着寻常夫妻般的自然。 张舒铭夹了一块排骨送入口中,肉质酥烂,咸甜适中,正是他喜欢的味道。他连连点头,由衷地赞道:“好吃!真的,感觉胃里和心里都暖和过来了。”这不仅仅是恭维,在经历了巨大的身心消耗后,这样一顿充满“家”的气息的饭菜,无疑是最好的慰藉。他吃得很快,显然是饿极了。 赵雅靓小口吃着饭,看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眼角眉梢都是温柔的笑意。等他速度稍缓,才状似无意地轻声问道:“刚才看你睡得沉,就没吵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脑子里那团乱麻,理出点头绪没?” 张舒铭扒完最后一口饭,满足地叹了口气,摇了摇头:“好多了。真的,雅靓,谢谢你。”他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变得低沉而郑重,“不只是为这顿饭,为……刚才的一切。是谢谢你,让我觉得……自己还像个人,还有个能回得来、喘口气的地方。” 他的话有些笨拙,却格外真挚。赵雅靓听懂了其中的深意,眼神软了软,给他夹了一筷子青菜:“又说傻话。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跟那些牛鬼蛇神周旋。”她顿了顿,语气稍微正式了些,“说起来,你之前让我留意的,关于王德宝和他媳妇赵小兰那边的动静,好像有点不太寻常的风声。” 张舒铭正准备盛汤的手微微一顿,立刻抬起头,目光锐利起来:“哦?有什么发现?” “具体的脉络还不清晰,”赵雅靓压低了些声音,身体微微前倾,“但有朋友在工商系统那边隐约提到,王德宝最近动作有点急,好像在通过他岳母那边的关系,悄悄处理名下几处位置比较偏、不太起眼的铺面和一辆旧车,手法很谨慎。感觉……不像是正常的资产调整,倒有点像是急着变现或者转移什么。” 张舒铭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王福升和赵建军刚落马,其家属就开始有这种不合常理的小动作,这绝对不正常。“看来,有人坐不住了,或者在未雨绸缪,或者……是得到了什么‘高人’的指点,在擦屁股。”他的声音带着冷意。 “嗯,”赵雅靓点点头,神色凝重,“这说明你的直觉可能没错。高建设一死,表面上看线索断了,但他们内部可能也因此出现了新的裂缝或恐慌。王德宝这条线,或许是个新的突破口。” “我明白。”张舒铭深吸一口气,感觉刚刚放松的神经又有些紧绷,但这一次,不再是毫无头绪的焦虑,而是有了明确目标的凝重。“明天我就想办法,从侧面摸摸底。” “嗯,查是一定要查,但千万要谨慎,注意方式方法,安全第一。”赵雅靓提醒道,又给他添了半碗饭,“现在,天大的事也先放一放,吃饭最大。吃饱了才有力气想下一步。” 张舒铭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心中的沉重感被暖意冲淡了些。他接过饭碗,点了点头:“好,听你的。” 两人不再深入讨论那个沉重的话题,转而说起一些工作上的趣事和最近的新闻,晚餐在一种温馨而略带一丝忧患意识的氛围中结束。 第222章 相亲 车子一路开到西河市最高档的云端旋转餐厅。落座后,鹿雨桐才摘下墨镜,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交代,眼神里闪烁着狡黠和兴奋的光芒:“听着,张老师,考验你演技的时刻到了!约了六个,这是第一个。姓王,家里真有矿,海归镀金回来的,自称是‘高级人力资源分析师’,其实就是个给人算kpi的。待会儿看我眼色,我要是连续咳嗽三声,咳、咳、咳,像这样,”她夸张地演示了一下,“你就立刻、马上冲过来,说系里有十万火急的事,必须我立刻回去!剧本记住了没?” 张舒铭看着她那副像要策划什么惊天大案的表情,无奈地点头:“记住了,鹿导。咳嗽三声,救场如救火。” 他话音刚落,一位穿着熨帖到仿佛能削水果的西装、头发梳得连苍蝇站上去都得劈叉、手腕上那块名表在灯光下能闪瞎人眼的男士,就迈着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的步伐走了过来。果然是“精英范”十足,浑身上下都写着“我很贵,且很有层次”。 “鹿小姐,抱歉,久等了?路上有点堵。”王先生坐下,目光像两台高精度扫描仪,瞬间将张舒铭从头到脚扫瞄了一遍,最终定格在他脸上,带着一种经过精心计算的、恰到好处的优越感笑容,“这位是……?”那眼神仿佛在评估一件待定价的资产。 鹿雨桐立刻切换成无懈可击的社交模式,笑容甜美:“王先生好。介绍一下,这是我表哥,张老师,正好顺路,就陪我一起过来了。”她轻轻碰了碰张舒铭的胳膊,“表哥,这位就是王先生,青年才俊。” 张舒铭只好配合地扯出个笑容,点头致意。 寒暄不到三句,王先生就迅速将话题引向了他擅长的领域,开始大谈特谈他的“人力资源优化理论”和“社会阶层流动性模型”,仿佛这不是相亲,而是一场行业分享会。 “鹿小姐,”他身体微微前倾,做出推心置腹的姿态,“在我看来,婚姻本质上也是一种非常典型的资源整合与优化配置行为。就比如您,”他目光赞赏地看向鹿雨桐,“您的家世、容貌、教育背景,无疑都是非常优质的‘核心资产’。但优质的资产也需要顶尖的‘操盘手’进行管理和赋能,才能实现其价值的最大化,避免资源闲置甚至贬值。”他顿了顿,目光似有若无地瞟向一旁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张舒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至于像教师这类职业,当然,社会价值很高,非常稳定,为社会培养人才嘛。但恕我直言,职业天花板相对明显,投资的长期回报率……呵呵,那就见仁见智了,更多是追求一种稳定性和社会声誉,而非资本的高速增值。” 张舒铭端着水杯的手暗自收紧,心里吐槽:“谢谢啊,这么快就给我定性为‘低回报率资产’了。”他感觉自己的职业尊严受到了严重的“估值低估”。 就在这时,救世主般的咳嗽声响起:“咳咳!咳咳咳!”鹿雨桐捂着嘴,咳得那叫一个情真意切,仿佛下一秒就要把肺咳出来,还不忘朝张舒铭猛使眼色。 张舒铭如蒙大赦,立刻戏精附体。他并没有起身,而是先掏出手机,假装看了一眼,随即脸色大变,带着十二万分的歉意和焦急,转向鹿雨桐,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对面的王先生听清: “雨桐!坏了坏了!刚是你妈……就是我大姨!发来的紧急消息!”他刻意强调了亲戚关系,让“表哥”身份更可信,“她说家里老爷子在楼下遛弯的时候,不小心被邻居家的狗吓了一下,脚下一滑,扭到腰了!现在人倒是清醒,就是疼得厉害,动不了,已经叫了救护车往市一院送了!大姨他们都慌了神,让咱俩赶紧、马上、火速去医院!她点名让你去,说你认识医院的专家,好安排!” 鹿雨桐的配合堪称天衣无缝。她瞬间花容失色,捂住嘴,眼睛里立刻盈满了真实的焦急(虽然是演的,但情绪非常到位):“天啊!姥爷他……严不严重啊!怎么会这样!王先生,实在对不起!太对不起了!您看这……”她一脸焦急和愧疚,演技堪比奥斯卡影后,“我姥爷年纪大了,这一摔可不得了!我必须得马上赶过去!表哥,我们快走!” 王先生脸上的肌肉僵硬了一下,精心维持的“精英”表情出现裂痕。家里老人突发急病,这种理由根本无法拒绝,再谈什么“资源整合”就太不近人情了。他只能勉强扯出一个理解的笑容,虽然那笑容比哭还难看:“理解理解,家人最重要,老人身体要紧!快去,快去!我们……下次再约?”最后几个字说得有气无力。 “好好好,下次一定好好向您赔罪!”鹿雨桐抓起包,几乎是“搀”着戏也很足的、一脸“忧心忡忡”的张舒铭,匆匆离席。 一出餐厅门,拐过弯确定里面的人看不见了,鹿雨桐立刻原形毕露,刚才那副焦急愧疚的表情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憋了满肚子的狂笑。她捶了张舒铭胳膊一下,压低声音,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地笑骂: “行啊张舒铭!反应够快的!‘老爷子扭了腰’?你这借口编得可真够‘孝’顺的啊!我姥爷要是在家打喷嚏,肯定是你念叨的!” 张舒铭揉了揉胳膊,也松了口气,无奈笑道:“还不是被你逼的?临时上哪找那么完美的借口去?家里老人急病,天经地义,他没法拦,总不能真说‘鹿校长您的课题被省里打回来了’?那像话吗?” “不像话,不像话!”鹿雨桐摆摆手,随即像是想起什么,故意板起脸,用纤细的手指戳了戳张舒铭的胸口,大小姐脾气上来了,“不过!下不为例啊!不许再随便‘诅咒’我家老爷子!要咒就咒你二大爷!” 张舒铭被她这蛮不讲理的劲儿逗乐了:“成成成,下次就说我二大爷家的牛难产,行了?” “这还差不多!”鹿雨桐得意地一扬下巴,随即又忍不住噗嗤笑出声,“哈哈哈,不过刚才那个‘人形计算器’真是绝了!下一个下一个!快走,我已经开始期待下一个‘惊喜’了!” 第二个相亲地点约在了一家号称“格调小资”的书咖。环境清幽,但空气中弥漫的咖啡香和书香,似乎完全无法掩盖即将到来的尴尬氛围。对方是个穿着明显大一号卡通t恤、看起来十分腼腆甚至有些怯生生的男生,姓李。他坐下时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眼神躲闪,不敢直视鹿雨桐。 开场白就差点让鹿雨桐破功。 “鹿、鹿校长您好……我、我妈说……说您看起来挺、挺有福相的……”他声音越说越小,还带着结巴。 鹿雨桐脸上的职业微笑瞬间凝固,心里的小人已经开始疯狂吐槽:福相?!这是选校长还是挑年画娃娃?本小姐这是富贵相!懂不懂啊!她强压下翻白眼的冲动,硬着头皮维持风度:“李先生你好,过奖了。你平时有什么爱好吗?比如……看书?”她试图找个安全话题。 “啊?看书?看、看的……我妈说,多看书好,长学问,不能像那些街溜子……”李先生眼神飘忽,手指紧张地抠着咖啡杯柄。 接下来的聊天,彻底沦为“我妈说”大型复读机现场。 鹿雨桐耐着性子聊电影,试图展现一下自己的品味:“最近有部文艺片口碑不错……” 李先生:“我妈说现在的电影好多都不正经,瞎编乱造,还不如在家看《新闻联播》长见识……” 鹿雨桐(内心os):《新闻联播》?!我跟你看《新闻联播》交流观后感吗?! 她深吸一口气,换个话题:“平时喜欢旅行吗?比如去海边或者爬山?” 李先生缩了缩脖子:“我妈说出远门不安全,又累又花钱,还容易晒黑。在家附近的公园遛弯就挺好,省钱又健康……” 鹿雨桐感觉自己的耐心正在急速耗尽。她把话题引向工作,心想这总该有点自己的见解了?“李先生现在从事什么行业?对未来有什么规划吗?” 李先生似乎对这个问题准备过,稍微流利了点:“我妈说……先成家,后立业。找个靠谱稳定、会过日子的人最重要。像鹿校长您这样的老师就挺好,工作稳定,有寒暑假,以后……以后教育孩子也方便……” 鹿雨桐(内心火山爆发):教育孩子?!谁要跟你教育孩子!本小姐是来相亲的,不是来应聘家庭教师的!她强忍着把咖啡泼过去的冲动,脸上的笑容已经僵硬得像石膏像。她甚至在桌子底下,用高跟鞋的鞋跟不轻不重地碾了旁边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假装看杂志的张舒铭一脚。 张舒铭正神游天外,被这突如其来的一脚碾得倒吸一口凉气,瞬间清醒。他立刻会意,这是求救信号!他马上掏出手机,假装有电话进来,表情瞬间变得无比严肃和焦急,对着根本没接通的手机说道: “喂?您好!哦!是市教育局办公室张主任啊!您好您好!什么?!紧急会议?!现在?关于……关于那个省级示范校突击检查的预备会?要求校长必须本人到场?已经在局里等着了?这么急?!……好的好的!明白明白!鹿校长正好和我在一起讨论工作,我们马上赶过去!十分钟内到!不好意思,麻烦您跟领导解释一下,我们尽快!” 他挂断电话,一脸“事情大条了”的表情看向鹿雨桐,语气急促:“鹿校!坏了!市教育局紧急通知,省级示范校突击检查预备会,要求校长必须十分钟内赶到局里!张主任电话都打到我这来了!说是关系到学校今年的评级!” 鹿雨桐的反应堪称影后级别。她“噌”地站起来,脸上瞬间切换成“公务缠身、迫不得已”的焦急模式,语速飞快,带着十足的歉意(但更多的是如释重负): “哎呀!李先生,实在对不起!太不巧了!