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谢尘缘》 第1章 城外有瘦虎(一) 小满之后的华胥西苑并不算炎热,有山风沿着远处绵延的山脉向下,顺着广阔的平原徐徐吹来,天上的太阳也不喧宾夺主,只是悄悄的照着大地,在随风摇曳的草海中闪着点点金光。这样的天气里如果能躺在小河边晒晒太阳,那一定是这华胥西苑之中最享受的事。 而仲乙和顾西楼就是这么干的。 华胥西苑里只有一座城叫不凉城,不凉城只有一条护城河缠在城外。在西城门外的护城河岸上,有两个十三四岁的男孩,勉强可以称之为衣服的烂布条子和许久未被打理的乱发一起随着和煦的微风轻轻晃动着。 顾西楼慵懒的躺在草地上,双手枕在脑后,嘴里叼着一根长长的狗尾巴草,眯着眼睛看着天上缓缓飘过的云。虽说躺得慵懒,可顾西楼的嘴可没闲着,不停地说着他来到华胥西苑之前看到的或者听到的故事。别看他瘦的像猴一样,说起话来可一点也看不出身子虚,就像是他瘦是因为所有的肉都长在了嗓子眼儿里一样,他嘴里叼着的那根狗尾巴草也一翘一翘得没闲着,像是在替仲乙对他所说的话表示赞同。 过了良久,顾西楼终于发现坐在他身边的仲乙已经很久都没有接自己的话茬了,于是起身看向一旁,看看这个平时精神的像是不用睡觉的朋友是不是背着自己偷偷地睡着了。 仲乙双手抱膝坐在一旁,目不转睛地盯着河对岸城门外那排着长队的人群。 今天是慕家的施粥日,慕家的下人们在城外搭了几个棚子,正给流民们施粥,一些衣不蔽体的还可以领到衣裳。 顾西楼见仲乙傻乎乎的盯着河对岸,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很快就将目光锁定在了一个抱着一摞衣服跑来跑去的小姑娘身上,那小姑娘正值金钗豆蔻的年纪,穿着白色绸缎做的采衣,梳着双丫髻,尽管还未到及笄的岁数,头上却还是插着几个精巧的发饰,一看就是慕家的小姐。 顾西楼没想到这傻兄弟也有开窍的一天,嘴角挂着坏笑说道:“这才多一会儿就看上人家了,这丫头还没有我妹妹一半好看,你也喜欢?。” 仲乙瞥了他一眼:“你妹妹要真有她一半,不,四分之一好看我就承认你没说谎。” 顾西楼一听这话可不乐意了,挥舞着纤细的胳膊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妹妹那笑起来像月牙一样的桃花眼,俊俏的小鼻子,粉嫩的小嘴巴。仲乙早就习惯了顾西楼的碎嘴,没去搭理他,自顾自地看着远处那个跑来跑去帮大人跑腿儿的小姑娘,突然开口问道:“你妹妹现在也像她一样是哪个地方的大小姐吗?” 顾西楼挥舞着的手僵在了空中,咂了咂嘴,他和妹妹分开的那天,他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带走,妹妹则被一个衣着得体风度翩翩的中年儒生带走,看样子妹妹一定会过的比自己好,但最多是人家看她可怜买去当了丫鬟,伺候伺候府里的大小姐,哪里轮得到她当主子。 但顾西楼还是挺起了胸脯,提高了声音给自己添些底气:“当然,你是不知道,我妹妹不仅长得漂亮,人还很聪明,见过她的人都夸她好。” 断了的话续上之后,顾西楼的嘴就停不下来了,天南海北的,真的假的,看到的,听来的,什么都会说,怎么都不会停。仲乙也懒得去打断顾西楼,只是用手撑着下巴盯着活蹦乱跳好生快乐的小姑娘看,那小姑娘跑来跑去或是有些跑热了,用袖子擦擦额头的汗,再把袖子高高挽起,就又跑向人群了。仲乙不免有些好奇这小姑娘为什么会因为跑腿儿帮忙而这么开心。 那小姑娘好像也注意到了河对岸坐在堤岸上的两个流民模样的男孩,踮着脚朝他们挥了挥手,又指了指身后施粥的棚子,示意他们可以来这里填饱肚子,看见二人没反应,她又跳着冲这边招手,以为二人没看见,便把双手聚在嘴边做喇叭状正打算大叫几声喊他们过来,胳膊却被赶过来的老妇人牵住了。 小姑娘抬起头来,疑惑地看着老妇人,老妇人低下头跟小姑娘说了些什么,还伸手指了指仲乙和顾西楼,小女孩也侧头看向他俩,大眼睛里全是迷茫和不解,老妇人伸出指头点了点小姑娘的鼻子,小姑娘点了点头,应该是答应着什么。 老妇人看小姑娘乖乖的点头后,拿出手绢擦了擦小姑娘额头和鬓边的汗珠,牵着小姑娘向远处一对被人群簇拥着的夫妻走去。 小姑娘一只手被老妇人牵着,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顾西楼和仲乙,又很快的转过头去,生怕被老妇人发现她的小动作。 仲乙看到老妇人牵着小女孩离那对夫妻越来越近,小女孩从老妇人的手里逃了出来,跑向那女子,那女子衣着端庄,看起来年轻漂亮,但透露出的气质却有着这张脸不该有的稳重。 女子弯下腰将小姑娘一把抱起,宠溺的看着她,怀里的小姑娘挥舞着两只手炫耀着今天的功绩,女子微笑着轻声答应着,在众人的簇拥下进了城。 小姑娘消失在了仲乙的视野之中,他也索性不再观望,学着顾西楼躺在草地上,听风缓缓地吹过耳旁,身边的顾西楼还在说着他从人贩子手里九死一生逃脱时的惊险场景。 天上飞过两只燕子,在他们头顶打了个旋儿,肩并着肩飞向了远方。 仲乙伸展了一下四肢,舒服的眯起了眼,他有些明白小姑娘为什么这么开心了,因为他现在也很开心。有风轻抚燕,有女正娉婷,还有顾西楼在一旁喋喋不休,半下午的暖阳照在身上,从里到外都是阳光的味道,风把远处的花香送来,也送走了藏在身上的血腥气,不远处的水流声潺潺,演奏着大自然的摇篮曲。 在这样的好天气里,怎么会不开心呢?在这样的好天气里,要好好地睡一觉才不算浪费,于是仲乙闭上了眼睛,缓缓的睡了过去。 忽的仲乙感觉到有人推了推自己的胳膊,他睁开眼睛,看到半轮下弦月正挂在天上,还有点点星光闪耀,竟是不觉间入了夜。 仲乙看向一旁推自己的顾西楼,见他正冲着自己头顶的方向跪着,仲乙意识到了不对劲儿,连忙起身也跪在地上。 两人的面前站着一个膀大腰圆的男人,脸上还有一道斜跨过整张脸的刀疤,他从狭长的眼皮下面撇着这两个跪在地上的娃娃,皮笑肉不笑的从牙缝里挤出声来:“你们两个小杂种又跑这来了,倒是挺会享受的”,说罢便转身向后走去,冰冷的声音又传了过来,“来活了,要是耽误了正事有你俩好看的。” 顾西楼赶紧拉了拉刚刚睡醒还有点迷糊的仲乙跟在后面。仲乙站起来揉了揉眼睛,回头看了一眼河对岸灯火通明、与天上的星光交相呼应的不凉城,小跑了几步,跟在了那汉子和顾西楼的身后。 第2章 城外有瘦虎(二) 山间的密林里,仲乙正藏在一棵大树上,仰着头看着天上那半轮皎洁的月亮。 听顾西楼说,除了天上这一个月亮以外,在很远很远的东边,还有一轮血红色的月亮,那里是妖的地盘。在那场震烁古今的人妖大战过去之后的几千年里,人和妖不断地磨合,双方渐渐地接受了对方,在大部分地方都可以和平的生活在一起,那些妖大多幻化做人,但有些还是喜欢保留一些原有的特征,所以在华胥西苑之外见到什么猫脸的人,穿着衣服的蛇,勾魂夺魄的狐妖都不是什么奇怪的事。 当然对于这些东西仲乙是一个字也不相信的,就像是不相信顾西楼的妹妹真的像他所说的那么好一样的不相信。以顾西楼想到哪说到哪的性格,仲乙有充分的理由相信他说的这些故事、妖怪,甚至还有他的妹妹都是顾西楼编出来的。 正所谓夏虫不可语冰,仲乙从未离开过这里,也从未见过这些,就更别提去相信了。 自仲乙记事起他就一直呆在这个叫做华胥西苑的小世界里。华胥西苑不算大,但也不算小,所有进来的人都出不去,仲乙自然也出不去,但他也从没想过出去。 关于这个地方的历史,仲乙也是听顾西楼说的。这个叫华胥西苑的地方存在了很多很多年,外面的人能进来,里面的人却出不去,于是很多得罪了人的,逃命的,躲债的,私奔的,就都会跑到这里,想要洗干净自己的过去开启第二段人生,这些形形色色的人再加上许多误打误撞进来的,让这华胥西苑里鱼龙混杂,每个人都不简单。 按照顾西楼的说法,外面的人对华胥西苑的评价就只有一句话:宁于外世活十年,不在其中度余生。 而顾西楼能来到这里也是因为一个巧合。顾西楼和妹妹顾南柔因为周、汉两国的连年战乱没了爹娘,他们本就是平头老百姓,没了父母之后两个不大的孩子更是过的凄惨,在两国边境躲躲藏藏苟活了几年后还是被人贩子捉去了,与漂亮的妹妹不同,看不出一点有用之处的顾西楼被卖到了楚国做奴隶,于是八九岁的顾西楼和小自己几岁的妹妹就此分别,再也没见过。 在去往楚国的路上,顾西楼找准机会偷偷跑了出来想要回去找妹妹,但是一个八九岁孩子怎么可能分辨清楚方向,怎么能记住正确的路是哪条,那凶狠的人贩子可能还在后面追着他,若是再被抓回去,只怕是要被活活打死。情急之下顾西楼只能向一个方向一直跑,跑到自己没了力气,最后终于撑不住昏倒在地。顾西楼醒来之后没有看到押送自己的守卫,以为自己终于逃离了地狱,可没想到这逃离人贩子只是地狱的开始。 顾西楼第一次跟仲乙讲这段故事时的场景仲乙还历历在目,那时候顾西楼挥舞着自己纤细的胳膊指着老天爷大骂:“他奶奶的,哪有坑人这么坑的,老子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跑出来,谁知道刚出狼窝,又入虎口,真他奶奶的,老子就算去到楚国也不过是给人当牛做马端屎端尿,华胥西苑这鬼地方可是想要了老子的命啊,他奶奶的。” 仲乙当时看着气得原地转圈的瘦猴子没心没肺地笑了很久,他倒不是笑话顾西楼的悲惨经历,他只是觉得顾西楼骂人的样子很好笑,和自己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顾西楼痛苦是因为他来到华胥西苑之后其实并没有逃离人贩子的手掌心,只是从一个人贩子的手里换到了另一个的手里。 华胥西苑从来不缺少坏人,那些犯了事情既不想担责任,又不敢堂堂正正去死的,坏人都看不起的坏人有不少都跑到华胥西苑了,所以这地方和“世外桃源、民风淳朴”这八个大字一点儿都不挨着。 所以顾西楼这样无父无母的孤儿很快地就被华胥西苑里的人贩子盯上了,只不过这次的人贩子不会把他卖去去做奴隶,而是让他去做“饵”。 华胥西苑里和怪人一样多的是一种怪兽,之所以称兽为怪,是因为这些兽长相各异,种类繁多,找不到完全一样的两只,所以很难将其归为一类,但它们其实也有一些共同的特征,譬如黝黑的皮肤,锋利的勾爪,且生性残暴,悍不畏死,仲乙甚至亲眼见过它们吞食自己的同类,而华胥西苑里的人统一将这种妖怪称为睚眦。 睚眦虽然凶狠,但做为华胥西苑里为数不多的灵兽,它们也浑身是宝,入药炼器都是个顶个的宝贝。 有了需求自然就有了市场,有了市场自然就会有亡命之徒为之奔命,于是专门捕杀睚眦的猎人就成了华胥西苑里特有的职业。 但是这些睚眦凶猛无比,单兵作战伤亡极大,所以猎人们发动了他们有而睚眦没有的东西,那就是智慧。他们开始用一些无家可归的流民做“饵”,引一只睚眦出来,然后埋伏着的“网”便群起而攻之,并不算聪慧的睚眦通常都会中招。这样猎杀睚眦的方法更效率,也更安全,至于那些伤亡率极高的“饵”,并没有什么人在乎,毕竟对于一个钓鱼的人而言,他们只关心自己钓到的鱼是不是够大,才不会去关心鱼钩上的饵是不是还活着。再说了,“饵”没了再找就是了,流民有那么多,况且就算流民没了,他们也可以再造一些流民出来。 而顾西楼很不幸地成为了这样的一个“饵”,但是他仗着自己机灵,好几次虎口脱险,小小年纪就成了他这个行业里的老前辈。 此时此刻顾西楼正坐在树下,竖着耳朵仔细聆听着周围的动静,两只手摩挲着一根短棍,这根棍子是刀疤脸从城里换来的宝贝,不知道是什么材质,比寻常棍棒要结实不少,是他唯一能用来保命的东西。 忽然在寂静的暗处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仲乙和其他藏在树上的“网”顿时警觉了起来。仲乙缓缓的松了松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有些僵硬的手,将注意力放在了树底下的顾西楼身上。顾西楼则变坐为蹲,握紧了手里的短棍,环视着四周。 窸窸窣窣的声音只出现一刻就消失了,一同不见的还有风声和虫鸣声,森林在深夜里静的像一滩发臭的死水,时间也仿佛停止了流动。 突然一道黑影从黑暗里闪了出来冲向顾西楼,那黝黑的肢体在清冷的月光中泛着银光,六根细长的长满倒刺的爪子快速的交替前进,粗短的脖子上接着一个硕大的头颅,那张血盆大口占了半个脑袋,獠牙在夜色中若影若现。 在树上蹲着的仲乙看到钻出来的睚眦心头一惊,这只睚眦比他之前见到过的所有睚眦都要大,而且要大不少,这种体型的睚眦一般是不会交给他们来处理的,他们也处理不了,可这头睚眦眼瞅着就要和树下的顾西楼碰面了,他没时间再迟疑,直直的从树上跳了下去。 仲乙这一跳,就像是一滴水滴在了死水潭里,瞬间就掀起了圈圈涟漪,周围树上藏着的“网”一瞬间全部起身,冲向中心的顾西楼和睚眦。 飞过来的黑影一口咬向顾西楼,早有准备的顾西楼双手举起短棍往前一送,塞进了睚眦嘴里,仲乙正好从树上落下踩在这头睚眦背上,发现这头睚眦背上竟有一条蔓延整个脊背且深可见骨的巨大伤口,从这个伤口里甚至可以隐约见到分了节的脊椎骨,而其他小伤更是不计其数。 能把一头睚眦伤成这样的只能是另一头睚眦了。 趁它病,要它命,仲乙也不客气,双拳猛地砸向睚眦露出来的脊椎骨。 睚眦一吃痛,不停地扭着头想要把仲乙甩下来,那张大嘴被顾西楼手里的短棍撑开,齐刷刷地利齿裸露在外面,顺着转过来的脑袋划向仲乙,正好撞在他护在胸前的双臂上,将他狠狠地击飞,尖利的牙齿在他胳膊上开了几道狰狞的口子。 顾西楼见睚眦扭头立马爬起来就跑,那睚眦见猎物跑了便舞动着六只细足前追,这时冲出来其他几个人终于赶到,拿着绳索甩向睚眦,这些前面绑着重物的绳子一旦碰到睚眦的腿便会自己捆在上面。 睚眦快速移动的细足很难让人瞄准,那些飞来的绳子里也只有几根成功的捆住了睚眦的腿,而其他的则被弹飞。 成功捆住睚眦之后,这些绳子的主人便拉着绳子向后扯,被捆住几条腿的睚眦一时反应不及,跪倒在地。 那几个没成功的人也没闲着,趁着睚眦跪倒在地,一个个直接冲上去抱住了睚眦满是倒刺的腿。 这睚眦也不愧于自己凶名,再次站了起来,拖着这几人往前走,腿上的根根倒刺在这几人身上划出了一道道的血槽,可这几个人像是不会疼一样,手上的活并没有停,他们用手里的绳子把睚眦的几条腿绑在了一起,这下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的睚眦终于轰然倒地。 仲乙从远处爬了起来,再次冲向睚眦,一个箭步跳上了睚眦的背,双手紧紧的锁住睚眦的脖子,那些抱着睚眦腿的人也起身把拴在它腿上的绳子拉紧。 刚刚还凶猛无比的睚眦此刻六足张开趴在地上,只剩下一个闭不上嘴的大脑袋剧烈的摇晃着发出声声怒吼。 仲乙双臂使劲,紧勒着睚眦的脖子向后,迫使它抬起了头。 不远处有一个人举起了一柄刚锥向睚眦冲来,声势如雷。 睚眦觉察到了危险,腰腹一缩一展,竟是挣脱了几条腿出来,整个前半身都仰了起来,那来人来不及收势,整个人钻进了睚眦怀里,本来奔着咽喉去的锥子刺在了睚眦的腹部,和睚眦腹部那些细密的鳞甲擦过,冒出点点火花。持锥的人只觉得双手一阵酥麻,这刚锥是再也握不住,从手中滑出。 挣脱了束缚的睚眦举起两只前爪猛地砸向怀里的人,那人丝毫不敢怠慢,就地一滚,从睚眦其他还被绑着的腿下面滚了出去。睚眦一击未得手,就顺势用两把锋利的爪子斩断了绑着自己腿的绳子,然后往地上一趟,想把还爬在自己背上的仲乙甩下来。 仲乙再也抱不住睚眦的脖子,从它背上滑了下来,情急之下仲乙抓住了睚眦裸露在外的脊椎骨不敢松手。 睚眦这一个翻身虽然没有把仲乙甩下来,但却把他压在了身下,仲乙只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要被压扁了,眼冒金星,五脏六腑都凑在了一块,胸腔里的气好似要和肠胃一块儿被吐出去。好在睚眦很快就翻了过来,再看它背上的仲乙,七窍都在流血,眼睛更是凸的像是要掉出来一样。 睚眦察觉到背上得人还没下来,便故技重施,又向地上一躺。 仲乙此时是绝对不能再被压一次了,他看到睚眦倒去的方向上那柄刚锥这斜插在地上,于是急中生智,借着睚眦翻滚的力道把自己甩到了刚锥旁边。 睚眦翻身站起,背上没了人的它现在一身轻松,要不是嘴里还咬着一根棍子,它说不定都想哈哈大笑几声。可它到底是个不聪明的怪兽,它忘了这里不只有一个人。 刚刚那些拿绳子的人又冲了上来,只不过这次手里没了绳索,这些人只能直接以肉身抱向了睚眦的腿。那睚眦也不是省油的灯,挥舞起锋利的爪子刺向了来人,可谁知这些人不闪也不躲,任凭这些锋利的爪子穿过了自己的身体,然后借势把自己挂在了睚眦腿上,用手紧紧的抱着刺穿自己胸膛的爪子,刚刚才挣脱出来的睚眦又一次被限制住了。 仲乙此时已经拿着刚锥跑了过来,重新跳上睚眦的背,把手中的刚锥重重的刺进睚眦裸露在外的脊椎下,然后把自己整个人都压在了锥上,睚眦的脊椎被撬的凸了出来。 睚眦吃痛,整个背都弯成了一张弓,喉咙里发出了阵阵嘶吼,仲乙跪在睚眦背上,咬紧牙关低吼着,胸膛抵着两手按在刚锥上,肺里的鲜血不断地从牙缝里渗出来。 睚眦疼的六足乱舞,而腿上的各人也是不要命地拖着各自怀里的腿不松手。终于随着仲乙一声怒吼和一声“嘎嘣”脆响,睚眦的脊椎从中间断成了两节,没了受力点的仲乙从睚眦背上滚落在地,而睚眦一声呜鸣之后就松垮了下来,只有一个大脑袋和脖子还在晃动。 仲乙从地上爬起来把手中的刚锥扔向了刚刚持锥的人,自己则来到睚眦脖子后面,一手扯着睚眦嘴里的棍子,一手勒着它的脖子,让睚眦的头抬了起来,咽喉那块没有鳞甲保护的地方又一次露了出来。 拿锥那人怕一击刺不穿睚眦的皮肤,又退了几步后才开始助跑,来势如风,跑到了睚眦面前的时候一声大喝,以腰为轴,用尽全身的力气把手中的锥子递向了睚眦的脖子。 “噗”的一声,刚锥穿过仲乙的小臂刺入了睚眦的脖子,睚眦动脉里的血混着仲乙的血顺着刚锥上的血槽像箭一样喷涌出来。 睚眦疯了一般的挣扎,想要把喉咙插着的钢锥甩出来,仲乙岂会让它得逞,咬着后槽牙搂着睚眦的脖子不松手,整个人都挂在了睚眦的脑袋上,随着睚眦的大脑袋在空中乱甩。 那拿锥子的人也是个狠角儿,握着锥子转了转,睚眦脖子上的血窟窿越来越大。 幸亏这头大家伙之前就受了重伤,没有坚持太久就彻底没了挣扎的力气,从喉咙里喷出的鲜血越来越少,叫声也越来越弱,终于倒在地上没了气息。 仲乙此时也已精疲力尽,趴在睚眦的大脑袋上大口地喘着粗气。 大战过后的森林恢复了平日的寂静,那几个还挂在睚眦腿上的人纷纷把自己摘了下来,像没事儿人一样缓缓地走到周围的树旁坐下,他们竟然都是和仲乙、顾西楼一样大的十三四岁的孩子,而他们身上刚刚受的重伤在清冷的月光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速地恢复着。 若是有旁人在场,怕是分不清楚地上躺着的那头睚眦和林子里坐着的这些孩子到底哪一个才是怪物。 第3章 城外有瘦虎(三) 跑得远远的顾西楼见到睚眦死了之后赶紧跑了过来,想要拔出把仲乙胳膊钉在睚眦脖子上的那柄刚锥,可是他那个小身板跑两步都喘气,怎么可能会拔的动,手脚并用试了半天也没拔出来。 那个持锥人在一旁看着顾西楼像只猴子一样爬上爬下,嘴角挂起了丝丝冷笑,也许是看腻了顾西楼的滑稽表演,他走上前去按住顾西楼的肩膀向后一扯,就把顾西楼甩得瘫坐在了地上,他上前一步,一脚踩在仲乙的胳膊上,一手握住钢锥,一用力把刚锥拔了出来。仲乙痛的一哆嗦,那人却不屑的撇了一眼地上坐着的顾西楼,把刚锥扛在肩上扭头就走了。 “我看那季丁就是故意的,睚眦都动弹不了了,那锥子还能扎到你胳膊上,明明就是故意的!好坏你也算他二哥,累活苦活都是你干的,他还偏不领情,”顾西楼连忙从地上爬起来扶起仲乙,看着仲乙小臂上已经开始闭合的伤口为他打抱不平,“不过你们这几兄弟可真是厉害,我要有这个本事,这天下之大,哪里还有我顾西楼去不得的地方?” 仲乙此刻有些虚脱,伤口虽然会恢复,但同时也会消耗大量的体力,刚刚睚眦几乎把他整个都压碎了,现在他连喘口气都疼,他蠕动着没有血色的嘴唇说道:“我有这本事不还是在干这苦差事,再说了,这挨一下该疼还是疼的。” 顾西楼还是看着已经快愈合的伤口直摇头:“不不不,至少我就不用害怕睚眦了啊,以后做‘饵’的时候也不怕被咬了!” 仲乙摇摇头,“怕还是会怕的,不知道疼的时候以为被咬一口没什么,挨过一次知道疼了之后,反而就不敢再挨了。” 顾西楼全然一副不相信的样子:“我看你也没怕过啊,哪次不是给自己整的浑身是洞。” 仲乙有些急了,扭头提高了声调:“那还不是因为……”,忽的像是想到了什么,又垂下头,“伯甲死了之后,我就成老大了。” 顾西楼察觉到自己言里有失,也知趣的不再搭话。 众人围着睚眦的尸首坐着休息,不一会儿,那个膀大腰圆的刀疤脸就带了两个人过来,他一看到地上躺着的尸首,脸上的刀疤就跟着咧开的大嘴一起乐开了花,这么大一只睚眦,估摸着能换不少好东西,然后又能去城里逍遥几天。刀疤脸对后面两个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个跟班其中一个跑去收拾睚眦的尸首,另一个则给周围坐着的孩子们分起了食物。 仲乙这样的“网”除了一包面饼外,还能分些肉干,顾西楼这样做“饵”的,就只有些面饼,甚至连面饼都要少几块。 仲乙偷偷地把一包肉干塞给了顾西楼,他可不敢让刀疤脸看见。刀疤脸对于顾西楼一个做“饵”的能活这么久已经很看不惯了,明明“饵”只是一次性的消耗品,偏偏他还要额外养一只“饵”,刀疤脸自然觉得不划算,于是给顾西楼的食物也越来越少,顾西楼除了和仲乙偶尔去偷偷打些野味开开荤外,就只能靠仲乙养活了。 刀疤脸可不希望仲乙继续养着顾西楼,上次仲乙偷偷给顾西楼吃的东西被发现了,他可是被刀疤脸一顿好打,刀疤脸可知道这几个小怪物的本事,出手必然不轻,仲乙四肢没有一块骨头是完好的,刀疤脸还叫了几个小弟看着仲乙,不让别人靠近,仲乙愣是在地上躺了一天多才自己爬起来,没走两步就又被看守踹倒,在诸如“怪物”、“杂种”之类的脏话里又挨了一顿毒打。 那个收拾睚眦尸体的人突然发出一声惊呼,刀疤脸闻声赶忙过去查看,竟看到了睚眦背上那根虽然断成两半,但却足足有十八节的脊椎骨,要知道睚眦这种东西个头越大越厉害,久而久之的脊椎长短也就成了衡量睚眦强弱的一个判断标准,普通睚眦脊椎不过八九之数,再往上的就不是仲乙他们几个能解决的了。这十八根骨节的睚眦放在城里那些大家族眼里可能稀松平常,但对于他们这种个体户,见过还能活下来的可没有几个人。 这可真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不知道这头睚眦是和什么东西打斗受了伤,才让仲乙等人这般轻轻松松就取了性命,唯一可惜的是这脊椎骨从中断成了两半,一边各有九节。 刀疤脸喜形于色,但还是找了几个孩子踢了几脚,埋怨他们没能完整的把这脊椎保留下来,之后就带着跟班儿匆匆离去。 季丁一向不屑于和其他那几个自己名义上的兄弟们呆在一起,于是一个人独自走进了林子里,至于顾西楼,一个做“饵”的,除了那个和他一样傻的仲乙,没有什么人会在意。 其他几个孩子则只是安静地结着伴向他们勉强算作是家的地方走去。这几个兄弟里除了仲乙和季丁外,剩下的几个都有些愚笨和奇怪,有的学不会说话,有的长短手,有的额头上还多了一只不会睁开的眼睛。这几个孩子看上去年纪都差不多大,自然不可能是一个娘生的,但确实都有着相似的超强的恢复能力,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来头。 刀疤脸第一次见到他们的时候是在一个下着大雪的冬天,他在森林里迷了路,无意间发现一群八九岁的孩子缩在树洞里御寒,就连最单薄的寒衣都没有。刀疤脸见这几个孩子在这么冷的天里竟然没有全部冻死,察觉到了这其中有些蹊跷,于是把几个还没冻死的孩子带回了城外的住处。 当时伯甲尚在,刀疤脸从几人口中得知此前是一位被儿女赶出家门只能自生自灭的老翁在山中迷了路,误打误撞的进了一座破庙,在破庙里发现了这十几个在襁褓中的孩子。 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破庙四周并没有睚眦,连老虎豹子之类的凶兽都没有出现过的痕迹,老翁也就住在了这里,种田打猎。这些孩子们也都出人意料的好养活,喂什么吃什么,吃什么都长个,不需要老翁多费什么心思,老翁也就乐得养几个孩子解解闷,也算过了几年无忧无虑的自在日子。孩子们长大之后有四个要聪明机灵些,也学会了说话,老翁没读过什么书,于是就按照从庙里抱出来的顺序给他们起了伯甲、仲乙、叔丙、季丁四个名字,剩下那些不怎么聪明且有些残缺的孩子就随便的以五六七八来叫。 可惜这样的好日子也没过几年,老翁本就年岁已高,如果在某天早上没有醒过来的话,就再也不会醒过来了。 还不知道死亡为何物的孩子们围在老翁身边说了几天话才发现老翁再也不会回答他们那些满是为什么的问题了,直到老翁的尸体开始发臭,他们终于意识到老翁再也不会醒来了。 饿得不行的孩子们第一次走出了破庙,这一走就再也没有回来,这一路上有的孩子熬不过饥饿也随老翁睡去,而经历过老翁的离去之后,初识死亡为何物的孩子们并没有再多做停留。 孩子们离开了破庙之后,凶兽就多了起来,没过多久睚眦就出现了。对于这样凶猛而精准的捕猎者,孩子们没有任何手段可以阻止惨剧的发生,睚眦就这么当着众人的面叼走了站在最边缘的老三叔丙。 再之后就遇到了同样在森林里迷路的刀疤脸。这刀疤脸也不是什么善人,在见到这些孩子的第一眼开始就计划着将他们养来做“饵”,只不过后来发生的事超出了他的认知。 刀疤脸第一次见到被睚眦扯断了胳膊的人还能把胳膊长回来的时候也被吓到了,他神情怪异地看着这些孩子,像疯了一样地手舞足蹈,大喊大叫,可是冷静下来之后,刀疤脸看孩子们的眼神之中就充满了贪婪和狠毒,他在这些怪物一样的孩子们身上看到了希望,看到了未来,看到了自己的前途,于是孩子们就从“饵”变成了“网”,变成了只需要简单的食物填饱肚子就可以为他卖命的“网”。 此刻仲乙的眼睛里也像那时的刀疤脸一样充满了希望。 他躺在干茅草搭成的床上,胳膊上的洞已经长好了,能感觉到胸腔和肚子里的内脏缓缓生长时的酥痒,身边的顾西楼因为担惊受怕了一晚上已经沉沉睡去。 夏天的夜晚并不冷,也没有下雨的迹象,漫天的星星像一条大河从一边流到另一边,仲乙怀里塞满了今天刚拿到的食物,他现在不用去嚼草根,也不用去抓那些跑地飞快的野兔,只要饿了就有东西吃,更何况满满当当的,和顾西楼分着都能吃好几天。 对了,白天的时候还见到了那个小姑娘,一想到这,那两个上下跳动着的小辫子又出现在了他眼前,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起来。 “自己要快些睡觉了”,仲乙心想,他要赶着去梦里问问那个小姑娘白天的时候那个老妇人是怎么跟她形容自己和顾西楼的,还想问问小姑娘为什么会生的这么好看。 于是在点点星光之下,仲乙紧紧搂着怀里的面饼和肉干,带着微微蹙起的眉头和嘴角浅浅的笑悄悄地睡着了。 第4章 城外有瘦虎(四) 不凉城的清晨很清凉,城外平原上的荒草和城内盆里的花并无二致的都挂着昨夜留下的露水,在清晨的初阳里慢慢蒸发。 相比于东城区的高墙宅院,西城区里错综复杂的巷子被薄雾埋在下头,朦朦胧胧,宛若仙境,不过这样的美景并不会持续太久,因为夏天的太阳很快就会爬上天空,驱散所有的水汽。 刀疤脸脑袋上扣着一顶兜帽,背上还背着一个大麻布袋子,在西城区的雾里弯弯绕绕,鬼鬼祟祟地转过几个街角反复确认了自己身后没有人尾随之后,来到了一幢小楼前,小楼的大门紧闭着,门檐上挂着一个写着“药”字的牌子。 睚眦虽然夺去了无数人的生命,但撇开生性残暴之外,睚眦确实也是数一数二的灵兽,一身都是好宝贝,华胥西苑里的多数丹药和法器都来源于睚眦。不凉城里的大家族甚至隔几年便会去山里统一猎杀一次睚眦,但是大家族始终是大家族,这些把修炼放在第一位的修道者,少有把凡夫俗子记挂在心头的,能把好东西拿出来贩卖的就更少了,老百姓和散修们尽管也有需求,却常常有价无市,因此在不凉城里就逐渐的形成了围绕着睚眦的猎杀、交易、炼丹、炼器等一系列的相关行业。 这幢挂着“药”字的小楼就是西城区里的一间丹房,店面不大,伙计也没有,老板是个爱清净的人,里里外外就一个人忙活,照理说这样的小店应该挣不了什么钱,可这老板不知是何来历,一手炼器手段高超至极,仅有的几次出手都让半个不凉城的人前来疯抢,东城里的那些大家族都对他敬重万分,在这西城区里更是无人敢惹。 因为技艺出众,不少人都想前来招揽老板,可老板乃是性情中人,说不开炉炼器就不开炉炼器,还说自己炼器全凭喜好,心情好了破铜烂铁都炼,心情不好天材地宝都不屑一顾,甚至当着众人的面把自己的炉子都砸了,然后整了个药鼎炼起了丹,直接换了一个行当。 众人见老板如此决绝,才不再强求,只当老板是在赌气,这药鼎也只是装装样子,过些时日就会重操旧业。 他们没想到的是老板竟然真的转行开始炼丹了,只是在炼丹这门手艺上实在是资质平平,只能炼些强身健体,治疗风寒的寻常丹药。 刀疤脸在门外踱了好几圈,才终于下定决心轻轻地推开了丹房的门,闪身进去之后迅速地回头把门关上。 门后的大厅里面,满满一整面墙的药柜子散发出浓浓的药香,柜子前有一张不算小的桌子,一个看起来不算特别老的人正在桌子上用刀切着一只睚眦的爪子。这丹房从没有伙计,所以这人必然是老板了。 老板抬头看了一眼溜进来的刀疤脸,就继续低头处理起了手上的爪子。 刀疤脸探头探脑的看了看店里各个角落,没有发现第三个人的影子,他小时候就听说过这丹房老板的故事,现在这丹房老板看起来也不是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心想此人果然名不虚传,这一次可是来对了,他快步走到桌前,从包里掏出一只爪子放在桌子上,侧着头悄悄地问:“您看这爪子可还入法眼?” 老板停下了手中的刀,瞥了一眼刀疤脸放在桌子上的物件。 这物件说是爪子,却没有指头,若是不细看还以为是一把满是倒刺的大刀,这东西只要稍微做做处理就是一把好兵刃,饶是老板见多识广也忍不住多瞄了几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拿起刀切起了手中的爪子,跟刀疤脸说:“是好东西,但还不够好”。 刀疤脸一听乐了,他知道昨夜杀的那头睚眦不是寻常之物,但是不知道究竟有多值钱,他怕自己草率的找地方卖了会吃亏,才下定决心来丹房这里试试运气,现在老板都说这是好东西了,那就一定差不了,至于老板说的还不够好,他完全不在乎,老板嘴里真正的好东西那得是什么样的至宝,他想都不会去想。 刀疤脸脸上笑开了花,刚想伸手把放在桌子上的爪子拿回来,又想到自己是不是应该把这爪子留给老板做好处,一时间有些犹豫不决。 老板见刀疤脸一只手在这爪子上来回伸缩,又好气又好笑,挥挥手示意刀疤脸拿回去。 刀疤脸立马点头哈腰赔笑脸,一只手把爪子往怀里塞,另一只手伸向背后解起了麻布袋子。老板看着刀疤脸两只手就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手忙脚乱地折腾着爪子和背后的包袱,忽地看到刀疤脸背后的包袱里漏出一节脊柱骨来,这骨头乌黑似墨,把窗外的阳光和桌上的烛光都吸了进去,顿时来了兴趣,开口问道:“你这脊椎有几节啊?” 刀疤脸见老板有了兴趣,立马一拱手,“回老板的话,这根脊椎足有十八节!只是可惜从中间断开了。” 老板放下手中的刀,弯下腰双手交叉支在桌上,下巴抬了抬,“拿来看看。” “哎!得嘞!”刀疤脸把包袱往前一甩扔在桌上,从包里捧出了第一部分的脊椎骨。这根擦去了鲜血的骨头像是一块块精心雕琢的黑炭接在一起,可表面光滑的又像是玉,老板的眼神紧紧地锁定在了这件宝贝上。当刀疤脸捧出第二节脊椎骨时,老板看这东西的眼神就像是刀疤脸在酒舍里见到了小翠姑娘。 “怎么样,漂亮?”刀疤脸赔笑道。 老板看了一眼刀疤脸,直接说道:“一柄三字不凉刀,我要你包里的所有东西。” 刀疤脸一听到三字不凉刀眼睛都直了。在华胥西苑以外的世界,刀币是各国朝廷和各大门派联合各个炼器宗门制作的统一货币,虽说有相同的形状规格,但是不同门派炼制的同一种刀币也会有不同特性,而且铸币的好坏也直接表示着各门派的脸面,所以各大炼器宗门对此也是极其看重,故而刀币既是钱币,也是法器,没有趁手兵刃的人都会拿几柄刀币先充充数。 华胥西苑里也是这样,只是币种没有那么多繁琐的种类,制作工艺也没有那么多的讲究,只分为了华胥刀和不凉刀两种,各自又分为一字、三字、五字、七字和九字,各自以十为进制,这老板出价的一柄三字不凉刀能在东城区里买一座小院还能剩下不少。 刀疤脸不太敢相信,又开口问道:“您说是多少?” 老板看都不看他,只顾着桌上的两根宝贝脊骨,掏出一柄三字不凉刀扔给刀疤脸,示意他可以走了。 连忙刀柄脸双手接过老板扔来的不凉刀,一边鞠着躬一边后退,嘴上还叨叨着:“谢谢大人!大人生意兴隆!大人财源广进!大人长命百岁。” 刀疤脸一路退出屋门,轻轻地合上了门之后,才抓着手里的不凉刀忍不住地跳了起来,刚想一嗓子叫出来,突然意识到此事不宜声张,赶紧伸手堵住了自己的嘴,晃着脑袋四周看了一圈,确认没人之后把不凉刀塞进了怀里,轻轻地拍拍衣裳,真真切切地感受到刀币的硬度之后,把胳膊盘在胸前,高抬脚轻落足,借着还未消散的晨雾,悄悄地溜了。 第5章 城外有瘦虎(五) 刀疤脸又刻意在外面多转了几圈,转眼间就到了中午,清晨的薄雾早已消散,街上的人也多了起来,小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 不凉城终于醒了过来。 刀疤脸在市集上买了些好酒好菜,回到了西城里那一片矮房子里的一间小院子前,径直推开门走了进去,冲着里面大喊道:“娘我回来了!” 进屋之后地刀疤脸把手上的东西放在桌上,见母亲没有答应,心想母亲多半又是在祈福祷告,于是走到里屋,果不其然,一个老妇人正俯首跪在地上,面前正对着的墙上架着一个神龛,里面摆着的是一尊木兰教圣母的像。别看刀疤脸这家里空空荡荡,不说是家徒四壁,至少也算是一贫如洗,可这神龛,供台,香炉等等的是一个也不缺,而且都不是样子货,尤其是那尊圣母像,一看就是花了大价钱的。 刀疤脸看见母亲又在跪拜木兰教圣母,无可奈何地转头离去,他一向对于木兰教所谓助人为乐、善有善报的教义嗤之以鼻,若这些真有用,他早就出人头地了,还用得着养一群小怪物去挣辛苦钱?但谁让这信众是自己的娘呢?他这个做儿子的除了看着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刀疤脸摇了摇头,走到偏房里的一个角落蹲下,在地上摸了摸,找到一个隐藏的拉环,刀疤脸提着拉环一使劲,把拉环下面的板子抬了起来,露出了藏在下面的暗房,一个翻身跳了下去。 暗房里堆满了杂物,积满了灰尘,刀疤脸用火折子点燃了一旁墙上的烛台,在杂物堆里翻了半天,翻出一个沉甸甸的小箱子,打开之后,里面满满的都是钱。 制作精良的各种刀币在微弱的火光照耀下闪烁着金钱特有的暗金色光芒。 刀疤脸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里面是他早上用那柄三字不凉刀换的散钱,那柄不凉刀太过显眼,远不如拆散了安全。 刀疤脸把钱袋里的钱都倒入了小箱子里,刀币清脆的碰撞之声不绝于耳。刀疤脸反复地把手插进钱堆里把钱捧起又放下,捧起又放下,咧开了嘴无声的笑着。在外面的时候小心翼翼生怕别人发现自己怀里藏着一大笔钱,现在周围没了人,终于可以高兴个痛快。 “显名,你在哪呢?” 直到上面传来了母亲的声音,刀疤脸才擦了擦嘴角的口水,把钱箱子放在杂物堆里藏好,爬出了暗房,把暗门重新盖好。 刀疤脸的母亲刘夫人此刻正一手撑着拐杖,一手扶着墙,缓缓向前走着,眼眶处深深的凹陷让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是一位失明多年的盲人。从暗房里爬出来的刀疤脸赶忙上前搀扶,两人走到桌边坐下。刀疤脸把热气腾腾的大包子塞到刘夫人手里,自己也拿了一个大口地吃了起来。 刘夫人咬了一口手里的包子停下来问道:“显名啊,你昨晚又没回来,是药园又出什么事了吗?” 刘显名自然不能说昨天晚上他在山里看一群怪物厮杀混战,只能跟母亲打马虎眼,“昨晚上药园进了几只野猪,把药园里刚种下的药苗都拱了,我整整抓了一宿才把他们都逮到。” 刘显名害怕母亲又追问其他细节,干脆开始绘声绘色地编起了故事,没想到他的口才竟然不错,那不存在的野猪愣是被他说的像是真的在昨天晚上糟蹋了半个药园一样。 刘夫人默默的听着自己儿子刘显名讲故事,慈祥的笑容禁不住地浮上了脸庞。 刘显名见母亲不再追问,喝了口酒润润嗓子,谎话说多了总有说尽的时候,这些年为了不让母亲起疑心他也是煞费苦心地编了一个又一个故事。 “你好好的在药园做护院,多努努力,如果能像你爹一样被大人物看上去木兰教做护教就好了”,一直没说话的刘夫人突然开口说道。 刘显名一口包子卡在了喉咙那怎么也咽不下去。 母亲如今为何这么虔诚的信奉木兰教,大部分责任都要归在刘显名头上。父亲惨死之时,他才刚刚及冠,他将父亲的死讯告知母亲后,母亲悲痛欲绝,哭瞎了双眼,眼看着就要跟着丈夫一起去了。 没办法的刘显名在情急之下只能告诉母亲说父亲其实并没有死,只是失踪了,某天夜里突然出现在他面前,说自己因为勤劳能干,被木兰教的大掌教看上,决定将自己带走一同去平天下不平事,不能再在这里陪妻儿了,说罢父亲便随大掌教一同离去了。这一番说辞给陷入绝望的母亲重新带来了希望,自那之后母亲就成为了木兰教的虔诚信徒,虽然双目再不能识物,但是至少活了下来。 刘显名心想我干得可是刀口上舔血搏命的事,过得是挣大钱的日子,那护院每月整些碎银子有什么前途,一口苦酒将卡在喉咙的包子送进肚,不满地说了一句:“那木兰教有什么好的,也没见那教中大能来华胥西苑里渡咱们这些凡人,若他们真那么厉害,为何不来这里杀光山里的所有睚眦?” 刘夫人一听儿子这么说可就不乐意了,从木兰教的起源开始,到木兰教的发展壮大结束,将木兰教的每一条教义都如数家珍,细细道来。 刘显名听母亲说这些至少有八百遍了,他不知道这木兰教到底有什么好,华胥西苑这鬼地方为什么也会有这么多的信众,那些印着木兰教教义的小册子到处都是,在不凉城里隔几户就能找到一户供着木兰教圣母像的人家。 这一顿饭刘显名越吃越觉得味同嚼蜡,酒也喝得越来越憋屈,他不愿再听母亲絮絮叨叨,但他没有任何理由反驳,谁让当初这一切的起源都是由他而起呢?若是将这一切都推翻了,母亲恐怕又要寻死觅活。 太阳逐渐西斜,余晖在云上映出片片红霞,母亲上了年纪睡得早,刘显名把母亲安顿好就又出了门,此刻正站在门外背着双手仰着脑袋看着夕阳独自悲伤。 刘显名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他觉得自己现在和那些有志难酬的读书人没什么两样,此刻的他应该在众人面前接受赞扬和吹捧,不应该独自站在家门口看天,明明昨天夜里干了一票价值一柄三字不凉刀的买卖,换成不凉城里随便哪个人都是可以吹一辈子的光辉事迹,偏偏自己谁也不敢讲,只能在家中听着老母亲絮絮叨叨讲着那狗屁木兰教的教义。 刘显名长叹一口气,始终觉得心里有一团闷气堵在肺里,怎么也出不来,他得想想办法去找找乐子。 在华胥西苑里,不会给自己找乐子的人是活不下去的。 第6章 城外有瘦虎(六) 人这种动物,只要不是单独一个,那么无论在怎样困苦的环境里都能找到享乐的法子,尤其是在有男有女的时候。 所以饶是睚眦这般凶残,华胥西苑里遍地都是恶人,不凉城里也有不少夜夜笙歌的酒馆牌坊。 人一旦多了,就一定有其中一部分人会想方设法的想要活得比其他人更好来满足自己的好胜心和虚荣心,因此便有了阶级。哪怕在华胥西苑这样的小世界里,也会有上流家族与贫苦百姓之分,也会有腰缠万贯的富商和食不果腹的流民之别,所以在不凉城里,有富丽堂皇、出入皆贵客的茶楼,自然就会有临近臭水沟、门外躺满了醉汉的简陋酒舍。 不过就算再简陋的酒舍也会在门口挂一盏红灯笼,告诉所有无家可归的人,只要你付得起酒钱,这里就是你的家。 月亮才刚上树梢头,早上赚了不少银子但是不知怎的就受了一肚子气的刘显名就已经在酒舍里喝了不少酒,不过看起来他似乎喝得并不是很满意,因为此刻的他手里的酒樽正和桌子亲密交流,砰砰作响,他口齿不清的叫唤着:“小翠呢?小翠呢?快叫小翠出来见老子”。 酒舍里坐着的都是道上混的熟人,这也不是什么高雅的地方,大家都是来找乐子的,难得有个喝大的,倒也乐得看刘显名的笑话,所以并没有人出面制止,小二更是怕惹麻烦,除了倒酒以外就躲得远远的。 一位已经不算年轻的女子掀开连着后院的门帘,脸上画着的浓妆也遮不住岁月的皱纹,边走边整理着有些凌乱的衣服,快走到刘显名身边的时候,原本不耐烦的表情瞬间转了一百八十度,仍旧颇有几分姿色的脸上又挂上了勾人的笑容,这女子想必就是刘显名口中的小翠了。 “诶呦,这不是刘大人嘛!”小翠顺势倒在了刘显名的怀里,提起酒壶将撒了一半酒的酒樽添满了新酒,翘着兰花指捏起酒樽递到刘显名的嘴边,“刘大人可是好久没来见奴家了,今儿可是有什么喜事?” 见到小翠出现,刘显名凶狠的脸上竟也露出了怀春少年般的痴笑,把小翠紧搂在臂弯,低头喝光了小翠递来的酒,还意犹未尽的伸出舌头舔了舔小翠捏着酒杯的手指头,然后一仰头,轻哼一声,满是自豪:“昨儿我干了一票大的,赚了不少银子,自然要来见见我的小美人。” 小翠悄悄的在裙边擦了擦刀疤脸舔过的手指头,听到刘显名干了一票大的,刚刚擦干净的手又抚上了刀疤脸的胸膛,“呦,奴家何德何能劳烦刘大人惦记啊!只是不知刘大人说的这票大的是指?” 刘显名抱着小翠的胳膊紧了紧,“也不是什么难得的事,不过就是杀了一头十二根骨节的睚眦罢了”。刘显名在华胥西苑里生活了这么多年,深知十八根骨节的睚眦是万万不敢说出口的,十二根骨节的虽说也少见,但每隔几个月就有人猎到,虽也招人妒,但还不至于引来杀身之祸。 小翠一听刘显名杀了一只十二根骨节的睚眦,立马来了精神,忙给刘显名添酒,把酒樽递到刘显名嘴边,“奴家还是第一次见有人能杀了十二根骨节的睚眦呢!我看那些打了一辈子猎的都没几个能活着见过十二根骨节的睚眦,更别提杀一只了,刘大人年纪轻轻就杀了一只可真是厉害!这怪物身上的宝贝能换不少华胥刀?” 在这地方喝酒的多是些以杀睚眦为生的猎人,听小翠这么说自然都有些不开心,但又都知道小翠就是说些场面话,跟她较劲反而丢了脸面,自然将这仇记在了刘显名的头上。 刘显名听了小翠的话心里是开心至极,他的虚荣心在此刻得到了满足,无人分享喜悦的孤独感和在家中受到的憋屈此刻都得到了释放,胡子都快翘到屋顶上去了:“那是自然,那东西身上的宝贝不知道有多精贵!放心,我的小美人,少不了你的。” 刘显名说着就从袖里随手掏出五柄五字华胥刀塞进了小翠的怀里,小翠见刘显名这么阔绰,也笑开了花,任由他占点小便宜,还忙着给他喂酒。 旁边酒桌的人见刘显名出手这么阔绰,便知道这次恐怕是真的捞了不少好处,终于有人忍不住出声说道:“我说刘大胆,你不会又是出卖了兄弟,等睚眦把他们吃的差不多了才出手,自己坐收渔翁之利?” “你放屁,我刘大胆什么时候出卖过弟兄!”刘显名此刻正是春风得意的时候,哪能听得进这种话,顿时怒从心生,猛地拍了一下桌子,指着那人大骂道。 说话那人也不害怕,哈哈大笑道:“我看你刘大胆是不是有些时日没照过镜子了,都忘了自己脸上还有道疤了。” 众人都跟着笑了起来。 刘显名听到那人提到自己脸上的疤,本就因为喝酒而通红的脸更红了,气急败坏地站了起来,张嘴辩解道:“我那是……” 话音还未落,另一桌上又有人说:“你们还不知道,刘大胆现在的兄弟可是一群毛还没长齐的小娃子,我觉得刘大胆再不是人也不会连小孩子也出卖的,所以这次我站刘大胆这边,你们说是不是啊?” 众人又是一阵哄笑,还有人附和道:“我看也是,刘兄弟这种为兄弟两肋插刀,义薄云天的人怎么会出卖小孩子呢。” 大家伙笑的更欢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你的意思是刘大胆带着一群小屁孩儿宰了一头十二根骨节的睚眦?我说刘大胆啊,你走狗屎运捡着钱了就直说捡着钱了呗,我们既不会说你是偷的,又不会笑话你,你何必说你带着一群小孩子杀了一头睚眦呢,你不会是半个月都没出过小翠的被窝,香糊涂了?哈哈哈哈!”店里的小二闻言都笑了。 在一旁看热闹的小翠见那人竟把玩笑开到了自己头上,便朝那人啐了一口。 刘显名则气地跳了起来:“什么小娃子,那明明是一群小畜生,哪有小娃子胸膛开了口子能愈合,断了胳膊还能长回来的,分别就不是人,我用畜生打畜生,怎么就不行了!” 众人听刘显名这么说,那更是不相信了,每一桌的人都在指着他哈哈大笑。 刘显名此时也是百口莫辩,他说的每一句明明都是实话,可是别人就是不信,他总不能现在去山里带一个过来当场砍几刀证明自己是对的,只能干着急的他像是热锅上的蚂蚁,转着圈地指着周围酒桌的人骂娘。 “你说那小娃子们能断肢再生,可是实话?”就在酒馆里一片混乱的时候一个男人从后院掀开门帘走了进来,来者人高马大,英气十足,剑眉星目,真是一个美男子,唯一美中不足的是他的左袖空空如也,竟是断了一只胳膊。 众人见到来者顿时不再吵闹,刘显名见到来者,也是面露怯色。 来者又问了一遍:“刘显名,你刚刚说那小娃子们断了胳膊都能长回来可属实?” 刘显名酒壮怂人胆,挺起胸膛回答道:“当然,我养了那群小娃子们四五年,要不是那群娃子不对劲,我能花这冤枉钱吗?” 以刘显名抠抠搜搜连酒钱都不愿意多出一个子儿的性子,这话便颇有说服力。 只不过来者还是半信半疑,再次出声说道:“刘大胆你要敢再骗我,下场你可知道,我能在你脸上砍一刀,就能砍第二刀,这第二刀下手是轻是重我可就说不准了!” 这人话里的语气越来越强硬,到最后竟有了几分威胁的意味。 刘显名想起了什么一缩脑袋,圆脸藏在了胸腔里,但很快又王八探头似的伸出脑袋嚷嚷道:“贾为善,你那胳膊明明是自己学艺不精被睚眦咬断的,关我什么事,你在我脸上砍一刀,我还没找你报仇呢!” 贾为善一看平日里欺软怕硬的刘显名借着酒劲竟敢说出这种蹬鼻子上脸的话,也是气不打一处来,伸出唯一的一只手指着刘显名的鼻子开口大骂:“不是你个孙子胆小如鼠、贪生怕死、临阵脱逃,爷爷我能一个人留在那里被睚眦围攻吗?” 贾为善越说越气,说着就冲上前去挥拳欲打:“爷爷我今天就把你欠爷爷的债讨回来!” 众人见状都涌上来劝架,酒场上骂两句是常见事,但是真在酒桌上动了手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所以一群人围着贾为善,另一群人围着刘显名,把两人隔离开来。 刘显名知道只要在酒舍里,贾为善就动不了手,所谓狐假虎威,狗仗人势,他在人群中一跳一跳地冒出头来挑衅贾为善:“你过来啊,爷爷我就在这等你呢,你想打爷爷你倒是过来啊,怕了?是不是怕了?” 刘显名酒上心头,贾为善可滴酒未沾清醒的很,但正是清醒才没办法真的在酒舍里对喝醉了的刘显名做些什么,只是此时认输又薄了自己的面子,正所谓人活脸,树活皮,这里的人传出一句闲话都够贾为善几个月睡不好觉的,更何况现在酒舍里还有这么多的人,让他现在骑虎难下,打也不是,走也不是。 不过上来劝架的又有几个是省油的灯,都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主,真要拉架,把其中一个架走或者把两个人都请出去让他们自己在酒舍外一决胜负都可以,但是他们一个个的脸上都挂着坏笑,就想看二人的笑话,嘴上喊着“不能打架”、“打架伤和气”之类的,但是就没有一个是真的去拉架的,只是站在二人中间,甚至还有几个人在两人背后偷偷的推几把。 小翠是个明眼人,看出了贾为善的尴尬处境,走上前去把刘显名的胳膊藏进了自己的怀里,小嘴凑到刘显名耳边,把酥到骨子里的声音送到了刘显名的耳朵里:“刘大人,奴家才刚见到大人,还没和大人好好喝几杯酒呢,这夜色可不早了。消消气,消消气嘛。” 小翠这边刚安抚完刘显名,又转头对贾为善做了一个万福,开口说道:“贾大人大人有大量,这进了门的都是客,贾大人不看在奴家的面子上也要看在这酒舍老板的面子上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莫要伤了大家伙的和气。” 说罢还跟贾为善偷偷使了个眼色。 小翠这话刘显名听了极为受用,冲着贾为善挥挥手:“爷今儿还要陪小美人呢,懒得和你见识,快走快走,别打扰爷快活!” 贾为善见着小翠打眼色,心思转了几圈,当下对来拉架的众人拱拱手,说道:“既然小翠姑娘都这么说了,鄙人也就不再叨扰各位吃酒了,让各位看笑话了,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说罢他也偷偷撇了小翠一眼,后者轻轻挥着手绢示意他快走。 贾为善冷冷地看了一眼抱着小翠肩膀正拿下巴看人的刘大胆,对着众人又赔了几个笑脸,便转身出门走了。 酒舍里的众人本来就是奔着看热闹来的,如今架没打起来,乐趣没了一半,兴致索然的各回各桌。 刘大胆见贾为善主动离去,酒意上头的他真以为贾为善是怕了自己,只觉得此刻自己好不气派,是谁杀了十八根骨节的睚眦?是谁让整个酒舍的人都嫉妒?是谁让平时牛气冲天的贾为善都吃了闭门羹?是东城里的那些名门子弟吗?是那些成名已久的老江湖吗? 都不是,这人可是他刘显名啊! 今日刘显名是真的显了名,他想到自己再攒一些钱就可以去东城区买一间小院子,还能疏通疏通关系让自己去那些大家族里当护院,说不准还能找个漂亮丫鬟做妻子,从此再也不用和外面山里那群小怪物一起与睚眦拼得你死我活,那贾为善当初在自己脸上留了一刀,像是斩了自己一半的面子,今日自己也终于让贾为善吃了一次亏,心口里那团浊气此刻终于吐了出来,现在好不痛快。 刘显名一步高高抬起迈到了桌子上,一手端着酒樽,一手振臂一挥:“诸位,方才之事是我与贾为善二人的事,没想到竟败了各位的兴,这样,今晚所有的酒钱我都包了,各位敞开了喝,我先敬一杯给大家赔个不是!” 刚坐下的众人听见刘显名要包了今天晚上的酒水,又都站了起来,喝了酒的人就喜欢参活这种热闹的事,于是不管是认识刘显名的还是不认识刘显名的,都围在刘显名站着的那张桌子旁,举着杯里的酒大声地喊着刘显名的名字。 刘显名站在桌上看着桌子旁围在一起大声呼喊自己名字的人们,万丈豪情从胸中荡出,眼眶也悄悄的泛起了红。 哪个少年没有一个英雄梦?哪怕不是在战场上而是在这酒场上。 刘显名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没有第二次机会像今天一样风光了,轰饮酒垆,吸海垂虹,这是他小时候听侠客传记时的梦想,但随着年岁的流淌深埋在了过去,没想到今日又被挖出来的时候,竟还如幼年时一样的熠熠生辉。 小翠在人堆外看着人群中间站在桌子上抬头喝酒的刘显名,觉得今天的他和往日有些不一样,往日里的刘显名活得小心翼翼,不在人前出风头,对待别人的嘲笑和挤兑也总是赔着笑脸逆来顺受,就算是脸上挂着那道长长的吓人的刀疤也没有给他增添哪怕一丝丝的威严,可今日刘显名都敢站到桌子上面跳舞了,就算是有今日喝了很多酒的原因,但换做往常,借刘显名八个胆子他都不敢这么做。 是什么给了刘显名挺直腰杆的底气呢? “就当是酒!”小翠心想。 毕竟今夜这一间酒舍里所有的灯都是为刘显名一人而亮。 第7章 城外有瘦虎(七) 不凉城虽然是华胥西苑里唯一的一座城,可是城外的小村落却有不少,大部分愿意自己跑进华胥西苑的人都不太正常,怪人自然不愿意和怪人住在一起,那样只会相看两厌,因此城外的平原上独门独院的房子并不罕见。 在不凉城的正北方十里处有一个不小的药田,药田后有一座同样不小的七进宅院,宅院的主人是一位在华胥西苑里住了很久的医生,名叫司徒济世。 和这地方的其他人一样,司徒济世也是一位怪人,他从不准外人进他的后院,甚至前院里除了几个佣人外也鲜有人出入,但他本人却经常到宅院外的药田耕作药物,到不凉城中治病救人更是常事。 医生总是受人尊敬的,尤其是在他真的能起死回生的时候。 所以司徒济世的面子很大,大到从东城区里大家族的族长到西城区外遍地的流民,没有人会驳他的面子。 在药田与宅院之外还有几座小楼,这里住着的是司徒济世请来的幕僚,这些人既是护院,也是猎人。 正所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司徒济世医术再高也要有药材才能治病,而在华胥西苑这破地方,药材自然少不了深山里的睚眦。越厉害的睚眦往往意味着更珍贵的药材,所以司徒济世也借着自己的名声张罗了一批猎睚眦的好手用来为自己寻找药材。 在这几座小楼的南方一里远处,刘显名正在原地焦头烂额地转着圈。 他从酒馆里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下午,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忘得一干二净,还是从小翠嘴里才得知昨晚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当他听到自己当众挑衅贾为善的时候就再也坐不住了,说什么都要赶紧找贾为善赔礼道歉。 还是小翠及时拦住了刘显名,说你这副样子怎么去道歉。刘显名低头看看自己凌乱不堪的衣服和乱糟糟的头发,也觉得不太合适,道歉还是要沐浴更衣才显得正式,于是他向小翠道过谢之后转身就要离去,可小翠又把他叫住了,跟他说你先别忙着道谢,先把昨晚上欠下的账结了。刘显名一拍脑门,恨不得回到昨天晚上给自己两耳光。 那天晚上刘显名让大家敞开了喝,那酒馆里的人也都是性情中人,也都没有跟刘显名客气,是真的敞开了喝,刘显名醒过来的时候脚边还有几个人打着呼噜睡得正香呢。 这酒喝是喝舒服了,觉也睡舒服了,这酒钱也令酒馆的老板舒服极了,只有刘显名在掏钱的时候一阵肉疼,但是相比起贾为善而言,这点酒钱根本算不得什么所以尽管很不情愿,他还是利索的把账结了赶紧回到了家中。 在家里又睡了一宿彻底醒了酒之后,这一大早便沐浴更衣,穿戴得整整齐齐来到了药园外,在心里打了好几次草稿但还是没想好要怎么跟贾为善道歉,这可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急得他在小楼外远儿远儿的地方打转。 他之所以来这里,正是因为那贾为善是这药园里幕僚的主管。 说起贾为善,他的经历也颇为传奇。贾为善自幼习武,七八岁的时候就被一散修道人看中,收做关门弟子。贾为善天资聪慧,赶在师傅罹难前就有了师傅的八成本事,但这是好事也是坏事,师傅的早早离去让贾为善德行二字只学了一半,当力量没了约束,很快就会演化成罪恶的种子,所以没过多久,贾为善就成了当地令人闻风丧胆的恶棍。 其实按理来说外面的世界那么大,比贾为善还要凶恶的人也是多如牛毛,那些名门正派是不会有闲工夫来管他这么一个师出无名的小混蛋的,但是贾为善在武力超过了品德之后,紧接着武力又被胆子超过了,他仗着自己一张英俊的帅脸勾搭上了一个大门派掌教的孙女,这段本就错的离谱的爱情故事却意外的没有什么离谱的结局,掌教当着自己孙女的面儿把贾为善打得几乎成了一个废人,要不是那姑娘以自囚百年来求情,贾为善估计没什么机会活着到华胥西苑了。 但是掌教不会杀的人不代表门派里其他人不会杀,宗门里的小公主被人糟蹋了,门派上上下下有一万种理由让贾为善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贾为善也清楚地意识到了这一点,于是趁着腿还在的时候躲进了华胥西苑。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华胥西苑不是什么人间天堂,不然贾为善说不准真的可以在这里东山再起。 和其他大部分外来者一样,猎人成了贾为善的第一个职业。 那时候贾为善重伤未愈,自然进不了什么厉害的队伍,于是阴差阳错间年轻的贾为善和年轻的刘显名相遇了,两个人一同做起了“网”。 畏首畏尾的刘显名在队伍里只能作为后备支援,唯一的作用就是一旦有人战死,他就要上去补空出来的位置,看似责任重大,实则就是滥竽充数,因为如果连正规军都死了,刘显名上去也只是多喂饱一头睚眦罢了。 与刘显名不同,逐渐伤愈的贾为善是团队里绝对的核心,他只需要一个机会便可以东山再起。 故事到这本该趋于缓和,可华胥西苑是不允许故事毫无波折的。 两人最后一起执行的那一次行动中遇到的睚眦厉害得超出想象,杀了团队里除他们二人外的所有人,也敲碎了贾为善再年轻一次的美梦,他的右臂就是在这次行动中留在了某只睚眦的胃里。 反而那平时一点用没有的刘显名成了团队里脑袋胳膊腿儿唯一齐全的人,这绝不是因为他扮猪吃老虎,只是因为他见势不对,跑得够快而已。 对于刘显名而言,他从没有什么负罪感,自己就算上去了也是多一具尸体,自己活下来还可以照顾瞎了眼的老娘。只要剩下的人都死了,那就更没人知道自己逃走的事,自己也就不用为这种不讲义气的行为负责。 出乎刘显名意料的是贾为善活了下来,而且他显然不会认为刘显名是无辜的。谁让所有人都死了,只有刘显名还活着呢?贾为善总要找个人为自己丢掉的那一条胳膊负责。 人之异于禽兽者几希,唯重义耳,他们这个用命做买卖的行当最是讲究义气一事。 两个站在各自角度都没有错,原本又毫无恩怨的人就这样成了仇家,一个要杀另一个解气而拼了命地追,一个为了不死拼了命地逃。 但华胥西苑就这么大,再逃又能逃到哪里去呢? 于是刘显名逃到药园就再也不敢前进一步,似乎是药园里有比贾为善更危险的东西让他害怕,那贾为善可不管这些,好不容易追上的人岂有不杀的理由,拔剑便斩。 刘显名见横竖都是死,索性跪在地上大喊一声“孩儿不孝,来世再报养育之恩”,然后仰起头露出了脖子,等着贾为善的剑刺破自己的喉咙。 贾为善的剑确实斩出来了,刘显名也确实没有躲。 但是贾为善的剑没有斩下去,刘显名也没有死,因为第三个人出现了,这人正是司徒济世。 司徒济世出手打偏了贾为善手中的剑,本该斩向刘显名喉咙的剑划过了他的脸,留下了那道狰狞的伤疤。 司徒济世说刘显名乃是故人之子,并对贾为善说愿意帮他疗伤,让贾为善不要再杀刘显名。 贾为善是个聪明人,拎得清楚利弊,当场答应不再杀刘显名,并自此留在了药园做起了护院。 刘显名则是连句谢谢都没说掉头就跑,他觉得这两个人都是怪物,没一个是正常人。 逃走的刘显名死罪可免但活罪难逃,他出卖兄弟的事人尽皆知,再也没有团队要他,他也没办法为自己辩解,因为知道一切的贾为善还活着。 在那之后贾为善虽然没找他寻过仇,可见了面揶揄几句还是常有的事,如今刘显名喝醉了酒败了贾为善的面子,贾为善要真的一刀劈了他,他也没处找理。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刘显名懊恼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快步向药园外那幢小楼走去。 第8章 城外有瘦虎(八) 贾为善正坐在大厅里喝茶。 他估摸着刘显名应该也快到了,于是沏了第二杯茶,静候来宾。 果然没过多久刘显名就从门外探出头来,刚好和抬头的贾为善对上了眼,吓得刘显名赶紧缩回了头,贾为善看他胆小的样笑出了声。 不一会儿刘显名又站了出来,只不过这次没有只探出个脑袋,而是恭恭敬敬地站在门外做了个揖。 “贾兄,那日是我……”,刘显名觉得长痛不如短痛,这屋子是万万不能进的,进去了就是羊入虎穴,他已经做好了贾为善一旦有动手的迹象他就立马逃跑的打算。 “这不是刘兄嘛,快请进快请进。”没等刘显名把“多有得罪”四个字说出来,贾为善就站了起来招招手,打断了刘显名。 计划被打乱的刘显名一头雾水,想象中贾为善见到自己应该是怒发冲冠,冲自己大喊一声“你还有胆子来”之后就拔剑斩来,而自己一刻也不会停留,立马掉头跑路。可如今贾为善这么客气,刘显名好不容易在肚子里打好的草稿没了用武之地,一时间忘了要干些什么。 “嗯?贾兄,我这次是来道歉的。”刘显名赶紧再次拱手表明来意。 贾为善直接从桌后绕了出来大步地走向刘显名,在刘显名疑惑而惊恐的眼神中用剩下的那条胳膊揽住了刘显名的肩膀,推着他向屋里走去,“这么多年了,刘兄还是第一次来药园找哥哥我,快进来喝杯茶。” 刘显名只觉得肩膀上的那只手像是铁做的一样结实,让他毫无反抗能力,只能就这么被贾为善推着坐到了屋子里,面前的茶几上还放着一杯刚沏好不久的茶,腾腾地冒着热气。 刘显名没敢真的喝茶,见贾为善也在旁边坐下,又开口说明自己的来意:“贾兄,我这次来真的是奔着道歉来的,前天晚上喝了太多的酒,实在是喝糊涂了,说了很多胡话,但那都是醉话,您可千万别往心里去。” “刘兄这是哪里的话,咱俩是认识多年的兄弟,当哥哥的怎么会把玩笑话当真呢?”贾为善面带笑容,轻言细语的说道。 刘显名虽有些奇怪贾为善为何突然之间变得这么好说话了,但是见他真的没有动手杀自己的意思,悬着的心也放下了,捧起跟前的茶水抿了一口。 “就是不知道刘兄口中所说的那群小娃子的事是不是真的。”贾为善话锋一转,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语气里又透出冰冷的气息。 刘显名心里暗道一声不好,这茶水他就知道不能碰,他连忙放下茶杯,猛地站了起来,双手抱拳,“贾兄,那些小怪物是我从西边的深山里带回来的,无父无母,有几个还长相怪异,不像是人。至于那断臂再生,也是我亲眼所见,断不敢欺骗贾兄。” 笑容又回到了贾为善的脸上,他挥挥手示意刘显名坐下,“刘兄弟不要着急,坐下慢慢说。以你我二人的交情,我自然不会觉得你在骗我,只是这事情实在太过荒谬,没有亲眼见过我自然是不敢相信。” 刘显名听出了贾为善话里藏着的话,连忙说道:“下次我带着那群小怪物杀睚眦的时候,若是贾兄有时间,能否劳烦贾兄赏脸随我一同去看看呢?” “好啊!到时候你只管告诉我,哥哥我一定到!”贾为善答应得很利索,这本就是他想要的结果。 刘显名的目的已经达到,深知此地不是久留之地,于是便向贾为善道了别。 “刘兄弟别着急走啊,这是第一次进药园,我带你逛逛?”贾为善客气道。 “不用了不用了,我还有一些琐事要处理,就不劳烦您照顾了”,刘显名似乎很是抗拒药园,稍稍犹豫了一下之后又问道:“不知那司徒神医可在园子里?” “在是在,只不过闭关了,出关可能要等到秋天了。怎么了,你有事找他?”贾为善回答道。 “没有没有,我又没生病,能有什么事找神医呢?不打扰了,日后我再来通知您。”刘显名连连摆手,深深地鞠了一躬后,任凭贾为善说什么也不留了,小跑着离开了药园。 贾为善没有多去在意刘显名为何如此惧怕司马济世,他的注意全放在了刘显名口中的那些孩子上,他想知道那些孩子是不是有什么特有的法门能够断臂再生,若真是这样的话——他摸了摸自己空空如也的袖管——说不定自己熄灭了的梦能第二次重燃。 ---------- 仲乙实在没想到下一次的狩猎会来得这么快。 以往总是要嚼几天草根才有活干,但这次仅仅过了七天时间,刘显名就又找到了他们。 胆小如鼠的刘显名在他们面前又变成了那副凶狠残暴的模样,全然不像别人眼中那个畏首畏尾的人。 与以往只说一个时间地点不同,对于这次任务,刘显名说了很多。 他说由于这两次狩猎间隔太短,探子很难找到一个像样的厉害睚眦,只能找到一只差强人意的,要杀它并不是什么难事,但是由于这次有一个大人物要来莅临指导,所以这场仗一定要打得好看,打得惨烈,最好每个人都能负点伤,就算是演也要演出来战斗的艰难。 仲乙很不能理解,为什么要故意地去受伤,受伤多疼啊,再说为了伤口能好得快一些自己要多吃很多东西,本来能多撑几天的粮食可能就要打对折了。 但他也只能照做,因为过去这几年里一直是刘显名说,他们做,如果不做那就会受更多的伤。 这次捕猎的计划和以往的并无两样,顾西楼在树下做“饵”,仲乙、季丁等人在树上候着做“网”,静候睚眦的到来,刘显名和赶过来的贾为善二人则在远处的树上藏着。 没有等待太长时间,睚眦就如计划中的那样落入了陷阱里,这只睚眦个头不大,在黝黑皮肤的外面甚至还长着白色的绒毛,看起来甚至还有些可爱,完全不像其它睚眦那样凶气逼人。 顾西楼熟练地把手中的短棍塞进了睚眦的嘴里,随后拔腿就跑,仲乙骑在睚眦背上勒住它的脖子,其他几人也顺利的把睚眦的腿捆住,没费什么功夫就制服了睚眦,远处的季丁也已经挥起了刚锥,几个呼吸之后这头睚眦就会命丧黄泉。 本来不出问题是好事,但是放在现在不出问题就是最大的问题。 树上的刘显名有点着急,他把贾为善叫过来可不是让他看这帮孩子在这头屁大的睚眦身上耀武扬威的,于是在树上出声喊到:“快动手!” 贾为善听到之后侧头瞥了他一眼,刘显名立马解释说:“不好意思,稍有点激动。” 贾为善对于刘显名这副模样不做评价,他发现这帮孩子确实不一般,他们各自分工明确,行动利索,出手果断,虽说这只睚眦不是什么厉害的东西,但一群十三四岁的孩子能如此高效地合作已然实属不易。 仲乙等人自然也听到了刘显名的话。仲乙明白他这句“快动手”不是让他们快点杀了睚眦,是让他们快些见点红。 这个事情其实并不好办,这群孩子里除了仲乙和季丁外,其余几人都有些愚笨,甚至都不会说话,别看他们一起听刘显名说了许久的计划,但他们是否真的听明白了是要打一个问号的,而季丁则根本不可能平白无故地在自己身上开一个口子去浪费自己的口粮。 骑在睚眦背上的仲乙看着已经举着刚锥冲过来的季丁,不由地一声叹息,心想这苦到底是要自己吃了,他装作抱不住的样子,一只手从睚眦脖子上松开,又恰到好处地塞进了睚眦的嘴里,那睚眦的牙齿又恰好地咬住了仲乙的小臂,于是仲乙的小臂上便顺理成章地开了几条血槽,鲜红的血溅射在睚眦的白毛上,极其显眼。 季丁手中的刚锥也恰逢时机地到了,没受到什么阻碍就刺入了睚眦的喉咙,随后季丁握着刚锥一搅一送,刚锥顺着气管直刺入睚眦的肺里。 一招得逞,季丁猛地拔出了刚锥,鲜红的血水顺着睚眦脖子上拳头大的口子不断地喷出来,不一会儿睚眦就躺在地上彻底地断了气。 刘显名和贾为善从树上跳下来,刘显名亲自动手去收拾起了睚眦的尸首,把这头睚眦仅有五根骨节的脊椎剖了出来,然后指着仲乙说:“你过来,把这个给贾大人送过去。” 仲乙走过去拿起脊椎骨送到了贾为善的面前。 这是仲乙第一次见到贾为善,后者看起来是一个和气的中年人,随风摇摆的一只袖子丝毫不影响他的亲和力,和长相狰狞的刘显名比起来那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仲乙低着头,双手捧着脊椎骨高举过头顶,怯生生地叫了声“贾大人”。 贾为善并没有把脊椎骨拿走,而是伸出手来握住了仲乙的胳膊,翻看起了他胳膊上的伤口,刚刚才划开的口子上已经长起了新肉,这让贾为善笑得更开心了,他伸手摸了摸这些伤口上还有些细嫩的新皮肉,大笑着拍了拍仲乙的头,连说了三声好,从袖中拿出一柄三字华胥刀塞到了仲乙的手里,随后接过那根脊梁骨转身离去。 刘显名见贾为善走了赶紧跟了上去,路过仲乙身边的时候,抬脚踢了仲乙屁股一下,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算你识相”。 仲乙摸了摸被踢疼的屁股,又摸了摸刚刚被贾为善拍过的脑袋,心想这次自己应该没有做错事,这个第一次见面的贾大人摸了自己的头,还给了自己一个长的像刀的东西,刘显名踢自己的那一脚也没有以往那么的用力,想来自己应该是没做错的。 另一只手摸上了仲乙的头,把本就乱糟糟的头发揉的更乱,这只手是顾西楼的。 他不知又从哪个角落里跑了出来,取笑道:“没看出来你还挺会演的啊?” 仲乙脸有些红:“我是真的没力气了。” 顾西楼懒得去拆穿他,反倒是看着逐渐远去的两道背影问道:“那人是谁啊?” 仲乙摇摇头,“不知道,但是看着不像是坏人,他还给了我这个东西。” 仲乙摊开手,掌心上正放着那柄三字华胥刀。 “这是什么东西?”顾西楼拿起来看了看,敲了敲,又咬了咬,然后摸了摸刀口,疑惑的说:“这刀也没开刃啊?” “没开刃吗?”两颗小脑袋凑到了一块,孩子们总是对没见过的东西充满好奇,“不过这么小的刀就算开了刃也没用啊,拿来切什么呢?” “先拿着,有机会打听打听。” 仲乙就这样收下了他漫长人生里的第一笔钱。 第9章 城外有瘦虎(九) 贾为善很开心,脚步走得飞快,刘显名也快步跟在一旁,“贾兄,我没说假话,那些小怪物确实能自愈伤口。” “你收养了他们这么长时间真的没有发现他们为何能有这般能力?”贾为善不再怀疑刘显名的话,转而好奇这神奇能力的来源。 “我本以为是他们习有什么特殊的功法,但我没在他们身上感受到任何灵气,看他们出手也是毫无章法,想到哪一出是哪一出,全凭本能,对这世界也没有任何的了解,不像是有什么厉害的背景。” 贾为善皱起了眉,“如果不是因为什么功法,那说不定他们不是人而是妖,如果是妖的话就都能解释的通了,但妖的寿命和修炼时间都很长,少有幻化成小孩子模样的,而且华胥西苑这么偏的地方,怎么会有妖呢。” “华胥西苑这鬼地方什么不可能,万一他们就是天赋异禀,生下来就这样呢?”刘显名是地地道道的华胥西苑本地人,从未见过妖,自然不相信仲乙他们是妖的这一套说辞。 “这样,以后他们每次出手你都告诉我,我再细细看看是不是某种没有注意到的功法,等到司徒神医出关了,我去找他问问,他见多识广,多半会有答案。” 