你看这……上级部门紧急会议,关系到学校评级的大事,我必须得马上赶过去!实在抱歉抱歉!这顿饭我请了,下次再找机会向您赔罪!”她根本不给对方反应时间,一边说一边已经拿起了包。 妈宝男李先生一脸茫然地看着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下意识地接了一句:“哦哦,校长您忙……工作要紧……我妈说,当领导是挺辛苦的……” 鹿雨桐已经像一阵风一样,拉着还在“入戏”状态的张舒铭,迅速“逃离”了书咖。一走到门外,确定里面的人看不见了,鹿雨桐立刻原形毕露,扶着墙,笑得肩膀直抖: “我的天哪……哈哈哈……‘我妈说’……他的人生是复读机成的精吗?三句话不离妈!我差点以为我不是在相亲,是在跟他妈隔空对话!还教育孩子方便?他想得可真远!张舒铭你看到没?我问他未来规划,他给我来个‘先成家后立业’!合着我就是他妈规划里那个‘业’的起步工具人呗?” 张舒铭也忍俊不禁,揉了揉刚才被碾的脚面:“这位李先生……确实是个‘妈宝’中的精品。不过你这‘市教育局紧急会议’的借口,是不是比我那个‘老爷子扭腰’显得有格调一点?” “那是!”鹿雨桐得意地一扬下巴,大小姐的傲娇劲儿又上来了,“本校长日理万机,当然得是上级召唤才能离席!走走,赶紧离开这个‘妈气’太重的地方,下一个!” 第三个相亲地点定在了一家颇具格调的当代艺术画廊。环境倒是雅致,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松节油味,墙上挂着些让人看不太懂但价格估计很美丽的画作。男方自称是“自由艺术家”,留着一撮精心打理过的小辫子,身穿麻布长衫,手腕上缠着几圈看不出材质的珠子,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与众不同”的气息。 鹿雨桐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比较素雅的连衣裙,本想努力迎合下艺术氛围,结果对方一开口,她就后悔了。 这位“艺术家”从落座开始,就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他先是批判了一圈当代艺术的庸俗化、资本对创作的侵蚀,然后开始阐述他玄而又玄的艺术理念——什么“用物质的残缺映射精神的完满”、“在色彩的碰撞中解构时空的线性叙事”……鹿雨桐听得云里雾里,只能维持着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偶尔点头“嗯嗯”两声,内心早已狂奔过一万头羊驼: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在这里听天书? “艺术家”完全没注意到鹿雨桐快要僵掉的脸,越说越兴奋,已经开始详细描述他第十八个未被世俗赏识的创作构思——一个用废弃自行车零件和荧光颜料打造的、旨在“反思工业文明与个体异化”的装置艺术,连每个螺丝钉的象征意义都掰开揉碎讲了一遍。 鹿雨桐感觉自己的耐心和脑细胞正在以光速死亡。她趁“艺术家”陶醉地描述那个“承载了后现代焦虑”的自行车坐垫时,偷偷朝一直坐在不远处休息区、假装欣赏一幅抽象画的张舒铭投去了一个“s!再不救我就要艺术升华了!”的绝望眼神。 张舒铭接收到信号,看着鹿雨桐那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差点笑出声。他深吸一口气,调整好表情,摆出一副偶然发现“沧海遗珠”的激动模样,快步走了过去。 他没有直接对鹿雨桐说话,而是非常自然地拍了拍“艺术家”的肩膀,眼神灼热,语气充满了“他乡遇故知”的惊喜: “兄弟!打扰一下!冒昧问一句,您刚才说的那个关于‘工业残骸与精神象征’的构想,实在是太精彩了!恕我耳拙,您是不是参加过上一届‘破界’国际艺术双年展?我对您提到的‘金属的冷峻与灵魂的温度’那个观点印象特别深刻!” “艺术家”突然被打断,先是一愣,但听到对方不仅认真听了,还能说出这么“专业”的点评,眼睛瞬间像通了电的灯泡一样亮了!他激动地抓住张舒铭的手:“知音!知音啊!你也去了‘破界’?那届真是……唉,曲高和寡啊!没想到在这里能遇到懂行的人!” 张舒铭顺势而为,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实不相瞒,我是‘超元感知’艺术空间的策展助理(现编的)。我们下个月正好要策划一个名为‘废弃与重生:元宇宙语境下的物质诗学’的先锋艺术展,主理人一直在寻找像您这样有深度、有前瞻性、敢于打破常规的艺术家!我看您的理念和我们展览的主题契合度非常高!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现在方便吗?我们主理人就在隔壁街的咖啡馆,要不我现在带您过去聊聊?机会难得!” “艺术家”一听“元宇宙”、“先锋艺术展”、“策展人”,激动得差点把手里的咖啡洒了,哪还顾得上旁边的鹿雨桐?他立刻起身,紧紧握住张舒铭的手:“方便!太方便了!艺术不等人,灵感稍纵即逝!鹿小姐,”他这才想起鹿雨桐,略带歉意但更多是兴奋地说,“实在抱歉!艺术的火花碰撞来了,我得去赴这场重要的约会!我们下次再聊!下次一定好好聊!”说完,几乎是被张舒铭半推半就地“拐”出了画廊。 张舒铭回头,趁“艺术家”不注意,对着鹿雨桐飞快地眨眨眼,用口型无声地说:“楼下甩掉他,马上回来。” 鹿雨桐目瞪口呆地看着张舒铭三言两语就把那个话痨“艺术家”给“拐跑”了,心里简直要为他鼓掌!她强忍着爆笑的冲动,优雅地端起已经凉透的咖啡,小啜一口,心里乐开了花:张舒铭这家伙,关键时候还挺靠谱! 没过多久,张舒铭就气喘吁吁地跑回来了,脸上带着恶作剧成功的笑:“搞定!把他忽悠到隔壁街咖啡馆,说策展人临时有急事走了,留了个联系方式,让他回去等消息。估计能消停几天。” 鹿雨桐终于忍不住,放下咖啡杯,笑得前仰后合:“哈哈哈……‘超元感知’?‘物质诗学’?张舒铭你编瞎话的本事见长啊!我看你比他更像艺术家!不过干得漂亮!这家伙再讲下去,我怀疑他都要给我布置作业了!” 张舒铭耸耸肩:“没办法,对付这种‘仙气’太重的人,就得用更‘玄乎’的东西吸引他。走,鹿校长,逃离‘艺术现场’,下一个目标!” 鹿雨桐心情大好,拿起包,脚步轻快:“走走走!我现在对下一个‘极品’充满了期待!看看还有什么惊喜在等着我们!” 西河市最顶级的私房菜馆包间内,金碧辉煌得晃眼。鹿雨桐刚坐下,就闻到一股混合着古龙水和钞票味的浓烈气息。对面这位四十岁上下的男士,穿着紧身印花衬衫,领口咧到胸口,手腕上那块大金表沉得仿佛能当哑铃用。 “雨桐啊——”对方一开口就是熟稔的拖长音,手指敲着宝马钥匙推过来,“听说你在学校当校长?哎呦,太辛苦了!女人嘛,漂漂亮亮享福就行!”他又翻出手机相册划拉,“瞅瞅我刚买的湖滨别墅,纯欧式装修!你嫁过来直接当女主人,教师那点工资不值当干!” 鹿雨桐捏着茶杯的手指关节发白,内心疯狂刷屏:救命!这油够炒满汉全席了! 油腻男浑然不觉,越说越激动:“我计划啊,咱俩抓紧生个儿子!最好三年抱俩,儿女双全!我们老陈家产业总得有人继承……”他突然压低声音凑近,“不过得先签婚前协议,毕竟我这资产上亿……” “噗——”鹿雨桐被茶水呛得猛咳,趁机在桌下狠掐张舒铭大腿。 “嗷!”张舒铭疼得蹦起来,秒入戏。他掏出手机用震天响的嗓音嚎叫:“什么?!东南亚的货柜被海关扣了?!对方要赔三千万美金?陈董您别急…我马上找鹿总!”他拽起鹿雨桐的包带就喊,“鹿总!跨境并购出事了!董事局催您开紧急会议!” 油腻男举着的龙虾“啪嗒”掉桌上:“鹿总?你不是中学校长吗?” “家校合作搞点小副业,让您见笑了。”鹿雨桐拎起爱马仕甩到肩上,红底高跟鞋咔咔碾过地毯,临出门回头嫣然一笑,“对了陈总,您别墅装修的洛可可风格挺别致——特别像我们学校新建的女生厕所。” 门“哐当”关上瞬间,走廊传来张舒铭憋不住的爆笑和鹿雨桐的怒吼:“快给本宫备车!这地方空气都是地沟油味儿!” 包间里,油腻男对着手机别墅照片喃喃:“女生厕所…厕所?” 快餐店的塑料座椅上,鹿雨桐盯着对面正在用计算器噼里啪啦算账的男士,感觉自己仿佛误入了社区理财讲座。这位“节俭哥”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鼻梁上架着用胶带缠住镜腿的眼镜,点餐时竟掏出笔记本对比优惠券编码。 “鹿小姐,”他推了推滑落的眼镜,指着菜单上的套餐图认真分析,“单点汉堡薯条要48元,但套餐多加5元就得可乐和苹果派——不过我们可以合买一份套餐,饮料插两根吸管,苹果派切开分食,这样人均265元,比单点省44……”见鹿雨桐表情凝固,他补充道:“浪费可耻,节俭是美德!” 当鹿雨桐试图聊最新上映的电影时,对方掏出小本本记录:“电影院票价太奢侈,等三个月后视频网站会员看最划算。”聊到旅行,他眼睛发亮:“我研究过扒火车逃票攻略…啊不是,是说绿皮车硬座最经济,带馒头咸菜能顶两天!” 最绝的是他突然握住鹿雨桐的手(被她迅速甩开),热情洋溢地规划:“婚后咱回我老家种地,旱厕施肥节水又肥田!你校长职务辞了正好,咱俩捡菜叶养鸡,实现负碳生活……”鹿雨桐的香奈儿耳环随着发抖的肩膀乱颤——是气笑的。 她朝角落狂啃鸡翅的张舒铭发射“核弹级”求救眼神。张舒铭深吸一口气,演技爆发地冲过来:“雨桐!二叔公家难产的那头牛突然大出血!接生婆说非得你去坐镇——说你小时候给牛接生过有经验!” 鹿雨桐的眼泪瞬间飙出(笑出来的),声音哽咽:“小花……你坚持住!我这就回去给你唱《摇篮曲》!”抓起爱马仕狂奔时,还不忘对石化中的“节俭哥”喊话:“王先生,这顿aa,我那份苹果派不用切了,留给你明天当早餐!” 冲出快餐店后,鹿雨桐扶着路灯杆笑到打鸣:“他说绿皮车……哈哈哈……还让我给牛接生!张舒铭你编的什么鬼台词!”张舒铭指着她手里晃悠的打包袋愣住:“你真顺了人家苹果派?!”鹿雨桐理直气壮:“废话!265元里可有我13块呢!” 玻璃窗内,“节俭哥”正小心翼翼把鹿雨桐没碰的汉堡包进手帕里,喃喃道:“这姑娘会过日子,挺好……” …… 第233章 心照不宣的爱 舒铭沉默了很久,冰凉的溪水仿佛渗进了他的心里,郝芸婧那番关于案情的冷静剖析,像针刺一样点破了他内心最深处的隐忧。但他无法像她建议的那样轻易放弃或退缩。 他需要挣脱这沉重的氛围,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些:“好了好了,不说这些烦心事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他试图将话题引开,“倒是你刚才提起雪君……嗯,我们确实是在看房子。主要考虑她工作调动回沙河县城后,得有个稳定的落脚地方。雪君一直有个心愿,想开个自己的中医诊所,既能行医看病,也能把她琢磨的那些中草药方子用起来。我寻思着,要是房子条件合适,能带个临街的小门面就最好了。” 他提到陈雪君的梦想时,脸上浮现出一丝真切的笑意,但这笑意背后,缠绕着复杂的情绪。他对雪君,有着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怜惜,希望能帮她实现心愿。然而,这份平稳的、倾向于安居乐业的规划,与他和周闵渟在刀光剑影中并肩作战的激烈共鸣,以及此刻与郝芸婧之间这种赤裸裸的、充满张力的欲望拉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甩甩头,仿佛要将这些纷乱的比较从脑中驱散。 “看房子是大事,尤其是想兼顾居住和诊所,要求更高了。”郝芸婧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话里的信息,聪明地没有点破“结婚”二字,而是顺着“诊所”和“落脚点”的需求往下说,语气显得很体贴,“现在清宁的房价一天一个价,合适的门面房更俏。你们有大致方向了吗?” “还在摸索,主要得离新区医院不远,环境安静点,适合养病也适合开诊所,但门前人气又不能太差。”张舒铭解释道,“说起来,我姐最近好像也在房产这事上挺上心。” “舒妤姐?”郝芸婧恰到好处地表现出兴趣,“她不是一直在帮李瑜晴策划兰花和茶叶的销售吗?听说做得很有声色,路子闯得挺开。” “是啊,我姐那个人,脑子活络,也肯吃苦。”张舒铭语气里带着对姐姐的佩服和欣慰,“她主要是帮瑜晴姐谋划销路、对接客户,茶园花圃的具体活儿倒不怎么参与。可能是做中介、搞渠道尝到了甜头,她觉得房产中介这行潜力更大。上个月真在省城盘下个小门面,注册了个公司,叫‘安家置业’,正儿八经地干起来了。还让我帮忙留意着有没有性价比高的房源信息呢。” “安家置业?名字挺踏实。”郝芸婧笑道,“舒妤姐确实是个人物。经历那么多事儿,能这么快重新站起来,还能找准方向自己创业,这股劲头真让人佩服。我看好她,以她的韧劲和人脉,说不定哪天,‘安家置业’真能成气候。到时候,你给雪君找诊所门面,还能近水楼台先得月呢!” 她巧妙地将话题从“婚房”完全转移到了“诊所”和“张舒妤的事业”上,显得善解人意。 “但愿如此。”张舒铭笑了笑。姐姐张舒妤能找到新的人生战场,并且干得风风火火,这对他而言,是沉重压力下难得的慰藉。至少,他的家人是在积极努力地生活着,这让他觉得自己所有的挣扎和坚持,也有了更深的意义。 “就是嘛!”郝芸婧趁势接过话头,语气重新变得轻快而充满鼓励,“再难缠的对手,也总有办法。别总愁眉苦脸的啦,好不容易出来放松一下,得多想想这些有盼头的事儿!比如……赶紧帮你的小医生把诊所的窝安顿好,说不定以后我看个头疼脑热,还能走个后门呢!” 她眨眨眼,用略带戏谑的口吻说道,巧妙地将刚才因周闵渟而起的那点微妙醋意和试探,化解在潺潺水声和看似随意的玩笑之中,也将话题彻底引向了更轻松、更富希望的方向。 郝芸婧从水里站起来,湿透的比基尼勾勒出惊心动魄的曲线,但她此刻的眼神却清明了许多,带着一种复杂的关怀:“不早了,该回去了。舒铭,”她看着他,语气认真了几分,“记住我的话,凡事多留个心眼。官场上的事,有时候退一步,不是为了放弃,而是为了将来能更稳地进两步。” 张舒铭望着她,点了点头:“我知道,谢谢。” 溪水奔流不息,带不走纷繁的烦恼,却似乎能暂时冲刷掉一些疲惫。张舒铭知道,今天的谈话不会解决任何实质问题,周闵渟依旧失联,案子依旧僵持,他内心的挣扎和情感纠葛也依旧存在。但至少,他宣泄了部分压力,也从郝芸婧那里得到了关切、分析和一种现实的视角。前路依旧迷雾重重,他只能带着满腹的心事和必要的警惕,一步步走下去。而身边这个时而热情似火、时而冷静如冰、时而又能体贴入微的女人,无疑是他混乱时局中一个复杂难言,却又无法忽视的存在。 她的话很现实,甚至有些冷酷,但未必没有道理。这代表了官场上一种普遍的明哲保身的哲学。 夕阳完全沉入地平线,溪水渐渐泛起凉意。张舒铭知道,接下来的斗争将会更加艰难。但有了郝芸婧提供的这些线索和建议,他至少有了更明确的方向。 谢谢你,芸婧。张舒铭真诚地说,你的建议很中肯。 不过,郝芸婧突然露出狡黠的笑容,我帮了你这么多,你是不是该表示表示? 什么表示?张舒铭警惕地问。 郝芸婧从及腰的溪水中缓缓站起,水珠如同断线的珍珠,从她湿透的黑色蕾丝比基尼上滚落,沿着光滑紧致的肌肤滑下,在夕阳余晖中闪烁着诱人的光泽。她没有急于上岸,反而像一株依水而生的妖娆植物,转身,迈着慵懒而刻意的步伐,向张舒铭靠近。溪水在她腿间泛起细微的涟漪。她抬起手,指尖带着冰凉的溪水,轻轻抚上他裸露的、结实的胸膛,感受着掌心下那颗心脏有力而急促的搏动。她的眼神迷离,像是蒙上了一层水雾,专注地凝望着他。 “水……好像越来越凉了……”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像羽毛搔过心尖,带着一种刻意的、拖长的慵懒,每一个字都裹着若有似无的诱惑,“可是……你的身体,怎么却这么烫?” 她的指尖顺着他胸肌的轮廓,若有似无地划着圈,带着水痕,激起一阵战栗。 张舒铭的呼吸猛地一窒,看着眼前这张近在咫尺的容颜。被溪水浸湿的黑发贴在她颊边,更衬得肌肤胜雪,夕阳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眉眼间的风情混合着水汽,美得极具冲击力,几乎让他眩晕。一下午的相处,从最初言语间的暧昧挑逗,到中间关于案情的凝重分析,再到此刻毫无阻隔的肌肤相亲,各种情绪交织发酵,早已让他心神激荡,难以自持。他几乎是本能地伸出双臂,一把揽住她那不盈一握的腰肢,微微用力,将她湿漉漉的身体紧紧贴向自己。两人之间再无缝隙,冰凉的溪水与滚烫的体温形成强烈反差,却更刺激着感官。 “凉么?”他低下头,额头几乎抵着她的,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的唇瓣,声音因欲望而沙哑低沉,“……那我帮你暖暖。” 他的话语像承诺,又像挑衅。 水波因他们的动作而轻轻荡漾,环绕着紧紧相拥的两人。郝芸婧仰起脸,主动送上了自己的唇。这个吻起初带着溪水的清甜和凉意,但很快,就在两人唇舌的交缠中迅速升温,变得无比炽热而缠绵。张舒铭很快反客为主,深深地吻住她,吮吸着她唇间的甘甜,仿佛要将她吞噬。他的双手在她湿滑的背脊上急切地游走,感受着那熟悉得令人心悸的曲线,从纤细的腰肢到优美的脊线,每一寸肌肤都像是在他指尖点燃火焰。他的唇离开她的唇瓣,沿着下颌线,一路吻至她敏感的耳垂,含在口中轻轻啃噬,听到她抑制不住的一声轻喘,才在她耳边用气声低语:“芸婧……你想我吗?这些天……我无时无刻不在想这样抱着你……” 郝芸婧被他吻得浑身发软,双手攀附着他的脖颈,仰头承受着他热烈的亲吻和爱抚,听到他的情话,嘴角勾起一抹满足而媚惑的笑,喘息着回应:“不想你……我带你来这里做什么?……嗯……” 她的话被一声压抑的呻吟打断,因为张舒铭的吻已经落在了她纤细的脖颈上,留下一个个湿热的印记。他的大手更是放肆地探入水中,隔着那层薄薄的、早已形同虚设的蕾丝布料,……,……。 “这里……也想我吗?”他咬着她的耳垂,追问着,动作愈发大胆挑逗。 “混蛋……”郝芸婧媚眼如丝,浑身颤栗,却将他抱得更紧,修长的双腿下意识地缠上他的腰,将自己更紧密地送向他,“……” 水声潺潺,似乎也掩盖不住逐渐加重的喘息和压抑的呻吟。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天然屏障之内,以渐沉的夕阳为幕布,以不绝的流水为伴奏,两人彻底放纵地沉浸在久违的、炽烈的亲密纠缠之中。衣物早已成为多余的障碍,被随意丢弃在岸边的石头上。水中交缠的身体,急切地探索着彼此,用最原始的方式确认着存在,宣泄着积压的情感,也将外界的一切纷扰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张舒铭的情话断断续续地混合在喘息中,时而低哑地呼唤她的名字,时而说着露骨的爱语,每一句都像火种,点燃更烈的火焰。在这天光水色之间,只剩下最本能的渴望与最直接的给予。 良久,当夕阳几乎完全隐没在山后,天边只余一抹绚烂的晚霞时,两人才气喘吁吁地分开。郝芸婧脸颊绯红,眼中水光潋滟,满足地靠在张舒铭怀中。一下午的亲密让她心情愉悦,连带着对即将到来的分别也少了几分惆怅。 “真的该走了。”她轻声说,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舍,“再晚,路上就不好走了。” 张舒铭点了点头,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两人默默地上岸,擦干身体,穿上衣服。返程的路上,车内弥漫着一种温馨而满足的静谧。郝芸婧专注地开着车,偶尔与张舒铭交换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车子最终停在张舒铭家附近一个不显眼的街角。郝芸婧停下车,却没有立即解锁车门。她转身从后座拿出一个精致的小礼盒,递给张舒铭,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喏,给你家小医生的。就说是你特意买的。” 张舒铭接过盒子,打开一看,里面是一条设计精巧的银质项链,吊坠是一枚精致的中草药叶片形状,既雅致又贴合陈雪君的职业和爱好。他立刻明白了郝芸婧的用意——这是替他找的借口,也是她表达关心的一种方式。他这次去市里,确实买了几身新衣服,若是空手回家,什么也不给陈雪君带,确实说不过去。 “这太”张舒铭刚想说什么,郝芸婧就打断了他。 “别说那些见外的话。”她摆摆手,故作轻松地说,“就当是慰劳你下午的‘辛苦’?”她眨了眨眼,语气带着调侃,但眼神里却有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情绪,“快回去,别让她等急了。” 张舒铭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和愧疚交织的复杂情感。他深深地看了郝芸婧一眼,低声道:“谢谢芸婧。” “快走。”郝芸婧催促道,语气轻快,却在他下车后,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眼神才渐渐黯淡下来,轻轻叹了口气,才发动车子离开。 第290章 深深的倦怠和挣扎 张舒铭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家中,钥匙刚插进锁孔,门就从里面被拉开了。温暖的光线和饭菜的香气涌了出来,但张舒铭脸上的肌肉却瞬间绷紧,眼神骤然冷却——他看到,玄关的阴影里,除了系着围裙、笑容温婉的陈雪君,还站着一个怯生生、低着头的身影,正是吴娜娜。 客厅柔和的灯光下,吴娜娜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双手紧张地绞在身前,头几乎要埋进胸口。与几小时前在宾馆里的癫狂绝望判若两人,此刻的她,更像一只受惊后躲进角落、瑟瑟发抖的兔子,浑身散发着卑微和惊惧。看到张舒铭阴沉的脸色,她身体肉眼可见地哆嗦了一下,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舒铭回来了?”陈雪君似乎没察觉到丈夫瞬间的情绪变化,或者说她刻意忽略了,依旧笑着接过他脱下的外套,柔声说,“我看娜娜还没吃饭,就留她一起了。快去洗手,饭菜刚好。”她说着,还温和地转向吴娜娜,“娜娜,别站着了,过来坐,就是添双筷子的事。” 吴娜娜慌乱地摆手,声音细若蚊蚋,带着哭腔:“不、不用了,陈医生……我、我这就走……打扰你们了……”她说着,就要往门口挪。 陈雪君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腕,那手腕还有几道明显的伤痕。她嗔怪地看了张舒铭一眼,然后压低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力道,将吴娜娜轻轻按在餐桌旁的椅子上:“说什么傻话,饭点了去哪?看你瘦的,肯定又没好好吃饭。坐下,不许走。” 趁着吴娜娜僵硬地坐在那儿,低头盯着自己破旧的鞋尖,陈雪君将张舒铭拉进厨房,关上门,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恳求:“舒铭,你别这样看着她,吓到她了。”她叹了口气,眼神里充满怜悯,“下午她来诊所找我换药……就是手臂上那些伤……我看着都心惊。聊了几句,才知道她在职高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那个汪校长,简直不是东西!她今天……是不是又遇到难处了?我看她魂不守舍的。我们能帮,就稍微搭把手,一顿饭的事,啊?” 张舒铭紧绷着脸,胸口堵得厉害。他看着妻子清澈善良的眼睛,那句“她今天想给我下药拍裸照”在喉咙里滚了几滚,终究没能说出口。他烦躁地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怒火和憋闷。雪君的善良像一面镜子,照出他此刻的冷硬,让他既无奈又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心虚?或者说,是对吴娜娜那挥之不去的、可悲处境的另一面认知。 他沉默地洗了手,再回到客厅时,脸上的冰霜稍霁,但依旧没什么温度。他没看吴娜娜,径直走到餐桌主位坐下,拿起筷子,声音平淡无波:“吃饭。” 这简单的三个字,算是默许。陈雪君松了口气,赶紧给吴娜娜盛了满满一碗饭,又不停地给她夹菜,语气轻快地想活跃气氛:“娜娜,尝尝这个排骨,我炖了很久的。还有这个青菜,很新鲜……” 吴娜娜始终低着头,拿着筷子的手一直在抖。她小口小口地扒拉着碗里的白饭,陈雪君夹给她的菜,她几乎没动。