刘显名听到司徒济世的名字,又有些畏缩:“司徒神医还知道这个?” “他不知道你知道?滚一边去。”贾为善白了刘显名一眼,把手里的脊椎骨甩到刘显名脸上,加快脚步走了。 “贾兄慢走不送!”刘显名在贾为善背后鞠了一躬,看着贾为善远去的背影,终于松了口气,贾为善对谁好奇他不管,只要不对自己好奇就行。 刘显名拿着脊椎骨向城里走去,他得先回家见见老母亲,跟她报个平安,母亲天天为他在圣母像前祈福,自己要是真出了事,不知道母亲会不会把那圣母像摔了。 之后他得再去把这不值钱的脊椎骨换些零钱,喝个酒放松放松,他已经好几天没见到小翠了,如今贾为善的事情算是暂告一段落,他有些想念小翠凝脂般的肌肤和她身上那淡淡的香味了。 “这就是钱啊!”仲乙看着手里这柄没开刃的精致小刀,他瞧不出这是什么材质,只看到两面都刻着字,但他和顾西楼都不识字,不知道刻的到底是什么。 “他们说这种钱叫刀币,是修道者用的,上面刻的字越多越值钱。”这消息是顾西楼去找流民打听来的。 兄弟二人此刻又躺在护城河外的老地方晒着太阳。 “钱什么都能买到吗?”仲乙很是好奇。 “他们是这么告诉我的,你能买到吃的,穿的,用的,还有许许多多其他的。”顾西楼躺在草地上叼着长长的杂草,半眯着眼很是惬意,“你有什么想买的吗?” 仲乙仰起了头认真地思考了起来,那天刘显名在贾为善走后回来了一趟,心情很是不错,发给他们的食物比以往都要多,加上之前剩下的足够他和顾西楼撑一个多月。他又低头看看自己,现在正是芒种时节,远处沿着护城河两岸的田里有不少人正在种着稻子,天高气爽,和煦的风拂过他的脸,虽然身上只有几片破布,可他却并不觉得寒冷。 “没什么要买的,现在有很多吃的,也不需要寒衣。”仲乙摇摇头。 “那就留着呗,到了冬天还能买件厚衣裳。”顾西楼被温暖的大太阳晒着早就昏昏欲睡,此刻翻了个身,再也坚持不住,沉沉地睡了过去。 仲乙没了说话的人,只能独自坐着发呆。 不凉城的西城门突然热闹了起来,仲乙抬头望去,正是慕家的人又出城了,城外的老百姓都在向慕家的人打着招呼。 那日见到的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也在其中,她挣脱了大人的手,跑到路边的小摊上东瞅瞅西看看,一刻也停不下来。 仲乙看见小丫头在前面跑,老妇人在后面追的场景不自觉地又笑了起来。 小丫头在人群里窜来窜去终于躲过了后面追赶着她的老妇人,待她跑出人群之后已然来到了河边,一抬头就看见了河对岸的仲乙和顾西楼。 小丫头觉得这两个人什么都没变,一个人躺在地上,一个人坐在地上,躺着的人一样在睡觉,坐着的人还是呆呆地望着河这边,要不是二人身上的衣服更破旧了,小丫头都怀疑这两个人在这半个月里从来没有动过。 小丫头回头瞧了瞧,没有见到老妇人的身影,于是露出狡黠的笑容,赶紧转过身子踮起了脚朝仲乙挥了挥手。 这姑娘和半个多月前也是一模一样,一样梳着双丫髻,一样的活蹦乱跳,一样的漂亮,除了身上换了一件淡绿色的采衣外,就连踮着脚向仲乙招手的模样都没有变。 仲乙看到小丫头冲自己招手,也不自觉的冲小丫头挥了挥手。 小丫头见这次仲乙终于有了回应,便将两只小手拢在嘴边,前倾着身子向仲乙大声喊着什么。 二人之间的护城河其实并不算窄,小丫头也没什么力气,仲乙在这边是一个字都没听到,小丫头想说的话都被呼呼的风声盖了过去。 仲乙还是第一次觉得这和煦的风似乎吹的有些太烈了。 小丫头见仲乙没听到,深吸了一口气,正打算再喊一次,那个衣着端庄的漂亮女人却不知何时出现在了小丫头身后,一把将小丫头的胳膊抓住了。 那女子伸出一根玉指竖在朱唇上,小丫头立马伸手堵住了自己的嘴,那女子敲了敲小丫头的脑袋,蹲下身子向小丫头询问着什么。 不一会儿那女子起身向着仲乙一拱手,“两位小哥,小女尚幼,多有得罪,还望二位海涵。” 清脆好听的女声突然隔着护城河就传进了仲乙的耳朵里,让他吓了一大跳,只以为那女子是天仙下凡,连忙起身,向着母女二人拱手道,“没有没有,您女儿从没得罪过我们。” 仲乙说罢才意识到自己正常说话的声音对面不一定听得到,又大吼着说了一遍,也不知道那河对岸的仙子听到了没有。 不过那河对岸那女子想必是听到了,因为她轻轻地拍了拍身边小丫头的脑袋,小丫头赶忙学着母亲的样子也弯腰拱了拱手。 那老妇人也从人群中挤了出来,宠溺地揉了揉刚刚被母亲教训过的小脑袋,和小丫头的母亲一人一只手牵着小丫头走远了。 睡梦中的顾西楼被突然传来的大声嚷嚷吵醒了,一抬头正瞧见仲乙对着河对面行礼,就往河对面看去,正好看见两大一小三个女人的背影,翻了个身又躺下了,“有什么好看的,又没我妹妹好看。” 仲乙才不理会顾西楼的胡言乱语,他缓缓坐下,只觉得惊奇,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世上原来真的有仙子,不过想想也的确这样,如果世上没有仙子,那小丫头这样漂亮的小姑娘又是如何来到这世上的呢? 仲乙看见远处那小丫头还在田里玩耍,而她那位漂亮的母亲正在和田里的农夫说着什么,大家脸上都挂着笑容。 仙子果然很受人爱戴,仲乙又有了自己的感悟。 “真好啊,”仲乙捏了捏掌心里的华胥刀,心想着自己竟然有了这种可以买到世上所有东西的好宝贝,又想到那个踮着脚向自己挥手的小姑娘,嘴角悄悄地弯了起来。 “真好啊!”他轻声呢喃着。 第10章 渐有秋风起(一) 夏天渐渐步入了尾声,日子也莫名其妙地好了起来。 自从贾为善出现之后,刘显名每次分给那几个孩子的食物多了不少,在充足的食物下,就连季丁这样的人也开始或真或假的受些伤,所以尽管捕猎相比之前频繁了许多,但是他们的生活反倒变好了不少,仲乙和顾西楼已经很久没有嚼过草根了,至于打野兔子这项活动倒是保留了下来,顾西楼戏称其为“改善伙食”。 于是在立秋后的第一天,仲乙和顾西楼就藏在了灌木丛里等着那一只运气不好的笨兔子送上门。 二人刚刚经历了一场不算特别艰险的战斗,他们没费什么力气就把那头落了单的睚眦摁住了,随后在季丁的倾情演出之下仲乙并没有成为负伤的那一个,再次姗姗来迟的刘显名和贾为善草草的收拾了战场之后就离开了,天色尚早,两人顿时就没了事情可做。 正巧赶上今日惠风和畅,秋高气爽,徐徐秋风轻抚过山冈,是在秋天连日的大雨到来之前少有的好天气。闲来无事的顾西楼说在这样的天气里要是不去抓只胖兔子烤了解解馋,那实在是浪费老天爷的一番好心,于是二人一拍即合,结伴进了山林,在两人经常抓兔子的地方设了陷阱之后,就藏在了远处的灌木丛里,等待着那只命里注定在今日有血光之灾的倒霉兔子。 两兄弟等了许久也没有把兔子等到,反倒是等来了两个大活人,正是先他们一步离开的刘显名和贾为善,不知道他们为何又绕了回来。 听到二人说话的声音从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仲乙和顾西楼吓得屏住了呼吸,又往树丛里躲了躲,一动也不敢动。 “你确定你把所有你知道的东西全部都告诉我了?”贾为善略显焦急地低声向刘显名问道。 “贾兄,这几个月里我把自己的脑子都快翻烂了,所有能记起来的都告诉你了。”刘显名也很为难,贾为善最近这些时日每天都揪着他问东问西,同一个问题过几天还会再问一遍,他的回答只要前后有一点差别,贾为善都会深究到底,直到他给出合理的解释为止,实在是让他焦头烂额。 “看来问题只能是出在他们口中的那个破庙里了,只是这深山密林这么大,又满是睚眦,想找到一间不知是否还在的破庙谈何容易啊!”贾为善这几个月里见识到这群孩子的神奇能力之后,是又羡慕又恨,羡慕的是他们受了再重的伤都能很快地痊愈,恨的却是他自己始终找不到这份神奇力量的来源,他甚至借着帮他们看病的理由挨个摸了骨把了脉,也没能看出个所以然来,“如果实在不行,只能请司徒神医出面了,再过几日他就出关了,到时候我请他来看看。” 刘显名一听到贾为善说司徒济世要出关了,顿时有些害怕,“贾兄何必这么着急呢?说不定明天再看看就能有所发现呢?” “还看看?今日看看,明日看看,再看下去都什么时候了,你能等我可等不了,这华胥西苑的结界可就要破了,到时候内外一通,外面可还有整整一个门派的人要来杀我,我如果不早点把胳膊长回来,那不是等死吗?”贾为善没好气地说道,这种一天天等死的滋味可不好受。 “什么?华胥西苑的结界要破了?”刘显名闻言有些恍惚,他不太敢相信,他祖上几代人都是土生土长在华胥西苑,对外面大千世界的印象除了从人们口中听到的故事以外,就没有任何的概念。 “短则十年,长则二十年,这华胥西苑的结界一定会破。”贾为善斩钉截铁地说道,他一想到外面那整整一个门派的仇人就头疼。 “此话可当真?”刘显名仍是不信。 “你不想想,若不是很快就能出去,东城区里那些大家族会放着满山的睚眦不去管,只待在不凉城里安心修道吗?他们若是真要在这里面待上成百上千年,他们一定会出手去清缴的,现在一个个不动声色,不就是不想牺牲自己的人手吗?外面的那些人可不是这里这群没有脑子的睚眦,他们才是真正杀人不眨眼的恶徒,和他们比起来,这些睚眦可真算得上是慈眉善目。”贾为善说道。 “我一直以为那是因为剑门关有那群素梨人守着,这些大家族才不会出手。可是……可是那些大家族不还总把自家的孩子送去剑门关历练吗?”刘显名神色黯淡,贾为善的话让他长久以来形成的观念受到了严重地冲击。 “素梨人就是一群疯子,只不过他们愿意守在剑门关,所以在老百姓嘴里名声好些,大家族愿意让自家的晚辈去剑门关,也不过是想讨些民心回来,他们派去剑门关的那些个小孩子没几年就会回到家中,哪能真让他们和素梨人一起去玩命呢?”贾为善冷笑一声,似乎对这些大家族的做法很是不屑。 “素梨人守着剑门关,护着整个不凉城,怎么会是疯子呢?”刘显名低着头皱着眉,少有地反驳了贾为善说的话。 贾为善见刘显名神情恍惚,又给他来了一刀:“我问你,你现在知道了华胥西苑结界将破,要不了多久你就可以离开华胥西苑,离开这群荒山里的睚眦,再也不用过这种要拿命去搏的买卖,你会怎么做?” “我自然是不再干这个营生,在不凉城里随便找个轻松活儿,等到结界消失那天,就带着我娘一起离开这里。”刘显名想都没想,如是说道。 贾为善点点头,拍了拍刘显名的肩膀说道:“你看,正常人都是这么想的,那素梨人里厉害的人不少,怎么会不知道华胥西苑的结界就要消失了这回事呢?可他们还是非要死守在剑门关,非要跟那些睚眦玩命,他们不是疯子是什么?” “可是……”刘显名想再说些什么为素梨人辩解一下,可他翻遍了自己的脑子也想不出任何理由。 这时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传来,原来是一只不长眼的大胖兔子掉进了仲乙和顾西楼做好的陷阱里。 刘显名一眼就看到了那只大兔子,瞬间就忘了刚刚和贾为善的对话,大笑着抓住兔子那对儿长长的耳朵将它提了起来。 贾为善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对刘显名说道:“我说你为什么说个话还偏要带我来这个荒郊野岭鸟不拉屎的地方,你就为了这个是吗?” “贾兄这话可就不对了,这陷阱可不是我做的,是那群小怪物里的两个人做的,别的不谈,那俩人抓兔子还有一手的。”刘显名最擅长的事情就是自己安慰自己,他已经完全从华胥西苑是否还会存在这样的大事里跳了出来,看着手里扑腾着腿的兔子呵呵傻笑。 “连小孩子的兔子也抢,你真是……”贾为善摇摇头,扭过头去不想再看刘显名哪怕一眼,“你最近注意着点,别让这群孩子死了,等司徒神医出关了,我就去问问他老人家该怎么办。” “好说好说,贾兄你要兔子吗?这兔子你拿去炖菜。”刘显名嬉皮笑脸地拎着胖兔子递给了贾为善。 “谁要你的烂兔子,滚滚滚!”贾为善再也不想和这个人多说一句话。 刘显名追着贾为善身后逐渐走远了,灌木丛里藏着的两兄弟也终于松了口气。 仲乙很是郁闷,他没想到自己和顾西楼抓兔子的这个风水宝地早就被刘显名发现了,怪不得自己有几次明明发现陷阱被踩了,却并没有看到猎物,原来都是被刘显名抢了先,今日又眼瞅着快要到手的兔子被刘显名横刀夺爱,他就更是恼怒。 至于那什么华胥西苑结界就要消失,什么大家族留有私心,还有那剑门关上的什么素梨人,都是他第一次听到的东西,他听不明白,那些事情离他太远,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反倒是那只肥硕的兔子没了,实在是令人可惜。 与没心没肺的仲乙不同,一旁的顾西楼在听了两人的对话之后便陷入了沉思。 从未在顾西楼脸上出现过的凝重浮现在了他的脸上,他蹲在地上,若有所思,不一会儿似乎是想出了答案,起身对自己说了一句:“时间不多了。” 仲乙点头附和道:“时间是不多了,要是再抓不到兔子,晚上就只能吃面饼了。” 说罢仲乙便起身去重新布置了陷阱,回到灌木丛里重新拉着顾西楼蹲了下来。 好在今天运气不错,两人没等多久就又有一只傻兔子步了它远房亲戚的后尘,一头扎进了陷阱里。 “时间这不是还有很多嘛!”仲乙很是开心,按照以往的经验,一天能捕到两只兔子这种撞大运的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今天可真是个值得纪念的好日子! “不,”仲乙挠了挠手里的兔子,在心里修正了自己的说法,“是最近都是好日子。” 第11章 渐有秋风起(二) 华灯初上,不凉城里的家家户户陆陆续续都点上了蜡烛,点点烛光透过窗纱照亮了不凉城的夜。 那只肥硕的兔子此刻正安静地趴在刘显名家中桌子上的一只盘子里,一条后腿在刘夫人的碗里,而它的脑袋已经被刘显名啃得面目全非。 回到家中的刘显名就像变了个人,他边吃边讲,绘声绘色地说着最近不凉城里的趣事。 “那家药房的老板前几日关了店门,有人看见他院子里又闪起了火光,众人都怀疑是老板重新开炉炼器了,就连东城区都来了几个踩着飞剑的人想要向老板询问一些详情,嘿!您猜怎么着?”刘显名撕下一块兔肉塞进了嘴里,“那老板根本就不理他们,足足晾了他们一整天,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笑话,那几个大家族的年轻子弟心高气傲,怎么可能受得了这种气,拔剑就破门硬闯,谁知道那老板不仅仅炼器炼得好,修为也是极高,三两下就把几人打出了门外,还说什么‘这法器炼出来我就算是毁了,你们几家也别想拿到’,躺在地上的那几个大家族的子弟还不服气,说自己家里的长辈是不会放过老板的,谁知那老板真是当世英豪,直接拂袖转身走进了店里,过了半晌里面才传来了老板的声音:‘你让那几个老东西给我把门修好了’。” 刘显名越说越起劲,情不自禁地站了起来,仿佛自己就是那日风光无限的药店老板,“那几个人回去之后第二天就又回来了,只不过这次一个个就像是霜打了的茄子,再也没有了那股嚣张跋扈的气劲,拿着上好的木料把药店店门修好,又在门口跪了一整天才灰溜溜地走了,可真是解气。” 刘夫人含笑听着,她其实并不能听明白儿子在讲些什么,自从眼睛瞎了之后她就很少出门,除了偶尔参加木兰教教众的集会以外,几乎都呆在家里,不凉城里的大事小事都是通过刘显名的嘴知道的。 在刘显名描绘的故事里,不凉城是一个充满烟火气的城市,东城区的大家族和西城区的老百姓互相关照,人人安居乐业,西方山里虽有猛兽,但是并不可怕,因为通往深山的唯一通道剑门关有一群素梨人守着,所以从没有猛兽袭击村民的事情发生,城北还有一个大大的药园,药园的主人是悬壶济世的神医司徒济世,刘显名子承父业,正是在这座药园里做护院。 “离药店老板上次炼制法器可是有七八年时间了,不知道这次出手会有什么样的神兵现世,想必这不凉城里又要有一阵的腥风血雨了。”刘显名站在月光照亮的门口,背着双手,颇有一副看穿天下局势的姿态,好似他才是那个处于风口浪尖的核心人物。 “话说回来,这次会不会是因为我那根十八节的脊梁骨才让药店老板重新开炉炼器的?”刘显名越想越觉得是这样,他把那根脊椎骨卖给老板才刚刚几个月,老板就突然开始炼器,这世上哪里会有这么巧的事。 得出此结论的刘显名第一次感受到了本该只有大人物才能在这场多年不遇的大事中得到的参与感。 “刘显名啊刘显名,这是个好兆头啊,照这个势头下去,让全城的人都认识你也不过就是时间问题了,你可要争口气啊!”刘显名挥挥拳头,自己给自己暗暗地打气。 刘夫人见儿子嘴不停地说了很久,双手在桌上探了探,摸到了一杯茶水,出声唤道:“显名先别说了,快坐下喝口水。” “哎,娘,”刘显名应声坐了回来,接过刘夫人递来的茶碗喝了一口,看了看盘子里剩下的半只兔子,又看了看对面的刘夫人,顿了顿出声问道:“娘,如果有一天我们能从这里出去,您有什么想要做的事吗?” 刘夫人愣住了,反问道:“从这里出去?我们是要搬家了吗?” “嗯……也算是搬家,假如有一天我们要离开不凉城,去到其他地方,那可不就是要搬家吗?那时候您有什么想要做的事吗?” 刘夫人放下了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说道:“显名啊,我不想走,这院子是我和你爹成亲的时候他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住了这么多年都住习惯了,现在虽然你爹爹在外面跟着木兰教四处拯救众生,但是再过些年,等到他年纪再大一些,他一定还会回来的,到时候发现咱娘俩都不在了,他会着急的。” 刘显名张了张嘴,刘夫人的话让他接不上茬,只能默默地喝着碗里不再热的凉茶。 刘夫人接着说道:“但要是说起我想要的,其实有一个不用离开这里也可以实现的。” “娘您说,只要我能做得到,我就一定给你办到!”刘显名信誓旦旦地说道 可刘夫人却没有继续说下去,把两只手盘在一起,干裂地嘴唇开开合合了好几次,才终于还是把想说的话说出了口:“我说显名啊,你也老大不小了,啥时候能让娘也抱抱孙子啊?” 刘夫人的话让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的刘显名猝不及防,他顿时局促了起来,“娘,这……” “显名啊,你白天的时候总不在家,你是不知道,隔壁你王姨总是抱着她的孙子来串门,诶呦,那小可爱,大大的眼睛圆圆的脑袋,还扎着小辫儿,在屋里迈着小脚丫晃啊晃的,别提多讨人喜欢了。” “您看的到嘛,就大大的眼睛,还晃啊晃的,王姨说什么您就信什么,说不准那孩子眼睛小的很,也丑的很,说不定还是个瘸子呢!”刘显名小声地表达着抗议。 “诶我说你小子,老娘我看不见我还摸不到吗?你娘我除了眼睛不好使其他哪都好使,还说人家小孩子丑,你也不瞅瞅你自己,你爹年轻时候也是十里八乡的俊少年,老娘我费了多大工夫才把你爹抢到手,谁知道怎么生了你这么个东西。”刘夫人用筷子敲了敲碗,骂起自己儿子来丝毫不留情 。 “我长得丑怎么了?我不会找个长得漂亮的俊媳妇儿吗?让她给我生个漂亮孩子”刘显名站了起来,理了理自己的头发,似乎并不是很满意母亲对自己样貌的评价。 “你就吹牛,我再给你几个月时间,要是到了今年年底你还讨不上媳妇,过完年我可就要找几个媒人给你说亲了,门外那条街走到尽头的那家姑娘我看就不错,做的一手好菜,街坊邻居都夸她贤惠。”刘夫人对自己儿子的婚姻大事很是上心。 刘显名一听母亲提到的是路尽头那家的姑娘,他便一阵地哆嗦,“那姑娘确实是做的一手好菜,可她不仅会做,还更会吃,看起来比我还壮,我可不敢娶她。” “呦呦呦,你还嫌弃人家,人家不嫌弃你就不错了,还有那家,老李头家的孙女儿,文文静静的,看着就像是个贤惠媳妇。”刘夫人掰着指头一个个地数了起来。 “诶呦,是文文静静的,那不是因为她不会说话吗?她要是会说话,我保准她比那鸭子还吵!” “怎么说话呢?你是笑话人家是个哑巴是吗?你怎么不笑话你老娘是个瞎婆娘呢?” “这,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还有那个,村西口那家……” 刘显名能说话的本事多半源自于刘夫人,二人都是不说话则已,一说话就拦都拦不住的人,刘夫人这一开口,就絮絮叨叨了一个时辰,把西城里所有适龄的姑娘介绍了个遍,刘显名几次想插嘴打断都没有成功,最终只能以夜深了要歇息为借口匆匆收拾了碗筷,才逃回到了自己屋里。 刘夫人在儿子跟自己道了晚安之后并没有立刻回屋,而是独自坐在桌前,直到听见屋里传来刘显名的鼾声之后才起身,轻车熟路地来到了圣母像前,熟练的从黑暗中摸出三根香,用火折子点燃后插在了圣母像前的香炉里,随后虔诚地跪在蒲团上,向圣母祷告道:“圣母在上,我儿显名每日做护院,免不了打打杀杀,他是个孝顺孩子,从来不跟我诉苦,不管我怎么追问,他也不告诉我他脸上那道刀疤到底是怎么来的。我不求我儿能出人头地,扬名立万,只求圣母娘娘保佑我儿显名能无病无灾,平安喜乐,长命百岁。” 说罢,刘夫人长跪在圣母像前,久久地没有起身。 等到月亮飘过了半个天空之后刘夫人才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到了门口,倚着门框,用那双看不见的眼睛望向门外,温柔地抚摸着手腕上那只碧绿的镯子。 这镯子是她成亲之时刘显名他奶奶给她的唯一彩礼。 “老头子你什么时候回来啊,咱家儿子可比你年轻时候有出息多了,你要快些回来,要是回来晚了,咱儿子就成亲了,说不定孙子都长大了,等到孙子长大了呀,你再回来可就和你不亲了。” “老头子你可要快些回来啊,妾身腿脚也没有以前那么灵便了,你再不回来,我就不能陪你去看杏花了。” “老头子,我怕啊,我怕你还没回来,我就先老了。” “老头子,我怕等不到你回来了啊!” 清冷的月光兀自照在刘夫人身上,刘夫人则独自倚在门框上,和天上那轮孤零零的月亮一起等故人还。 第12章 渐有秋风起(三) 西边山林里的一处空地上,仲乙正趴在地上冲着一团干草堆吹着气,草堆里的火星逐渐变大,变成了火苗,仲乙又扔了两块木柴进去,还有些潮湿的木头在火里发出了噼里啪啦的脆响。 见到火越烧越旺,仲乙满意地起身蹲在一旁,把那根插着兔子的木棍架在火堆上,缓缓地转动起来。 没一会儿,香喷喷的味道就扑鼻而来,虽没什么佐料,但单纯的肉香也令仲乙馋得直流口水。 顾西楼却没把心思放在烤兔子上,而坐在一旁的大石头上发呆。 两个人好像反了过来,以往闹腾的那个坐着不动,那个不动的此刻正忙着一会儿给火堆添柴一会儿给兔子翻身,上蹿下跳忙得不亦乐乎。 兔子烤好之后仲乙直接把兔子撕成了两半,将其中一半递给顾西楼之后,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 顾西楼也咬了一块肉在嘴里,但咀嚼了几下之后就没了动静。 “你说十年之后我能出人头地吗?”顾西楼突然开口问仲乙。 仲乙把嘴里的肉咽进肚子里,伸手擦了一下嘴角的油,反问道:“怎么才算出人头地?” 他倒不是不知道出人头地这四个字是什么意思,他只是不太明白在华胥西苑里,这四个字到底意味着什么。 “比如说顿顿有肉吃,冬天还有厚衣服穿,睡在有屋顶的地方,再讨个老婆”,顾西楼眯着眼抬头仰望着天上的星云。 “十年啊,应该可以,这才几个月的时间,就已经顿顿有饭吃了,再说我现在都有钱了呢!”仲乙拍了拍怀里藏着的那柄华胥刀。 “十年确实是一段很长的时间啊,不知道十年之后,妹妹怎么样了。”顾西楼提起他妹妹的时候总是充满了温柔。 “可能……嫁人了。”仲乙又撕了一块肉下来,并忙里偷闲地表达了自己的合理猜测。 “确实,十年之后小丫头也该变成大姑娘了,她那么漂亮,一定能嫁一个好人家。”顾西楼站了起来,挺直了腰杆,意气风发,“那我也要努力了,到时候不能让妹夫因为我而看不起我妹妹。” 仲乙附和道:“十年时间呢,说不准那时候我真要叫你征西大将军了。” 顾西楼听到“征西大将军”这五个字也乐了起来,他想起小时候和妹妹二人躲在破房子里,外面杀声震震,妹妹吓得止不住的哭,他安慰妹妹说哥哥我有朝一日一定当上征西大将军,带领大军杀光这些吓哭我妹妹的坏人。 妹妹信以为真,从此再也不怕楚国那些杀人如麻的将士了。 “征西大将军,听起来就威风,你说那时候刘胖子是不是也得朝我下跪啊?”顾西楼想到刘显名跪在自己身前的狼狈模样,乐得合不拢嘴。 仲乙伸手指了指顾西楼手中那半只几乎完好无缺的兔子,说道:“我觉得你成为征西大将军的第一步就是先吃胖点。” 顾西楼点点头,用皮包骨头的胳膊举起手里的兔肉,恶狠狠地啃了下去。 第13章 渐有秋风起(四) 空山新雨后,天气晚来秋。 入秋之后,华胥西苑里的雨便多了起来,只不过秋还未深,并无疾风骤雨,只有细雨绵绵。 自那日偷听到贾为善和刘显名的谈话之后,仲乙他们就再也没有猎杀过睚眦。 或许是入秋之后连绵的雨让睚眦也变得懒惰,又或许是刘显名在思考要怎么处理他们,总之仲乙和顾西楼度过了一段少有的悠闲时光。 二人几乎所有的时间都浪费在了不凉城外护城河边的草地上,两人总待的那片草地都快被他们磨秃了。 仲乙大部分的时候都在盯着城里进进出出的人发呆,看农民们天刚蒙蒙亮就去田里务农,看小商贩们在城外叫卖一整天,看偶尔会有的快马从人群里急匆匆地飞驰而过。他觉得自己明明除了杀睚眦外就无事可做,可这些不凉城里的人却不知为何都如此匆忙,有做不完的事,像是身后有什么在推着他们,前面又有什么在等着他们,让这些人一刻也不能停歇。 相比起来顾西楼则要忙的多,他正拿着一把石刀削着一根木棍。他这些天里没事就在忙这个,前前后后都已经削断了好几根木棍。 终于在今天,仲乙再也忍不住出声问道:“你不是有一个棍子防身了吗,还削这棍子作甚,那个不比这个结实?” 顾西楼白了他一眼:“你懂个屁,这棍子怎么能是用来防身的呢?呸,这就不是个棍子,这叫簪子。” “簪子?”仲乙凑近了看了看,“这不就是根棍子嘛。” 顾西楼懒得理他,专注于手里的工作。 仲乙看顾西楼不回话,就在一旁看着顾西楼用石刀慢慢地把棍子削的越来越圆滑,只是这石刀太钝,工作效率实在是堪忧。 “簪子就是女孩子戴在头上的那些漂亮东西吗?”仲乙想起了那个扎着双丫髻踮着脚向自己挥手的丫头,她头上就插着好些漂亮东西。 “嗯,戴上之后漂亮极了。”顾西楼对自己的所作所为做出了合理解释。 “可是你手里这个很丑啊!”仲乙一向是个诚实的人。 “你快闭上你的臭嘴!我妹妹喜欢什么你知道个屁。”有些时候顾西楼很讨厌仲乙的诚实。 “这是给你妹妹做的啊,那以前怎么没见你做过。”仲乙见好就收,没有再打击顾西楼本就不坚强的自尊心。 “小时候妹妹头上插着的簪子都是我做的,她可喜欢了,”顾西楼埋头苦干,“以前我以为这辈子都会耗在这华胥西苑里,妹妹多半这辈子是再也见不到了,我还做这簪子有什么用?不过现在不一样了,再过十年,我可就能见到她了,那时候她差不多也该嫁人了,我得给先她准备些嫁妆。” “你不是说你妹妹会嫁到大户人家吗?大户人家会看得上你这么丑的簪子?”仲乙唯一讨人厌的地方就是太过诚实。 顾西楼手里的石刀停下了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应该骂两句还是干脆把手里的石刀插进旁边这人的胸膛里,但是一想到就算自己真的插进去了,这人拔出来最多喘两口气就长好了,甚至都不会哭几嗓子让他感受到任何一丝的成就感,所以他实在是无法对这个人造成致命的打击。 每当这种时候,顾西楼就会觉得自己是如此的无助。 “不过那时候说不定你就是征西大将军了,会有好多好多钱,能买好多好多好看的簪子,你妹妹和亲家一定都会满意的。”仲乙看着顾西楼手里蠢蠢欲动的石刀,给了顾西楼少许该有的尊敬。 顾西楼手里的石刀最终还是冲着木头去了,“总要先做着,到时候见了妹妹,万一,我是说万一,我没做成征西大将军,妹妹长大后也没有很漂亮,只能找个一般人家,那她不是还要戴我做的簪子?再说了,我妹妹才不会嫌弃我做的簪子呢。” 仲乙不说话了,侧着身子看着顾西楼慢慢地削着木棍。 石刀终究是太钝,顾西楼不得不用更大的力,一不小心,石刀在木棍上砍了一个深深的凹槽,顾西楼近几日的工作又白费了。 “唉。”顾西楼扔下了木棍和石刀,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应该换把好一点的刀。”仲乙总是能在恰到好处的时候给出最正确的建议。 “用你说,我要有好刀我还会用这个?”顾西楼抓了抓自己乱糟糟的头发,给了仲乙一个白眼。 “你没有我有啊!”仲乙的语气并不像在开玩笑。 “你有?你哪来的刀?”顾西楼此刻正垂头丧气,拿着没了用处的木棍一下一下地杵着地。 仲乙从怀里掏出了那柄三字华胥刀,“这个不是刀吗?” 顾西楼看了一眼躺在仲乙手心里那柄刻着字的小刀,“你这刀还没我这石刀锋利呢。” “我这个刀是没开刃,可是你不是说这个东西可以买到任何想要的东西吗,你用它去买一把开了刃的刀不就行了?”没想到仲乙这次竟然真的给出了建设性的意见。 顾西楼眼中闪起了光,“我怎么没想到呢?” 他抬头看向了仲乙,开口问道:“这可是贾大人给你的东西,可以买很多吃的,还可以换件棉衣,你真的舍得让我拿去买刀?” “你给你妹妹准备彩礼,我自然也要准备。我弟弟很多,妹妹却没有一个,你妹妹不就是我妹妹吗?再说了我得亲眼见见你妹妹才知道你有没有跟我扯谎,到时候要是真见面了,我总要拿点什么见面礼,才好让你妹妹认我当个干哥哥。”仲乙把手中的华胥刀塞进顾西楼手里,挥挥手示意顾西楼趁着小商贩们还没有打道回府,赶紧去买东西。 顾西楼握紧了手中的华胥刀,那华胥刀的棱角刺进了他掌心的肉里,他张张嘴,却没有说出话来,扭过头去起身跑着冲向了河对岸城门口的小商贩,那两滴没来得及流下就被风吹回去的眼泪也没有被仲乙看到。 仲乙远远地看着顾西楼在几个小商贩那里转了几圈,很快就跑回来了,从头到脚都透露着喜悦,最后两步甚至是跳着过来的,他高举着的手里除了一柄小刀外,还有一根通体乌黑的木头,比他之前从山里随意拾取的树枝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顾西楼一回来就马不停蹄地折腾着手里新到手的小刀和木棍,还时不时地傻笑两声,像是疯了一样,嘴里都是些“看看这刀多利”、“再看看这木头多润”之类的感叹。 仲乙看着顾西楼不自觉地也乐出了声,他并没有觉得此刻的顾西楼是个傻子,只觉得他有意思,就像他一直觉得顾西楼是个怪人一样。 怪人就是怪人,怪人不是傻子。 在顾西楼来到华胥西苑之前,仲乙季丁他们就已经做了好久的“网”,那时候的“饵”都是一些流民,或是本就病重活不久的,或是饿的不行,反正横竖都是死,不如用命换顿饭的。 仲乙和他的那几个兄弟在当时的猎杀技巧远没有现在这般纯熟,每次与睚眦的搏斗都是凶险至极,几兄弟没有一次不是浑身带伤,血流满面的。 偶尔有活下来的“饵”对救了他们性命的仲乙等人没有任何的感激,反而是在见到仲乙等人身上快速恢复的伤口之后,会以比看睚眦更恶心更恐怖的眼神看着他们几个,一副见到鬼的样子,连滚带爬嘴上还骂骂咧咧的逃命般地跑开。 只有顾西楼不一样。 第一次见到顾西楼的情景仲乙还历历在目,那时候的顾西楼比现在还瘦,佝偻着身子在刘显名身后只敢探出半个头来。 刘显名并没有告诉顾西楼应该要怎么做,只是让他坐在那里就好,事情结束之后就有东西吃了。 所以当睚眦第一次出现在顾西楼眼前时,饶是他在外面已经见过不少稀奇古怪的妖,也还是被吓了一跳,因为华胥西苑外面的人与妖共同生活多年,很少有互相伤害的事情发生,更何况外面的妖都有灵智,不少还长得很好看,哪里有睚眦这种没什么脑子还残暴无比的东西。 眼看着睚眦就要一口把还在发呆的顾西楼脑袋都咬下来的时候,还是仲乙用肩膀撞开了睚眦的大嘴,回身踢了顾西楼一脚,顾西楼这才回过神来慌慌张张的跑远了。 那场战斗也是一场恶仗,结束之后仲乙累地躺在地上动弹不得,没想到跑走的顾西楼竟然又跑了回来,跪在仲乙旁边扒开仲乙肩膀上的衣服,想看看仲乙的伤势,结果却看到了那正在生长的血肉。 顾西楼并没有害怕,而是睁大了眼睛,伸手摸了摸仲乙肩膀上的伤口,感叹道:“好厉害!” 仲乙有些奇怪地盯着顾西楼。 顾西楼见仲乙一直看着他,有些不好意思,“我是说,你的伤好得这么快,好厉害。” “你不害怕?”仲乙小心翼翼地确认着。 “害怕?我为什么要害怕,我羡慕还来不及呢!”顾西楼见仲乙并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人,伸手又在仲乙身上摸了几把,确认这伤口是真的在恢复,而不是什么障眼法之后,问出了自己真正好奇的东西,“你有这本事是不是平时都不用吃饭的,就算是饿了熬一会儿就不饿了?” “饿还是会饿的,尤其是受伤之后,要吃更多的东西。”仲乙摇摇头,否认了顾西楼的猜想。 顾西楼眼里的光顿时就没了一半,他赶在完全消失之前又问道:“那会疼吗,我看你开了这么大的口子都没喊疼,是不是也不会觉得疼啊?” “会疼的,睚眦的牙和爪子落在身上怎么会不疼。”仲乙的话把顾西楼眼里的光全部按灭了。 顾西楼还是有些怀疑,“可我看你们几个都伤成这样了也没有喊疼的啊?” “喊出来就不疼了吗?”仲乙有些不解,见顾西楼没有给自己答案,就张大了嘴狠狠地嚎了两嗓子,然后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随后睁开眼睛看着顾西楼,认真地说道:“我还是疼,喊出来还是疼。” 顾西楼觉得这个人多半不太聪明,心想这本事可能是拿脑子换来的,自己还是不要了,于是也不说话了,独自坐在一旁。 仲乙见顾西楼不走反而坐下来了,便开口问他:“你怎么不走?其他和你一样的人都跑了。” “走?走去哪里?那人答应给我饭吃,我还没吃到呢,走了不就没饭吃了?”顾西楼给出了他的答案。 仲乙觉得这回答有理有据,令人信服,何况身上的伤势不容乐观,他实在是没力气和顾西楼说闲话了,就躺在地上闭目养神。 于是两个孩子就这么一个躺着,一个坐着,直到刘显名到来。 在那之后顾西楼就留了下来,这“饵”一做就是好几年。 “怪就怪,自己也是怪人,怪人配怪人挺好的,只要他妹妹不是怪人就好,怪人可嫁不出去,那准备的嫁妆也就没地方用了。” 仲乙看着专心致志削木头的顾西楼,自己安慰着自己。 第14章 渐有秋风起(五) 司徒济世从药园后院出来有一会儿了,他倚在阁楼的栏杆上,看绵绵秋雨挂在屋檐,遮住了不远处的竹林,和这竹林一样看不清的还有司徒济世的美梦。 司徒济世一想到自己这次近一年的闭关研究仍然毫无所获,难免有些垂头丧气。 不知不觉间他来到华胥西苑已近百年,刚进来时的那份激情已经被连年的毫无所获逐渐消磨殆尽,如今华胥西苑眼看着就要不存在了,可他的研究仍没有取得任何进展,对于全身心钻研医术的他来说,这样的结果无疑是否定了他的整个人生,如果就这样离开华胥西苑,恐怕到死他都不会瞑目。 “莫不是古人落笔时撒了谎?” 所有原因都考虑过但终究无果的司徒济世终于追根溯源,将矛头指向了那本让自己下定决心冒死也要来华胥西苑的半本古籍上。 得到那本古籍的时候他已经是名满天下的神医,云游四方治病救人。当时江湖上有一名门子嗣得了一种怪病,孩子尚幼,家里人舍不得孩子早早夭折,花重金悬赏为自己的孩子治病,江湖上无数名医慕名而来却都悻悻而去,司徒济世听闻到世间竟有这等怪病之后,出于自己的好奇心和医者的责任感,也主动上门看病想为那孩子看病。 那孩子所生之病确实非比寻常,司徒济世靠着自己的医术和悉心的钻研,花费了数年时间才终于治好了孩子的病。孩子的父母拿出了丰厚的酬劳要给司徒济世,他却婉言拒绝了,说治病救人是医生应尽之责,何况令郎的病实属罕见,在治病的过程中也让他的医术有所长进,不应再取其他酬劳。 孩子的父母见司徒济世不收钱财,就取出了半本古籍,说这本书似乎是一本古医书,但却全篇未提如何用药,怪异至极,他们留着这书没什么用,不如让司徒济世拿去研究,说不准还能有所收获。 司徒济世见那半本残卷上有明显的人为损坏痕迹,说是半本,实则无头无尾,只有中间几页,但是千万年仍然细腻如绸的纸张和上面苍劲有力的字迹都说明了这本书绝不是凡物,于是司徒济世就收下了这本医术残卷,毕竟医书对于他就像是功法对于修道者一样,再说这本残卷上说不定真有一些老祖宗留下的智慧。 果不其然,这书不看不知道,一看真是让司徒济世大开眼界。 全书没有一个字讲到要如何用药,反而先是用高高在上的语气评判了人的优缺点:体弱,若不修炼寿命极短,大多数资质平平,修炼一辈子也未必能有什么大作为,但却有很强的繁殖能力。 书中认为正是由于肉身的孱弱才让人只能去寻求外物,例如各种法器,但是写书之人觉得这种做法愚蠢至极,因为妖中不乏聪慧之人,人类善假于物,妖自然也可以,甚至很多妖族天生就有一些特殊的神奇力量,且体质强于人不少,可以使用的法术和法器远超出人的想象,残卷的作者认为要不是妖族极难有子嗣,所以都比较惜命,远没有人族这么不怕死,不然在那场人妖大战中,人必然不可能坚持那么久。 针对这一问题,残卷的作者也提出了他的解决之法,那就是“以人之神,化妖之形,既必藉于物,何不直易身也!” 残卷作者认为人反正都要借助外物,为何不直接借助妖的肉身,如果人和妖有了同样的肉身,那将没有任何缺点,一定可以斩尽妖族,岂能让妖族踩在人的头上如此作威作福。 读到此处司徒济世立马就明白了这本书的来源,多半是数千年前那场旷日持久的人妖大战时期所留下的东西,那时的人和妖并不像如今这般和谐,双方谁看谁都不顺眼,妖中各族各显神通,人中也不乏大能,双方难解难分的争斗了上千年。 当战争发生在两个种族之间时,那就只有一方灭绝这一个结局。若不是木兰教的圣母创立了木兰教,说服了双方,结束了这场战争,怕不是直到今日这场战争仍旧如火如荼。 说起人妖大战,虽说那时战祸频仍,但正所谓乱世出英雄,正是由于如此的环境造就了数不清的天才,要不是这些人的存在,人类说不定早就灭绝了。 这本残卷的作者想必也是当时的佼佼者,不然怎会有如此天马行空的想象力。 司徒济世也终于明白了这本医书要治的不是人得的病,而是人本身,前辈的格局让他震惊。 那时的司徒济世完全被这本书透露出的思想所吸引,像是打开了一扇藏着宝藏的门,他赶忙找到自己的师兄商量,可谁知他师兄认为这种做法根本不可能,这本书的作者只是在夸夸其谈,要么是喝醉了瞎写的,要么本身就是个疯子,他师兄甚至说:“那书最后不是写了吗,‘毕生所得,皆藏华胥’,人家都说了毕生所得都在梦里,你还信就是你的不对了。” 正在兴头上的司徒济世怎么会就这样善罢甘休,他赌上了自己的前途,毅然决然的来到了华胥西苑,势要找到书中所写之物,谁曾想这一找就是近百年。 刚来到华胥西苑的司徒济世第一次见到睚眦时是那么的欣喜若狂,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他恭恭敬敬走上前去抱拳作揖,“这位道友请留步,鄙人有很多疑惑,不知可否劳烦道友费些心思为鄙人答疑解惑呢?” 睚眦多半是不愿意的,因为司徒济世没有听到任何回答,反而得到了两只迎面袭来的利爪。 理所当然的司徒济世身上多了两个窟窿,好在他本身就是医生,还是一名医术很高明的医生,所以他不仅没死还跑了。 不信邪的司徒济世在伤好之后又去试了几次,均以重伤溃逃而告终,从此司徒济世再也不敢去招惹睚眦了,但他觉得自己并不是一无所获,至少证明了那本书中的一部分是对的,那就是人的肉体真的有局限。 在那之后司徒济世就冷静了下来,在不凉城外修了药园,默默的继续着自己的研究。 “那老不死的不会真是喝醉了酒瞎写的?”司徒济世握紧了拳头,一下下的砸在栏杆上,他想到这百年时光竟是被如此荒废掉的,心中满满的苦闷,他长叹一声,双掌重重地拍在了栏杆上,如今四下无人,只有雨幕里的竹林在风雨中摇晃,似乎也在摇着头感叹司徒济世这一错就错了百年的选择。 纵把栏杆拍遍,无人会,登临意。 若是回到百年前,司徒济世一定会劝自己烧了那本残卷。 “师傅您出关了!”司徒济世的两个徒弟听到阁楼上的动静,赶忙来到了楼上。 “嗯,出来了。你们两个去把后院收拾一下。”司徒济世有气无力的回答道,“去把窗户都打开,再把里面那些东西都找个地方埋了,那些还有家眷的找些名义给些钱。” “师傅不再闭关了吗?” “不闭了,为师在这院子里耗了太多时间,不想再呆在那个地方了,想过几年舒服日子,你们准备准备,咱们过几日就去不凉城里巡诊。” 第15章 渐有秋风起(六) 神医要巡诊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不凉城。 老天爷似乎也知道了这个消息,本来连绵的雨没几日突然就停了,太阳从云后面钻了出来,朗朗晴空又罩住了华胥西苑。 放晴后的当天,司徒济世就放出了消息:明日开始巡诊。 城里最大的药店闻信直接关了店门,大堂里只留了最好的桌子一张,病床一张,椅子两把,多余的桌椅全部撤掉腾出空间。整座城里其他所有药店都把自己店中囤积的药材向这里运输。 从那天半夜开始,城里的城外的,感冒发烧的,缺胳膊少腿的,夫妻不和谐的,棺材板盖上半个的,只要还有口气在的都来了,天还没亮就在司徒济世借诊的医馆门外排起了长龙,长龙在西城区的巷子里弯弯绕绕,把所有人家都连在了一起。 第二天一早,司徒济世就如约出现在了医馆里,从他现身的那一刻起,此起彼伏的欢呼声就没有断过。 不少木兰教的信徒都在今日换了信仰,丢下了圣母的像,把司徒神医挂在了嘴边,毕竟想要信仰圣母,你得先有命活着。 司徒济世看了一眼外面望不到头的长龙,正了正衣冠,缓走到桌前,伸出手示意大家安静,浑厚的声音从他嘴里传了出来:“大家安静些,不要打扰了需要休息的病人。我最近都会在这边诊病,大家不用着急,一个一个慢慢来,让病重的排在前面。” 司徒济世的声音并不大,只有排在最前面的几个人听到了,这几个人听到之后就立马闭上了嘴,后面的人见到此景,也不再叫嚷,就这样一个传一个,这条刚才还很闹腾的长龙很快就乖巧地盘在了西城区里。 司徒济世见众人安静了下来,展了展身上的袍子,端坐在桌子后面,对熬了一宿此刻正趴在母亲背上睡眼惺忪的小孩子问道:“小家伙哪里不舒服啊?” ---------- 仲乙和顾西楼又坐在了老地方。 一两个月的清闲生活,让仲乙都快忘了睚眦长什么模样,也让顾西楼吃胖了一些,腮帮子上都能看见肉了。 顾西楼心情很好,他的大工程前几日终于完工了,那根乌黑的棍子在他的巧手下变成了一只漂亮的簪子,簪子的一头雕着一只小巧玲珑的燕子,长长的尾巴顺着簪子舒展开来,振翅欲飞。 在簪子做好之后顾西楼最常做的事变成了拿着簪子傻笑,想象着手里的簪子插在妹妹头上的模样。 自从知道华胥西苑的结界很快就会消失之后,顾西楼就对生活充满了希望,期待每一个清晨的到来,不再跟仲乙讲那些听过的老套故事,而是一起畅想未来。 仲乙则没有那么好的心情,自从不需要猎杀睚眦之后,他的生活就变得过于平淡,整日就是坐在这里,低头看着顾西楼做簪子,抬头看着城里城外的人进进出出。 他没想到顾西楼竟然真的有做簪子的本事,心里对顾西楼曾经吹过的那些牛又多相信了那么一点点。可是最近顾西楼不再跟他吹牛了,反倒总是询问他一些根本回答不上来的问题。 “你出去之后想做些什么?”顾西楼的问题通常是这么开始的。 “不知道。”仲乙的回答很简短,不是不想回答,也不是没想过,而是真的不知道。 “那你出去之前想做些什么?”顾西楼显然对这样的回答并不满意。 “我想去城里看看。”仲乙指了指远处的不凉城。 “你一天得有六个时辰在盯着那座破城,从早看到晚,还没看腻啊。”顾西楼有时候不明白自己这个朋友为什么这么喜欢干这样一件无趣的事情。 “我想看看那些人在城里都在做些什么。”仲乙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他刚开始记事的时候,是在那座破庙里,只有一个老头儿,几个孩子。后来老头子死了,孩子也少了几个,剩下的就离开了破庙从此住进了山里。 这十几年里走过的地方就只有这几个山头,那座城对他而言就是很远的地方。 城里的人也很远。 仲乙觉得他们和自己很不一样,他们穿着好看的衣裳,做着许多有趣的事情,他们都在太阳升起的时候出城,有的耕作,有的摆摊,有的骑一匹快马,卷起一阵尘沙,仲乙还见过几个飞在天上的,这些人从更远的东城里冲天而起,脚下的各色霞光划过天际,那是仲乙见过最好看的彩虹。 所以仲乙很好奇他们在城里会做些什么,尤其是在见到那个梳着双丫髻的丫头之后,他想知道那个小姑娘在城里是不是也像之前他见过地那样蹦蹦跳跳。他最近几个月成天坐在这里,却只见过那个小姑娘两次,若是能进了城,说不定就可以天天见了。 “进不去的,流民是进不了城的。”顾西楼平静地说出了冰冷的现实。 仲乙也知道,所以他只是在外面等。 “那你出去之后想做什么?”仲乙反问道。 “我当然是先找我妹妹了。” “你不是说外面的世界很大,有成千上万个华胥西苑那么大,你怎么找得到你妹妹?” 顾西楼沉默了,但他最近充满了希望,如此简单的问题怎么可能难得住他,“那我就先去做征西大将军!做了大将军,全天下都会知道我顾西楼的名字,那时候我妹妹一定也会知道,她也一定会来找我的。” “那找到妹妹之后呢?” “找到之后?找到之后我要把簪子亲手插在她头上,还要见见我未来的妹夫,看看配不配的上我妹妹。然后再去南方暖和的地方,找一个离水近的平原,盖一座有小院的房子,在门前的空地上种满稻谷,还要在房子背后种满四季常绿的果树,在院子里养几头肉猪,几只会下蛋的鸡,还要有会耕田的牛,如果成亲了,就在墙边种满鲜花。如果那时你找不到去处,也可以来我这里,半个家都是你的。”顾西楼眼前似乎已经出现了那座园子,一人高的金黄麦穗一眼望不到头,果树上结满了红橙黄绿的果子,他和仲乙白天躺在河边的稻田里,晚上就睡在鲜花围绕的屋子里,别提多美了。 “真好啊!”仲乙舒服的眯起了双眼,“那支簪子真的不能让我玩玩吗?” 仲乙有些郁闷,顾西楼的簪子做好之后他几次想要拿在手里仔细端摩,可是顾西楼就是不让,所以仲乙只能看着不凉城外的人解闷,可这几天不知是怎么了,明明连绵的雨都难得的停了,可是城外却反而看不见人了。 他们此刻都在城里做些什么呢? 一定是有什么很好玩的事情,比西方万丈的青山更妩媚,比城边蜿蜒的河流更妖娆,才能让金钗豆蔻也沉迷其中,囚于城内,日日不可出逃。 第16章 渐有秋风起(七) 刘显名在自家屋顶上坐了有几天了,他一得闲就会坐在这里,看着巷子里不断缩短的队伍。 他有些犯难,变化来的太快,他还没有想好怎么处理那群孩子,没想好不再猎杀睚眦之后他要做些什么,也没想好怎么去面对司徒济世,司徒济世就已经出关了。 这次并非是司徒济世第一次来不凉城巡诊,但唯独这一次,刘显名异常的紧张,因为他与司徒济世这一面是如何也逃不掉了。 上次和司徒济世见面是他从贾为善剑下逃过一劫的时候;而上上次见司徒济世,是他去药园找自己父亲尸体的时候。 刘显名的父亲在药园做了一辈子护院。 从刘显名记事起,他父亲就在药园做护院了,只不过护的不是司徒济世的安全,而是药园里那几亩良田。 刘显名的父亲是个普普通通兢兢业业的老实人,能在药园工作让他一家都很有面子,刘显名的父亲和母亲都以此为荣,所以刘显名的父亲很爱这份工作,每天天不亮就出门去照看那些药草,要到夜深了才会回来。 印象中司徒济世也没有亏待过他们一家,每月的月钱不少,一家子的头疼脑热也都是司徒济世治好的。 这本应是一个美好的故事,只可惜发生在了华胥西苑。 故事的转折是从司徒济世四处打听哪里有土生土长的华胥西苑人开始的。 刘显名的父亲知道后很是开心,他觉得他能为司徒济世做的事情又多了一件,于是他自告奋勇,告诉了司徒济世他祖上八代都没一个人见过外面的世界长什么样,司徒济世听闻也很开心,他要做的事当然是越熟悉的人越好。 就这样,刘显名的父亲留下了一大笔银子,说会搬去药园住,短时间内不会回来了,让刘显名照顾好他妈妈,随后就走了,这一去就是一年多,了无音讯。 直到某天司徒济世的一个徒弟找上门来,又拿来了一笔相当多的钱,然后让刘显名去药园一趟。 刘显名有些莫名其妙,但还是乖乖地跟去了药园。 到了药园司徒济世的徒弟让刘显名在厅内稍等片刻,他去请司徒济世出来。刘显名坐在厅里从中午等到了傍晚,司徒济世才终于出现,只不过样子和刘显名想象中的相差有些远。 那时司徒济世穿着一件沾满了血迹的白袍子,双手上的血还在不断地往下淌,见到了刘显名并没有说多余的话,只说了一句“你父亲死了,在东边的院子里,你去找找”,说罢就又转身进了后院。 刘显名根本来不及分辨司徒济世所说的是真是假,就马不停蹄地跑到东院里,只见东院地上摆满了白布盖着的尸体,他也顾不得怕与不怕,俯身掀开盖着脑袋的白布一一查看,很快的他就把每一具尸体都看过了一遍,在看完最后一具尸体后刘显名瘫坐在地上,好一会儿才又爬起来,不信邪地从头又看了一遍,最后呆坐在墙角。 他有些不敢相信,这哪里是一具具尸首,明明是一滩滩肉泥,他要如何才能分得出哪个是他的父亲? 尚幼的刘显名顿时没了主意,他不知道这些人是经历了些什么才会有这般惨状,他想起了司徒济世那双还在滴血的手,又想到白布下血肉模糊的东西,胃中突然一阵的翻腾,把前几日吃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之后他也没有再管哪具尸首是他父亲的,只顾着逃出了药园。 离开了药园的刘显名既不敢回药园找父亲的尸骸,也不敢回家告诉母亲父亲的死讯,他在全是人的酒舍里藏了三天,也醉了三天,这三天他想明白了一些事,但还有一些事他没有想明白。 刘显名想明白的是怎么跟母亲解释发生了什么,没想明白的是司徒济世为什么要如此得折磨那些人,他明明是这华胥西苑里最有名望的人,不缺钱也不缺名声,他何至于此?这杀父之仇自己是报还是不报? 自那之后刘显名就变得畏首畏尾,东躲西藏,他怕任何人都有可能在他没注意到的时候突然撕下脸上戴着的面具,露出嘴里的獠牙。 “显名啊,你在哪呢?”刘夫人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在这呢,怎么了娘?”刘显名终于回过神来。 “这几天老在房上待着干什么,快下来吃饭了。” “好嘞。”刘显名翻身跳下了屋顶。 屋里刘夫人一手扶着墙,一手端着一盘子菜,慢悠悠的走到桌边坐下,在她身后站着的刘显名忍不住说道:“娘,真的不去看看医生吗?” “看什么医生?我只是老了,又不是病了,司徒神医的医术确实高明,可也不能让我年轻四十岁?”刘夫人敲了敲自己不太灵便的腿。 刘显名也不再劝,坐到桌边夹了几口菜,便停下了筷子对刘夫人说:“娘,要不我们搬到东城里住。” “搬到东城去,那要花多少钱呦。”刘夫人显然认为刘显名这个建议并不合理。 “我这些年除了在药园做护院,还做了一些小生意,攒下了一些积蓄,东城那边的医馆比这边要多一些也好一些,我也不想再做那护院的行当,咱娘俩儿到东城买一间小院子,您在家中安心养老,我做我的小生意,不是也挺好的吗?” “那这边的宅子呢,这可是你爹亲手盖的。”刘夫人虽有些动摇但还是不舍,东城的条件确实比西城要好太多,若刘显名真的有闲钱在东城买一座小院,那确实可以在东城里安享晚年,可是这边的宅子有她这一生几乎所有的记忆,她怎么舍得弃之而去。 “这宅子当然留着,您什么时候想这边了,我就带您回来看看。”刘显名竭尽所能的想和过去的生活告别,离西边的大山再远一些,离北边的药园也再远一些。 刘夫人轻轻转着手腕上的镯子,低着头没有说话。 “我有一个看上的姑娘,她答应我如果我在东城有个宅子的话就嫁给我。”刘显名乘胜追击。 “此话当真?”刘夫人猛地抬起了头,刘显名似乎从那双混浊的眼眸里看到了耀眼的光。 “句句属实。”事到如今,硬着头皮也不能退半步。 “若真是如此,那搬去东城也不是不行,可是显名你真的有那么多钱吗,不会是做了什么坏事?”刘夫人松了口,但是心里还是不踏实,她知道东城是什么地方,那是修道者的地界,那些人高高在上,从不管凡人的生活,但也没有人敢在东城闹事,对于华胥西苑里的普通老百姓而言,东城区就是仙人护着的世外桃源,想住在那里要付出的代价可想而知。刘显名只是一个在药园做护院的人,若不是做了什么坏事,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钱。 “娘,其实我这些年一直跟着他们在做猎人,在西面的大山里猎杀睚眦。”刘显名瞒了他娘这么久,如今终于瞒不住了。 “你个混小子,你干什么不好你去当猎人,那猎人都是拿活人去喂睚眦的,这种丧尽天良的事你也敢做?乡里乡亲帮了咱们多少忙,你倒好,送他们去死,你是不是觉得你爹不在家,我就是一个瞎了眼的老婆子,没人管得了你了?你爹的脸都被你丢光了!你老实跟我说你脸上的疤到底是怎么来的?”刘夫人一听自己孩子在外面做猎人,扶着桌子颤巍巍地走过来拍打着刘显名,骂着骂着竟哭了起来。 刘显名生怕母亲摔着,扶着刘夫人,任由她一巴掌一巴掌地拍在自己身上,安慰着自己的母亲,“娘,您消消气,我也是觉得不妥,所以才想离开这里,搬去东城,换个行当,是儿子不孝,您可千万别气坏了身子。” 刘夫人已经没有力气再打刘显名,只是掩面啜泣,语不成句的说着什么圣母在上,我儿愚笨,一定是被奸人所骗,希望圣母原谅我儿之类的话。 哭了许久,刘夫人终于不再落泪,撂下一句“我同意搬到东城去,但你要答应我不再去当猎人,还有就是赶紧给我成亲,我要见儿媳妇,也要抱孙子”之后就走进了里屋。 刘显名看到母亲终于同意搬走,也是长长得松了一口气,他已经决定把那群孩子卖给贾为善,贾为善那么迫切,一定可以卖个好价钱,加上之前那根十八根骨节换来的那柄三字不凉刀还有自己以前攒下的积蓄,他可以在东城里让母亲好好地过一个晚年。 只是那成亲的事该怎么办呢?他有些犯难,在屋里踱步转了几圈,最后还是决定找个机会跟小翠商量商量,问问能不能为小翠赎个身,说不定小翠就愿意帮他演这出戏呢? 第17章 渐有秋风起(八) 司徒济世自开诊以来已经有几天时间了,那间医馆门口排着的长队已经短了小一半。 司徒济世看病很有效率,对于那些能治的无论病情大小,全都会给出合理的药方,若是遇上治不了的,比如缺少药材或必死的,直接就说不治,连多撑两天的药都不给开,毕竟他只是个医生,不是神仙,这些人也都是凡人,就算用最好的药材吊着命,也很难撑很久,这些药材不如分给那些还有机会能活下去的人。 对于这些拿到药方的人而言,自然是喜忧参半,因为这药方虽是司徒济世开的,可那药却不是抓的。 司徒济世当然不缺钱,缺钱的是药商。 能买得起药的自然开心,买不起药的又如何开心的起来,对他们而言反倒不如没有这药方。 比没有希望更可悲的是有一个明知不可行的希望,那是一柄已经插在心脏上的匕首,插着会痛,但拔出来就会死。 至于那些没有拿到药方、被司徒济世当场宣布了死刑的人,没有当场一头栽倒在地的都算是很坚强的人了。 正因如此,这医馆门口有人高兴地手舞足蹈,有的人却恸哭地俯首捶胸。 世间事,除了生死,哪一件不是闲事。 贾为善站在医馆二楼的窗户后面看着院子里的众生百态,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心情去感叹什么人情世故、世态炎凉,他的全部心思都放在了他自己身上。 他在司徒济世出关的第一时间就拜访了司徒济世,说他在西方大山里发现了一群能重伤自愈、断臂再生的孩子,本以为司徒济世会很感兴趣,立马跟他一同去察看,没想到司徒济世躺在摇椅上缓缓地晃悠,说这样的人并不少见,那些炼体略有所成的人都可以做到,对那些大妖而言则更是寻常之事,贾为善若想找回自己失去的手臂还是不要寄希望于这些偏门左道,应该踏踏实实地把心思放在修行上,若真是修为通天,重塑一具肉身又岂是难事? 得到这样答案的贾为善自然不能就这样善罢甘休,他费尽口舌想要解释那些孩子并不一样,他们既未曾修炼,也不是什么大妖,只是活生生的人,与自己的情况极为相近,若是知道他们这种能力从何而来,那自己说不定可以赶在华胥西苑的结界消失之前就寻回自己的右臂。至于司徒济世说的那些话对他而言没有丝毫价值,想要修为通天重塑肉身他也要先有命活到那一天才行。 可是司徒济世却丝毫不为之所动,只是跟贾为善说你又不是不知道还有十年这华胥西苑就要消失了,我在这里呆了近百年,有些倦了,与其折腾这些,不如多去给不凉城里的人看看病。 贾为善见实在是劝不动司徒济世,只好铩羽而归 ,从长计议。 “要怎么才能说动这个老狐狸呢?”贾为善用那一只独臂上的指节一下一下轻轻地敲动着窗棂,他只觉得自己心烦意乱,他满心欢喜地以为司徒济世的出关会解决他所有纠结的问题,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完全与自己所想的背道而驰,他贾为善的命里难道真的没有再来一次的机会吗? 贾为善转身走出了医馆,他要去吃顿花酒,疏解烦愁。 ---------- 月亮很快就又翻上了枝头,酒舍门前的红灯笼也亮了起来,酒舍里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 小翠正躺在酒舍后院的一张雕着鸳鸯的榆木大床上。 一张好看的脸蛋大多数时候都会占些便宜,对男对女都是如此;但也有少数时候例外,比如在兵荒马乱的年代,比如在华胥西苑之中。 东城里确实有仙人,他们也的确给华胥西苑带来了规矩,为华胥刀和不凉刀背书,让整个华胥西苑条条不紊地运行起来,还算有外面世界的半分样子。 只可惜这些仙人制定了规矩却从不维护规矩,在他们看来修道才是唯一需要关心的事,凡夫俗子的事就让凡人俗子去管,只要不打扰他们修炼,那么就不会有什么事情比大道更重要。 所以华胥西苑的底层人民过得根本算不上好,一个新生的孩子也许会是压垮一个家庭的最后一根稻草,小翠就是这样一个没有眼力见的孩子。 若小翠是个普通孩子倒也还好,或许会送去哪个大户人家做个丫鬟,普普通通地过完这一生。 只可惜小翠生了一张俊俏脸蛋,早早的就被送到了酒舍为伎。 凭着漂亮脸蛋和一颗会看人眼色的玲珑心,小翠倒也过得风生水起,只是最近有两件事让她烦心,一件事是酒舍来了个年轻漂亮的姑娘小环,另一件事就是她今早梳妆时发现自己的眼角多了几条皱纹。 小翠觉得是时候考虑考虑自己的未来了,于是掀开被子起身,只披了一件薄衫,缓步走到桌前独自对月惆怅的贾为善身边,把贾为善面前空了的酒杯满上,双手攀上了贾为善的头,青葱玉指轻轻地在贾为善的太阳穴上按揉着。 “贾大人可是有什么烦心事?”小翠如糖腌过一般的声音在贾为善耳边响起。 “你说要如何让一个人做一件他不愿意做的事?”贾为善脑袋向后一靠,躺在了小翠的怀里。 小翠想了想,回答道:“如果做了这件事,那人有好处吗?” “如果有的话我也不会这般难做了。”贾为善一口喝干了杯中刚满上的酒。 “如果没办法让那人得到好处,何不使些手段,让他不做那件事反而会受到些损失呢?”小翠轻柔的嗓音里说出了最恶毒的话。 贾为善睁开了眯着的双眼,对上了小翠那双含笑的眼睛,“你的意思是,给他一个不得不做的理由?” “能让贾大人头疼的想必也不是一般人物,奴家以为,大人物对脸面都很是在乎。”小翠点点头,刻意把话说了一半。 听了小翠的话,贾为善忽然计上心头,拿起酒壶一口就吞下了半壶酒,哈哈大笑道,“以前真是小看你了,无毒不丈夫,最毒妇人心,古人讲的话倒真有几分道理。” “小女子没有读过多少书,只是这些年见过的人多了,便懂了些,万万担不起贾大人的夸奖。”小翠嘴上虽然是这么说的,心里却乐开了花,贾为善越看重她,她能得到的也就越多。 烦心事有了对策,贾为善心情也好了起来,摇头晃脑地唱起了小曲。 “贾大人,到底是什么事情让您如此上心啊?”小翠看着贾为善那对上下舞动的剑眉,好奇的问道。 贾为善喝了不少酒,此刻心情愉悦,酒意上头,倒是没有太多的防备,“若是这事办成了,在出去华胥西苑之前我就能把断臂长回来,实力上涨岂是一星半点?我倒要看看到时候那群废物能奈我何!” 小翠有些不明所以,“出去?出去哪里?” “当然是这华胥西苑了,你虽不懂修道,可这华胥西苑是个小世界的事你总是知道的?” “华胥西苑可以出去了?” “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出去了。”贾为善晃着脑袋,忽地站起身来,“说起出去,现在可不是坐在这浪费时间的时候,我得早去做准备了。” 小翠听到“要不了多久”这五个字时脑子里转过了许多心思,只是她不知道的是,贾为善说的要不了多久是整整十年时间,这十年时间对贾为善而言确实是要不了多久,可对她而言,那是要掰着手指头一天一天数着过的岁月。 贾为善正穿着衣服,小翠见他要走,犹豫了好一阵儿还是说出了口:“贾大人,您若是出去的话,可有什么人……东西让您留恋的吗?” 贾为善扎紧了腰带,推开了门,头也不回的说:“这鬼地方有什么好留恋的,空气是脏的,人也是脏的,山里那群睚眦更是不知从哪来的杂种,我恨不得把这地方的所有忘得一干二净,当做是一场梦才好。” 小翠无力的靠在门边,看着贾为善渐渐远去的背影,觉得他的脊梁好像没有自己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那么直了,那张原本英俊的脸好像也和自己一样多了些皱纹,不再那么好看了。 小翠自嘲的笑笑,本就在风尘中的女人要如何留得住同样是风的男人 两股相向的风本就只是打个照面,再转几个旋儿,随后就各自远去罢了。 小翠在心里暗暗地骂了自己几句,这么多年来她见过了多少这样的人,早就不是那个单纯的小姑娘了,可谁曾想如今她竟然还和那些小姑娘一样把希望寄托在了酒客身上。 可能只有刘显名那个傻子明明花了钱却还在自己面前唯唯诺诺,喝醉了酒才敢动手动脚,可自己只要一凶他,他就立马像一只刺猬一样蜷缩起来,只会笑着挠他那颗大脑袋。 这么一想,刘显名除了窝窝囊囊不成器以外,好像也挺好的,他脸上那道疤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看了,倒是和自己脸上的这些皱纹配起来有些相得益彰。 第18章 渐有秋风起(九) 随着司徒济世巡诊的进行,整个华胥西苑里多数稀有的药材都出现了供不应求的情况,于是司徒济世便慷慨地开放了自己的私有药园,把自己城北药园里的药材以市场最低价卖给了不凉城里的病人。 而负责回药园取药的那个人正是贾为善。 药园仓库里,药材的管理人正照着贾为善带来的药品清单上所罗列的药物,在一排排药架上翻找着,而贾为善则在这些密密麻麻的架子堆里乱晃。 贾为善看到管理员看着那份被他动过手脚的药单直皱眉头,知道时机到了,便缓步上前,对正埋头找药的管理人说:“先生,药还够吗?” “勉勉强强,老师这次几乎要把整个药园所有的药都搬空了,以往他总会留一部分上好的药,这次却几乎全都拿走了,有些药的量甚至比药园里存的还多,实在是难办啊。”管理人也有些为难,这药架上的所有药都是他们花心思做出来的,如今要一次性的都搬走,怎么说都有些心疼。 “我看到那上面有很多是要从睚眦身上才能取到的药,但是咱们已经很久没有去狩猎过了,是不是差不少?” “确实,睚眦浑身是宝,其中不少都是常用的药材,老师每次巡诊都要消耗不少药材,之前那些猎人也总是趁着老师巡诊的时候高价出售这些东西,以往老师就当是做好事,全盘接收,可这次的量实在是太大了,哪怕是药园也拿不出这么多的钱把不够的药补齐啊!”管理人有些犯难,看样子司徒济世这次是真的不打算在华胥西苑里留下些什么东西了。 “先生别急,我可以带着药园的护院去猎一些睚眦,应该能解燃眉之急。”颇有耐心的贾为善终于抛出了自己的鱼饵。 “若贾护院愿意去猎一些睚眦回来那真是帮了大忙,城里的百姓也会感谢你的!”管理员自然没有不同意的理由。 “猎睚眦倒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秋天里睚眦都很慵懒,极少出没,光找睚眦就要花费大量时间,恐怕在短时间内也没办法得到大量的药材,还是救不了城里的所有人啊!”贾为善一脸的悲天悯人。 “如果只是这个问题,贾护院大可不必顾虑,”管理员转身走到一个药架上,从一堆一摸一样的瓶子里拿了一瓶递给了贾为善,“这是千步香,如其名所言,睚眦在千步以外的地方就可以闻到这个香的味道,并且会发了疯一样地冲来,贾护院只需要拿着它在林子里转一圈,相信不需要多久就会有不少睚眦跑出来的。” “这世上竟然还有这种奇药。”贾为善看着手里这个不起眼的小瓶子,有些不可思议。 “老师早些年对睚眦很感兴趣,花了很多时间去研究,也研究出了很多有趣的小东西。” “那先谢过先生了,我抓紧进山,城里的病人可等不起了。”贾为善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试试这个东西的效果了。 “对了,贾护院,我差点都忘了,这千里香还有一些副作用,闻到此香的睚眦会变得比平常更凶猛,到死都会追着这个香不放,贾护院可千万要小心,如果见状不对,扔下药瓶逃走便是,睚眦只会盯着这香看,不会追你的。” “这药对睚眦竟有如此影响,可是用了什么特殊药材?”此药效果如此奇特,贾为善难免有些好奇。 “听老师说山里有一条河,叫紫水,这种紫水对睚眦而言是致命的毒药,但是少量的紫水反而可以让睚眦洗经伐髓,变得比以前更厉害,因此对睚眦有着难以言表的吸引力,于是师傅便参杂了一些其他药物稀释了紫水的毒性,最终做出了这种千里香。”管理员解释道。 “这种好东西为什么一直放着不用呢?要知道哪怕是睚眦经常活动的季节,想要找到睚眦也要花费不少时间,若是有了这种宝贝,杀睚眦的效率可以大大提高啊?”贾为善有些不解。 “不瞒贾护院说,这个药我从没见到它真正使用过,只是在老师留下的医书上见到过,就连这药效也是书上所写,我只是转述。至于这药为何弃用,多半是老师觉得这香的副作用有些大也说不定。再说了西边剑门关上的素梨人那可从不缺睚眦杀。”管理员拜入司徒济世门下不过二三十年,算起来其实是一个年轻弟子,还只能做些看管药品的杂活。 “司徒神医的心思还真是猜不透啊!那先生您先忙,贾某这就去山里猎些睚眦回来,到时候和其他药材一并送到城里。”贾为善迫不及待地想要去试试这神奇的千步香。 “贾护院一路顺风!” ---------- 西边的深山里,贾为善正站在一块巨石上,用袖子擦了擦嘴角渗出的血迹。 巨石下面铺着一群睚眦的尸体,其中有几具尸体已经烧成了黑炭,这些尸体之上还踩着几头活着的,正争抢着舔食着地上从那个碎了的小瓶子里流出的淡紫色液体,这几只不算大的睚眦喉咙里发出了远超它们体格的咆哮声,在大山围绕的空谷里反复回荡。 贾为善看着石头下张牙舞爪的睚眦,回想着前一个时辰的遭遇,暗暗心惊,风吹过被汗水湿透的内衫,让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贾为善起初没有想到这千步香的药效会这么猛烈,他拔开小瓶子的塞子之后在大山里转了好几圈,等了一会见没反应,干脆倒了半瓶出去,不一会儿贾为善真的听到了奔驰而来的脚步声,便心想这药或许还真有些作用。 那头跑过来的睚眦不一会儿就冲到了贾为善的面前,不过它的个头在睚眦里只能算是小个子,但它此刻却红着眼睛,埋着头向贾为善的怀里钻来。 贾为善虽说没了一只胳膊,但也是实打实的高手,除了剑术炉火纯青外,一手雷诀也是同辈中的佼佼者。贾为善抬剑连斩几下,就精准地斩断了这只睚眦的四足,可那睚眦似乎根本不在乎,蠕动着身体一下一下向着贾为善爬了过来,贾为善又是一剑从睚眦的脖子后面准确的割断了睚眦的脊椎,这只小睚眦这才终于没了性命。 他这几剑刚好斩在睚眦关节上,没有损坏睚眦的尸体。睚眦全身可都是药材,贾为善做戏自然要做全套,把睚眦切成碎块可就入不了药了。 正当贾为善打算先收拾了这具睚眦的尸体的时候,远处又响起了脚步声,这一响就再也没有停过,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很快就又有四五只睚眦从林子里钻了出来,贾为善只好先去处理新出来的这些睚眦。 起初贾为善靠着自己的剑术和身法在睚眦群里转来转去,每一剑刺出都有一只睚眦缺胳膊少腿,可是林子里竟然又有睚眦源源不断地涌出来,瞬间竟有四五十只之多,而且各个悍不畏死,力气也比之前大了许多,饶是贾为善剑法出众应付起来也有些吃力,就连手里的剑都被睚眦啃得卷了刃。 渐渐的,睚眦细长的尾巴和锋利的爪子开始在贾为善身上留下了道道血痕,贾为善手中的剑也在斩到一只泛着乌光的睚眦背上之后应声而断。 贾为善只剩一只手,肉搏也不是他所擅长的,现在剑没了,他就不得不考虑一下自己的安危了。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药材不药材的了,将外衣连同怀里的半瓶千步香都扔了出去,那些睚眦便立马扑向了那半瓶千步香,而他本人则跳上了巨石。 在巨石上站着的贾为善舒了口气,默念起了法诀,天上传来了震震雷鸣,忽得白日落惊雷,正砸在那群睚眦中央,靠近中心的几只睚眦瞬间化为了焦炭,外围那几只侥幸活下来并没有被离它们这么近的雷吓到,仍旧是不管不顾地冲向那个被雷击得粉碎的小瓶子。 贾为善嗅到了因为高温而散发在空气里的浓浓香味,怕多等下去又会有下一批睚眦赶来,于是跳下巨石,用那柄断剑杀了剩余那几只还活着的睚眦,匆匆收拾了一下还能用的药材之后,就离开了大山。 在回去的路上贾为善并没有因为一身的狼狈模样而感到不开心,反而对自己的计划终于迈出了关键性的一步而开心。 千步香的药效很强,强到让贾为善知道了为何这种宝物只能落个终日放在药架上落灰的结局,强到足以动摇司徒济世在华胥西苑的地位,所以贾为善非常的满意。 他的脚步越来越轻快,他似乎已经看到他的那只胳膊正在向自己招手。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只差东风的贾为善需要的只是一点点耐心,只需要等一个好的时机便进行下一步的动作。 