餐厅里只剩下碗筷轻微的碰撞声和陈雪君偶尔试图暖场的话语,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突然,一滴晶莹的泪珠砸进吴娜娜的饭碗里,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她极力压抑着,瘦削的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最终再也控制不住,放下筷子,双手捂住脸,发出了压抑的、小动物般的呜咽。 “对、对不起……陈医生……张科长……我、我吃不下了……谢谢你们……我、我走了……”她哽咽着说完,猛地站起身,几乎是踉跄着冲向门口,拉开门,头也不回地消失在楼道昏暗的光线里。那背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散。 门“砰”地一声轻响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世界,也仿佛抽走了房间里最后一丝流动的空气。 陈雪君看着关上的门,重重叹了口气,眼圈也有些发红。她转身看向一直沉默吃饭、面无表情的张舒铭,欲言又止。 “雪君,”张舒铭放下筷子,声音低沉,带着深深的疲惫,“我知道你心善,看她可怜。但有些事,不是一顿饭、几句安慰就能解决的。” 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着妻子:“你只知道她在职高被汪昊欺负,过得不好。但你不知道,她做了什么。”他顿了顿,语气里压抑着怒火和后怕,“她听汪昊的指使,给我下药,想拍我的不雅照,用来控制我。” 陈雪君猛地倒吸一口冷气,捂住嘴,眼睛瞪得大大的,满脸难以置信。 “是,她是被逼的,走投无路,很可怜。”张舒铭的语气冷硬起来,“但这不是她可以转身来害人的理由!她明明可以有其他选择,报警,辞职,离开这里!但她选了最‘轻松’的一条——听从逼迫,来害一个可能帮她的人!就因为她觉得我‘可能’是根救命稻草?这是什么逻辑?恩将仇报!” 他越说越气,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是,汪昊不是东西,该千刀万剐。但现在是什么时候?危房改造和信息化建设两个项目正在节骨眼上,资金、审批,多少双眼睛盯着!汪昊管着财政拨款,我现在跟他撕破脸,这两个关乎多少师生、关乎你我心血的工程怎么办?为了一个吴娜娜,一个试图给我下药的女人,赌上这一切,值得吗?” 陈雪君被这一连串的信息冲击得说不出话来,脸色煞白。她这才明白,丈夫刚才的冷漠之下,藏着如此汹涌的暗流和艰难的权衡。 “我不是不想帮……”张舒铭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无力,“而是……代价太大了。而且,帮了她,就等于直接和汪昊开战。打蛇不死,反受其害。这个险,我现在冒不起。” 他说完,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眉宇间刻着深深的倦怠和挣扎。餐厅里陷入长久的沉默。饭桌上精致的菜肴早已凉透,如同此刻三人的心境。 第317章 错位的情感 时光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拨动,转眼间,沙河县表面的喧嚣与血腥渐渐沉淀。山水庄园的“互殴致死”案,在周闵渟模糊的证词(她只看到杀手背影和摆弄现场,未能指认开枪)以及现场初步勘查符合“互戕”特征的结论下,暂时被定性为“因经济纠纷引发的暴力冲突致二人死亡”,凶器互插,证据链看似闭合。市局的关注重点更多放在了追查那名击伤周闵渟、身份不明的逃犯上,但“影子”如同人间蒸发,线索寥寥。 风波之下,一种诡异而紧密的“同盟”关系,却在张舒铭、牛保发、吴友智、吴友财四人之间悄然加固。共同经历了绑架胁迫、死亡威胁、警方调查的惊魂时刻,又一同见证了汪昊与刘丰的“同归于尽”,一种“同舟共济”(或者说“同污合流”)的默契取代了之前的猜忌与推诿。牛保发不再端着局长架子,吴友智收起了过多的算计,吴友财也收敛了暴戾,在面对张舒铭时,都多了几分“自己人”的熟稔与倚重。毕竟,是张舒铭在关键时刻“稳住”了汪昊,又“恰好”与周闵渟在一起,某种程度上缓冲了事情直接烧到他们身上的风险。 借此“和谐”局面,张舒铭主抓的县职高信息化升级项目,以及捆绑其上的部分配套危房改造工程,推进得出奇顺利。牛保发在审批和资金拨付上大开绿灯,吴友财的建筑公司“保质保量”、“日夜兼程”,吴友智则在各方协调上不遗余力。项目现场热火朝天,汇报材料数据亮眼,张舒铭的办公室墙上挂起了进度表,红箭头一路向上,仿佛一切都沿着最理想的轨道疾驰。 然而,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一个秋雨绵绵的下午,不速之客敲响了张舒铭办公室的门。来访者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身材高大,皮肤黝黑,眉眼间带着常年劳作的痕迹和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他自称刘大虎,青石镇人,刘三的儿子。 张舒铭心中微凛,客气体地请对方坐下,倒上热茶。 刘大虎没有碰茶杯,黝黑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搓着膝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起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沙哑地开口:“张科长,打扰了。我爹……走了快两年了。” 张舒铭点点头,面露适度的沉痛:“刘三的事,是个遗憾。案子一直没破,我们都记着。” “我今天来,不是想问案子。”刘大虎摇了摇头,目光有些空洞地望向窗外淅沥的雨丝,“我爹出事前……大概一个月,出了趟远门,走了好些天。走之前,他把我跟弟弟叫到跟前,脸色很怪,说的话我也一直没想明白。”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个遥远的、不祥的夜晚:“他说,有件事,他必须亲自去办一趟,了结一桩陈年旧账。如果……如果他回不来,就让我带着弟弟,拿着他早就准备好的钱和路子,立刻出国,永远别再回来,也别打听他的事,更别想报仇。” 张舒铭的呼吸几不可察地一滞,面上不动声色:“后来呢?” “后来,他回来了。”刘大虎的声音更低了,带着困惑和痛苦,“人回来了,但好像魂没了。整天阴沉着脸,一句话不多说,有时候半夜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天亮。我问过他那次出去到底怎么了,他一个字都不肯吐,只说‘债清了,但怕是更大的麻烦要来了’。再后来……没过多久,他就在砂场出事了。” 刘大虎猛地转过头,盯着张舒铭:“张科长,你在青石镇待过,后来又调上来。我爹那趟出门,去的到底是哪儿?见的什么人?了结的什么‘旧账’?他说的‘更大的麻烦’又是什么?我总觉得……我爹的死,没那么简单,跟那趟出门肯定有关系!这两年,我没睡过一个安稳觉!” 张舒铭看着刘大虎眼中深切的痛苦和执拗的探寻,心中波澜起伏。刘三临终前诡异的交代,神秘的远行,“了结旧账”,“更大的麻烦”……这一切,是否与“影子”有关?与刘三真正的死因有关?与沙河县乃至更高层面的某些势力有关?刘大虎的追问,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一扇通往更黑暗真相的门,而这扇门背后,可能隐藏着连他都无法想象的秘密。 他沉吟片刻,缓缓道:“大虎,你提供的这个情况很重要。你父亲那趟出门的具体去向,我确实不清楚。但如果你信得过我,可以把你知道的任何细节,比如他大概离开的时间,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话,或者回来之后有没有什么异常接触,都告诉我。我会记在心里。”他没有承诺什么,但语气诚恳。有些线头,需要更谨慎地捡起。 送走心事重重的刘大虎,张舒铭站在窗前,看着雨幕中的县城。刘三的旧影与“影子”杀手的冷眸交替闪现。看似平静的沙河,水下到底藏着多少秘密? 另一条扰动的涟漪,来自周闵渟。枪伤初愈,她便迫不及待地回到了县公安局局长的岗位上,只是左臂仍不敢吃力,用绷带吊着。或许是劫后余生的感悟,或许是医院里那下意识的一握打破了最后的隔阂,回到工作岗位的周闵渟,对张舒铭的态度发生了微妙而明显的变化。 她开始频繁地、以各种“合理”的理由约见张舒铭。有时是“探讨案情关联”,有时是“了解信息化项目进展对治安管理的辅助可能”,有时甚至只是“路过教育局,顺便聊聊”。她不再像过去那样带着审视或保持距离,眼神中多了几分明亮的神采,言谈间也会不经意流露出关心和些许……依赖。 张舒铭面对周闵渟的主动,心情复杂到了极点。愧疚如同藤蔓,日夜缠绕着他的心脏。他无法忘记,是因为自己的算计,才将她引向那片死亡树林,导致她受伤。她越是感激、越是靠近,他内心的罪责感就越是深重,几乎要将他吞噬。他无法明说,只能将这份煎熬死死压在心底。 于是,面对周闵渟的邀约,他几乎从不拒绝。她想去工地看看项目进展,他就陪着,细致讲解;她想了解青石镇旧案的某些细节(她似乎并未完全放下对刘三案及其关联的怀疑),只要不涉及最核心的秘密,他便尽可能客观陈述;她加班晚了说没吃饭,他会默默订好清淡的外卖送到公安局;她偶尔提及受伤后左臂不便,一些重物或高处的物件难以处理,他便会记在心里,下次去她办公室“正好”帮她修好松动的柜门,或“顺手”换下办公室的桶装水。 他的顺从和细致,并非出于男女之情的殷勤,更像是一种沉默的、笨拙的补偿。他努力扮演着一个可靠、周到、有求必应的同事兼朋友角色,试图用这种方式,稍稍缓解那无时无刻不在啃噬内心的愧疚。 然而,他这份沉默的、带着距离感的“有求必应”,落在刚刚经历生死、心防松动、且本就对他观感复杂的周闵渟眼中,却渐渐变了味道。她看不到他眼底深处的沉重枷锁,只感受到他的耐心陪伴、细心体贴、有求必应。在她看来,这个曾经误会颇深、后来坦诚道歉、又在生死关头救下自己、如今对自己如此“上心”的男人,似乎正在用一种含蓄而踏实的方式,表达着他的关心,甚至……更多。 从未有过真正恋爱经历的周闵渟,生平第一次,在繁忙的工作之余,在独自一人时,心头会泛起一丝丝陌生的、甜甜的悸动。她会不自觉地回想他陪她看工地时专注的侧脸,回想他递过来温热外卖时简短的一句“趁热吃”,甚至回想他换水时手臂绷紧的流畅线条。那种感觉微妙而新奇,带着一点羞涩,更多的是一种踏实的心安。她开始期待他的电话,期待下一次“顺便”的见面,开始留意自己在他面前的样子。 这种错位的情感,如同一场无声的细雨,悄然浸润着两人之间微妙的空间。 第333章 订婚? 房间里弥漫着情欲过后特有的温热与慵懒。空气里还残留着些许暧昧的气息,与床头灯昏黄的光晕交融在一起。张舒铭侧躺着,一只手臂给赵雅靓枕着,另一只手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缠绕着她散落在枕边的微湿发梢,偶尔划过她光滑的肩颈皮肤,引来她小猫似的、满足的轻哼。 赵雅靓像只被顺毛顺得极其舒坦的猫咪,整个人蜷在他怀里,脸颊贴着他汗湿未干的胸膛,感受着那强健有力的心跳逐渐平缓,手指无意识地在他人鱼线的位置画着圈。 静默中,张舒铭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带着点戏谑,手指在她敏感的顶端不轻不重地刮了一下:“赵局长,今天晚上这阵仗……红酒、跳舞、还有这身行头,连诗词歌赋都搬出来了。我怎么觉着,你是早有预谋啊?” 赵雅靓在他怀里扭了扭,发出一声不满的鼻音,抬头嗔怪地瞪他一眼,眼波流转间风情万种:“嗯?讨厌……你还好意思说?你自己掰着手指头算算,都多长时间没来了?都快忘了这门朝哪边开了?”她的指尖在他胸口画着圈,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幽怨和撒娇。 