他并不是很急,几十年都等过来了,他并不差这一两天,况且这次主动权可是握在他手上。 命运重新握在自己手上的感觉是如此的美妙,让不再年轻的贾为善在夕阳下跳起了舞。 第19章 喜忧拆两半(一) 司徒济世的巡诊步入了后期,大部分的病人都拿到了自己想要的方子,之前要死要活的现在一个个都精神抖擞,不凉城里虽没发生什么大事,但是到处都洋溢着简单的幸福气息,那是对生命本身的感谢。 没去找司徒济世看病的刘显名已经来酒馆里找了小翠好几次,但是酒馆里的伙计总是用各种理由搪塞他。上次刘显名过来,伙计都说小翠身体抱恙,这几日卧病在床,实在是不方便见客,谁知道就隔了一天,贾为善就又来了,手上还拎着药。 小翠自然不是真的病了,也不是不知道刘显名来找过他几次,只是上次与贾为善分开之后,她对身边的一切似乎都有些厌倦了。 当一个女子不再梳妆打扮,那世界上也就没有什么事情能引起她的兴趣了。 伙计敲开了小翠的门,冲着里面问道:“小翠姐,您还是去见见他,他都来了好几次了,怎么劝都不听,我说您喝醉了在休息,他说可以第二天再来,我说您不想见他,他说那他就在门口等等总能等到的,我上次说您生病了,要卧床静养,不能见人,谁知道他今日竟拿着药过来了,现在这时节什么药都贵,他还不知道花了多少钱呢,要不您就见见他?万一他真的有什么急事呢?” 被这样三番五次地拒绝,明眼人多少都知道人家姑娘的意思,像刘显名这样死皮赖脸的人也真是不多。 屋里小翠披头散发,只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衣,站在窗边,从打开的窗户缝中,悄悄地看着酒馆门口站着的刘显名。 她不知道刘显名为什么找她,起初她以为刘显名来只是为了寻欢作乐,但她现在没有半点心思去接客,对自己未来的焦虑充斥着整个心房,她不想再穿上华丽的衣裳,不想再抹上殷红的胭脂,她觉得这些东西再放在自己身上有些不合适了,就像一个老漆盒,无论涂上怎么样的新漆,一旦打开盖子,里面还是早已腐朽的木头。 小翠在想明白自己已经不再年轻之后就讨厌起了浓妆艳抹,她觉得厚厚的脂粉涂在脸上的那一刻开始她就已经败了下风。 小翠不喜欢那样的自己。 那是在和岁月做无谓的争斗,显得自己很傻,就像现在站在楼下的刘显名一样的傻。 刘显名提着自己好说歹说还加了许多钱才买来的安神药,呆呆地站在酒舍门口。 他有些迷茫,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做错了什么,让小翠这么不想见自己,他一次次的回想,想自己是不是哪次见她的时候动了粗,是不是哪次说错了话,伤了小翠的心。他就这么回忆着,回忆着,都回忆到了去年,可还是没发现自己什么时候做过什么错事,莫不是哪次喝多了记不得事儿的时候得罪了她? 刘显名觉得自己有些无辜,如果真的是自己哪里做错了,那至少让自己知道自己是哪里做错了,而不是像现在一样晾着自己。 这个世道对刘显名似乎有些不公平,每次他的生活刚刚有些起色的时候,现实总会给他一巴掌,把他又拍回谷底。 刘显名明明已经说服了自己的母亲搬去东城,只要自己可以尽快成亲。 这件事如果换做是贾为善,想来要简单许多,只可惜换不得。 从外貌上讲刘显名并不高挑,反而有些矮胖,脸上还有一道跨过整张脸的伤疤,让本就平平的脸更加丑陋。刘显名也没读过什么书,没有那种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气质,就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也只有他瞎眼的老母亲会觉得他是个宝。 刘显名自己也不争气,并没有像他的名字一样名声显赫,反倒是贾为善把他抛下兄弟独自逃命的故事讲遍了整个不凉城,再加上他平日里胆小又怕事,有什么事情总是第一个先溜,让他的名声实在是臭中之臭,圈子里的人大都看不上他,想要靠他自己找个妻子,那是难上加难。对于这些刘显名自己也知道,所以他只能另辟蹊径,找小翠演一场戏是他能想出来的最好的方法,毕竟能拿钱办事的女人也没几个。 只是这个计划在一步就遇到了困难,他料到了小翠可能不会答应他,但没料到小翠竟然连见都不见他。 要是没了小翠,他上哪去给他娘找一个儿媳妇去呢? 刘显名决定把这一切怪罪于自己惨死的老父亲头上,他在心里头悄悄的说道:“老头子,你还没教会我怎么找到像娘那样贤惠的妻子,怎么就先走了呢?” 又回想起自己因为害怕而抛下父亲的遗骸独自跑出药园的事,刘显名心口一阵的刺痛,自己的无能像是一株仙人掌塞进了胸膛里,刺得他生疼。 刘显名捂着胸口缓缓地蹲下,还算壮硕的身子缩成了一个球。 小翠看着蜷缩在地上的刘显名,突然有些可怜他。 小翠认识刘显名很久了,在她的印象里,刘显名一直都在弯着腰活着,酒馆里每个客人都会数落他几句,刘显名也总是点头哈腰陪着笑——除了喝醉的时候。 喝醉之后的刘显名是另外一个人,他会和那些嘲笑他的人对骂,也会和那些也喝醉的人赌酒。 印象最深的还是那日刘显名站在桌子上说要宴客四方,酒馆里所有的人都聚在了他身边跳起了舞,嘴里大声地叫喊着他的名字。 哪怕是在酒场上,刘显名都不知道这辈子会不会有第二次这样豪情万丈的机会。 那天的刘显名站在人群中央,所有人都围着他身边,意气风发。今日的刘显名蹲在酒馆门前,孤零零的一个人,垂头丧气。 小翠想起刘显名在桌子上那怪异的舞步,笑出了声,那天晚上站在桌子上的刘显名和现在那个蜷缩在地上的刘显名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呢? 她关上了窗户,回头对酒馆伙计说:“你让他傍晚在西城门口等我。” 她最终决定还是去见刘显名一面,毕竟刘显名真的没有做错什么。 伙计应声离去。 小翠重新坐在了镜子前,看见了镜子里有些憔悴的脸庞,这才发现不仅仅是刘显名,就连自己好像也没有那天夜里漂亮了,她自嘲地笑笑,原来她和刘显名并没什么不同,这些年里都活在别人的脸色之下。 看着镜子里苦笑的女子,小翠重新拿起了眉笔,开始了梳妆。 酒馆之外,伙计来到了刘显名的身后,轻声叫了一句“刘大人”,可是刘显名并没有回答,只是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像个肉球一样前后慢慢地摇晃着,嘴里不知道在哼哼什么。 伙计伸手拍了拍刘显名的肩头,又叫了一声“刘大人”。 刘显名这次终于有了反应,他转过身来,朝伙计一拱手,把手中提着的药递给伙计,说:“你把这药转交给小翠姑娘,让她多注意身体,我改日再过来。” 伙计没有接刘显名递过来的药,而是笑着也向刘显名拱了拱手,“刘大人您还是自己给她,小翠姐让我转告您,让您傍晚时候在西城门外等她。” 刘显名喜形于色:“小翠她愿意见我了吗?真的愿意见我了吗?” “这是小翠姐亲口告诉我的,定然不会有假。”伙计看到高兴地快要跳起来的刘显名,也笑了起来,他觉得像刘显名这样坚持不懈的等待,最后能有了一个好结果是一件非常值得高兴的事。 “好!好!好!”刘显名高兴地转头就向西城门走去,走了几步又回过了头,对伙计再次拱手道:“谢谢兄弟!” “刘大人赶紧过去。”伙计挥了挥手告别了刘显名,回到了店里,天色将晚,店里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就快要到了,他也要去过好自己的生活了。 第20章 喜忧拆两半(二) 小翠并没有像往常一样画上浓妆,只是略施粉黛,穿了一件素布罗裙,踩着夕阳的尾巴到了西城门,远远地就看到了背对着城门的刘显名。 看样子刘显名站了有一会儿了,他换了一件衣裳,比刚刚穿着的那件要新了不少,甚至还打理了一下头发,现在看起来竟然还有点人模人样。 小翠款步走到刘显名身后,柔声问道:“刘大人找奴家所为何事呀?” 刘显名闻声回过头,第一眼就看到了小翠,眼里也只剩下小翠。 他从未见过小翠这个模样,那白皙的脸上没有涂抹胭脂,嘴唇也有些泛白,简单描过的眉挂在那双桃花眼上,他这才发现小翠的眼睛原来这么澄澈,再看小翠身上也没有穿那些颜色绮丽设计繁复的漂亮衣裳,就穿了件普普通通的罗裙,就像是一个普通人家的漂亮姑娘,不再是酒馆里那个花枝招展吸人眼球的漂亮花瓶, 刘显名一时有些看呆了,只顾着张嘴却忘了说话。 小翠看见刘显名这副傻傻的样子,成了心地想逗逗他,“刘大人若是没什么要紧事要说,奴家可就先走了。” 刘显名回过神来,赶忙挽留:“别,别,小翠姑娘,我找你是……,是……” 尽管心里已经打好了草稿,但是真的站在小翠面前,他肚子里的话却卡在喉咙那怎么也出不来,毕竟无缘无故地让一个女子做自己的妻子,哪怕是演戏,哪怕对方是风尘中人,也不是一件很容易就能说出口的事。 好在小翠此刻很有耐心,不急不躁,微笑得看着刘显名,安静地等着他说出口。 刘显名的脑袋垂得越来越低,他悄悄地抬了抬眉想要看看小翠的脸色,结果看到了那对毫无血色的嘴唇弯起了一个漂亮的弧度。 刘显名把手里的药递给了小翠,“小翠姑娘,我听伙计说你最近身体不太好,这是一些安神养身的药,据说是司徒神医亲自开的药方,你拿去煲了,相信很快就会好转的。” 小翠大大方方地接过刘显名手中的药,但眼睛还盯着刘显名的脸,她知道刘显名想说的明明不是这个,“奴家谢谢刘大人的关心,不知刘大人可还有其他事情?如果没有的话,奴家就先告退了。” “有,有,小翠姑娘先别着急走,我找你其实是因为……,因为……”刘显名那点小心思被小翠拿捏的死死的,他脸颊涨的通红,一闭眼一咬牙一跺脚,心想横竖都是一刀,这次不说,下次再见小翠不知又是哪个猴年马月,早挨晚挨都是挨,不如就在今天,“小翠姑娘,我想为你赎身!” 这次发懵的换成了小翠,她也张张嘴,说不出话来。 刘显名以为是自己没说清楚,又开口解释道:“我是说,如果小翠姑娘你愿意,我可以花钱为你赎身。” “你好端端的为什么要给我赎身?”小翠心里有些乱,两道细眉聚在了一块儿。 万事开头难,第一句话说出口之后,刘显名再也没有了包袱,他解释道:“我想娶你过门。” 说罢想想不太对,又立马说道:“当然你若不愿意,我不会强求,只是想问问你能不能演一下我的妻子,我娘一直想要有个儿媳,我想圆她一个梦,你放心我会付钱的。而且你也不用担心要一直演下去,我娘身子不是很好,也不愿意去看医生,可能……,可能不需要你演很久。” 说着说着刘显名的头又垂了下去。 “为什么选我?”小翠的声音有些颤抖。 “因为你对我好啊。”刘显名抬起了头,看上了小翠的眼睛。 “那是因为你花了钱!”小翠越来越觉得刘显名是个傻子。 “我知道,我知道的,”刘显名的目光从小翠的眼睛上逃开了,“可是别人就算我给他们钱,他们也不会对我笑,我对他们赔笑脸他们也只会嘲笑我,他们从不管我做的好与不好,他们只是不喜欢我而已,只有你,只有你会对我笑,哪怕是因为我花了钱。所以这次也是一样,我可以花钱,想让你对我娘也笑笑。” “只是因为你母亲?”小翠紧蹙的眉松开了,眉毛下的那双眼睛似乎看穿了刘显名的心,嘴角又弯了起来。 “还有……”刘显名顿了顿,重新看向了小翠的眼睛,“我确实喜欢你。” “为我赎身可要花不少钱的,你当真乐意?”小翠问刘显名。 “我攒钱不就是为了这个事吗?”刘显名理所当然的回答道。 就在两人说话的时候,太阳已经悄悄地藏到了山后面,换上了那轮明月来接班。 刘显名看见小翠眼里的月亮慢慢地从一个变成了两个,他还以为自己眼花了,于是揉了揉眼。 小翠也揉了揉眼。 刘显名和小翠的眼睛又对上了,刘显名看到小翠眼里的月亮果然又成了一个。 “行,我知道了,”小翠背过了手,笑眼盈盈的看着刘显名,“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 “小翠姑娘要回去了吗?”刘显名抬头看了看天上的那轮月亮,“天色也确实不早了,那药小翠姑娘可记得服,早晚各一次。” 刘显名还惦记着小翠的身体。 小翠点点头,转身向城里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回过头看向刘显名,“显名啊,你一会儿还有其他事情要忙吗?” “啊?没有啊。”刘显名家中只有一个老母亲,其他事情还要等贾为善通知他,此时自然是闲人一个,只是他奇怪为什么小翠叫了自己的名字。 “那我们去走走。”小翠向刘显名迈了一步。 “走走吗?” “嗯,走走。”小翠又向刘显名迈了一步。 “现在吗?” “现在。”小翠又迈了一步。 “那、那去哪?”刘显名莫名的有些紧张。 小翠已经走到了刘显名跟前,把手里的药重新塞回了他的手里,反手抓住了他的胳膊,拖着他向护城河边走去,“哪里都可以。” 天上一轮月,河里一轮月,天上的照着河里的,河里的映着天上的,像极了河堤上并肩而行的两个人。 ---------- 司徒济世这次的巡诊接近了尾声,他坐诊的那间医馆门前还在排队的人已经不多,踮踮脚尖就能看到队尾。 大部分来寻诊的人都得到了合适的治疗方法,困扰人们许久的病魔终于有了离去的苗头,所以整个不凉城的人心情都很好,甚至早上去买包子的时候,老板都会多送一个。 但就是这样普天同庆的时刻,还是有坏人做了坏事。 药园失窃了。 过去司徒济世巡诊时丢药的事情就常有发生,多是些在药品价格高涨的时候想要趁机发财的人干的,这次也不例外,因为这次的小偷同样不懂医术,也不认识药材,只是每种都带走了一些,有些是原材料,有些是成品丹药,有些便宜,有些贵,有些毫无作用,有些却能起死回生,整个药仓被翻得乱七八糟,甚至想要列出一份丢失物品的清单都不是一两天之内可以做到的。 这小偷虽然不懂医术,但是很懂经商,偷走的药材没有敲锣打鼓的高调去卖,而是暗地里主动去接触买家,这样对买家而言,买到了本来买不到的药,占了便宜,自然不会去满大街宣传,至于其他的人根本见都不会见到这批药材,所以无论是抓到这个小偷,还是追回这批药材都是难上加难。 只是这件事对于贾为善这样的护院而言,其实也是一件难办的事。 药园的护院有两种,一种是护人的,一种是护药的。 学医的人大多把心思放在了治病救人研究医术上,所以都不是什么修为高深的修道人,就算司徒济世这种修炼了上百年的人都很难算得上厉害,所以需要很多人来保护他们的人身安全。司徒济世出诊时,贾为善这些能打的自然要贴身保护,然而华胥西苑不是什么安全的地方,留在药园里的又都是些护药的普通药农,怎么能防得住那些手段通天的贼呢? 所以药园只能吃这个哑巴亏,没有人去追究到底是谁偷了这些药,就连司徒济世也没工夫去管这些,长时间诊病让他也有些心力憔悴,只想巡诊结束之后,好好地享受这剩下的几年时光。 也正因如此,药园失窃这件事并没有掀起太大的波澜,转眼间就没人再关心此事了。 司徒济世在几日之后终于结束了自己这一次的巡诊,他走的那日,全城的男女老少都出来相送,在城门外排了十里长龙,司徒济世走在中间,向人群挥着手,慢慢悠悠地走回了药园。 在这个大部分人都徘徊在温饱和生死线上的华胥西苑,好名声是唯一的精神享受,司徒济世在华胥西苑的百年时间里什么都没有研究出来,只有这名声能算是他唯一的慰藉。 司徒济世巡诊结束之后,日子已经到了深秋,休息了很久的乌云又重新爬上了天空,像是要把前半个月收回去的雨一并洒出来,于是阵阵秋雨接连几日都未曾停歇,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 正所谓一场秋雨一场寒,寒的不只有天气,还有人心。 仲乙和顾西楼最近这几日就过得并不开心,连续几天不停的雨让他们俩的小窝破败不堪,就连两人当做床的那堆干茅草也被雨水打湿冲散,实在是狼狈不堪。 相比于仲乙几兄弟那副不怕风吹雨打的身体,顾西楼就是一个普通人,还是一个长期营养跟不上的普通人,所以身子骨弱得很。 但因正应如此,顾西楼和仲乙二人反而是这群孩子里居住条件最好的,因为仲乙用那把买来给顾西楼做簪子的小刀劈了一些树枝和芭蕉叶,搭了一个简易的小棚子,两人就躲在棚子下面勉强避雨,只是这棚子四处漏风,撑了几天之后,顾西楼到底还是染了风寒,只能躺在棚子里昏睡。 今天雨势稍小,仲乙便钻进了深山里,在雨里足足等了两个时辰,才终于抓到一只运气不好的野兔,然后匆忙跑了回去,在棚子里生起了火,把抓到的那头兔子烤了,给生病顾西楼补补身子。 潮湿的木柴在火堆里劈啪作响,惊醒了昏睡中的顾西楼。 顾西楼睁开眼睛揉了揉鼻子,看见了木架上半熟的兔子,坐起身来。 仲乙冲他笑笑。 “你还笑,嘲笑我身子虚是?”顾西楼没好气地说道。 “没有没有。”仲乙摇摇头,他自然知道顾西楼是在开玩笑。 顾西楼盯着木架上不断转动的兔子眼神迷离,对着仲乙说:“还是羡慕你们几个啊,都不会生病的,哪像我,平常总是伤风感冒的,连烤兔子这么香的味道都闻不到了。” 顾西楼说的是实话,所以仲乙无法反驳。 “还好最近不用去杀睚眦,要不然还真说不好会怎么样呢。”生病的人总是顾虑太多。 仲乙也停下了手,这次空闲的时间太长,他都快忘了睚眦长什么样子了,“你好好养病,吃过饭后我去不凉城那边逛逛,看看能不能给你找几件衣服回来。” “慕家又开始施粥了?你不会是为了去见那个小姑娘?”顾西楼一副我早就看穿你了的样子。 仲乙的脸有些红,他摇摇头说:“那倒还没有,只是这两天雨太大,冲垮了山脚下的几个村子,我去找找看有没有剩下些东西。” “雨下的这么大,今年不会有山洪?”顾西楼有些担忧的说道。 仲乙也不知道,他看见棚子外绵绵的雨浇在树林间,一些小树在风雨中摇摇欲折。 今年的雨是有些大了。 ---------- 华胥西苑里最不缺的事情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 在暴雨倾盆的深秋,连日的阴云已经让人心情很不爽快了,睚眦还偏偏要跑出来捣乱。 巡诊刚刚结束没几天的司徒济世还没有如他想象中那样过几天清闲日子,西边几个偏远的村子里就发生了睚眦伤人的事情。 睚眦虽然凶猛,可之前从未主动走出过那片大山,更别提进村伤人了,所以这次的事情一出现就闹得人心惶惶,老百姓以讹传讹,睚眦即将大举进攻不凉城的消息就这么传开了。 “司徒神医,最近几起睚眦伤人的事件确实是之前药园遗失的千步香所致。药房管理查清损失之后确实发现少了不少千步香。那偷药的贼不知道千步香的药效,应该是当作普通的安神香卖了出去,那些住在偏远村落里的人在夜里打开了安神香,便招来了成群的睚眦。” 司徒济世背着手站在窗前,他身后站着的贾为善正述说着他对最近城里盛行的流言蜚语进行调查之后得到的结果。 这几起事件中侥幸活下来的人只要没瞎就都发现了睚眦对那千步香近乎癫狂的渴求,这些家破人亡的人自然不会放过那些卖药的人,而那些卖药的人为了自保也急忙撇清楚关系,药是从司徒济世的园子里偷的,不是他们炼的,真要讨个说法那也是药园的问题。 很快的,司徒济世在药园里圈养睚眦的流言就传得满天飞,尤其是在人们联想到从没有外人进到过药园后院之后,药园里养了睚眦这件事似乎就此坐实了。 “知道是谁从中作梗吗?”司徒济世心里明白,这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推波助澜,不然舆论的走向定然不会是这样的。 “这个不太好说,不凉城里想害您的人可不少。” 华胥西苑里不是每个人都愿意让一个医生踩在自己头上的。 “这千步香本身并非无解,只是怕有心之人利用这千步香做些坏事。你这几日将人手散出去,一旦发现有千步香的痕迹,立马通知我。”司徒济世对贾为善说道,这些人歪打正着地提到了后院,相比于这千步香而言,他后院里的那些东西才是永远都不能被外人发现的东西,里面的东西一旦传出去,他这剩下的十年里怕是要不得安生了。 “我这就把人手安排到各个偏远村庄,只是我们走了之后您的安全?”贾为善应声回复道。 “我活了这么久,自保的手段还是有的,没那么容易死。赶紧把此事了了才是要紧之事。” “那属下就先行告退了。”贾为善弯着腰后退着离开了阁楼。 走出了药园的贾为善长舒了一口气,这个局布了这么久,如今就差这最后一环了,他终于又一次地离梦想如此的接近。 第21章 喜忧拆两半(三) 自那日月下会面之后,小翠和刘显名的关系就亲密了起来。 今天一大早,刘显名就站在了门口,有些迫切地眺望着远处细雨朦胧的街道。 不一会儿,一个女子撑着油纸伞,拎着一大包菜出现在了街角。 刘显名赶忙迎了上去,一手拎过菜,一手接过伞,撑在了女子肩头,来人正是小翠。 “你可算是来了。”刘显名满心欢喜。 “显名你快看看我今天穿得还得体吗?”小翠提着裙子转了转,耳边的碎发漏了几缕出来,瞧起来有些小小的惊慌。 “得体,很得体,不仅得体还漂亮。”刘显名对小翠今日的穿着很满意,就像那天晚上一样,小翠穿了一身朴素的衣裙,刘显名喜欢这样的小翠。 “你说伯母会喜欢吗?”小翠还是有些不放心。 “一定会喜欢的,再说了,得不得体的,她也看不见。”刘显名又开始没心没肺。 小翠瞪了刘显名一眼,冲着他的胳膊拍了一巴掌,“怎么说你娘的,没大没小。” 刘显名傻乎乎的笑了几声,他现在是越来越像个傻子了。 二人说话间走进了屋里,刘夫人穿着她最好的衣服端坐在屋内,双手交握在一起,似乎也有些紧张。 小翠见到刘夫人,和刘显名对视了一眼,在他鼓励的眼神里,怯生生的叫了一声“伯母好”。 刘夫人听到刘显名竟然真的带回来了一个女人,也乐开了花,赶紧拍了拍身边的椅子,“先坐先坐,让伯母好好看看。” 小翠闻言乖巧得坐在了刘夫人身边,两人开始一个问一个答,慢慢地打开了话匣子。 刘显名则一个人跑进厨房处理起了食材,给两个女人留下了充足的空间。 “小翠姑娘家里还有些什么人啊?父母身体可好?还有兄弟姐妹吗?”刘夫人问了一个所有当母亲的都会问的问题。 小翠身子一下子就僵硬了起来,她没想到第一个问题就让她如此的难办,她犹豫了片刻之后才回答道:“回伯母的话,小女子并无兄弟姐妹,父母在年幼时就已经弃我而去。” 刘夫人发觉自己第一个问题就问错了,恨不得立刻掌自己的嘴,儿子好不容易带回来的姑娘,不会就这么被自己气跑了?刘夫人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小翠自然也不敢抢话,两人就只能这么干坐着。 过了好一会儿刘夫人才又问道:“小翠姑娘,显名是不是拿什么东西要挟你了?” 小翠不知道为何刘夫人会这么问。 刘夫人似乎是知道小翠的难处,接着说道:“显名是不是看你独自一个人,没有人给你撑腰,就欺负你了?” 小翠连忙否认:“不是的伯母,显名他没有欺负我。” 刘夫人握住了小翠的手:“你不要怕,受了什么委屈你就告诉我,显名这孩子小时候很乖的,但是长大之后我就不懂他了,他也是最近才告诉我他去做了猎人,那些猎人可都不是什么好人啊!显名这么久了一点消息都没有,哪能说领一个姑娘回来就能领一个姑娘回来,我的儿子我知道,他可没这个出息。我是怕他变坏了,去欺负你。他要真的威胁你了,你不用怕,你告诉我,我帮你教训他。趁着现在他在里面,你快些走,我替你拦着他。” 刘夫人推了推小翠的胳膊,示意她快快出门离去。 小翠反手握住了刘夫人的手,声音轻柔了下来:“伯母,显名真的没有要挟我,我很早之前就和他认识了,他之所以一直没有告诉您,是我不让他讲。” “显名真的没有为难你?那你为什么不让显名告诉我?” “我觉得自己配不上他。”小翠这张从人堆里磨练出的嘴很是会来事儿。 刘夫人乐出了声:“我的孩子我还能不知道吗?只有他配不上的人,哪还有姑娘配不上他的?” “伯母不能这么说,显名还是有很多优点的。” “你不用讨好我,我这孩子小的时候活泼开朗,长大之后不知道怎么了,整个人都变得胆小怕事,他以为我不知道,但是从街坊邻里的嘴里多多少少总会听到一些。孩子长大了,很多事情做娘的也不好张嘴,如果因为他你被别人说了闲话,你多担待着点,如果实在受不了就走,我给你撑腰,他不敢拿你怎么样的。” 小翠已经很多很多年都没有和她自己的母亲说过话了,所以哪怕她八面玲珑,此时也无法回应刘夫人这份深沉的爱,她只能轻轻地回了一句:“显名对我很好。” 刘夫人笑了起来,拍了拍小翠的手说道:“对你好就行,显名是个孝顺孩子,就是人笨了点,做什么事儿都慢别人几拍,但是笨有笨的好处,一根筋的人无论喜欢什么东西都会喜欢一辈子,到死都不会变。小翠姑娘放心,显名他不会三心二意的。” 小翠小声的应了一句:“嗯,我相信他。” “但他要是真的敢去外面找那些狐狸精,你千万要告诉我我,只要我还活着,我就能打断他的腿。”刘夫人咬着后槽牙狠狠的说道。 “显名他不会的。” “哼,就他现在那个唯唯诺诺的样子借他八个胆子他也不敢!” 小翠捂着嘴轻声笑了起来。 刘夫人摸索着把自己手腕上的镯子取了下来,抓着小翠的手,把镯子戴在了小翠的手上。 小翠想把手收回来:“伯母,这使不得。” 刘夫人紧紧握着小翠的手没有松:“这是显名他爹当年给我的,现在他爹不在家,要是他知道自己儿子带了个媳妇回来不知道会有多高兴呢!这镯子就当是他给你的见面礼了。这也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儿,希望小翠姑娘不要嫌弃才好。” 看着手上那只跨过了两代人依旧晶莹剔透的镯子,小翠放弃了挣扎,“怎么会呢,这镯子漂亮得很。” “我现在人老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撑到老头子回来,小翠姑娘,显名那傻孩子之后就托付给你了。” “伯母说的哪里话,伯母还年轻着呢,显名和我还没孝顺够呢!” “真要孝顺的话,你打算什么时候过门啊?”刘夫人能说会道的嘴又来了。 “这……”小翠被刘夫人这一手猝不及防的逼问打了一个措手不及。 “又打算什么时候让我抱孙子啊?”刘夫人乘胜追击。 小翠慌忙起身,把手从刘夫人的手里抽出来,撩了撩并不凌乱的发梢,不敢看刘夫人,盯着自己的脚尖说道:“显名一个人做饭忙不过来,我去帮忙。” 说罢便逃一般地跑去找刘显名了。 刘显名此刻正在厨房切土豆,看到小翠小跑着进了门,脸颊上还飞了两抹红晕。 小翠被刘显名盯着脸更红了,不敢抬眼看刘显名,拿起一旁还未清洗的青菜洗了起来,沉默了一会儿之后,才小声的说:“我今天就是过来给伯母做饭的。” “那不然呢?”刘显名挠了挠头。 小翠回头瞪了一眼刘显名,把手里洗了一半的菜塞给了刘显名,“去把这个洗了!” “好。”刘显名向来很听话,老老实实地洗菜去了。 这顿难得的家宴吃得很和谐,刘夫人和小翠其乐融融,刘显名基本插不上话,不过他也乐得清闲,一心扑在吃上,比起自己那熟了就行的厨艺,小翠的手艺绝对算得上是美味佳肴了。 饭毕,刘显名送小翠出门,小翠道别时跟他挥了挥手,刘显名注意到小翠露出的手腕上套了一只之前没有出现过的镯子。 告别小翠回到家时,刘夫人正跪拜在木兰教圣母像前,虔诚祈祷着。听到刘显名进屋后,刘夫人起身对刘显名说道:“小翠这姑娘也是个苦命孩子,你可要好好对人家,千万不能负了她。” “那是自然。”刘显名拍了拍胸脯,砰砰作响。 “我一直以为你这个样子是讨不到媳妇的,跟娘说说,你是怎么认识小翠姑娘的?” 刘显名自然不能实话实说,便随便搪塞了几句。 刘夫人见儿子不想直说到也没有再追问。 毕竟好日子这才刚刚开始,以后的好日子还长着呢。 第22章 喜忧拆两半(四) 秋天终于快要结束了,还没来得及下的雨赶在这几天一起倾盆而出,大雨终究还是引起了山洪,冲垮了周围的许多村庄,就连不凉城的护城河都涨上了堤岸,淹没了仲乙和顾西楼常坐的那片草地。 这次不仅是慕家,其他几个大家族也一同派人来赈灾,帮助这些城外的流民一同度过这多事之秋。 刘显名时隔几个月后终于又亲自找上了仲乙和顾西楼他们。 山里的一片空地上,刘显名撑着一把伞,看着眼前这群有段时间没有见过的孩子们,他也不免有些感慨,这几年的经历终于要告一段落,如果一切都能如贾为善所说,那这应该就是他最后一次见这些孩子了。 刘显名从怀里掏出来一个小瓶子,递给了脸上终于有些肉的顾西楼,对他说道:“这次和以往不一样,你不用再去做‘饵’,你只需要到时间之后打开这个小瓶子,然后等着就可以了,听明白了吗?” 顾西楼看着手里的小瓶子,问道:“只需要打开这个就可以了吗?” “嗯。”刘显名回答道,贾为善把这个小瓶子给他的时候没有多说太多,只是告诉他在约定好的时间找一个空旷的地方打开瓶子就行了,其他的什么都没说,所以刘显名也没办法跟顾西楼多解释些什么。 顾西楼闻言就要拔开瓶塞,刘显名赶紧抓住了他的手。 “让你一会儿打开,没让你现在打开,”刘显名转身跟其他人说:“这次的任务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能跑,听明白了吗?” 仲乙几人点点头,不知道刘显名这次为什么要特意强调这一点。 刘显名说完之后就转身走了,一刻也没有停留。 顾西楼看着手里的那个小瓶子,有些好奇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众人按照以往常做的那样各就各位,约定的时间很快就到了。 树下的顾西楼迫不及待的打开了小瓶子,结果他期待的所有事情都没有发生,瓶子里既没有出现五颜六色的烟雾,也没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跑出来,他不免有些失望。 而树上的仲乙在顾西楼打开塞子的一瞬间,就有一种从没有闻到过的香味钻进了他的鼻子,他忍不住出声说道:“好香啊!” 顾西楼抬头看了看树上的仲乙,他的风寒还没好,鼻子里两个窟窿都不通气,啥也闻不到。 “香吗?”顾西楼看着手里的瓶子,忽然伸出舌头舔了舔瓶子口,咂了咂嘴,这次终于尝出了味道:“好像是有点甜。” 顾西楼等了一会发现自己好像没什么不良反应,干脆仰头喝了一口,终于确定了这瓶子里所装东西的味道:“嗯,确实很甜。” 不过除了甜以外也没什么其他的,顾西楼也没有再研究这个小瓶子,开着盖子放在了一旁,安心的等起了即将到来的睚眦。 空气里一时间只剩下了淅淅沥沥的雨声,但落下的雨并没有孤单太久,很快就有其他声音掺杂了进来,那是阵阵低沉的嘶鸣。 熟悉的感觉时隔几个月又重新浮上心头,让仲乙有一种兴奋感觉,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加快了流动,让他浑身的肌肉都酥麻了起来,他喜欢这种感觉。 顾西楼听见声音之后立马就起身跑开了,他还记得刘显名说过的话,他这次不需要做“饵”。 没过多久,一头体型不大的睚眦就冲进了包围圈。 仲乙从天而降,擒住了这只睚眦的脖子,睚眦摇晃着想要挣脱,在它背上的仲乙暗自吃惊,这手上传来的力道根本不像是这么大的睚眦能有的力气。 其他几人也熟练的控制住了这头睚眦,季丁的长锥很快就如约而至地送进了睚眦的气管,只是这只睚眦还没有咽气,林间就又传来了另一头睚眦逐渐靠近的声音。 众人一对视,两只睚眦结伴而来的事情以前也发生过,他们便立刻放下这只快死的睚眦不管,转头去对付那只正从林子里探出头来的睚眦。 那只睚眦从林子里窜出来之后就径直地扑向了其中一人,那人被睚眦撞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其他几人立刻围了上去,将这只睚眦架开,可地上那人的胳膊上已经多了好几条血槽。 还没等到将这只睚眦杀死,林子里竟然又传来了新的动静,此后那嘶鸣声便此起彼伏,不绝于耳,从四面八方传来。 这是几人从未见过的情况,所以当好几只睚眦一同冲过来的时候,众人的阵型很快就被打乱,陷入了各自为战的艰难处境。 仲乙正奋力地用手挡着一只企图咬向他咽喉的睚眦,睚眦的利爪已经在他身上划出了数道血痕。 “救命啊!别过来!”这时顾西楼的求救声从不远处的林子里传来,仲乙闻声回头向那边看去,他不知道顾西楼那里为什么也会有睚眦。 就他这一晃神的工夫,睚眦的牙齿就深深地嵌在了他的小臂里,他一吃痛脚下一个踉跄被睚眦扑倒在地。 另一旁的那几人处境也好不到哪去,季丁此刻和仲乙一样,一条胳膊已经被咬的全是伤痕,正塞在一只睚眦的血盆大口里。 远处顾西楼发出了几声惨叫后,求救的声音便越来越低,仲乙心里着急,但是那只胳膊却怎么也挣脱不出来。 林子里还在不断地冲出睚眦,眼看着就要形成合围之势,若是再跑不出去,今日怕是所有人都要命丧于此。 季丁看到又有几只睚眦冲向了自己,心一横,大喝了一声,另一只还可以活动的手按住了那只咬住他胳膊的睚眦的头,一使劲竟把自己那只在睚眦嘴里动弹不得的胳膊活生生扯断了,挣脱出来的季丁没有做任何停留,几个起身就把其他几人留在了这里,独自跑远了。 顾西楼求救的声音越来越小了,仲乙也越来越着急,但是又毫无办法,他看到季丁断臂求生之后,扭头看向了自己同样被咬住的胳膊,心里也产生了扯断自己这条胳膊去救顾西楼的想法,他试着用力,但是几次都停手了。 仲乙害怕了,扯断自己胳膊这件事终究是一件需要勇气才能做到的事,很明显他的勇气还不够多。 失去了机会的仲乙再也没有听到顾西楼的声音传来。 两眼无神盯着顾西楼那边的仲乙呆呆地放弃了挣扎,咬着他胳膊的睚眦并不会因为嘴里的猎物放弃了挣扎就网开一面,它松开了仲乙的手臂,转而咬向了仲乙的喉咙。 睚眦嘴里的獠牙离仲乙的脖子越来越近,他甚至已经闻到了睚眦嘴里的腥臭味。 突然一道寒光闪过,这头睚眦的头颅并没有咬向仲乙的脖子,而是飞上了天空。 贾为善带着司徒济世终于到了。 拎着长剑的贾为善在众人之间辗转腾挪,手中的剑舞得飞快,此时再不需要考虑睚眦身上的那些药材,贾为善出招也凌厉了不少,剑剑都奔着睚眦要害而去。 司徒济世从怀里掏出一把丹药,伸手一挥,掌心的丹药就听话地飞到了众人头顶,司徒济世一握拳,所有浮在空中的药丸全部爆裂,绿色的烟雾一个呼吸间就充满了整片空地。 司徒济世伸手一指,他腰间挂着的那个半个手掌大小的葫芦飞到了空中,滴溜溜地旋转着逐渐变大,转眼间就有半个人那么大。司徒济世一张手,空中的葫芦头朝下反转了过来,将空气里的绿色烟雾全部吸到了葫芦里。 绿色烟雾消失之后,空地上又亮堂了起来。天空中飞着的那个葫芦完成了它的工作之后,就又转着圈儿地变回了巴掌大小,飞回了司徒济世的腰间。 再看空地上的那些睚眦哪里还有半点威风的样子,全都虚弱的倒在地上,贾为善握着长剑,在里面闲庭信步,一剑一只,快速准确地将这些倒在地上的睚眦全部杀死。 而在绿色烟雾消失后的一瞬间,仲乙就从地上弹了起来,冲向了顾西楼所在的方向。 在一片灌木丛后面仲乙找到了倒在地上的顾西楼,他此刻浑身上下找不到一块完好无缺的地方,就连从来都没有吃饱过的肚子也被挖开,不知道那些睚眦想在这空空如也的肚子里找到些什么。 顾西楼身子本来就虚,这几日又患了风寒,如今已经虚弱的说不出一个字。 仲乙跪倒在顾西楼身边,他想要堵住顾西楼身上的伤口,可是顾西楼身上到处都在流血,他一双手怎么捂的过来。 顾西楼蠕动着嘴唇,却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但他目光如炬,死死地盯着仲乙,放在胸口的食指轻轻地点了点。 仲乙顺着顾西楼那根手指在他怀里摸到了一根硬硬的东西,他拿出来一看,正是那根雕着燕子的木簪。 只是这木头簪子怎么能挡得住睚眦的尖牙和利爪,在刺穿顾西楼胸膛的时候就一并斩断了这根顾西楼一刀一刀刻出来的簪子。 簪子上的那只燕子断了尾巴,再也飞不起来了。 仲乙重新看向顾西楼,刚刚那双还火热的眼睛此刻已经全是冰凉。 顾西楼临走前将簪子托付给了仲乙,却不知道怀里的簪子已经跟他自己一样,碎成了几节,再也不能插在他妹妹的头上了。 仲乙呆呆地跪在一旁,手里紧握着那根断了的簪子。 “你总是这么懦弱,先是伯甲,现在又是顾西楼,在这个世界里懦弱的人就会死,你不死就有人会替你去死。废物终究是废物!”之前逃走的季丁回来了,看到了地上顾西楼的尸体和一旁丢了魂的仲乙,不屑地走上来踢了仲乙一脚,转身走向了其他人那边,而司徒济世正在那里给几人疗伤。 仲乙思绪回到了小时候,那是他们第一次猎杀睚眦,那时伯甲还没死。 第一次见到睚眦冲过来的时候,仲乙害怕的闭上了眼睛,是伯甲挡在了他身前,他才没有被睚眦撕碎胸膛。 但之后他的胆子也并没有大起来,在比他还小的季丁都上阵杀敌的时候,他却还是害怕地躲在后面,直到伯甲为了保护他丢了性命。 那时候的和现在一样,也是跪在伯甲的尸体旁不知道要做些什么,同样的也是季丁踹了他一脚,一句“废物”骂醒了他。 在那之后的仲乙才变成了现在的仲乙,但是如今看来,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变。 唯一变化的只是地上躺着的那具尸首换了个人。 仲乙起身把断了的簪子藏在怀里,帮顾西楼整了整衣服,随后抱起了顾西楼,向其他人在的地方走去。 不远处的司徒济世看似在处理伤口,但其实没有做什么,除了一些创口很大的伤口外,他甚至连帮这些孩子止血都不需要,季丁的那条断臂处甚至都有鲜嫩的肉芽生长了出来。 司徒济世暗暗心惊,他起初以为贾为善是夸大了事实,可如今亲眼见到,他心里的那团快灭掉的火又重新燃了起来,这不正是他苦苦等了许久的“以人之神,化妖之形”吗? 司徒济世撇了一眼死死盯着季丁那条断臂,眼冒金光的贾为善一眼,他是个聪明人,如今要是再想不明白发生了什么,这百年的光阴真是白活了。 司徒济世冷冷的对贾为善说道:“我或许可以治你的断臂,但你要回答我几个问题。” 贾为善对司徒济世鞠了一躬,二人此时均是打开天窗说亮话,他也不再避讳:“贾某先谢过司徒神医,司徒神医请问。” “这些孩子的来历真如你所说?” “句句属实,在下与刘显名反复确认过,绝不会错!” “此事除你们二人外还有多少人知道?” “刘显名喝醉了的时候当着大家伙说过一次,但是想来没有人会当真。” “唉,刘显名也是老相识了,他一家人还真是我的福星,他爹当年就帮过我不少忙,如今刘显名更是送了我一个大礼,我倒真要好好谢谢他了。这样,你转告他,让他尽快来药园见我。” 司徒济世现在心情很好,要过十年清闲日子的计划如今看来再也没有实行的必要了。 他转头对这群孩子露出了和善的微笑,“今后你们就不用再以猎杀睚眦维生了,我会带你们到药园去,你们可愿意?” 仲乙此时根本无心思考此事,其他人愚笨,根本做不了什么决定,只有季丁一人大声说道:“我们愿意跟着大人走。” 贾为善让刘显名害怕,司徒济世则让贾为善害怕,如此简单的道理,季丁自然想得明白。 “很好,贾护院,你带他们回药园。”司徒济世笑着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转身先走了。 “遵命!”贾为善向司徒济世鞠了一躬,他布下的这个局如今成功收网,自然也十分开心,“你们几个有什么要收拾的吗?没有的话现在就跟我去药园。” 其他几人本就孑然一身,自然没有什么要收拾的,只有仲乙说话了:“我要先去埋了他。” 贾为善看了看抱着顾西楼尸体的仲乙,看到这对兔子兄弟如今没了一个也有一丝同情,但也只有一丝而已:“那我们先走,你随后到北面的药园知道吗?” “好。”仲乙低声回答道。 一行人就此分成了两拨,一拨向着不凉城北边走去,另一拨走向了深山。 第23章 喜忧拆两半(五) 不凉城西边一座被山洪摧毁了的小村庄里,有不少修道者正在这里赈灾,里面最多的便是慕家子弟。 慕家人有家传的用冰之法,对付这山洪是再合适不过,几个踩着飞剑的人在山洪上空飞过,所过之处的洪水结起了厚厚的冰,这些冰做成的水道把本该直接冲向村庄的山洪分成了两股,就此绕过了村庄。 逃过一劫的人们在村子里忙忙碌碌,该施粥的施粥,该修房子的修房子,慕家的人也在这里有条不紊地指挥着赈灾工作。 那个梳着双丫髻的小姑娘撑着一柄花伞站在雨中,一只手提着裙角在一处小水坑里踩水玩。 此时已经快到冬天,天气也不再那么暖和,小丫头也不再只穿一件单薄的采衣,而是里里外外的穿上了规制复杂的罗裙,华贵的布料穿在身上的小丫头看起来终于有一点大家族小姐的样子了,只是泥水沾满了裤腿实在是可惜了这身衣服。 小丫头的那个仙女母亲从一间临时搭建的棚子里探出头来对小丫头说道:“晨曦啊,天快要黑了,这雨看着一时半会儿也停不了,你先跟嬷嬷回去。” “娘亲也走吗?”小丫头放下了裙角从水坑里跳了出来,仰着头问道。 小丫头的母亲揉揉她的小脑袋说道:“娘亲今天回不去了,这几天雨说不定会下的更大,娘亲要在这里加固堤岸。晨曦先回去好不好?” “好!”小丫头乖巧地点点头。 “夫人,那我就先带小姐回去了。”那个老妇人撑着伞从棚子里走了出来。 “嗯,赵嬷嬷回去看着她早点睡觉,别玩太晚了。”说罢小丫头的娘亲就回头又钻进了棚子里了。 “过来晨曦,我们走了。”赵嬷嬷向小丫头挥了挥手。 慕晨曦撑着花伞小跑了两步,把自己的另一只手塞进了赵嬷嬷的手里,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并肩向不凉城走去。 走在路上的慕晨曦只消停了一会儿,就又挣脱了赵嬷嬷的手,一个人在前面跑着。小丫头平常在家里被管得严,很少有机会出门,一旦出了门自然是要玩个痛快,赵嬷嬷也宠这小丫头,嘴上说着不要乱跑,实际上却只是远远地看着慕晨曦这看看那瞧瞧,自己则在后面缓缓地跟着。 这样的雨天,就连坏人都不会想出门的。 慕晨曦跑着跑着就跑到了西城门,她一眼就看到了护城河对岸又坐着一个人,在这空无一人的雨天里是那么的突兀。她回头看了看,远处的赵嬷嬷只有一个小黑点那么大,于是她鼓起了勇气,跑过了石桥,朝河岸上坐着的那人跑去,她要做一件一直想做却没有做成的事。 那个坐在护城河边的人自然是仲乙,只是因为连绵的大雨让护城河的河水上涨,已经淹没了他的脚踝,他眼神涣散地看着大雨中有些朦胧的不凉城,用他仅有的学识和经历思索着死亡的意义。 离别是如此的快,他甚至没来得及和顾西楼好好的道个别,那个总是给他讲故事吹牛、一同幻想未来的人就再也说不出话了。 因为给顾西楼挖坟弄伤的双手已经快要恢复了,仲乙从未像现在一样讨厌这副身体,这些伤好得实在太快,快到他怕那个总是坐在他旁边,和他一起抓兔子,陪他聊天的人也会随着这些飞速消失的伤口一起消失,他会像忘掉这些疼痛一样的忘掉顾西楼。 仲乙有些自责,一半因为自己的懦弱,一半因为自己的独活。 他想找个地方藏起来,于是把脑袋埋在了自己的膝盖里,以至于他没有看到向他小跑过来的慕晨曦。 “我可以问你几个问题吗?” 如莺啼鸣般的声音钻进了仲乙的耳朵,他一抬头就对上了慕晨曦那双炯炯有神的大眼睛。 慕晨曦正撑花着伞蹲在离仲乙很近的地方,仲乙甚至可以看清楚慕晨曦那一根根长长的睫毛。今天的慕晨曦和以往见到的都不一样,她穿着华丽的衣裳,头发也打点地井井有条,插满了各式的发饰,看起来不像是那个上蹿下跳的小丫头,更像是仲乙之前见过的东城里那些高高在上的人。 慕晨曦见仲乙没有回话,就当他是默认了,问出了她心里那些藏了好几个月的问题:“嬷嬷说你们是坏人,不能和你们说话,你们是坏人吗?” 仲乙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不知道怎么才算得上是一个坏人,所以他没有说话。 慕晨曦见仲乙又没有说话,就继续问道:“我觉得你们不是坏人,娘亲也说了,你们不是坏人,你们是可怜人,那你是可怜人吗?” 这下仲乙更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了,好人和坏人他尚且分不明白,他又怎么可能知道什么才是可怜人呢? 慕晨曦得不到回答,她觉得可能是问题太难了,所以她决定问一些仲乙一定能回答得上来的问题:“之前一直躺在你身边的那个人今天怎么没来?” 仲乙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狠狠地拧了一把,他浑身一阵的哆嗦,把头又埋到了膝盖里。 慕晨曦见状有些不知所措,她不知道自己究竟说错了哪句话,或许只是今天不适合问问题罢了,可是不让她问问题的话,她又要和这个算是第一次见面的人说些什么呢? 顿时慕晨曦便有些词穷,没有话讲的她只好做一些其他能做的事,比如好好看看眼前这个人。 仲乙此刻别提有多狼狈了,被雨水打湿的乌黑长发贴在脑门上,身上那件破破烂烂的衣服上全是连大雨都冲刷不干净的黑褐色血块儿。 慕晨曦终于意识到仲乙也是一个流民,她想起了娘亲的教诲,要对流民好一些,要提供自己所能给的全部帮助,于是她又向仲乙问道:“你有什么想要的吗?” 仲乙重新抬起了头,盯着慕晨曦。 慕晨曦见仲乙又有了反应,心想果然没错,有些自豪的说道:“你饿吗?我可以给你好多好多吃的。” 仲乙摇摇头。 “那你冷吗?我也可以给你很多很多衣服。”慕晨曦一只手在空中画了一个大大的圆,表示她所说的很多很多。 仲乙又摇摇头。 这下慕晨曦犯难了,一般流民要的就只这两样东西,仲乙都不要,他到底要什么呢? 慕晨曦看到雨水顺着仲乙高挺的鼻梁成股的流下,她便把撑着的花伞举在了仲乙的头顶,大雨一瞬间就打湿了慕晨曦的肩头,“那你一定是要一把伞了!” 仲乙还是盯着她摇摇头。 这下慕晨曦真的不知道仲乙想要些什么东西了,她只好去找仲乙的眼睛,希望能从他的眼睛里得到一些信息。 果然,慕晨曦发现仲乙其实并没有盯着自己看,准确的说是没有盯着自己的眼睛,他的目光聚焦在自己头上插着的那些精美发簪上。 慕晨曦便指了指自己头上的簪子,“你想要这个?” 仲乙连忙点头。 慕晨曦便打算拔出那支镶着三色珠宝鎏金的发簪,但是拔到一半的时候漂亮的大眼睛转了几圈,像是想起了什么,把这支精美的发簪重新插回了头发里,从后脑勺的地方爽快的拔出了另一支小巧的骨钗,虽然看起来很简朴,但雪白的骨钗上还是刻了几条小鱼,比顾西楼雕的那只燕子还要栩栩如生。 慕晨曦把骨钗递给仲乙,仲乙赶紧像抢一般地夺过那支骨钗紧紧地攥在手里,生怕慕晨曦反悔再要回去。 “那你还有其他想要的吗?”慕晨曦再问。 仲乙又摇摇头。 慕晨曦满意的点点头,“那你现在能告诉我……” “晨曦,干什么呢,回去了,家里人等急了。”慕晨曦的话还没说完就被姗姗来迟的赵嬷嬷打断了,她只好起身重新牵上赵嬷嬷伸过来的手,跟着赵嬷嬷走了。 “你还记得你娘怎么教你对待流民的吗?”赵嬷嬷话里有几分愠怒。 “记得,娘亲说可以给流民吃的、穿的,但是不能给钱,我没有把爹爹给我的簪子给他,而是把娘亲拿骨头做的簪子给他了,娘说的话我都好好记着呢。”慕晨曦连忙解释道。 赵嬷嬷对慕晨曦的回答很满意,如果直接给流民钱的话一定会有歹人从中获利,这钱最后能不能到流民手里就成了未知数,而那骨钗除了饱含夫人的一片心意外,什么都不是。 慕晨曦见赵嬷嬷没有再责备她的意思,就偷偷地回头看了一眼,大雨之中仲乙还坐在那里,手里紧紧地攥着那支骨钗。 慕晨曦回头对赵嬷嬷说:“嬷嬷,那个人好奇怪,他明明会说话,上次还和娘亲说话来着,可是今日无论我问什么他都不回答,我问他需要什么,他不要吃,不要穿,也不要我的花伞,反而要我的簪子,真的好奇怪啊。” 赵嬷嬷不知道这事情的来龙去脉,只好回答道:“这个世界上人这么多,你觉得他很奇怪,一定也会有觉得他不奇怪的人存在,这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情。” 慕晨曦又回头看了一眼独自坐在那的仲乙,心想那个总躺在他身边的人是不是就是那个不觉得他奇怪的人。 仲乙看到这一老一少逐渐走远,最终消失不见之后,便立马起身,疯跑向树林,他要赶快回到顾西楼的坟前,告诉他你做的簪子虽然断了,但是没关系,我已经给你妹妹找到了一支新的簪子。 比你做的那个还要好看。 第24章 喜忧拆两半(六) 刘显名坐在药园大堂的椅子上,两只手放在太师椅的扶手上,腰背挺得笔直。 时隔多年,他再次来到了司徒济世的药园。 这次司徒济世可没有让刘显名多等,很快就出现在了大堂,依旧穿着白色的袍子,不同的是他的双手这次没有沾满鲜血。 刘显名看到司徒济世进来,立马起身行礼。 “显名到了啊,快坐。”司徒济世心情很好,看起来比平常时候还要和蔼,他径直走到离刘显名最近的那张椅子坐了下来。 刘显名心里清楚司徒济世这次找他过来的原因,但是按照贾为善的计划,他此时应该是毫不知情才对,于是装傻问道:“不知道司徒神医这次找小人过来可是有什么地方用得上小人?” “我听说你最近带了一群孩子在做猎人,可有此事啊?” “确有此事,可是这群孩子得罪了司徒神医?我回去一定好好教训他们。”刘显名配合的挥了挥自己的拳头。 “那倒没有,只是我前几日偶然间见到了他们,和他们颇有些眼缘,想要留在药园里做药童,不知你可否愿意啊?” 刘显名听到司徒济世终于说到了点上,心里乐开了花,可脸上还是一副很为难的样子说道:“这……这群孩子能到药园做药童那自然是他们三生有幸,只是这群孩子一直是我赖以维生的宝贝,若是跟您到了药园,那我这……” 司徒济世早有准备,从怀里拿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钱袋子,放在了二人之间的桌子上,对刘显名说道:“这你就不需要担心了,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猎杀睚眦这种危险的活往后就不要再做了,安心地去城里找个其他事情,和你娘一起好好过日子。” 刘显名盯着桌子上那个塞得满登登的钱袋,情不自禁地咽了一口唾沫,伸出有些颤抖的手拿起了那个钱袋子,“那小人就代老娘谢谢神医,那群孩子以后就有劳神医照顾了。” “好说好说,记得回去之后也替我向你娘问声好。你们一家人可真是帮了我不少忙,你父亲当年也是尽心尽力的照看了很多年的药田,我确实欠你们一家太多了,不如这样,你也到药园来,做个轻松的护院如何?” 刘显名听到司徒济世提到了他父亲,笑容僵在了脸上,但他顺势就低下了头,不让司徒济世看见自己紧绷的脸庞,“小人谢过司徒神医的好意,只是家母身体确实欠佳,需要小人贴身照顾,怕是不能再为您尽犬马之劳了。” “也罢,你走的时候记得去药房拿几副固本培元的药,我就不去叨扰了。” “不敢不敢,小人母亲命薄,担不起司徒神医的好意。小人就不多打扰您了。”刘显名连忙起身告退,这药园他是一刻都不想再待了。 “好。”司徒济世也不多留,摆摆手起身走了,他现在的心思全都放在那几个刚刚来到药园的宝贝身上。 刘显名提着几包药站在药园的大门口,回身看了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自己和这药园的故事终于要画上句号了,他决定忘了这座药园,忘了这里发生的一切,最好后半生无病无灾,再也不要和这里扯上半点关系。 他转过身来看了看西方绵延的大山,摇了摇头走向了不凉城。那片大山也要从他的生活里离开了,他再也不需要进到那片山里,把自己的脑袋挂在裤腰带上。 他心中所有还记挂的东西现在都在城里,那是他的老母亲,还有那个唯一会对他笑的女人。 “要快些回去了,不然小翠做的鱼都要凉了。”刘显名加快了脚步,小跑了起来。 他爱死了这种家里有人在等的感觉。 第25章 喜忧拆两半(七) 小翠见过刘显名母亲之后不久就为自己赎了身,她这些年忙里忙外地也攒了不少积蓄,只是卖身契这种不平等条约实在是太过昂贵,之前她总舍不得,因为她为自己赎了身之后,就真的身无分文了。 尽管刘显名三番五次地表示他不缺这个钱,也可以出这个钱,尤其是在从司徒济世又那里拿了很大一笔钱之后。 但小翠坚决地表示一定要自己给自己赎身,她要亲自和过去做个了断。 从酒馆出来之后的小翠也是一阵的肉疼,她靠着刘显名说道:“我现在真的一穷二白了,以后要靠你养活了,你不会丢下我跑了?” 刘显名认真的说道:“我娘让我好好对你,所以剩下的这半辈子我都不会跑。” 小翠无声地笑笑。 她自知自己不是什么清白的好女人,告别过去之后的她,只想好好地在这个家里做一个普通的女人,用自己的后半生去弥补之前犯下的所有过错,所以她在刘显名家中做了一个儿媳妇能做的所有事情,刘显名家中的那几间小屋子在小翠的巧手下布置得井井有条,收拾得干干净净,宛然一个温馨的小家,和城里的其他人家并无二致。 刘夫人对小翠这个准儿媳非常满意,最近这些日子里不仅笑容常挂在脸上,就连腿脚似乎都灵便了许多,经常被小翠搀着去外面散散步,聊聊天,晒晒太阳。 刘显名想到了司徒济世会给他很多钱,但是没想到会有那么多,那日他回家后打开了司徒济世给他的那个钱袋子,里面满满的都是不凉刀,几字的都有。 由于这些刀币其实也是一种法器,制作需要成本,越昂贵的刀币越难炼制,自然也就越少见,哪怕手里有十柄五字的刀币也很难换到一柄七字的刀币,所以这钱袋子里的钱才会这么散乱。 就算加上那根十八节的脊椎骨换来的那柄三字不凉刀,刘显名之前攒下的所有钱都不足这钱袋子里的一半多。 突然变成了个有钱人,刘显名反倒有些不知道该怎么花了,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先按照原计划不变,去东城里买一座院子。 于是那段时间刘显名每日都往东城里跑,看来看去最终相中了一座四合院,花大价钱买了下来。之后的日子里刘显名和小翠把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这座四合院上,打点院子,置办家具,虽然事情很多,但是二人却丝毫不觉得累。 平凡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的过去,转眼间就入了冬。 华胥西苑里的冬天算不上漂亮,大雪落下的时候整座城都显得寂寞。城里的街道上鲜有人影,都躲在家中的火炉旁御寒,房顶上融化的雪化成冰柱悬在屋檐上,以往热闹的集市也冷清了下来,整个不凉城都进入了冬眠。 唯一格格不入的是东城的一座小院子,虽然离新年还有一段时间,可是门廊上早早地就挂上了红灯笼,朱红色的大门也贴上了鲜红的喜字,四合院中央的积雪被扫在一旁,地上铺着的红布把门厅与正房连在了一起,四周的窗户上也贴满了各式的漂亮窗花,而窗花的作者此刻正盖着红盖头,和刘显名一同穿着红衣,两人之间还牵着一个同心结。 刘显名和小翠终于定下了终身,这一日,是腊月十八。 两人既无好友,也无亲朋,名声也都不好,所以这场婚礼无人赴宴,也没有锣鼓喧天,除了坐在屋里的刘夫人,就只有刘显名和小翠两个人。 可成亲这件事,从来都只需要两个人。 片片细小的雪花打湿了刘显名的头发,也染白了小翠的红盖头。 两个人一同牵着同心结,踩着地上长长的红布,缓步从门厅走向端坐在正房的刘夫人。 坐在椅子上的刘夫人早已热泪盈眶,她虽然看不见,但她知道穿红衣的小翠一定很漂亮,就像她出嫁的时候一样。 刘显名和小翠终于走到了刘夫人面前,二人没有拜天,没有拜地,只是跪下向刘夫人叩了一首。 刘夫人泣不成声,连一句“快起来”这三个字的话都说不出口。 刘显名扶起长跪在地上的小翠,他虽然看不见小翠盖头下的脸,但想必多半和自己一样,笑得合不拢嘴。 两人颇有默契的相对着弯下了腰,随后刘显名张开了双臂,等着小翠扑进自己怀里。 可谁想到小翠一把甩开了攥在手里的同心结,扭头扑到了刘夫人的怀里,带着哭腔的声音从盖头下面传出来。 “娘!” 刘夫人抱着趴在自己膝盖上的小翠,轻轻地拍着她的背,“乖女儿,不哭了,不哭了。” 刘显名挠了挠自己的大脑袋,觉得自己好像是被排挤了,于是也扑向刘夫人,一嗓子嚎了出来:“娘!”。 刘夫人一巴掌拍在刘显名的脑门上,把刘显名拍在了地上,盖头下的小翠终于不再哭泣,捂着嘴笑出了声。刘显名看到小翠笑了,他也没心没肺地笑了起来。 是夜,红色的喜烛点亮了整间屋子,小翠盖着红盖头坐在床边,她虽然早就不是什么小姑娘了,但到底是第一次嫁人,还是有些说不出的感受。 从刘夫人那里回来的刘显名“吱呀”一声推开了房门,听到声音的小翠握紧了双手。 刘显名径直走向了床边的小翠,一步一步地恰好踩在了小翠的心上,小翠慌张地低下了头。 只是刘显名走到一半突然怂了,转身回到桌子旁拿起酒壶喝了几口,觉得自己差不多行了,可一转头看见床边坐着的小翠,又觉得自己还是差点意思,刚要放下的酒壶又递到了嘴边。 小翠等了许久也没等到刘显名过来,掀起半个盖头瞧了出去,刘显名的脸比她眼前的红纱还红,他好像比自己还要紧张,在桌子旁转来转去,手里的酒壶明明已经空了,却还总是仰头喝着那不存在的酒。 小翠笑了起来,她不再慌张,看着刘显名傻乎乎的模样,心里起了捉弄的心思,“显名啊,我困了。” “啊!”刘显名没有想到小翠会出声,被吓了一跳,赶忙放下手里的酒壶跌落在地,他咬咬嘴唇,一鼓作气,快步走到小翠跟前,掀起了在小翠脸上挂了一天的红盖头。 在红盖头下面,刘显名并没有看到想象中的那张娇羞的脸,反倒是看到了一双带着坏的眼睛。 刘显名被盯着有些后背发毛,他不敢再看小翠的眼睛,于是紧挨着小翠坐在了床边。 二人又陷入了沉默。 良久之后刘显名开口说道:“小翠你掐我一下,我总觉得像在梦里。” 小翠没有掐他,而是把自己的手塞到了刘显名手里,十指紧扣,“这回是真的了?” 刘显名捏了捏手里的小手,双眼无神的看着前方,“好像还不够真。” 小翠侧过身子,朱唇在刘显名的脸颊上一点即过,“现在呢?” 刘显名歪着头想了想,转过头去把另一半脸递了过去,“这边儿再来一下就真了。” 小翠把手从刘显名的大手里抽了回来,一拳打在他胳膊上,“好啊!以前怎么没见过你这么使坏呢!” 刘显名装模作样地揉了揉自己的胳膊,也不回话,只是看着小翠傻笑。 第26章 喜忧拆两半(八) 大雪不仅盖住了不凉城,也盖住了药园的十亩良田。 自从把仲乙几兄弟接到药园之后,司徒济世就对他们进行了细致的检查,这一番检查下来,他对这几人非常地满意,在药园充足的伙食供给下断了一只胳膊的季丁只花了半个月时间就重新长出了胳膊,其他人的小伤则好得更快,这让司徒济世最近走路得时候都在哼小曲,睡觉时梦到的都是那本古籍,醒过来就一个劲儿的念叨着“古人诚不我欺”。 司徒济世很快就有些后悔在之前的巡诊中花光了药园里大半的药物,否则他现在就可以动起手来,而不必等到明年开春之后才能种下药材,要到年底的时候才能正式得开启自己的研究计划。但他还是很开心,百年的时间都等过了,他并不差这一年,反而可以用这一年的时间多做些准备,他等了这么久,一定要做到万无一失。 药园后院的一间厢房里,仲乙正趴在窗台上看雪。 他们几兄弟来了药园之后,就一人住进了一间屋子,这屋子是如此的大,大到说话都会有回音,屋子的正中间放着一张床,四周摆着许多奇怪的架子,架子上什么也没有。 仲乙还是第一次住进头上有顶,四周有墙的屋子,也是第一次睡床,所以他没有发现这间房子有什么不对劲,他以为房子就应该是这样,相信其他几兄弟也是这么想的。 在这里一日三餐都有人送来,还都是些仲乙没有见过更没有吃过的美味菜肴,刚来的那几天他总是连菜汤都要一滴不剩的喝进肚子里,哪怕不饿也要硬撑着把新送来的饭菜吃完,直到他发现原来真的每天都有新的饭菜送来,而且几乎不重样之后,才停止了这种折磨自己的行为,但他还是觉得很可惜,送来的饭菜远超过了一个人的量,他几次跟来送饭的人说他自己一个人吃不了这么多,下次可以少送一些,可是那人只是看着他笑,下一次又会送来这么多。 见自己的建议并没有被采纳,仲乙提了几次之后也不再提,只是心里觉得可惜。 这么多饭菜,就算是顾西楼也在这里,把他们两个人全加在一起都吃不完。 要是顾西楼真的还在就好了。 鹅毛大的雪在寒风里乱舞,窗外一望无垠的药田上空无一物,只有几棵没了叶子的老树在风里轻轻摇晃,忽然一只兔子从雪堆里探出头来,竖着长长的耳朵东张西望,通体雪白的毛与同样白得耀眼的大雪融为一体,只有那双通红的眼睛出卖了它。 这只兔子看了一圈儿没有发现什么危险之后,弯下腰迈着四只短腿跑了起来,在它身后跟着跑出来一串的小兔子,一块朝山里跑去。 仲乙笑了起来,他想到了过去几年的冬天,他和顾西楼两个人缩在树洞里蜷着身子取暖,偶尔还会有几只兔子也钻到树洞里,二人就会把兔子抱在怀里,这毛绒绒的兔子贴着身子很是暖和,每到这个时候顾西楼总是会说看在现在帮他的份上,来年一定少吃几只,结果开春之后他总是第一个忍不住撺掇仲乙去抓兔子。 仲乙揉了揉结满冰晶的眼睛,他想去山里找顾西楼说说话,但司徒济世不让他们离开药园,所以他只能在寒冬里趴在窗台上远远地眺望着大山。 他有很多很多想说的,他想告诉顾西楼他现在已经顿顿都有肉吃了,冬天也有厚衣服穿,还住在了有屋顶的房子里,自己不会再饿,也不会再冷,窗户外面就是一眼望不到头的肥沃药田,药田中间还有专门开凿出来的水渠,开春之后药田里就会种满药苗,水渠里也会有不停歇的流水,只需要再等几个月,一推开窗户就能看到各色的鲜花,田里的几棵树虽然不是果树,可是也很漂亮。 仲乙想告诉顾西楼得到这些东西原来不需要等十年那么久。 他还想问问顾西楼,他们曾经说过的那些想要的东西现在都有了,顾西楼什么时候回来做他的征西大将军。 忽然一阵噼里啪啦的爆炸声从不凉城那边传来,仲乙从窗户里探出半个身子,看到了不凉城上空炸开的那一团团烟花,五颜六色的耀眼光芒照亮了风雪夜,城里还不时地闪出亮光,多半是每家每户都放起了鞭炮。 等到天上的烟花终于停歇,从东城里飞出了四道剑光,带着四条长之长的尾巴绕城飞了一圈后,在不凉城上空轮流出现了四尊法相,最先出现的是一个泛着金光的四臂武士,靠下的两只手各握一刀一剑立于身后,靠上的两只手交错于胸前合握着一杆长枪,这尊法相虽然只有上半身,朦胧的脸也看不清楚五官,但是这只有半个身子的武士也比半个不凉城还大,很难想象一个完整是的法相会多么的顶天立地。 半身的四臂武士消失后天空中还在飞舞的雪花突然停了下来,随后向中心聚拢,形成了一个巨大的冰晶球,月光在其中不断变换,闪烁着奇幻的光,随着一声啼鸣,冰晶球裂开了,从里面走出一头长着四只角的白鹿,赫然是一头夫诸。这只长的像鹿一样的神兽抬起了前足,长鸣一声后逐渐消失在了空中。 之后出现的在中的法相就小了一些,是一只多个同心环组成的圆盘,每一圈都向不同方向旋转着,上面还刻着密密麻麻的梵文。 最后出现的是一尊圣母像,圣母头戴轻纱,双手于胸前结印,背后的光轮缓缓地转动着。 东城里的大家族每年都会如此,派族中年轻一辈里最出众的人来展示各家功法,既是各家族之间的暗斗,也是告诉华胥西苑里的所有人,他们才是这个地方的话事人。 仲乙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大场面了,反倒是每年都会见一次,每次都是在一年里的最后一天。 今夜便是除夕,明日即是新年。 第27章 喜忧拆两半(九) 慕晨曦牵着她娘的手站在长廊里,睁着大眼睛看着天上的烟花,这么漂亮的东西不管再看多少次都不会厌。 今天是除夕,慕晨曦穿得也很喜庆,身上红色的罗裙绣满了如意纹,披着的厚袄子上还纹了一幅五福捧寿,头顶上的两个冲天辫儿也扎着红色的头绳,像是从年画里跑出来的玉女。 一阵寒风沿着长廊吹来,慕晨曦打了一个大大的喷嚏,她揉了揉自己冻的通红的小鼻子,摇了摇母亲的手,“娘,我什么时候才能像娘一样不怕冷啊?” 只穿着一件单薄罗裙的女子也摇了摇慕晨曦的手,回答道:“等到晨曦也开始修炼,就不会再怕冷了。”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开始修炼啊?” “等你年满十岁,娘就让你爹教你修行。” 慕晨曦掰着指头数了数,都不用把藏在娘亲温暖手掌里的那五根指头用上,她就数清楚了离修炼开始还剩多少日子。 等到春天到了,她就可以开始修炼了,这并不是一段很长的时间。 只是那时候春天都已经到了,她为什么还要靠修炼来御寒?慕晨曦没来得及把这个问题抛给她什么都知道的娘,就被平地一声惊雷打断了。 与长廊只隔了一个花园两堵墙的院子里,一道蓝色的光芒冲天而上,在上空与其他三道光汇合之后绕着不凉城转了一圈,随后挨个在天上放出了法相。 慕晨曦看到天上那只通体雪白讨人喜欢的夫诸,兴奋地蹦了起来,“娘,那是小叔吗?” “是的,好看吗?”女子笑笑,慕家算不上人丁兴旺,在这个小丫头长大之前,还只能靠这些大人撑撑场面。 “好看!娘,我什么时候也能有那头鹿啊?” 女子摸了摸慕晨曦的头,“很快就会有了。” 她对自己女儿的天赋很有信心。 “那我有了那头鹿之后是不是就能自己出去玩了?”慕晨曦修行的动机从一开始就不单纯。 “我看你是想去找你向晚哥哥玩?”女子一眼就看穿了自己女儿的那点小心思。 “向晚哥哥很久都没有来找我玩了。”慕晨曦有些埋怨,这个年纪的孩子如果能有一个年龄相仿的玩伴是多么开心的一件事啊。 “你向晚哥哥是个大孩子了,他有很多自己的事情要做,自然很难有时间再来找你来玩了。”女子捏了捏慕晨曦的小脸。 “娘,你说的自己的事情是修炼吗?” “谁让你向晚哥哥是个男孩子呢,还是家里长子,黎家自然管的严一些。” “那我也修炼是不是就能见到向晚哥哥了?”慕晨曦抬起了头。 女子笑了笑,不置可否,修真无年岁,踏上了这条路,恩怨情仇也就斩断了一半,她怎么敢保证这两个孩子以后会怎么样呢? 不过她看着女儿委屈的模样到底还是于心不忍,刮了刮慕晨曦的小鼻子说道:“将来会不会见我不知道,但是你向晚哥哥应该几天后就会来见你。” “真的吗?” “过年,总是要来拜访一下的。” 笑容又重新填满了慕晨曦的小脸,她这一年有很多想要讲给黎向晚听的,她想说春天的时候娘亲带她去放了风筝,夏天的时候她在西城门外帮忙施粥,秋天的时候在村子里看大人们治理山洪,她还认识了一个和黎向晚差不多大的人,但那人和黎向晚完全不一样,那人不爱说话,就连娘亲和嬷嬷都说不明白那人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如果有机会能让黎向晚也见见那人就好了,这样他们三个人就都多了一个玩伴。 ---------- 正月初四,乱云低薄暮,急雪舞回风 。 忽然以西城那栋门口挂着“药”字的小楼为中心,掀起了一阵澎湃的气浪,吹垮了周围百丈内的房子。 气浪夹带着雪花翻滚着冲上了天空,硬是把盖在天上的乌云捅了一个窟窿出来,一时间内竟再无雪花落下。 刚从莫名其妙塌了的房子里爬出来的人还没来得及反应房子为什么塌了,天上就出现了各色亮光,或远或近的向这里飞来,像一束刚刚从这里炸开的烟花又沿着原路返回了一样。 不一会儿,小楼的废墟外就站满了人,有仙风道骨的老头,有佝偻着背披着斗篷看不清脸的怪人,有拿着开山巨斧的壮汉,也有衣袂飘飘的女子。 附近的老百姓哪里见过这般阵仗,吓得赶紧扶老携少,有多远跑多远。 小楼的废墟又一次被掀开,这一次从里面走出来的是医馆老板,见到外面早早的就站满了人,有些鄙夷的环视了一圈,招了招手,从他身后的废墟里飞出了一刀一剑,绕着他转了一圈之后就悬在了他面前。 这一剑一刀像是一对龙凤胎,有着雪白的手柄,乌黑修长的利刃上刻着繁杂的花纹,利刃各有九节,节节递进,像两根漂亮的脊梁骨。 医馆老板温柔地抚摸着身前的一刀一剑,两个刚刚出生的孩子在空中微微地颤抖,似乎在啜泣着与生父诉说着别离。 医馆老板满怀深情的双眼逐渐恢复了冷漠,他抬头瞧了瞧周围等得有些不耐烦的人群,冰冷的声音传来:“这一剑一刀,一曰暮云,一曰春树,它们同根同源,我不希望它们分开。无论是谁拿了它俩,都要把这的这些房子给我盖好。” 医馆老板说罢就不再管那些早就按捺不住的人,转身走回了废墟里。 医馆老板身影消失的那一刹那,空几近凝结,所有的人都想冲上前去,却又无一人敢动。 终于有一个人忍不住了,正是那个佝偻着背披着斗篷的人。那斗篷从那人身上飞起,斗篷下面喷出一阵黑烟,转瞬间就把白昼变成了黑夜。 可这黑夜只持续了极短的时间,就被一声清脆的铃铛声震散,众人再看向中央时,原本穿着斗篷的人已经把手伸向了悬在空中的那两把兵刃,就在他即将碰到刀剑的时候,刀剑被一个突然出现的半透明的金色铃铛罩在了里面,他的手撞在了铃铛上,那铃铛发出了第二声脆响,他也应声被弹开,口中吐出了一大口鲜血,倒在地上没了声响。 这铃铛来自一个穿着碧绿衣裙的女子,此刻她正双手掐诀,那金色的铃铛颜色越来越浓,个头越来越小,包着里面的刀剑就向女子飞了过去。 铃铛飞出不到两米,绿裙姑娘就被一个壮汉从背后一脚踹倒在地,女子像是被折断的筷子,后脑勺碰到了自己的脚,顿时就没了呼吸,空中的铃铛也消失了,里面的刀剑掉下来插在了地上。 壮汉弯腰蹬地,像一只离弦的箭,以完全不符合他体型的速度向插在地上的刀剑掠去,他成为了这群人里第一个握住那柄春树刀的人,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将春树刀拔出来,嘴里的笑也只发出了第一声,他那条和人脑袋一样粗的胳膊就被一柄飞剑齐根斩断。 那柄飞剑斩断壮汉胳膊后转了一圈,飞回了一个道士装扮的人身边。 这电光火石之间竟已有两人命丧黄泉,还有一人没了一条胳膊! 空气里的黑烟消散殆尽,剩下的人也都反应了过来,齐刷刷的冲向了插在地上的刀剑,众人手段齐出,各种稀奇古怪的法宝叮叮当当地砸在了一起,一团团的血雾不时的从人潮中炸出来,像是有人在鲤鱼池里撒了一把饵,后面的鱼踩着前面的鱼,不要命的向中间的饵料冲去。 正当西城这一片废墟里斗得风风火火的时候,东城黎家的一座阁楼上,一个头发花白但是精神矍铄的老人放下了手里的茶,起身走出了阁楼,站在栏杆旁眺望着西边,漫天的雪也盖不住那边五颜六色的光。 老人微微侧过头对站在角落的人说道:“你去一趟,慕老狗对他那孙女宝贝的很,想跟他说向晚的事,也得有些拿得出手的东西才行。” 墙角站着的人弯腰拱了拱手,应了声“是”,就翻身从栏杆跳下,一柄小剑从他袖子里飞出,在空中打了个转就变成了一柄重剑接住了此人,之后瞬间加速,连人带剑,化作一道流光向西城飞去。 第28章 喜忧拆两半(十) 西城里正打得火热,不断有人身死道消,又不断的有人填进来。 