张舒铭低笑,胸腔传来轻微的震动,手指从她发梢滑到耳垂,轻轻捏了捏:“忙得脚不沾地,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低头,在她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吻,带着安抚的意味,“再说,我这不是一有空就来了?” “这还差不多……”赵雅靓似乎被这个吻取悦了,往他怀里又缩了缩,享受这片刻的温存。但安静了没几秒,她忽然想起什么,抬起头,眼神在昏暗光线下亮晶晶的,带着点狡黠和探究,手指戳了戳他结实的胸肌,“喂,问你个事儿呗?” 她撑起身子,在昏黄的光线下仔细看着他的脸,手指抚上他微蹙的眉心:“今天……在市里,遇到不顺心的事了?从见到你开始,就感觉你心里揣着事,沉甸甸的。” 张舒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带着一丝疲惫和挥之不去的晦暗。他犹豫了一下,还是简略地将白天遭遇的莫名驱逐说了出来——李德全在顾维康办公室出来后莫名其妙的暴怒,以及将他独自扔在市政府门口的难堪。他没提具体细节,也没分析背后的权力纠葛,但那份屈辱和前途未卜的茫然,却掩饰不住。 赵雅靓静静地听着,眉头渐渐锁紧。她是体制内的人,又是赵景哲的女儿,对市里高层的风向和矛盾并非一无所知。听到“顾维康”三个字,她心里就咯噔一下,再联系李德全的反应,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安的猜测浮上心头。赵雅靓突然坐起来,认真的盯着他,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的意味,仿佛在分享一个秘密:“你老实交代……你跟那个鹿雨桐……是不是有一腿?” 这句话像一道细微的电流,瞬间穿过了张舒铭看似放松的神经。他缠绕她发丝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连带着胸腔内平稳的心跳,也似乎漏跳了半拍。鹿雨桐!这个名字让他心头猛地一紧。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些混乱的片段——昏暗溪边的纠缠、酒店里的抵死缠绵、还有她时而热烈时而绝望的眼神。前段日子她确实像着了魔一样频繁联系自己,也正是那段时间,他来找赵雅靓的次数锐减。难道……赵雅靓察觉到了什么蛛丝马迹?她知道了多少?是猜测,还是掌握了什么? 他强压下瞬间翻涌的心绪,强迫自己肌肉不要僵硬,脸上维持着被冒犯的无奈笑意,睁开眼,屈指轻轻弹了一下她的鼻尖,语气带着宠溺和一丝被打扰的不悦:“瞎琢磨什么呢?好端端的提她干嘛?扫兴。”他试图用亲昵的责备将这个问题轻描淡写地揭过,同时紧盯着赵雅靓的眼睛,想从中读出更多信息。 赵雅靓“啧”了一声,拍开他的手,眼神却更加锐利,像是要穿透他的伪装:“少跟我打马虎眼!跟我还装?顾市长他家那个宝贝侄子顾言澈,跟鹿雨桐订婚了!就前两天的事,消息都传开了!”她凑近他,气息喷在他脸上,带着一种“你别想瞒我”的笃定,“你要不是把人家未来的侄媳妇给睡了,动了顾市长心尖上的肉,他能这么不待见你?要我说,今天李德全在顾市长那儿碰一鼻子灰,铁定就是被你给牵连的!” “订婚?!顾言澈?!”张舒铭瞳孔骤然收缩,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其荒谬的消息,猛地撑起半个身子,失声反问。这突如其来的动作让赵雅靓都吓了一跳。他脸上的慵懒和笑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失血的苍白和难以置信的震惊。声音也因为骤然拔高而显得有些尖锐刺耳:“什么时候的事?!鹿雨桐……她……她怎么从来没跟我提过?!” “就昨天!订婚宴范围不大,但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赵雅靓看着他瞬间变化的脸色,心里更确定了几分,语气带着点看穿一切的意味,“鹿雨桐的工作关系,今天已经正式调到市一中了。这调令,说不定还是顾家使的劲呢。人家现在攀上高枝了,凭什么告诉你啊?等着喝喜酒的时候给你发请柬?” 张舒铭沉默了,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闷得发慌。他靠在床头,眼神有些发直,先前云雨后的慵懒惬意荡然无存,只剩下一种空落落的茫然和压抑的烦躁。 “怎么?”赵雅靓凑近他,气息喷在他耳畔,带着审视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酸意,“看你这样儿,丢了魂似的。真睡过了?” “没有!瞎说什么!”张舒铭猛地回过神,语气有些生硬地否认,带着一种被戳破心事的狼狈。他不能承认,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 “那你这么大火气,这么失落给谁看?”赵雅靓不依不饶,指尖划过他的下巴。 张舒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那些混乱的情绪被强行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幽深的、带着某种决意的光芒。他忽然翻身,将赵雅靓重新压回身下,手臂撑在她两侧,目光沉沉地锁住她。 “我没生气。”他声音低哑,带着一种刻意的平静。 “没生气?那你这副样子是在干嘛?”赵雅靓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眼神弄得一怔。 张舒铭俯下身,鼻尖几乎碰到她的,嘴角勾起一抹近乎邪气的弧度,眼神却锐利得像刀: “我在酝酿。” “酝酿什么?”赵雅靓心跳漏了一拍,被他眼中那种陌生的、充满侵略性和征服欲的光芒慑住。 张舒铭低头,狠狠吻住她的唇,在掠夺的间隙,模糊而霸道地宣告: “酝酿……怎么把你彻底打败。” 张舒铭像一头被彻底激怒的豹子,猛地翻身,将她重重地压在了身下! 这一次,他的动作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急迫和不容置疑的强势,与之前的温存缠绵判若两人。他的眼睛在黑暗中亮得骇人,里面翻涌着赵雅靓从未见过的、复杂而黑暗的情绪。“唔…你…轻点…”赵雅靓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凶猛弄得有些不适,下意识地想推拒,却被他更用力地禁锢在身下。 张舒铭仿佛被一股无名邪火彻底攫住,理智的弦在瞬间崩断。他听不见身下人细微的抗议,也看不见她微微蹙起的眉宇,此刻他只是一个被屈辱、愤怒和失控感填满的困兽。他猛地俯身,滚烫的、带着惩罚意味的唇重重烙在她纤细的颈侧,力道大得几乎要留下淤痕,随即又沿着锁骨一路啃噬,像一头标记领地的野兽,每一寸触碰都带着近乎撕咬的力度,留下清晰而灼热的印记。 他……,带着一股要将人钉穿的狠戾,……。白日里李德全的斥责、顾维康阴冷的眼神、鹿雨桐订婚消息带来的刺痛、以及对前途未卜的深深无力感……所有积压的负面情绪,都化作了此刻近乎暴虐的力道,通过这最直接的身体纠缠,疯狂地倾泻出去。视线模糊晃动,身下这张娇媚含春的脸,时而清晰,时而又与记忆中那张清冷倔强、此刻却更让他心绪翻腾的脸庞重叠——鹿雨桐……你为什么选他?!这个念头如同毒刺,……,仿佛要通过征服眼前这具温顺(或看似温顺)的身体,来证明什么,或者摧毁什么。 “叫出来…”他粗重的喘息喷在她耳廓,声音沙哑得撕裂,带着不容置疑的、痞气又危险的命令,“刚才点火的那股劲儿呢?嗯?小妖精…这就怂了?”他的大手毫不留情地揉捏着她腰际的软肉,带着薄茧的指腹近乎粗暴地刮过她细腻的皮肤,激起一阵阵难以自持的战栗,也留下微红的指痕。 赵雅靓起初被这突如其来的暴风骤雨打得有些发懵,不适和一丝委屈涌上心头,下意识地想蜷缩躲避。……,却像一种致命的催化剂,很快将她残存的理智也燃烧殆尽。她仰起头,修长的脖颈拉出脆弱的弧线,纤细的十指无意识地深深抠进他绷紧如铁的背肌,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的呻吟无法抑制地逸出喉咙,那声音里混杂着些许痛楚,但更多的却是被这极致力量卷入漩涡后、无法抗拒的极致欢愉。…… “受不了?”张舒铭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哑的嗤笑,……。“刚才谁先撩的火?嗯?点了火,就得负责到底…给老子灭干净…”他张口含住她敏感的耳垂,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研磨,灼热的气息灌入她的耳蜗,“放心,夜还长得很…看老子今晚怎么把你…收拾得服服帖帖…” 粗野的虎狼之词混合着压抑已久的喘息,在昏暗的房间里碰撞、回荡。他将所有无法言说的愤怒、精心的算计、以及那份阴暗的失落,全都融入了这近乎掠夺的征服之中。“嘴上说着不要,可你这身子…倒诚实得很…”他清晰地感受着……,心底那股暴戾的、想要摧毁什么的火焰,仿佛得到了燃料,燃烧得更加炽烈、更加失控。这一刻,没有温情,只有最原始的力与欲的碰撞,是两个灵魂在欲望深渊边缘的疯狂共舞。 不知过了多久,当……,世界仿佛瞬间静止。张舒铭重重地压在她身上,胸膛剧烈起伏,汗水将两人彻底浸透。赵雅靓像一滩烂泥般瘫软在床上,眼神涣散,大脑一片空白,只觉得浑身骨头都像被拆开重组了一遍,连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虚脱的极致畅快感淹没了她,仿佛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短暂的静默后,张舒铭深吸一口气,撑起身体,看着身下眼神迷离、浑身布满暧昧痕迹的赵雅靓,什么也没说,俯身将她打横抱起,走向浴室。温热的水流冲刷着彼此黏腻的身体,氤氲的水汽中,气氛有些微妙的沉寂。 赵雅靓软软地靠在他怀里,任由他帮自己冲洗,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点劲来。她抬起眼,看着张舒铭依旧紧抿的嘴唇和晦暗的眼神,轻声问道:“你……是不是真的很喜欢在政府办的工作?如果……如果做得不开心,咱们回教育局也挺好,或者,我去跟爸说说,找个好点的学校,你去当个校长,清静,压力也小些……” 张舒铭给她冲洗泡沫的手顿了一下。他闭了闭眼,水流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半晌,他才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和一种深深的疲惫:“喜欢?谈不上。”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自嘲的苦笑,“本来也是阴差阳错,浑浑噩噩就去了。离开……其实也无所谓。”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氤氲的水汽,似乎看向某个虚空,眼神里凝聚起一丝不甘和冷意:“但是……像今天这样,被人像扔垃圾一样赶出来……这么不明不白地滚蛋,我张舒铭……丢不起这个人。” 这话说得平静,却让赵雅靓心里一颤。她明白了,此刻的去留,已不仅仅是一份工作,更关乎尊严和一口气。 第358章 “家”的暖意 暮色苍茫,华灯初上。张舒铭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本地产的“沙河大曲”和几样从熟食店买来的下酒菜——酱香浓郁的卤牛肉、油炸花生米、凉拌三丝,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农机厂家属院那栋最陈旧的筒子楼。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混合着油烟和岁月气息的味道,但张舒铭的脚步却异常轻快。 “咚咚咚”。敲门声刚落,门内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映亮了王笑莉那张温婉清秀的脸庞。她似乎刚忙完家务,额角还带着细微的汗珠,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看到门外是张舒铭,她眼中瞬间漾开毫不掩饰的欣喜,那笑意如同春水破冰,瞬间驱散了眉宇间因常年操劳而积攒的一丝疲惫。 “舒铭来了?快进来,外头冷飕飕的。”王笑莉侧身让开,声音柔和得像晚风,带着一种能抚平焦躁的魔力。她很自然地接过张舒铭手里沉甸甸的塑料袋,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背,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你看你,又来这一套,每次都不空手,多见外。”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嗔怪,但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亲切。 张舒铭笑着迈进屋内,一股混合着家常饭菜余香、陈旧家具气息和淡淡茶味的、独属于“家”的暖意扑面而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笑莉姐,跟我还客气啥?正好今天下班早,过来看看王叔,顺便……蹭顿热乎饭。”他一边熟练地弯腰换着门口那双显然是为他准备的、半新不旧的棉拖鞋,一边用带着玩笑的口吻说道。与王笑莉相识多年,从青石镇中学那个为贫困学生奔走呼吁、眼神清澈而坚定的年轻妇联干事,到如今在县妇联能独当一面、眉宇间多了份沉稳与韧性的中层干部,她身上那种源自骨子里的善良、淳朴和那种历经生活磨难却不失温暖的坚韧,始终未变。即便她自己的家庭曾因丈夫早逝(一位牺牲的军人,用生命换来了一笔抚恤金,保障了母子基本生活,却也留下了漫长的孤寂与思念)而蒙上阴影,但她总是默默地将更多的温暖给予那些更需要帮助的人。在张舒铭心里,她一直像一位可靠、温柔、能给予他家人般关怀的长姐。 王笑莉将酒菜放进狭小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厨房,随即麻利地拿出碗碟开始装盘,同时回头朝着里屋方向略微提高声音喊道:“爸,舒铭来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仿佛张舒铭的到来,也给这个通常略显沉寂的家注入了额外的活力。 王国栋应声从里屋快步走出。老人今晚穿了一件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蓝色工装夹克,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里都仿佛盛满了喜悦。“舒铭!来来来,正念叨你呢!快坐,坐下说话!”他热情地招呼着,坚持让张舒铭在客厅那张旧沙发的主位坐下,自己则拉过一张磨得发亮的藤椅,坐在对面。这个家,自从女儿王笑莉的丈夫因公殉职后,女儿便带着孩子搬回来与他同住,相互照料。多年来,家中鲜少有年轻男性客人如此频繁、如此自然地登门。张舒铭的出现,不仅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帮助(那近四十万元收购困难职工股份的义举,在厂里几乎被传为佳话,连带着赵雅靓那四万多元也被视为雪中送炭),更给这个曾经被悲伤和担忧笼罩的家庭,带来了久违的生机与希望。王国栋打心眼里欣赏、甚至可说是喜爱这个年轻人,觉得他有情有义、有头脑、懂进退、知冷暖,不像时下一些年轻人那般浮躁,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担当和一种难得的真诚。两人之间,早已超越了简单的长辈与晚辈关系,更像是无话不谈的忘年之交。 “王叔,看您这气色,红润多了,比年前那会儿精神头足多了!”张舒铭仔细打量着王国栋,由衷地说道。 “好!好着呢!”王国栋爽朗地笑着,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发出“啪啪”的声响,“心里头一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觉也睡得踏实了。舒铭啊,这都得谢谢你,还有赵局长!你们那是真正的救急又救心啊!厂里那些老伙计,现在提起你们俩,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 王笑莉端着装好盘的酒菜过来,轻轻放在客厅中央那张老旧却擦拭得锃亮的折叠圆桌上。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花生米炸得金黄,凉拌菜色彩清新,看着就引人食欲。她又转身去泡茶,动作轻盈而利落,带着一种常年操持家务形成的独特韵律。“你们先喝着,聊着,我去把汤热一下,再炒个青菜,很快就好。”她的目光掠过张舒铭时,总会不自觉地柔和、温暖几分,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混杂着深深的感激、由衷的欣赏、细微的怜惜以及某种更深沉、更复杂情感的注视。但她从不会让这目光停留太久,也绝不会有什么越界的言行。良好的家教、曾经拥有又失去的婚姻、以及身为年长几岁姐姐的自觉与克制,都让她将所有的情绪妥帖地收敛在“姐弟”或“挚友”这安全界限之内,只通过一次次无声的关怀和细致入微的照顾来默默表达。她知道张舒铭身边有赵雅靓那样优秀出色的女性,有他自己需要奔赴的前程,自己这“寡妇”身份,更不应、也不能有丝毫非分之想。能将这份欣赏与关心转化为如同家人般的牵挂与扶持,于她而言,已是命运额外的眷顾和莫大的慰藉。 “笑莉姐,别忙活了,这些菜足够了,再多就浪费了。”张舒铭连忙站起身说道。 “很快的,你坐着安心陪爸说话就好。他呀,就盼着你来,好有人听他念叨厂里那些事。”王笑莉浅浅一笑,眼角泛起细密的笑纹,转身进了厨房,并轻轻带上了门,将安静而温馨的谈话空间留给了两个男人。 王国栋拧开酒瓶盖,一股浓郁的酒香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给两个玻璃杯斟满清澈的液体,然后端起一杯,示意张舒铭。“来,舒铭,先碰一个,驱驱寒。” “叮”的一声轻响,两人各自抿了一口。烈酒入喉,带来一股暖流。王国栋满足地哈了口气,像寻常长辈关心子侄般问道:“最近县里事情多?新来的栗县长年轻有为,听说要求很高,你们政府办那边,压力肯定不小。” 张舒铭放下酒杯,点点头,语气平和,没有抱怨,只是客观陈述:“是挺忙的,千头万绪,很多工作都要重新梳理。栗县长对工作抓得细,标准也定得高,跟着确实能学到不少东西,就是得时刻绷紧弦儿。” “嗯,新官上任三把火,总要烧出个新气象。我听说,县里下定决心要搞城东新区了?”王国栋夹了颗花生米,像拉家常般自然地引出了话题。 “对,这是今年全县的头号工程,大动作。”张舒铭顺着话头说,“规划范围很大,王叔,你们农机厂那块地,还有家属院,恐怕都在核心区边缘,以后动迁是迟早的事。” 几杯醇和的“沙河大曲”下肚,驱散了春寒,也打开了话匣子。张舒铭看似随意地引出了话题:“王叔,上次咱们聊了厂里眼前的难处和转型的想法。我回去越想越觉得,您和老师傅们对技术的这份执着和信心,是厂子最宝贵的财富。就是不知道,咱们厂当初改制的时候,这家底到底是怎么个算法?比如土地、设备这些硬家伙,当时是怎么评估的?我总觉得,这里面会不会有些价值被……严重低估了?” 听到这个问题,王国栋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无奈、愤懑、痛心疾首和洞悉内情的复杂表情。他重重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隔墙有耳,语气沉重得如同铅块:“舒铭啊!你这话,算是问到根子上了!捅到咱厂子,也是咱县里好多老厂子当年的痛处了!这话,我也就跟你说说,外面人,我提都不提!当年的所谓‘改制’,特别是资产评估这潭水,嘿,深不见底,黑得很呐!” 第358章 “家”的暖意 暮色苍茫,华灯初上。张舒铭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塑料袋,里面装着两瓶本地产的“沙河大曲”和几样从熟食店买来的下酒菜——酱香浓郁的卤牛肉、油炸花生米、凉拌三丝,熟门熟路地拐进了农机厂家属院那栋最陈旧的筒子楼。楼道里光线昏暗,弥漫着老房子特有的、混合着油烟和岁月气息的味道,但张舒铭的脚步却异常轻快。 “咚咚咚”。敲门声刚落,门内便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房门“吱呀”一声打开,暖黄色的灯光倾泻而出,映亮了王笑莉那张温婉清秀的脸庞。她似乎刚忙完家务,额角还带着细微的汗珠,乌黑的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髻,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纤细的脖颈。看到门外是张舒铭,她眼中瞬间漾开毫不掩饰的欣喜,那笑意如同春水破冰,瞬间驱散了眉宇间因常年操劳而积攒的一丝疲惫。 “舒铭来了?快进来,外头冷飕飕的。”王笑莉侧身让开,声音柔和得像晚风,带着一种能抚平焦躁的魔力。她很自然地接过张舒铭手里沉甸甸的塑料袋,指尖不经意间触碰到他的手背,带来一丝微凉的触感,“你看你,又来这一套,每次都不空手,多见外。”语气里带着淡淡的嗔怪,但更多的是发自内心的亲切。 张舒铭笑着迈进屋内,一股混合着家常饭菜余香、陈旧家具气息和淡淡茶味的、独属于“家”的暖意扑面而来,让他不由自主地放松下来。“笑莉姐,跟我还客气啥?正好今天下班早,过来看看王叔,顺便……蹭顿热乎饭。”他一边熟练地弯腰换着门口那双显然是为他准备的、半新不旧的棉拖鞋,一边用带着玩笑的口吻说道。与王笑莉相识多年,从青石镇中学那个为贫困学生奔走呼吁、眼神清澈而坚定的年轻妇联干事,到如今在县妇联能独当一面、眉宇间多了份沉稳与韧性的中层干部,她身上那种源自骨子里的善良、淳朴和那种历经生活磨难却不失温暖的坚韧,始终未变。即便她自己的家庭曾因丈夫早逝(一位牺牲的军人,用生命换来了一笔抚恤金,保障了母子基本生活,却也留下了漫长的孤寂与思念)而蒙上阴影,但她总是默默地将更多的温暖给予那些更需要帮助的人。在张舒铭心里,她一直像一位可靠、温柔、能给予他家人般关怀的长姐。 王笑莉将酒菜放进狭小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的厨房,随即麻利地拿出碗碟开始装盘,同时回头朝着里屋方向略微提高声音喊道:“爸,舒铭来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快,仿佛张舒铭的到来,也给这个通常略显沉寂的家注入了额外的活力。 王国栋应声从里屋快步走出。老人今晚穿了一件洗得发白、但熨烫平整的蓝色工装夹克,脸上带着发自内心的笑容,每一道深刻的皱纹里都仿佛盛满了喜悦。“舒铭!来来来,正念叨你呢!快坐,坐下说话!”他热情地招呼着,坚持让张舒铭在客厅那张旧沙发的主位坐下,自己则拉过一张磨得发亮的藤椅,坐在对面。这个家,自从女儿王笑莉的丈夫因公殉职后,女儿便带着孩子搬回来与他同住,相互照料。多年来,家中鲜少有年轻男性客人如此频繁、如此自然地登门。张舒铭的出现,不仅带来了实实在在的帮助(那近四十万元收购困难职工股份的义举,在厂里几乎被传为佳话,连带着赵雅靓那四万多元也被视为雪中送炭),更给这个曾经被悲伤和担忧笼罩的家庭,带来了久违的生机与希望。王国栋打心眼里欣赏、甚至可说是喜爱这个年轻人,觉得他有情有义、有头脑、懂进退、知冷暖,不像时下一些年轻人那般浮躁,身上有种超越年龄的沉稳、担当和一种难得的真诚。两人之间,早已超越了简单的长辈与晚辈关系,更像是无话不谈的忘年之交。 “王叔,看您这气色,红润多了,比年前那会儿精神头足多了!”张舒铭仔细打量着王国栋,由衷地说道。 “好!好着呢!”王国栋爽朗地笑着,用力拍了拍自己的大腿,发出“啪啪”的声响,“心里头一块大石头算是落了地,觉也睡得踏实了。舒铭啊,这都得谢谢你,还有赵局长!你们那是真正的救急又救心啊!厂里那些老伙计,现在提起你们俩,没有一个不竖大拇指的!” 