那一刀一剑不知被多少人短暂的拥有过,他们早就忘了医馆老板说的“不希望它们分开”,此时刀在北,剑在南,分别被两团人围着,周遭躺满了尸首。 一道霞光自东城飞来,落地之后将原本踩在脚下的重剑握在手中,却没有第一时间上去开打,而是将剑杵在地上,朗声道:“黎家相中了这一刀一剑,不知各位道友可否卖黎家一个面子,将这刀剑让给在下如何?” 这人说话咬字清晰,又用了些法术,场上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顿时就有一半的人撤出了战场,不想与黎家为敌。 “江湖规矩,这法宝自古以来都是谁活到最后谁拿,你黎家势力再大也不能坏了规矩!” “想让老子拱手让给你,做梦去!让你家里那群老不死的出来杀了老子,老子就让给你!” 剩下的那一半人都是些亡命之徒,亡命之徒不怕死,而不怕死的人自然不会怕黎家。 厚重的剑在黎家那人手里挽了一个轻盈的剑花,“那在下就按江湖规矩办事。” 说罢就朝着离他较近的春树刀冲了过去。 春树刀旁围着的人如临大敌,各种不同的法器此刻团结一致,掉过头来迎向来者。 黎家人并不躲闪,手中的重剑化为九柄,在他身前环成一圈,飞速的旋转着,飞来的法器叮叮当当地撞在重剑上被弹开,丝毫没有影响到他冲向春树刀的脚步。 一个扛着巨斧的壮汉从人群里走出来,站在了黎家人的必经之路上,扎着马步气沉丹田,手中一人多高的巨斧高举过了头顶,壮汉大喝一声,如虎啸山林,巨斧染上了缕缕电光砸向了黎家人身前旋转着的剑阵。 一声震耳欲聋的金属撞击声传来,巨斧敲碎了剑阵砸进了地里,重剑显出了原型重新被黎家人握在了手里。 黎家人剑阵虽散,脚步却没停,一脚点在插在地里的斧头上,高高跃起,从壮汉头顶飞过,在空中时随手用剑打飞了不知从哪里飞来的一个流星锤。 跳过壮汉之后身前一片空旷,再无人阻挡,黎家人几个箭步就到了春树刀前,却没有伸手拔刀,反倒是踢开了几具地上的尸体,清了一小块空地出来,之后他站在空地上,朝那一群恨不得用眼神杀了他的人拱了拱手说道:“诸位若是不反对,这刀我就收下了。” 那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不约而同的从四面八方冲向了黎家人,法器发出的光遮天蔽日,像一团乌云盖住了黎家人。 众人手中的兵刃离黎家人越来越近,似乎下一刻就要将他碎尸万段! 黎家人并不惊慌,甚至将重剑插在了地上,两手于胸前结了一个法印,低喝一声,双眼中竟冒出了金色的光。 就在漫天的法器即将劈头盖脸砸在他脑袋上的时候,一尊金色的法相出现在他身后,正是除夕那夜不凉城上空出现过的那尊四臂武士,只是此刻的法相并没有那天那么巨大,只有两个人高,四只手里也并无兵器,只是在胸前结着和黎家人一样的法印。 突然出现的法相震飞了所有围上来的人和法器,飞出去的人躺在地上痛苦的蜷缩着,飞出去法器失去了光辉变回了原型掉落在地上,就连那些尸体也被震出去了老远。 黎家人身后的法相转瞬即逝,这次黎家人没有再多言语,一手拔出重剑,一手拔出春树刀,转头走向了另一边的暮云剑。 那边的人群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动静,有了前车之鉴,大部分的人都识相的退了出来。 只有一个穿青袍的年轻人仍站在暮云剑前面,咬破了自己的食指,将鲜血抹在了自己的额头,紧接着他的眼睛都泛起了红光,他伸出双手,从袖子里飞出了数十张符咒,叠在他和黎家人之间,他手里不断捏着法诀,嘴里还念念有词。 黎家人停下了脚步,他在等年轻人施法,这是对一个修道人的尊重。 年轻人嘴里的咒语终于念完,他吐出一口舌尖血到身前的符咒上,那些符咒瞬间变大,原本黑色的字迹也变为血红,从符咒上跳了出来,写着字的黄纸随着字迹的出逃烧成了灰烬。当最后一张符咒上的字也跳出来之后,年轻人的脸色已经极其苍白,眼中的红色都浅了许多,他从未同时使用过这么多的符咒,此时有些虚脱,这些字就这样一层层的隔在他和黎家人之间,他再也没有其它力气让这些符咒做出更多变化了。 黎家人看年轻人再没有了动作,有些可惜的摇摇头,及那提起手里的重剑扔了过来,然后伸手一指,空中的重剑化为一道流光,眨眼间便刺破了所有的符咒,在年轻人的眉心处停了下来。 年轻人的眼睛彻底地恢复了澄明,他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的喘着气,有些恨意的盯着走来的黎家人。 黎家人迈步绕过年轻人,重剑变成一柄小剑飞进了黎家人的衣袖。他径直走到暮云剑旁,拔起了剑,再也没有看周围的人,而是走到医馆废墟旁,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朝废墟里说道:“前辈放心,黎家会好好对待暮云春树,这些宅院过几日就会有人来修缮,晚辈先行告辞。” 废墟里传来了一声慵懒的“嗯”。 黎家人闻言再鞠一躬,踩着飞剑向东飞去。 如今宝贝已经被人带走,剩下的人也不再斗个你死我活,骂了几句黎家仗势欺人之后,就都化成一一道光四散而去。 那些躲的远远的西城老百姓从犄角旮旯里跑了出来,到自己倒塌的家里找些还能用的东西,对他们而言,有人会给他们盖新房,也会有额外赔偿,受了伤的还会治病,最重要的是他们还多了许多茶余饭后的谈资,能见到这样的场面对他们而言,可能是这一辈子里仅有的一次机会了。 地上那些尸体被人们搬到了一起,放了一把火,就地烧了。 这些人不知花了多少年月去修炼,如今却连骨灰都要和别人掺在一起,风一吹就不知去向了何方,也不知道是值得还是不值得。 第29章 喜忧拆两半(十一) 正月初八是个难得的晴天,太阳高高地挂在天上,驱散了冬日里的寒冷,街坊里的人们都走出了家门,趁着天气暖把堆在路上和庭院里的积雪清扫到一旁。 年已经过了一半,人们的喜庆劲儿也过了一半,陆陆续续地回到了原有的正常生活。 慕家大门外出现了数道五彩流光,为首的正是那日在东城黎家阁楼上看雪的老人。 人群后面藏着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岁数不大却气宇轩昂,穿一身金丝缠绣的白衣。镶着翡翠的腰带上还挂着一块巴掌大的无事牌。 为首的老人就没有这么讲究,一头灰发松散的披在肩头,像一个流离于街头的老乞丐,但他却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宽阔的肩膀把松垮的袍子挂在肩头,像一棵悬崖边上的雪松。 老人一开口便中气十足,只是内容颇有几分不堪入耳,“慕老狗,出门迎客了!” 慕家的大门应声而开,鱼贯而出的人站满了大门两侧,排在前面的是家族子弟,排在后面的则是下人帮佣。在这些人之后,另一个老人走了出来,和黎家那老头比起来,这个人才更像是一家之主,不知什么材料制成的水蓝色长袍用银线绣着慕家的家徽,一头银发规规矩矩的用发冠束在头上,插着一根同样蓝的澄澈的发簪。只是此时他的心情可能不太好,两道长眉高高翘起,对着门外出言不逊的老人大喝道:“黎满堂,一大早你就在门口放屁!” 黎满堂也不生气,反而笑得更开心了,走上前来直接挽住了蓝袍老人的肩膀,推着他向门里走去:“临安呐,你看我好不容易来一趟,你是不是应该拿些好东西来招待我啊?” 慕临安和黎满堂并肩一起向院里走去,嘴上却说着:“你想喝酒你就自己喝,别老惦记着我这的酒。” “那谁让你们慕家的水好呢,酿出来的酒那别家是怎么也比不上啊!” 黎满堂拥着慕临安走向了内堂,沿途的人纷纷低头行礼。 见两边当家的走了,门外站着的黎家人也进到门内,相比那两个老家伙,这些小辈之间就规矩了很多,该有的礼节一样不少。 不凉城里能让这两个大家族如此对待的也只有彼此而已。 慕家的会客厅里,正中央的黎满堂和慕临安这两位多年的老友一说起话来就停不住,周围坐着的一圈小辈也不敢多嘴,只能安安静静、规规矩矩地坐着,听着两位老人唠闲嗑。好在众人都是修道之人,倒也耐得住寂寞,都在自己的位子上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无一人埋怨。 但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这样的耐心,比如在场的那两个孩子。 慕晨曦穿着她的红袄子,无聊地盯着地面,两只脚前后轻轻摆动着,头上的小辫子也跟着一下又一下地跳动。 隔了半个厅堂的那边,那个黎家的小少爷正坐在慕晨曦的正对面。小少爷起初还能像大人一样坐得端端正正,腰杆挺得笔直,听中央两个老头讲故事也觉得挺有意思,可时间一长就坐不住了,但又不敢起身乱动,只能拿着腰上那块无事牌把弄着,时不时得抬头看看对面坐着的慕晨曦,又看看外面渐渐变暗的天空。 慕晨曦的母亲李婉清坐在她旁边,看着慕晨曦的头越垂越低,心里知道女儿虽然嘴上不说但是心里一定满是失落,于是起身打断了两位老者的谈话:“父亲,黎伯父,时间不早了,不如先用膳如何?正好前几日酿了十年的瓮头清出窖了,今日正好拿出来让大伙尝尝。” 黎满堂一听有好酒喝,先是冲着李婉清竖起了大拇指,“还是婉清懂事”,又挥挥手示意上菜,回头对慕临安说:“还是你这儿媳好,这好酒酿出来不就是让人喝得吗?哪像我那几个儿媳妇,无论好酒坏酒都藏着,一口也不让沾,可真是憋坏我了。” 黎家那边几个温婉的女子和李婉清对视一笑,这样的话她们可听过不止一次了。 幕家的家宴很丰盛,华胥西苑的条件算不上好,很多修道之人的食材都养活不了,也只有慕家这样的大家族才有财力物力划出一片结界,在里面蓄满天地灵气,种些修道之人吃的东西。 两个孩子早早地就惦记着出去玩,心思根本不在吃饭上,饭桌上的大人们也都不再拘谨,两家是世交,互相认识的人不少,时隔一年不见都有说不完的话,也就没人去管两个小孩子,于是二人很有默契地吃了几口就溜了出去。 慕家有不少院子都施了结界,让这些花园四季如春,哪怕是在冬天,花园里也一样繁花似锦,若是让仲乙知道了这花园的存在,可能就会明白为什么在外面见不到慕晨曦了,她不需要和仲乙一样去城外等一个好天气,就可以在家里看到这样的美景。 坐在花丛里的慕晨曦脱去了自己厚厚的棉袄,向坐在身边的小少爷问道:“向晚哥哥,你这一年都去哪了啊?怎么总不来找我玩?” “还不是我那个爷爷,他说我是黎家长孙,以后是黎家的脸面,每天盯着我修行,我每次偷偷溜出家没多远,就会被我爹抓回去,我去求过几次我娘,谁知道这次娘也不管我了,她以前明明什么事都依着我的。”黎向晚有些沮丧,他何尝不想跑出来找这个小几岁的妹妹玩呢? 黎家人丁兴旺,黎向晚还有几个堂弟堂妹,但是年龄都太小,只有慕晨曦和他能说得上话。 “我娘说,过了十岁生辰后就让我爹教我修炼,我就能和向晚哥哥一样了!”此刻的慕晨曦还不知道修行的苦。 “你很喜欢修行吗?”吃过苦的黎向晚可是过来人。 “我喜欢那只白鹿,家里好多人都有,我也想要。” 黎向晚笑了起来,慕晨曦还未踏上修道之路,对这些自然是不太清楚,“那不叫白鹿,那叫夫诸,是一只可以呼风唤雨的神兽。” 慕晨曦点了点头,她家里人不是没有告诉过她慕家功法的法相是一只夫诸,她只是觉得那就是一头白鹿,和小时候在林子里见过的那只一模一样。 “晨曦你看。”黎向晚眼珠一转,伸出手,几柄华胥刀从他袖子里飞了出来,在他的手上上下翻飞,这几柄华胥刀长时间受到灵力的滋培,和寻常刀币比起来更显得温润。 慕晨曦瞪大了眼睛,看见黎向晚掌心的几柄小刀像活过来一样,不禁发出感叹:“好厉害!” “这是我爹教我的,他说我什么时候练好了就什么时候让我练真剑,我也是年前没多久才学会的,年后他就会教我用真剑了。呐,把手伸出来。” 慕晨曦乖乖得伸出两只手捧在胸前,黎向晚伸手一指,上下翻飞的小刀便飞到了慕晨曦的手上,绕着她的小手旋转着。 “向晚哥哥,修炼之后就可以和你一样厉害吗?”慕晨曦还有些害怕,两只手伸得远远的,但还是耐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向黎向晚问道。 “当然,晨曦这么聪明,当然可以。” “那我可一定要好好修炼,到时候就能出去找你玩了。” 黎向晚看着信誓旦旦的慕晨曦,笑着摇了摇头,他心里明白,若慕晨曦真的要好好修炼了,那两人怕是更见不着面了。 “向晚哥哥,这一年里我还认识了一个人,和你差不多年纪,嬷嬷说他是坏人,娘说他是可怜人,可我去问他的时候他却什么都不说,还找我要了一个鱼骨簪子,我后来想了想,觉得娘说的没错,下雨没伞的人,一定是可怜人。如果向晚哥哥你能见见他就好了,说不定他愿意和你多说几句话呢,对了,还有一个人,总和他待在一块,只是最后那次没有见到。” 黎向晚听到一个“坏人”一个“可怜人”,多多少少猜到了慕晨曦口中这个人多半是个流民,以慕晨曦的身份,不可能再和那人有过多的交际,在慕晨曦开始修炼之后很快就会遗忘,但他此时也不好了慕晨曦的兴,只好说道:“嗯,我会去见见他的,如果有机会的话。” 第30章 喜忧拆两半(十二) 黎满堂和慕临安二人饭后找了个风景不错的小亭子继续喝酒。 黎满堂对十年出窖的瓮头清很是满意,此时喝的满脸通红。慕临安虽然嘴上和黎满堂不对付,但多年的情谊让二人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所以慕临安也很开心,酒意上头有些微醺。 “临安啊,你看我那长孙怎么样?” “哼,那小兔子崽子和你年轻时候一个德行,我那孙女才多大那小子就成天不在家里好好呆着老往我这跑。”慕临安一想到慕晨曦抱着自己苦苦哀求说要去见向晚哥哥一面就一肚子的气。 黎满堂也不生气,反而乐得哈哈大笑:“那都这样了,不如咱定个娃娃亲如何啊?” “我可不像你黎满堂家大业大,孙子孙女满屋子都是,我可就这一个宝贝孙女,谁知道你那孙子以后是什么德行,现在就想骗我孙女,做梦!” “我孙子什么样我还不清楚吗?还能亏了你家孙女不成?”黎满堂顿了顿,喝了口酒又说道:“我们的时间可不多了,等他们长大了,我们也就该出去了,外面可不是我们慕黎两家能说了算的。” 慕临安的脸色也沉重起来,端起酒杯呷了一口,对于他们而言,西山里的睚眦远没有外面世界的那些人可怕。 “且不说其他势力,就你我二人的本家里有多少想害我们的你心里还不清楚吗?别忘了我们是因为什么才到的华胥西苑。”黎满堂继续说道。 慕临安眯起了眼,想起了年轻时候被人追杀的痛苦日子。 “我们两家联合我没有意见,可联手的方式还有很多,我也还没老到要靠小娃娃们出手的地步,她们两人是否结成道侣还要看他们长大之后自己的缘分。道侣对修道而言不一定是好事,你莫要忘了,有多少人为了道侣现在还在剑门关守着呢。” 两人都不说话了,只是闷声喝酒。 良久之后黎满堂才又开口:“还乡还是不愿见你吗?” 慕临安摇了摇头,反问道:“你见到他了?” “他都不愿意见你,怎么可能见我。”黎满堂倒是看的明白。 “过些年让孩子们去看看他,陪他唱几年戏,这华胥西苑都要没了,咱们三兄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相见。”慕临安有些惆怅。 “你舍得你那宝贝孙女去剑门关?” “不还有你孙子陪着呢吗?我可告诉你,你给我狠狠的操练那小子,以后要是晨曦受了一点伤,我一刀劈了他!” 黎满堂见慕临安虽然还在嘴硬,但这个孙媳妇他多半是帮自己孙子讨到了,乐的眉毛胡子一起跳。 慕临安撇了他一眼,懒得搭理他,自顾自的喝着酒。 “你快让人把那俩小的叫过来,我有东西给他们。”黎满堂踢了慕临安一脚。 “要叫你自己叫。”慕临安也踢了黎满堂一脚,他对这个算计自己孙女的人没什么好脾气。 “这是你家,要叫也得你叫。”黎满堂又踢了慕临安一脚。 慕临安瞪了正仰头喝酒的黎满堂一眼,还是传音给了黎向晚和慕晨曦。 不一会儿,两个孩子就小跑着过来了,在两个老人面前恭恭敬敬的跪在地上行了大礼。 再看亭子里坐着的两个老人,慕临安又恢复了那副威严的形象,脸上的红晕全都消失不见,黎满堂倒还是那副为老不尊的模样,斜倚在靠背上,看着下面跪着的两个孩子说道:“向晚,听你爹说你点星有成,可以开始祭炼法器了?” “是的,我爹说开春了就教我练剑。” 黎满堂得意的看了慕临安一眼,黎向晚的天赋确实值得黎满堂骄傲。 “我这恰有两柄法器,你们二人拿去,算是我和临安的一点心意。”黎满堂挥了挥衣袖,一剑一刀分别悬在了黎向晚和慕晨曦的面前,正是前几日在西城闹得沸沸扬扬的暮云剑和春树刀,“那决明子倒也是个雅人,这一剑一刀名为‘暮云春树’,还希望你们能不负了这么好的名字,如果能再进……” 黎满堂的话被慕临安的咳嗽声打断了。 黎向晚伸手握住了跟前春树刀的刀柄,春树刀不再悬浮,落在他的手中,虽然还未祭炼,但是黎向晚已经感觉到了这柄刀的不凡,他有些激动,没有一个修道之人能对这样一件宝贝视若无睹,他连忙道谢:“谢谢爷爷。” 一旁的慕晨曦学着黎向晚样子握住了暮云剑,这暮云剑一下子失去了灵力支撑,从空中掉下来。慕晨曦可不似黎向晚那样已经迈入修道的门槛,她只是一个十岁的小姑娘,哪里拿得动这把和她差不多高的暮云剑,于是她顺着手里的剑一头栽倒在地,她赶紧爬起来,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雪,说道:“谢谢黎爷爷。” 黎满堂被慕晨曦逗的哈哈大笑,挥了挥手示意两人可以走了。 慕晨曦蹲在地上想要把剑拿起来,可是搬了几次也没拿动,最后还是黎向晚捡起了剑,带着慕晨曦出去了。 在出去的路上慕晨曦盯着被黎向晚握在手里的暮云剑,问问道:“向晚哥哥,我什么时候才能拿起这把剑啊?” 黎向晚歪着头想了想说:“等你再大一些的时候,你就能拿起来了。” 慕晨曦撅起了小嘴,似乎不是很满意“再大一些”这个说法。 黎向晚又说:“但是快的话,明年过年你就可以让华胥刀飞起来了。” “真的吗?”慕晨曦想到了在黎向晚手心里上下翻飞的那几把华胥刀,又兴奋了起来。 “当然,晨曦这么聪明,一定可以的。” “那我一定好好修炼,明年过年一定让你看到,向晚哥哥你可一定要来哦!”慕晨曦冲黎向晚伸出了小拇指。 黎向晚把右手拿着的春树刀插在了地上,伸出小指与慕晨曦的小指搭在了一起,“我一定会来。” “好!”慕晨曦踮起脚尖跳了跳,除了那头漂亮的白鹿以外,她又多了一个努力修炼的理由。 第31章 哪许日月长(一) 冬去春来,转眼间就到了春三月,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天气也暖和了起来,城外的农田里重新种上了秧苗,等待着秋天的收获。 药园也不例外,甚至今年药园里种植药材的人比起往年还要更加积极,每个人都起早贪黑,一整天都待在药田里,照看着每一株药苗,不管什么时候都可以看到不少人在药田里劳作,风雨无阻。 这倒不是因为他们突然间发现了种田的乐趣,单纯的是因为司徒济世亲自来药田种药了。 司徒济世在开春之后就心情大好且充满了干劲儿,从种秧苗,到施肥除虫,无一不亲力亲为。药园里的药农见到司徒济世都亲自下地干活了,自然也是不能闲着,于是才有了这样的场面。 不同以往的,是今年药园里种植的药材种类多了太多。以往药园里种植的药物种类较为单一,都是一些需求量最多的常见药材,但今年司徒济世让他们种下的有很多都是些很偏门的药草,其中有很多哪怕是在这里工作了十几年的药农都没有见过,正也因为如此,想要种好这些药材需要司徒济世亲自来指导,好在司徒济世对于传授如何培养药草一事并不反感,反而事无巨细地把种植药材所有需要注意的地方都告诉了药农。 一方愿意讲,一方愿意学,药田从未像现在这样热闹过,就连这些饱含药农心意的药草也都散发着比平常更蓬勃的生命力。 不过司徒济世传授这些知识自然不是因为什么好为人师,也不是因为他真的想找一些人来传承自己的衣钵,单纯是因为在往后的几年时间里,他需要大量优质的各种药材,因此需要培养一批专业的药农而已。 这几个月的时间里,每和这帮孩子多相处一天,司徒济世心中对那本古籍的怀疑就会少一分,对自己取得成功的信心就会多一分。 这种突如其来的机会让他一刻都不想浪费,他白天在药田里干活,晚上就在书房里做研究,也就是凭借着修道者的身子骨和养神之法,还有他通神的医术,再加上心里越烧越旺的欲望,才能让他能连日不休息却仍旧精力充沛。 司徒济世做了几次简单的实验之后就验证了贾为善嘴里所说的那些超强的自愈能力并非虚言,但这并不足以让司徒济世感到新奇,这世界上的能人异士并不少,撇开那些妖族不谈,他知道的就有不少门派的功法能达到这个效果,真正让司徒济世感到惊讶的,是这些孩子身上那超乎寻常的包容性。 修道之人所修的天地灵气有多种属性,最基础的便是木火土金水五行,而以这五行为基础,又可演化出更多属性的灵气。人也是天地之灵,每个人自然都会对五行灵气有不同程度的适应能力,只是强弱有所区分罢了,而这个适应能力便是每个人的灵根。 灵根就像是一个挑食的小孩子,他只喜欢吃自己喜欢的灵力,由此一来他喜欢的灵力就能多吃些,不喜欢吃的就会少吃些。小孩会慢慢长大,能吃下的东西也会越来越多,但是他的喜好却不会变。 大部分的孩子教养都很好,虽然不喜欢,可嘴上却不会明说,遇上不喜欢的还是会吃几口;有一些则不然,不喜欢的东西就真的一口也不吃。 厉害的人往往都很有个性,灵根也是如此,拥有这种偏食灵根的人无一不是天之骄子。 剩下的大部分人几乎都是五行均感,只是强弱稍有不同,就像是那个好养活的孩子,喂什么吃什么,可惜这么好养活的孩子放在修道上却不见得是好事,这些人不修炼还好,就好似一个空酒坛子没有酒,这并不会有什么问题,可一旦他们开始修炼,不同属性的天地灵气就会按照灵根的感应能力进到坛子里来。 这五行乃是相生相克,而在灵根有所喜好的前提下,总有一种或几种属性的灵气会占了上风,此时五行相克便占据了主导地位,例如水和火,如果其中一方极其强势,另一方哪怕只有零星几点也会爆发出剧烈的反应,好比一个已经被烈火烧得通红的坛子,突然放进冷水里,这坛子自然就碎了。 不过挑食的孩子总是少数,剩下的大部分人想要修行的话又该怎么办呢? 此时便是发挥主观能动性的时候了,各式各样的功法被创造了出来。这些功法可以对灵气进行筛选,剔除掉不需要的灵气,留下需要的灵气,有些功法还可以调整灵气的比例,让其形成五行之外属性的灵气。 于是对于修道者而言最重要的东西无非变成了两个,一是灵根二是功法。灵根这种东西除非有什么大的机缘,否则打娘胎里出来就再也无法更改,但是好的功法努努力还是可以得到的。 虽然同样的功法对于灵根纯粹的人而言仍旧有优势,因为他们需要剔除的无用灵气更少,进展自然会快一些,可是功法也无疑极大程度地拉近了人与人之间的差距。 久而久之,功法的重要性越来越高,也渐渐成了所有门派的立派之本。不同门派的功法有强弱之分,对灵气的筛选自然也有优劣,这便是大门派与小门派最本质的区别。 但这并不意味着大门派出身的人一定就要比小门派里出来的人强,修道之事何其困难,涉及到方方面面,功法能起到的作用终究有限,何况这只是修炼灵气的功法,还不是那些更加百花齐放的法诀,毕竟修得了灵气还得要会用才行。 灵根既然打娘胎里就无法改变,自然就和血脉相关,灵根越好的家族越是对血脉看得更重,这些大家族里的孩子往往一出生就先人一步,就像是慕家,虽然人不多,但仍旧稳坐华胥西苑的第二把交椅。 放在华胥西苑之外其实也是如此,在整个修道界中,所有的修道者无非就是两种背景,一种是家族出来的,另一种就是宗派出来的。前者通常天赋极佳,还有一些除了他们家族以外无人可练的功法。后者则大多资质平平,但胜在人多,其中不乏惊才艳艳之人,他们只是修道天赋不好,不代表他们脑子不好,数不清的厉害法决被创造出来,要真动起手来,真不见得谁就能一定赢过对方。 而让司徒仲乙真正感到惊奇的,正是这些孩子的灵根。他们还从未修炼过,坛子里自然从未装过水,这也让司徒济世能看的更清楚。 这些孩子对五行灵气地感应极其平衡,这其实并不少见,因为普通人对五行灵气的感应就非常一致,一致的微弱,而这几个孩子怪就怪在他们对五行灵气地感应是强得一致,强到这些灵气不需要外界干扰就可在他们体内和谐共处。 正是这一点让司徒济世既开心又犯愁,如果将这五行灵气里的任意一种单拎出来,这些孩子的天赋都能算得上是百年难遇,可偏偏它们掺和在了一起。 司徒济世所知的所有功法都是损不足而奉有余的,因为每个人的灵根都会或多或少的偏一点,像这些孩子一样的人从来没有出现过,自然也就没有能够五行全修的功法,没有功法也就无法把灵气留下来。 这些孩子在天地灵气面前就像是不存在一样,灵气可以随意地穿过他们的身体,没有任何阻力,但却也无法留下来。他们拥有无与伦比的包容性,如果能修道,那前方尽是坦途,用脚丫子想都会知道他们将来的成就一定不低。 可惜的是这样的天赋反而让他们难以踏入修道的门槛,这让司徒济世不得不咒骂起老天爷,当真是天地不仁,打开了一扇门就会关上一扇窗,门开大了点,关上的东西也会更多一些。 若真是让他们修了那些拆东墙补西墙的功法,岂不是白白地浪费了他们的天赋吗?这才是真正的暴殄天物,但让司徒济世这个医术高超却修为平平的人创造出一种适合这些孩子的功法显然更是不可能。 毫无办法的司徒济世只能把目光投向了妖族,妖族不讲究灵气的属性,更不对灵气做处理,而是直接感应天地,周遭有什么灵气就用什么灵气,这样的方法有好有坏,坏处在于妖族修炼缓慢,对天地灵气的掌握几乎是随着年龄的增大而逐渐增大的,因此妖族需要花费很长的时间来修炼,在此期间几乎没什么战斗力,好在妖族虽然子嗣较少,但是寿命极长,总能等到熬出头的那一天;好处在于妖族这样的修炼方式跳过了人类修行中的点星、法相两个境界,而是直接感应天地,所以常有“成年即天照”的说法,只是妖族成年要花的年岁可比人类长多了。 或许只有妖族的修炼之法可以充分的发挥这些孩子的天赋了,这一发现倒也印证了古籍里“以人之神,化妖之形”的说法。 只是司徒济世要从哪里找一个妖族的法门来呢?要知道妖族的修炼之法都是不传之秘,甚至有一些是藏在血脉里的,他们从一出生就在修炼,吃饭走路睡觉都是在修炼,他们要做的就只是活着而已,这种修炼法门甚至都不能用语言来描述。 司徒济世觉得这也许就是这本古籍没了下文的原因,会不会是古人也发现他们虽然造出了灵根如此平衡的绝世之人,却无法找到一门合适的功法让他们修炼来形成战斗力最终帮助他们赢得那场旷日持久的人妖大战,才最终舍弃了这个计划,不然以这些孩子的资质,不可能在历史的长河里默默无闻,一定会似天上繁星那般照耀人间。 不过司徒济世不是一个普通人,他有着渊博的学识,也有着通天的野心,既然上天把这个机会摆在了他的面前,他哪有错过的道理。前人没有做成的事,他司徒济世未必完不成。 他要给自己在华胥西苑的这百年时光画上一个完美的句号。 ---------- 仲乙依旧趴在窗户上,感受着和煦的春风吹在脸上的温暖。 窗户外面的药田里,司徒济世盘膝坐在空中,闭目诵经,在他周围漂浮着很多白色的光点,这些光点刚出现时很微小,但是慢慢的越来越大,随后就飞入药田里的药苗上。 这样修道者才能见到的神奇场景仲乙在来到药园之后见到了很多,像是打开了一扇新世界的大门,原来这世上还有这么多他还不知道的神奇事物。 新年之后,仲乙的悠闲生活没多久就结束了。 仲乙这间屋子里的那几个空架子上摆满了各种精致的小工具,有很多都是既像刀又不像刀的利器,仲乙起初并不知道这些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直到司徒济世用其中一件刃短柄长的东西在他胳膊上划了一个口子之后,他才明白了这些东西的作用。 一开始的时候司徒济世只会划开一些很小的伤口,恢复起来很快,仲乙也就并不在意,可后来司徒济世的刀上笼罩起了微弱的各色光芒,这样的小刀割出来的伤口并不会那么容易好,仲乙第一见到的时候颇感意外,还是司徒济世告诉了他原因。 司徒济世手里的并非是寻常小刀,而是带有灵气的法器,被这些东西所伤之后,法器上带有的灵气会沾染在伤口上,持续的撕裂着伤口,如果不将这些灵气去除,那伤口就永远不会好。 好在司徒济世每次用完法器之后,都会在他的伤口上涂些药膏,在药膏的作用下,这些伤口很快就会消失。 仲乙并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相比起之前和睚眦搏命时受的伤而言,这些根本就不算疼,何况在这里不缺吃喝,不怕风雨,仲乙没有理由对这样的生活说不满意,他相信其他几个人也是这么想的。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不满的话,那就是司徒济世从不让他们出门。 仲乙已经很久没有去过河边了,他有些想念在大山里抓兔子的生活,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去山里看看,为顾西楼的坟除除杂草。 一想到这,仲乙就有些不开心。 而药园里和他一样不开心的还有贾为善。 自从仲乙等人来到药园后,贾为善就无时无刻不盯着后园的动静,希望司徒济世早些给自己一个治疗手臂的方法,而司徒济世也确实有了进展,贾为善还从未见过如此勤勉的司徒济世,不过让贾为善不开心的是司徒济世取得的进展似乎和他并无关联。 他去找过几次司徒济世,司徒济世总是隐晦的表示这些孩子的能力很难复制到他身上,短时间内无法找到治疗他断臂的方法。 他起初还不死心,但是事不过三,司徒济世三番五次的都是这个意思,让他逐渐失去了耐心,他除了希望如此勤勉的司徒济世能早日研究出如何治疗他断臂的方法以外,就只能以酒度日。 不过一事不顺事事不顺,这几个月来他喝酒也喝得不开心,因为小翠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出现在酒馆里了,听店里的伙计说,小翠为自己赎了身,在那之后就没有人知道她去了哪里。 这无疑是火上浇油,贾为善一肚子的气无处发泄,只能每日喝的烂醉,白天和黑夜都分不清。 也许贾为善自己都说不清楚他心里到底对小翠是怎么想的,若说一点喜欢都没有,那一定是假话,若说真的喜欢,那也一定没有,小翠的出身贾为善是一定看不上的,但这些年里小翠为了钱财也好为了虚名也罢,确确实实陪了贾为善许久。 对于贾为善而言,小翠就像是一只街边的漂亮野猫,他不想把这只野猫带回家养,却又总是带些食物去看她,野猫既不拒绝也不嚷着跟他回家。 这样的关系本来很好,两人都不需要去操心其他时候对方在做什么,只需要在需要见面的时候见面就好。 可突然有一天他再拿着食物去街边的时候,野猫却不见了,他本以为只是野猫贪玩,或许明日就会回来了,但是野猫再也没有出现过,甚至都没有和他道个别。 贾为善心里忽然变得空落落的,本以为不重要的东西只有在失去之后才会觉得可惜,就像他失去胳膊之前,又怎么会觉得双臂健在也是一种幸福呢? 如今断臂恢复无望,情人也没有了,那个对他毕恭毕敬的刘显名在那群孩子到了药园之后也没了消息,他又想到出去之后还有很多人在排着队要他的命,他就觉得生活是那样的无趣。 于是在某一天喝的酩酊大醉时,他产生了一个念头,在这华胥西苑剩下的十年里,说不定是他这辈子最后的时光,他不应该把时间花费在宿醉上,他应该好好的去享受一下生活。 而享受生活应该是从一场春游开始的。 贾为善这样想到。 第32章 哪许日月长(二) 刘显名哼着小调走在回家的路上。 虽然司徒济世给的那笔钱在置办完所有家产后还剩了不少,但他不是个好逸恶劳的人,尤其在娶了小翠之后,他想要让小翠穿好看的衣服,用上等的胭脂,他还要给他未来的孩子多攒些读书钱,于是在新春之后,他便在东城里找了一份护院的闲差,早上出门傍晚回家,再也不需要打打杀杀。 相比于几个月前,刘显名就像是换了一个人,在小翠的精心打扮下,刘显名看起来年轻了几岁,这样平静而美满的生活让他的精神气都平和了起来,尤其是家中有小翠在背后支持他以后,与他阔别多年的自信又回到了他身上,现在走路都昂首挺胸,对人也不再点头哈腰,畏畏缩缩了。 这一切可都是小翠的功劳。 刘显名推开了自家的院门,一股饭香扑鼻而来,从屋里还传出了小翠和刘夫人说话的声音。 “娘您尝尝这个。”小翠捏着一个梅花饼递到了刘夫人的嘴边。 刘夫人本以为自己上了年纪牙口不好,这种糕点多半咬不动,却没想到酥软的面团入口即化,早上刚采的寒梅做成的馅在几下咀嚼之后把梅花的香气塞满了刘夫人整个口腔。 她三两口把梅花饼全咽进了肚子里之后,才想起来夸小翠:“这梅花饼可真香,你怎么什么都会啊,显名娶了你可真是修了八辈子的福气。” “我这辈子唯一值得吹嘘的事情就是娶了小翠,我现在要是在门口大喊一声是我娶了小翠,怕是半个城的男人都会来找我麻烦。”刘显名进了屋,搂住了小翠的肩头。 小翠自然知道刘显名在吹牛,但是女人总是喜欢听这些。 成了亲之后她好像忘了以前的生活,变得容易害羞起来,她摸了摸有些红的脸,捏起了一块梅花饼堵住了刘显名的嘴,这块没有那么酥软,比起之前给刘夫人的要更有嚼劲,小翠竟是为了照顾二人各做了一份。 小翠从刘显名的怀里逃出来跑到了刘夫人的身边,“娘,等过几日杏花开了,咱们去城外赏花,我再摘些杏花给您做杏花糕,初开的杏花做成糕点,比这个还好吃。” 刘夫人拍着小翠的手,一个劲儿的说着好。 刘显名撇了撇嘴,又拿起一块梅花饼塞进了嘴里,他觉得成亲之后,小翠成了亲闺女,他像是那个上门女婿,他娘眼里只有小翠,哪里还有自己这个儿子。 不过刘显名其实很开心,自从父亲去世之后,家里就再没有这么热闹了。母亲眼瞎了之后很少出门,他怕母亲觉得孤单,慢慢的学会了讲故事,每日都要和母亲讲很多有的没的。他也开始贪生怕死,但为了挣钱又不得不用一群孩子去对抗睚眦,他起初不是没有自责过,只是人在面临选择的时候,总要做些取舍。 如今小翠在家,女人自然更懂女人,母亲每日都很开心,刘显名也不用再在那群孩子面前装凶,他只需要在东城里做个普普通通的护院,安安心心地做自己,就能保护的了所有他想保护的东西。 刘显名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是他也知道现在的日子就叫幸福。 ---------- 又过几日,春意更浓,微风追着杨柳在树梢上嬉戏,檐下的燕子又衔来了新泥,西城外的半亩杏林也开满了杏花。 刘显名一家人听从了小翠的建议,到城外这片杏林踏青,刘显名和刘夫人不知道有多久没有这样为了单纯的赏花而出门了,竟有些莫名的紧张。 但是随着离杏林越来越近,密密麻麻的杏树让原本算不上热烈的杏花香变得浓郁起来,如蜜般的香气让刘显名这个大男人都有些沉醉,成片的白色杏花像是天上的云掉在了地上,一时间让刘显名竟觉得这华胥西苑也是天堂。 刘夫人虽然看不见,但是熟悉的杏花香气扑鼻而来,让她怀念起年轻时候的事,她悄悄地擦去了眼角流出的泪水。 小翠忙着去采杏花,刘显名则和刘夫人坐在了一棵很大的杏树下,温暖的阳光,拂面的微风,还有风里包裹着的香气,这世上没有比这更惬意的事了。 刘显名靠在树干上舒服地直哼哼,赏花原来是一件如此美好的事,怪不得东城里的那些大宅子里总是种满了各样的树和花,他现在也想回去把自家的院子修整修整,养些漂亮的花儿,这样漂亮的院子一定能让刘夫人多活几年。 “你爹当年就是在这说要娶我过门的。”刘夫人摩挲着杏树的树干,像是在自言自语。 刘显名睁开了眼睛,看向了正用一双看不见的眼赏花的母亲。 “我那时候和你爹没有见过几面,来这里也是你王姨牵的头,我们几个同龄人才结伴到这里踏青。结果你爹突然找上我,第一句话就说要娶我,问我愿不愿意,他说如果我不答应,他就回去和那个找他说亲的人成亲。” 刘显名还是第一次听母亲讲她和自己父亲的爱情故事,“我一直以为我爹是个老实人。” 刘夫人笑了起来:“你爹确实是个出了名的老实人,善良到了骨子里,不管别人怎么欺负他都笑呵呵的,日子久了就连那些总欺负他的人都舍不得欺负他了,反倒是常来找他喝酒。他这辈子唯一做过的鲁莽事可能就是和一个没见过几面还未出阁的姑娘说我要娶你过门。” 刘显名也笑了起来,自己这个爹和自己还真有些像,就连和自己相见的最后一面,父亲也只是笑着跟他说自己又能帮司徒神医多做一些事了。他和他父亲最大的区别可能只是他父亲把善良坚持到了最后,他则在走到一半的时候便放弃了。 刘夫人笑着笑着就流出了泪,她收回了扶着树干的手,颤巍巍地坐下,稍稍的仰起了头,用衣袖抹去了眼角不停涌出的泪水,用故作镇定的声音问刘显名:“显名啊,你老实告诉娘,你爹是不是早就不在了?” 刘显名再也笑不出来了,药园里那一滩滩的肉泥又出现在了他的眼前,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仍然没有找到更好的借口。 刘夫人本就没有打算得到刘显名的回答,只是自顾自的接着说道:“小翠是个好姑娘,只是这个地方没有给她一个做好姑娘的机会。娘也是女人,知道小翠每天忙里忙外把家里整理的井井有条,时时刻刻惦记着我的身体,还总想着给刘家留个后是为了什么,她是怕我嫌弃她,怕你嫌弃她,怕咱们刘家把她赶出去。” 刘显名低着头,在他心里小翠是高高在上的,他要担心的是小翠会不会嫌弃他,他哪里想过小翠这样的女人其实也会自卑。 “娘现在就是后悔你爹还在的时候没有跟他多出去走走,他一天都待在药园里,我一天都在家照看你,后来你长大了,你爹却不在了。娘以前总是担心你,担心我走了之后就剩你一个人,你又和你爹一样是个老实孩子,让我怎么放心的下。现在有小翠陪着你,娘也就放心了。以后你多陪陪小翠,不用老惦记着我。” “怎么会呢娘,你身子骨好着呢!不能说这不吉利的话。” “那不都是小翠照顾的好,要是让我指望你,娘怕是真的活不了几日了。”刘夫人哭够了又开始嫌弃起刘显名来。 刘显名挠了挠头,他觉得刘夫人说的很对。 “过几日你随我去趟老宅子,帮我把圣母像请过来。”之前因为刘显名和小翠赶着成亲,东城的宅子也要更暖和,刘夫人去到了那边就顺势住下过冬,现在天气暖和了起来,她就想把放在旧宅子里的圣母像请到新房里去。 “那圣母像有什么用啊?您老这么惦记着。”刘显名小声的嘟囔着,他对木兰教一向没什么好感。 “有什么用?要不是我每天跟圣母娘娘祈祷,你能娶到小翠这么好的姑娘吗?”刘夫人伸手打了刘显名一巴掌。 刘显名一想好像确实有点道理,他觉得他也应该好好地去拜拜圣母了。 第33章 哪许日月长(三) 贾为善已经在杏树上躺了有几日了,自从那日他想明白之后,就赶在在杏花还都是花苞的时候就赶到了杏林,找了一棵最高大的杏树,上了树顶坐了下来,静候杏花的盛开。 没过多久第一朵杏花就从花苞里探出了头,之后一个跟着一个,光秃秃的树干很快就被白色的杏花铺满了。 贾为善还是第一次亲眼看到花开,他那半颗伤春悲秋的文人心在被华胥西苑埋葬了这么久之后又重新开始了跳动,他久违的感受到了生命的美好,不知不觉中就在这样的美景里入了定,对他这样的修道之人而言,这也算是一份不小的机缘。 等他从入定中醒过来已经是几天之后了,清醒之后他只觉得神清气爽,周遭的灵气都围着他跳舞,修为又精进了不少,于是他也没有着急下来,反而是继续躺在树上,趁着好心情专心致志的赏起花来。 杏花在这几日里全部开放,一棵树连着一棵树,从上往下看,就像是一片白色的海,好生漂亮。 只是没过多久,这样的和谐就被打破了,有一个人走到了这棵大树附近,贾为善用神识看去,来人竟然是许久未曾见过的小翠。 小翠挎着一个竹篮,她个子不高,只能找些低矮的杏树采花,可这杏林里都是些百年古木,小树苗很少,小翠找着找着就越走越远,来到了杏林深处。 贾为善从树上跳了下来,落在了小翠面前。 小翠被眼前突然出现的人吓了一跳,把手里的篮子护在了胸前。 贾为善脸上又出现了他标志性的温暖笑容:“小翠姑娘,好久不见。” “贾大人您怎么在这里。”小翠见到眼前这人竟是贾为善,心里的害怕被慌乱取代。 “我见杏花开得这么美,特来赏花,倒是小翠姑娘怎么会在这里?” 小翠不敢看贾为善的眼睛,眼神飘忽不定:“我也是来赏花的。” 贾为善哪里肯信,继续追问道:“我听酒舍伙计说你为自己赎了身,可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没有,我只是很早就想从那里出来,攒够了钱,我就为自己赎了身。” 贾为善见小翠目光闪躲,知道这里面肯定有鬼,伸出胳膊牵向了小翠的手,“若是有什么难事可以告诉我,我在这不凉城里还有几分薄面。” 小翠往后缩了缩,躲过了贾为善伸过来的手,“贾大人,小女子真的没有遇到什么难事。” 贾为善看到小翠躲过了自己的手,眼睛眯了起来,继续伸手探去,小翠哪里躲得过,一下子就被抓住了,贾为善的语气也多了几分冷意,“是不是有人威胁你了?” 小翠抽了抽手没有抽出来,伸出另一只手去推贾为善的胳膊,手上挎着的篮子掉在地上,里面的杏花撒了一半出来,“我已为人妇,还请贾大人自重!” “你成亲了?”贾为善愣住了,手里也没了动作。 “小女子先告退了。”小翠赶紧抽出自己的手,捡起了还剩一半杏花的竹篮,扭头逃了出去。 贾为善虚握的手逐渐握紧,他有些不敢相信小翠突然之间就嫁了人,那只路边的野猫竟不知什么时候就跟着别人跑回了家。 他脸色阴沉了下来,紧跟在小翠身后,他要去看看那个拐走他猫的人究竟是谁。 小翠慌慌张张地找到了刘显名和刘夫人,“娘,显名,我们回去。” 刘显名看着有些慌乱的小翠,起身替她擦了擦额头的汗水,整了整鬓角的乱发,“怎么这么着急,不是才刚来吗,为何这么快就要回去?” 小翠挤出了一丝笑容:“可能是太久没出门了,今日有些乏了,想回去早些休息。” 刘夫人心思细,还没等刘显名再问,就开口说:“正好我也累了,走,咱们回家,显名,扶我起来。” 刘显名不再有异议,一手搀着刘夫人,一手挽着小翠。 三人刚走没几步就被人叫住了,贾为善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刘兄,咱们两兄弟可是有些时日没见了。” 刘显名听到贾为善叫他,停下了脚步,他也有些意外,自药园一别这已经有小半年都没见过贾为善了,没想到今日竟然在杏林见了面,他和贾为善算是恩怨两情,早已毫无关系,于是他大大方方的朝着贾为善一抱拳,说道:“贾兄,好久不见,今日可是来赏花的啊?” 贾为善瞅着刘显名,发觉眼前这个人颇有些陌生,虽然脸上依旧带着笑容,可是全无之前的谄媚之意,就像是普通朋友之间的微笑。贾为善袖子里的拳头又紧了紧,刘显名什么时候配做他贾为善的朋友了? 贾为善点了点头,神色如常的说:“刘兄今日也是来赏花的吗?” “正是,这几日天气很好,也很久没有出门踏过青,就带着家母和内人一同来杏林赏花。”刘显名有些开心,他终于找到一个可以炫耀自己妻子的机会。 “刘兄真是娶了一位好夫人啊。” 贾为善皮笑肉不笑的声音传来,小翠挽着刘显名胳膊的手登时就捏紧了,她用手肘戳了戳刘显名。 刘显名收到了信号,见小翠脸色苍白,还以为小翠确实是身体抱恙,于是又朝贾为善抱了抱拳:“贾兄,贱内身子不舒服,需要早些回去歇息,今日就不能陪贾兄叙旧了,咱们兄弟二人来日再叙。” “无妨,还是身子重要,刘兄快些带夫人回去。”贾为善冲刘显名挥了挥手示意他们离去。 三人转身离开了杏林,刘显名心思不细,猜不出发生了什么,刘夫人则发现了小翠的不自然,以往待人接物时小翠总会帮着说话,今日却一言不发,而且还急匆匆的要走,这其中一定是有些什么故事。 贾为善看着刘显名一手搀着刘夫人,一手挽着小翠远去的背影闭上了眼睛,深吸了几口气。小翠和刘显名的小动作自然瞒不过他的眼睛,他让他们赶紧离去是怕自己忍不住一巴掌拍死刘显名。 小翠多和刘显名待一刻,就是在他贾为善身上多开了一刀。他本意只是想知道是谁带走了他的猫,那人是谁都可以,只要让他知道那人是谁就好,可没想到这人竟是刘显名。 是谁都可以,真的是谁都可以,只要不是刘显名。 可为什么偏偏是他? 这个害他丢了一只胳膊的贪生怕死的小人,看见自己都要矮三寸的人哪里来的底气和自己这么说话?凭什么小翠挽着的人是刘显名而不是他贾为善?凭什么他贾为善要每日受断臂不能复原的折磨,而刘显名却可以四肢健全的抱着小翠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贾为善紧咬着牙关,他觉得刘显名不配,哪一点都不配。他忽然有些反胃,觉得嫁给刘显名的小翠恶心,觉得有些喜欢小翠的自己也恶心。 小翠说的没错,对于有头有脸的人物,脸面是一个很重要的东西,贾为善也是一个好面子的人,他不可能亲自动手去刁难刘显名一家,那会显得他在乎,会让小翠看轻他,但是如果放任刘显名舒舒服服的过日子,贾为善又怎么忍得下这口气。 贾为善冷哼一声,转身向药园走去。 华胥西苑从来不缺杀人的刀,缺的只是一个让这些刀出鞘的理由。 贾为善走了几步又停了下来,换了个方向走向了不凉城。他想回到几日之前,给自己几个耳光,然后告诉自己:春游不是享受生活,宿醉才是。 没过几日,一个消息在城里城外的亡命之徒里传得人尽皆知,那就是司徒济世给了刘显名一笔钱。 一笔足以换几条人命的钱。 第34章 哪许日月长(四) 小翠从杏林出来之后神色就恢复了正常,到家之后用半篮子的杏花做了一些杏花糕,刘夫人对杏花糕赞不绝口,刘显名则嚷嚷着嫌少,小翠无奈只好让刘显名再去摘些回来,她自己是万万不敢再去那杏林了。 刘显名这次从杏林回来不仅带了满满一篮子的杏花,还带回了几根杏树的枝条。他把篮子递给小翠之后,就在院子里找了个角落蹲了下来。 小翠捧着篮子挨着刘显名蹲下,看刘显名挖坑填土,把带回来的杏树枝栽在了院子里,便撞了撞刘显名的肩膀,“你要在院子里种杏树啊?” 刘显名点点头,“杏树多好啊,春天有花看,夏天还有杏吃。不仅是杏树,我以后还要种些其他的花和树,把这个院子都填满了。” 刘显名张开了双臂,描绘了一下他对未来院子的规划。 “好端端地怎么想起来种树养花了?”这爱好可不像刘显名该有的东西。 “娘腿脚不好,大老远出一趟门怪辛苦的,我就想着如果以后院子里能开满花,咱们就不用跑去城外了,而且每天一睁眼就能看到满院子的花,不是很好吗?我娘喜欢吃你做的东西,以后咱们院子里种满了花,你也不用去那么远的地方采花了,昨日咱们去杏林,你不是也累着了?以后就在咱家门口,你一伸手就摘到了,而且那时候院子里不只有杏花,还会有百合、月季、海棠,那时候你可要给我娘做些百合粥,月季饼,海棠糕什么的。” 小翠抱着装满杏花的篮子站了起来,歪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还蹲在地上盯着那几支杏树枝傻乐的刘显名,可能是在盘算着嫁给这个傻子究竟是好还是坏。 “好好好,我这就先给你们娘俩做杏花糕去。”小翠伸出手轻轻的在刘显名脑袋上拍了拍,然后转身就小跑着进了屋,她可不敢让刘显名看见她眼角的那两滴泪,不然刘显名又要急得团团转了。 之后几日刘显名把院子里的空地都松了土,除了草,回家的时候还会带些花的种子撒在院子里。 小翠本以为刘显名只是一时兴起,没想到刘显名竟然真的天天惦记着,于是也对此事上了心,刘显名白天不在的时候,她就去照看这些刚种下还有些稚嫩的花花草草。 日子转眼间又过去了半个多月,天气越来越暖和,想来今年应该是不会有倒春寒了,刘夫人觉得也是时候把老宅院里的圣母像请过来了,这么久没有祷告,刘夫人生怕惹恼了圣母,便催促着刘显名随她一起去一趟老宅子。 这一天一大早,刘显名在去做护院之前就搀着刘夫人早早的出了门,向西城区里的老宅子走去。 刘显名搀着刘夫人转过街角,那个住了很多年的老宅子就映入了眼帘。 刘显名看着这个明显破败了不少的门厅,心里颇有些唏嘘,这个旧地方藏着他前半生的一切。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推开了大门。 只是刘显名搀着刘夫人进门的时候,没有注意到原本在街角攀谈的两个人停止了交谈,其中一个快步离开了。 这间宅子几个月的时间都没有人来过,此时布满了灰尘。刘显名先清出一把干净椅子让刘夫人先坐下,然后他去到放着圣像的屋子里清扫起了灰尘。 他把香案上的浮尘掸去,从怀里掏出小翠准备好的新米,替换了香炉里的旧香灰,用小翠洗得干干净净的新布轻轻的擦拭着圣母像上的落灰。 擦干净之后刘显名把重新闪起金光的圣母像放回神龛里,然后和那尊微笑着的圣母两两相望。 他思来想去之后,还是恭恭敬敬的在香炉里立了三柱香,双手合十,小声的念叨着:“圣母娘娘,我之前那么对您是我不对,您一定是看在我娘的份上才让我娶了小翠过门,您放心,从今天起我也会是您虔诚的信徒,以后我的儿子女儿孙子孙女都会是您的信徒,只希望您保佑我娘和小翠长命百岁、无病无灾,显名给您磕头了!” 刘显名跪在蒲团上规规矩矩地磕了三个响头才转身走了出来,扶着刘夫人走到了圣母像前,将三柱香放在了刘夫人手里,对她说:“娘,我去东家那边点个卯,然后就回来接您回家,很快。” “行,你快去。” 刘显名这才转身出了院门。 刘夫人上香之后,跪在蒲团上,时隔这么久,她有太多话想和圣母娘娘讲了。 同之前一样,刘夫人先向圣母祈求平安,只是求圣母保佑的人从两个变成了三个。祷告结束之后她还是不愿站起,絮絮叨叨的和圣母说着些闲话。 “圣母娘娘,之前我总是放心不下显名,如今显名娶了个好姑娘,我这心也就放下了。” “显名还是不肯说他爹到底怎么样了,可是显名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他怎么能骗得了我呢?” “以前显名没成家的时候我心里总提着一口气,现在胸口的气散了,身子骨也越来越不行了,估摸着是见不到孙子孙女了。” “一定是圣母娘娘神通广大,实现了我的愿望。我知道这世上所有想要的都要用现在有的去换,但是如果用我的身子骨能换来显名和小翠平安喜乐、白头到老,我心里是千万个愿意的。” “小翠是个好孩子,只是受了很多苦,我怕前几日在杏林遇到的那个人会加害于她,还请圣母娘娘多多保佑小翠,若那人真要害了小翠的性命,老妇愿意用这条老命换小翠一命。我已经活够了,可小翠和显名他们还小,日子才刚刚开始。” “圣母娘娘,我有些想我那老头子了,你说他在那边过的还好吗?” 刘夫人声音越来越低,话如呓语,再听不清楚在说什么。 老宅子外面不知何时来了五六个人,为首的那人一脸凶样,向之前站在街角望风的人问道:“你亲眼看到刘显名和他娘进去了?” “千真万确,那刘显名进去没一会儿就走了,走的时候没看到身上背着什么包裹,不知道有没有带着那笔钱,但他如果不是为了拿那笔钱,为什么要突然回来?” “刘显名走后去了哪里?”为首的人又问。 “有人看见他去了东城。” “东城?东城可不是动手的地方,他若把钱放在了东城,还真不好办了。”为首的皱起了眉。 这时另一个阴森森的人如毒蛇吐信,向为首的人提醒到:“刘显名他娘可是还在宅子里。” 为首的人也冷笑起来,他们把刘显名的亲娘绑了,难道还怕刘显名不给钱吗?于是大手一挥,“先进去搜,搜不到就绑了他娘!”。 这几人旋即便踹开了门,闯进了刘显名的老宅子里。 正在祷告的刘夫人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起身扶着墙摸索着探出头来,“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几人一见到刘夫人就大叫:“老婆娘,你儿子把钱藏在什么地方了?老实交代!” 刘夫人一听心里猛地一紧,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你们是什么人?为什么闯我家门。” “你只要说出钱藏在哪,我们就不杀你。” “什么钱?我不知道!” “哼,多半你那鬼精的儿子也没敢把这消息告诉你这没用的老婆娘,你去把她绑了,剩下的几个给我去搜,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刘夫人被一个人在背后绑住了双手,小腿挨了一脚,跪在了那个放着圣母像的小屋里。 剩下的几个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自然是什么都没有发现,但是他们很快的就发现了地上的那扇暗门,几个人兴高采烈地跳了下去。 只是这些人发现地窖里除了各种破烂以外什么都没有,几人翻找了一下就骂骂咧咧地从地窖里爬了出来。 “这刘显名还真抠门,拿了那么多钱,这家里连个像样的物件都没有置办,倒真是懂得财不外露。” “也就那神像还值点钱,一会搬了拿去换钱。” 其中一人听到其他几人要卖圣母像,有些犹豫,出声说:“那时木兰教的圣母像,最好还是……” 只是他话还没说完,就被其他几人打断了。 “圣什么母,她保护的了什么东西!” “你还信那什么狗屁圣母呢?你信她这么久,她保佑过你什么?你现在不还是一事无成?” 其他几人都哈哈大笑起来,那个木兰教的信徒讪讪的搭着笑,不敢再说什么。 “老婆娘,你就老实呆着,别耍什么花招,等你儿子来了,说不定我们几兄弟还能留你们二人一条狗命。” 这几人什么都没有搜到,只能坐在院子里,等刘显名回来。 刘夫人在里屋里跪着,她从这几人嘴里听了个大概,她确实知道儿子不知从哪里得了一大笔钱,才能在东城买了那么好的一座院子,之前刘显名一直不细说这钱是怎么来的,她也没有细问。如今听到这几人的对话,似乎显名是从哪个大人物那里或偷或抢的拿了一大笔钱,现在是人家找上门来了。 比全是谎话更可怕的是真假参半。 在这样的紧要关头,刘夫人一旦开始猜测和怀疑,只会越来越肯定自己的想法,她想到了杏林里的那个人和小翠那时的奇怪反应,莫不是儿子连这媳妇也是抢得别人的? 刘夫人心里乱成了一锅粥,她咬了咬自己的舌尖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此时已经无暇去思考刘显名究竟是做了什么事情,才让这些人找上门来,她现在所有的心思都集中在一件事情上,那就是外面这些亡命之徒要用她来威胁刘显名。 刘显名是个孝顺孩子,他一定会来救自己。小翠是个好儿媳,若是自己和刘显名都不回去,小翠也一定会来找自己和刘显名。 刘夫人一想到小翠一旦落到这些人手里会遭遇些什么心口就一阵的疼,她恨不得现在能分成两个人,一个留在这里稳住这些人,一个跑回去告诉刘显名和小翠千万不要过来。 但刘夫人只是一个上了年纪的普通人,从未修炼过,如何才能破了这个要置她全家入死地的局? 刘夫人的腰杆渐渐直了起来,她向着墙上神龛里的圣母像又低下了头,心里默念:“圣母在上,老妇坚守教条多年,从未破过任何一戒,只恳求您今日原谅老妇这一次,老妇愿把这条命献给您,只求您大发慈悲,保佑显名和小翠平安无恙,度过此劫。” 刘夫人眼中的泪水早就成股的涌了出来,她高仰起头,撕心裂肺地哭出了声:“老头子,我来见你了!” 随后刘夫人磕出了她一生里最响的一个头。 院子里的人听到里屋传来的哭喊声连忙进来查看,只见刘夫人一头撞在了香案上,鲜红的血浸透了蒲团。 而刘夫人已经倒在了一旁,再没了呼吸。 “呸!真是晦气!”其中一人吐了口唾沫,见着死人怎么着都不是一件吉利的事。 “这老婆娘还挺有骨气。” “我们现在怎么办?” “说不定刘显名早就发现了我们,这老婆娘就是他故意留下的!” 每个人都会以己度人,坏人也不例外。 为首的那人思考了一会,终于发话:“那刘显名也不是个傻子,直接去到东城多半是察觉到了什么,咱们把这翻遍了也没找到钱藏在哪,肯定是被他提前藏到其他地方去了,这个人连自己的亲娘都能不要,倒也算是个狠人,此事咱们再从长计议,莫要让人发现这老婆娘的死和咱们有关。” 几人也不再管地上刘夫人的尸首,急匆匆地就离去了。 ---------- 刘显名本计划着到他做护院的地方露个头就走,可没想到正好赶上东家训话。 那东家是修道中人,平日里根本见不着面,谁知今日出关刚好就撞见了,这东家一时来了兴致,从夜里打更讲到了花园护理,带着他们这几个护院从北院走到南院,从西房走到东房,前前后后绕了半个多时辰。 刘显名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他以前也见过不少厉害的修道之人,没有一个像这个东家一样嘴贫的。 又逛了一圈,这东家终于转遍了自己的宅子,刘显名也终于得以脱身。 刘显名怕刘夫人等急了,路上走得飞快,没一会儿就到了老宅子。 他刚从街角转过来,就看到了被踢坏的大门,他赶紧跑进了老宅子里,一进屋子就见到家中所有的东西都乱作一团,一看就是被人翻找过。 “娘!娘!”刘显名心知不妙大喊着冲进了里屋。 刘夫人此刻正躺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娘!你怎么了娘?”刘显名扑倒在地,想把刘夫人扶起来,入手的却是渐渐变凉的尸体。 刘显名愣住了,松开了手,然后立马从地上跳了起来,疯了一般的吼叫着砸起了周围的东西,香案被刘显名一脚踢成了两半,香炉里新换的稻米撒了一地。 刘显名跑出去跳进了地窖里,从那堆破烂深处找出了那只箱子,他确实把一半的钱藏在了这个箱子里。 刘显名抱着箱子走到了房子正中央,倒着打开了箱子,里面的刀币叮叮当当的掉了一地,阳光照向这一地金灿灿的刀币,在刘显名脸上映出了块块亮斑。 刘显名挥舞着手里的空箱子,冲着门外大喊:“你们不就是要这个吗?现在都在这了,你们出来拿啊?你们要拿钱就拿钱你们凭什么杀我娘?” 刘显名把手里的空箱子狠狠的摔在了地上,转身又冲进了屋里。 屋子先是被之前的人一顿翻找,如今又被刘显名一顿乱砸,唯一还完好的就只剩下墙上的神龛和里面仍然面带微笑的圣母像。 刘显名握紧了双拳,气得浑身都在颤抖,他怒目瞪着那尊面容祥和的圣母像,血丝染红了他的眼底。 他抓着圣母像的身子把神像从神龛里扯了出来,然后对着手里的圣母像大吼道:“不喜欢你的人是我,你不来要我的命,为什么要害了我娘?供品香烛什么时候少过你的?她那么相信你,你就这么看着我娘死在你面前?你就这么看着那些逼死我娘的人走了?你根本配不上你的名字!” 刘显名恨,恨那些害死她娘的人,更恨自己无能。 人总是在对自己的命运无能为力的时候,才会寄希望于那些虚无缥缈的神。 若是他刘显名顶天立地,他娘何至于每日对着这个破像祈求平安万福,他娘又何至于惨死于此。 刘显名紧咬着牙关,整个下巴都晃了起来,他高高举起了圣母像,又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啪”的一声圣母像四散开来,圣母像的脑袋也从身子上掉了下来,只是嘴角依旧挂着微笑,斜着眼看着刘显名,似乎在笑话他的无能。 刘显名一脚踩碎了圣母像脑袋,这屋里终于再无完物。 刘显名又跪在刘夫人尸首的旁边,把刘夫人抱在了怀里,尚未完全凝固的鲜血染红了刘显名的衣裳,他用头抵着刘夫人的脑袋,一声一声的轻唤着娘。 当月亮跃上屋檐的时候,刘显名才重新站了起来,去院子里把散落一地的刀币重新捡起来放进了箱子里,又从废墟里找出几尺白布,包住了刘夫人早已僵硬的尸身,他没有为他父亲收尸,如今不能再放任刘夫人的尸体不管。 之后刘显名用火石点燃了整间院子,抱着刘夫人走出了大门,身后的火熊熊燃烧,刘显名却没有再回头看一眼,等到街坊出来灭火的时候,刘显名早已消失在了夜色里。 第35章 哪许日月长(五) 小翠站在门口从上午等到下午,又从下午等到了晚上,也没有见到刘显名和刘夫人回来,心里便有些焦急,自从与刘显名成亲之后,他每日总是早早的就回到家中,更何况今日是带着刘夫人一块儿出去的。 等得越久小翠的心里就越慌,心脏嗵嗵直跳,震得小翠胸口生疼。 她轻轻揉着胸口,在几个街口来回眺望,终于看到了一个熟悉的人影,只是那人怀里竟抱着一团白布。 小翠赶忙迎了上去,“显名,发生什么了,怎么这么晚才回来?娘呢?她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刘显名阴沉着脸没有搭话,快步走进了宅院。 小翠想到了些什么,紧咬着嘴唇,看着刘显名怀里的白布,也没有再问,小跑着跟在刘显名身后进了家门,转身就把大门插上了。 刘显名把刘夫人放在了屋里的床上,低着头沉默不语,小翠进来看看刘显名又看看床上那团人形状的白布,紧紧地抱住了刘显名,小声的开口叫了一声刘显名的名字。 刘显名突然蹲在了地上,捂着脸嚎啕大哭,“娘死了!小翠,娘死了,我没用啊,是我没用。” 小翠眼前一黑,险些要晕过去,就算她做好了准备,仍旧经不住打击,她看着床上的那一席白布,泪水也冒了出来,她知道此事多半和贾为善有关,她俯下身子抱住了痛哭的刘显名,不停的说着“对不起,都怪我。” 她早该知道的,像她这样的女子,怎么能装作没事人一样过普通人的生活。 月光映在院子里,照出两道相拥而泣的长长影子。 天刚蒙蒙亮,城门刚打开的时候刘显名和小翠就带着刘夫人的尸首出了城,将刘夫人埋在了城外的一处小山包上,下葬之后小翠又忍不住扑倒在土包上痛哭,而刘显名早已冷静了下来,他知道现在盯着自己的人不少,他已经没了娘,不能再失去小翠了,便拉起小翠,赶紧回到了东城家中。 小翠哭了整整一夜,一回到家就昏睡了过去,刘显名则独自坐在屋外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刚刚发芽的花苗,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忽然他像是想明白了,起身进了屋,坐到了小翠的身边,看着小翠肿胀的眼圈,温柔地摸了摸小翠的脸,轻轻地擦去小翠脸颊上在睡梦中留下的泪水,又帮小翠掖了一下被子,去偏屋里把那半箱刀币拿出来放在了小翠身旁,然后走到了小翠的梳妆台前坐了下来。 铜镜里的自己有些陌生,有些胖的脸颊和那道长长的刀疤还是和往常一样,但是那双眼睛却再不似寻常,那里有的是他之前从未有过的坚定目光。 刘显名拿出一柄匕首,一刀刀地割在了自己的脸上,他神色如常,看着镜子里的那张脸上多出了一道又一道的血痕,直到这张脸面目全非,谁也认不出来的时候,刘显名才停下了手。 他起身去到院子里用清水洗了把脸,用白布将头缠了起来,又戴了一顶斗笠,转身向大门走去。 可当手刚握住门闩的时候刘显名却停住了,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回去再看小翠一眼,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怕再看小翠一眼,哪怕只一眼,自己都会舍不得走。 小翠这一觉睡到了下午,还有些迷糊的时候就伸手摸向一旁,不过没有摸到刘显名,却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他立刻清醒了过来,翻身起来一看,本该躺着刘显名的地方放着一个箱子,打开之后,里面塞满了金光闪闪的刀币。 小翠意识到了不对劲儿,匆忙起身满屋子地喊着刘显名的名字。 可刘显名早就离开了这里,小翠又如何找的到。 她瘫坐在刘显名坐过的台阶上,这一夜的时间仿佛让小翠老了十岁,现在她脸色苍白,哭久了的眼眶还有些红肿,那双曾经满是狡黠的眸子里如今全是迷茫。 这一切发生地太快了,快到让她来不及反应。 她与刘显名成亲还不足半年,刘夫人就去世了,现在刘显名也走了。 若说真有人做错了事,那也是她和刘显名,她想不明白为何死的却是那个无欲无求只想让她儿子儿媳平安一生的刘夫人。 小翠答应过刘夫人要替她照顾刘显名,也答应过要为她刘家留个后,可如今小翠什么都做不到了,甚至连那杏花糕刘夫人都尝不到了。 小翠不知道这命运为何对她如此不公,若是她之前做错了事,为何要让刘夫人替她偿了命? 她又想到了刘显名,她看到了梳妆台上留下的血迹,但她猜不出刘显名究竟做了些什么,只知道这世道终于是把这个傻男人也逼疯了。 这个傻男人先是没了娘,现在又没了自己,没人看着他,不知道会做出什么傻事来。 小翠想着想着眼泪就又流了出来,但她很快就抬起了衣袖擦干了眼泪站了起来,刘显名离家而去一定是希望她好好活着,她一个弱女子,能做的事情只有在家里活着等到丈夫回来。 日子总还要继续,只是这漫长日子里算的上好的时光太短,短到小翠都没有来得及好好感受。 羲和走驭趁年光,不许人间日月长。 小翠走到了花园里,照看起花苗来,她得好好地把这些花草养大,不然等到刘显名回来,一定要怪罪她不贤惠了。 ---------- 慕晨曦在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迎来了自己的十岁诞辰。 作为慕家的独女,她自然受到了很多关注,除了自家张灯结彩外,东城里的其他家族也纷纷送来了贺礼。 只不过慕晨曦并不是很开心,因为她并没有在黎家来贺寿的人里见到黎向晚,听大人们说,黎向晚又被他爷爷逼着去闭关了。 所以明明是她的生日宴,可在饭桌之上,高兴的却不是坐在正中间的她,而是周围那一群联络感情的大人们。 唯一能让她打起兴趣的就是她爷爷要亲自指导她修炼,按照她爷爷的说法,就是她这辈子怎么丢人都可以,唯一不行的就是被黎家那个小子看低了。 送走亲朋的第二天,慕晨曦就缠着慕临安教她修行之法。 慕晨曦本以为慕临安会带着那把漂亮的暮云剑前来,可没想到慕临安剑没带来,倒是带来了一壶好茶。 慕晨曦绕着慕临安转了几圈,又伸出小手在慕临安身上来回摸索。 慕临安伸出一根指头,那柄缩小了的暮云剑正悬在他的指尖上,“你是不是在找这个啊?” 慕晨曦从慕临安的身后探出头来,看到了正滴溜溜旋转着的暮云剑,点了点头。 慕临安把暮云剑重新藏回了袖子里,提着他的紫砂茶壶坐到了石桌旁,朝慕晨曦招了招手,示意她坐过来,“今日不需要用这把剑,你只需要坐着好好听讲就行了。” 慕晨曦乖乖地坐在慕临安的对面,等着慕临安给她上课。 慕临安喝了一口刚泡好的茶水,打开了话匣子:“修道一事与这天地大道本就是一条和而不同的路,这一路上分为四个境界,点星、法相、天照和东虚。点星意味着你要和天地灵气打个招呼,看看天地灵气是否会接纳你,是否愿意和你交个朋友,愿不愿意停留在你身上。” “话虽是如此说,但是天地灵气是这世上最慷慨的东西,它接纳众生,包容万物,无论男女老幼,无论是人还是妖,甚至一块顽石,它都会驻足,在它眼里世间万物没有任何不同。” “当你和天地灵气交上了朋友,下一步你就要思考如何让天地灵气为你所用。你要去学习世界运行的法则,要去适应世界的变化,要去领悟世界的目的,才能让这天地灵气为你所用。当你能让天地灵气为你所用,那你就到了法相境。” “法相境也是大部分人究其一生都走不出去的境界。所以虽然都是法相境,可人与人之间却相差很远,因为这一境界里讲究的是使用灵气之法,这意味着更厉害的功法或者法诀比什么都重要,这一境界也是争斗最凶的境界,总有天资比你更好的人在这一境界创造许许多多更新也更厉害的法诀出来,所以永远都不要自大。” “法相境与天照之间有一道坎。大部分人都卡在了这个地方,无法更进一步,想要在残酷世界中活下来,只能去寻找更好的功法,更好的法器,还有那些灵丹妙药,这又会让修道者之间的争斗更加血腥。修道之人本是学天地运行之法,顺天地运行之意,难道天地本意就是让万物互相争抢,拼个你死我活吗?”可能是法相境的慕临安也想不明白这个道理,本来是他给慕晨曦授业,却问起了这个十岁大的孩子。 慕晨曦迷茫的摇摇头表示自己不知道。 慕临安自嘲地笑了笑,又喝了一碗茶水,接着说了下去:“当你真正的参悟明白天地之后,你就进入了天照境,那时候你就是天地,天地就是你,使用起天地灵气自然更加得心应手。只是能到这一境界的人无一不是天之骄子,这些人足以开宗立派,坐镇一方。反倒是妖族,那些上了年纪的,无一不是天照境,若不是从兽化妖太难,真是不敢想象人族到底要如何才能活得下来。” “至于那东虚一境,爷爷也只是道听途说。从点星到天照都是在顺应天道,但是东虚一境却是破而后立,创造出一个属于自己的道。” “东虚境的人千年难遇,想要见到一个东虚境的人何其困难,但是他们的存在感却极强,你能在任何地方感受到他们留下的痕迹,每一个东虚境的人都在历史上留下了重重的笔墨,他们造成的影响会延续后世数千年,那些出名的仙境奇遇都是东虚境人物留下的洞府或者陵墓,就连咱们现在所在的华胥西苑,也只不过是人妖大战之时一个东虚境的人族大能留下的后花园而已。” 慕晨曦听到华胥西苑竟是人硬生生造出来的后花园后,张大了嘴巴。 慕临安又是一口茶水下肚:“当然了,这些东西对你而言都太远了。你现在要做的事情已经够多了。咱们慕家是梁州慕家的分支,我当年和你黎爷爷还有另外一个人带着亲信跑到了华胥西苑里,这一晃也有百年之久了。” “咱们慕家在梁州也是排得上号的大家族,功法和法诀足够你用到天照境,这也是修道世家的好处,不需要你自己去找寻合适的功法。明日开始我会授你慕家功法,你就算是正式踏上修道之路了。” “爷爷,我什么时候能像向晚哥哥那样让华胥刀飞起来啊?” “你若是专心修炼,说不定年前就可以了。” “那我什么时候才能拿暮云剑呢?” “这个的话,要看你努不努力了,要是不努力的话,等到和爷爷一样老的时候也拿不到。” “那要是努力呢?” “那就在你及笄的时候给你好了。” 慕晨曦又掰着指头数了起来,只是这次一双手可不够用了。 慕临安看着慕晨曦沮丧的笑脸,摸了摸她的脑袋,“不过我可以让你提前玩玩,把手伸出来。” 慕晨曦乖乖的伸出了手。 那柄小小的暮云剑又从慕临安的袖子里飞了出来,落在了慕晨曦的手上。 慕晨曦拿起这把巴掌大小的暮云剑挥舞了几下,咯咯笑了起来。 她什么时候才能真正地握起这把暮云剑呢? ---------- 修道无年岁,春去秋又来。 药园里种的各种药材终于到了要收获的时候,原本只有些幼苗的药田里早已长满了五颜六色的各种叫不上名字的草药。 消瘦了不少的司徒济世指挥着药农采集药材,这大半年的时间里司徒济世几乎从没休息过,饶是精通养生之道,如今也看起来有些憔悴,更像是个老人了。 司徒济世始终觉得仲乙几兄弟这么好的天赋如果浪费了过于可惜,一直在研究如何让这几个孩子吸收天地灵气,最后还真让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既然妖族不靠功法,靠的是肉身来吸收天地灵气,那么在没有合适功法的前提下,如果能让这几个孩子也有妖族的肉身岂不是就可以吸收天地灵气了? 虽说华胥西苑里没有真正的妖族,但是半兽半妖的睚眦却是不缺。司徒济世早些年去过深山,也到过剑门关,见过那些真正厉害的睚眦,那些靠着本能就可以驱动灵气的睚眦只差一些神智就足以步入妖族的行列了。 所以司徒济世只需要让这些孩子有睚眦的一部分或许就可以解决灵气的吸收问题。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纸上谈兵的人,于是赶在睚眦出没频繁的时候他就命令贾为善去西山里抓了很多睚眦回来。 他真的在药园里圈养起了睚眦。 如今种植的药材也都成熟,万事俱备只差东风,他的计划终于可以实施起来了。 药材收完的当天晚上,仲乙的屋门就被推开了,下人们抬了一只大木桶进来,在里面加了很多药材,然后将热水倒了进去,屋子里瞬间就弥漫了药香。 司徒济世对一旁不明所以的仲乙说道:“以后每晚都要泡半个时辰。” 仲乙不知道为什么,但他也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点了点头。 司徒济世也不管他搭不搭话,继续说道:“灵气和肉体是相辅相成的,更强大的肉身能承受的灵气也就越多,能使用的法诀也就越厉害,你要从现在就打好基础,莫要将来被自己的修为炸碎了肉身成了一介鬼修。” 司徒济世在照看他的时候总是会说很多话,大部分都是些研究中遇到的问题,仲乙听不明白,司徒济世也没指望他们听明白,只是说出来有利于他整理自己的思绪而已。 但是偶尔司徒济世也会讲一些其他的奇闻趣事,还有一些修道的基础知识,仲乙零零碎碎的也知道了什么是天地灵气,什么是修道。 下人们把他屋子里的木桶填满水后,就推开了隔壁房间的房门,同样抬了一个大木桶进去。 仲乙从门里探出头来,看到了隔壁几个兄弟同样探出来的脑袋,这一年的时间让几个孩子都长大了一些,和原先的时候有些不一样。 最里面的季丁闻到隔壁传来的阵阵药香,有些欣喜,他深知这一年里他在药园得到了什么。当营养跟上之后,自身血脉的力量让他们越来越壮,季丁觉得如果把现在的他扔回一年前那群咬断他一只胳膊的睚眦群里,他不仅不会受伤,甚至还能再杀几只。 在艰苦环境中长大的季丁与仲乙不同,他没有那么感性,他只知道拳头可以让他活下去,更强会让他活得更好。 所以在下人们刚刚从屋里出去,季丁就不顾热水滚烫,迫不及待地跳进了木桶里,热水和药材让季丁浑身酥麻,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哼出了声,如果每天都要泡上一个时辰,那神仙生活也不过如此。 季丁觉得自从来了药园之后,他对美好生活的标准一而再再而三的被拉高,如果再这样下去,他可能都要忘了苦日子是什么滋味了。 第36章 哪许日月长(六) 西部山区的林子里,有一伙猎人正静静地等待着猎物的到来。 又是一年秋天,睚眦并不算活跃,这应该也是一场并不算危险的狩猎。 坐在空地上做“饵”的是一个披着斗篷,戴着兜帽的人,看不清楚他的长相。 周围藏起来的“网”竟然是那日闯入刘显名家中的那几人,他们此刻神情严肃,面对生死,无人敢大意。 经过漫长的等待之后,密林里终于传来了睚眦的动静,所有人都警觉了起来。 一只半人高的睚眦冲了出来,直扑向中间的“饵”,带兜帽的人并不慌张,等到睚眦临近,高高跃起的身影挡住了周围所有人的视线,他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瓶子,摔碎在了地上,一股特殊的香味弥漫开来。 空中的睚眦闻到了味道,转换了方向,扑向了洒在地上的液体。戴着兜帽的人趁机后撤,在其他人眼里看来就像是他及时闪过了睚眦这一扑一样。 电光火石之间周围的人已经围了上来,当头的人闻到了一股不应该出现的香味,觉得有些不对劲,可此时箭在弦上不得不发,首要目标还是那只趴在地上的睚眦,手中的兵刃向睚眦挥去。 那只睚眦舔了几口瓶中的液体,随即叫声低沉了下来,眼中泛着红光,骨头开始在皮肤下面蠕动,身上的肌肉开始肿胀,撑破了原有的皮肤。 周围几人的兵器已经落在了睚眦身上,在它身上开出了一道道伤口。 那睚眦似乎感受不到疼痛,仰天长啸之后以远超之前的速度扑向了其中一人,那人来不及反应就被扑倒在地,睚眦锋利的爪子插进了这人的胸膛。 其余几人听到同伴的惨叫赶紧围了上来,想把这只睚眦尽快杀死,救同伴一命。 可是这头睚眦似乎神智都比之前聪慧了不少,在被合围之前就跳出了包围圈,和这群人进入了拉锯战。 这场拉锯战并没有持续太久的时间,因为很快就有第三方介入了。 那是几头从林子里钻出来的睚眦。 这群猎人顿时陷入了腹背受敌的境地,这群人也只是些精壮的普通人,很快就败下阵来。 远处的一棵树上,那个戴兜帽的人远远地看着此处的战场,那些睚眦在把那群猎人咬得四分五裂之后,又开始互相残杀,最后活下来的那一只也身负重伤,但还是挣扎着爬向地上那个破碎的瓶子。 风吹过了树上那人的兜帽,露出了下面那张面无表情的脸,或者说是一张勉强可以称之为人脸的脸,有些消瘦的脸上遍布着数不清的伤痕,要仔细看才能分辨得清五官。 这人竟是消失了许久的刘显名。 这近半年的时间里,刘显名脸上的伤口都长好了,只是密密麻麻的伤疤加上如今已不再肥壮的体型,就算是刘夫人还活着,也认不出这个戴着兜帽的人竟是她的儿子。 刘显名从那日离家之后就四处躲藏,到处打探消息,他从司徒济世那里得了一大笔钱的事早就人尽皆知,他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就找了这个消息的来源,那就是贾为善。 母亲死后的刘显名,心里只装着一件事,就是为刘夫人报仇。 刘夫人的心思细腻似乎是在死后才留给了刘显名,他没有直接找上这些杀母仇人,而是去黑市里找到了一瓶遗留下来的千步香,又去做了几个月的“饵”,才没有破绽地混入了这支队伍里。 如今大仇报了一半,可刘显名并没有感受到丝毫的轻松,因为他的复仇其实才刚刚开始,剩下的那个仇人可是贾为善,那个药园的护院首领,除去东城的那些大家族,贾为善的修为在华胥西苑的散修里排得上前几,而刘显名只是一个普通人。 普通人要杀一个修道之人谈何容易,刘显名必须非常小心,他只有一次机会,在报仇之前一定要保证自己能活下去,因为他一旦死了,那就再没有人可以替他报仇了。 刘显名重新戴好兜帽,从树上了跳下去,离开了此地。 第二日一早,小翠照常来到院中照看花草,春天里种下的那几颗杏苗长高了一些,院子里的花也都活了下来,只是过了花期,此时看着有些素雅,一如此时的小翠,身穿白衣,不施粉黛,憔悴了不少。 自从刘夫人去世,刘显名也走了之后,小翠就很少出门,刘显名留下的钱让她不愁吃喝,所以她大部分的时间都花在院子里的花花草草上,那是刘显名除了那箱子钱以外留下的唯一东西,剩下的时间里,小翠会做一些衣裳,只是这些衣裳再没有穿它的人。 小翠刚推开门,就看见院子中央放着一只篮子,里面放满了鲜花,有桂花、菊花、三色堇,能在华胥西苑的秋天里找到的花这里都有。 她看到花篮的一瞬间就冲出了门外,可是在门外长街上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却并没有找到那个熟悉的身影。 小翠回到家里,把花篮里还有枝叶的花捡了出来,种在了园子里,剩下的花则拿进了厨房。 今年秋天的雨远没有去年那么大,但是华胥西苑的秋天怎么会少得了雨,于是在午后,阴云就遮住了天,不一会儿就下起了雨。 小翠抱着一盒糕点,坐在院子前的台阶上,秋雨顺着屋檐在她身前织成了帘。 小翠心情应该很是不错,她看着雨里摇晃的花苗,捏着糕点小口小口地吃着,嘴角总有笑意,时不时地还会笑出声来。 世上还有什么是比知道那人还活着更能让小翠开心的吗? 想必是没有了。 ---------- 贾为善这几日有些忙,忙着为药园招工。 司徒济世的药浴很快就见到了效果,仲乙几人对药材的吸收速度也远超常人,身上那些长期风吹日晒留下的痕迹如今都消失不见,在药园里他们也有了像样的衣服,稍微打扮打扮之后,这几个孩子再也不是之前的流民模样,倒像是城里谁家的少爷。 在泡过药浴之后,几人对灵气的收纳程度更高了,就算是一些带有灵气的伤也都能很快地复原,这是因为他们对于所有灵气来者不拒,不会出现自身灵气与伤口上的灵气因为属性不同而相互克制的情况,他们什么都要,就算是伤口上的也是。 司徒济世对自己的计划越来越有信心,于是他决定在明年开春前为药园扩建,他需要更多的田,来种更多的药,做更多的事,这也就需要更多的人手。 贾为善这几日就在忙着招人手,虽说招得都是些药农,而且有没有修为他一眼就看的出来,也不用害怕什么奸细,可是问问什么来历这种例行公事还是要做的。 司徒济世要招工的消息自然吸引来了大批村民,在药园门口排起了长龙。由于前来的人实在太多,远远超过了需要的人,所以两个司徒济世的徒弟负责对这些人先进行一轮筛选,问一些种田和药材相关的知识,通过了之后再让贾为善去审。 所以贾为善看似很忙,但其实大部分时间都是坐着晒太阳,这可是秋天里少有的晴天,就连秋风吹过都不再觉得阴寒。 贾为善自从把消息放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管过刘显名和小翠的事情,他堂堂一个小有所成的修道之人,竟然背地里下黑手去害两个普通人,这已经让他很没面子了,他的自尊也不允许他记着他曾经喜欢过的女人被一个他瞧不上的人抢去这回事,所以他逼着自己把他们都忘了。 此时的贾为善又把希望放在了司徒济世身上,好在司徒济世的进展很顺利,倒也没有让贾为善再去借酒消愁。 就在贾为善闭目养神的时候,司徒济世的徒弟带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来到了他的面前,然后悄悄地贴在他耳边说道:“贾大人,此人对几种常见药草的种植及养护都十分熟悉,招进园子里可以直接当个小领班,省去了很多事情,只是此人裹得这般严实,看不出是什么来头,还请贾大人好好问问,若是没什么问题,此人便可招入药园。” 贾为善睁开了眯着的眼睛,上下打量了一下眼前这个穿着斗篷戴着兜帽还低着头的人,看不清他长什么模样。他对司徒济世的徒弟点点头,说道:“我知道了,你去忙。” 司徒济世的徒弟走远之后贾为善才开口询问起眼前这人:“你叫什么名字?” “回大人的话,小人姓侯,单名一个雪字。” “冬天出生的?”贾为善歪了歪头,这声音似乎有些熟悉。 “正月里出生的。” “听说你很懂药材,可是以前学过?” “大人抬举了,小人哪里算的上很懂药材,只是家父曾经在药园待过,小时候教了我一些。” “哦?那你父亲现在可还在药园吗?” “回大人,家父已离世多年。” “可是出了什么意外?” “村子遇上了睚眦袭村,家父家母都不幸罹难了。” “唉,节哀顺变,华胥西苑这地方,善始善终的人太少了,你能活下来就已经是幸事。以后在药园里好好干,日子会越来越好的。” “谢谢大人。” 贾为善坐正了身子,那一条胳膊也放在了桌上,眼神也凌厉了起来,“你这打扮,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小人倒不是不能以真面目示人,只是小人怕吓到大人。” 贾为善笑了出来:“我什么场面没见过,你还怕吓到我?” “那小人恭敬不如从命了。”侯雪摘下了自己的兜帽,露出了那张消瘦且千疮百孔的脸。 贾为善确实吓了一跳,他确实见过不少妖魔鬼怪,但是没见过这样丑的人,“你这些伤是睚眦伤的?” “是的。”侯雪撸起了衣袖,胳膊上竟然也满是伤痕。 贾为善点了点头,没有人会为了混进药园把自己折磨成这个模样。 除非这人疯了。 贾为善朝药园里指了指,“你到里面登记一下,明日开始,你就是药园的人了。” 侯雪重新戴上了兜帽,朝贾为善拱了拱手:“多谢大人。” 侯雪自然正是刘显名,只是除了他自己,整个华胥西苑里怕是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刘显名走到了药园大门口时顿了顿,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才一脚迈过了门槛,踏入了药园。 进入药园只是一个开始,他要做的还有很多。 第37章 哪许日月长(七) 临近年关,所有人在这一年中绷紧的弦都可以暂时地松下来,连家教如此之严慕家也给年轻一辈的独女慕晨曦放了几天假,让她从无聊的修道生活中走出来散散心,只不过她出关的时候已经是腊月二十八了。 不知是因为慕家心法讲究平心静气,还是因为近一年无趣的修道时光让慕晨曦习惯了平静的生活,不用再每日修行的她并没有像之前一样闹着要出去玩,而是文静地做着她该做的事,看起来终于有几分慕家大小姐的样子了。 在逐个见过家中长辈之后,已经是大年三十了,慕家长廊里,慕晨曦又是一身喜庆的红色衣裳,仰着头,目不转睛地看着天上绽放的烟火。 看着身边文静了不少的女儿,李婉清心里有些难受,自慕晨曦开始修炼之后,就连她这个做娘的都很少见到她。若不是长久的孤单怎么会让一个活泼好动的孩子变得如此安静,可是修行就是这样耐不住性子便成不了事,更何况慕晨曦是慕家的未来。 李婉清心疼地摸了摸慕晨曦的头,出声问道:“晨曦,修道是不是很无聊啊?” 慕晨曦点点头又摇摇头。 “娘这么久没有带你出去玩,是娘不好。” 慕晨曦摇摇头,“爷爷说修道就要耐得住寂寞,不然不会有出息的,我想要有夫诸,也想拿那把暮云剑,还想给向晚哥哥看这个,所以我要好好修炼。” 说着慕晨曦伸出了小手,一柄华胥刀颤颤巍巍的飞在她的手上。 李婉清看着那柄华胥刀,露出了笑容,从一个修道者的角度来看,自己这个女儿真的很出色,她揉了揉慕晨曦的后脑勺以示鼓励,“你已经很棒了,你向晚哥哥看到了一定也会夸你的。” 慕晨曦抬头看向了娘亲,“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作为母亲,李婉清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隔壁院子里又升起了一道蓝光,法相夫诸再次出现在了空中。 如今已经算半只脚迈入修道大门的慕晨曦也终于明白了天上那只白色的鹿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想要得到,就要花费更多的时间,更多的耐心。 她看着天上那只夫诸,露出了久违的笑容,手里的华胥刀转得更欢了,至于这笑容是因为见到了那只漂亮的白鹿又或是因为其他,就只有她自己知道了。 新年伊始,大雪又落满了华胥西苑。 慕晨曦午饭之后急急忙忙得来到了一座偏僻的阁楼,这一年的修行虽然让她文静了不少,可变化更大得是她的身手,她拔地而起,三两步的就跳上了阁楼顶。 她之所以到这阁楼之上倒不是因为这座阁楼风景有多好,只是因为在这儿,她一眼就能看到慕家大门。 慕晨曦用衣袖担了担阁楼顶上的雪,蹲坐了下来,两只胳膊支着膝盖,双手托在下巴上,笑眯眯地眺望着慕家大门。 这一年里慕临安对慕晨曦的管教绝对算不上宽松,也许是和黎满堂斗气,也许是看到他孙子黎向晚一表人才,怕自己孙女以后吃亏,被人家看不起,所以一日都未曾停歇地指点着慕晨曦修炼。慕晨曦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在修行的道路上从没一句抱怨,进展神速,虽然比黎向晚小几岁,但按照这个势头,追上黎向晚并不是什么难事。 只是修炼真的很无聊,尤其是对于一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慕晨曦受到的教育让她不能向李婉清告爷爷的状,只能一个人偷偷地哭鼻子,好在她心中还有所期盼,随着新年越来越近,也就没有那么苦了。 慕晨曦在阁楼顶上坐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起身,弯着腰将头上的白雪打落,又抖了抖衣衫上的雪,从阁楼顶上跳了下去。 没有人会在大年初一就出门访友,所以她自然也没有等到什么人,不过她并不在乎,在没人看到的地方蹦了几下,从文静的大小姐又变回了曾经那个活泼的小姑娘。 今天才是初一,新年才刚刚开始呢! 日子一天天过去,一晃就到了初八,虽然每天都会在阁楼上蹲几个时辰,可今天她尤为紧张,因为按照往年的经验,黎家的人快要到了。 果不其然,和去年一样,黎家的人在初八这天赶到了,慕晨曦在阁楼上远远地就看到了飞来的剑光,她兴高采烈地从阁楼顶上跳了下去,急匆匆地跟着慕家的人来到门前迎客。 黎满堂中气十足的声音又从门外传来:“慕老狗,这一年有没有生什么大病啊?” “黎满堂!你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一嘴的屁话!”慕家的正门打开,慕临安站在中间指着黎满堂的鼻子破口大骂。 慕晨曦从李婉清身边探出脑袋来,偷偷地在黎家的人里扫了一圈,没看到那个心里惦记的身影,于是把脖子伸长了一些,又看了一遍,可还是没见到。 李婉清看着女儿半个身子都快要出去了,用指关节敲了敲慕晨曦的脑袋。 慕晨曦吃痛,赶紧缩回了身子,伸出小手揉了揉自己的脑门,她很是奇怪,她的向晚哥哥藏在哪里了呢? 似是去年的重演,两家人在饭桌上叙旧,热闹非凡,只有慕晨曦一个人看着手里的筷子发呆,她没想到黎向晚竟然真的没来。 饭罢,慕临安和黎满堂二人又在亭子里喝酒,慕晨曦在月洞门边上缩着脑袋偷看,她想进去却又不敢。 慕临安和黎满堂自然发现了探头探脑的慕晨曦,慕临安看不下去了,出声说道:“晨曦,快进来拜见你黎爷爷。” 慕晨曦吓了一跳,赶紧小跑着进来,在两个老人前面磕了一个头,“晨曦见过黎爷爷。” “快起来,让黎爷爷好好看看。”黎满堂冲慕晨曦招了招手。 慕晨曦起身来到了黎满堂的身旁,被黎满堂握住了手。 黎满堂一探便知这小丫头这一年时间没有虚度,进展神速,当真是天赋出众,心里更喜欢了,拖着小姑娘问长问短。 慕临安在一旁酒就没停过,一口一口地喝着,还不停地咳嗽,示意黎满堂赶紧把他孙女松开。 慕晨曦有问必答,黎满堂是越看越满意,觉得这小丫头当孙媳妇是真不错。 一老一少唠了半天,慕晨曦才扭扭捏捏地小声问道:“黎爷爷,向晚哥哥怎么没来啊?” 慕临安一听冷哼一声把头扭向了一边,一仰头把杯中酒灌进了肚,这孙女和女儿都一样,嫁出去的人都是泼出去的水,现在八字还没一撇呢,就成天惦记着那小子。 黎满堂摆了摆手:“那小子在家里闭关呢,一个月前不知道因为什么和他爹吵起来了,我这一个儿子一个孙子都像我,火气大,两个人在家里就动起手来了,那小子被他爹一顿狠揍,要不是她娘求情,那小子现在还下不来床呢?” “向晚哥哥没受伤?” “那小子身子骨硬,躺了两天就好了,起来又去找他爹,只不过没有再动手,两人说了什么我也不知道,只知道那小子回去就闭关了。” “那向晚哥哥什么时候才能出关呢?” “这我可说不准,只知道他俩有约,向晚什么时候在他爹手下撑过七招,就什么时候能出门。” 慕晨曦垂下了头。 慕临安的咳嗽声又传了过来,黎满堂一下子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忙补救:“不过向晚那小子争气,说不定这两天就出来了呢?他一出来我就让他过来如何啊?” “黎爷爷没骗我?” “我怎么会骗你呢?说的都是实话。” “好!”慕晨曦蹦蹦跳跳地走了,原来向晚哥哥不是不来,只是会晚几天,她再等几天就好了。 慕晨曦走后,慕临安盯着黎满堂不眨眼,黎满堂被看着有些发毛:“你看我干什么,人家老子管儿子,天经地义,我这个做爷爷的能做什么?” 慕临安伸出手指头指着黎满堂的鼻子,指了半天也没把骂娘的话说出来。 黎家人走后,慕晨曦还是每天到阁楼上等着,无聊的时候就把那柄华胥刀拿出来把玩,看它在手心上飞舞。 只是这一等就等到了十五,慕晨曦在阁楼上的时间越来越长,想不被发现都难。 察觉到女儿不对劲的李婉清飞到阁楼上,轻轻地摸了摸慕晨曦的头,把她头上厚厚的积雪拭去,贴着她坐了下来,伸出手拿走了那柄早就无精打采的华胥刀,把衣袖挡在了她的头顶上。 “还等吗?”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李婉清怎么会不知道慕晨曦在想些什么。 慕晨曦顺势靠在了李婉清的肩膀上,小声的说:“向晚哥哥还来吗?” 李婉清不忍心骗她,却又知道长痛不如短痛,两个孩子背负着太多,他们长大之后会如何她不知道,她只知道现在不能让小丫头太难过。 慕晨曦是慕家的长女,但更是她的女儿:“向晚哥哥今年不会来了,但是他一定会来见你的,或早或晚。” “真的吗?黎爷爷就骗了我,他说向晚哥哥这几天就会来见我的。” 李婉清又揉了揉慕晨曦的脑袋:“娘什么时候骗过你?” 慕晨曦张开双臂抱住了李婉清,暖暖的,很舒服,“不等了,爷爷前几日就催我修炼,再不去爷爷要生气了。” 李婉清把慕晨曦揽进怀里,凑在慕晨曦的耳边悄悄说道:“娘晚上偷偷给你做爱吃的红糖糍粑,不告诉你爹爹。” 慕晨曦在李婉清怀里抬起头来,漂亮的大眼睛里闪烁着光芒,“好!” 李婉清抱着慕晨曦从阁楼上飞了下去,牵着慕晨曦的手踩着厚厚的雪向家中走去。 第38章 哪许日月长(八) 又是一年夏天,一道人影跑得飞快,一路到了慕家大门前,才停了下来喘了几口气,正了正衣冠,敲响了铺首。 慕家的下人打开了门,见到来人连忙行礼,“小人见过黎少爷。” 黎向晚回了一礼。 下人见黎向晚衣着整齐却满头大汗,有些不解:“黎少爷可是有什么急事吗?” 黎向晚摆了摆手,“不是什么急事,只是今年过年的时候没来得及拜见慕家长辈,今日前来赔礼。” 黎家和慕家是世交,下人也没有多问,只是说了声“黎少爷请自便”之后,行了一个礼就走开了。 做戏要做全套,黎向晚还是按照规矩先去了拜访了慕临安,虽然他带了上好的茶叶过来,但是慕临安一直对他就没什么好脸色,还没说几句话就把他赶了出来,黎向晚也乐得清闲,他来慕家可不是为了见那个老头子的。 黎向晚找到了李婉清,刚刚问了声好,其他的话还没说一句,就看到李婉清笑着对他说:“向晚来了啊,是来见晨曦的?” 黎向晚顿时涨红了脸,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可以带你过去,只是能不能见到就不一定了。” 黎向晚虽然听不太明白,但还是向李婉清道了谢,让李婉清带他去见见慕晨曦。 李婉清带着黎向晚在慕家院子里兜兜转转,来到了一处很大的亭子里,之所以说是亭子,因为四方无墙,只有高高的四根立柱撑着这个占地不算小的屋子。 亭子里搭着一个法阵,地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复杂法纹,闪烁着淡蓝色的清辉,而慕晨曦正闭目坐在中央,浑身散发着淡淡的光辉。 法阵将天地灵气聚集,将其中几种属性的灵气筛除后运输到慕晨曦的身边,修炼起来事半功倍。 黎向晚见到这一幕,就明白李婉清所说的不一定能见到是怎么一回事了。 修道入定这事在点星境界的时候是无法自己控制的,虽说外人可以打断,但肯定会影响修炼,黎向晚也是修道之人,自然明白这个道理。 李婉清看黎向晚呆呆地看着入定的慕晨曦,说道:“要不我把她叫醒见见你?” 黎向晚连忙摆手,“伯母,不用了,我就这么看看就好。” 李婉清顿了顿才说:“行,我还有些琐事要处理,就先走了。”说罢就转身离去,把黎向晚一个人留在了这里。 送走李婉清后,黎向晚坐在了亭子外面的石头上,在这里刚好能看见慕晨曦的脸。 一年多没见,慕晨曦腮帮子上的婴儿肥消去了一些,五官更加精致,越发的亭亭玉立,入定的慕晨曦也没有露出黎向晚总是见到的那个笑容,冰冷的表情让黎向晚觉得有些距离感,这个姑娘让黎向晚有些不敢认了。 黎向晚叹了口气,事情本不该发展成这样的。 年前的时候,他父亲跟他说什么时候修出法相什么时候再让他出门,可炼出法相谈何容易,眼看着就要过年了,他还要到慕家赴约,怎么能因为这个被困在家里呢?所以他史无前例的反抗了他的父亲,后果就是被狠揍了一顿,要不是他娘冲上来拦住了二人,他怎么着也得在床上再躺几个月。 养好伤之后,黎向晚就又去找了他的父亲,经过一番还算和平的讨价还价之后,两人达成了共识,他父亲同意他不用修出法相,只需撑过七招就可以出门,而妥协的条件是黎向晚只有一天时间,之后就一定要回去继续修炼。 之后黎向晚再无一刻休息,努力修炼,在这半年里多次与父亲过招,总是被揍的一身是伤,但是伤养好之后就又去过招,终于在半个月前,他坚持过了第七招,在第九招的时候才昏了过去,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看到了母亲坐在床边,告诉了他成功的消息。 欣喜若狂的黎向晚倒也没有立即动身前往慕家,反倒是等身上的伤好全乎了,才在今日到慕家拜访,他可不想让慕晨曦见到他鼻青脸肿的狼狈模样。 黎向晚看着打坐的慕晨曦,渐渐的发起了呆,他本有千万句话想说,可现在都咽进了肚子里,不知道以后还能不能重新吐出来。 黎向晚不知道慕晨曦有没有生自己的气,但看她小脸都瘦了,多半过得不算开心,看慕家这阵仗,她应该不比自己轻松多少。 家里的大人总是跟黎向晚说外面的世界很危险,你要快些成长起来,黎家的担子需要你来挑。 黎向晚并不是很理解,他连父亲的七招都撑不住,更别提上面还有更厉害的爷爷,黎家还有那么多的叔叔婶婶,黎家的担子为什么要让他这个谁也打不过的人来担,如果他真有这个本事,也不会连见慕晨曦一面都这么难。 黎向晚还是喜欢小的时候,那时他和慕晨曦几乎整日都待在一起,游遍了黎家每一座楼阁,看遍了慕家的每一座花园,春天在草地上放风筝,夏天在池塘里戏水,秋天在田里摘果子,冬天在院子里堆雪人,忙得不亦乐乎。 可随着年岁的增长,两个人见面就越来越难了,先是一个月见一面,后来是半年,再后来是一年,如今又变成了这般模样,一个人等不来另一个人,一个人不知道另一个人来了。 黎向晚觉得自己或许不来会更好,因为他到了今天才明白,有时候相见比不见更令人难过。 黎向晚就这么一直坐到了傍晚,渐渐昏暗的天色告诉他不能再看下去了,于是他站了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尘,活动了活动有些僵硬的腿脚,一步一回头的向外面走去。 他今日虽然有很多话都没有讲出来,但其实只有一句话是他一定要说给慕晨曦听的,那就是向慕晨曦道个歉,他害怕慕晨曦会因为他过年时没来而生他的气。 但慕晨曦应该是不会把此事记挂在心上的,她可一直都是一个温柔的女孩子。 黎向晚离去之后,亭子又陷入了寂静,法阵发出的辉光在夜色里更加明亮,像是一圈栅栏,分开了天地,栅栏里面是仙境,外面是凡尘。 法阵中的慕晨曦宛如仙子,似有云雾围绕在她身旁,与月光和银河相互辉映,看起来是那么的美丽,却又那么的遥远。 第39章 哪许日月长(九) 年岁这种东西,总是年纪越大,过得越快,慕晨曦修道转眼间已有五年时间,如今已是及笄的年纪。 慕家的演武场里站着两个人,一个是慕晨曦,另一个则是一位蓝袍的俊朗男子。 五年的时间足以改变一个人,长大的慕晨曦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十五岁的姑娘身形已经完全长开,如今的她身材高挑,一身水色的罗裙,乌黑的秀发垂于腰间,眉眼中有几分李婉清的温柔,两道柳叶眉却透露着年轻人的朝气,若不是那一点点犟还似幼时,当真要不敢认了。 慕临安坐在演武场边的一把太师椅上,李婉清站在他后面,其余几人分列两旁。 场里的男子双手背在身后,悄悄地对慕晨曦传音到:“晨曦,今日虽是你及笄前的最后一次试炼,但也不必太过紧张,你爷爷虽说要看你表现才决定给不给你暮云剑,但他一直都是刀子嘴豆腐心的人,你去撒撒娇他还能不给你?再说了,为父难道还会难为你?” 谁知慕晨曦不吃这套,朝她爹做了一个请赐教的手势,黄鹂般清脆的声音传遍了演武场的每个角落,“这是演武场,还望爹爹按规矩办事。” 男人感受到了两道目光朝他看来,一道是慕临安的,一道是李婉清的,前者很明显是想揍他一顿,后者多半是嫌弃他笨。 你想让着女儿你偷偷让不就行了,你说出来干嘛?你个做父亲的难道还不知道自己姑娘是个什么脾气吗? 男人挠了挠后脑勺,叹了口气,真是女大十八变,自己这闺女和自己是越来越不亲了,明明小时候天天缠着他要骑他的脖子,现在却对他越来越冷淡,连个好脸色都没有。 闺女要是永远都不会长大就好了。 男人有些无奈的对慕晨曦说道:“我可出招了啊。” 慕晨曦一副放马过来的神情。 男人摇摇头,左手掐起了法诀,右手平托于身前,以慕晨曦为中心三丈见圆的地上结起了冰霜,平地上如春笋破土一般冒出了许多冰锥,斜插在地上,直指中央的慕晨曦。 男人右手猛地握成了拳头,地上的冰锥前仆后继地飞了起来,齐刷刷地刺向慕晨曦。 慕晨曦两只胳膊在身前画了一个圆后聚在胸前,纤纤玉指互相搭在一起,结了一个漂亮的法印,空中出现了几朵小雪花,雪花不断旋转着变大,一眨眼的功夫就有一人多高,把慕晨曦护在了里面。 飞过来的冰锥撞在雪花状的冰盾上,发出了声声脆响后化为了齑粉漫天飞舞,煞是好看。 男人握成拳头的右手伸出了一根指头向上一指,空中的齑粉全都飞回了他的身前,重新成型化为了一根长枪,男人将指头指向了慕晨曦,轻喝一声“去”,那长枪便笔直的刺向了慕晨曦。 慕晨曦双掌前推,身边的盾全部叠在了身前,她要硬接这一枪! 冰枪与雪盾撞在了一起,雪盾被一层层的破掉,恰好在刺穿最后一层盾的时候冰枪又化为了齑粉。 男人好像早就知道会这样,慕晨曦的头顶不知何时多了一只冰做的钟,男人反手下压,随着一声“落”字,悬在空中的钟在慕晨曦身前的盾全部碎掉的那一刹那落了下来,将慕晨曦罩在了里面。 冰钟里的慕晨曦并没有束手就擒,只听那钟里传来了一声娇喝,冰钟被炸成了几块,一头栩栩如生的白色四角的鹿出现在了慕晨曦身后,正是那慕家功法的法相夫诸。 慕晨曦此时气势也不似之前那般温和,长发飞舞在空中,秀气的眼睛里闪着蓝光。 男人满意地笑了笑,今日试炼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修道五年便修出法相的人本就不多,更何况慕晨曦这法相还如此的灵动。 随着慕晨曦亮出了法相,演武场的寒意成倍的增加,慕晨曦双手结印,身后的夫诸朝那男人冲了过去,白色的蹄子每踏出一步都会在空中出现一朵一尺见方的雪花支撑着夫诸,它就这样跑在空中咬向了男人。 “来的好。”男人对慕晨曦如今的修为很是满意,见慕晨曦主动攻来,也想真正地试试自己姑娘的身手,他右手向前抓去,空中竟也出现了一只大手向夫诸抓去,一把就握住了夫诸的脖子,夫诸发出一声惨叫,动弹不得,半个人高的夫诸在大手里显的是那么的娇小。 慕晨曦腾出了一只手,快速的变幻着法印,演武场里出现了很多细细的冰飞向男人。 男人不屑一顾,一抬手一堵冰墙就竖在了面前,可是那些冰针没有刺向冰墙,反倒是在空中掉了个头全部刺到了那只大手上。 男人对自己女儿这手围魏救赵有些赞赏,可是那些冰针实在是不像什么厉害的东西。 慕晨曦脸色有些发白,但还是咬着牙喝道:“爆!” 那只大手上的细针在一瞬间全部炸开,大手被炸的粉碎,冰屑满天,男人一时间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 在那只大手粉碎之后,那头夫诸就重新奔向了男人,在男人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从冰屑里探出了头,一口咬向男人的脖子。 慕晨曦此时已经跪坐在地上,她有些灵力匮乏了,但她还是微笑着,虽然她也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这一招一定可以在他爹身上留下些伤。 冰屑散去,慕晨曦并没有如愿地看到自己的法相咬在男人的身上,反倒是看到了自己那头夫诸倒在地上抽动着,被另一只几乎和它身子一样大的白色蹄子踩着,慕晨曦抬起了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盯着她看的眼睛,而眼睛的主人是一头四角的白鹿,只是相比于她的法相,这只夫诸不知道大了多少倍,那只眼珠子比慕晨曦的脑袋都大,此时正低着脖子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慕晨曦自然知道这是她父亲的法相,可她还是不甘心,这些年来没有随容貌一起发生变化的还有她那颗有些犟的心。 她咬了咬嘴唇,举起了手,掌心出现了一个冰锥向头上的夫诸刺去。 那头巨大的夫诸不屑的吹了口气,那根冰锥就化为了云烟消散得一干二净。 慕晨曦嘴唇渗出了鲜血,头上的夫诸似乎在故意气她,微微摇晃着脑袋喘着气,她在夫诸的脸上似乎看到了她爹才有的那张欠打的表情。 慕晨曦的眼神逐渐坚定了下来,像是做了什么决定,她猛地抬起头来,重新伸出手,一个深蓝色的小冰晶出现在了指尖。 但冰晶出现之后慕晨曦却惊恐的用另一只手抓着自己那只伸出的手想要把手拽回来,可她却怎么也动不了,她眼睁睁得看着自己伸出的那只手指从指尖向内开始变成了透明的冰,随着她手指越来越多的部分变成冰,那个深蓝色的小冰晶也越变越大,几乎是在刹那之间慕晨曦的半个指节都变成了冰,剧烈的疼痛和无法中止这个法诀带来的焦急让她哭出了声。 忽然一个人影出现在了她的身前,把她抱了起来迅速的离开了此地,把深蓝色的小冰晶留在了原地,而慕晨曦的手也停止了转变。 抱走慕晨曦的是慕临安,所以几乎是瞬间他就带着慕晨曦到了场边。 慕晨曦一回头就看到演武场中心那个小冰晶剧烈的开始生长,锋利的冰刀交替着从中心窜出来,连演武场特殊制作的地面都拦不住,如刀切豆腐般的碎成了一块又一块。冰刀飞速得生长着,像是要割碎所有存在的东西,那只巨大的夫诸被冰刀割出了道道伤口,呜咽一声被男人收了回去。 飞出演武场的慕临安冷哼一声,放下了慕晨曦,挥了挥手,沿着演武场的边缘竖起了一层泡泡一般的结界,疯狂生长的冰刀撞到结界上就无法再前进一步,于是只好继续向其他方向生长,在几个呼吸的时间里,这个大泡泡就被冰刀塞满了。 慕晨曦看着离她的脸只有几个巴掌距离才停下的冰刀,吓得呆住了。 结界里发出了咔嚓咔嚓的碎冰声,慕晨曦的父亲衣衫褴褛地走了出来,所有裸露在外的皮肤上都是细细的血痕,只是他还没来及说话,李婉清就走上前去在他屁股上踢了一脚,“慕云亭!你是想要了你女儿的命吗?” 慕云亭摸了摸屁股,李婉清是一个温柔贤惠的人,很少生气,但一旦生气了,慕云亭是一个字都不敢说的,他也确实没想到慕晨曦竟会如此要强,居然用出了禁术“玉龙归”。 慕临安有些生气,他背对着慕晨曦训斥道:“我是怎么说的?” 慕晨曦捂着自己化为冰晶的手指头,委屈地说道:“玉龙归用之即死,若无必死之意,切不可用之。” “那是你爹要杀了你,还是你要杀了你爹。”慕临安怒火滔天。 慕晨曦哭了出来,慕临安很少这么凶她。 “罚你在静心堂面壁思过,及笄之礼前不许出来!”慕临安挥了挥衣袖扭头走了。 李婉清走过来捧起了慕晨曦的手查看伤势,好在慕临安制止得及时,没有造成什么不可挽回的后果,这根手指头用些灵丹妙药好好调养,花上几个月的时间总能长好,李婉清悬着的心放下了,她拍拍慕晨曦的脑袋说:“以后可不准这样了。” 慕晨曦终于忍不住,抱着李婉清哭了起来。 慕云亭收拾了收拾自己的仪容,把破烂的外套脱去,来到了李婉清和慕晨曦身边,小心翼翼地说道:“晨曦,你没事?” 慕晨曦才不想理这个罪魁祸首,从李婉清怀里抬起头来,擦了擦眼泪,冷哼了一声,算是回答了慕云亭的问题之后,就牵着李婉清走了。 慕云亭悻悻的跟在娘俩身后,不停地感叹,女儿果然还是小时候好啊! 第40章 哪许日月长(十) 慕家长女的及笄之礼可是一件大事,东城里所有的家族都会前来祝贺,黎家与慕家交好,所以黎家自然不会缺席。 慕家礼堂内外宾客满堂,喜气洋洋,这是华胥西苑里少有的喜事,所有人都安心的等着正主的出场,然后为其送上诚挚的祝福。 黎向晚坐在家中长辈的后面,腰杆挺得笔直。 五年过后的黎向晚当真是玉树临风,周围几桌上时不时的就会有几道目光有意无意得向他飘过来,仔细听还总能听到些银铃般的笑声。 只不过黎向晚此时没有心思去关心自己在其他家族里那些年轻姑娘眼中的形象,他内心之中其实远没有表面上这么镇静,反而颇有些紧张,自从那日跑来慕家找慕晨曦无果之后,他还是第一次见慕晨曦。 黎家和慕家像是商量好了一样,黎向晚和慕晨曦再也没有机会相见。 黎向晚两年前修出了法相之后,又一次到慕家来找慕晨曦,可恰好又赶上慕晨曦闭关,甚至连看都没有看上一眼。 这次慕晨曦及笄之事,黎向晚本以为自己也会被困在家里,没想到黎满堂专门跟他说去慕家的时候要他跟着,黎满堂有些重要事情要与他讲。 黎向晚听到自己可以去参加慕晨曦的及笄之礼,哪里还顾得上其他什么“重要的事”,他不觉得有什么事情比去见慕晨曦一面更重要。 及笄之礼终于开始,繁琐的规矩一件件的按序执行,慕临安和慕云亭先后致词。 台下坐着的黎向晚一句话也听不进去,他只听得到自己嗵嗵的心跳声。不知等了多久,他才终于看到了慕晨曦。 从礼堂帘后缓缓走出来的慕晨曦穿了一件蓝色素雅的襦裙,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身,她莲步轻移,身后还跟着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可爱小丫头,这一对双胞胎其实是黎家的人,一唤黎向婵,一唤黎向娟,正是黎向晚的堂妹。慕家没有其他年轻的女眷,才从黎家借了这两个小丫头过来。 慕晨曦头上梳着的不再是黎向晚记忆里的那个双丫髻,乌黑秀丽的头发盘在头上,挽了一个仙气飘飘的飞仙髻。腮帮子上的婴儿肥终于褪去,优美的弧线从下巴一路画至耳畔,描出了一张鹅蛋脸,似乎是特意描过的柳叶眉更显温柔,俊俏的小鼻子下面是两瓣朱唇,衬的如玉般的皮肤更加白皙,真可谓俏丽若三春之桃,清素若九秋之菊。 黎向晚看着看着就看呆了。 李婉清亲自给慕晨曦插上了发钗,看着长大的女儿,她眼里也有了点点莹光。 繁琐的礼节还在继续,慕晨曦换过了衣服第二次出来,这次她穿了一件大袖红袍,秀发也梳成了百合髻,亭亭玉立的少女此刻变成了端庄大气的娘娘。李婉清也第二次为慕晨曦戴上了华美的发簪,慕晨曦随后朝台下的人行礼。 黎向晚从未觉得红衣是如此的美丽,如果是在嫁人那天一定还会更漂亮,想着想着,黎向晚竟羞红了脸,他偷偷地看了看在周围,发现大家都在盯着台上的慕晨曦,根本没有人注意到他,这才放宽了心,摸了摸自己滚烫的脸,重新坐直了脊背。 ---------- 慕家的这股热闹劲儿直到夜里才消去,所有的宾客都走了,只有黎家的人留了下来。 慕临安和黎满堂坐在两人经常喝酒的亭子里,下面则站着两个人,一个是黎向晚,一个是慕晨曦。 及笄之礼已毕,慕晨曦换回了罗裙,头发也简单的束在脑后。 “这些年对你们二人是苛刻了一些,但你们二人也没有辜负我们的期望,我们很满意,如今晨曦也已成年,我们有些事情要你们去办。”黎满堂难得的正经了起来,没有再嘻嘻哈哈,而是一脸严肃,甚至微微皱着眉头。 “全听大家长吩咐。”黎向晚也认真起来,这一定是爷爷跟他的说那件重要事情。 “你们如今的实力足以自保,是时候出去历练历练了,我要你们到剑门关去守几年,你们可愿意?” 黎家和慕家经常派子弟到剑门关去,黎向晚和慕晨曦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所以心里早有准备,便答应了下来。 一旁的慕临安也出声了:“你们二人应该知道华胥西苑的结界就要破了的这件事,我们现在要担心的不是西山里的那群睚眦,而是出去之后的敌人,你们二人是家族未来的希望,所以一定要记住,在剑门关,活下来是第一重要的事,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用自己的性命去做赌注,你们明白吗?” 黎向晚和慕晨曦异口同声道:“明白。” 慕临安顿了顿,又说道:“剑门关有一人名叫孟还乡,你们二人去了之后多去陪陪他,如果他有死在华胥西苑的打算,你们一定要劝阻他,并且要尽一切的努力让他随咱们一同离开,你们可听清楚了?”黎向晚和慕晨曦从未听二人的爷爷提起过孟还乡这个名字,如今又让他们如此对待此人,他们俩免不了好奇这个孟还乡的身份,但他们也不好多问,于是两人对视一眼,点头说道:“听清楚了。” 慕临安抬起了手,暮云剑从他衣袖里飞了出来,变回了原型,悬在了慕晨曦的面前,“这把暮云剑今日正式的交给你,你早日将其炼化,在剑门关上注意安全。” 慕晨曦收回了暮云剑,这次她可不会再摔倒了,“谢谢爷爷,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正事说完,黎满堂又开始不正经了:“我孙子不还在呢吗?还能让你宝贝孙女受了委屈?” 不说还好,一提这个慕临安脾气又上来了,他指着黎向晚说:“我孙女要是出了什么事情,我活剐了你!” “慕爷爷放心,我会照顾好晨曦的,你说是,晨曦?”黎向晚身上有几分黎满堂的影子,他并不害怕慕临安,反倒是把话题转到了慕晨曦身上,他足有五年没有和慕晨曦说过话了,他想听听慕晨曦的声音。 “我可以照顾好自己,就不劳烦黎公子了。”慕晨曦没有看黎向晚,也没有帮他说话。 黎向晚听到“黎公子”三个字心里凉了半截,他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来。 慕临安则是笑了起来,慕晨曦这孩子长大之后果然有出息了不少,“去剑门关的事不宜拖的太久,三日之后你们就出发。今天天色也不早了,你们两人快回去!” 黎满堂还打算死皮赖脸的说些什么,慕临安已经起身推着他出了门廊。 亭子里只剩下了黎向晚和慕晨曦。 黎向晚看了看面无表情的慕晨曦,说道:“那晨曦妹妹,三日后我来接你。” 慕晨曦朝黎向晚一拱手:“黎公子,我们三日后到西城门集合即可。” 黎向晚一肚子的话又被“黎公子”三个字堵了回去。 慕晨曦没有理会呆滞的黎向晚,转身走了。 黎向晚冲着慕晨曦的背影伸出了手,想要叫住她,却终究没有叫出口。 他仰天长叹,这五年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 三日之后, 黎向晚早早地就来到了西城门外候着,黎家虽然前来相送的人不算多,但也不失场面,隐隐的围成了一个半圆,把黎向晚护在了里面。 不少老百姓都凑过来看热闹,黎家可不像慕家一样经常出来救济流民,所以也不常见到,今日好不容易见到一次黎家的人自然免不了好奇。 不一会儿慕家的人也到了,人群里传出了阵阵欢呼,慕家在人民心里的威望可比黎家高多了。 李婉清和慕晨曦相拥着道别,这一去,可能有几年都不会回家了,娘俩有说不完的话,慕云亭在一旁几次想插嘴都插不进去,只能在一旁自顾自的叹息。 黎向晚看到慕云亭也在慕晨曦这里吃了亏,心里舒服了不少,当爹的都拗不过女儿,他排起辈来最多算是个认识的哥哥,在慕晨曦这里吃亏就更正常了。 慕晨曦终于与家人说完了再见,骑上了一匹白马,由于她三日前才刚刚拿到了暮云剑,尚未来得及炼化,所以无法御剑而行,还只能靠马匹来赶路。 黎向晚也很配合,没有一个人先走,也没有提出要带着慕晨曦一块飞过去,而是也找来了一匹白马,与慕晨曦并肩骑着。 一路上黎向晚时不时地就偷瞄慕晨曦几眼,主动搭话,可不论他说什么,慕晨曦就是不说话,她看山看水看前路,就是不看黎向晚。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将翱将翔,佩玉琼琚。 黎向晚不禁叹了口气,若是放在五年前,两人会是怎样的光景。 “晨曦,你是不是还在记恨我那年没有去见你?” 慕晨曦愣住了,黎向晚的问题也问住了她,她此时才发现自己似乎并没有答案,她究竟是在记恨着黎向晚,还是真的忘记了黎向晚。 五年的时间足够忘记一个人,也足够改变一个人,更何况这五年的时光花在了修道上,那是另一片完全不同的广阔天地,充满了无穷的乐趣,是那么地令人流连忘返。 世人总说修道之人薄情,是有些道理的。 慕晨曦扭头朝黎向晚看去,只见他皱着眉低着头,并没有看向自己,他松松垮垮地握着缰绳,早已神游天外。 弄梅骑竹嬉游日。门户初相识。未能娇羞但娇痴。却立风前散发衬凝脂。进来瞥见都无语。但觉双眉聚。不知何日始工愁。记取那回花下一低头。 十岁的慕晨曦能给出的答案,到了十五岁的时候却有些模糊了。 人都是这样,小时候觉得重要的东西,长大之后就不再觉得那么重要了,小时候不在意的,长大之后却时时刻刻都记挂在心上。就像是一把金子做的鲁班锁,小时候只想着费尽心思地把它解开,连扣带咬也在所不惜,长大之后只会记得这是一大块的金子,会小心地用盒子把它装起来,却再也不会拿出来把玩。 于是慕晨曦也低下了头,二人再无言语,任由两匹白马牵着,在这个温暖的春日里,各自孤零零地去往了剑门关。 第41章 关外月胧明(一) 刘显名走在药园的长廊里,眉头紧皱,脑子里快速的回溯着来到药园这两年里自己做过的每一件事,反复思量着是否有哪一件事因为他没有考虑周全而露出过马脚,才让贾为善在今日单独约他到内院见面。 “是因为我和什么人说话时说漏了嘴吗?” 可刘显名自从以侯雪的名字进入药园以来,一直都很少主动和人交谈,也不会与其他人讲起过去,又因为他此时的长相实在是有些吓人,其他人都以为他一定有一段悲惨的经历,所以很少有人来询问他的过去,应该不会是这个原因。 “又或者是因为我经常在园子里到处走动让他起了疑心?” 刘显名来到药园之后虽然话少,每日带着兜帽遮着脸,但却并没有拒人千里之外,反而很好说话,他觉得与更多的人交好,才能找到更多报仇的机会,所以别人向他求助,他都会帮忙。 而药园里的护院也和其他地方的不一样,华胥西苑里有很多人想让司徒济世死,司徒济世虽然医术高超,可修为真的算不上厉害,自然也有些怕死,请来的护院也都是些排得上号的人物,这些护院确实能护得了司徒济世的安全,却也有一些问题,那就是修为高的人都有些傲,他们愿意和那些前来寻死的杀手较量,不代表他们愿意在药园里做那些千篇一律的巡视工作,当刘显名这么好说话的人出现之后,这些人自然就把每日巡视的工作推给了刘显名。 这件看起来似乎不太靠谱的事情其实并没有那么不靠谱,因为如果真的有人能进到药园并且做一些只能通过巡视才能发现的手脚,那他们也就没有颜面在药园做护院了,而作为护院首领的贾为善,不仅知道此事,还是他们里最傲的那一个。今日召见刘显名,多半也不是因为这个原因。 “那只可能是因为我得闲的时候总是去翻看医书了。”刘显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百密终有一疏。在外园里有一间不算小的书房,里面堆满了医书,刘显名无事时就会去书房里翻书,虽说看不太懂,但总好过什么都不看。司徒济世的徒弟不算多,而且都过了那个背医书的阶段,他们现在需要的是花时间去积累经验,所以这间书房鲜有人来,自然也无人看管,刘显名本以为无人会在意此事,可现在看起来并不是这样。 “贾大人,您找我?” 贾为善正躺在一个摇椅上晒太阳,听到刘显名的声音之后睁开了眼睛直起了身子,“侯雪你来了啊,你可知道今日我为何找你过来啊?” 刘显名兜帽下的额头全是冷汗,他深吸了几口气才镇静下来,“贾大人,小人本是打算请示之后再进书房的,可是小人等了几天也没有等到人,才擅自进到书房的,之后数月都无人管,小人以为……” 贾为善摆了摆手,打断了刘显名,“你说那个书房啊,那地方谁都嫌麻烦,没人愿意收拾,你乐意去收拾,我还得谢谢你呢。” 贾为善站了起来,倒了一碗茶水,来到了刘显名身前,把茶水递给了刘显名“我今日找你过来是为了另一件事。” 刘显名双手捧过茶水,问道:“不知贾大人所为何事?” “现在有一个进内园的机会,你可愿意到内园做事?” 刘显名颇感意外,药园的内园一直是一个神秘的地方,向来只有司徒济世的亲信才可以进入,如今为何会对他敞开大门? 刘显名小心的问道:“贾大人,外园有很多忠心耿耿的人,为何单单选择了小人?” 贾为善转身向屋里走去,“内园现在缺人手,需要几个懂些医术的人,你虽在药园的时日不长,可待人友善,做事认真,勤学好问,这些我们都看在眼里,在所有人里,没有比你更合适的人选了,所以我再问你一次,你可愿意到内园做事?当然你也可以拒绝,只是拒绝之后可再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刘显名脑子快速地转动着权衡着利弊,内园是否真的缺人手他不知道,但就算贾为善说的是真的,内园怎么会放心的对一个来药园仅仅两年的人就抛出橄榄枝呢? 哪怕刘显名心里满是问号,他也只能以侯雪的身份做出决定。 “小人愿意到内园尽犬马之劳!” “好!从现在起你就是内园的人了。”贾为善从桌子上拿了一个小瓷瓶,又来到刘显名身前,将手中的瓷瓶递给刘显名,“进内园的第一件事,就是吃了它。” 刘显名接过了瓷瓶,从里面倒出了一个乳白色的药丸,药丸散发着淡淡的清香,刘显名不免好奇地问道:“贾大人,这是何物?” 贾为善收起了笑容,看着刘显名的眼睛,冷冷地说出了两个字:“毒药。” “这……”刘显名拿着药的手一抖,手中的药丸险些掉到地上,刘显名看看手里的药丸,又看看贾为善,摸不清楚他是不是在开玩笑,但此时箭已经搭在了弦上,他没有更好的选择。 刘显名心里默默的祈祷,希望刘夫人的在天之灵保佑他平安无事,一闭眼,抬头把乳白色的药丸吞进了肚子里。 那药丸入口即化,没有刘显名想象中的那么苦,反倒有些香甜。 刘显名闭着眼睛感受着肚子里的变化,他等了好一会儿,没有感受到任何的不良反应,他意识到可能是贾大人在诈他,于是睁开了眼睛,看到了贾为善那标志性的笑容,“贾大人,这真的是毒药吗?” 贾为善见到刘显名在听到是毒药之后还是吃下了药丸,心里对刘显名的戒心又放松了一些,他看着刘显名手中的瓷瓶,眼神里满是贪婪:“这确实算是毒药,只是毒性没那么烈,甚至可以忽略不计,反而对修道者而言,这丹药的好处超出你的想象,只可惜你不会修行,无法感受到这其中的好处。” 刘显名把瓷瓶递还给贾为善:“既然如此,这药贾大人留着,小人用不上这东西。” 贾为善摆了摆手,示意刘显名把药瓶收起来,“这药虽然很好,但并不稀有,内园中每个人都有,而且十日一粒,不能多也不能少,这是司徒神医定下的规矩。今日起你已经算是内园中人,这本就是给你的那份,吃完之后再到丹房去领即可。” “那小人就收下了。”刘显名把瓷瓶放进了怀里。 “你回去收拾收拾东西,明日起就搬到内园。” “小人明白。”刘显名鞠了一躬,转身走出了院子。 长廊里的刘显名摸了摸怀里的瓷瓶,今日发生的变故虽然打乱了他的计划,但无疑也加快了节奏。 内园一定有很多秘密等着他去发现,例如内园里每个人都要吃的药,还有那几个本该出现在药园里可他从未见到过的孩子。 第42章 关外月胧明(二) 刘显名到内园后的工作其实并不复杂,只需要按照药方调制一种药水即可,本身并不是一件很难的事,只是需要的量很大,所以内园才需要招更多的人手。 在他进入内园后,陆陆续续的又有不少人进入了内园,当人数多起来的时候,刘显名的优点又体现了出来,只花了半年多的时间,刘显名就成了一个主管,负责统筹一些简单药物的调配工作,学到了不少药物相关的知识,也终于弄明白了内园里人人都要吃的药丸究竟是什么东西。 司徒济世有一群很强的护院,可以抵御外敌,却无法对付内乱,因此他留了后手,但这个后手更像是一个君子协定。司徒济世炼制了这种名为“苏木丹”的丹药,为了让每个人都服下,这苏木丹的其中一部分药效能加速灵气的吸收,长期服用还可以涤骨洗髓,这对每一个修养者而言都是难以拒绝的诱惑,不过他在苏木丹中加入了一种很微弱的毒,这种毒只有在特殊条件下才会发作,且修为越高的人受到的影响越小,甚至可以完全抵御苏木丹里的毒,这意味着修为越高苏木丹的利就越大于弊,而只要你长期服用此丹药,达到抵御毒性的修为也只不过需要一二十年而已,这个时间对修道者来说根本算不了什么。 至于如何让苏木丹中的毒性发作,那就只有司徒济世自己知道了。 刘显名修道天赋并不高,只会一种几乎人人都会的养气方法,但他也感受到了丹药的力量,他故意瘦下来的身体竟然也渐渐地重新健壮了起来,但真正重要的,是他终于看到了机会,一个真正可以报仇的机会。 那就是找到让苏木丹毒发的方法。 有了目标自然就有了动力,刘显名更勤快了,司徒济世都亲自表扬过他几次,他在内园的地位也水涨船高。 这一日,刘显名的工作终于不再是配药了,而是把配好的药送到那几间在内园里都属于禁地的屋子里去。 刘显名推着一辆放着配好的药汤的小车,穿过了长长的风雨连廊,一路上他东张西望,四处察看,他对于这几间单独建造的屋子也很是好奇,这里面不知道是些什么东西,需要让他们每日调配如此多的药物,也能让司徒济世整日整日呆在里面不出来。 刘显名到了第一间屋子门口,正打算敲门,却听见里面传来了对话的声音,一个声音是司徒济世的,另一个则让他感到很是熟悉。 屋里,司徒济世正坐在一个奇怪的床边,拿着一把精巧的小刀,划开了一条胳膊。胳膊的主人被锁在床上,赤裸的上半身上密密麻麻的布满了伤痕,这人眼神有些空洞,呆呆地看着在司徒济世手里被把弄的胳膊。 床上躺着的正是仲乙。 司徒济世手上的活不停,嘴里也在不停地说着:“明明你的自愈能力在几人中排名前列,可为何你对睚眦的接受能力却如此的差。” 仲乙看着自己的尺骨和桡骨被司徒济世取出,眼神依旧麻木,声音也如一滩死水,没有一丝波澜,“其他几人也会被接上睚眦的爪子吗。” 司徒济世像是没有听到仲乙的话,又或者他本身就没有打算听仲乙的话,只是自顾自的说着:“其余几人都适应了睚眦的躯体,尤其是季丁,甚至已经开始了尝试控制新的身体,而你却始终无法接纳,若不是靠药物吊着命,你身体对睚眦的排斥早就让你死了几次了。你的心性在几人里是最像人的,我本以为你会是我最想要的那一个,可人性占了上风之后你也没了那份野兽般的求生欲。如何救活一个不想活的人,实在是一件难事。” 司徒济世把两根睚眦的骨头塞进了仲乙的胳膊里,把伤口贴合在一起,仲乙的身体经过这两年的药物滋润后恢复能力变的更强,几乎在伤口闭合的一瞬间就看到了伤口开始愈合,可伤口突然间开始溃烂,流出了乌黑的血水。仲乙浑身都在颤抖,捆着他手脚关节的枷锁叮当作响,带着整张床都吱吱呀呀的晃了起来。 司徒济世看到仲乙胳膊上那不停地在恢复和撕裂之间交替变化的伤口,摇了摇头,“你究竟为何如此排斥睚眦?” 从仲乙的喉咙深处传来了丝丝低吼,似乎在讲述着原因,却又含糊其辞。 刘显名在门外听到这犹如来自地狱深渊里的嘶嚎,后背一阵发凉,他抬起手敲了敲门,希望用其他声音来为自己壮胆,“司徒神医,配好的药到了。” “进来。” 刘显名推开了门,从车上端起为第一间屋子配的药进了房间。 司徒济世指了指仲乙的胳膊,对刘显名说,“你把他的胳膊泡到药水里,然后带着其他药到第二间屋子找我。” 司徒济世用手帕擦了擦沾满鲜血的手,走出了房间,屋里只剩下了端着药盆的刘显名和被捆在床上不断抽搐的仲乙。 刘显名小心翼翼地走到了仲乙身边,仔细的打量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当看到仲乙赤裸的上半身时,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仲乙裸露在外的上半身依旧健硕,只是刘显名竟找不到一寸完好的皮肤,深深浅浅的布满了伤痕,右臂上一道十几寸长的伤口不断的撕裂又愈合,流出了腥臭的黑色脓血,左臂上有一道几乎一模一样的伤口,只是那道已经不再流血。 刘显名知道仲乙的能耐,也正是因为知道才觉得恐惧,他想不出能在仲乙这具身体上留下伤疤的是怎样残酷的折磨。 刘显名的目光向上看去,落在了仲乙那张比记忆里稍稍成熟一些的脸上,他双目圆睁,紧蹙着眉头,额头上的青筋随着鼻翼的扇动不停地跳动着,苍白的双唇像是一扇地狱的大门,门里时不时地传来痛苦的哀嚎。 刘显名和仲乙对上眼的一瞬间就低下了头,他有些不敢看仲乙的眼睛,可能是因为害怕,可能是因为内疚,他讲不清楚。 他把仲乙那只受伤的手泡在了药汤里,伤口的撕裂变得缓慢,仲乙也渐渐平和了下来,不再颤抖,充满了血腥气的屋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刘显名临走时又回头看了仲乙一眼,后者像是睡了过去,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可那双眼睛却还是睁着,里面不再是刘显名熟悉的灵动,而是看到就会深深陷进去的空洞,刘显名甚至觉得仲乙其实已经死了,躺在那里的其实只是那具会不断恢复的躯体罢了。 一个时辰之后,在几间屋子外的风雨连廊里,刘显名的脸色有些发绿,肠胃不断的搅动,他强忍着想要把肚子里所有东西都吐出来的冲动,颤颤巍巍地跟在司徒济世身后。 此时一阵凉风吹过来,刘显名终于忍不住,几乎要吐出来的时候,一道白光罩在了他身上,吐意瞬间消失,不断搅动着的肠胃也安稳了下来。 刘显名下意识的擦了擦嘴,抬头看向了转过身来的司徒济世。 司徒济世带着笑容,他拍了拍刘显名的肩膀,说道:“侯雪,我果然没有看错人,今日虽是你第一次到这几间屋子来,可你比我那几个徒弟都强,他们没有一个能撑到第三间屋子,你却能撑到把事情都做完,了不起,今后这事情还要多多拜托你了。” “愿为神医尽犬马之劳。”刘显名的腰都快弯到地上去了。 司徒济世点点头回身走去,他对刘显名很是满意,一个合格的助手可以让他省去很多麻烦。 当天夜里,刘显名在自己的屋子里失眠了,今天发生的事实在是让他难以入睡。 在后面的几间屋子里,刘显名看到剩下的那几个孩子,他们似乎都被什么迷昏了,躺在床上昏睡,并没有和仲乙一样因为疼痛而哀嚎,可是他们也绝对算不上舒服。 这几个孩子或许已经不能再被称之为人了,有的人手脚被换成了睚眦的爪子,有的则是头上插了两个犄角,还拖着一条睚眦的尾巴。 一想到今日所见,刘显名连忙翻身从床上起来,冲出门外,在树下干呕起来,只是他的胃里早就没有东西可以吐了。 “爹,您当年也受了如此折磨吗?是孩儿不孝啊!”刘显名一拳一拳地捶在自己的心口,涕泪纵横。 他的复仇计划里又多了一个名字。 司徒济世,该死。 --------- 司徒济世始终觉得仲乙如此不堪有些过于可惜。 其余几人虽然对睚眦的接受程度颇高,可是兽性也占了上风,普通的枷锁根本困不住发狂的他们,无奈之下司徒济世只好用药将他们全部迷昏,相比之下仲乙的人性是如此的难能可贵。 不过这也让他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他既想要保留人性,又想要保留睚眦的身体让这些人成功的吸收天地灵气,这本就对立的两件事着实困扰了他许久。好在司徒济世不愧是天之骄子,几个月之后他想到了解决此事的法子,解铃还须系铃人,仲乙不会平白无故地排斥睚眦,这其中一定有更深层次的原因,他只需要找到原因便可对症下药。 从此仲乙的药方里多了一副致幻剂。 司徒济世站在仲乙身后,将七彩粉末状的致幻剂撒在了空中,粉末在空中变成了七彩的烟,徐徐地钻进了仲乙的七窍。 仲乙的眼神开始涣散,司徒济世双手按摩着仲乙的太阳穴,用比以往都要低沉的声音说道:“这世上可还有你想要却没得到的事物吗?” 仲乙眼神迷离,含糊不清地说出了两个字“发钗。” 司徒济世皱起了眉头,你一个大男人,要发钗做什么?他又问:“这世上可还有你想做却没做成的事吗?” 仲乙有了一些反应,挣扎起来,似乎想要现在就下地把没做完的事情做完,只是他此时躁动不安,嘴里嘟嘟囔囔,却因为致幻剂的药性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 司徒济世见到仲乙有所反应,暗道有戏,在仲乙眉心一点,一点白光进入了仲乙的脑袋,仲乙的挣扎顿时舒缓了下来,司徒济世又一挥手,更多的七彩烟雾进到了仲乙的身体里。 “这世上可还有你亏欠之人?”司徒济世低沉的声音再次传到了仲乙的耳朵里。 仲乙彻底地安静了下来,四肢不再挣扎,眉头却紧皱了起来,眼里竟然慢慢的有了光芒,他缓慢而清晰地说出了一个人的名字,“顾西楼”。 司徒济世无声的笑了起来,锁和钥匙都找到了,什么时候可以打开就只是时间问题了。 “把你和顾西楼的所有事情讲给我听。” 仲乙或许是想起了什么,竟然久违的露出了笑容,断断续续地讲着故事。 自此之后,司徒济世每日都要在仲乙的屋子里待几个时辰,他在仲乙讲述完所有经历之后,也明白了仲乙为何这般没有求生欲,他此时了无牵挂,没有什么事物能让他有所留恋,唯一让他惦记的人也死了,实在是很难让仲乙重燃生的希望。 但司徒济世是个聪明人,如果说仲乙缺少一个活下去的理由,那有一个人则永远都不会缺少这个东西,那人就是顾西楼。 于是司徒济世另辟蹊径,他不断地在幻境中对仲乙洗脑,不停的告诉仲乙你其实是顾西楼,死的那个人才是仲乙。 几个月后的一天,致幻剂变成的七彩烟云仍然罩在仲乙的头顶,只是司徒济世没有直接用药物,他现在只有在仲乙意识到自己不是顾西楼的时候才会用少量药物去篡改仲乙的思想。 “你还有什么事情要做吗?”司徒济世按着仲乙的太阳穴,用低沉的声音问道。 “我要找我的妹妹。”仲乙有些挣扎,却字字清晰。 “你现在还想死吗?” “不,我不能死,我还没见到我妹妹。”仲乙的眼神逐渐坚定。 “你妹妹叫什么名字。” “顾南柔。”三个字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司徒济世笑了起来,他知道自己成功了。 他把手从仲乙的太阳穴上缩了回来,仲乙立刻陷入了昏厥,长期使用致幻剂让他的精神变得极度脆弱,很少有清醒的时候。 司徒济世挥了挥衣袖,头顶上的七彩烟雾消失殆尽,这致幻剂再也用不到了。他哼着小调坐在了仲乙的身边,拿起了仲乙那只已经恢复如初的胳膊,重新划开了口子,睡梦中的仲乙本能地缩了一下手,但是结实的枷锁让他无法动弹。 “乖,很快就好,很快就好。”司徒济世像是一个慈祥的老爷爷在哄自己的孙子。 第43章 关外月胧明(三) 仲乙恢复神智的时候,手臂上的伤口已经长好,他想伸手挠挠自己大腿的时候却感到了一阵的疼痛,他低头看去,一只睚眦的爪子正搭在自己的大腿上,划出了几道血痕。 仲乙抬起了自己的爪子,张开又合上,竟然没有一丝的不适,反而从爪子上传来一股说不清楚是什么的丝丝暖意,在浑身上下乱窜,很是舒服。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来人是司徒济世。 司徒济世背着手站在门槛处,和刚醒的仲乙对上了眼,“你醒了。” 仲乙点点头。 司徒济世关上门进了屋,走向了靠里的窗户,边走边说:“没有什么地方不舒服?” “没有。” 司徒济世推开了屋里好几个月都没有打开过的窗户,上午的暖阳照在了仲乙的脸上,他舒服地眯上了眼睛。 司徒济世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仲乙的爪子,微笑着说:“我果然没有看错,你才是我要的人。” 仲乙张了张爪子,说道:“我能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流淌,那就是天地灵气吗。” “你感受到灵气了?”司徒济世放出了神识,他看到各种属性的天地灵气像是滔滔的江水突然遇到了一个空着的水库,从仲乙爪子这道大开的闸门疯狂地涌进仲乙的身体。 司徒济世喜出望外,他的所有想法在今日终于被证实了,他心里的那根弦也松了下来,如此完美的艺术品已经有了雏形,他后续要做的仅仅是稍加修整罢了。 他重新关上了窗户,对仲乙说道:“你先歇着,往后还有的忙。” 仲乙有些不解,他挥了挥爪子:“还有什么要做的,我现在只想去找我妹妹,只是不知道我现在这副模样会不会吓到她。” “华胥西苑的结界还要过几年才能消失,短时间里你也出不去。至于还要做的事,我要把水库的缺口再开大一点。”司徒济世留下了一句让仲乙摸不着头脑的话之后就离开了。 几日之后,仲乙的噩梦又重新开始了,这次司徒济世再也不留手,他把睚眦的骨头雕成人骨的模样,替换了仲乙身上几乎所有的骨头,还把仲乙身上的血放干,把睚眦的血灌进去。 这项浩大的工程持续了一年多,仲乙没过上几天清闲日子,每日不是疼昏过去就是在承受疼痛,但他的身体也终于和睚眦的血肉达成了和解,如果说以前是一个只有一道门的水库,如今他就是一片大海,天地灵气再没有任何阻拦,不停地涌进来。 好在司徒济世还没有做绝,除了那只爪子以外,仲乙至少看起来还像个人。至于此时的仲乙到底是人,是妖,还是睚眦,怕是没人能说清楚了。 最后一次手术结束后,司徒济世满意的看着昏睡的仲乙,像是在打量一件完美无缺的艺术品。 司徒济世凑到了仲乙的耳边,悄悄的说道:“你妹妹其实已经被我找到了,明天就会让她变得和你一样,先给她换一个爪子。” 仲乙猛地睁开眼,身体暴起却又被枷锁拖回床上,只是从锋利的爪子上荡出了几道波纹,将关着的木门切成了几块。 司徒济世哈哈大笑,一指点在了仲乙眉心上,还很虚弱的仲乙沉沉地睡去,“你可莫要怪我开玩笑,再过些时日,我这些小把戏可就奈何不了你了。” 说罢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摸着自己的胡子,陷入了思索,“要不要让你也服用苏木丹?” 他端详着熟睡的仲乙,最终还是摇了摇头,“再小的毒也是毒,这么完美的艺术品,舍不得啊。” 司徒济世大踏步的走了出去,夏末的风吹起了他的衣衫。 “今年的秋天会真是一个收获的季节啊!”司徒济世转身进了隔壁的屋子,他只完成了一个作品,还有好几个正等着他去雕刻呢,他怎么闲得下来呢? ---------- 药园外的药田里,几个药农正在田里照看药草。其中一个直起了身子,敲了敲有些酸痛的腰,正打算摘下草帽擦擦额头上的汗水,却看到了田埂上走来的人,他连忙又弯下了腰,向来人问好:“侯总管您来了!” 刘显名停下了脚步,冲药农笑笑,这些勤劳朴实的药农总是让他想到自己的父亲,“不必拘礼,我也只是一个在药园当差的。” 药农对这个新上任的主管印象很好,他从不端架子,待人友善,很照顾他们这些成天在田里干活的人,“侯总管今日来是有什么要事吗?” “不算什么要紧事,只是例行巡视药田,今年开垦了不少新地,在雨季来之前,要看看排水措施有没有做好,到时候遭了水灾,可就麻烦了。” “侯总管真是费心了。” “只是做些份内的事罢了。” “那老农就不打扰侯总管了,您忙您的。” 刘显名拱了拱手继续朝前走去。 几个药农看着刘显名远去的背影,说起了闲话。 其中一人说道:“这侯总管来药园不过三四年,就当上了内务总管,为人还善良老实,可真是不容易。” 另一人却说:“哼,能在药园混到这个地位的,哪个是省油的灯,明面上和和气气的,背地里个个都是笑里藏刀。你什么时候见过以前的总管来过田里?我看他来田里就是动机不纯,指不定藏着什么坏心思。” “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侯总管对我们多照顾,你月钱涨了多少你自己不清楚吗?” “哼,这种小恩小惠也就只有你这种没什么眼界的人才会感恩戴德。” “你……”这人涨红了脸,想骂些什么。 “都消消气,咱们只要照顾好这片药田就好了,他们的事用不着咱们管。”其他几人连忙上来劝架,他们只是小人物,过好自己的生活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争吵的两人扭过头去,把怒气撒在了药田里。 已经走了很远的刘显名听不到药农的争吵,若是听到了,说不定也会惊出一身冷汗,因为他来药田巡视的目的真的不单纯。 自他知道苏木丹的来由之后,就一直想要破解苏木丹的秘密,司徒济世留下了涉及整个内园的后手,他没有理由不去借用,尤其是当贾为善也在其中的时候。 只是苏木丹的药方司徒济世自然不会放在书房里,再说了,就算有,刘显名也看不明白。 不过聪明人有聪明人的办法,笨人则有笨人的方法。 司徒济世的药方再怎么神秘,也需要药材,药材就算藏得再好,也种在药园的百亩药田里。 所以刘显名在当上内务总管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翻查了历年的药田种植规划,很快的刘显名就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如今的药园有上百亩的良田,种植着数百种的药材,而这么大规模的扩建是在仲乙等人进到药园之后才开始的,在此之前药园只有三十亩的药田,而每年都会种植的只有三四十种药材,这也意味着能激发苏木丹毒性的药物就出自这三四十种药材里。 