王笑莉端着装好盘的酒菜过来,轻轻放在客厅中央那张老旧却擦拭得锃亮的折叠圆桌上。酱牛肉切得薄厚均匀,花生米炸得金黄,凉拌菜色彩清新,看着就引人食欲。她又转身去泡茶,动作轻盈而利落,带着一种常年操持家务形成的独特韵律。“你们先喝着,聊着,我去把汤热一下,再炒个青菜,很快就好。”她的目光掠过张舒铭时,总会不自觉地柔和、温暖几分,那是一种连她自己都未必清晰意识到的、混杂着深深的感激、由衷的欣赏、细微的怜惜以及某种更深沉、更复杂情感的注视。但她从不会让这目光停留太久,也绝不会有什么越界的言行。良好的家教、曾经拥有又失去的婚姻、以及身为年长几岁姐姐的自觉与克制,都让她将所有的情绪妥帖地收敛在“姐弟”或“挚友”这安全界限之内,只通过一次次无声的关怀和细致入微的照顾来默默表达。她知道张舒铭身边有赵雅靓那样优秀出色的女性,有他自己需要奔赴的前程,自己这“寡妇”身份,更不应、也不能有丝毫非分之想。能将这份欣赏与关心转化为如同家人般的牵挂与扶持,于她而言,已是命运额外的眷顾和莫大的慰藉。 “笑莉姐,别忙活了,这些菜足够了,再多就浪费了。”张舒铭连忙站起身说道。 “很快的,你坐着安心陪爸说话就好。他呀,就盼着你来,好有人听他念叨厂里那些事。”王笑莉浅浅一笑,眼角泛起细密的笑纹,转身进了厨房,并轻轻带上了门,将安静而温馨的谈话空间留给了两个男人。 王国栋拧开酒瓶盖,一股浓郁的酒香立刻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他给两个玻璃杯斟满清澈的液体,然后端起一杯,示意张舒铭。“来,舒铭,先碰一个,驱驱寒。” “叮”的一声轻响,两人各自抿了一口。烈酒入喉,带来一股暖流。王国栋满足地哈了口气,像寻常长辈关心子侄般问道:“最近县里事情多?新来的栗县长年轻有为,听说要求很高,你们政府办那边,压力肯定不小。” 张舒铭放下酒杯,点点头,语气平和,没有抱怨,只是客观陈述:“是挺忙的,千头万绪,很多工作都要重新梳理。栗县长对工作抓得细,标准也定得高,跟着确实能学到不少东西,就是得时刻绷紧弦儿。” “嗯,新官上任三把火,总要烧出个新气象。我听说,县里下定决心要搞城东新区了?”王国栋夹了颗花生米,像拉家常般自然地引出了话题。 “对,这是今年全县的头号工程,大动作。”张舒铭顺着话头说,“规划范围很大,王叔,你们农机厂那块地,还有家属院,恐怕都在核心区边缘,以后动迁是迟早的事。” 几杯醇和的“沙河大曲”下肚,驱散了春寒,也打开了话匣子。张舒铭看似随意地引出了话题:“王叔,上次咱们聊了厂里眼前的难处和转型的想法。我回去越想越觉得,您和老师傅们对技术的这份执着和信心,是厂子最宝贵的财富。就是不知道,咱们厂当初改制的时候,这家底到底是怎么个算法?比如土地、设备这些硬家伙,当时是怎么评估的?我总觉得,这里面会不会有些价值被……严重低估了?” 听到这个问题,王国栋脸上的笑容瞬间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无奈、愤懑、痛心疾首和洞悉内情的复杂表情。他重重放下酒杯,身体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隔墙有耳,语气沉重得如同铅块:“舒铭啊!你这话,算是问到根子上了!捅到咱厂子,也是咱县里好多老厂子当年的痛处了!这话,我也就跟你说说,外面人,我提都不提!当年的所谓‘改制’,特别是资产评估这潭水,嘿,深不见底,黑得很呐!” 第369章 谁吃你的醋! 一触即分。 赵雅靓完全懵了,捂着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脸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张舒铭看着她这副羞恼中又透着一丝受用的模样,心里的那点郁气总算散了些。他用拇指不甚在意地抹过自己的唇角,仿佛在回味方才那个短暂的接触,眼神却依旧深邃地锁着她,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和一丝未散的暗哑,将之前被打断的话又说了一遍,这次更加清晰:“晚上,我请你吃饭,陪你喝酒,亲自送你回家,保证服务周到。田光博那边,你自己想办法推掉。要是敢去……”他再次凑近她耳边,这次的气息更烫,带着不容错辨的危险意味,一字一顿地低声补充完,“……我就让你明早下不了床,自然没法准时来上班。说到做到。” 这赤裸裸的、充满占有欲的威胁,让赵雅靓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随即又疯狂擂动起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吻和如此直白露骨的话语弄得方寸大乱,脸上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她又羞又气,更多的却是一种被强烈渴望和掌控的、隐秘的刺激与战栗。她假意用力推了他胸口一下,却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别开滚烫的脸,声音又细又颤,带着欲盖弥彰的娇嗔:“张舒铭!你……你快坐回去!这、这是工作时间!在办公室胡说八道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些,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再说了,他有没有那意思,关我什么事?我又没那意思!” 说完,她觉得这话更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脸颊更烫,连忙生硬地转移话题,语气里强自按捺下波澜,透出真实的关切:“你、你别光盯着这些有的没的,管好你自己才是正经!在栗县长身边,压力肯定不小?田主任……他毕竟是你的直管领导,没为难你?工作上,你们配合得怎么样?”她巧妙地将“田光博”从追求者身份,拉回到了“张舒铭的上级”这个相对安全的话题上。 “他?”张舒铭顺着她的话,坐回了沙发,但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脸上,语气恢复了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面上功夫滴水不漏,做事周到,待人客气,挑不出什么错。”他淡淡评价,心里那点因田光博而起的尖锐醋意,被赵雅靓这份下意识的关心冲淡了些许,但那个邀约依然像根细刺,不深,却时时存在。他不想再多谈田光博,便将话题重新拽回最初的目的,似乎想用更复杂的工作线索来冲淡私人情绪:“说回刚才那家公司,‘育才文化’。你刚才说,那个夏……夏媛媛,你见过?是个什么样的人?” 提到“夏媛媛”这个名字,赵雅靓的神情明显变得复杂起来,那是一种混合了女性对同性的本能审视、基于经验的直觉判断,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感。她沉吟了片刻,似乎在仔细回忆和斟酌措辞,才缓缓开口:“见过两次,都是很早以前了,高局长还在位的时候,偶然在局里碰上。长得……”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形容词,“确实非常漂亮,不是那种清纯或者端庄的美,是……很明艳,甚至带点攻击性的艳丽,很会打扮,知道怎么突出自己的优势。气质嘛……有点特别,跟咱们机关里常见的女同志不太一样。” “特别?怎么个特别法?”张舒铭追问,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专注。 赵雅靓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探究,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仿佛在描述一种不太容易理解的现象:“局里以前有风言风语,说……她是高建设的情人。但以我偶然看到的那两次接触来看,我觉得不太像。”她回忆起某个细节,“有一次在楼梯转角,高局长好像主动跟她说话,语气还挺……客气的,但她反应很平淡,就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表情甚至有点……冷淡疏离,不像是有那种亲密关系的人该有的样子。” 她微微蹙起秀眉,继续描述那个模糊的印象:“可这个女人身上,就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年轻女孩那种鲜嫩活泼的漂亮,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很‘女人’的味道。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哪怕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着,都好像……嗯,用你们男人私下里常议论的词,大概就是‘媚’?不是故意卖弄的那种,好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我反正是没见过第二个这样的,连我一个女人,当时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还嘀咕……这谁呀?” 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警醒,猛地从回忆中抽离,目光倏地转向张舒铭,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和一丝浓烈的醋意,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带着严肃的警告意味:“哎,我告诉你啊张舒铭,你打听她归打听,可千万别动什么歪心思!这种女人,漂亮是漂亮,可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是祸水!背景又跟高建设不清不楚的,水不知道有多深。你去找她打听事情,可别……别把自己搭进去!”她太了解张舒铭了,深知他对美丽女性缺乏足够的“免疫力”,夏媛媛那种级别的、又带着神秘和危险气息的艳丽,对张舒铭这种男人来说,吸引力恐怕是致命的。 张舒铭被她这突如其来、充满占有欲的警告和醋意弄得先是一愣,随即,心里那点因为田光博而残留的不快,瞬间被一种奇异的、被人在乎的满足感和些许好笑所取代。他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痞气和无赖的笑容,身体再次前倾,越过桌面,声音压得低低的,充满了蛊惑:“我能出什么事?我这不就是为了工作,去探探路么。怎么,赵局长这是……对我不放心?还是,”他故意拉长语调,目光灼灼地盯住她,“吃、醋、了?” “谁吃你的醋!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赵雅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腾”地一下红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紧张地瞥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心跳快得不像话,“我、我这是以同事和……和朋友的身份提醒你!工作就是工作,别去招惹那些不必要的麻烦和是非!那个夏媛媛,绝对不简单,你……” 张舒铭知道,该转移话题了,“雅靓……” 他不再称呼那个代表着身份与距离的“赵局”,两个字从喉间滚出,低沉而温柔,带着磁性的沙哑,像羽毛搔刮在她最敏感的耳膜上。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熟悉的、带着淡淡烟草和独属于他气息的压迫感,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他一只手随意却牢固地撑在她座椅旁的桌沿,另一只手已不着痕迹地搭在了她身后的椅背上,形成一个无处可逃的、充满绝对占有意味的包围圈。 “你还不了解我?”他低头,目光如灼热的烙铁,紧紧锁住她因慌乱而水光潋滟的眼眸,不让她有丝毫闪躲,“我心里装着谁,你真不知道?”他俯身,额头几乎与她相抵,呼吸交缠,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重量砸在她心尖,“田光博就算摆上一百桌宴请你,在我这儿,也比不上你肯赏脸吃我一口热饭。他?他算什么?” 这赤裸到近乎蛮横的情话与对比,像一剂猛烈的催化剂,让赵雅靓心尖狠狠一颤,酥麻的感觉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巨大的羞窘与一种难以抑制的、被如此强烈需要和宣示主权的甜蜜感疯狂交织,几乎让她晕眩。理智告诉她必须推开,可身体却背叛了意志,贪恋着这突如其来的、在禁忌之地绽放的亲密。尤其在这间象征着她权威、她努力、她社会身份的办公室里,这种隐秘的、危险的背德感,将所有的感官刺激都放大了无数倍。 “你……你别乱来……”她气息彻底乱了,勉强聚集起一丝力气,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只能强作镇定地低声斥道,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这是办公室!随时……随时可能有人敲门汇报工作!” “办公室怎么了?”张舒铭非但没退,反而就着她推拒的力道,手臂一收,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巧劲,轻易地将她从办公椅上带起。在她短促的惊呼噎在喉间时,他已经稳稳地坐进了那张宽大的、属于副局长的皮质班椅,同时将她轻盈却柔软的身子拉过来,不由分说地安置在自己腿上。 “关着门呢,反锁了,没人知道。”他低沉的声音响在她耳侧,如同恶魔的蛊惑。他的手臂铁箍般环住她的腰肢,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怀里,两人身体紧密相贴,隔着她单薄的西装套裙和他质料挺括的裤子,能清晰感受到彼此骤然升高的体温和绷紧的肌肉线条。 “再说……”他嘴角勾起那抹她熟悉的、带着坏劲和十足侵略性的笑,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瞬间通红滚烫的耳廓和脖颈,“我进来之前,特意仔仔细细洗过手了……很干净……” 这意有所指的话语,如同点燃引信的火星。话音未落,他原本环在她腰间的左手,已然不安分地向上游移,灵巧地探入她一丝不苟扣到领口的西装外套内侧,指尖微凉,轻易挑开了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带着薄茧的指腹抚上她锁骨下方细腻敏感的肌肤。 第369章 谁吃你的醋! 一触即分。 赵雅靓完全懵了,捂着嘴,瞪大了眼睛看着他,脸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张舒铭看着她这副羞恼中又透着一丝受用的模样,心里的那点郁气总算散了些。他用拇指不甚在意地抹过自己的唇角,仿佛在回味方才那个短暂的接触,眼神却依旧深邃地锁着她,带着不容置喙的强势和一丝未散的暗哑,将之前被打断的话又说了一遍,这次更加清晰:“晚上,我请你吃饭,陪你喝酒,亲自送你回家,保证服务周到。田光博那边,你自己想办法推掉。要是敢去……”他再次凑近她耳边,这次的气息更烫,带着不容错辨的危险意味,一字一顿地低声补充完,“……我就让你明早下不了床,自然没法准时来上班。说到做到。” 这赤裸裸的、充满占有欲的威胁,让赵雅靓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随即又疯狂擂动起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吻和如此直白露骨的话语弄得方寸大乱,脸上红霞一直蔓延到耳根脖颈。她又羞又气,更多的却是一种被强烈渴望和掌控的、隐秘的刺激与战栗。她假意用力推了他胸口一下,却软绵绵的没什么力气,别开滚烫的脸,声音又细又颤,带着欲盖弥彰的娇嗔:“张舒铭!你……你快坐回去!这、这是工作时间!在办公室胡说八道什么!”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严肃些,却带着掩饰不住的慌乱,“再说了,他有没有那意思,关我什么事?我又没那意思!” 说完,她觉得这话更像是此地无银三百两,脸颊更烫,连忙生硬地转移话题,语气里强自按捺下波澜,透出真实的关切:“你、你别光盯着这些有的没的,管好你自己才是正经!在栗县长身边,压力肯定不小?田主任……他毕竟是你的直管领导,没为难你?工作上,你们配合得怎么样?”她巧妙地将“田光博”从追求者身份,拉回到了“张舒铭的上级”这个相对安全的话题上。 “他?”张舒铭顺着她的话,坐回了沙发,但目光依旧胶着在她脸上,语气恢复了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面上功夫滴水不漏,做事周到,待人客气,挑不出什么错。”他淡淡评价,心里那点因田光博而起的尖锐醋意,被赵雅靓这份下意识的关心冲淡了些许,但那个邀约依然像根细刺,不深,却时时存在。他不想再多谈田光博,便将话题重新拽回最初的目的,似乎想用更复杂的工作线索来冲淡私人情绪:“说回刚才那家公司,‘育才文化’。你刚才说,那个夏……夏媛媛,你见过?是个什么样的人?” 提到“夏媛媛”这个名字,赵雅靓的神情明显变得复杂起来,那是一种混合了女性对同性的本能审视、基于经验的直觉判断,以及一丝难以言喻的微妙感。她沉吟了片刻,似乎在仔细回忆和斟酌措辞,才缓缓开口:“见过两次,都是很早以前了,高局长还在位的时候,偶然在局里碰上。长得……”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最准确的形容词,“确实非常漂亮,不是那种清纯或者端庄的美,是……很明艳,甚至带点攻击性的艳丽,很会打扮,知道怎么突出自己的优势。气质嘛……有点特别,跟咱们机关里常见的女同志不太一样。” “特别?怎么个特别法?”张舒铭追问,身体微微前倾,表现出专注。 赵雅靓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带着点探究,语气变得有些古怪,仿佛在描述一种不太容易理解的现象:“局里以前有风言风语,说……她是高建设的情人。但以我偶然看到的那两次接触来看,我觉得不太像。”她回忆起某个细节,“有一次在楼梯转角,高局长好像主动跟她说话,语气还挺……客气的,但她反应很平淡,就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表情甚至有点……冷淡疏离,不像是有那种亲密关系的人该有的样子。” 她微微蹙起秀眉,继续描述那个模糊的印象:“可这个女人身上,就是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不是年轻女孩那种鲜嫩活泼的漂亮,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很‘女人’的味道。一颦一笑,一举一动,哪怕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站着,都好像……嗯,用你们男人私下里常议论的词,大概就是‘媚’?不是故意卖弄的那种,好像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我反正是没见过第二个这样的,连我一个女人,当时都忍不住多看了两眼,心里还嘀咕……这谁呀?” 说到这里,她像是忽然警醒,猛地从回忆中抽离,目光倏地转向张舒铭,眼神里瞬间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警惕和一丝浓烈的醋意,声音不自觉地压得更低,带着严肃的警告意味:“哎,我告诉你啊张舒铭,你打听她归打听,可千万别动什么歪心思!这种女人,漂亮是漂亮,可一看就不是省油的灯,是祸水!背景又跟高建设不清不楚的,水不知道有多深。你去找她打听事情,可别……别把自己搭进去!”她太了解张舒铭了,深知他对美丽女性缺乏足够的“免疫力”,夏媛媛那种级别的、又带着神秘和危险气息的艳丽,对张舒铭这种男人来说,吸引力恐怕是致命的。 张舒铭被她这突如其来、充满占有欲的警告和醋意弄得先是一愣,随即,心里那点因为田光博而残留的不快,瞬间被一种奇异的、被人在乎的满足感和些许好笑所取代。他脸上忍不住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痞气和无赖的笑容,身体再次前倾,越过桌面,声音压得低低的,充满了蛊惑:“我能出什么事?我这不就是为了工作,去探探路么。怎么,赵局长这是……对我不放心?还是,”他故意拉长语调,目光灼灼地盯住她,“吃、醋、了?” “谁吃你的醋!少往自己脸上贴金!”赵雅靓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脸“腾”地一下红透,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紧张地瞥了一眼紧闭的办公室门,心跳快得不像话,“我、我这是以同事和……和朋友的身份提醒你!工作就是工作,别去招惹那些不必要的麻烦和是非!那个夏媛媛,绝对不简单,你……” 张舒铭知道,该转移话题了,“雅靓……” 他不再称呼那个代表着身份与距离的“赵局”,两个字从喉间滚出,低沉而温柔,带着磁性的沙哑,像羽毛搔刮在她最敏感的耳膜上。高大的身影完全笼罩了她,熟悉的、带着淡淡烟草和独属于他气息的压迫感,将她密不透风地包裹。他一只手随意却牢固地撑在她座椅旁的桌沿,另一只手已不着痕迹地搭在了她身后的椅背上,形成一个无处可逃的、充满绝对占有意味的包围圈。 “你还不了解我?”他低头,目光如灼热的烙铁,紧紧锁住她因慌乱而水光潋滟的眼眸,不让她有丝毫闪躲,“我心里装着谁,你真不知道?”他俯身,额头几乎与她相抵,呼吸交缠,每一个字都带着滚烫的重量砸在她心尖,“田光博就算摆上一百桌宴请你,在我这儿,也比不上你肯赏脸吃我一口热饭。他?他算什么?” 这赤裸到近乎蛮横的情话与对比,像一剂猛烈的催化剂,让赵雅靓心尖狠狠一颤,酥麻的感觉瞬间窜遍四肢百骸。巨大的羞窘与一种难以抑制的、被如此强烈需要和宣示主权的甜蜜感疯狂交织,几乎让她晕眩。理智告诉她必须推开,可身体却背叛了意志,贪恋着这突如其来的、在禁忌之地绽放的亲密。尤其在这间象征着她权威、她努力、她社会身份的办公室里,这种隐秘的、危险的背德感,将所有的感官刺激都放大了无数倍。 “你……你别乱来……”她气息彻底乱了,勉强聚集起一丝力气,双手抵在他坚实的胸膛上,却软绵绵的使不上劲,只能强作镇定地低声斥道,声音带着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这是办公室!随时……随时可能有人敲门汇报工作!” “办公室怎么了?”张舒铭非但没退,反而就着她推拒的力道,手臂一收,以一种不容抗拒的巧劲,轻易地将她从办公椅上带起。在她短促的惊呼噎在喉间时,他已经稳稳地坐进了那张宽大的、属于副局长的皮质班椅,同时将她轻盈却柔软的身子拉过来,不由分说地安置在自己腿上。 “关着门呢,反锁了,没人知道。”他低沉的声音响在她耳侧,如同恶魔的蛊惑。他的手臂铁箍般环住她的腰肢,将她牢牢固定在自己怀里,两人身体紧密相贴,隔着她单薄的西装套裙和他质料挺括的裤子,能清晰感受到彼此骤然升高的体温和绷紧的肌肉线条。 “再说……”他嘴角勾起那抹她熟悉的、带着坏劲和十足侵略性的笑,灼热的气息拂过她瞬间通红滚烫的耳廓和脖颈,“我进来之前,特意仔仔细细洗过手了……很干净……” 这意有所指的话语,如同点燃引信的火星。话音未落,他原本环在她腰间的左手,已然不安分地向上游移,灵巧地探入她一丝不苟扣到领口的西装外套内侧,指尖微凉,轻易挑开了衬衫的第一颗纽扣,带着薄茧的指腹抚上她锁骨下方细腻敏感的肌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