刘显名还注意到司徒济世为了掩人耳目每年都会变换一些药材种植的位置,重新调换每块田的药农,对于这种频繁的人事调动司徒济世有一个很合理的理由,那就是他想教会这些药农更多的知识,他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以往每年他都会亲自培训新到岗的药农,只有最近几年一门心思扑在仲乙等人身上之后,才渐渐的减少了出现在药田里的频率,大部分指导工作由司徒济世的徒弟们来完成。 但刘显名还是在每年复杂的人员流动里找到了一些奇怪的地方,那三四十种每年都要种植的药材里有十二种药材的种植人员更替频率在近几年要远低于其他药材,而且这些草药种植的相关培训哪怕在最近几年仍是由司徒济世亲自完成的,至于为何不让自己的徒弟来,如果不是司徒济世真的体恤自己徒弟们的辛苦,那刘显名能想到的原因也只剩下了一个,那就是司徒济世的徒弟们也在服用苏木丹,接近这些药材可能会让他们察觉到些什么,从而推断出苏木丹的解药。 若是放在五六年前,刘显名一定会坚定不移的认为是司徒济世善为人师,可如今见过司徒济世所作所为的刘显名,只觉得司徒济世真是笑里藏刀的一把好手。 因此刘显名借着察看药田水利设施的理由到药田巡察,就是为了好好看看这十二种藏着猫腻的药材。 刘显名沿着长长的田埂向前走,时不时的会下到两边的田里察看,就这样兜兜转转了一阵,他才来到他此行的真正目的地,一片两尺高的紫色花海,这正是十二种药材里的其中一种。 刘显名下到药田里装模做样地走了几圈,才摘下一片紫色的花瓣塞进了嘴里,不一会儿,一股不自然的瘙痒便从骨头深处冒了出来。 兜帽下刘显名笑出了声,果然不出他所料,这十二种药材果然有问题。 几日后,刘显名真的发现了一些药田水利设施不完善的地方,开始对药田进行改造,他也以监工为由搬出了内园,在更偏远却离药田更近的地方盖了一座独立的小院子,开始了自己的研究。 那十二种药材里直接产生反应的只有五种,但刘显名对医药的知识不足以让他凭此就研究出药方,他也不知道司徒济世有没有在这十二种药材里混进几种没有用的来掩人耳目,所以他还是用了笨办法。 刘显名在自己的院子里养了一群老鼠,并穷举了十二种药材所有可能的组合,逐一在服用了苏木丹的老鼠身上测试,在不考虑药材比重的情况下,就已经有四千多种情况等着刘显名去试验,这无疑需要大量的时间和坚定的毅力。 如果说在时间上刘显名确实有些缺的话,那毅力是刘显名现在最不缺的东西,对贾为善和司徒济世的滔天恨意通通转化为了耐心和决心,他要和二人死磕到底。 就这样,司徒济世在仲乙身上取得成功的这个夏天,刘显名的实验也在老鼠身上取得了成功。 刘显名或许缺少必要的知识去研制出苏木丹的解药,但想要研究出如何激发苏木丹的毒性可容易太多了,他只要将不同的药物用在老鼠身上,便可知道哪些药物组合是有效的。 蹲在院子里的刘显名看着几只死法不尽相同的老鼠,满意地点了点头,他发现苏木丹里的毒不只一种,这些死去的老鼠里有的全身溃烂,有的则似乎骨头都化了,软塌塌的,还有一些怎么也吃不进去东西,瘦成了干。 刘显名并不关心这些毒究竟是什么,他只知道这苏木丹的毒性远比司徒济世告诉众人的要强的多,他也终于有方法去激发苏木丹的毒性了,只是在老鼠身上成功还不够,他需要证明在人身上也有同样的效果。 但是要如何验证呢?刘显名陷入了沉思。 “唉,还是自己来好了。”刘显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做出了自己的决定。 第44章 关外月胧明(四) 一到秋天,华胥西苑就又下起了雨,天上的乌云连成了一片,遮天蔽日。 仲乙屋子的窗户大开着,他趴在窗户上,任由雨水从窗户飘进来,落在他的身上。 连续几日没见到太阳让仲乙的心情有些低沉。 他的身体已经完全恢复,还有着以前从未有过的力量,天地灵气一直缠绕在他身边,从未有一时一刻的停歇。 相比于身体的健壮,仲乙的脑子一直有些昏沉,他总是做梦,梦里有两个面容模糊的男孩,他知道自己是其中的一个,却无法区分究竟是其中的哪一个。梦里的两个男孩发生的故事每晚都不一样,这让仲乙越来越困惑,最后索性不再睡觉,对于他此时的身体而言,睡觉变得不再是必须的,只是习惯而已。 突然的,在沙沙的雨声里,传来了几声哀嚎,仲乙下意识的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只看到了隔壁几间紧闭的窗户,只听得到里面传来的声音,却看不见里面发生了什么。 哀嚎声逐渐增大,而后慢慢减小,最终只剩下了淅淅沥沥的雨声。 仲乙扭过头来,这样的事在他苏醒之后每天都会发生几次,他已经不再意外,看着窗外比刚来时更加辽阔的药田,他又发起了呆。 梦里除了两个男孩,还有一个女孩,女孩的脸时而清晰,时而模糊,清晰的时候仲乙能看到她张着嘴,似乎在对他说着什么,可他却一个字都听不见,模糊的时候仲乙看不清她的脸,却清楚的听到她一声声地叫着自己“哥哥”,仲乙甚至都分不清这两个女孩究竟是一个人还是两个人。 仲乙晃了晃搭在窗沿上的那只爪子,他想自己应该只是病了,过些日子就会好起来。 可事情并不如仲乙所想,他的脑子并没有变得清醒,反倒是隔壁几间屋子里的哀嚎一日比一日凄惨,终日都不停歇。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黑云压城,电闪雷鸣。 仲乙不得不把窗户关上,靠在墙角,听大雨砸在窗户上,声如炒豆。 门外忽然传来了两人说话的声音,仲乙灵敏的听觉让他想不听都不行。 “司徒神医为何突然将进度加快了这么多?” “有了一个先例,后面这些自然可以快一些,剩下的时间可不多了。” “可……这些人的改变可比仲乙大多了,不良反应也加重了,小人怕会出事。” “正是因为他们比仲乙更像睚眦我才不怕,你什么时候见过睚眦自己寻死?放心,我心里有数。” “神医说的是,是小人多虑了。” 仲乙听的出来,一个是司徒济世,另一个是这里的总管,每日都会来给他送饭,总是看着他吃完才走,却从来不和他说话。 门外的脚步声渐渐远去,仲乙靠在墙上,满天的阴云让他看不到星星,看不到星星的夜晚是如此的漫长。 不知过了几个时辰,屋外传来了婴儿般的啼哭声,紧接着传来了猛烈地撞击声,随着一阵重物倒塌的声音响起,哭声的来源由屋里到了门外的长廊中。 仲乙起身推开了门,走了出去,这是他来到药园之后第一次走出这间屋子。 长廊的尽头立着一个高大的黑影,借着忽明忽暗的闪电,仲乙看清了黑影的样子。 那是一只说不上是什么东西的怪物,庞大的躯体塞满了整个长廊,乌黑的鳞甲布满全身,棱角分明的肌肉线条充满了攻击性,四只利爪趴在地上,上半身高高的竖起,另外四只爪子在空中张牙舞爪地挥舞着,有着白毛绒毛的长脖子上顶着的竟然是一张人脸。 仲乙认得这张脸。 那怪物看到长廊这头的仲乙,哭声更大了,趴在地上的四只爪子支起了整个身子。站起来的怪物更高大了,要稍稍低着头才不会碰到一丈多高的长廊顶。 怪物从长廊的那头向这头的仲乙走来,利爪落在石板上,发出了叮叮当当的响声。 那怪物似乎认出了仲乙,带着哭腔轻声唤着“哥哥”。 “你哥哥不是已经死……”仲乙看着这张熟悉的脸喊着自己哥哥,皱起了眉头,可脑中一阵疼痛,梦里两个男孩的脸渐渐地清晰了起来。 怪物来到了仲乙身前,跪倒在地,弯下了脖子才和仲乙差不多高,他伸出已经变成利爪的胳膊紧紧的抱住了仲乙,哭得撕心裂肺,“哥哥,疼!” 怪物的爪子划破了仲乙的衣裳,刺进了他的肉里,混乱的脑袋让仲乙来不及思考,下意识的反抱住了怪物,入手处是一片猩红的液体,这怪物身上到处都是在愈合和撕裂中反复交替的伤口。 仲乙脑中那两个男孩的脸逐渐清晰,他想起了和今天一样大雨滂沱的那个秋日,想起了死在自己眼前的顾西楼。 他用自己那只人手捧起了怀里怪物的那张人脸,这个长着三只眼睛的弟弟几年前连话都不会说话,如今都会喊哥哥了,“你长大了。” “哥哥,哥哥,疼!疼!” 仲乙手里的这张脸上,泪水流成了河。 他不知道该如何安慰这个还说不出完整句子的弟弟,他想起了顾西楼的话,他擦了擦怪物的脸,“疼的话就叫出来,叫出来就不疼了。” 得到了仲乙的许可,怪物发出了痛苦的哀嚎,只是这声音不再是人的而是睚眦的,眉心那只从未睁开过的眼此时也缓缓的张开了,眼皮下露出的是一只本该属于睚眦的眼睛,黑色的眼底黄色的瞳孔直直地盯着仲乙,抱着仲乙的爪子也越来越紧,终于划破了仲乙的动脉,滚烫的鲜血溅了怪物一脸。 怪物发现自己伤到了仲乙,那只属于睚眦的眼重新闭上,松开了抱着仲乙的爪子,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哭着说道:“哥哥,哥哥。” 仲乙脖子上的伤口很快就愈合了,伸出手想摸摸怪物的脑袋,笑着安慰他:“没关系,哥哥不会有事的。” 那怪物却躲过了仲乙的手,摇着头退后,八只爪子叮叮当当地砸在石板上。 仲乙向怪物走去,不停地说着“没关系,没关系”。 可是怪物却像一只受了惊的猫,爪子胡乱的挥舞着,庞大的身子东摇西晃的撞在长廊的柱子上,让仲乙很难接近。 仲乙尝试未果,不再靠近,希望通过言语让怪物冷静下来。 怪物见仲乙不再靠近,他也不再退后,看着仲乙被染红的衣衫,怪物垂下了脑袋,低声说道:“哥哥,对不起”,然后挥起了爪子斩向了自己的脖子。 仲乙没有来得及制止,那颗头颅就滚在了地上,庞大的身子轰然倒地。 哭声消失了,大雨却还在下,仲乙的脸在闪电的照耀下时隐时现,看不清楚表情。 司徒济世带着人赶到的时候,场面早已一片狼藉,怪物庞大的身躯在死去之后再也无法愈合,延着那些伤口四分五裂,碎了一地,除此之外,还有一只多出来的属于睚眦的爪子。 仲乙折断了自己的手臂,站在长廊里,冷冷地看着司徒济世。 司徒济世一脸的惋惜之色,这么好的艺术品还没成型就毁了,让他如何不痛心,他注意到了仲乙的目光,走到他身前,对他说:“你有话讲?” “我是人,不是睚眦。”仲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所以呢?”司徒济世背起了手,他倒要看看仲乙能掀起什么波澜。 仲乙一拳砸向了司徒济世的面门。 司徒济世对此不屑一顾。 仲乙的拳头伸出了一寸就被几道光芒击倒在地,没等他重新站起来,一座闪着金光的塔就砸在了他的身上,让他再也动弹不得。 “哼,你以为你凭什么能活到今天的,不自量力。”司徒济世挥挥衣袖,让人把地上的东西收拾了,就转身走了。 仲乙则被敲昏了重新锁进了屋子里。 庭院里彻底地安静了下来,雨水将地上的血全部冲洗干净,仿佛今夜无事发生。 第45章 关外月胧明(五) 司徒济世在事情发生之后,对其余几人的改造暂时放缓了,用迷药让他们整日的昏睡,本人也有一段时间都没有来过这几间屋子了。但司徒济世并没有清闲下来,而是决定趁着这个空档,在时隔五年之后,再次到不凉城里巡诊。 仲乙的日子不太好过,他浑身栓满了铁链,能活动的地方不过方圆一丈,或许是为了惩罚他,司徒济世在他的断臂上涂了药,阻碍了伤口的愈合,给他的迷药也恰到好处,既让他浑身无力却又足够清醒,清醒到能感受到断臂带来的疼痛。 在仲乙靠着墙发呆的时候,屋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刘显名端着饭菜进来了。 仲乙的境界还远不能辟谷,但他这几日以绝食来表达自己的不满,若不是刘显名每日逼着他吃一些,他怕是要把自己饿死在这里。 刘显名将饭菜放在仲乙的面前,仲乙还是一副不愿意吃的样子。 刘显名没有和以往一样逼着仲乙吃东西,反倒是去一旁推开了窗,让阳光撒了进来,赶走了屋子里的阴暗。 今天竟然是个难得的晴天。 刘显名伸了个懒腰,全身的骨头发出了脆响,像一个上了年纪的枯木在大风里摇摆。 “过几日司徒济世会到不凉城里巡诊,内园所有的高手都会跟着去,剩下的人手不足以看管整个药园。” 仲乙将目光看向了站在窗前背对着他的刘显名。 “我也会跟着一起过去,到时候会有另一个人来给你送饭。” 仲乙好像猜到了刘显名要说些什么。 刘显名转过身子来,看着仲乙,伸手指了指仲乙脖子上的镣铐:“能进来这的,多是些修为不高但懂医术的人,而且司徒济世以为有他的药就足够了,所以这锁链只是普通的枷锁,并不是什么法器。” 刘显名拍了拍自己的腰带,腰带上挂着的钥匙发出了清脆的碰撞声,“这把钥匙也会一并交给那个来给你送饭的人。” 仲乙看着这个带着兜帽看不清脸的人问道:“你为什么要帮我?” 刘显名不再看仲乙,而是弯腰倚在了窗台上,看着外面长满药草的药田,“为什么要帮你呢?你就当我是想做个好人。” 若不是刘显名把他们卖到药园,他们就算依旧在以猎杀睚眦为生,都好过在药园里受这些折磨。 仲乙不知道如何去评价眼前这个主管是不是个好人,就像那年慕晨曦询问他时,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坏人一样。 他端起了饭碗,把刘显名送来的东西吃了个精光。 刘显名在仲乙都吃完之后才关上窗户,端走了碗筷,没有再和仲乙多说一句话。 正如刘显名所说,没过几日,就换了一个人来给仲乙送饭。 这个人把盘子放在仲乙身前时,装睡的仲乙突然暴起,一掌拍在了这人的后脑勺上,这人应声倒地。 仲乙从这人腰上摘下了钥匙,顺利的打开了自己身上的锁链,然后从窗户跳了出去,一路上没有遇到任何的阻拦。 他一路向西方的大山跑去,那里是他熟悉的地方,还埋着他熟悉的人。 司徒济世在仲乙逃走的第二日就得到了仲乙逃走的消息,但他是活了上百年的人,不是毛头小子,知道此时回去也无济于事,反而是安下心来,在不凉城里多呆了几日。 短时间内失去两个实验品的司徒济世还是有些生气,但回到药园的他很快就重整旗鼓,只是没了两个而已,又不是全部都不见了,再说了,二人一死一逃也并不全是坏事,至少让他有了经验,这样的事情就再也不会发生了。 在第二间屋子里,司徒济世看着昏睡中的季丁,又开始了自言自语:“人性使人软弱,兽性使人莽撞,那两人里一个我留了太多人性,一个我给了太多的兽性,相比于仲乙,你本就更加冷酷无情,我多给你一些兽性想必你也不会在意。” 司徒济世掏出一枚苏木丹碾碎,化为白色光点飘进了季丁的体内,“不要怪我无情,要怪就怪你那个抛弃你们独自逃走的兄弟。” 昏睡中的季丁醒来,想要揉揉眼睛,却看见了一只睚眦的爪子,他看向另一边,也是一只睚眦爪子,他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本能告诉他,一定和眼前这个微笑着的老头有关,他冲着司徒济世咆哮,想要用利爪把司徒济世撕裂,可是绑着他的早就是加固过的锁链,除了撞得叮当作响以外,毫无杀伤力可言。 司徒济世动也不动,依旧带着笑容,“看来你也不喜欢这一双爪子,没关系,咱们过几日就换了。” 季丁的怒吼声在长廊里回荡,他还不知道的是,接下来他所要遭受的痛苦,远超如此。 ---------- 不凉城西面的山脉很高,奇峰罗列,万壑千岩,树木郁郁葱葱,花鸟蝉鸣,处处都是大自然的鬼斧神工。 若说这壮美山河哪里不好,那就是离不凉城一百里的地方有一个宽有十里的圆形大坑,像是用一根木棍在泥地里戳了一个洞一样,大坑的底部非常平整,有一个因常年雨水冲刷形成的湖,大坑边缘与大山相接的地方是陡峭的悬崖,光滑的山岩怕是连蚂蚁都爬不上去。 这样的坑自然不是天然形成的,至于是什么人用什么惊天手段造出来的,早已淹没在了历史的长河里,大坑最初叫什么名字也不得而知,但是人们给它起了一个好听的名字,落雁谷,因为秋天的时候成群的大雁会落在湖边,美不胜收。 落雁谷西侧的岩壁上,有一道缺口,缺口里有一条蜿蜒的小道,只容五人并肩而过,小道盘旋而上,从谷底通至山顶,山顶则建着大大小小的院落,这个地方就是剑门关。 至于这道缺口是否真的是人一剑斩开的,也和这深谷的名字一样无从知晓了。 落雁谷中的一块水田里,慕晨曦和黎向晚戴着草帽,顶着夏天的大太阳,正弯着腰插秧。 黎向晚把华丽的锦袍系在腰间,脚上的靴子犹豫了再三还是没有脱下来,高抬脚轻落足,淌着水插了一排歪歪斜斜的稻苗,白色的裤子上沾满了泥点,他抬起头看着头顶的大太阳,张开了双臂,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声怒吼把肺里全部的空气都吐了出去,他堂堂黎家大少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苦。 黎向晚三步并作两步跳到了田垄上,把背篓放在地上,向水田一指,大喝一声“去”,背篓里的稻苗一个挨一个地飞了起来,然后排着队一个个整整齐齐地插在了田里。黎向晚满意地拍拍手,找了个还算干净的地方坐下,把湿透了地鞋子和袜子脱下来扔在一旁。 他用草帽扇着风,对田里弯着腰插着稻苗的慕晨曦问道,“晨曦,你不热吗?” 慕晨曦听到黎向晚叫她,直起了腰。和黎向晚一身锦袍不同,慕晨曦换了一套精干的衣裳,赤脚踩在水里,裤脚卷了起来,露出一截白皙的小腿,同样大小的背篓放在慕晨曦身上就显得有些大,草帽戴在脑袋上更是遮住了本就不算大的脸。 她没有回答,而是伸出小手,无数细小的冰晶从手心里冒了出来,飞到她的身边,吸收了周围的热量后消失不见。 黎向晚脸上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忘了慕家个个都是用冰的好手。 慕晨曦继续弯腰插着稻苗,田垄上的黎向晚则绞尽脑汁的想着他要说些什么才能让慕晨曦跟他多说两句话。 黎向晚一直以为慕晨曦和他只是因为太久没见,有些疏远了,只要两人多见面,要不了多久就会重新熟络起来。 可他们二人到了剑门关已有一个多月,两人关系却并没有好转,反倒是让黎向晚弄清楚了一件事,那就是相比于和他一起追忆童年,如今的慕晨曦对将来的兴趣要更大一些。 现在的慕晨曦里里外外都透露着慕家大小姐的气质,明眸善睐,秀外慧中,善解人意却又有种拒人千里之外的清冷,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姑娘了。 “晨曦,你何必亲自一株一株的插呢,明明有更简单的方法。”黎向晚指了指自己那片已经插完而且整整齐齐的稻田说道。 慕晨曦的动作虽然没有停下来,但也没有再晾着黎向晚,“玉娘让我们帮忙插秧。” “是啊,我这不是插完了吗?” “我想玉娘说的插秧应该不是你这种插法。” “可她也没说应该怎么插啊?” “你再这样肯定又会被玉娘罚去和陆大叔砍柴,这次我可不会帮你求情了。” 黎向晚想到了那个比自己高出半个身子,胳膊自己大腿还粗的猛汉子,脚就有些哆嗦。 那还是他们刚到剑门关的时候,二人谨记慕临安和黎满堂的话,逢人就打听孟还乡的消息,让两个人有些意外的是,孟还乡并没有像他们想象中那样隐姓埋名,反而在剑门关赫赫有名,每个人都知道他的住处。 打听到孟还乡的住所之后,二人不敢怠慢,赶紧去拜访孟还乡。 孟还乡的家藏在一座小山上,不是什么红砖绿瓦的大宅院,而是围着篱笆的几间草房子。 黎向晚和慕晨曦在门口面面相觑,难道让两人的爷爷心心念念的人就住在这样的地方? 黎向晚在门口朗声道:“孟前辈,晚辈黎向晚,受家中长辈嘱托,特此前来拜见。” 草房子里并没有传来回答。 慕晨曦也说道:“孟前辈,晚辈慕晨曦,家中长辈时常挂念您,特地让我们前来拜访,不知可否准许我们与您讲几句话?” 草房子里依旧没有声音。 黎向晚又问了几次,仍旧得不到答案。这里不是黎家,没有处处管着黎向晚的人,被礼仪规矩关久了的人一旦没有了枷锁自然会释放天性,他也不例外,于是他干脆把袍子挽了挽,打算从不算高的篱笆墙上翻过去。 他双手撑着篱笆墙顶,纵身一跃,一只脚跨在了墙上,正打算跳过去,却感觉到慕晨曦在扯他的衣服,他扭了扭身子摆脱了慕晨曦的手,翻都翻了一半,哪有现在就停的道理? 谁知慕晨曦又扯住了他的衣服,这次使了劲,一把把他扯了回来,他扭过头去打算问问慕晨曦为什么不让他翻墙,却看到慕晨曦伸手指着不远处从林子里钻出来的一个人。 那人光着上半身,发达的肌肉把比常人要高出半截的身子塞得满满当当,好似铜墙铁壁一般,背上背着一捆比他还要大几倍的柴火,古铜色的皮肤布满的大大小小的伤痕,再加上一脸的络腮胡,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好人。 那人用手里那柄和慕晨曦一样高的开山刀指了指他俩说道:“你们俩是来找孟道长的?” 且不说真动起手来黎向晚能不能打得过眼前这个人,单说他比常人足足大了好几圈的身子,就让黎向晚发怵。 黎向晚挺了挺胸膛,这时候可不能让慕晨曦看扁了,“正是,你是何人?” 那人提着开山刀走了过来,没有回答,反而向他俩问道:“你们找孟道长所为何事啊?” 离得越近,这大汉给人的压迫感就越强,当他站在慕晨曦身前时,她只觉得天都暗了下来。 慕晨曦抱拳行礼,“前辈,我们二人是不凉城来的,受家中长辈所托前来拜访孟前辈。” 大汉把开山刀扛在了肩上,“不凉城来找孟道长?你俩是黎家的还是慕家的?” “我是黎家的,她是慕家的。”黎向晚被大汉的身躯盖住的腰杆又直了起来,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慕晨曦,一副“是不是害怕了”的欠揍表情。 大汉眯起眼睛看了看两个人,摸了摸自己的胡子说道:“我可以带你们去找孟道长,但是他愿不愿意见你们就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谢谢前辈!”慕晨曦朝大汉露出了一个甜美的笑容。 大汉也咧开大嘴朝慕晨曦笑笑,这么漂亮的丫头谁看了不开心? 黎向晚反倒是撇了撇嘴,再见慕晨曦之后还没见她对自己笑过呢! 大汉伸出他和萝卜一样粗的手指头戳了戳黎向晚的胸膛,“这里是剑门关,不是不凉城,这里是素梨人的地盘,你小子最好是安份点。” 黎向晚还想说些什么反驳大汉,慕晨曦赶紧用胳膊肘捅了捅他。 大汉背着硕大的柴火堆在头前带路,带着黎向晚和慕晨曦到了剑门关最富丽堂皇的一片建筑群里,两人也在一间挂着留风堂三个字的大堂里第一次见到了孟还乡。 孟还乡是个仙风道骨的中年人模样,看起来比慕临安和黎满堂都要年轻一些,高高竖起的发冠上插着一支白玉的发簪,两道白色的长眉垂在眼角,穿着一身朴素的青色道袍。 大汉把柴火和开山刀扔在院子里,迈进了大堂之中,冲孟还乡说道:“孟道长,有两个不凉城来的小家伙到您的小院找您,我给您带来了。” 孟还乡与很多人正在一张沙盘上商量事情,从人群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黎向晚和慕晨曦,对旁边一个温婉的女人说道:“玉娘,你带他们先找个住处。” “是。”那温婉的女人回答道。 孟还乡不再多说,又低下了头,和其他人讨论起来。 那女人迈着小步子走到两人面前,淡雅的妆容,似雪的罗裙,没有华胥西苑女人的豪爽,有着的是江南女子的温柔,眉角的几道细细的皱纹没有影响到她的气质,反倒增添了几分知性。 “我叫朱玉娘,你们可以叫我玉娘。”朱玉娘一张嘴,声音是华胥西苑本地女子没有的吴侬软语,似江南细雨,拂过两人的耳朵。 朱玉娘的温婉让所有人都跟着一块儿软了下来,所有的烦心事在看见她笑的一瞬间就都消失了,世间只剩下无限的温柔。 黎向晚和慕晨曦就这么跟着朱玉娘到了住处,全然忘了二人本是来找孟还乡的,在朱玉娘走后两人才反应过来,可此时再掉头去找孟还乡又不太方便,只好先住下来。 黎向晚和慕晨曦的住处不算远也不算近,慕晨曦的小院旁就住着朱玉娘,一大一小两个美人站在一起也是一道别致的风景。 黎向晚的运气就要差一些,当他看到隔壁院子里那个魁梧的不像话的壮汉把一双板斧舞地密不透风的时候,脸都快拉到脚后跟了,生怕那斧子一个不小心就甩到自己院子里来,不知道自己的小身板能不能经得住一下。 安定下来之后黎向晚和慕晨曦每天都会到留风堂去找孟还乡,但孟还乡最近总是很忙,每日去找他的时候他都在与其他人交谈,两人作为晚辈不好打扰,只能一拖再拖,终于等到孟还乡不必每日到留风堂议事的时候,他又躲进小山上的别院里不出来了,任凭黎向晚和慕晨曦在外如何叫门,好话说尽都没有能见到一面。 黎向晚的耐心终于被消磨殆尽,他终于做了第一天想做却没有做到的事,他趁着慕晨曦不注意翻过了那道篱笆墙。 慕晨曦虽然没有拦住他,但也没有在门外等多久,因为不一会儿黎向晚就被孟还乡拎着脖子提出来了。 此时的黎向晚哪还有半点的神气劲儿,耷拉着脑袋,像一条受了委屈的狗。 孟还乡一路提着黎向晚找到了朱玉娘,朱玉娘见到如此狼狈的黎向晚,掩着嘴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 “他们二人既然来了,就算是素梨人的人,剑门关明明有这么多要做的事,为何他二人如此清闲,玉娘,是不是你失职啊?”孟还乡拎着黎向晚指桑骂槐。 “是是是,我这就给他们找点事情做。”朱玉娘弯着眼睛和慕晨曦对视了一眼,后者也在偷笑,二人住的近,早就熟络了起来。 孟还乡丢下黎向晚头也不回地就走了。 慕晨曦挽着朱玉娘走在前面,黎向晚垂头丧气的跟在后面。 黎向晚到现在都没有明白自己是怎么被制服的,这也让他更郁闷了,他黎向晚不说天之骄子,至少也是出类拔萃,黎满堂见了他笑得都合不拢嘴,可他连孟还乡如何出手都没有看清楚就被生擒了,实在是太丢脸了。 朱玉娘没有带黎向晚去别的地方,而是到了黎向晚的住处,不过既然孟还乡都发话了,她也不能就这么饶了黎向晚,所以来这其实是为了找住在黎向晚隔壁的那个壮汉。 “老陆,孟先生说他有些太过清闲了,想给他找点事做,你要不看着给安排一下?” 壮汉姓陆,单名一个义字,他停下了手中劈柴的大斧头,多半是猜到了原因,幸灾乐祸地看着黎向晚,“行啊,我这正好缺个人帮我做事呢。” 黎向晚看着陆义胳膊上一跳一跳的肌肉,终于回过了神,虽不知道陆义会让他做些什么,但是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所以黎向晚把希望寄托在了慕晨曦身上,他指指慕晨曦又指指自己,“孟前辈说的是给我们俩找点事情做,我们俩。” 如果有一个姑娘在的话,陆义多半不舍得下死手。 慕晨曦缩在了朱玉娘的身后,朱玉娘拍拍慕晨曦的小手,示意她放下心来,“晨曦我有其他事情要交给她,你就跟着陆前辈,他说什么你就做什么。” 黎向晚指着慕晨曦,急得说不出话来。 两人在离开家族的管教之后都有些释放了天性,慕晨曦有了也过去的几分活泼,黎向晚的哥哥形象已经逐渐变成了另外一种,只是二人还没有注意到罢了。 陆义没给黎向晚挣扎的机会,一只大手按着黎向晚的肩膀把他拖到了自己身边,“玉娘你放心,这小子跟了我吃不了亏。” “老陆办事我放心。” 黎向晚眼睁睁地看着互相挽着胳膊说着哪种衣服穿起来好看的两个人越走越远,小心翼翼的抬头看了一眼,正好撞见陆义那双不怀好意的眼睛。 “小子,跟我去砍柴。”陆义嘴上说的话虽是商量的语气,可行动上却并没有商量的打算,他把那柄比寻常刀剑明显大的多的开山刀扔给了黎向晚,自己则背着一只板斧,一马当先地走向了后山。 黎向晚不敢不跟,小跑着跟在后面。 陆义说砍柴竟然真的是砍柴,黎向晚见他明明修为不弱,却非要挥舞这斧头砍树,很是不解,黎向晚从来都不是亲手干粗活的人,他掐着法诀,那把开山刀就自己去砍树了,效率高了不知道多少。 “我让你用法术了吗?”陆义的声音突然如惊雷般响起,吓了黎向晚一大跳。 黎向晚不敢再耍滑头,老老实实地拿起那把开山刀去砍树,但是开山刀砍树毕竟不太合适,这片林子又都是一人抱不过来的大树,所以黎向晚砍的非常吃力。 “你拿这个。”陆义把他的那柄板斧扔在地上,示意黎向晚过来拿。 黎向晚走到板斧前伸手去拿,这板斧竟出乎意料的沉重,黎向晚不得不两只手握着板斧才能勉强把板斧挥起来。 他用着浑身的力气一下一下地砸着树干,砸了几下两条胳膊就酸痛不已,这板斧还不如那开山刀好用。 黎向晚丢下板斧,擦了擦额头的汗水,回头向陆义看去,结果这一看鼻子差点没气歪了。 陆义坐在一块石头上,啃着不知从哪颗果树上摘下来的果子,那柄开山刀在空中飞得正欢,砍瓜切菜一般地砍着树。 黎向晚恶狠狠地盯着陆义,那眼神里的意思大概是“你不让我用法术,你自己用,是拿我当傻子欺负是吗?” 陆义被黎向晚看地有些不好意思,歪了歪脑袋,“你太慢了,再这么下去今天剑门关里的人都没柴烧了。你看我干什么,赶紧砍柴去。” 黎向晚最后瞪了陆义一眼,拿起那柄巨斧一下一下地砍着树。 两人回去的时候,陆义大发慈悲没有把所有的柴都丢给黎向晚,而是分了一半给他,可就这一半也让黎向晚叫苦不迭。黎向晚从未做过这样的粗活,柴火堆的枝桠抵在他的肩膀上,让本就酸痛的两臂更加痛苦,两条腿也不听使唤了,一步一颤。 “陆前辈,您一定还有其他事情要做,就不必等我了,我随后自己回去就行了,我记得路。” “我只有一件事情要做,那就是砍柴。” “陆前辈,这眼看着天都要黑了,咱们要是回去的晚了,剑门关里的人都没柴火烧了,陆前辈您先回去,别让他们等急了。” “没事,他们不急。” 陆义软硬不吃,打定主意要看着黎向晚,防止他又使什么花花肠子。 “老陆,你不要欺人太甚。”黎向晚停下了脚步,要不是他现在跳不起来,一定要指着陆义的鼻子骂他几句。 “怎么,你要打我。”陆义也停下了脚步,挥了一下手里的板斧。 “不敢不敢,您先走,您先走。”黎向晚实在不想试试那板斧劈在自己身上是个什么滋味。 两个人回到村子的时候已是月明星稀,黎向晚回到家中一沾枕头就睡着了。 第二日醒来时身上的疼痛才真正的开始显现,黎向晚甚至一根指头都不能动,他只想在床上躺一天。 可陆义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早早地就在门口叫他去砍柴,黎向晚不想搭理他,装做还没醒,不回陆义的话。 陆义哪里不知道黎向晚的花花肠子,他直接翻进了黎向晚的院子,把他从床上拖了起来,拎着他又进了林子。 一连三日都是如此,到了第三天晚上黎向晚终于忍不住了,几乎是爬到了慕晨曦的住处,当看到慕晨曦的那一刻差点就哭出来了。 后来还是慕晨曦去找朱玉娘求情,才让黎向晚不再跟着陆义去砍柴。 黎向晚在家中足足躺了七日才把身体调理好,再之后就跟着慕晨曦来插水稻了。 黎向晚的思绪飞了回来,慕晨曦也终于把她那片田插完了,背着空竹篓率先向山上走去。 黎向晚拍拍屁股,跟在慕晨曦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走在长长的田垄上。 剑门关的生活虽不如黎向晚所想的那般刺激和热血,但这样恬静安宁的生活也不错,再没有人每天督促着他修炼,这是从未有过的自由。 黎向晚看着身前只有几步远的婀娜身姿,只觉得夏日的风都凉爽了起来,这样的日子他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晨曦,我们明日去池塘里抓鱼!”黎向晚快走了几步,追上了慕晨曦。 并肩而行的身影在半斜的阳光下画出了两道长长的影子。 第46章 关外月胧明(六) 秋天的剑门关很是漂亮,红黄的叶子挂在枝头,比单纯的绿色多了几分诗意。 剑门关再往西的大山深处里有一道深谷,谷底有一条长河,蜿蜒着通往更远的地方。 这条长河有些不同寻常,它的河水竟泛着淡淡的紫色,河水越靠上游的地方颜色越深,在峡谷尽头的这片洼地里河水颜色很浅,几乎与寻常河流无二。 这片洼地其实也有些古怪,那就是这里生活的不是什么鸟类也不是什么小动物,而是形态各异的睚眦。 成群的睚眦聚在一起,互相推搡,时不时的会有小个子的睚眦被大个子的睚眦一爪子拍死,被其他睚眦冲上来分食。 峡谷上方,有一行人正俯瞰着峡谷里的动静,这些人都是些熟悉的面孔,为首的是孟还乡,陆义和朱玉娘也都在其中。 “今年的兽潮看起来不会太严重。”陆义抱着胳膊,看着峡谷里的睚眦群说道。 相比于往些年,今年的睚眦确实不算太多。 “看来今年可以过一个好年了。”朱玉娘也露出了笑容。 唯有孟还乡眉头紧皱,沉默不语。 朱玉娘察觉到了孟还乡的异样,出声询问道:“孟道长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之处?” 孟还乡伸手指了指紫水的上游说:“近些年紫水上游的睚眦越来越多了,虽然整体数量不如以前,可单个睚眦却越来越厉害了。” 紫水上游的睚眦与洼地里的睚眦很不一样,它们不再是通体黑色的甲壳,而是有了更加晶莹剔透的利爪,甲壳也有了各式的花纹,与那些四不像的睚眦不同,这些睚眦只在脖子和胸前长有各色的毛发,最明显的还是这些睚眦额头正中央的那只白色的角,彰显着它们的高贵。 这样的睚眦看起来才像是一个种族,而不是东拼西凑来的丑八怪。 “确实如此,山里巡逻的兄弟们说,以前的睚眦都是十几只为一群,如今则是五六只为伴,以前一年都很难见到一次的睚眦王,如今隔几个月总能见到几次。现在的睚眦也比之前聪慧了不少,以往靠本能使用天地灵气的睚眦王,如今已经有意识的去使用了,所以如今的睚眦群危险程度相较以往不减反增,如果给他们充足的时间,说不定它们真的可以化兽为妖。”那些长着角的睚眦想必就是陆义口中的睚眦王。 “最近受伤的兄弟确实比之前多了。” “现在一个人都不敢出去巡逻了。” “妖兽的修炼速度比人可快太多了。” 一时间众人议论纷纷,看来大家都对睚眦的变化有所察觉。 “话虽如此,但睚眦想要真成气候还需要些时日,那时华胥西苑的结界都破开了,这些睚眦自有那些大宗门来收拾,我们之后行事需要多加小心,但也不必太过担心。”朱玉娘酥糯的声音从人群中传出来,声音虽不大但却听的一清二楚。 众人听了朱玉娘的话,心里的慌乱消了不少,也不再喧嚣。 孟还乡回过头来对众人说:“今后山里巡逻的小队编制多增一人,两队同时行动,互相照应,一旦发现超过一只睚眦王的兽群,立刻上报不可擅自行动。” “是!” 孟还乡沉吟片刻,对朱玉娘说:“今年的围猎,让那两个小家伙也参加。” “那两人到这不过半年时间,还从未和睚眦交过手,让他们参加围猎是不是有些太早了?” “那两个老头送他们过来可不是让他们来混日子的,要是将来送回去的时候还是两个废物,那两个老头又得来找我麻烦。让他们去,在我这他们没那么娇惯,别死了就成。” “放心玉娘,黎家和慕家还是有些底蕴的,那两个小家伙没有那么不堪,再说了,我们多照看着点,不会有什么问题的。”陆义成天折磨黎向晚,日子久了倒也有些喜欢这个世家子弟了。 “好,那今年围猎就让他们二人也参与进来。”朱玉娘终于点了点头,让孩子上战场她终究于心不忍,但谁让这两个孩子不是普通孩子呢。 突然从紫水上游的密林里传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响彻山谷,惊起了成群的飞鸟。 山谷里的睚眦听到这声嘶吼竟如朝圣一般冲着声音传出来的地方跪倒,此起彼伏的嚎叫着。 孟还乡等人也循着声音望去,在蜿蜒曲折的山谷尽头,探出了半张睚眦的脸,山脉遮住了剩下的那半部分,缓缓张开的眼睑下露出了一双淡黄的眼,山峰上高耸的树木相较于这双眼睛就好似眼睫毛之于人眼。 这头睚眦看了看山谷里朝它啼鸣的睚眦群,眼神里竟透露着些许人才有的不耐烦,随后瞳孔骤然收缩,看向了山谷之上的人,一瞬之后它就移开了目光,从山脉后面抬起了头,仰天长啸,额头上的角直刺云霄,似要把天空戳一个窟窿,连太阳都要捅下来。 这一声惊天动地,如秋日里的洪水一般涌向了四面八方,远处的树木以这头巨大的睚眦为中心齐刷刷地倒向一旁。 这头睚眦真乃睚眦里真正的君王! 等到山谷里的回声都消失殆尽的时候,这头睚眦也彻底消失在了茫茫的大山里,好像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一样,只有远处山顶上矮了一截的森林证明着这只大的不像话的睚眦确实出现过。 朱玉娘伸出玉手把被罡风吹乱的碎发理在耳后,虽然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头睚眦君王,可她还是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睚眦君王看他们的那一眼里满是威胁的意味。 好在对于这样一只真正通了灵、可以称之为妖的睚眦,对天地灵气变化的感应远比人要敏锐,华胥西苑逐年减弱的结界自然逃不过它的感知,而知道这一切之后,比起在剩余的这几年时间里和人族斗个你死我活,埋头修行才是它应该做的,所以这头睚眦君王与素梨人一向井水不犯河水。 至于那些其他的睚眦,这头睚眦君王怎么可能会觉得这些低等的东西是它的同类呢? “回去,围猎要做的准备还有很多。”孟还乡带头往回走去,步步生风,绣着海棠的青色道袍飘荡在身后。 在这个金风送爽的秋日里,一场对睚眦的围猎正在拉开序幕。 第47章 关外月胧明(七) 剑门关除了留风堂以外还有一座雕梁画栋的建筑,名曰戏语楼,虽然名字里有个“楼”字,但它其实是一座戏院。 戏语楼的戏台下面摆满了圆桌,圆桌上面摆满了瓜子酒水花生,周围则坐满了人。人们交头接耳,时而发出阵阵喝彩,好不热闹,若不是戏台上唱的戏并非寻常戏剧,这戏语楼和其他戏院就没什么两样。 慕晨曦津津有味地看着戏台上的戏,不知不觉地就把自己那一小碟子瓜子吃地精光,她起身从陆义身前那个和他体格很搭配的大盘子里抓了一把瓜子放到自己的小碟子里,陆义看到后伸出大手满满地抓了一大把瓜子放到了慕晨曦的小碟子里,瓜子在小碟子里冒出了尖尖。 慕晨曦身为慕家的大小姐,自然不是没有看过戏剧,相反的,慕家有不少伶人,所以她从小到大看过很多戏,也听过很多曲子,但现在台上演的是她从未听过的戏,更何况台上唱戏的角是朱玉娘,声音珠圆玉润,余音绕梁,比她之前听到过的所有声音都要好听出一大截,不由得听入了迷。 黎向晚看看慕晨曦,又看看陆义,转着脑袋再看看周围的人,一点也不像是即将就要和睚眦血战到底的模样,就连孟还乡这个不苟言笑的老头都用手指在腿上打着节拍,摇头晃脑地哼着小调,他越想越奇怪,便凑到陆义身后,拍了拍陆义的肩膀,“老陆”。 陆义把身子向后靠了靠,眼睛却还盯着戏台,嘴里磕着的瓜子也没闲下来,“怎么,有事?” “老陆,不是说今天是围猎的动员大会吗?怎么都坐在这看戏啊。” “今天确实是围猎的动员大会啊,这不是正在开吗?” “你说大家伙坐一块儿看戏就是动员大会?这和我以为的完全不一样啊!” 陆义终于转过了脑袋看向了黎向晚,吐出了嘴里的瓜子皮,“那你以为的动员大会应该是什么样的?” 自从那天晚上陆义隔着篱笆告诉他过几天素梨人会开始一年一度的围猎,并且让黎向晚和慕晨曦二人也参加之后,黎向晚就很兴奋,眼前这些素梨人终于要和他从小听到的那些传闻里的模样重合起来了,果然镇守剑门关,与睚眦厮杀,守不凉城的一方安宁才是真男人应该做的事,最近除了砍柴就是种田的生活只是自己的错觉而已。 至于动员大会,在黎向晚的想象中,应该是全体素梨人列着整整齐齐的队列,校场上插满了旌旗,还有数十个人一齐擂着比人还高的大鼓,孟还乡在高高的地方说着令人热血沸腾的演讲词,然后众人在激昂的鼓声里冲向战场。 “那自然是……”黎向晚挥舞着两只胳膊比划了几下,突然注意到陆义眼神里的鄙夷,他用余光看了看戏语楼里觥筹交错的人们和戏台上朱玉娘曼妙的身姿,他觉得此时如果自己真地说出来,一定会被陆义无情地嘲笑,所以他赶紧转移了话题,抬在空中的手指向了戏台上那个手忙脚乱、总是跟不上节奏时不时地还会拉错几个音的二胡演奏者,“你说你们既然要唱戏,就不能请几个懂行的人来吗?你看那个拉二胡的,我觉得他最多学了一个月就上台了,全靠玉娘带着,要不要我从家里带几个人过来给你们撑撑场面?” 陆义看了看拉二胡的人,点了点头,“这二胡确实不太行,但也没有你说的一个月那么离谱,据我所知李秀才学二胡至少也有一个半月了。” 黎向晚一巴掌拍在了自己的脑门上,“他原来是做什么的?是实在没有什么谋生的手段了吗?看着年纪也不小了,还要学二胡。” “李秀才李秀才,之前自然是个秀才喽,再说了他学二胡不是为了谋生,是为了传承。”陆义摆了摆手,示意黎向晚不要大惊小怪。 黎向晚没好气地说:“秀才不应该传承诗书文理吗,为什么要去传承拉二胡的手艺?再说了素梨人的传承就是拉二胡吗?” 陆义瞪大了眼睛,“怎么,看不上拉二胡,我跟你讲,金石丝竹,匏土革木,你在离开剑门关之前,至少要学会一样!” 黎向晚挑了挑眉毛,“我堂堂黎家大少爷,哪有时间学这些东西?” 陆义敲了敲桌子,“规矩,这是规矩,你懂不懂什么叫规矩?” “素梨人的规矩就是每个人都要会吹拉弹唱吗?” “要不然你以为素梨人这三个字里的梨人二字是哪来的?” 黎向晚张了张嘴,无言以对。他突然想到了什么,侧了侧脑袋,“老陆,你不会也……” 陆义那张粗狂的大脸上竟然出现了几分少女般的羞意,“其实我的洞箫吹的还不错。” 黎向晚又一次刷新了对素梨人的认知,原来在这里秀才拉二胡,壮汉吹洞箫是这么寻常的事,他把头埋进了胳膊里,他需要时间冷静一下。 “那我可以跟着玉娘学唱戏吗?玉娘好美啊!”慕晨曦看着戏台上光彩照人的朱玉娘,满眼都是羡慕。 “那是自然,玉娘以前是风月城的人,可不是一般的戏子。”陆义重新磕起了瓜子。 “风月城真的有书里写得那么好吗?” “风月城是去过一次就舍不得离开的地方,书里写的不及风月城的十分之一,与它相比,不凉城甚至都算不上一座城。将来出去之后你一定要去看看,一定也会爱上那个地方的。”想起风月城的经历,陆义字里行间满满的都是回忆。 随着朱玉娘一声高亮的字腔,台上的戏也到了故事的末尾,伴随着激昂的鼓点,故事里的人义无反顾地冲向了睚眦。这部根据代代相传的素梨人前辈们的故事改编而成的戏剧是每年的必演曲目。 当最后一个鼓点落下,朱玉娘挥舞着水袖向台下行礼,台下所有的人都起身鼓掌,就连黎向晚也由衷地对朱玉娘的技艺发出赞叹。 “你们两个跟紧我,让你们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擅自行动,听明白了吗?”陆义又变回了一贯的严肃模样,对黎向晚和慕晨曦说道。 慕晨曦起身跟在陆义身后走出了戏语楼,黎向晚也收起了笑容,深深的吸了一口气,跟着众人鱼贯而出。 在这个秋天,黎向晚和慕晨曦终于迎来了他们的第一次围猎。 第48章 关外月胧明(八) 剑门关西方的一片密林里,黎向晚和慕晨曦正藏在树后,静静地等待着可能到来的睚眦。 围猎已经进行了四天。 在第二天的时候他们就遭遇了第一场硬仗。在离紫水这么近的地方,斥候们很容易地就将大量的睚眦引入了包围圈,在包围圈离地一丈高的地方有一片红云,挡住了倾盆的大雨,几乎在几群睚眦汇聚在一处的那一瞬间,这片红云突然开始下降并且剧烈燃烧起来,伴随着睚眦们痛苦的嘶嚎,大量的雨水被瞬间蒸发,升腾起了浓浓的白烟。 白烟很快被雨水冲散,大部分的睚眦身上都被烧得血肉模糊。陆义首当其冲拎着他那对板斧怪叫着冲了上去,其他人则要相对斯文不少,但也绝没有手软,一时间五颜六色的光芒覆盖了场上的所有睚眦。 在素梨人天衣无缝的配合下,近百只的睚眦很快就被消灭殆尽,只剩下了满地的睚眦残肢,鲜血混着雨水形成了一条条红色的小河向地势更低的地方流去。 作为后勤的黎向晚和慕晨曦在稍远一些的地方,两个世家子弟之前哪里见过这样的场面,空气里弥漫的血腥气让他们二人喘不过气来。慕晨曦脸色煞白,看着地上散落的睚眦内脏只觉得头晕眼花,黎向晚也好不到哪去,不停地揉着自己的肚子防止把隔夜饭吐出来。 那边的陆义只觉得还不过瘾,大笑着把最后一只还没有断气的睚眦在空中拦腰撕成了两半,肠子伴着血水飞溅在空中。 慕晨曦看到这一幕终于没有忍住,扶着一棵树“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黎向晚看到慕晨曦吐了,他好不容易安抚下来的肠胃也开始了造反,于是他扶着另一棵树也吐了出来。 之后的两天时间里,黎向晚看到陆义就哆嗦,说话都结巴。而慕晨曦更干脆,看到陆义都是绕道走。 到了第五天,还是没有适应的二人被安排到了更偏离主战场的地方,负责收拾那些可能出现的漏网之鱼。 细密的雨敲在慕晨曦的草帽上,像十几个艺伎同时弹着一首入阵曲,由于需要隐匿气息,所以她并没有用法力去抵挡风雨,雨水绕过了草帽,浇在了她的头发上,湿漉漉地沾在她的脸颊上。 慕晨曦握着暮云剑的手有些颤抖,自从修行开始时建立起的自信在这几日里被击垮,那个和自己父亲过招都能用出禁术玉龙归的姑娘在见到真正的生死场面之后开始害怕起来,她明白了自己之前只是不知者无畏而已,当死亡真的到了眼前,无论她愿不愿意,都要给出足够的尊重。 黎向晚稍好一些,除了因为他是个男人以外,还受到黎家功法的影响。黎家好战,和温文尔雅的慕家相比就是野蛮人。 黎向晚轻轻地拍了拍慕晨曦的胳膊,“以老陆他们的战斗力,睚眦想要突破包围圈定不容易,就算逃出来了,朝我们这个方向来的可能性也不大,我们今天很有可能不会遇到睚眦的,不要太过担心。” 慕晨曦点点头,但黎向晚的话并没有让她好过多少,现在的她在和自己较劲儿,她讨厌现在懦弱的自己。 黎向晚见慕晨曦没有回话,知道自己也无法为她再做些什么,现在的慕晨曦可不是之前那个小姑娘了。 远处林子里传来了睚眦的吼叫,今日的战事正式开始了! 没过多久,林子又重新安静下来,就在黎向晚以为今天不会有什么意外出现,松了一口气的时候,一道影子朝他们这个方向窜了出来。 黎向晚吓了一大跳,春树刀差点脱了手,还是慕晨曦反应快些,已经朝那道影子迎了上去,黎向晚赶紧跟在后面。 随着那道影子越来越近,黎向晚也看清楚了它的模样,墨绿色的外壳上面布满了细微的裂痕,六只脚交错着踩在地上快速地前进着,有一道伤痕从嘴角一直开到了眼角,流出的血染红了胸前的白毛,尽显狼狈之色,唯有额头上的角依旧高高地竖着,彰显着它睚眦王的身份。 慕晨曦凝出了许多冰锥,齐刷刷地向这头睚眦王刺去,谁知那睚眦王丝毫不在意,只是低吼一声换了个方向跑去,那些冰锥扎在它身上瞬间就变成了碎末,根本无法伤其分毫。 黎向晚向睚眦王逃跑的方向围去,睚眦王看到围过来的黎向晚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猛地加速扑向了黎向晚。 黎向晚见到慕晨曦的冰锥没有效果之后他也不敢再藏拙,稳稳地扎了个马步,将春树刀横在身前,大喝一声,金色四臂法相出现在身前,与他一样将刀横在身前。 睚眦王的利爪上隐约发出了青色的光,与黎向晚法相手中的刀刃撞在了一起,迸射出了点点火光。 黎向晚被巨大的冲击撞得后退一步,他势收回春树刀,左手掐诀,右手挽了个刀花直指睚眦王,四臂法相的另外两只手伸出抓住了睚眦王的腰。 趁着睚眦王被黎向晚拦下来的这段时间,慕晨曦也赶了过来,她把暮云剑甩向空中,两手结了一个五品莲花印,从地面上生长出的冰晶裹住了睚眦王的脚,她娇喝一声高高跃起,悬在睚眦王头上的暮云剑以势不可挡之势砸向了睚眦王,带着霞光的暮云剑刺穿了睚眦王的外壳,直刺入皮肉,和睚眦王的脊椎撞在了一起。 随着慕晨曦不断的施加法力,暮云剑一寸一寸地切割着睚眦王的骨头,发出了刺耳的声音。 睚眦王松开了嘴,嘴里吐出一声怒吼,身上的青芒大涨,震碎了脚上的冰,六只脚同时用力,在空中转了个圈。 随着睚眦王翻身落地,背上插着的暮云剑被甩了出来,四臂法相那两只抓着它的手也被它的利爪齐腕斩断。 睚眦王并未停歇,转身朝慕晨曦扑去。 慕晨曦从空中落下,脚尖点地向后飞去,法相夫诸跳了出来挡在了她的身前。夫诸向睚眦王吐出了白色的雾气,白雾冻结了沿路的所有花草,空中的雨水也变成了冰粒,从四面八方聚集过来,形成了一个冰棺,把睚眦王封在了里面。 就在黎向晚和慕晨曦以为万事大吉的时候,一只爪子破冰而出抓住了夫诸头顶的角,紧接着睚眦王破冰而出,如墨的瞳孔此时已经满是金光,像草原上的野狼扑向羚羊一样,睚眦王抓着夫诸的犄角把它拖倒在地,一口咬向了夫诸的脖子。 被睚眦撕咬着的夫诸发出了一声声的呜咽,法相受到这种损伤,慕晨曦再也无法维持夫诸的形态,那夫诸化为一团云烟散去,慕晨曦也瘫坐在地上。 睚眦王可不会浪费这么好的机会,朝放弃抵抗的慕晨曦咬去。 “晨曦!”黎向晚心急如焚,不停的加速朝慕晨曦飞去,终于在睚眦王快要碰到慕晨曦的时候挡在了慕晨曦的身前。 黎向晚单膝跪地,双手把春树刀插在地上,结金刚印,四臂法相再次出现在他身前,四只手紧握着刀立在黎向晚身前,威严依旧,只是光芒远不及之前。 这次睚眦王并没有直直地撞向四臂法相,而是灵巧地绕过了四臂法相,用身体一侧撞向黎向晚。 黎向晚没有想到这头睚眦如此聪明,完全没有对侧面设防,被睚眦王撞了个正着,像是被陆义那柄比人还大的板斧直接劈中一样,他在被撞到的那一瞬间就飞了出去,胳膊和肩膀的骨头被撞断,就连肋骨都折了几根,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瘫坐在地上的慕晨曦看着逐渐接近的睚眦王,神情呆滞,脸上没有一些血色,在这一瞬间她脑子里空空如也,本能地闭上了眼睛后仰着头躲避着睚眦王沾满血丝的獠牙。 睚眦王的利齿并没有咬下慕晨曦的脑袋,而是结结实实地撞在了一面半透明的光幕上,巨大的冲击力在光幕上掀起了一圈涟漪,但是光幕立即恢复如常。明明只差几寸就要到嘴的猎物被这光幕阻挡在后面让睚眦王非常气愤,它不停地用牙齿撞着光幕,把自己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停息。 慕晨曦缓缓地睁开了眼睛,和睚眦王泛着金光的眼眸对了个正着,二者的距离是如此的接近,慕晨曦可以清晰地看到睚眦王脖子上的根根毛发,牙缝里残留的猎物血肉,瓢泼大雨冲刷着它脸上那道从嘴角开到耳根的刀伤还有刚刚在光幕上撞出的伤口,血水混着雨水流下,说不出的狰狞。 睚眦王瞪大了眼睛朝慕晨曦嘶吼,慕晨曦闻到了睚眦王嘴里的腥臭味,她害怕地蠕动着后退。 这光幕出自刚刚来到这里的朱云娘之手,此刻的朱玉娘浑身泛着白光,雨水难侵她分毫,宛如圣母下凡一般。 对于这两个世家子弟,朱玉娘一直分了一缕心神照看着他俩,若这二人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受牵连的可不只一两个人。 从朱玉娘身后飞出了一个魁梧的身形,正是陆义。 正面战场收尾之后,陆义就马不停蹄地朝这边赶来,他也没想到事情这么巧,唯一一只漏网的睚眦王恰好跑向了黎向晚和慕晨曦的方向,说不定是睚眦王通灵之后感受到这边的两人是最弱的才选择从这个方向突围,但是原因是什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要保住二人的性命。 陆义以完全不符合他这个体型的轻盈和速度朝睚眦王飞去,几乎是眨眼间就到了睚眦王的身边,他并未提着那双板斧,反而不知从哪摸出来一把薄如蝉翼的匕首,绕着睚眦王上下翻飞,像一只在花丛里飞舞的蝴蝶,若是黎向晚还清醒一定会大吃一惊,陆义如此壮硕的身材竟然如此敏捷。 睚眦王想要攻击陆义却连陆义的影子都抓不住。随着陆义的动作越来越快,空气中的风也变得不同,似乎只有这一小块区域刮起了狂风,雨水被杂乱无章的风吹得滴滴零碎。 陆义终于在离睚眦王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睚眦王身上出现了数不清的红色丝线,它无力地看着陆义,眼神里塞满了不甘。 陆义收回了匕首,一双大手灵巧地结了一个手印,数不清的罡风吹向了睚眦王,睚眦王的整个身躯瞬间炸成了一团血雾,飞向慕晨曦的血水被身前的光幕挡住,光幕之后的慕晨曦再也受不住惊吓,昏倒了过去。 “这两人还是养尊处优惯了,这点小场面就吓晕了,我陆义真是看不上这些世家子弟。” 朱玉娘来到了慕晨曦的身边,撤掉了光盾,抱起了慕晨曦,对陆义抱怨道,“明明有很多其他方式,你偏偏每次都要弄得这么血腥暴力,到头来还抱怨人家的不好,你陆义多厉害啊,我看全天下都找不到让你满意的人。” 陆义挠了挠后脑勺,不敢辩解,把昏过去的黎向晚拎起来扛在了肩头。 断了好多根骨头的黎向晚被陆义这么一甩疼醒了,发出了杀猪一般的惨叫,随后抬起头来大叫道:“晨曦呢?晨曦!”当他看到慕晨曦安静地躺在朱玉娘怀里时松了口气,继续惨叫道:“老陆,我左边胳膊断了,你别碰我胳膊。” 陆义闻言捏了捏黎向晚左边胳膊,“是这折了吗?” 黎向晚倒吸一口凉气:“是是是,老陆算我求你了,别碰了好吗?” “老陆,他怎么说也是个伤员,你注意着点。”朱玉娘出声为黎向晚打抱不平。 “还是玉娘对我好,老陆,听到了没,你注意着点。”黎向晚此时有朱云娘撑腰,立刻开始狐假虎威。 陆义揉了揉鼻子,勉强答应道:“好,我注意着点。” 说着就把黎向晚从肩膀上摘了下来抱在了怀里,只是动作幅度有些大,黎向晚又是一通惨叫。 黎向晚此时全身上下能动的只有脑袋,所以他用这辈子最狠的眼神盯着陆义,威胁道:“老陆,你等我伤养好了。” 陆义对此非常不屑,“等你伤养好了又怎么样?说的就和你伤养好了就打得过我了一样。” 黎向晚觉得自己此时应该还是昏过去比较好,于是眼睛一闭,脑袋向后一躺,再也不说话。 “切……” “陆义!”朱玉娘看陆义占了便宜又想说些什么,娇喝了一声才堵住了陆义的嘴,两个人一个抱一个,把黎向晚和慕晨曦带回了剑门关。 之后的围猎两人都没有继续参加,他们想要真正地融入素梨人还需要一些时间,好在他们二人都足够年轻。 第49章 关外月胧明(九) 日子过得飞快,秋去冬来, 转眼间又临近新年。 在一个晴朗的上午,朱玉娘和慕晨曦坐在院子里剪窗花,太阳高悬,照得人浑身都暖洋洋的。 “晨曦,这还是你第一次没在家过年。”朱玉娘慢慢地向慕晨曦示范着剪窗花的步骤。 “嗯,别说过年了,小时候连出城都难。”慕晨曦看着朱玉娘手里的动作,小心翼翼地剪着一张红纸。 “来到剑门关有半年多了,想家吗?” “嗯……来的路上想,但是到这里就不想了,后来事情多了起来,就更不想了。” 朱玉娘看这个刚刚及笄的姑娘,轻声笑了起来,“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也不想练琴,整天想着往外跑,每次跑出去被抓回来的时候,阿婆就会拿柳条打我手心。” “陆前辈说你以前在风月城,他还说风月城是人间天堂,去过的人就不想离开,那为什么你会离开那里来到华胥西苑呢?” 朱玉娘停下了手中的剪刀,靠在椅背上,看着慕晨曦眨了眨眼睛,“因为我遇到了一个比风月城还要美好的夫君,与他待在一起,比待在风月城里还要快乐。” 慕晨曦惊讶地抬起头,“玉娘你嫁人了?” 朱玉娘指了指自己盘起的头发,笑着点点头,“我都多大年纪了,自然嫁人了。” “那你的丈夫也在剑门关吗,怎么从未听你提起过呢?”能娶了朱玉娘的人一定不是等闲之辈。 “之前确实在,现在他已经战死了。”朱玉娘的嘴角依旧带着微笑。 “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件事。”慕晨曦低下了头。 朱玉娘揉了揉慕晨曦的脑袋,“没关系,这不是什么秘密,你只是因为刚到这里不久才不知道罢了。” 脑袋上摩梭的手让慕晨曦想到了她娘李婉清,她在朱玉娘的掌心里蹭了蹭,抬起头问:“玉娘你后悔吗?” “后悔?你是说跟着夫君离开了风月城,可如今夫君不在了,我也被困在了华胥西苑这件事吗?” 慕晨曦有些不好意思,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失礼,但她还是点了点头,朱玉娘的温柔让她觉得她问再失礼的问题都不会受到责骂。 “当然不会,和夫君在一起的那几年是我一生里最幸福的日子,如果我一直留在风月城,或许生活会比现在更安稳,但是让我再选一次的话,我还是会选择跟着夫君走。” 朱玉娘看着一脸迷茫的慕晨曦,像是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你还小,再大一些就会明白有些人值得你为他付出一切,等你遇到了这样的人之后,你就会明白了。” “这样的人一定会遇到吗?”慕晨曦扑扇着大眼睛,变回了那个喜欢问娘亲问题的小姑娘。 “说不定已经……”朱玉娘想了想转移了话题,“晨曦啊,我过些日子要到不凉城里买东西,你今年不能回家过年,有什么想要的吗,我帮你带回来。” 慕晨曦歪着脑袋想了想,“玉娘你带些红糖回来。” “红糖?” “嗯,我娘做的红糖糍粑可好吃了,我从小就爱吃,可惜现在吃不到了。” 朱玉娘笑了起来:“好,我就带些红糖回来。” 说罢又顿了顿,凑到慕晨曦的耳边悄悄地说:“虽然你娘做的吃不到了,但是玉娘做的你可以吃到,我做的红糖糍粑也不差哦!” “真的吗?”慕晨曦高兴地牵起了朱玉娘的手。 “当然是真的。” “那玉娘你什么时候出发?”慕晨曦开心地都快要跳起来了。 朱玉娘指了指桌子上剪了一半的窗花说道:“要先把窗花剪完。” 慕晨曦吐了吐舌头,重新拿起了剪刀,跟着朱玉娘一张一张地剪起了窗花。 ---------- 一个月明星稀的晚上,清冷的月光和地上覆盖着的白雪交相辉映,把黑夜照得亮如白昼。 一道白色的身影从飘着小雪的林子里掠过,正是前往不凉城的朱玉娘。 计划赶不上变化快,本来前几日就要出发的朱玉娘遇上了连日的大雪,无奈之下多等了几日,可时间不等人,眼瞅着离年关越来越近,她也顾不上是白天还是黑夜,在雪势稍缓后就立马动身前往了不凉城。 飞驰中的朱玉娘突然闻到了一股熟悉的腥味,这是睚眦腐烂后特有的味道,她立马停下了脚步,此地已经离不凉城不远,如果是猎人猎杀的,会把睚眦的尸体处理干净,这样任由尸体腐烂的情况,她能想到的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睚眦内斗,在此地出现这样的状况,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朱玉娘掩去了气息,沿着气味传来的方向找了过去。 越往前走腥臭味越浓,最终在一块凹进去的断崖处,朱玉娘发现了大量被雪覆盖着的睚眦尸骨,有些还很新,只落了一层薄薄的雪,甚至伤口上的鲜血都还没有凝固,她看着这些古怪的睚眦尸体皱起了眉头。 从伤口来看,这些睚眦不像是被人所杀,更像是野兽间的互相搏斗,可若真是睚眦之间的厮杀,为何尸首会全部堆叠在一处?这些尸体的血腥味会引来更多的睚眦,相信没什么人会这么做,就好像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故意将睚眦引到此处来杀一样。 究竟是什么人做了这样的事?朱玉娘决定留下来看看,这个人一定还会回来,至于是敌是友,她要见过了才知道。 朱玉娘在上风处找了片空地,生起了篝火,翻身进了林子里,不一会儿,她拎着一只不小的兔子出来了,稍稍清理之后就放上了火堆,烤肉的香气弥漫开来,飘向四方,这样无论是人还是睚眦都会出现,她要做的就是耐心的等待。 月亮越爬越高,雪也越下越大,就在朱玉娘打算起身继续赶路的时候,一道不同寻常的气息出现在了密林里。 朱玉娘见来者并没有出来的意思,朗声道:“这位道友,既然来了,何不出来谈谈?” 林子里那人犹豫了片刻,从阴暗的林子里探出了半个身子。 借着月光和火光,朱玉娘上下打量着那人,微眯起了眼睛,此人与她想象中的大相径庭。 这人衣衫褴褛,披头散发,头顶上落满了积雪,看不清楚容貌。 “道友请坐。”朱玉娘指了指对面的木墩。 那人缓缓地从林子里走了出来,始终面向着朱玉娘,很是警惕,哪怕坐在木墩上,紧握的双拳仍然没有松开。 朱玉娘察觉到了对方的紧张,两手放在对方看得到地方之后,对他说道:“我并无恶意,引道友前来只是有些问题想要问问你。” 那人仍不开口,只是盯着朱玉娘看,或许是朱玉娘的笑容和独特气质让他难以竖起敌意,握紧的拳头逐渐松开了。 朱玉娘见气氛不再那么紧张,开口问道:“那些睚眦都是道友杀的?” 那人点点头。 朱玉娘有些意外,没想到这人这么快就承认了,可睚眦身上的伤确实不像是人所为,她又问道:“不知道友为何要杀了这些睚眦?” “该死。”那人言简意赅地吐出了两个字,口音有些奇怪,像是很久都没有说过话一样。 如此简短的回答让朱玉娘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人又陷入了沉默。 朱玉娘不再问话,那人也不再看朱玉娘,而是看向了一旁。朱玉娘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是那只已经烤好了的兔子。 “你要这个?” 那人点点头。 朱玉娘把那只有些放凉的兔子递给了那人,“有些凉了,要不再热热?” 那人没有回话,接过了兔子,把散乱的头发撇向两侧,根本不在意兔子是否已经凉了,大口地啃了起来。 没了头发的遮挡,火光终于照亮了那人的脸,竟是一幅清秀的少年模样,脸上的污垢也盖不住那双明亮的眼睛。 朱玉娘看见这个衣不蔽体、难避风寒的人竟是一个孩子,又见他狼吞虎咽地模样,心里纵有百般疑虑,也都被恻隐之心盖了过去,她柔声问道:“你每日就这么活在山里吗?” 那孩子嘴里被肉塞满,没有说话,而是点了点头。 “那你的父母呢?他们不管你吗?” 那孩子又摇摇头。 朱玉娘虽不清楚他这摇头究竟是什么意思,但无论是哪种意思都不是什么好事。 “那你师门中人呢?”无论从身上的灵气波动还是从他杀了那么多的睚眦来看,这孩子都不像是一个普通人,定有师承。 没想到那孩子又摇摇头。 朱玉娘皱起了眉头,这个孩子身上疑点重重,又不爱交流,短时间内难以摸清底细,可若是留他在这里又于心不忍,怕他不知哪天就死在了睚眦手里。 “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你愿意随我去吗?” 那孩子猛然抬起了头,乌黑的眸子紧盯住了朱玉娘,眼神里满是警惕。 朱玉娘对上了那双眼睛,一瞬间仿佛是被一头睚眦盯上了,出于本能的,白色的圣光透体而出,带起的罡风吹得四周雪花一颤,两人中间的篝火都险些被吹熄。 朱玉娘深吸了一口气,忍住了杀心,收回了护体圣光,微笑着注视着嘴里还塞着肉的孩子。 那孩子移开了目光,把心思放在了手里的那半只兔子上,大口大口地啃着。 朱玉娘松了口气,知道今日怕是得不到更多的东西了,关于这个孩子的事还是要从长计议,她站了起来,整了整衣袖对他说:“两天后的夜里我还会到这里来,若你愿意跟我去一趟,就在这里等我,若你不愿意,我也不会去找你,也不会告诉其他任何人关于你的消息,这样可好?” 那孩子看着朱玉娘,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朱玉娘没有多做停留,留下一个温暖的笑容后就转身向不凉城走去。 那孩子看着朱玉娘离去的背影,咀嚼得越来越慢,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 临近年关的不凉城并不热闹,再加上连日的风雪,街上的人就更少了,就连集市上的人都不多。 素梨人虽然总部在剑门关,但整个华胥西苑里到处都有他们的人,除了剑门关上的战斗人员外,还有不少不适合战斗的弟兄或者普通人在各行各业里发光发热,用不同的方式帮助着素梨人,不凉城里不少店铺都是他们开的,所以哪怕不凉城里出门的人寥寥无几,朱玉娘买到需要的东西也非常简单,连给慕晨曦捎带的红糖都没有花费太多的时间就拿到了。 第二日的时候,朱玉娘去拜访了一些老朋友,商讨了一些重要的事宜,这才是要她亲自来不凉城的真正原因。 在谢绝了老朋友们想要叙旧的宴请邀约之后,朱玉娘赶在傍晚时分就出了不凉城,那个山里的孩子这两日一直萦绕在她心头,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赶到山上去看看那个孩子是否会按照约定在那里等她。 天色越来越暗,朱玉娘越来越急,也越来越担心那孩子不在哪里该怎么办,难道自己真的要留他一个人在这片茫茫大山里自生自灭吗? 好在离着好远儿朱玉娘就看见了若隐若现的火光,满怀的担忧全都变成了开心,从心尖溢到嘴角。 朱玉娘化成一道白色的流光,轻轻地落在了那孩子的对面。 篝火如两日前一样熊熊燃烧着,那孩子也如两日前一样啃着一只兔子,唯一不同的,是朱玉娘面前还放着一只烤好的兔子。 朱玉娘偷笑着撇了那孩子一眼,掸了掸木墩上的积雪后坐了下来,也不客气,拿起了烤好的兔子,小口小口地吃了起来。 “杀睚眦是因为我恨它们。”那孩子有些沙哑的声音突然打破了宁静。 朱玉娘抬起了头,隔着篝火看着那个埋头啃肉的孩子。 “我喜欢这片大山,这里埋着我喜欢的人。” “我没有见过我的父母。” “我也没有师门。” “我可以跟你走。” 朱玉娘放下了手里的兔子,眼睛里闪着珠光,她在这个孩子身上看到了朴素的温柔。 “我叫朱玉娘,你可以叫我玉娘。你叫什么名字?” “仲乙。” “你排行老二?” “嗯。” “那你的其他几个兄弟呢?” 仲乙不说话了,他不知道药园里那些只有一部分还像人的几个兄弟到底算不算还活着,他甚至都不知道他自己还算不算是一个人。 朱玉娘连忙转移了话题,“你的大名呢,总不能只有仲乙二字。” “只是仲乙。” “连姓什么都不知道吗?” 仲乙摇了摇头。 朱玉娘把手里的烤兔插在地上,走到了仲乙身边,紧挨着他坐了下来,不顾他身上脏乱的衣衫,揽住了仲乙的肩膀,“这么顶天立地的男子汉怎么能连一个响当当的名字都没有呢?” 朱玉娘仰着头,抱着仲乙的肩膀,琢磨着要给他起个什么名字。 “识字吗?” 仲乙把啃了一半的兔子也插在了地上,身子缩成了一团,藏在了朱玉娘的怀里,悄悄地摇了摇头。 “嗯……”朱玉娘两只脚一翘一翘的,她也是第一次给别人起名字。 皎洁的月亮照着片片落下的雪花,像是坠落人间的满天繁星,篝火堆里的柴火发出了噼啪的脆响,仲乙看着跳动着的火苗失了神。 月亮映在了朱玉娘的眸子里,比在天上的那个还要漂亮。 朱玉娘灵机一动,“叫‘无月明’怎么样?你不知道自己姓什么,咱们就姓无。”她捡起一根木棍,在地上写下了“无月明”三个字,“你看,月明二字简简单单,来,你试着写写。” 仲乙接过了朱玉娘递过来的木棍,在那行娟秀的字下面歪歪扭扭的画了三个字。 “真好!”朱玉娘满意得拍了拍仲乙的肩头,冲他竖起了大拇指。 仲乙低着头,一遍遍的写着无月明三个字,越写越规整。 朱玉娘看着这个缩在自己怀里的孩子,开心地哼起了小调。 仲乙用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小声地说了句“玉娘,谢谢你。” 朱玉娘的歌声戛然而止,她看着还在写字的仲乙,一把夺过了他手里的木棍,把他吃了一半的兔子塞回了他的手里,又拿起了自己的那只兔子,一挥衣袖把篝火扇灭,一柄巴掌大的传信飞剑伴着青光先行飞向了剑门关。 朱玉娘回头又把还在发愣的仲乙拖了起来,牵着他向西边走去。 “要带你去的地方叫剑门关……”朱玉娘牵着比她要高一个头的仲乙,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剑门关的风土人情。 仲乙安静地跟在朱玉娘的身后,脑袋里反复回想着无月明这三个字,这是他第一次学会写的字,也是他今后的名字。 第50章 有子不如无(一) 无月明身上的疑点太多,朱玉娘放心不下,所以提前传信给剑门关后,还留了一部分时间给山上的人做反应,她带着无月明一路上走走停停,多花了两三倍的时间,等赶到剑门关的时候,已经快到了晌午。 两个人刚到山脚下的时候就被素梨人的探子发现了,这个消息也很快就传到了山上。 一夜的时间足够让朱玉娘捡了一个人回来的消息传遍整个剑门关,所以一听说两个人已经到了山脚下之后,一传十十传百,除了在外巡视的人以外,剑门关里所有的人都聚在了通往落雁谷的那条小路尽头。 陆义一看就是刚刚还在劈柴,手里拎着斧头,身上沾满了落叶。黎向晚和慕晨曦则各拎着一只毛笔从人群里探着脑袋张望着,他们二人从小饱读诗书,写得一手好字,临近年关就被抓去当了劳力,写起了对联。 一群人也没有交头接耳,就这么直直地盯着沿着山路缓缓走上来的两个人。 无月明还从未见过这么多人,还都站在上方低着头对他上下打量,有些不知所措,远远地就停下了脚步。 朱玉娘走了几步发现身后的人没有跟上来,转过身去抓住了无月明的手,牵着他继续向上走。 此时的无月明蓬头垢面,甚至看不出是男是女,是老是少,山上的那群人里不少都爆出了粗口。 无月明分明听到几声利刃出鞘的清脆声响,如惊弓之鸟般的握紧了拳头。 感受到手里僵硬的手掌,朱玉娘轻轻地捏了捏无月明的手,带着他站到了众人的身前,“都聚在这里干什么,是没什么事情做了吗?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小武你带他去洗洗身子,换件干净衣裳。” 伴随着几声宝剑归鞘的声音,众人渐渐散去,一个和无月明差不多年纪的男孩小跑着到了无月明面前,歪着头仔细看了几眼也没看清楚长相,“这位……跟我走,我带你去沐浴更衣。” 无月明没有动,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朱玉娘。 朱玉娘回了一个放宽心的眼神给无月明,拍了拍他的肩膀,将他推向了小武。 待小武带着无月明走远之后,陆义走到了朱玉娘跟前说道,“你真的觉得他没什么问题?” “他能有什么问题?华胥西苑里无论好人还是坏人都巴不得素梨人把西山里的睚眦赶尽杀绝,难道还有人琢磨着怎么对咱们动手?” “呃……话虽然是这么说,可听你所说这孩子不像是个普通人,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怕是来路不正啊!” 朱玉娘抬着头瞪着比她高了半个身子还多的陆义,“你来路正?这剑门关里一半的人都有一段不想告诉别人的过去,哪个算是来路正的?本就是一群无路可走的人聚在了一起,谁又能看不起谁。” 陆义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干笑了几声。 朱玉娘斜了斜眼睛,“还是说你陆义要在素梨人里拉帮结派,排除异己?” “没有没有,玉娘言重了。”陆义连连摆手,这帽子他可不敢戴。 朱玉娘抱着胳膊不再理陆义,安心等着无月明出来。 陆义尴尬地挠了挠脑袋,他也不知道一向轻声细语的朱玉娘为何脾气这么大。 小武恰逢时宜地从屋里走了出来,有些焦急地对陆义说:“老陆,你快去看看!” 小武的话打破了陆义和朱玉娘之间快要凝固的气氛,朱玉娘连忙问道:“怎么了,他对你动手了?” “那倒是没有,就是……老陆你还是进去看看,三言两语说不清楚。” “走,我随你去看看。”陆义迈着大步子走了进去,他现在巴不得离朱玉娘远一些。 陆义三步并作两步,在屋里的那扇屏风之后见到了无月明。 在一个装满热水的木桶旁边,光着身子的无月明像一头埋伏猎物的狮子一样伏在地上,没有温度的眼睛紧紧地盯着陆义和小武,仿佛在告诉他们二人如果敢再靠近一步,就会被无月明撕碎一般。 陆义见到无月明的第一眼就觉得这样的人不跟着自己锤炼肉身实在是可惜。无月明的身材匀称,没有一丝多余的肉,肌肉没有陆义那么夸张却充满爆发力,整个人都像是一柄千锤百炼的兵器,处处都藏着能伤人的刀刃。 若说有哪点还不够完美,那就是深深浅浅的沟壑布满了无月明的全身,就像一幅清秀的美人画被人泼了墨水,还不只泼了一次,无月明身上新伤盖着旧伤,旧伤又连成了片,比他来时穿的那件烂衣裳还要残破。 陆义惋惜地叹出了声,这是什么人连这样的好苗子都不知道珍惜,真可谓焚琴煮鹤,暴殄天物。他没有冒然前进,而是对充满警惕的无月明说道:“我们不会害你,你可是有什么顾虑?” 无月明眼睛没有离开陆义,而是用下巴指了指一旁的水桶,前者的体型让他本能地感受到了威胁,而那个木桶让他想起药园那段只想想就钻心刻骨般疼痛的时光。 “那木桶里就是普通的热水。”陆义一伸手,一个水球从木桶里升了起来,在屋里烛光的照耀下闪着五彩的光。 无月明仍旧无动于衷,和陆义二人大眼瞪小眼。 陆义思来想去觉得此时此刻似乎只有自己喝一口木桶里的水才能证明这水没有问题了,他的眼珠子跟着空中缓缓转动的水球一起转了几圈,还是没有下得去嘴。 好在无月明没有让陆义为难太久,一个灵巧的翻身就跳进了木桶里,空中的水球也被陆义重新放回了木桶里。 陆义怕无月明再整些什么小武处理不了的幺蛾子出来,索性和小武一起站在一旁等着。 无月明在药园的生活无时无刻不被人看着,此刻也没觉得旁边站着两个人有什么羞耻,他利利索索地洗完了澡,把头发随手扎在脑后,穿了一件小武的衣裳就跟着二人出了门。 朱玉娘见到收拾干净的无月明快走几步迎了上去,捏了捏他的脸,“没想到咱们月明还是个清秀小生。” 陆义在后面咧了咧嘴,无月明要算是清秀小生,他陆义高低也得是个教书先生。 “转个圈让我看看。” 无月明听话地转了一圈,他比小武壮了不少,身上的衣服显得有些拘束,他不得不缩着点肩膀。 朱玉娘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着无月明,越看越喜欢,双手拍了拍无月明的肩膀,“改日我给你做几件合身的衣裳就更像样了。” 她又跃过无月明的肩头,对后面的陆义说道:“老陆,你再去搭间屋子。” 陆义极不情愿的哼了一声,扛着他的斧子走了。 朱玉娘则带着无月明把剑门关逛了个遍,最后走向了她和慕晨曦的住处。 在朱玉娘隔壁的院子里,黎向晚和慕晨曦被满地的红纸围在了里面,两人正埋头写着对联。 最后一笔落下之后,慕晨曦揉了揉有些酸痛的手腕站了起来,刚好看见朱玉娘带着无月明走了过来。 “总算是写完了,感觉之前写过的字加起来都没有今天一天写的多。”黎向晚扔掉了手里的笔,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尘站了起来,锤了锤自己酸痛的背,伸了个懒腰,“嗯?玉娘回来了,这位小哥是?莫非……这完全不像是同一个人啊!” 黎向晚哆哆嗦嗦地指着面无表情的无月明,他想不到朱玉娘带回来的那个像野人一样的家伙竟是个和他差不多年纪的男孩。 “向晚你过来帮他拿些东西。”朱玉娘对黎向晚招招手。 “哎!”黎向晚撑着篱笆墙跳了过来,跟着二人进了屋子。 慕晨曦扒在篱笆上看着无月明的背影若有所思,这个人的眉眼她好像在见过,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 无月明和黎向晚抱着一包铺盖卷走了出来。 “向晚,老陆应该在你住处旁边建了一座新院子,你带他过去。” “好嘞!”黎向晚招呼着无月明离去了。 朱玉娘对倚在篱笆上的慕晨曦说:“晨曦,咱俩把对联给他们送过去。” “好。”慕晨曦转过身去蹲在地上收拾起了散落一地的对联。 “辛苦你们了。” “没关系,我俩不是老幺嘛,这是应该做的。” “谁说老幺就要听人使唤的?是不是陆义这么跟你们讲的?下次他再随便使唤你,你别怕他,有我给你撑腰呢,我替你去教训他。” 慕晨曦笑了起来,把一半的对联塞到了朱玉娘怀里,自己则抱起了另一半的对联,两人向村子里走去。 “玉娘,我好像之前见过你带回来的那个人。”慕晨曦突然对一旁的朱玉娘说道。 “不会,虽然我也不清楚他过去的经历,但你们二人怎么也不像是能碰见的两个人啊!你前几年不是都在家里闭关修炼吗?” 慕晨曦蹙起了自己好看的两道柳叶眉,“我也觉得不可能,可是那双眼睛我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那你自己去问问他不就行了,你可是慕家大小姐,如果真的见过,他总会记得。” 慕晨曦轻轻地点了点头。 村子的另一边,黎向晚带着无月明到了住处。 陆义虽然听了朱玉娘的话在挨着黎向晚院子的地方给无月明也盖了一座小院,可好像又碍于面子,没有亲自动手,而是坐在一旁拿着一壶酒时不时地喝一口,木头和砖瓦飞在空中,自己找着自己该待的地方。 看到两个人走过来,陆义站了起来,空中飞舞的东西加快动作,几个呼吸之间就完成了所有的工作。 陆义上下打量了一圈抱着一床绣花被子的无月明,冷哼了一声,拎着酒壶回到了自己的小院。 黎向晚看着陆义的背影咂了咂嘴,对无月明说:“你会砍柴吗?” “砍柴?”无月明有些不知所云。 黎向晚回头看向无月明,“那你可摊上事了,老陆一定会让你去砍柴的,那罪可不是人受的。” 无月明点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 黎向晚这时才想起来二人还没有互相介绍过,于是把怀里的床褥往肩旁上扔了扔,腾出了双手,冲无月明抱了抱拳,“黎向晚。” 无月明也学着黎向晚的样子抱了抱拳,“仲……无月明。” “今天开始,你就是素梨人里新的老幺了。” “新的老幺?” “对,我是旧的那个,你是新的那个。素梨人里不是按年龄论资排辈的,而是按照到这里来的先后顺序,就像小武,他比我还小几岁呢,但是论起辈分来可比我高到不知哪里去了。” “为什么?”无月明这才知道小武年纪原来那么小。 “他父母都是素梨人,所以他一出生就在剑门关了。” “哦。” “本来我也不该是老幺的,晨曦和我是一起到这里来的,我的年纪还比她大一些,但她那时候心情不太好,我可不敢惹她生气,老幺的位子就到了我手上,现在你来了,我终于可以摆脱老陆的魔爪了。” “晨曦?” “嗯,慕晨曦,就是刚刚和我一起写对联的那个女孩子,她就是不凉城慕家的大小姐,你一定也听说过。” 无月明的记忆一下子被拉回到了多年前的雨天,那个打着伞蹲在他身前的小姑娘,没想到现在都长这么大了,漂亮的让他有些不敢相信这是同一个人,若顾西楼还活着,一定不敢再说什么他的妹妹比慕晨曦还好看的话了。 无月明的眼睛黯淡了下来,“是听说过。” “今天开始我就是你的师兄,有什么事情师兄罩着你,按照老陆的说法,这叫传承。来,叫声师兄听听。”趁着无月明刚来此地人生地不熟,黎向晚觉得自己应该把该占的便宜都占了,万一无月明是什么狠角色,那他以后可没这种机会了。 “师兄。” “哈哈,师弟好,我们进去,以后相处的时日还长着呢!” 入夜之后,无月明偷偷地翻上了屋顶,独自坐着发呆。 刚盖好的屋顶上已经积了一层薄薄的雪,抬眼望去,大地一片苍茫,在夜里也同样明亮,更何况天上还有数不清的星河。 他有些睡不着,脑子里也有些乱,重新住在屋子里让他又想起了药园里的那一排屋子,他需要好好地理一理自己的脑子。 他从药园逃出来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了顾西楼的坟前,可是连年的风雨早就让一切都灰飞云散,什么都没有剩下。 在断臂长回来之后,他重新恢复了自由,但也重新开始流浪,他躲在深山里,猎杀每一只见到的睚眦。 就算朱玉娘有远超常人的亲和力,无月明也无法完全相信一个只认识了几天的人,但对他而言,情况已经不会比现在更差了,无非就是遇到第二个司徒济世而已,而他会跟着朱玉娘到剑门关,只是想找个理由离药园更远一些。 无月明从药园逃出来之后就开始后悔,尤其是在他想要把其他几人也从药园里救出来,却看到了更严密的看守之后,他明白自己的逃跑换来的是司徒济世对其他几人的报复。在几次潜入药园未果后,他彻底断了到药园救人的想法,那不是现在的他可以做到的。 之后他总是一次次从噩梦里惊醒,梦里那个长着三只眼的孩子一声声地叫着自己哥哥,又一次次的在他眼前斩下了自己的头颅。 因为无能,所以做不到;因为做不到,所以会惧怕;因为惧怕,所以想逃离。 于是他跟着朱玉娘到了剑门关,这是一个看不见药园的地方。 让无月明没想到的是,在这里竟然又见到了慕晨曦。 想到慕晨曦,无月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因为顾西楼的原因,那个大雨天在他的记忆里异常的清晰,直到今日都历历在目,但慕晨曦给他的骨钗却没有留存到现在,在药园的几年时间里,他大概只有四分之一的时间是清醒的,那骨钗早就不知道丢在了什么地方。 无月明两手枕在脑后,仰躺了下来,他要从什么地方才能再得到一支珠钗,带给不知在天涯何处的顾南柔呢? 雪花落在他的脸颊上,化成了两道丝线,就像是老天替他流了几滴应有的眼泪。 第51章 有子不如无(二) 离新年越来越近,剑门关也难得的清闲了下来,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与不凉城没有什么两样。 男人们整日聚在一起喝酒打牌,陆义的牌技奇差,偏偏爱玩,每日都是高高兴兴过去,然后愁眉苦脸的喝醉了回来。 姑娘们虽然也打牌,但多是聊些胭脂水粉,家长里短,比那些老爷们可优雅多了。 慕晨曦没有去凑热闹,而是倚在篱笆墙上看隔壁的朱玉娘拿着几块布料比比划划。 剑门关里人虽然不算少,女人也很多,但大家伙平日里都忙着处理睚眦,没什么闲工夫做女红,穿的衣裳都是从不凉城里买的,朱玉娘找遍了剑门关才勉强找到几匹还能用的布料,然后就成天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做衣裳。 “玉娘,你是在做衣裳吗?” “是呀。”朱玉娘笑着把一块布沿着画好的线撕成了两半。 “玉娘你好厉害啊,戏唱得好听,做的红糖糍粑也好吃,还会做衣裳。”慕晨曦很是羡慕,除了读书写字以外,她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修炼上,家里人也总是跟她讲实力比什么都重要,她也一直是这么认为的,可来了剑门关之后发现不是这样,大家不会因为谁的修为高就对谁尊敬有加,也没有谁因为修为高就觉得自己高人一等,反倒是要做的比常人更多,陆义每日劈柴,朱玉娘时常给大家唱几曲,她和黎向晚的身份在剑门关里也不是什么秘密,没有人来阿谀奉承,也没有人阴奉阳违,与这里的其他人比起来,慕晨曦觉得自己就是一个只会修炼的傻子。 “其实我也不是很会做衣裳,只是见别人做过,但是还从来都没有自己做过。”听了慕晨曦的夸奖,朱玉娘反倒有些不好意思了。 “玉娘为什么要学做衣服?难不成是想改行当裁缝?” “呵呵,那倒没有,我打小学的就是唱念做打,吹拉弹唱,怎么会半路改了行当?那是成亲之后,想着要为将来的孩子做些东西,才和别人学了些缝衣裳的手艺。”朱玉娘的解释到此戛然而止。 朱玉娘确实没有自谦,面对着还只是四四方方模样的布料她也有一些不知所措。 看着有些慌乱的朱玉娘,慕晨曦自然而然的想到了自己的娘亲李婉清,她小时候穿的每一件衣服上都有李婉清亲手绣上的图案。 慕晨曦回身搬了一个小板凳,沿着篱笆墙绕了一圈,从正门进到了朱玉娘的院子里,坐在了她身边。 朱玉娘笑着对乖巧地坐在一旁的慕晨曦说:“来帮忙了?” “嗯,给师弟做的衣服,当师姐的不能看着不管。”慕晨曦给自己找了个正当理由。 “来,小师姐帮我拿着这头。” 朱玉娘笑着把手里的布头递给了慕晨曦。 ---------- 无月明到这里已经有几天时间了,他本以为这里的人会来审问他的身世来历,没想到所有人都像是忘了他一样,没有一个人来追着他问过去的种种,就连朱玉娘也没有再来见过他。 黎向晚在每天饭点的时候都会翻过篱笆来找无月明,带着他去吃饭,回来后黎向晚就又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修炼,用黎向晚的话讲,那就是“世家子弟不好当,不好好修炼会被爷爷揍”。 得益于这具经过司徒济世改造的肉体,无时无刻都有天地灵气涌进无月明的身体,就连吃饭睡觉也不例外,所以对于此时的无月明而言,已经没有必要顿顿吃饭了,但对于一个饿怕了的人而言,吃饭已经变成了一种习惯。无月明知道对于他自己尚且如此,黎向晚自然也是一样,之所以每天带他去吃饭也只是在照顾他,而不是真的饿了。 至于修炼一事,无月明也知道那是一件非常需要时间和耐心的事,如果可以,他也想通过修炼来消磨时间。之前没有来到剑门关的时候,他每日还可以靠杀睚眦来解解闷,现在到了剑门关,方圆二十里都看不见一头睚眦的影子,他只能每日坐在院子里发呆。 无人打扰,万籁俱寂,若不是他早已习惯了寂寞,只怕早就从剑门关重新逃回深山里了。 这一日清晨,这份宁静被一阵喧嚣打破了。 “老陆,我这门不是白装的,你进来之前不能先敲敲门吗?” “敲什么敲,我敲了门你就会开吗?” “那确实不会。” “别废话了,赶紧跟我去砍柴,砍完我还要去打牌呢。” “哎!你别拽我胳膊!老陆!老陆!鞋,鞋还没穿上呢?” 无月明从床上坐起来,屋外的天还没亮,月亮还闪烁着微光,他从门边探出头来,看见陆义老鹰捉小鸡一般的把黎向晚拎了出来。 “这大过年的砍什么柴?”黎向晚虽然肉体上放弃了抵抗,但嘴上可不能服了软。 “就是过年才要砍柴,素梨人里那么多普通人,你是不怕冷。别人就应该冻死呗?还有你,别在那偷看了,一块跟着去,素梨人可不养闲人。” 无月明麻利地翻过了篱笆,他不想做闲人。 “老陆,撒手,快撒手。”黎向晚拍了拍抓着自己领子的大手,对无月明尴尬的笑笑,“月明早上好啊!” “早上好。”无月明知趣地低着头没有去看黎向晚的窘境。 “陆义,我不要面子的吗?”黎向晚一拳捶在陆义的腰眼上,小声地说道。 黎向晚的拳头对陆义来讲不痛不痒,但他还是松了手,指了指墙边放着的斧头,对他们二人说了句“拿上家伙跟我走”就拎着酒壶率先出发了。 黎向晚走到墙边,气沉丹田,调集体内灵气汇集于双手,把其中一把斧头竖直了,然后又一用力,将其扛在了肩头,“这斧子用料极好但老陆并没有把他们炼化,按他的话讲就是天地间没有比这个更好的炼体工具了,这东西很沉,拿的时候要注意……嗯,对就是这样拿的。” 等黎向晚拿起斧子,打算帮无月明的忙时,无月明已经抄起了斧子,甚至还上下空劈了几下。 黎向晚本能地伸手捏了捏无月明的胳膊,又捏了捏自己的,“咳咳,师弟果然不是一般人,咱们走。” 两人一人扛着一把斧头跟在陆义后头进了林子里。 陆义到了地方之后找了个干净地方坐下,对二人摆了摆手,说了句“开始”,之后就自顾自哼起了小调。 黎向晚拍了拍无月明的肩膀,悄声对他说:“尽自己能力就行了,只要不偷懒老陆就不会有意见,就算砍不了多少也没关系,不够的话老陆会自己补上的。” 无月明点了点头,表示他听明白了。 二人各找了一个方向,挥起了斧子。 经过长期的锻炼,如今的黎向晚早已今非昔比,他浑身冒着白光,包裹着手中的巨斧,一下又一下地砍着一人合抱粗细的大树。 由于黎向晚有自己的师承,陆义并没有传授给他炼体的法诀,只是偶尔会传授他一些修道的经验,这让他对灵气的掌握更加熟练,运用法诀更加得心应手。 接连砍了几棵树之后,黎向晚停了下来,体内的灵气已经有些枯竭,他需要歇息一下。他回头去找无月明,却惊掉了下巴。 巨斧在无月明的手里就是一把普通的斧子,完全看不出有多大的重量,无月明也像是不会累一样,斧子舞地飞快,频率始终不变,一棵砍到了也不停歇,立马又去到下一棵树旁,一下又一下地劈了起来。 黎向晚看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他找到小憩的陆义,摇了摇他,“老陆,醒醒,出事了,出大事了。” “怎么,遇上睚眦了?遇上了你就杀了不就完了,还要我出手?”陆义推开了黎向晚的手。 “不是睚眦,是月明,他出事了。” “他怎么了,昏过去了?” “那倒没有,就是看起来有点不正常。” 陆义终于睁开了眼睛,然后也张大了嘴。 无月明身后堆着的木头比黎向晚那边的要多的多,可他还没有任何要停下来的想法。 陆义哈哈大笑起来,“果然不出我所料,我第一眼见到他就知道他天赋极高,是个炼体的好苗子!” 黎向晚一愣,“不对不对,重点是这个吗?他这个情况是一个天赋好就能解释的了的吗?我还天赋好呢!” “你好个屁,虚得和吃不饱饭一样,再说了这是你该考虑的事吗?砍你的树去。”陆义一脚把黎向晚踢了回去。 由于无月明这个劳动力的加入,原定的任务很快就完成了,甚至还超出了许多,砍得木柴足够撑到年后,陆义很是开心,这意味着他有一段时间不需要带这两个小子来砍柴,可以一门心思去打牌了。 砍下来的木柴分成了三份,两份多,一份少,黎向晚背着那份小的先下了山,剩下了陆义和无月明两个人。 “你以前经常砍树?” “这么砍还是第一次。”无月明又挥了挥斧子,这斧子可真是个好东西,砍起睚眦来一定很爽。 陆义把手搭在了无月明的肩头,神识探入了无月明的体内。 无月明感受一股清凉的气息从肩头涌了进来,他立马回头看向了陆义,和陆义对上了眼。 陆义的神识在无月明体内转了一圈,暗暗惊奇,这小子原来根本就不是什么普通人。 一般修行者由于各自灵根的原因,身上会出现某几种属性的天地灵气聚集的现象,修为越高这种情况越明显,如果不用功法隐藏,很容易就可以通过感受不同属性天地灵气的聚集程度来判断一个人的修为。 对于普通人,各种灵气都不会聚集,所以不会出现某一种灵气异常充盈的情况,而对于无月明,他身上没有哪一种灵气占上风,粗略看去就和普通人无异,以至于在习惯了通过灵气的分布区别来判断一个人修为高低的人眼中,无月明只是一个普通人,无论是黎向晚,还是陆义都是如此。而朱玉娘作为唯一一个见过无月明杀睚眦的人,以为他是用什么精妙的功法隐去了身上的全部气息,但出于尊重,她并没有深究,也没有告诉其他人。 陆义发现无月明体内的灵气非常充沛,比黎向晚都强了不少,要知道黎向晚可是黎家的长子,从小到大天地灵宝不知道用了多少。 “你真的不是妖?” 无月明摇了摇头,“妖长什么样子?” “嗯……你以后会见到的。”陆义收回了手,看无月明的眼神就像是饿了三天的人见到了刚烤好的肉,“以后跟我好好修炼,素梨人的担子说不定要落在你肩上了。” “我跟你修炼的话,这斧子能给我一把吗?”无月明掂了掂斧子,实在是称手的家伙事儿。 “成交。”陆义伸出了拳头 无月明也伸出了拳头,砸在了陆义的拳头上。 ---------- 除夕这天早上,黎向晚早早地就来到了慕晨曦的院门外,冲着里面喊道:“晨曦,晨曦,起来了吗?咱什么时候去找孟道长拜个年啊?” 院子里没有传来慕晨曦的回应。 黎向晚有些纳闷,这丫头生活作息比打鸣的公鸡都要规律,怎么可能赖床呢? “晨曦?晨曦?”黎向晚提高了声音,“你再不回话我可翻进去了啊。” 一阵静默之后黎向晚翻进了院子,在门外敲了敲门,“晨曦,你在里面吗?” 得不到回应的黎向晚又翻进了朱玉娘的院子,敲了敲朱玉娘的房门,“玉娘,你知道晨曦去哪了吗?” 然后周围又安静了下来,“玉娘怎么也不在?莫非是出了什么事?”黎向晚掏了掏自己的耳朵,总不能是自己一觉醒来聋了? 黎向晚正打算敲敲门再试最后一次的时候,隐约听到里面传来了低语声,他分出一丝神识触在门上,果不其然,里面果然有两个让他熟悉的声音,一个是朱玉娘的,一个是慕晨曦的,只是两个人声音很小,听不太真切她们在说些什么。 “玉娘,晨曦,我听到你们在里面了,我找晨曦有些事情要谈,能让我进去吗?” 无人应他。 “那让晨曦出来也行。” 还是无人应他。 “咳咳,你俩要是不想让我进去,就出声告诉我。” 依旧无人应他。 “不说话我就当你们默许了啊,我可进来了。” 黎向晚操控着灵气隔着门把门闩打开,偷偷地把房门打开了一条小缝,迅速地看了一眼又把门关上,确认没有什么不该看的东西之后才又推开门走了进去。 朱玉娘和慕晨曦并肩站着,脑袋紧挨在一起,不知道在嘀嘀咕咕说些什么。 黎向晚走到两人身后,探了探身子,看到两女面前的架子上挂着一块乌黑的布,忍不住出声道:“呦,这黑床单怎么还有棱有角的。” 听到后面有人说话,朱玉娘和慕晨曦一齐扭过头来看向了黎向晚。 黎向晚眨了眨眼睛,“你们看我干什么?” 两女看向了对方,朱玉娘红着脸低下了头,慕晨曦则瞪向了黎向晚,狠狠地踩了他一脚。 “哎呦!晨曦你踩我干什么?” 慕晨曦没有回话,只是踩着黎向晚的脚又扭了几下。 “要不还是算了。”朱玉娘低着头,抓了抓自己的衣角,“过完年后再到不凉城里买几件算了”。 有了慕晨曦的加入,二人终于赶在新年前做好了给无月明的衣裳,可惜的是朱玉娘找遍了剑门关,也只找到了几匹黑色的麻布,两人又是第一次做衣裳,所以这衣服实在是算不上好看,不过好在乌黑一片也看不出来哪里短了一寸,哪里的针脚缝偏了。 “那怎么能行呢?这是玉娘你一针一线缝出来的,买来的怎么能和你做的相比呢?至少这份心意要传达到啊!”慕晨曦握起了朱玉娘的手。 黎向晚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知道自己刚刚说错话了,也出声安慰道:“就是就是,这衣服端庄大气,和月明可太搭了。” “可是……” “没有可是!”没等朱玉娘说完,慕晨曦就打断了她,扭头对黎向晚说:“你快去把他找来。” “好嘞。”黎向晚转身就跑,说多错多,他可不敢继续呆在这了。 第52章 有子不如无(三) “往上一点……再稍往左靠一下……好,就这就行。” 剑门关的另一排院子里,无月明举着一副春联在其中一户的门框上比划着,小武站在后面端着和好的糨糊,指挥着无月明把门框两侧的春联贴齐。 素梨人里有不少人由于要务在身不能回家过年,相较于其他人家,他们的院子里就显得有些冷清,小武年年都会帮这些人在家中贴春联,挂灯笼,今年多了无月明这个闲人,他就把无月明也叫上了。 “月明,贴完这户我们先歇歇,剩下的不多了,今年多亏了你,以往我总要贴到夜里才能贴完,还累得腰酸背痛。”小武指了指隔着一座庙宇的另一排宅院,对无月明说道。 “好的,武师兄。” 小武摆了摆手,“我年纪可比你还小,你可千万别叫我师兄,我可担不起。” “可黎师兄说算起辈分来你比他还要早不少。” “我看他就是想占你便宜,你可别被他骗了,素梨人没有那么多的规矩,你喊师兄反倒有些生分了,叫我小武就好了,大家都这么叫我。” “好。”无月明郑重地点点头。 小武笑笑,放下了手中的东西,进了一旁的庙宇里。 无月明抬头看了看这座碧瓦红墙的庙宇,与旁边朴素的宅院相比,显得有些过于华丽。 他有些好奇,于是跟进了庙宇,看见小武正跪坐在蒲团上,双掌合十贴在额头上,面前是一尊一丈高的女神像,披着五彩的霓裳,手里捧着法轮,再向上看去,是一张栩栩如生的脸,分不清长幼,有少女般的天真,又有老妇人的慈祥,灰色的眼眸里似乎能容下世间所有的事物,她微微含着下巴,微笑着俯视着跪在身前的小武。 小武对着女神像叩首,然后起身在神像前的香炉里上了三柱香,回头看到无月明仰着头盯着神像发呆,对他解释道:“这是木兰教的圣母。” “我听说过木兰教。”无月明收了收神,回答道。 “这世上不知道木兰教的人可真算得上是凤毛麟角了。”小武笑笑。 “她很厉害吗?这么多人都拜她?” 小武挠了挠头,他有些不知道怎么回答这个问题,“人们都觉得圣母可以保佑他们,还可以实现他们的愿望,所以我想圣母应该算是很厉害。” 无月明点点头,“你刚刚就是在求她保佑你吗?” “对啊,我求她保佑剑门关的每个人都可以平安回来,再也不要有人死在睚眦手里。” 无月明想起黎向晚曾经说过小武的父母在小武年幼的时候就命丧睚眦之手,有些语塞。 “没关系,他们死的英勇,我只恨自己根骨平平,不能像他们一样在战场上做贡献。”小武看出了无月明心中所想,拍了拍他的肩膀,“不过不必担心,我们也有很多可以做的事。你有什么愿望吗?如果有的话也可以告诉圣母,她一定也会帮助你实现的。” 无月明想了想,跪坐在蒲团上,看着要仰着头才能看清楚全貌的圣母像,竟从她的眉眼里瞧出了几分朱玉娘的影子。 “希望药园里的人平安无事,能再多给我一些时间。”无月明恭恭敬敬地磕了一个头,上了三柱香。 “月明?你在这呢,你赶紧去一趟玉娘家,别让她们等急了。”黎向晚匆匆忙忙地跑了进来,拖着无月明就要走。 “玉娘找我有什么事吗?” “你去了就知道了。” “可是我还要贴春联呢。” “春联我给你贴了,你快去。”黎向晚半推半搡地把无月明推出了庙宇。 “玉娘找月明有什么要紧事吗?”小武忍不住问黎向晚。 黎向晚拿起了剩下的春联,意味深长地对小武说道:“我只能说一切都得看月明的造化了。” 黎向晚的话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小武如何听得明白。 “但是我看月明那样子这辈子可能都没怎么和女人说过话,这一劫啊,多半是逃不过了!”黎向晚拍了拍小武的肩膀,“咱们还是贴咱们的春联。” ---------- “玉娘你找我。”无月明敲响了玉娘的房门。 开门的是慕晨曦。 慕晨曦两手把着门,只探出个头来。 无月明觉得眼前这张俏脸有些不太一样,满脸都写满了警告。 “黎师兄说玉娘找我。” “嗯,进来。”慕晨曦虽然让开了门,但是冰冷的眼神却没有离开,让无月明觉得脊背发凉。 屋里的朱玉娘慌忙站起了身,“月明你来了。” “黎师兄说你有事找我。” “嗯……你……”朱玉娘眼神四处乱飘,就是不看无月明。 “你把这个换上。”慕晨曦走了过来,指了指挂在架子上的衣服。 无月明看向了一旁的朱玉娘,后者立刻红着脸垂下了头。 “让你换你就换,乱看什么!”慕晨曦侧了侧身子又点了点架子上的衣服。 无月明吓得一激灵,赶忙伸手脱自己身上的衣衫。 待无月明换好了衣衫,慕晨曦挽着朱玉娘从里屋出来,两个人围着无月明转了几圈,凑在一起说了几句悄悄话,朱玉娘莲步轻移,理了理本就一丝不苟的发鬓,走到了无月明身前,有些忐忑地问道:“月明,这衣服还合身吗?我们也是第一次做,没什么经验。” 无月明伸伸胳膊踢踢腿,空挥了两拳,虎虎生风,量身订制的衣裳很是合身,这几日跟陆义去砍柴他总是缩手缩脚的,生怕撑坏了衣裳,“衣服很合身,穿着很舒服。” 朱玉娘终于露出了笑容,拿出尺子量了量无月明身上不合适的地方,“下次再做就不会有这些毛病了。” “这是玉娘你做的吗?”无月明也没想到玉娘还会做衣裳,他本以为修行中人不会干这些粗活的。 “不是我一个人做的,晨曦也帮忙了。” “谢谢。”无月明向慕晨曦点了点头。 慕晨曦冰冷的脸上终于露出了笑容。 “没想到你这么壮,玉娘裁布料的时候我还总觉得衣裳有些大了。”慕晨曦伸出芊芊玉指点了点无月明结实的胳膊。 无月明不好意思地咧了咧嘴。 “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杀死的睚眦都堆成小山了,他可不是什么善茬。”朱玉娘整了整无月明的领子说道。 “可他看起来不像是修行者啊?”慕晨曦左右歪了歪脑袋。 “那得问他自己了。” 两女一前一后看向了正中央的无月明。 “老陆说让我跟着他炼体。”无月明不想告诉她们自己在药园的经历。 “那你过些日子也会和他一样壮吗?”慕晨曦伸出胳膊画了一个大大的圆。 “应该……不会。”无月明也并不确定,陆义说了年后教他,但今天才是除夕。 “放心,老陆天生就比别人高大,并不是练了什么功法才变得那么壮的。”朱玉娘掩嘴轻笑了起来。 “哈哈,不过你要是真的也变得那么壮了,那把你们俩画成画贴在门上就可以当门神了。”慕晨曦也哈哈大笑起来。 无月明回到家的时候,黎向晚已经在早早地在门口等着他了。 “没想到这衣服真穿身上还挺像样的。”黎向晚上下打量着无月明,“她们没有难为你吗?” “你知道她们给我做了衣裳吗?我还是第一次收到别人亲手为我做的衣裳。” “今天早上我去找晨曦的时候就看到这件衣服了,说起这个,我正事还没和她谈呢!” “那你要快些了,我走的时候她们去戏语楼了。” “那还等什么,咱们也快去!”黎向晚拖着无月明就跑。 “咱们去做什么?” “她们没跟你讲吗?今天可是除夕,当然是去过年了啊!不然还能是干什么?” 黎向晚拉着无月明一路狂奔,两人赶到戏语楼的时候,里面已经人声鼎沸,戏台上还有人唱着小曲。 两人在人群里辗转腾挪,找到了老陆、朱玉娘还有慕晨曦。 老陆拎着一壶酒,咿咿呀呀地跟着台上哼着小调,慕晨曦和朱玉娘磕着瓜子花生。 黎向晚顺手抓了一把瓜子坐在了慕晨曦的身边,凑过头去和她商量起了见孟还乡的事。 无月明从未见过这么热闹的场面,他坐在四人身后,迷茫地看着周围喧嚣的人群,莫名的有些害怕。敏锐的听觉让他听得清楚每个人在说些什么,但他却一句话都听不明白,每个人都乐在其中,只有他不知所措。 “玉娘,来一个!玉娘,来一个!”不知何时周围的人都齐刷刷地喊了起来,连黎向晚和慕晨曦都跟着起哄。 盛情难却,朱玉娘干脆起身跳到了台上,不施浓妆,不着戏服,举手投足间仍旧风情万种。 众人纷纷起身涌向台前,不分男女老幼,都跳起了舞,无月明渐渐地被人群挤到了角落里,再无人管他。 这场盛会在子时结束,人们从戏语楼里鱼贯而出,在外面的广场上放起了烟花,更有甚者祭出了法宝,在天上迸射出了五彩斑斓的霞光,把无边的黑夜照的通明。 黎向晚和慕晨曦也参活了一手,暮云春树腾空而起,本就是同根同源的两把法器如一对鸳鸯,在夜空中翩翩起舞, 世家子弟出身的二人,这些花把式玩起来可比那些野路子的人漂亮多了,人群簇拥着二人,齐声喊着二人的名字。 黎向晚和慕晨曦相视一笑,像是回到了小时候,多年不见的那份疏远被素梨人的热情融化。 在剑门关这个偏僻的地方,二人忘了自己世家子弟的身份,忘了自己身上肩负的使命,只是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而已。 在第一束烟花升空的时候,无月明就在偏离人群的地方蹲了下来,若不是害怕弄脏衣服,他早就坐在地上了。 今天他才知道以往除夕时看到的霞光原来是这样的,在下方看起来远比在远处看要更漂亮,他不由得支着下巴出了神。 “怎么一个人在这里蹲着呢?”不知什么时候朱玉娘蹲在了无月明的身旁。 “太热闹了,有些不习惯。” “将来这样的日子还会很长,你还会遇到很多的人,在你离开华胥西苑之后,才会知道这世界有多大,世上有多少形形色色的人,这些人你或喜欢或不喜欢,不管你愿不愿意,你都会和他们相处,这是每个人都逃不过的宿命。” “嗯。”无月明轻轻地点点头。 “我们不是生来就会与人相处的,是岁月让我们学会了这些。你年纪还小,留给你的时间还有很多,没有人会逼着你,所以不必着急。”朱玉娘拍了拍无月明的肩膀。 “哼,瞧你那点出息,来,尝尝这个,保你一罐子下去就想和他们一块儿去跳舞了。”陆义提着他的酒坛子走了过来,隔着老远就把酒坛子扔了过来,无月明本想接下,可飞来的坛子在半空中就被朱玉娘劫去。 “你别听他的,满嘴都是歪理,酒可不是什么好东西。”朱玉娘白了陆义一眼。 “这小子都这么大人了,喝点酒怎么了,我像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已经千杯不醉了。他不喝我喝!把我酒还给我。” 酒坛子又从朱玉娘的手里飞回了陆义的手中。 陆义接过酒坛子,嘟嘟囔囔地转过了身,走了几步又回过了头,“你当真不喝几口?这可是我珍藏的美酒,你以后也算我半个徒弟,真的不和为师喝一个?” “滚!什么你的半个徒弟,这孩子是我捡回来的,还算我半个儿子呢!我说不能喝就不能喝!” “行行行,你厉害,我自己喝,这酒我还舍不得分给其他人呢!”陆义拎着自己的酒坛子摇摇晃晃地离开了。 “以后除了修炼相关的东西以外,他说的话你一个字也别听。”朱玉娘回过头来对无月明说道,“你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无月明收了收自己异样的眼神,对朱玉娘一本正经地说道:“我年纪其实也不小了……” “什么意思?” “我是说,玉娘你看起来很年轻,和慕姑娘站在一起就像姐妹一样,我和慕姑娘年纪差不多,我娘应该没有你这么年轻漂亮。” 朱玉娘此时才想起自己刚刚所说话中的不妥之处,羞红了脸,不敢再看无月明。她刚刚所说的话和对无月明直说“我是你娘”又有什么区别呢? 过了良久,朱玉娘才支支吾吾地说道:“其实我年纪也不小了,只是修行者老的要慢些而已。” “嗯。”无月明眨了眨眼睛,那天在不凉城外见到的慕晨曦的娘亲李婉清也是一样的年轻漂亮,他低下了头偷偷地说道:“玉娘也是娘。” 在这个远离众人的角落里,哪怕天上的霞光再美丽,也不能让二人抬起头来,朱玉娘把弄着自己的裙摆,无月明则把地上的积雪戳了一个又一个洞,两人害羞的模样倒真有几分相像。 第53章 有子不如无(四) 除夕已过半月有余,剑门关里里外外也恢复了往日的忙碌,睚眦不会留给素梨人太多的清闲时间。 在开启新一年对睚眦的围剿之前,素梨人会举行蒐礼,在这一日素梨人会抓来睚眦,一些修为尚浅或辈分较低的人轮番上去诛杀睚眦,既能检验这些人一年的修行成果,也是为大家讨个好彩头。 黎向晚和慕晨曦到剑门关还不足一年,自然也在此列。 自去年秋天的围猎之后,黎向晚一门心思扑在了修炼上,再不敢有半分懈怠。身为黎家长子,黎向晚虽不至于予取予求,但想要做到的事还没有失败过,哪怕是在修行上他也比别人快几步,可睚眦王扑向慕晨曦的那一幕始终萦绕在他心头,那一刻他是那么的无力,明明一伸手就能触碰到的慕晨曦,却像隔了一条银河,若不是陆义和朱玉娘及时赶到,只怕他要后悔一辈子了。 慕晨曦也并不好受,被睚眦王吓到动弹不得让要强的她难以启齿,和慕云亭比试的时候她知道周围有人在,无论自己做怎样出格的事都有人为她善后,所以她可以使性子,可真到了生死攸关的时候,她与一个普通的小姑娘没有什么不同,她所谓的勇敢只是鲁莽罢了。 黎向晚和慕晨曦二人摩拳擦掌,他们需要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给别人看,更是给自己看。 校场上的人比除夕时在戏语楼里的人还多,就连一直深居简出的孟还乡都到了场,无月明也跟着陆义坐在看台上,他刚到剑门关还不足一月,不在此次参与蒐礼的人员之内。 与宗门或世家不同,素梨人每一个成员都来自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经历,每人修炼的功法也不相同,如今猎杀睚眦当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法宝招式层出不穷,令人目不暇接。 对无月明而言,这样的表演比看玉娘唱戏还有意思,大家杀睚眦的方式给了他很多启发,就像一个闭门造车的人突然被人推开了紧闭着的大门,还带来了许多稀奇古怪的新鲜玩意儿,无月明不自觉地就站起了身,半个身子都探出了栏杆。 相比于残酷无情的战场,蒐礼更像是一场表演,参礼的每个人都使出浑身解数力求打得漂亮,看台上的前辈们也都很捧场,发出阵阵的喝彩声。有这样生机勃勃的后辈们,他们又怎么会不开心? 一贯不苟言笑的孟还乡心情也很好,能给人带来希望的永远是年轻人。 不知不觉场上就剩下了最后的两个人,黎向晚早就按捺不住自己体内沸腾的热血,春树刀在他手中发出了阵阵的嗡鸣,一听到外面叫了他的名字,他就迫不及待的冲上了场,四臂法相威风凌凌的矗立在他身后,远比去年秋天的时候更加神气。 属于黎向晚的那只睚眦从封印里被放了出来,张牙舞爪地奔向了黎向晚。 “来得好!”黎向晚大喝一声,身后的法相冲上前去张开四只手臂把飞扑在空中的睚眦拖了下来。 “去!”睚眦落地后刚刚翻过身来,春树刀就破空而来,飞到睚眦面前的时候化为了四道刀光,毫不拖泥带水的斩断了睚眦的利爪,之后刀光聚集在一起变成了一把大号的春树刀,被法相的四只手握在其中,伴随着一阵梵音诵唱,春树刀被高高举起,随后斩落,将睚眦毙于刀下。 这一套招式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没了那些死板的招式限制,黎向晚从一个循规蹈矩的世家子弟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战士。 在众人的喝彩声中黎向晚退去,最后一个参礼人慕晨曦来到了校场中央。 在睚眦放出来之后,人们的呼喊声就没有停下来过,无数冰晶反射出五彩斑斓的光与暮云剑的剑光交织在一起,光彩夺目,跟朱玉娘学过身段的慕晨曦在霞光里翩翩起舞,睚眦在结满冰的校场上连慕晨曦的裙边都摸不到,反而被细小的冰晶划出了微小的伤口,冰从伤口处向里蔓延,不一会儿睚眦从里到外都被冻成了冰块。 慕晨曦停下了脚步,走到变成了冰雕的睚眦身前,用暮云剑轻轻地戳在睚眦的额头上,睚眦顿时化为齑粉,烟消云散,校场上甚至连一滴血渍都没有留下。 慕晨曦对着周围看台优雅的弯腰施礼,在众人的欢呼声中走出了校场。 无月明也在跟着众人欢呼,原来杀睚眦一事还可以做得这么漂亮。看着众人猎杀睚眦,他也有些手痒,在被司徒济世改造过之后,这具有一半睚眦血肉的身体变得更加的嗜血,许久没有猎杀睚眦让他有些手痒痒。 陆义早就发现了无月明的异样,他脸上微微泛红,呼吸也急促了起来,就连栏杆都被他抓出了指印。 “你要不要也去试试?”陆义用他的大手拍了拍无月明的肩膀。 “可以吗?”无月明抬头看向了陆义,眼神里充满了渴望。 “当然可以,那不是还剩一些睚眦吗,总要有人杀的。”陆义指了指场上剩下的十几头冗余的睚眦。 “好!”无月明捏了捏拳头。 “你还不会用法宝,那边的架子上有些寻常兵器,你可以拿去用。”陆义又指了指校场一边的武器架,架子上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样样不少,只是鲜有人用,此刻落满了灰尘。 无月明不再犹豫,直接从栏杆上翻了下去,和一头羚羊一样在高低起落的座位上跳着,几步就跳到了校场里,看台上的人都一脸诧异地盯着无月明。 “老陆,你让他去干什么了?”朱玉娘也看到了上下乱跳的无月明,连忙走过来询问陆义。 “我让他也下去练练手。” “他……”朱玉娘本想说无月明还什么都不会呢,怎么能让他去冒这个险,却想到自己把他带回来就是因为发现了大量的睚眦尸体,她不免也有些好奇,感受不到什么灵气聚集的无月明究竟是如何杀死那么多睚眦的呢? 无月明来到了武器架前,看着琳琅满目的兵刃,两眼放光,他从头看到尾,拿出了两把吴钩,刀身弯曲,完全抛弃了防守,宜近身格斗。 看台上的人见到无月明拿着两把吴钩站在校场中央,都没了声响,对这个朱玉娘捡回来的人,他们还都有些陌生,也想看看无月明的深浅。 “老陆怎么会让月明上场呢?他虽然比寻常人壮一些,可也不是睚眦的对手啊,这不是让他去送死吗?”慕晨曦在后场看到了校场中央的无月明,不免皱起了眉头。 在一旁负责管理的小武也有些着急,他一遍又一遍地翻着手里的名单说道:“这参礼人的名单上没有他的名字啊,会不会是谁搞错了,月明又不懂得拒绝别人,才稀里糊涂上了场。” 只有黎向晚风轻云淡地站在一旁,示意二人不要着急,他可是和无月明一起砍过柴的人,老陆连自己这个黎家大少爷都看不上却看上了无月明,那无月明一定不简单,再说了这么多人都在这,还能真出了人命不成? “放心,老陆敢让他上场一定是有自己的考量,玉娘不是也没有拦着吗?若真有问题玉娘还能眼看着月明命丧于此吗?” 场上看押睚眦的人也有些奇怪,在收到陆义传音之后才将信将疑的解开了其中一只睚眦的封印。 挣脱束缚的睚眦飞一般的冲向了无月明,可无月明比它更快,在封印消失的一刹那,无月明就已经扑向了睚眦。 睚眦挥舞着利爪刺向了无月明,无月明丝毫不惧,双手交叉将两柄吴钩一左一右护在身侧,团成了一个球,旋转着钻进了睚眦的怀里。 一人一兽交错而过,两柄吴钩带出了两串血珠。 无月明并未停留,回身又扑向了睚眦。 那睚眦还没来得及叫出声,又被无月明一刀斩在了脑门上,吴钩和睚眦坚硬的甲壳撞击迸出了火花。 睚眦也不客气,爪子利牙纷纷朝无月明身上招呼,如今有了称手兵刃,无月明再也不需要硬接睚眦的攻击,挥舞着吴钩每次都先睚眦一步将它的攻击拦下,几个回合下来,睚眦身上就多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那睚眦渐渐没了气力,动作也缓慢了下来,无月明看准时机翻身到了睚眦的身后,两把吴钩精确的砍在了睚眦的背上,再抬手时,睚眦的整条脊椎骨已经从它的身体里丢了出来,喷涌的血柱也冲天而上,染红了天空。 一只睚眦并没有让无月明过瘾,他掉头又奔向了场边囚禁的其他睚眦,看管睚眦的人有些发懵,没有注意到无月明过来了。 无月明看着这人没有解开其余睚眦封印的意思,拎起吴钩劈在了封印上,一刀未果,一刀又下,这次的吴钩上泛起了白光,他体内的灵气喷涌而出,随着吴钩一齐轰在封印上,发出了巨大的声响,囚禁着睚眦的封印应声而裂。 无月明旋即又和这只跑出来的睚眦纠缠在了一起。 看台上的陆义一脚踩在了栏杆上,哈哈大笑,“我果然没有看错,这小子对我胃口!” 陆义大手一挥,校场上所有的封印全部打开,十几只睚眦一窝蜂地扑向了无月明。 “老陆,你疯了!”朱玉娘一记手刀劈在了陆义背上。 “嘿,瞧好了!”陆义完全不在乎,只是盯着校场中央被睚眦围在中央的无月明。 无月明丝毫不惧,一头扎进了睚眦群里。 他找到一个当口,吴钩从腋下穿出,刺进了一头睚眦的脊背。 这头睚眦也悍不畏死,用力把这柄吴钩卡在了自己的骨头缝里,无月明一时竟没有把吴钩抽出来。一旁的睚眦没有错过这个机会,一嘴咬在了吴钩上。 无月明低吼一声,胳膊上的肌肉猛地大了一圈,一使劲将这柄吴钩硬生生掰断,顺手便把手里剩下的半截吴钩插在了睚眦的脑袋上。 另一柄吴钩也没有撑太长时间,在无月明又把几只睚眦开膛破肚之后,满是缺口的另一把吴钩也撑不住了,碎成了几节。 没了兵刃之后无月明并没有退后,赤手空拳才是他最熟悉的打法,他挥舞着拳头冲向了剩下的睚眦。丢了兵刃的他更像是一头猛兽,与睚眦们以伤换伤,拳拳到肉。 战斗到了这一步,场面已经有些控制不住了,鲜红的血洒满了校场,睚眦的内脏散落了一地,宛如人间炼狱。 周围看台上的人起初还有叫好的,慢慢地就没有人再说话了,这样的战斗方式比起陆义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全场上下只有陆义一个人手舞足蹈,大喊着“男儿何不带吴钩”,恨不得自己也下去参战。 孟还乡摇摇头,“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舆也。”挥了挥衣袖,扭头走了。 朱玉娘看着看着攥紧了拳头,不知何时湿了眼眶。 黎向晚不可思议地看着在睚眦群里翻腾的无月明,他万万没想到这个沉默寡言的人杀起睚眦来竟如此的凶猛,像一只长满獠牙的小白兔,温顺的外表下藏着一颗野兽的心。 慕晨曦捂着嘴,险些又吐出来,她本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样的血腥场面,可别人好歹还拿着法宝兵器,无月明这样赤手空拳的还是有些太过激烈了。 小武则心里五味杂陈,他本以为无月明和他一样是个根骨平平的普通人,可如今看来却不是这样,他眼神涣散,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校场中央的战斗也快接近了尾声,场上只剩下了最后一头睚眦,一人一兽最后一次撞在了一起,睚眦的利刃刺入了无月明的小腹,无月明的双拳也砸在了睚眦的脑袋上,砸得睚眦眼珠都凸了出来,再无抵抗之力。 无月明双手揪着睚眦的脑袋,一脚踢在了他的肩膀上,睚眦的脑袋连着脊柱都被扯了出来,还在跳动的心脏把全身的血液从毫无遮拦的脖颈处挤了出来,随着这颗心脏停止了跳动,这场属于无月明的战斗终于结束了。 无月明混乱摸了一把自己的脸,把脸上的血渍擦了擦,重新走上了看台。 看台上的人不自觉地为无月明让开了一条路,陆义隔着老远就跑了过来,一个劲儿地拍着他的背,嘴角都要咧到后脑勺了。 两人并排着往上走,对上了朱玉娘那双冰冷的眼。 陆义见势不对,打了个哈哈就跑了,剩无月明一个人走到了朱玉娘的面前。 朱玉娘面露愠色,紧咬着嘴唇,杏眼圆睁,恶狠狠地瞪着无月明。 无月明再不通人情也知道朱玉娘生气了,他摸摸脑袋,有些想不明白朱玉娘为什么生气,如果放在以前,他这么杀睚眦,刘显名不仅不会生气,还会奖励他,他和顾西楼还能多分到一些食物,如今他比当年要厉害得多,为什么朱玉娘还要生气呢? 朱玉娘咬了咬牙,一巴掌挥向了无月明的脸。 她的手最终还是落在了无月明的脸上,只是没有丝毫的力道,柔软的手掌抚过了无月明的脸颊,把他脸上的污秽擦干净,柔声说道:“你去换身衣裳,带着这件衣裳到院子里来找我。” 说罢就转过了身,偷偷地用衣袖擦了擦眼角流下的泪水。 无月明洗洗涮涮,又换了身衣裳,赶到朱玉娘院子的时候,天色已经变暗了,朱玉娘没有和无月明说话,甚至都没有看他,递给他一个小板凳,接过无月明带来的脏衣服,清洗干净,又用法力烘干,拿起了针线,一针一线地缝着这件刚刚做好没几天就破烂不堪的衣裳。 朱玉娘不跟无月明讲话,无月明也不知道说什么,甚至都不敢进屋,在院子里规规矩矩地坐在小板凳上。 隔壁院子的慕晨曦悄悄的来到了院子里,倚在篱笆墙上,枕着自己的胳膊,看着端坐在邻院的无月明,有些孤单的背影和小时候那场大雨里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今天这场蒐礼让她也感触良深,如果无月明是这样活到现在的,那他的生活未免也太过艰难。 朱玉娘很快就缝好了衣裳,拿出来递给了无月明,无月明起身接过,刚打算说谢谢,朱玉娘转身就进了屋,“嘭”的一声关上了门,把无月明堵在了外面。 慕晨曦在一旁乐出了声,看到无月明转过头来看她,忙用手堵住了嘴。 无月明不好意思地对慕晨曦笑笑。 慕晨曦也不好意思再看下去了,起来朝无月明抱了抱拳,也转身进了屋,只是房门留了一道缝,慕晨曦趴在门缝上偷偷看着外面傻站着的无月明。 无月明抱着衣服,垂着脑袋,一动不动地站了很久,才转身离去。 慕晨曦正打算合上门,却听到旁边传来了开门声,朱玉娘走了出来,静静地看着那个逐渐被黑暗吞没的背影。 直到茫茫夜色里再也看不见无月明的影子,朱玉娘才转身回了房。 门后偷看的慕晨曦也合严了门,无声地笑了笑,闹别扭的两个人像极了小时候自己偷偷溜出去被李婉清发现之后的样子,那时候不管自己哭得再怎么响亮李婉清都会装作看不见她,无论她怎么撒娇李婉清都不会和她说话。 想到这慕晨曦有些想娘了,她咽了咽口水,在带着红糖甜味的梦里,沉沉地睡去。 第54章 仗剑横秋水(一) 若不去在乎树林里随时可能会出现的睚眦,夏天的剑门关绝对是个风景不错的好去处,绿树绕碧瓦,细雨点红墙,今年的落木盖在去年的黄叶上,稚嫩的新芽从松软的苔藓深处探出头来,高耸的树木上有大尾巴的松鼠抱着坚果爬上爬下,千奇百怪的飞虫在五彩斑斓的花丛里争奇斗艳,林间还有潺潺的流水,时有锦鲤跃然而上,溅起朵朵涟漪。 “梨花葬院拂尘日,阡陌初相识。春衫藏杏乱纤枝,怒发西亭舞剑害相思。” 林间的一座凉亭里,李秀才一手握着书,一手撑着折扇,摇头晃脑念着词。 无月明手握纸笔,正襟危坐于凉亭中央的八角桌上,一脸的凝重,除了握笔的手以外浑身各处不敢乱动一丝一毫,似是手里那笔杆有千斤重量,需要花费全身的力气才能勉强悬于纸上。 李秀才绕着亭子转了一圈的功夫,无月明终于抄完了这半阙《虞美人》,递给了李秀才。李秀才接过纸张检查了一遍,坐在了桌子的另一面,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示意无月明接着抄写。 无月明跟着李秀才读书识字已经有几个月的时间了,虽然算不上目不窥园,但至少也配得上一个专心致志,几个月前还大字不识一个的无月明,现在也算半个读书人了。 李秀才抿了一口茶水,对埋头写字的无月明说:“知道你平时事情多,其他的可以不管你,但这几首词一定要倒背如流,到时候我对玉娘也有个交代。” “这几首词有什么不一样吗?”无月明见过李秀才屋子里的书架,堆满了琳琅满目的各种书籍,诗词歌赋更是数不胜数,不乏大家之作,这几首词在其中算不上出彩,却让剑门关的所有人都烂熟于心。 “说起这个,要讲的故事可就长了。”李秀才摇了摇提着狂草的折扇,把藤椅压的“吱呀”作响,“那还要追溯到素梨人真的只是个戏班子的时候,那时候连孟道长都还是个小孩子。” 无月明撸了撸袖子,玉娘让他跟着李秀才读书识字的时候,他本以为李秀才会是个古板的老学究,认识之后才发现与其说李秀才是个秀才,不如说他是个说书先生,每日大字不教几个,尽给无月明讲故事了。不过无月明也爱听,上次这么给他讲故事的人已经永远留在了那个雨天。 “那时的素梨人只有二三十个人,是个不大不小的戏班子,他们住在不凉城外,逢年过节会到城里唱戏,素梨人的大当家膝下无子,只有一个女儿,但戏班子里的每个人都很喜欢这个小姑娘,小姑娘也很争气,不仅戏唱得好,说弹歌舞更是样样精通,年纪轻轻就是不凉城里出了名的歌伎,从市井小民到达官显贵无一不知无一不晓,若是不凉城里也有花魁榜,这小姑娘定是榜首!” 李秀才嘬了一口茶水润了润嗓子,眼神迷离,似是整个人都进到了这个素梨人代代口口相传的故事里,“在她十六岁那年的春天,遇到了一个同样意气风发的少年,这半阙《虞美人》就是在追忆二人的初识。”李秀才用扇子指了指无月明刚刚抄完的词句。 无月明点点头,他大概明白这词的意思,手上的笔没有停下,继续抄写着。 “二人一见钟情,心生爱慕,没过多久就成了亲。得知女子成亲的消息,全城不知有多少男人彻夜难眠,若不是她夫君也是人中龙凤,二人郎才女貌,实乃天作之合,只怕这桩亲事是怎么都要毁了的。婚后夫妻二人伉俪情深,是华胥西苑里人人都羡慕的鸳鸯。” 李秀才把折扇放在肚子上,将双臂枕在脑后,闭上了眼睛。 无月明也在此时落笔,捧起纸张,吹了吹未干的笔墨,磕磕绊绊地念到:“鸳鸯比翼烟光暮,对卧相回顾。春宵长夜起红烛,契阔三生白首共沉浮。 ” “两人心地善良,收留了很多无家可归的人,教他们谋生的手艺,素梨人也越发壮大,由二三十人涨到了一百多人,有了自己的酒楼戏院,已经不再是从前那个小小的戏班子了。在一切都顺风顺水的时候,两人的儿子在除夕前一天出生了,新生命的到来给苦闷的生活带来了真正的希望,素梨人的喜宴摆了七天七夜,自那之后华胥西苑才有了庆祝新年的习俗,在此之前,华胥西苑就像一滩浑浊的死水,每个人都浑浑噩噩,得过且过,混吃等死,更别提去做这些事情了。” “少年侠义题新榜,往事缠心上。郎骑竹马绕东堂,西院藏身回首唤亲娘。 ”无月明小声地念叨着,他觉得词里的孩子是如此幸福,无忧无虑,还有个这么爱他的娘亲。 “只可惜这是华胥西苑啊!”李秀才一声长叹,坐起了身,一口喝尽了杯中茶水,空茶杯与盏托发出了清脆的撞击声。 无月明起身为李秀才续上茶水,这故事他还没听够呢。 “世间惨剧若有一旦,华胥西苑独占八斗!二人的幼子竟在五岁的时候就夭折了,试问谁人闻之不悲!”李秀才怒目圆睁,一巴掌拍在了八角桌上,消瘦的身形竟带来了如陆义一般的压迫感,那是读书人特有的浩然正气。 李秀才这一巴掌震得无月明一笔画了老远,他抬起头来问道:“是睚眦吗?” 李秀才点点头,直立的眉毛垂了下来,“那时的睚眦远没有现在这般猖狂,只在深山老林里出没,无论是修道者还是普通人都无人去管,没有人把睚眦当回事。” 李秀才摇摇头,面露惋惜之色,“但谁也没有想到,那个秋天竟赶上了第一次兽潮,人们从未想过会有如此多的睚眦一同出现,没有人做防范,兽潮一路杀到了不凉城脚下,直到不凉城里的修道者出手才制止了这次兽潮,那时城外的人死了一半还多,留在素梨人宅子里的幼子也没能幸免于难,被睚眦叼走了。在城里出演的夫妻二人逃过死劫,却难逃活罪。得知儿子生死未卜的夫妻二人肝肠寸断。”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丈夫不顾众人劝阻毅然决定去寻自己的儿子,可谁知这一去竟是永别。女子不眠不休地等了三天三夜,直到昏厥过去都未曾等到丈夫带着儿子回来。”李秀才长叹一口气,无月明手中的笔也慢慢地停了下来。 “醒过来的女子再也没有掉过一滴眼泪,甚至都没有为丈夫和儿子办理丧事,而是主持素梨人帮助流离失所的难民重新安顿下来,众人只当她是故意不去想这件事,所以也没有人再提,权当此事没有发生过。当一切都重新回到正轨,已经是几个月之后了,转眼就又是新年。素梨人像往常一样搭起了戏台,鹅毛大雪也挡不住城里城外的人,无论是承过夫妻二人恩情的还是佩服二人品行的都一同前来,共同庆祝新年的来到和灾难的离去。” 李秀才站起身走到一旁,扶着栏杆探出头去,林间的微风和聒噪的虫鸣都失去了踪影,只有二人稍显沉重的呼吸声。 “着红衣的女子在众人的喝彩声中来到台上,丧夫丧子没有将她击垮,她对台下来宾施礼,眼如明月眉如黛,人还似旧时温柔,声也如旧时婉转,只是那唱词却不再是人们听过的,而是这几首新词。” “而今全似惊鸿影,难绘当年景。江湖何处可垂纶,不道人间犹有未招魂。 ”无月明捧着书,一字一句地念着词。 李秀才挥起了手臂,慷慨激昂的把最后一首《苏幕遮》诵了出来:“梦难平,思又醒。皓月烟花,花照人憔悴。满院宾朋皆酒醉,独对昏黄,歌尽鬟霜鬓。怨年年,长此命。恐誓难循,旧墓难成对。惟愿郎君仍候妾,应葬一坟,来世复此行。” 无月明看着李秀才的背影,只觉得颇有几分落寞。 “女子唱罢,满院噤若寒蝉。女子施施然一笑,摘掉珠钗,脱去红衣,红衣之下竟身着缟素,从台上缓步走下,一路向西,走出了戏院,走向了深山,再未回头。” “没有人拦她吗?”无月明问道。 李秀才回过头来笑着说:“她死意已决,此时只是想与丈夫孩子更近一些,若这也要拦,那才真是恩将仇报。” 无月明垂下了头,他还想不明白其中的许多道理。 “在那之后,睚眦越来越强,这样的故事也越来越多,与睚眦有仇的人便聚在一起一同抵抗睚眦,慢慢地就变成了如今的素梨人。” “明白了。”无月明接着抄完了那首《苏幕遮》。 李秀才重新躺在了藤椅上,摇摇晃晃地哼唱起了这几首词。 “那先生你也和睚眦有仇吗?”无月明突然问道。 “以前没有,在这里呆久了,就有了。” “向晚说素梨人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先生你有吗?” “我又不是老陆那个武疯子,也不是你的玉娘,只是一个读书人,能有什么故事?” “读书人没有故事吗?”无月明很是纳闷,李秀才每天都会给他讲稀奇古怪的故事,怎么会没有自己的故事呢? “读书人的故事,不就是些什么情啊,爱啊的,乏善可陈。”李秀才支支吾吾,头也转向了另一边,故意不去看无月明。 “那先生你会什么厉害的法术吗?老陆说剑门关人人都有自己的绝招是真的吗?”无月明的眼睛亮了起来,除了爱听故事,他还喜欢学各种法术,得益于特殊的体质,几乎所有人的独门功法他都可以用,陆义知道之后更是每天带着他四处学艺,他也乐在其中。 “嘿!我李秀才虽然资质平平,除了读书以外一无是处,但是我能活到现在也是有些杀手锏的。”李秀才来了精神,从藤椅上跳下来,掐起了法诀,“你可看好了!” 无月明目不转睛地盯着李秀才,只见一道青芒闪过,李秀才便没了踪影。无月明吓了一大跳,活生生的一个人怎么就不见了呢? 这时从一旁的大树上传来了李秀才的声音:“月明,我在这呢,这有点高,你得接着点我。” 无月明闻声看去,李秀才如八爪鱼一般抱在一棵树上,紧闭着双眼,似乎有些怕高。无月明连忙跑到树下,冲着李秀才喊道:“先生你跳,我接着你。” “我可跳了啊。”李秀才喊了一嗓子给自己壮了壮胆,松开了四肢。无月明凌空跃起,将李秀才横抱在怀里,轻巧地落了地。 李秀才抱着无月明的脖子,睁开眼睛刚好对上了无月明那双澄澈的眼眸,干咳了几声,从无月明的怀里跳了出来,背着手走回了凉亭里,“怎么样,我这一手是不是很厉害?” “厉害,当然厉害。先生我可以再看一次吗?”无月明的脑袋如小鸡啄米一般,在那一瞬间他都没有察觉到灵气的波动李秀才整个人就不见了,这招用来逃命是再适合不过了。 “可以是可以,只是以我的修为用两次就会法力枯竭,所以这是最后一次了,你可看好了!”李秀才松了松肩膀,再次掐起了法诀,随着一道青芒闪过,李秀才又消失了。 见到李秀才又消失了,无月明兴高采烈地跳了起来,心里默念“先生果然厉害”,然后就跑到树下等着李秀才。 可无月明站了好一会也没看到树上出现李秀才的身影,不禁出声问道:“先生?先生?你在树上吗?我怎么看不到你呢?” “在这呢,我在这呢!”从另一边的山沟里传来了李秀才的声音。 无月明循着声音找过去,看见沟底的李秀才手脚并用地往上爬着,无月明急忙伸手把李秀才拉了上来。 李秀才身上的白袍沾满了绿草,头上的发髻也歪了,好不狼狈。 “先生这次你为何没有出现在树上,而是出现在了沟底?” “咳咳,其实我研究出的大挪移术每次移动后的位置是不能控制的。”李秀才有些尴尬,故作威严道。 “先生果然厉害,这样敌人也不知道先生会在什么地方出现了。”无月明一脸的恍然大悟。 李秀才觉得自己有些脸红,但还是顺着说道:“正是,这大挪移术的奥义就是一个虚虚实实,让敌人摸不清楚方向。” “敢问先生这招一般用在什么时候?” “我一般第一时间就用了。”李秀才脱口而出,说完才觉得似乎哪里有些不对。 “先生果然不是一般人,战斗的套路都如此与众不同。敢问先生用过一次后要再做些什么?” “那……那就再用一次喽?”李秀才有点心虚。 “啊……可先生不是说你只能用两次吗?之后法力枯竭了怎么办?” “嗯……我这个法子是用在敌方实力太强的时候,这时候不跑难道送死吗?再说了用了两次都逃不掉,那也就不用跑了。还有,老陆没说过你问题很多吗?” “我明白了,如果敌人太强,那就先跑,如果跑不掉呢?” “跑不掉……跑不掉那就只能硬着头皮上了。”李秀才觉得自己的头皮此时就有点硬,玉娘只跟他说让他教无月明读书识字,也没说还要教他修行啊,再说了他除了这个鸡肋一般的大挪移术外什么都不会,能教些什么? “可敌方不是很厉害吗?硬上不是送死?” 李秀才索性破罐子破摔了,他拍了拍无月明的肩膀,语重心长地说道:“那个时候你需要的不是战胜敌人的实力,而是需要直面敌人的勇气。” “嗯,我懂了,那勇气从何而来呢?” “呃……你虽然是一人对敌,可你身后站着的是所有的素梨人啊,我们都能为你撑场子,你可以说些‘素梨人不会放过你的’或者什么‘素梨人全伙在此’之类的,如果对方害怕了,你不就安全了?” “先生果然厉害,可是睚眦听不懂人话,我要如何……” “月明,你该去和老陆砍柴了。”李秀才掰着无月明的肩膀让他转过身来,推着他向外走。 “可是先生……” “去去,别让老陆等急了。” 若不是觉得有辱斯文,李秀才早就一脚踹在无月明的屁股上了。 第55章 仗剑横秋水(二) “林子里真的有只睚眦君王吗?我怎么觉得老陆他们是在骗咱们呢,要真有那么大的睚眦,它会如此安分吗?”黎向晚颇有些疑惑。 他和慕晨曦踩着暮云春树穿梭在剑门关更西方的树林里,无月明则像猿猴一般在树梢上快速地移动着,前进速度丝毫不比踩着飞剑的二人慢多少。 身着白裙衣袂飘飘的慕晨曦靠近了黎向晚,对于此次任务她也有几分不解,“出发之前我偷偷地问过玉娘,玉娘说那睚眦君王从未主动伤过人,此次任务也只是让我们确认它的方位,还警告我们不要做多余的动作。” “老陆说十里之外都就可以看见它的身影,如果真是这样,这睚眦君王也太大了,这世上会有如此的庞然巨物吗?”黎向晚比比划划,始终觉得那些人对睚眦君王的描述有些过于夸张了。 慕晨曦蹙着好看的眉毛点了点头,“家中很多古籍中都记载过东方大妖的故事,故事中不乏体型遮天蔽日,举手投足间地动山摇之辈,对此我倒并不怀疑,我想不明白的是睚眦这种凶兽修炼而成的妖当真就对人没有什么敌意吗?” 黎向晚自然也看过不少这样的书,只是看的时候权当志怪小说去看了,毕竟华胥西苑太小,没有亲眼见过的东西要他如何去相信,“这千百年来人妖关系越发缓和,说不定睚眦修炼成妖之后,思想觉悟也变高了呢?” “不可能!”无月明斩钉截铁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黎向晚偷偷传音给慕晨曦:“真看见睚眦君王后,他不会直接冲上去拼命?” 慕晨曦抬头看了一眼正在树梢上蹦跳着的无月明,也有些担心的回道:“到时候他要真冲上去了你可要帮我拦着点他,若真出了什么意外,都不知要如何跟玉娘交代。” 无月明经过陆义朱玉娘等人的言传身教之后在猎杀睚眦一事上收敛了不少,至少不会再生撕睚眦,可他对睚眦的恨意并没有一块儿跟着收敛,三人已经一同出过多次任务,他都是冲得最靠前的那一个,遇到睚眦从来都是见一只杀一只,从不留活口。 “他是呆,不是傻,不但不傻,还猴精,真打不过会跑的放心。”对这个住在隔壁的兄弟,黎向晚还是有些了解的。 一行三人接着向西南前行数里,翻过一座山头后,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纷纷停下了脚步。 “我没看错,这真的是树吗?这比山都要高了!”黎向晚看着面前那十几人也抱不过来巨树瞠目结舌。 三人来时路上虽然也都是少见的参天古木,可与山对面的树比起来,却像是盆栽一般微小,他们此刻站在山头,却看不见山脚下大树的树冠,茂密的枝叶叠在一起,把阳光全部挡在外头,密林里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玉娘说我们只管向这边走,自然会发现要去的地方,原来是这个意思。”慕晨曦张着樱桃小嘴,书里写得再天花乱坠,都不及亲眼见一面来得震撼。 无月明反倒是最正常的一个,他什么世面都没见过,这个世界对他而言还是白纸一张,他抬头看了看时辰,暮色将至,夜晚就要来临了,“老陆说睚眦君王晚上就会出现,我们在这等等。” “他们是不是说过睚眦君王从未主动伤过人?”黎向晚摩拳擦掌,直勾勾地盯着山那边的森林。 “你不会是想……”慕晨曦转头看向了黎向晚,两人认识多年,黎向晚可没少带她到处跑。 “都到这了,岂有不去看看的道理?”没有黎满堂看着,这世上就再也没有能管的住他黎向晚的人了。 “可是这森林……”慕晨曦看着静谧的森林,咬了咬嘴唇,若说她不想去看看,那一定是假的。 “如果里面真的危险,老陆他们怎么会不警告我们,反而让我们三个独自前来?放心,我们溜进去看看,情况不对我们扭头就逃便是。”黎向晚说罢率先向森林进发。 其他两人也只好跟着一同前往。 随着离森林越来越近,三人才真切地感受到巨树带来的压迫感,擎天的巨树遮天蔽日,压得人喘不过气来,让人产生一种不是树变大了而是自己变小了的错觉。 三人不知森林内部的情况,不敢大张旗鼓,所以都敛去了气息,缓步走进了森林里。陈年的腐叶一层又一层的叠在地上,像一块厚实而松软的地毯,走在上面软软的。三人越走越深,环境也越来越暗,除了三人的呼吸声以外什么都听不到,寂静的想让人屏住呼吸。 三人又向前不知走了多远,光亮早就消失在了身后,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和脚下松软的路面让慕晨曦莫名的紧张,她捂着胸口,呼吸越来越急促,感觉似有无尽的黑从四面八方涌进她的胸膛,蹂躏着她的心脏,终于她再也撑不住,一阵头晕目眩,瘫坐在了地上,。 突然一抹微弱的荧光从黑暗中亮起,慕晨曦抬头看去,春树刀正悬在她脑袋上,包裹着乳白色的光,在春树刀后面是黎向晚那张毫无血色的脸,在荧光的照耀下更显苍白。 无月明从两人身后的黑暗中走了出来,蹲在了慕晨曦身前,说道:“慕姑娘,我背着你。要走的路还很长。” 慕晨曦犹豫了一下,还是倚在了无月明的背上。 有了黎向晚御着春树刀在前方开路,三人的速度快了不少,春树刀的光芒虽弱,却带来了强有力的安全感。 “这林子怎么越向里走树越少了?”头前带路的黎向晚看到越来越稀疏的树木有些诧异,东张西望的他一个不留神脚下踩空,险些摔倒,站稳之后向下看去,竟发现三人不知不觉间已经走到了路的尽头,再向前是一个笔直向下的深坑,乌黑一片看不清深浅,“这里面怎么还有一个坑?” 无月明走到坑边探头看看,“这坑和落雁谷好像啊。” 黎向晚指挥着春树刀沿着左右两侧各飞了数十丈,皆是陡峭的坑壁,“你这么一说还真像,可这林子里怎么会有这么大的一个坑呢?” 慕晨曦在无月明的背上探着脑袋张望着,忽然她在坑里似乎发现了什么,指着深坑里说道:“你们快看那,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发光!” 黎向晚和无月明顺着慕晨曦指着的方向看去,漆黑一片,什么都没有。黎向晚便把春树刀收回袖中,周围登时陷入了黑暗。 无月明率先恢复了视力,看清楚眼前的一切后,他忍不住说道:“这林子竟然有星星!” “星星?哪来的星星?”黎向晚眨巴着眼睛,深坑里的点点光芒逐渐出现在他的眼睛里,他不由得也看呆了。 “好美啊!”慕晨曦揉了揉眼睛,撑着无月明的背直起身子来,眺望着远方。 这深坑里并非空无一物,而是有数不尽的亮点似圆环一般流淌在坑底,宛如星河倒挂。 眼前的景象着实震惊到了三人,一时间都不说话了,最后还是黎向晚打破了沉默,他指着星河正中央说道:“那中间是不是还有东西,要不然为何只有那里仍旧是漆黑一片?” “莫非那睚眦君王就在那正中央?”无月明说道。 “那我们要去看看吗?”慕晨曦有些犹豫。 黎向晚皱起了眉头,他本以为这林子里只有一头不会伤人的睚眦君王,可如今看来这林子远没有他所想象的那么简单,他不得不重新考虑继续深入是否真的安全了。 无月明看着坑底的点点繁星,这条星河对他的身体有种难以言表的亲切感,让他身体的每一部分都想要立刻冲下去,他咬紧了牙齿,握紧了拳头,强忍着跳下去的冲动。 慕晨曦察觉到了无月明变僵硬的肩膀,她从无月明的背上跳下来问道:“你没事?” 无月明深吸了几口气,对二人说道:“我先下去看看,待我确认安全之后你们再下来。” 在二人的目送中,无月明沿着坑壁跳了下去,转眼就消失在了黑暗中。 ---------- 无月明下落了足有二三十丈才到了坑底,落脚处一片湿滑,像长满了苔藓一样。无月明弯着身子,朝离他最近的一处亮光走去。 随着离发光物体越来越近,无月明也终于看清楚了在发光的究竟是什么东西,那是一个一人多高的花骨朵,本该是枝条的地方是一个篆刻着铭文的巨鼎,巨鼎正面刻着一张巨大的人脸,分不清男女,两只眼睛却高高凸起,青色的光芒顺着鼎上的纹路从大地深处流向上方的花骨朵,花骨朵也因此像呼吸一般地闪烁着亮光。 见到没什么危险的无月明传音给坑上的两个人,收到消息的黎向晚和慕晨曦踩着暮云春树飞到了无月明的身边,随即便被这样神奇的景象震惊了。 “这些鼎总不能是睚眦造出来的?”黎向晚的嘴已经完全合不上了。 “这些鼎上刻着坠星谷的名字。”慕晨曦指了指鼎上刻着的三个苍劲有力的大字。 “坠星谷?他们的东西怎么出现在华胥西苑呢?” “坠星谷是什么?”无月明问道。 “坠星谷是江湖上最大的炼器宗门,其历史已经久到不可追溯,世上有名的神器一半都是出自坠星谷之手,他们炼制的法器每一个都价值连城,是所有修道者梦寐以求的宝物,他们怎么会在华胥西苑这样的地方锻造数以万计的巨鼎呢?”黎向晚解释道。 无月明一知半解的点点头。 三人接着向中心走去,在花丛里越走越深,三人惊奇的发现这巨鼎上的花竟然真的会开,发出的光也会从白色逐渐变成红色,在白色的花丛里尤其显眼,三人没费什么力气就在众多花苞中找到了一朵完全盛开的花,这朵花发出的光芒已如鲜血一般深红。 三人翻身跳到了绽放的花瓣之上,本该是花蕊的地方竟然是一个半透明的茧,随着花瓣闪烁着的红光一下又一下地轻轻跳动着。 慕晨曦皱着眉头离得远远的,觉得这东西多少有些恶心。 “这茧里好像有什么活物啊。”黎向晚把头凑到跟前,仔仔细细地上下打量着这个花中的茧,向对面的无月明问道:“月明,你看出这里面是啥了吗?月明,你怎么了?” 无月明只觉得胸膛里的心脏像要跳出来一样剧烈地抽搐着,带动浑身的鲜血飞速地流转,太阳穴也跟着一块儿跳动,鲜血像要喷出来一样填满了他的双眼,他好像明白了为何这具身体会对此处有如此熟悉的感觉,他缓缓地伸出双手,抚摸上了这个跳动着的茧,果不其然,从掌心传来了另一颗同样强劲有力的心脏在跳动的信号。 无月明苦笑着说:“这里面的,是一头睚眦。” “你说什么?这里面的怎么会是一头睚眦?”黎向晚一时失了神。 茧里的心跳突然快了起来,花瓣散发出的红光也闪烁得越来越急,突然一双金色的眼睛在茧中睁开,正好对上了黎向晚阴晴不定的脸。 一道耀眼的光芒亮起,照亮了这一片角落,春树刀划破了夜空,刺破了茧,劈在了睚眦身上。 还蜷缩在一起的睚眦混着粘稠的液体从破裂的茧里流了出来,刚刚出生的睚眦还在适应自己的躯体,挥舞着它的爪子试图在花瓣上站起来。 春树刀的光芒又一次亮起,将刚刚站起来的睚眦斩成了两半。 三人又一次的见识到了睚眦生命力的顽强,这头刚出生连一炷香时间都没有的睚眦在临死前声嘶力竭地叫了一声。 春树刀的光芒淡去,脚下的花瓣也不再闪烁,只有那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在黑暗中回荡着。 回过神来的黎向晚后悔已经来不及了,果然,在这声惨叫消失之后,从四面八方都传来了睚眦的叫声,此起彼伏,连绵不绝。 “怎么办?”慕晨曦也慌了神,如果这每一朵花里都是一头睚眦,恐怕一千个自己在这都逃不出去。 “逃!”无月明斩钉截铁地说道。 李秀才说过,如果敌人过于强大,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逃。 两道耀眼的光芒腾空而起,正是黎向晚和慕晨曦,二人也顾不上如此明显的灵气波动是否会引来更多的睚眦,化做两道流光快速地向来时的方向逃去。 有了暮云春树在天上探路,无月明也跑得飞快,就在三人即将逃出深坑的时候,大地突然剧烈地颤抖了起来,一声啼鸣压住了其他所有的声音,从深坑的中心发出了一道剧烈的灵气波动,空中飞着的二人被掀翻在地。 灰头土脸的三个人重新在坑底聚在了一起。 “这是又发生什么了?”黎向晚吐了几口唾沫把嘴里的土吐了出来。 “咱们进来已经两个多时辰了,”慕晨曦理了理头发,“莫非是那睚眦君王醒了?” “你们看天上。”无月明指了指头顶,本来漆黑一片的天空上突然出现了两轮淡黄色的月亮。 “这两月亮怎么这么大?”黎向晚今天晚上见过的怪事太多,脑子都有些糊了,“哎,这两月亮还会动呢!” 天上的月亮猛地向上一窜,在高处停了下来,随后又是一声怒吼,天上突然出现了另一条星河,远比坑底的那些花骨朵更加耀眼,刹那间照亮了坑里的每一个角落。 借着这份光,三人终于看清了这密林深处的全貌,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原来深坑的中央确实还有东西,那是一棵用任何词语来形容都显得苍白的巨树,这一棵树的树冠就遮住了整个深坑,这也是为何外围的树木越来越少,深坑处却仍无一丝光亮的原因,天上明亮的繁星是挂在树梢上的一颗颗果实,最令人注目的,是那两轮月亮,那竟是一双淡黄色的眼睛,眼睛的主人正倒挂着趴在树上,额头上的角熠熠生辉。 天上的光芒渐渐地消失了,世界又重新归于黑暗。 “它……应该还没有发现我们。”慕晨曦的声音都有些颤抖了。 “不管它发没发现,咱们也得逃。”黎向晚起身祭出了春树刀,正打算跑,却猛地停住了脚步,不知何时在三人四周已经围满了睚眦。 “这……”黎向晚一时语塞,“老陆它们有没有说过这种情况下我们该怎么办?” 慕晨曦脸色惨白,“他们不是说睚眦君王不会伤人吗?” “可围着咱们的不是睚眦君王啊……”黎向晚一脸的苦涩,只怕从此以后他都不会因为好奇心而乱跑了。 无月明站起身来背对着二人,陆义没教过的东西,李秀才教过,他大喊一声“素梨人全伙在此!”冲向了深坑中央的巨树,将沿途的睚眦掀翻在地。 “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开玩笑。”黎向晚气得笑了出来,正打算回头骂两句,却只看见无月明远去的背影,和追在他身后的睚眦们。 慕晨曦看着无月明不向外逃反而向深坑中央冲去也愣住了,但逃也是死,冲也是死,还不如跟着无月明临死前杀几只睚眦解解气,她一跺脚,正打算跟着无月明一起冲,却被黎向晚抓住了胳膊。 “你抓我干什么?”慕晨曦回头娇喝道 “你想干什么?你不要命了?”黎向晚的声音更大,“跟我走!” 慕晨曦被黎向晚的怒斥吓到了,在她晃神的功夫,黎向晚已经抱着她踩着春树刀腾空而去。 慕晨曦反应过来挣扎时二人已经逃出了睚眦的包围圈,飞出了深坑,钻进了他们来时经过的巨木林里,她再想挣扎着回去,却早已来不及,她只能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光芒,那是无月明还活着的证据。 黎向晚全力催动着春树刀,没用多久就从巨木林里飞了出来,天上半轮乳白色的月牙和对面山坡上看起来有些矮小的树木,提醒着他又重新回到了人间。 慕晨曦挣扎着从黎向晚的怀里出来,踉踉跄跄得朝巨木林走了几步,却还是停了下来。 勇气来的快去的也快,如果在擦肩而过时没有抓住,那就会永远的错过。 新出生的睚眦还是太过虚弱,虽然数量众多却无法拦住无月明前冲的脚步,他踩着还未盛开的睚眦茧,很快就冲到了深坑中心的位置。 前方巨树上传来了声响,天上的星河又一次亮起,睚眦君王再次睁开了它的眼睛。 下一刻世界再次陷入黑暗,劲猛的罡风吹乱了无月明的衣衫,两轮圆月突然出现在了他的头顶上,距离是如此的近,近到他一抬手就能摸到睚眦君王额头上的角。 无月明强忍着跪下去的冲动仰起头来看向了两轮明月,一人一妖就这么一上一下地互相看着。 睚眦君王忽然眨了一下眼睛,轻轻地叫了一声,叫声里除了疑惑就是好奇,它伸出一根指头,戳在了无月明的胸膛上。 虽然睚眦君王已经很明显的收了劲儿,可无月明还是被戳得从茧上滚了下来。 睚眦君王见到无月明的狼狈模样,竟然发出了笑声,天上的星河再次亮起,它掉头爬进了深坑中央巨树下的树洞里,舒服地哼了一声闭上了眼睛。 无月明从地上翻身站了起来,揉了揉胸口,若不是睚眦君王没有杀他的打算,只怕他此时已经成了一滩肉泥。 随着睚眦君王的消失,无月明身后追来的睚眦也都不知去了什么地方,深坑里重回寂静,除了无月明自己的心跳声外什么都听不见,像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大难不死的无月明不敢再多做停留,飞快的朝外跑去。 林子外的两个人还未离去,慕晨曦焦急地向林子里张望着,黎向晚则失了魂一般瘫坐在地上,脸色惨白。 “出来了!出来了!”慕晨曦远远地看到一道身影从密林里跑了出来,高兴地跳了起来,激动地迎了上去。 黎向晚听到无月明出来了,连忙站起来也向无月明奔去,可到了面前却又不敢再进一步,低着头不敢看无月明。 “你怎么逃出来的?我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慕晨曦颤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看到一向严肃的慕晨曦流下泪来,无月明有些不知所措,他挠挠自己的脑袋说:“老陆他们说的是对的,那睚眦君王不伤人,也没有难为我。” “安全出来就好。”慕晨曦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再次露出了笑容。 黎向晚抿了抿嘴唇,犹犹豫豫的对无月明说道:“月明,你没受伤?” 无月明还没来得及回话就被慕晨曦打断了,她歪着脑袋故意不去看黎向晚,“哼,现在想起来问人家有没有受伤了,早干什么去了?” 黎向晚听后更加羞愧,红着耳根低垂着脑袋。 无月明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想不明白一盏茶的功夫两个人怎么就置起气来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胸脯,“当然没有,我皮糙肉厚,你又不是不知道。” 黎向晚用蚊子般的声音说道:“没受伤就好。” “哼!”慕晨曦撅了撅嘴,似乎是对黎向晚的表现很不满意。 傻子都能看出来二人此时的不对劲,无月明小心翼翼的说:“要不我们……回去?” 慕晨曦祭出暮云剑,拉着无月明踩了上去,化作一道霞光,先一步离去。 黎向晚像霜打了的茄子,灰溜溜地跟在两人身后,不远也不近。 无月明看见站在身前的慕晨曦偷偷地瞥了一眼跟在后面的黎向晚,然后暮云剑陡然加速向前冲去,无月明身子向后一仰,赶紧抓住慕晨曦的胳膊。 两人身后的黎向晚也跟着加速,仍旧保持着这个距离。 慕晨曦又猛的一减速,无月明险些整个人扑在慕晨曦身上。 谁曾想黎向晚也跟着停了。 慕晨曦银牙一咬,“无赖!”她催动着暮云剑再次起飞。 两人一前一后,一个跑一个追,永远保持着同样的距离,只有无月明被晃得够呛,若不是身体素质好,只怕早就吐出来了。 三人赶到剑门关时天边已经出现了几抹瑰丽的朝霞,慕晨曦被黎向晚气得不轻,放下无月明后就头也不回的走了。 无月明揉着自己不断翻腾的胃,觉得自己很委屈,他宁愿多杀十几只睚眦,也不愿夹在两人中间受气。 “月明。”快要进屋的时候,隔壁的黎向晚突然叫住了无月明。 “还有什么事吗?”莫不是要自己去当传话人?无月明刚刚舒服一些的胃又翻搅了起来。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抛下你了。”黎向晚直视无月明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 “啊?”无月明有些莫名其妙。 “我保证!” 黎向晚“噔”的一声推开了门走了进去,只剩下无月明一人站在朝阳下,浑身笼罩着金色的光晕,他耸耸肩。 “你们二人的事,与我何干?” 第56章 仗剑横秋水(三) “话说月明是不是厉害得有点太过分了?”黎向晚蹲在地上,用小臂把脑袋支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漫无目的地薅着地上的青草。 他身旁的陆义席地而坐,拎着一壶酒,小口小口地喝着,“怎么?羡慕了?” “他刚被玉娘捡回来的时候还只是空有一身蛮力,你再再看看他现在,这才多长时间?” 两人远处的空地上,慕晨曦射出的冰锥被一道火墙挡住,无月明从弥漫的蒸汽里冲了出来,用了一段陆义在去年围猎时救慕晨曦和黎向晚时用出的身法到了夫诸身侧,一脚踢在了鹿脖子上,把夫诸刚要吐出的寒气踹了回去。无月明的脚还没缩回来,暮云剑就带着一点寒芒直刺他的脖颈,无月明一伸手,一张朱玉娘的盾挡在了身前,将暮云剑弹飞,再下一刻无月明就到了慕晨曦的身前,轻轻一掌拍在慕晨曦的肩上,后者踉跄几步坐倒在地。 无月明连忙走上去,“不好意思慕姑娘,我明明收着力气了……” 慕晨曦更加气恼,拍开无月明伸出的手,翻身向后,掌心里再次浮现出了冰晶,娇喝一声“再来。” 无月明颇有些无奈,眼瞅着数道寒意冲着面门而来,他又不得不挡,二人又乒乒乓乓地打了起来。 “哈哈!那小子还真是个天才!”陆义猛灌了一口酒,拍着自己的大腿大声说道。 黎向晚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把指头上缠着的绿草折断。 陆义是过来人怎么会不明白黎向晚心中所想,“女子慕强,一向如此。你也是万中无一的修道者,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刀币都还飞不起来呢,要怪只能怪无月明太妖了,不能怪你太弱了。” 其实黎向晚也不知道自己和慕晨曦到底谁更厉害一些,每次比试的时候他总是败下阵来,一颗爱慕的心成了他的阻碍。无月明则不一样,他的脑子里根本没有留一手这个说法,在他的字典里不打死就叫收手了,所以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慕晨曦就再也没有打赢过无月明。 对于这个比自己大不了几岁进步却这么快的人,慕晨曦自然气不过,有事没事就找无月明过过招,起初无月明也很开心,他刚好缺一个实力差不多的陪练,他追着黎向晚打了几顿之后,黎向晚就说什么都不跟他过手了,而慕晨曦刚好充当了这个对手。 不过时间长了无月明反而吃不消了,倒不是打不动了,而是慕晨曦打起架来完全就是另外一个姑娘,平时文静的和玉娘一样,像是个纤柔的江南女子,可和人打起架来确实是怎么都不服气的性子,这让无月明很是头疼,出手重了怕真伤着慕晨曦,出手轻了慕晨曦又会生气,说别人让着她,横竖都不对。 “我是不是应该更努力一点?”黎向晚回头看向了陆义。 陆义也真诚地看向了黎向晚,大手拍了拍黎向晚的肩膀,“你已经很努力了,这两个月都没见你歇过,只是有些事情不是努力了就会有结果的。” “老陆你介意我把你房子烧了吗?” “咳咳,不过世上所有事都不是凭空得来的,你得到了一些东西,就一定会失去另一些东西。” “你的意思是月明……” “我虽不知道他具体的经历,但你是黎家大少爷,他只是个野孩子,若不是玉娘把他捡回来,你觉得他一个人能在外面活多久?” 黎向晚还从未想过这些。 那边无月明又是一脚把慕晨曦踢飞了老远,这一脚有些重,慕晨曦挣扎了几下没有爬起来,无月明站在她旁边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 黎向晚扔了手里的草根,拍了拍手向两人跑去,“我来我来,好久没动手我也有些技痒了,让我和晨曦也过过招,月明你去歇着。” 有了黎向晚来打圆场,无月明自然是赶紧拍拍屁股走人了。 黎向晚把慕晨曦拉起来,做起了人肉沙包。 无月明走到陆义身边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陆义把手里的酒壶递给无月明,无月明摇了摇头,“玉娘不让我喝酒。” 陆义瘪着嘴把酒壶收回去,“哪有男人不喝酒的,你都快及冠了,她还拿你当小孩子养。” 无月明腼腆地笑笑,他并不讨厌玉娘的管教。 “今年围猎你有什么想法,是跟着大部队去围剿,还是做个探子去游走,今年是你第一次参与围猎,可以随性一些,那两个人去年可是吐得死去活来。”陆义指了指远方空地,慕晨曦正追着黎向晚揍他。 无月明想了想说:“我想跟着先生。” “先生?你说李秀才?李秀才确实是个挺好的说书先生,不然也不能给他那个卵用没有的法术起什么‘大挪移术’的名字了,只是他在修道上实在是没什么建树,你跟着他作甚?” 想起李秀才那不着边际的大挪移术,无月明也笑了起来,“先生说他当了一辈子文弱书生,想体验体验上阵杀敌是什么感觉。” “呵!看不出来李秀才还有这种豪情壮志,那行,你带着李秀才去做探子,遇到打不过的就跑。” “嗯,我俩肯定跑得了。” “你不会连李秀才的大挪移术也学了?”陆义突然想起了什么。 “嗯,先生教的东西当然要学。” “你可真是好坏不挑,什么都学。”陆义有些无奈,无月明什么都好,就是这张纸太白了,谁都可以在上面画一笔,若是当初没有被朱玉娘带回来,而是落到了歹人手里,还不知道会变成什么样的大恶人呢。 “嘿嘿。”无月明傻笑几声,李秀才的大挪移术还是很有意思的。 “你有什么想要的法器吗?素梨人里有几个炼器还不错的,可以给你炼制一柄法器。” 无月明抬起头来,眼睛转了几个圈,远处暮云剑和春树刀交织在一起,闪着耀眼的光芒。 无月明到了剑门关才知道,小时候刘显名带来的那一根刚锥和一根短棒只不过是粗炼过的云铁,和一些正经的宝贝比起来连边角料都算不上。再后来他就到了药园,度过了几年暗无天日的时光,逃出来没多久就上了剑门关,蒐礼上用过的两把吴钩也只是凡铁铸成,不通灵性,细细想来,无月明还从未用过真正的法器。 无月明握了握拳头:“我还是喜欢用拳头,用法器杀睚眦不解气。” “我年轻时候也喜欢用拳头,觉得真男人就要拳拳到肉。”陆义空挥了几拳,拳风推着青草倒向一旁。 “那为什么后来用剑了?”陆义的屋子里供着一把剑,只是无月明从未见他用过。 “后来我闺女嫌我打拳的样子太凶了,她喜欢那种……”陆义青筋暴起的手胡乱比划着,“就那种……那句诗怎么写得来着,‘少年击剑更吹箫,剑气萧心一例消’,她喜欢这样的中年人,于是我就去练剑了。” “萧也是那时候学的?” “萧也是那时候学的。”陆义拎起酒坛子递到嘴边,却发现酒坛子不合时宜的空了,陆义突然感慨了起来,把空酒坛子扔在了一旁,仰躺在草地上。 “怎么从没见过你吹箫?” “很久之前就不吹了。”陆义眯起了眼,不知道想起了谁,“怎么,你想学?” “嗯。”无月明顿了顿,“不是说还要学门手艺吗,玉娘的唱腔学不来,先生的二胡自己也还没学明白,大家都说你的萧和你的剑一样厉害,我没见过你的剑也没见过你的萧,但我想大家一定不会骗我的。” “那你想学剑还是想学萧?”陆义来了兴致,重新坐了起来。 无月明想了想,“我可以都学吗?” “那就先学萧,这里面的学问可不小,至于我的剑,只有三招,没什么好教的,到时候你一看便会。” “好。”无月明从未听说过只有三招的剑法,陆义的剑一定和李秀才的大挪移术一样有趣。 --------- “月明啊,咱们在这里真的不会被发现吗?” 密林里的一颗歪脖子树上,李秀才紧紧地抱着半截伸出来的枝干,双眼紧闭,说话的声音都有些颤抖。 无月明站在比李秀才更高一些的地方,四处眺望着,“放心先生,不出意外的话是不会被睚眦发现的。” “那就是说出了意外还是会被发现的是吗?” “嗯,睚眦眼神不好,但是嗅觉和听觉都很灵敏,不小心的话还是很容易被发现的。” “那咱们被发现了怎么办?”李秀才压低了声音,若不是无月明耳朵好,多半听不见李秀才说了什么。 “取决于对方的数量了。” “如果多了呢?” “那就跑。” 李秀才急了,说好的带他上战场感受一下,结果还是见面就跑怎么能行?“怎么我一个人是跑,和你一块儿还是跑,你不是很能打吗?” 无月明连忙解释:“如果睚眦的数量很多的话清理起来要用很多的时间,血腥气和声响很有可能引来更多的睚眦,说不定还会改变睚眦群整体的前进方向,那咱们大部队设好的包围圈就没有意义了。咱们做探子的只要确认睚眦的前进方向不出问题可以了。” “那如果睚眦数量不多呢?”李秀才心中仍有一丝期待。 “那当然是上了,处理漏网之鱼也是我们此行的任务之一。” “那就好。” “先生噤声,那边好像有几只睚眦过来了。”无月明的声音突然直接传到了李秀才的耳中。 从不远处的灌木丛里爬出了几只睚眦,摇摇晃晃地向着两人所在的这棵歪脖子树走来。 李秀才本能地伸手捂住了口鼻,却忘了自己还在树杈上扒着,这一松手让他整个身子向另一边倒去,他手忙脚乱地去抱树,慌乱间“哎呦”一声叫了出来,等他意识到不对劲的时候已经为时已晚,两只睚眦伴着低沉的叫声冲着这棵歪脖子树扑来。 “天不怜我啊!到底是个书生命。”李秀才轻叹一声,双手快速的掐起了大挪移术的法诀,谁知头顶上的人比他还快。 无月明的身影一闪而过,那两只睚眦刚到树下就被他一拳一下砸在了脑门上,抬起头来跟树上法诀掐到一半的刘秀才说:“先生,现在就是该上的时候了” 李秀才一愣,随即大笑起来:“还是你小子够意思,为师这就下去!” 无月明一手抓着一只睚眦的脖颈,把它们摁在地上,两只睚眦不断挣扎,却逃不出无月明的手掌心,“先生,你快些下来杀了这两只睚眦,一会儿招来其他睚眦就不好办了。” “你且暂等片刻,为师这就手刃这两只凶兽。” “好的先生……先生你为什么还不下来。” 李秀才嘴上虽然豪情满满,可抱在树杈上就是不见动弹,“咳咳……月明啊,这有点高,你看你要不先接我下去?” “是我疏忽了。”两人上树的时候,是无月明把李秀才拎上去的,他却忘了刘秀才上不去,自然也下不来。 无月明抓起两只睚眦的脑袋狠狠的往地上一砸,两只睚眦登时晕了过去,他几步重新上了树,抱着李秀才的肩膀,带着他跳了下来。 重新回到地面的李秀才整了整衣冠,从腰间拔出了护身的短剑,指着地上晕厥的睚眦大喝道:“尔等妖孽,荒蛮无智,今日我便替天行道,取尔等狗命!” 李秀才对无月明使了个眼色,无月明心领神会,他一脚踢在其中一只睚眦柔软的腹部上,这头睚眦吃痛醒了过来,一声怒吼刚叫出嗓子,就迎上了李秀才手中的短剑。 这把素梨人的炼器师炼制的短剑削铁如泥,白刀子进红刀子出,这头睚眦就此没了声响。 李秀才意气风发,挥舞着染血的短剑比了几个剑招,正打算吟诗一首,地上的另一只睚眦不合时宜的醒了过来,长牙舞爪地就向同样手舞足蹈的李秀才咬了过去。 “月明救我!”李秀才大惊失色,顾不上刚刚酝酿好的情绪,连忙向后退去。 不用刘秀才发话,无月明就已经出现在了睚眦的背上,双拳落下,砸碎了睚眦的甲壳,敲断了它的脊椎。 李秀才趁机刺出短剑,从睚眦嘴中刺入,脑后穿出,出手干净利落,颇有几分高手的风范。 李秀才收回短剑,潇洒的用衣袖拭去了短剑上的血迹,“怎么样,为师刚刚还算厉害?” “先生当然厉害。” 李秀才满意地点点头,无月明这小子人聪明,话不多,素梨人里就没有人不喜欢他的,“我们下一步做什么,还是蹲在这等着吗?” 无月明想了想,指着另一个方向说:“这个方向的睚眦很少,它们的前进方向应该不是这边,我们要到那边去看看,确认它们的前进方向之后就回去汇报消息,我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 “走!头前带路!”李秀才如戏子登台,撩起长袍,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第57章 仗剑横秋水(四) 无月明带着李秀才一路东躲西藏,来到了紫水北方的一片小洼地,果不其然,此处盘踞着数以百计的睚眦。 亲手杀过两只睚眦的李秀才胆子也大了不少,远远地从藏身处探出头来张望着,这样的大场面他还是第一次见,“世上怎会有如此无情之物,连同类也要杀而食之。” 无月明顺着李秀才的目光看去,一头壮硕的睚眦正啃食着另一头体型稍小的睚眦,周围的其他睚眦不但没有远离,反而跃跃欲试,想要上来分一杯羹。 “先生,我们该走了。”两人确认了睚眦聚集的方位,任务已经完成了。 李秀才满脸的可惜,猛地站起身来,伸出二指直刺吃得正香的睚眦,义愤填膺道:“可恨我只是个孱弱书生,若是纸能为盾笔为剑,我定斩尽天下睚眦,还一方安宁!” “先生小心!”无月明一把将李秀才拽倒在地,可为时已晚,睚眦群里几只闭目养神的睚眦王睁开了眼睛,额头上的角直指着二人的藏身处。 原本还算安静的睚眦群突然躁动起来,李秀才再没有经验也知道二人此时已经被发现了,心中刚刚燃起的热血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月明,我们怎么办?” 无月明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撕开之后取出里面的白纸,将灵力注入之后白纸冲天而起,在二人头顶炸开,一个大大的“援”字出现在空中,方圆两三里都看得清清楚楚,“先生,我们二人分头逃跑,情况不对的话直接用大挪移术走。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回到剑门关汇报睚眦的动向,所以我们二人不管是谁一旦脱离战况,一定要第一时间回到剑门关,告诉他们睚眦群今年的前进方向,只要我们二人有一人能回去就算成功。” 说罢无月明并没有给李秀才询问的时间,身上的灵气喷涌而出,朝远离李秀才的方向飞奔而去。 李秀才慌了神,顾不上其他,连滚带爬地逃向另一个方向。 大部分的睚眦都追着声势浩大的无月明而去,李秀才身后只有零星两三只睚眦,在他用了一次大挪移术之后,就再也察觉不到睚眦的气息了。 李秀才等了一会确认安全之后,从一棵矮树上跳了下来,拍了拍手向剑门关的方向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看去,“被那么多睚眦追着,月明不会出事?” 李秀才刚说完就伸手轻打了自己嘴巴几下,摇了摇头继续朝剑门关走去,“月明怎么会出事呢?连陆义都直夸他是天才,可比我这个只会读书写字的人厉害多了,我还担心他呢,他不担心我就不错了。” 另一边无月明还在飞驰,身后追着大群的睚眦,还有数道睚眦王挥出的由灵气组成的利刃向他袭来,无月明凭借着矫健的身手在空中辗转腾挪,一大群睚眦一时间也无法伤其分毫。 只是无月明与李秀才发现睚眦时的位置离紫水就很近,而无月明逃跑的方向又与李秀才相反,所以没跑多久无月明就到了紫水所在的峡谷处。 无月明站在悬崖边上,峡谷里的紫水沿着蜿蜒曲折的河道奔腾着,湍急的河流与岩壁相撞,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身后睚眦的咆哮声越来越近,无月明看了看脚下的紫水,丝丝凉意从峡谷深处传来,此处已是紫水上游,河水早已是黛紫色,他听闻过紫水的厉害,跳入紫水之中并不是一个好的选择。 无月明叹了口气,看向了峡谷对岸,“早知道就该听劝去炼化一件法器的,此时就可以御法器飞过去了。” 身后的睚眦越来越近,无月明都能闻到睚眦嘴里的腥臭味儿。 “只能赌一把了!”无月明掐起了大挪移术的法决,自习得以来他还是第一次用,这大挪移术注入的灵气越多传送的距离越远,可方向位置却始终不得法门,他此时只能祈求自己运气不要太差,不传送到更危险的地方就好。 一阵青光闪过,无月明从悬崖边上消失不见,只是在对岸却没有出现他的身影。 无月明从眩晕中清醒过来后只觉下半个身子凉飕飕的,定睛一看,紫色的河水正泡着他的半个身子,他还没来得及反应,睚眦的叫声又从头顶传来。 这大挪移术确实传了挺远的距离,只是方向错了,没有横着传而是竖着传,没有将无月明传到对岸,而是将他从悬崖顶上直接送到了谷底,身后追着的睚眦追着他也到了悬崖顶端。 无月明苦笑一声,“这么高它们总不能跳下来?” 话音未落,数只睚眦就从悬崖上跳了下来,“噗嗵”几声落入无月明周围的紫水之中。 无月明暗道不好,连忙向岸上游去,可他与岸边的距离却始终没变,反而顺着河流向下游飘去。 屋漏偏逢连夜雨,刚刚跳入紫水中的睚眦重新探出头来,冲着无月明嘶嚎着。 无月明只好更努力地踩着水,可一人几兽顺着紫水一路下飘,各自之间的距离却没有什么变化,睚眦的叫声反而越来越虚弱了,无月明心中生疑回头看去,这一看惊出了一身冷汗,只见睚眦虽然在嘶吼,身体却一动不动,身上的血肉在紫水里腐烂着但又因为它们惊人的生命力重新生长出来,而睚眦却丝毫不觉得疼痛,自顾自的对着他嚎叫着。 这样的情况无月明并不陌生,在药园的那几年,他泡在同样功效的药汤里度过了数不清的日夜。 无月明低头看去,果然不出他所料,他以为自己在拼命的往前游,可实际上四肢早就不听使唤了,大块的血肉从身上脱落又重新生长出来,而紫水的麻痹作用让他感觉不到任何的疼痛。 “我还以为我真的逃出来了。”无月明哼哼了一声,他的意识已经开始恍惚,身边的几只睚眦也早就没了声响,如那梦境一般的往日一样,他在这条黛紫色的河流里睡了过去。 --------- 李秀才哼着小调高高兴兴的地走进了留风堂,留风堂里聚了不少人,正在计划着今年的围猎。 陆义看见李秀才踱着方步,轻摇折扇,忍不住笑了出来,心想无月明这小子可真会伺候人,“呦!李兄为何如开心啊?莫不是在林子里遇到了漂亮的狐妖,在什么地方一番云雨?” “庸俗。”李秀才收起了折扇,瞥了一眼陆义,从袖里拔出短刀,对着陆义空挥了几刀,“今天我可是干大事去了,手刃了两头睚眦,实在是痛快!” “你还真动手了啊?以前倒是小看你了。” “也没有,都是月明照顾得好,都送到嘴边来了,岂有不吃的道理?” “李兄今日大愿得偿,咱哥几个今晚上不得好好喝一顿?”人群里又有其他人出来凑热闹。 李秀才大手一挥,“那是自然,今夜不醉不归!” 人群顿时热闹了起来,仿佛现在这场酒席就已经摆起来了。 人群中央的孟还乡坐在一张太师椅上,将手里的茶碗放在了茶碟上,瓷器相撞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声音不大却清晰的传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的耳朵中,热闹的留风堂突然间鸦雀无声。 “酒当然可以喝,但可以先告诉我今年的睚眦群在何方吗?”孟还乡摸了摸自己花白的长胡子,带着微笑看向李秀才,不怒而自威。 听到孟还乡这么发问,李秀才有些摸不着头脑,“月明没有跟你们说睚眦群盘踞在紫水以北吗?” “月明?他还没回来啊?”陆义微微皱起了眉头。 “啊?怎么会没回来呢?”李秀才踉踉跄跄的退了几步,“他怎么会没回来呢?” 朱玉娘从人群里走出来扶住了李秀才,“李兄,你和月明走散了吗?” 李秀才不敢看玉娘的眼睛,“我们二人在紫水以北发现了睚眦群,怪我不小心,惊扰了它们,月明为了保护我,带着睚眦群向另一个方向跑去了。” “你们在哪里分开的?” “‘援’字贴,月明在那里用了‘援’字贴。”李秀才指着西北方,那个硕大的“援”字在剑门关却连一个影子都看不见。 朱玉娘提着裙摆向外跑去,一出留风堂就化为一道流光,向西北方飞去。 留风堂里的众人都把目光投向了正中央的孟还乡,只见他拿起印着两条锦鲤的茶杯盖将依旧温热的茶水盖上,然后缓缓站起身来,整了整有些褶皱的道袍,挥了挥手,“咱们也去看看。” 李秀才站在留风堂外,目送天上向西的道道流光逐渐消失不见,皱着眉头轻轻地叹了一口气。 没有人的留风堂有些冷清,正如它的名字一样,只有穿堂风在留风堂里盘绕着,像是一位老妇人在低声呜咽。 小武不知何时来到了李秀才的身边,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先生,吉人自有天相,月明不会有事的。” 李秀才没有收回远眺的目光,而是轻声问小武:“小武啊,我活了这么久还是这般模样,是不是有些没用?” 小武看了看李秀才,张了张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他低垂着眉头,看不清楚表情。 李秀才并不在意小武是否还在听,他自顾自的说着话:“素梨人的兄弟们给我面子,都叫我一声李秀才,可我自己知道,我哪里是什么秀才,读了一辈子的书,却连个功名都考不上。” “都说才子词人,自是白衣卿相。可我如今连词都写不出来了,那个让我写诗相赠的姑娘早就嫁到豪门做妾,一入华胥西苑便不知春夏秋冬,哪怕是青梅竹马此时却连模样都模糊了,唉,也不知她现在是母凭子贵还是色衰失宠,若我当初能考得半分功名,也不用匆匆离去,连一句道别的话都说不出来。”李秀才的眼神渐渐迷离,似是回到了青葱年少的时候。 “误入华胥西苑后,本以为自己能弃文从武,在修道上闯出一番名堂,可我早该想到的,我哪里是那受上天眷顾之人,资质平平,如何去感悟天道?就算还有几分聪慧,所创出的法诀也只有‘大挪移术’这种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怕是只有月明才会真的以为这是什么好东西所以用心去学。”李秀才自嘲地笑了笑。 “先生不能妄自菲薄,您来之前素梨人都是一群莽夫,您来了之后剑门关才多了几分书香气,我自幼跟您读书识字,听您讲道理,若没有您的指导,想必也没有现在的我,如今月明也是您的学生,您还记得吗,他刚来的时候别说写字背诗了,连名字都是玉娘起的。” “论读书那小子可不如你用功,仗着自己记性好,诗词歌赋过目不忘,只是从来都不求甚解,只爱听些志怪故事,不过他天生是个武夫,也就由他去了。”谈起自己的这两个学生,李秀才还是蛮骄傲的。 “所以先生不要着急,月明聪明的很,一定能化险为夷,平安回来的。” “嗯,我看他也不像是个短命的人。”李秀才心情舒缓了不少,转身与小武一起走进了留风堂。 ---------- 剑门关以西,紫水以北,天上的“援”字逐渐消失,而在下方,原有的睚眦群早已离开了此地,只有被踩倒的青草和几只被啃咬过的睚眦尸体证明了它们曾经存在。 人们沿着睚眦群前进的痕迹,很快就来到了峡谷旁,只是在这里也没有发现无月明的踪迹,只是看到了睚眦群散去的脚印。 朱玉娘站在悬崖之上,看着脚下奔腾的紫水,紧蹙着眉头。 陆义从峡谷对岸飞了过来,落在朱玉娘身旁,安慰道:“对面也没有发现打斗的痕迹,月明应该没有与睚眦交手,已经派人沿紫水去找,你不要太过担心,很快就会有消息的。” “若月明真的跳入紫水中去躲避睚眦,早就应该甩开睚眦了,为何现在都没有消息?我实在是放心不下。”此处的紫水对睚眦而言是致命的毒药,不需太久睚眦就会全身溃烂而死,无月明应该很容易就逃走才对。 “放心,孟道长都来了,哪怕缺胳膊少腿都不怕,只要那小子还有一口气在就死不了。” “闭上你的臭嘴!”朱玉娘狠狠地瞪了陆义一眼,“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陆义咂咂嘴,舔了舔自己不存在的象牙,乖乖地闭上了嘴。 没过多久,紫水下游的天空上升起了另一张“援”字贴。 “你看你看,我说啥来着?那小子准没事!”陆义指着天上大大的“援”字,向朱玉娘炫耀着。 朱玉娘懒得和陆义贫嘴,流光一现就向下游飞去。 “哼,女人。”陆义小声嘟囔了一声,紧跟着朱玉娘而去。 紫水下游的洼地里站着几个人,看见天上的朱玉娘,招手示意她下来。 “月明人呢?” “玉娘,人找到了,只是……” “只是什么?快说啊?”朱玉娘着急了。 “唉,玉娘你还是自己去看看。”那人伸手指向了湖中央。 朱玉娘看见湖中央隐隐约约飘着什么东西,她飞到湖面上,才看见无月明后脑勺朝上飘在湖面上,周围还有几具尚未腐烂完全的睚眦尸体,她顾不上其他,落在无月明的身边,任由紫水打湿了自己的衣衫。 朱玉娘把无月明翻过来,露出了一张血肉模糊的脸,她一下子慌了神,“这……这是怎么了?” 陆义也空中落下,来到了无月明的身旁,看到这张没有人样的脸皱起了眉头,他两指做剑,斩向了无月明,无月明湿透了的衣衫变成了碎布,露出了同样千疮百孔的上半身,原本精壮的肌肉早就消失不见,重新生长出的肉芽远远跟不上骨肉腐烂的速度。 “先带回剑门关。”陆义说着就要把无月明抱起来。 “等等!”朱玉娘的眼眶早已泛红,她轻轻地伸出手放在无月明残破的身体上,半透明的光盾形成了一个茧,把紫水隔开,将无月明罩了进去。 陆义将茧抱起,一刻也不敢耽误,向剑门关飞去。 朱玉娘则取出了一幅“归”字贴,灵气催发之后,一个巨大的“归”字出现在了天空之中,随即密林各处纷纷亮起光芒,一齐朝剑门关飞去。 陆义还未飞出密林,一道青色的身影突然出现在他身前,来者正是孟还乡。 “孟道长,你可知月明这是怎么了?” 孟还乡并未回答,而是伸出了一只手,以指为笔凌空画了一张金色的符,符箓画成之后落在了朱玉娘所做的茧上,茧里的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无月明身上的一切变化都慢了下来。 “孟道长,还有救吗?” “把他带到我山上的小院里,慢了神仙也难救。”孟还乡说完就化作一道青烟消失了踪迹。 “墓山上很多年都没有添过新碑了,你可不能现在就去那凑热闹啊。”陆义抱着无月明,在鲜红的夕阳下化为了一道长虹。 第58章 仗剑横秋水(五) 当新月刚刚翻过山头的时候,陆义带着无月明推开了孟还乡小院的门。 门后是一条蜿蜒的鹅卵石小路,小路两旁是翠绿的竹林,在竹林的层层围绕下,有一间不算大的小茅庐。 “孟道长,人我带来了。”陆义一把推开了茅庐的门。 茅庐里点着几盏蜡烛,正中央摆着一口开着盖的棺材,棺材里贴满了符箓。 “放里面。”孟还乡指了指正中央的棺材。 “这……这人可还活着呢。”陆义虽然知道孟还乡修得是道法,听闻有起死回生之能,却从未见他施展过。 “你不放进去,他现在就得死。”孟还乡戴上了道巾,在棺材前的香炉里点了几炷香。 陆义仍旧有些犹豫,他看这阵仗总觉得自己这头把无月明放进棺材里,那头孟还乡的《太上救苦经》就诵起来了。 孟还乡见陆义始终不动弹,忍不住用手里的拂尘指着陆义呵斥道:“你赶紧放进去,我还能就地把他埋了不成?” 陆义这才把无月明放进棺材里。孟还乡一挥拂尘,包裹着无月明的半透明茧随之散去,无月明身上的腐烂再次加快,孟还乡又一挥拂尘,棺材里的符箓金光大振,棺材盖也飞了起来,将无月明盖在了里面。 孟还乡手掐道印,数道符文组成的光环出现在棺材上,缓缓地转动着,他回头对陆义说:“你出去,告诉他们明天再进来,尤其是玉娘,你拦着她点。” 陆义这次没有再多说话,应声走了出去。 孟还乡的小院门外早就围起了人墙,黎向晚爬在围墙上探头探脑,想要看看茅庐里发生了什么,慕晨曦则抱着朱玉娘的胳膊,轻声安慰着朱玉娘。李秀才则躲在人群后,只有小武陪着他。 朱玉娘见到陆义走了出来,赶紧迎了上去,“老陆,孟道长怎么说,月明还有救吗?” “孟道长没有明说,只是让我们明天再进去,其它的什么也没说。” “这怎么能行?我这就去问问他。”朱玉娘扭头就朝小院里走去。 “哎!玉娘且慢!孟道长专门说了一定不能让你进去。”陆义一把拽住了朱玉娘的胳膊。 “可……也罢。”朱玉娘银牙紧咬,不甘心地看了那座茅庐几眼,挣开了陆义的手,大步朝外走去。 人人都知道关心则乱,可事情真的发生到自己身上时,又有几个人能做到不动声色。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玉娘一句话也不说,问其他人都说没什么大事发生,可我看这阵仗不像是小事啊。”慕晨曦穿过人群,找到了爬在篱笆围墙上的黎向晚,偷偷地问道。 黎向晚从篱笆上跳了下来,示意慕晨曦附耳过来:“具体情况不太清楚,可大概也能猜个七八分。我去打听过,月明今日带着李秀才去做斥候,任务是确认今年秋天睚眦群的动向,你还记得我们刚刚才收到的围猎计划吗?” “紫水湖北方十里设第一道防线,向东五里,以山为隔建第二道防线。” “没错,咱们能收到围猎计划一定是今年睚眦群的动向被确认了,这说明月明的任务完成了。此外我还打听到今日一共出现了三张字帖,先是一张‘援’字帖,另外一张‘援’字和一张‘归’字则是稍晚时候一块出现的,而月明的斥候任务按理来说是用不到‘援’字帖的。” “你是说月明和李秀才在途中发生了意外,所以用了第一张‘援’字帖,随后众人出发去支援,找到月明后用了第二张‘援’字帖和一张‘归’字帖。” “正是,那睚眦的动向是李秀才传回来的,你也知道月明的性子,他会做什么你还不知道吗?” 慕晨曦点点头,三人去见睚眦君王的那天,无月明一边喊着“素梨人全伙在此”一边迎向数不清的睚眦时的背影还历历在目,她向人群外的李秀才看去,只见李秀才双眼无神,全靠小武搀着才不至于坐倒在地。 “那月明伤得重吗?” 黎向晚摇了摇头,“这就不清楚了,不过听李秀才所说,几百头睚眦,数十头睚眦王还是有的。这孟前辈也真是,自己住的地方还要布这些奇奇怪怪的阵法,里面什么都看不清,这剑门关又没有外人,也不知道他在藏些什么东西。” “嘘!你老这么说,小心被他听到又吃苦头。” “也不知道他和咱俩的爷爷到底什么关系,三个人神神秘秘的。” 黎向晚越说越偏,讲起了道听途说来的各种小道消息,慕晨曦嘟嘟嘴,现在她可没心情和黎向晚聊这些,她转头小跑了几步,又凑在了朱玉娘的身边。 “所以说这孟前辈说不准和我爷爷是亲家……晨曦,晨曦,别走啊。我这不是怕你担心才……”看着慕晨曦离去的背影,黎向晚仰天长叹,“关心则乱,关心则乱呐。” ---------- 无月明从昏睡中猛然惊醒,他睁开双眼,看见一张张淡黄色的符箓包围着自己,符箓上的字迹虽然已经模糊不清,但散发出的微光照在他身上仍旧暖洋洋的,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胸脯,又摸了摸胳膊腿。 还好,既没有少一块自己的,也没有多一块睚眦的。 无月明确认了自己身体无恙之后,重新打量起了自己所处的这个奇怪环境,那一张张符箓之后是静谧而深远的黑,像是这几张符箓托着他悬浮在这片无垠的黑暗中一样,可身后坚硬的触感告诉他这片黑暗远没有看上去那么遥远,这种视觉和触觉上的不一致让他有些头晕。 无月明伸手探向围着他的符箓,想要揭一张来看看,可在手指刚刚碰到符箓的一瞬间,符箓就燃起了淡绿色的火焰,很快就将符箓燃烧殆尽,并向其他符箓蔓延过去,霎那间无月明就被包裹在绿色的火焰之中,奇怪的是这火焰竟然没有热气,反而透着丝丝凉意。 当最后一缕火光消失后,无月明彻底的陷入了黑暗之中,好在没过多久,这片黑暗就被一道光芒刺破,而后缺口越裂越大,将这黑暗一分为二,无月明此时才发现自己原来躺在一口棺材里。 无月明坐起身来,看到孟还乡正站在他身前,棺材旁的几炷香刚刚落下了最后一截香灰。 “道术,还有一些阵法。”孟还乡看出了无月明心中的疑惑,出声解释道。 “谢谢孟道长救我。” 孟还乡并未回话,而是摘下了头上的道巾,走到了一处什么都没有的空地方,撩起道袍向下一坐,就像是那放着一把椅子一样,可下一刻竟然真的有把椅子出现在他身后,随即以那把椅子为中心,整个时空都开始旋转。 等到无月明回过神来的时候,身下的棺材早就不知去向,原本空荡荡的茅庐不仅大了不少,还摆满了书籍卷轴,赫然成了一间书房,他正坐在一张沉香木的书案之后,对面的孟还乡已经端起了茶杯。 “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待你回答之后再谢不迟。”孟还乡一双眼睛似要把无月明看穿。 无月明抿了抿嘴唇,心知这次怕是再也瞒不住了。 “玉娘带你到剑门关之前你就一直待在华胥西苑了吗?” “嗯。” “这么说你是华胥西苑本地生人?” “嗯。” “华胥西苑也算不上荒蛮无礼之地,可你在来到这里之前却什么都不懂,难道从未有人教过你这些?” 无月明轻轻的摇摇头。 “无父无母?”孟还乡皱起了眉头,看来朱玉娘没有告诉他的事情还有很多。 “嗯。” “可有兄弟姐妹?” 无月明眼角一抽,陷入了沉默。 “你是朱玉娘带进来的。”孟还乡见无月明不再回答,便放下了手里的茶杯,琉璃盏敲在沉香木上,发出了不应有的厚重声音。 无月明看向孟还乡的眼睛,他隐约猜到了孟还乡即将要说的话。 孟还乡一巴掌拍在桌案上。“若你有什么问题,朱玉娘便是第一个担责任的人!你还不快快从实招来。” 无月明紧握着双拳,他猜到了孟还乡会威胁,却没想到是如此的直接。 孟还乡看到无月明那三分杀意七分警惕的眼神笑出了声,他本想诈诈无月明,让他把为何会同睚眦一般遇紫水而腐的原因说出来,却没想到这小子还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一身的胆子,他总听陆义吹嘘这孩子是如何如何厉害,今日倒正好试试无月明的身手,一想到这,他索性再激无月明,“怎么?你还想和我过过招?我有能耐把你从奈何桥上拉回来,就有能耐再把你送回去。那朱玉娘这般护着你,想必也舍不得你,不如也送她下去与你作伴如何?” 无月明眯起了眼睛,孟还乡就这样随意地坐在对面,看似满是破绽,却让他找不到出手的时机,但先下手为强,他从来都不是一个犹豫的人。 无月明端起自己面前一口未喝的茶水朝孟还乡泼去,茶水在空中变为几道冰锥向孟还乡刺去,家传的秘法教不了,可一些小法术无月明还是从慕晨曦那里学来了。 只是这样的小手段又怎能伤到孟还乡呢,冰锥飞到一半就化为云烟消散不见。 无月明自然也没有指望这样低劣的小法术能起到效果,他在泼出茶水之后,就掀翻了两人中间的沉香桌。 孟还乡捏了个剑诀,向下一斩,桌面一分为二,无月明的拳头从碎裂的桌子后砸了出来,拳头上包着的火焰点燃了纷飞的木屑。 一张金线勾勒出轮廓的符挡住了无月明的拳头前面,相撞之后应声碎裂。 无月明进步上前,又是几招砸向了孟还乡,后者终于站起了身子闪向一旁,他身后的椅子被砸了一个稀巴烂。 无月明深知一旦被孟还乡拉开距离自己就没有丝毫胜算,于是紧紧地追在孟还乡身边,拳脚从未停歇,带着不同属性的灵气向孟还乡攻去,甚至连下三路也不放过,时不时地从角落里还会出现几个小法术来填补无月明拳脚照顾不到的地方。 两人沿着着屋子转了一圈,一个追一个跑,书架不知被打坏了多少,纸张像雪花一般四处飘散。 孟还乡忙于应付,空不出手来反攻,倒不是无月明的招式有多么的厉害,只是他只要被打中一下,这脸面可就丢尽了。 只是老被这么追着打,脸面不是也没了? 还是不能如此,要破局,孟还乡手一翻,拂尘出现在手中,他握着拂尘一挥,整个书房开始天旋地转,下一刻就变成了另一间屋子。 无月明可不管这些变化,脚刚站稳就冲向了屋子另一边的孟还乡。 孟还乡凌空绘出数道符印砸向无月明,后者将两拳舞得密不透风,每一道符印遇上无月明的拳头都会炸开,虽然无法伤到无月明,可也大大的降低了无月明接近孟还乡的速度。 两人一旦拉开距离,攻守顿时反了过来,变成了无月明在挨打。 “再这么下去,我迟早要力竭而亡!”无月明心中暗自算计着,“唯有一搏或许才会有希望。” 无月明果断不再被动防御,而是主动朝孟还乡再次冲了过去,这些袭来的符咒能躲的就躲,躲不了就硬接,就这样,无月明再次迫近了孟还乡,对着孟还乡就是一通拳脚相加。 孟还乡只好再次挥动拂尘,场景再变。 无月明有了先前的经验,这次他再也不等,而是死追孟还乡,从棺材里爬出来时长好的肉身此刻又挂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好在没了紫水腐蚀,他这具肉身的恢复能力又派上了用场,虽然看起来吓人却都是些皮外伤,没有伤到筋骨。 就这样无月明顶着数不清的符箓一直追着孟还乡,一旦接近了,孟还乡就用阵法重新换一间屋子,可无月明追的越来越快,孟还乡的拂尘挥得也越来越勤,终于在一次变换之后,无月明再次出现在了早已不成样子的书房里,可是孟还乡却不见了踪影,那些金色的符箓也跟着一块儿不见了。 在阵法之外,孟还乡凌空站着,俯视着阵法里的无月明,颇有些哭笑不得,这小子比起修道者来更像是个武夫,看不到半点修道者的儒雅,反而好用拳脚,可各种法术却又用的极为醇熟,还悍不畏伤,实在是怪异至极。 找不到人的无月明也没有闲着,打不到人就砸墙,澎湃的灵气从他体内激荡而出,填满了整间书房,似要把它撑爆。无月明一拳接一拳的轰在墙上,墙上出现了一圈圈像潮水一样的波纹,波纹里隐约能看到其他房间的模样。 消失了一段时间的符箓再次出现,比刚刚来的都要凶猛,无月明心里有了答案,这砸墙果然能坏其阵法,他索性不去管身后那些大了几号的符咒,将全身灵气汇于右拳,大喝一声,一拳砸向了墙壁。 “轰”的一声巨响,无月明面前的墙上出现了一个大洞,他有一种从水里走到岸上的轻松感,他明白这阵法多半是破了,下一步就是找到孟还乡了。 “小兔崽子你真下得去手!” 还没等到无月明去找,孟还乡就从虚空里走了出来,指着无月明大骂,胡子都气得要翘到天上去了。 无月明才不管孟还乡说了什么,举起拳头就砸了过去。 “哼!”孟还乡冷哼一声,拂尘冲着无月明一挥,拂尘上的白毛陡然间变长,将无月明捆了个严严实实。 孟还乡随手一扔,手里的拂尘就挂在了房梁上,白毛跟着收缩,无月明就这样被捆着倒吊在书房中央。 无月明像一条毛毛虫一般在空中奋力地挣扎,可这白毛不知是什么东西做的,怎么都挣脱不开,用烈火去烧用冰刀去割都无法损伤其分毫。 孟还乡没有再管倒吊着的无月明,而是一脸心痛的收拾起这书房里散落的东西,嘴里还嘟囔着:“这可是当年游历时三清道人手抄的《南华经》,你个小王八蛋就这么把它撕碎了……小师妹送我的狼毫怎么也断了,这可是她亲手种的竹子啊!暴殄天物,暴殄天物啊……” 无月明听不懂这些,他只知道此时全身上下只有这张嘴还保有一些攻击力,所以他决定叫阵:“躲躲藏藏算什么英雄好汉,你若还有半分血性你就把我放下来,咱俩再战八百回合!” “我若拿出半分血性你还能活到现在。”孟还乡头都懒得回,一招手,一张符就贴在了无月明的嘴巴上,倒垂下来盖住了无月明的脸。 第59章 仗剑横秋水(六) 秋天的清晨有些阴冷,刚升起的太阳只露出了半个身子,微风从竹林的缝隙里钻进来,吹落了竹叶上的晨露,也吹乱了慕晨曦的头发。 孟还乡小屋外的人群走了不少,只剩几个熟悉的人还在等,今年的围猎就要开始了,要做的事还有很多。 李秀才和小武背靠着背坐在一棵树下打盹,黎向晚在一个角落里打坐修炼,身边的陆义不知从哪又摸出一坛酒,独自一人一口一口地喝着。 慕晨曦坐在一块大石头上,歪着脑袋看着篱笆外盯着竹林深处的茅庐看了一夜的朱玉娘,不知不觉的失了神。 自无月明来到剑门关已有半年有余,朝夕相处间慕晨曦早就确信无月明就是小时候经常坐在不凉城外护城河边的那个男孩,可她每次明里暗里向无月明提及过去的事时,无月明却总是一副不知情的样子。 聪慧如慕晨曦,自然猜到无月明一定是有事情瞒着她。 好奇心是坠入深渊的开始,无月明越是不说,慕晨曦就越想知道,她每日找无月明切磋,一半是因为气不过无月明比她厉害,另一半是气不过无月明揣着明白装糊涂,或许还有几分其他东西。 她与黎向晚离开不凉城到剑门关之后,与家中完全断了联系,她向家中寄过几封家书,可全都石沉大海,慕家好像忘了她这个大小姐,就连李婉清都没有消息。 还记得小时候她总爱往外跑,如今真的离家了,才记起家中的好,若抛去慕家的身份,她也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除了在夜里偷偷地哭鼻子,她还能做什么呢? 最可恨的还是无月明,不知是哪一天开始,无月明发现慕晨曦每日找他打架似乎有些动机不纯之后,无月明就开始躲着她了,每日都在跑东跑西,有时跟着陆义进山,有时跟着李秀才钓鱼,只要不是和慕晨曦切磋,他就什么事情都做。 找不到人的慕晨曦只能在无月明从山里带些野味儿回来给朱玉娘的时候,跑到隔壁的院子里多吃几口解解气。 可看到朱玉娘和无月明说说笑笑的样子,慕晨曦心里更气了,她只能埋头苦吃,把朱玉娘烧好的饭菜全部吃掉,一点也不留给无月明。 谁知无月明不仅没有意识到她在闹小脾气,反而以为她只是单纯的喜欢吃朱玉娘做的饭菜,于是带回来的东西越来越多,多到她一个人怎么吃也吃不完,这一拳又打在了棉花上,她恨不得扑上去咬无月明几口才解气,可每次看到无月明那张满是无辜的脸,她又狠不下心来,只好自己劝自己,她可是慕家的大小姐,怎么能做这么粗鲁的事情呢?再说了,每天和朱玉娘睡在一个被窝的可是她慕晨曦,无月明羡慕都羡慕不来呢! “你还没告诉我为什么假装不认识我呢!”慕晨曦翘了翘白裙下的小脚,“我以后再也不找你打架了,也不抢你的肉了。” “你可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突然间茅庐的窗户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慕晨曦揉揉眼睛,以为自己看花眼了,可没过多久窗户再次闪了一下,而后频率越来越快,她连忙起身跑到朱玉娘的身边,“玉娘,我没看错,那茅庐是不是有光在闪?” 朱玉娘眉头紧锁,微微点点头。 “孟道长的茅庐里布了不少法阵,或是那些法阵运作了。”陆义也发现了异样,凑了过来。 “疗伤还需要用到法阵吗?”朱玉娘有些慌张,在如此清凉的早晨额头上竟然挂着几滴香汗。 “这……孟道长的道术玄之又玄,其中法门我也不清楚,或许真的需要呢?我相信孟道长不会不分青红皂白就出手的。”陆义明白朱玉娘在担心什么,孟还乡能看出来无月明的不对劲,他们二人自然也可以。 茅庐里的光不再闪烁,片刻之后,传来了沉重的敲击声,此时就算慕晨曦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敲击声越来越重,突然一声巨响传来,惊起了一片飞鸟,大地都为之一震。 还在打瞌睡的李秀才和小武也被吓醒了,迷迷糊糊的李秀才揉了揉眼睛,“这是怎么了这是……小武你快看看,那孟真人的茅庐怎么变成大院了?” “咦!孟真人的茅庐怎么变得这么气派了。”小武朝竹林看去,那座小茅庐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座三进的宅院,碧瓦红墙,好不气派。 朱玉娘见此变故再也忍不住,直接冲进了宅院里。 陆义回头对靠过来的人说:“你们待在这里,没有我的允许,任何人都不能进来。” 说罢,陆义也紧跟着朱玉娘进了宅院。 此时孟还乡布下的阵法失了效,朱玉娘很快就到了书房,一进去就看见了倒吊在房梁上的无月明和散落满地的书画笔墨。 朱玉娘见无月明像只毛毛虫一样剧烈挣扎着,不像是个快死的病人,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孟道长,你把他放下来。” 听到朱玉娘声音的无月明停止了蠕动。 “哼。”孟还乡把手里散乱的卷轴重新扎起来放在书架上,招了招手,捆着无月明的拂尘飞了回来。 没了束缚的无月明一个翻身站在了地上,伸手扯掉了贴在嘴上的符箓。 朱玉娘迎上来捶了捶无月明的胸脯,捏了捏他的胳膊,又掰着他的肩膀转了一圈。 “玉娘,那孟老道不是什么好人,他要打你。” 朱玉娘听到无月明这么说,一双杏眼转了几圈,又看了看那边气得到处打转儿的孟还乡,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她轻轻地在无月明的后脑勺上拍了一巴掌,笑骂道:“怎么说话的,还不快帮孟道长收拾屋子。” “可他……” 朱玉娘背对着孟还乡,竖起一根指头放在嘴唇上,对无月明眨了眨眼睛。 无月明不知所以然也只能跟着眨眨眼睛。 朱玉娘无声地笑笑,推着无月明到了一个倾倒的书架旁,弯腰捡起了地上的书籍。 无月明只好跟着一块收拾起了屋子。 随后陆义也赶到了,四个人收拾起来快了不少,没花多少时间就把孟还乡的宝贝整理了个七七八八。 书房重新变得井井有条,孟还乡的心情也逐渐转好,他挥了挥衣袖,被他和无月明打坏的桌椅碎屑全都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套新的梨木桌椅,连桌上的茶具都换了一套青花瓷的。 孟还乡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示意无月明坐下。 朱玉娘为孟还乡斟上了茶水,转身站在了无月明身后。 “现在是不是可以回答我的问题了?” 无月明回头看向了朱玉娘。 朱玉娘冲他笑笑,摸了摸他的头,把双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说说,关于你的过去。” “从什么时候开始?” “什么时候开始?从你开始记事的时候讲起,也不过二十年而已。” 无月明点点头,“从记事起,我就在一个破庙里,有一位老伯伯和十几个兄弟。其实说是兄弟,但我们几个长的一点都不像,有的人两只胳膊不一样长,有的人长了三只眼睛,而且年纪看起来相仿,根本不像是亲兄弟” “……老爷爷本就上了年纪,照料我们一群孩子更是力不从心,所以没过多久,老爷爷就驾鹤西去了……” “……在那之后有的人饿死了,有的人冻死了,还有的人被睚眦叼走了……” “……再后来,我们遇上了一个叫刘显名的人,他发现了我们几人似乎死不了,于是便让我们去做猎人,他会定期给我们食物,虽然算不上多但至少不用总挨饿了……” “……这时候我还遇到了第一个朋友,顾西楼。” 提起儿时唯一的朋友,无月明脸上洋溢出了笑容,话也多了起来:“他是个很瘦很瘦的人,大腿都没有我的胳膊粗,起初做‘饵’的时候我还总笑话他,说他全身没有几两肉,怕是睚眦吃了都咯牙。” “那时最喜欢听他讲华胥西苑外的故事,他总说要做征西大将军,还说他有一个美若天仙的妹妹,我自然是不相信的。” “……后来有一个叫贾为善的人找上了我们,那之后我们每次分到的食物都多了不少,他还给了我一柄三字华胥刀,顾西楼用这柄华胥刀换了一把小刀,雕了一支很漂亮很漂亮的簪子,说要留给他妹妹做嫁妆……” “……刘显名找上了我们,让我们去做最后一次猎人,可他给我们的那个小瓶子里装的香水引来了好多睚眦,它们都发了狂,那时的我们根本不是对手……” “……顾西楼死了,簪子也断了……” “若我那时像现在一样厉害,顾西楼就不会死了。”无月明低下了头,原本宽阔的肩膀蜷缩了起来,就像当年那个蹲在大雨里的孩子。 朱玉娘把无月明抱在怀里,温柔的摩挲着无月明低垂的脑袋。 “第二日我们就被卖到了药园。” “药园?可是司徒济世的药园?”一直没说话的司徒济世突然问道。 “正是。刚进药园时吃得好,穿得好,也不会再冷,我本以为苦日子就要到头了,可是……” 无月明紧锁着眉头,那几年地狱般的日子此刻想起来仍旧让他心惊胆颤。 朱玉娘发觉怀里抱着的身子忽然僵硬了起来,伸出手去按揉着无月明不断跳动着的太阳穴。 无月明深深的吸了几口气,才接着说了下去:“司徒济世渐渐的开始好奇我们为何可以伤口自愈,于是用了各种方式在我们身上制造伤口,起初还只是一些皮外伤,可后来剥皮抽筋剔骨无一不用,他用药草加速我们的愈合,待伤口长好之后就再次重复,每日每夜,不曾停歇……” “……再后来他不满足于如此,他把我的血抽干,再注入睚眦的血,他把我的骨头抽出来,把睚眦的塞进去……” “他甚至砍掉了我右手,接了一只睚眦的爪子上去。”无月明用左手紧紧的握着自己的右臂,勒出了道道血痕。 “……我看着眼前的怪物,不知道他到底是人还是睚眦,我想他看我也是一样……” “……他挥起自己的爪子,砍掉了自己的脑袋……” “……那可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话,叫我‘哥哥’啊……”无月明浑身颤抖,声音嘶哑着,像一轮年久失修的风车,在呼啸的西风里缓缓地转动着,“……我就这么逃了,把他们留在了药园里,谁都没救,谁都救不了……” “季丁说的没错,我就是太过懦弱,因为懦弱,害死了顾西楼,因为懦弱,抛弃了不该抛弃的人。” “顾西楼就这么死了,生前连顿饱饭都没吃过几次,剩下的兄弟还在药园里受折磨,我连他们是生是死都不知道。” “只有我,只有我……还活着。” “那天死的人应该是我,不该是顾西楼,他妹妹等的是他的哥哥,不是我。” 无月明的故事讲完了,哭的人却是朱玉娘。 朱玉娘掩面跑出了书房,在关上的屋门外,泪如雨下。 书房里只剩下了三个男人。 陆义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坛酒递到无月明的脸前,“来一口?” 无月明摇摇头,“玉娘不让。” “没劲。”陆义翻了个白眼,收回了宝贝酒坛子自己喝了几口。 “司徒济世可有跟你说过他为何要把睚眦的肉身接在你们身上吗?”孟还乡摸着自己的胡子,若有所思的问道。 “好像说我们的体质只能依靠妖族的法门才能吸纳天地灵气,还说什么‘以人之神,化妖之形’。” 孟还乡闻言叹了一口气站起了身,转身走到身后的墙前挥了挥手,那堵墙便消失不见,露出了一座雅致的花园,花园正中央是一池锦鲤。 “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司徒济世仍旧没有放弃。”孟还乡走到池塘边,一伸手从虚空里抓出一把鱼饵来撒在池塘里,数不清的鲤鱼翻腾着朝他涌了过来,“多年以前司徒济世就曾到过剑门关,那时我同他一起研究了几年睚眦,那时他就跟我提起过‘以人之神,化妖之形’,没想到多年之后他仍旧执着于此事。” “你提到的能引来睚眦的香水名叫‘千步香’,是我与他一同用紫水研制出的东西,说起来你那小友的死我也有几分责任,倒是要给你赔声不是了。”孟还乡似是沉浸在了旧事里,声音越发低沉,“你的情况我知道了,你可以出去了。” 无月明站起来向门外走去,突然转过身说道:“谢谢你救我。” 孟还乡摆了摆手道:“没什么救不救的,你那副身子就算放着不管天也无恙了,我只是让你好得快一点罢了,出去。” 无月明走了几步又回头说:“对不起,刚刚砸了你很多东西。” 不提还好,一提孟还乡压下去的火又升腾了起来,“你废话一直这么多吗?赶紧滚。” 无月明走后,陆义走到了孟还乡的身旁,和他一起喂起了鱼。 “关于他的事,就不要再让其他人知道了。”孟还乡在池塘边变出两把椅子,招呼陆义一同坐下。 “孟道长,月明的身世你可有什么头绪?” “你我皆知华胥西苑是人妖大战时被划出来的小世界,至于它的作用是什么我们如今已不得而知,但……”孟还乡顿了顿接着说道,“从那些坠星谷的炉鼎来看,只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你是说,睚眦难道真的是人造之物?”陆义也曾有过怀疑,但如此荒唐之事,他又怎么敢信。 孟还乡没有直接回答陆义,而是接着说道:“司徒济世找过来的时候,我和他都很年轻,那时的我恨睚眦入骨,恰好他也对睚眦感兴趣,我们二人一拍即合。可相处的日子久了,我发现了一些问题。” 孟还乡抛光了手里剩下的鱼饵,拍了拍手,倚在了靠背上,“司徒济世不知从何处寻得一本古籍,那书上说应以人之神,借妖之形,这样既可解决人族肉身孱弱的缺点,又能保留人族特有的创造力,书里最后写到‘毕生所得,皆藏华胥’,司徒济世也是因此来到了华胥西苑。渐渐的,我们二人出现了分歧,我想要杀尽所有睚眦,他却想要利用睚眦。” “这书里写的,可是真的?” “起初我也不信,直到我在寻找华胥君王的时候误入巨木林。”孟还乡自嘲地笑笑,“当我发现司徒济世的计划或许真的能成功时,我害怕了,那是对这种满是禁忌的未知事物本能的恐惧,尤其是在见到那些炉鼎之后。从巨木林回去之后我并没有告诉司徒济世这件事,没过多久,我就找了一些理由,让他离开了剑门关。” “我没有告诉他这些的胆量。司徒济世是一个能力和野心一样大的人,只靠在剑门关的短短几年他就可以研究出如此多的东西,我不敢想象如果任由他做下去会是怎样的一个后果,若他的修为和他的医术一样高明,只怕华胥西苑再也无人可以阻拦他。” “那他现在算是成功了吗?” 孟还乡笑笑,反问陆义:“你觉得无月明资质如何?” “几近完美,与其说是修炼天才,不如说他就是为杀戮而生的。” “如果说他们真的是在人妖大战时被创造出来的,那他们的敌人可是东边那些大妖,让咱们这么头疼的睚眦君王放在那个时候,怕是连个杂兵都算不上。” “这……要不我们先下手为强?”陆义伸出手在自己的脖子上划了几下。 “现在的问题不是要怎么处理无月明,而是药园里会不会还有几个比无月明更厉害的人存在,这些人到底会站在哪一边我们并不清楚。再说了,真让你现在动手杀了无月明,你下得去手吗?” 陆义沉默了片刻,缓缓地说道:“心是人心就足够了。” “但愿如此。” ---------- 滚出来的无月明一出门就看到了还在啜泣的朱玉娘,他走过去拍了拍朱玉娘的肩膀,“玉娘,你怎么哭了,我这不是好好的吗,胳膊腿都还在。” 朱玉娘擦擦眼泪转过身来,挤出了几缕笑容,仿佛第一次见到他一样仔仔细细地看着无月明。 “辛苦了。”朱玉娘突然说道。 无月明想了想,带着李秀才做斥候确实算不上轻松,于是他点了点头。 “今天中午想吃什么?你这几日总在外面出任务,很久没在家里吃饭了。”朱玉娘挽着无月明向外走去。 “什么都可以,我从来不挑的。”无月明顿了顿又说道:“还是问问慕姑娘,万一她不喜欢,怕是又要来找我麻烦了。” “你不会还在躲着她?” “嗯,我一看见她看我的眼神就直冒冷汗,总觉得她要扑上来打我。” 朱玉娘掩面轻笑,孩子们的事情就让他们自己去头疼。 看见朱玉娘和无月明从竹林里走出来,外面还在等的人都围了过来。 黎向晚搭着无月明的肩膀,一拳捶在他的胸脯上,“我就知道你小子命大。” 无月明见到黎向晚也很开心,二人嘻嘻哈哈地打闹着。 慕晨曦则凑到朱玉娘身边问:“他没事了吗?” “嗯,没事了。对了,月明问你今天中午想吃些什么。”朱玉娘心情大好,忍不住想逗逗慕晨曦。 “他好端端地问我这个干什么?” 朱玉娘眨眨眼睛,“我问他今天中午想吃什么,他说要先问问你,还说如果你不满意的话,就会找他麻烦。” “我怎么会因为爱吃的东西和他不一样就找他麻烦呢?” “那你为何每次都把他带回来的野味抢去,一口也不给他留?”朱玉娘憋着坏笑,诚心想要逗逗慕晨曦。 “我那是因为……因为……” “因为什么,难道是因为打不过他,所以生他的气?” “也不算……。” “那我明白了,一定是因为他总躲着你,所以你生气了。” 慕晨曦涨红了脸,“不,不是。” “哦,不是啊,月明刚刚还问我说是不是因为他老不回来才惹你不开心,如果是的话他今后就常回来,那既然你没有不开心,就让他安心出任务好了,男孩子嘛,还是要多锻炼才好。”朱玉娘一本正经地说着假话。 “他……哼,让他去,最好再也别回来,下次再受伤,我才不来看他呢!”慕晨曦一跺脚,气冲冲地跑走了,路过无月明黎向晚二人时,还故意推了无月明一把,说他挡路了,可这路并排走十个人都不成问题,何来挡路一说? 黎向晚凑到无月明耳边悄悄地说:“凭我认识她这么多年的经验来看,你的苦日子要来了。” 苦日子?无月明长了这么大,过得最多的就是苦日子,所以他对黎向晚的警告毫不在意。 两人聊着天走在回去的路上,绕过几个弯后竟追上了看到无月明安然无恙后就偷偷溜走的李秀才。 “先生!”无月明冲着李秀才的背影高声喊道。 李秀才并未回头,反而加快了脚步,可是他的脚力哪里比得上无月明,三两步就被无月明追到身旁。 “先生。” “是月明啊,伤无大碍了?”李秀才有些紧张。 “先生,有问题。” “有问题?有什么问题。”李秀才呼吸都有些急促了起来,他虽然不是故意要逃的,可他确实逃了,无月明再厉害也是个孩子,他再无能也是个长辈。 “那大挪移术,我觉得有些问题。我原以为自己都不知道会出现在何方那敌人就更不知道了,可如今看来不知道落点有太多的变数,并不安全。” 李秀才呆住了,他没想到无月明觉得有问题的竟然是大挪移术,“你难道才发现我那大挪移术有问题吗?” “先生,那大挪移术一定要改。”无月明认真地对着李秀才说道。 李秀才闻言一时语塞,随后开怀大笑起来,笑的是自己竟用一丝俗心去揣测如此单纯之人,反到显得他有些世俗了。 李秀才用力地拍了拍无月明的肩膀,竖起了一根大拇指以示赞赏。 无月明与李秀才腼腆地相视而笑。 山似碧玉,玉如君,相看一笑温。 第60章 但愿人长久(一) 风传花信,雨濯春尘,几场春雨之后,药园外的百亩良田又添新绿,开春之后种下的种子发了芽,新生的幼苗撑破了泥土做的牢笼,争先恐后地探出头来,在淅淅沥沥的春雨里,大快朵颐。 披着黑袍的刘显名独自走在幽深的回廊里,两侧精心建造的雅致园林此时早已杂草满生,尽显荒凉之意。 回廊尽头仍就是那一排厢房,有几间应是许久都未曾有人进去过,门口早已落满了灰尘。 离厢房越近,空气里的血腥味儿就越重,哪怕像刘显名这种每日都要来的人,也忍不住地皱眉头。 刘显名走到其中一间屋外,伸手推开了紧闭的房门,一股浓郁的腥臭气扑鼻而来,像是堆满了腐烂的血肉。他径直走到窗前,将尘封已久的窗户拉开,带着丝丝凉意的春风穿堂而过,送来了新鲜的空气。 一个低沉嘶哑的声音在刘显名身后响起,像一头凶猛的野兽从冬眠中醒来,“我睡了多久。” “三天。”刘显名没有回头,而是伸手探向窗外,在窗外十寸的地方撞到了一个结界,无形的结界在刘显名的指头下发出了水波般的涟漪。 那个嘶哑的声音仿佛再次陷入了沉睡,只有风吹窗棂的声音回响在刘显名的耳旁。 他转过身来,幽魂一般的声音再次响起,“今日是仲乙逃走后的第五百天。” 一声怒吼从黑暗中响起,随着一阵铁链的撞击声,那嘶哑声音的主人从阴暗处探出头来,正是季丁。 此时的季丁没有半分人的模样,几块泛着青光的鳞甲护在胸前,背上竟伸出四只闪着寒芒的利爪,腰部以下则覆盖着银色的毛发,赫然是一具巨大的睚眦王的躯干,身上每一个关节处都插着黝黑的铆钉,铆钉上则连着小孩手臂粗细的铁链。 刘显名并未被眼前的怪物吓到,淡然地看着这个比两个他还高的怪物,继续说道:“你竟然还记得仲乙,看来司徒济世对你还是仁慈了些。” 季丁听到刘显名再次提及仲乙,咆哮着向刘显名扑来,背后的四只利爪直刺刘显名的面门。 刘显名面不改色,并未闪躲,似是有十足的把握认定季丁伤不到他。 果然,季丁身上拴着的铁链亮起了古铜色的光芒,发出了阵阵蜂鸣声,繁复的铭文从铁链上飞了出来,缠绕在季丁的身上,就在他离刘显名只有五尺距离的时候,硬生生地把他拉停了。 “你是什么人?”在季丁的印象里,这个整日裹着黑袍的人极少说话,除了送饭或者换药外从未说过闲话,为何今日如此多嘴? 刘显名摘下了自己的面罩,露出了那张比一年前更枯槁的脸,脸上的伤口早已变成了一道道黑色的沟壑,由于太过消瘦,两只眼珠突了出来,就像一具还没有完全腐烂的骷髅。 季丁可能也没想到世上竟然还有比现在的自己长相还奇怪的人,一时也愣住了。 “怎么,你还记得仲乙,却不记得我了?”刘显名伸出一根手指头比了比自己脸上那道贯穿整张脸的刀疤。 “你是……刘显名?” “这几年样子确实变了不少。”刘显名笑笑,捏了捏自己枯瘦的脸。 “这些年里,一直是你?” “一直是我。”刘显名缓缓地点点头。 季丁的脑海中闪过千百个念头,无数的问题堆在了一起,一时竟什么也说不出来。 刘显名像是猜中了季丁的反应,对他说道,“你有两个时辰的时间问清楚你想问的问题,两个时辰之后司徒济世就会来,那之后你还要昏睡几天我就不得而知了。” “你……为何要来药园?你本应与我们再无瓜葛才对。” “是啊,本应再无瓜葛,只是天不遂人愿,总有些迫不得已的事。”。 “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季丁记得清清楚楚,刘显名明明是个胖子,此时却瘦脱了相。 “为了达到某种目的,我们都要付出代价,无论我们是否出于自愿不是吗?”刘显名指了指季丁,又指了指自己。 “你瞒了这么久,为何此时要暴露身份?” 刘显名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因为时候到了,我这副身子坚持不了太久了。” “你究竟要做什么?” 刘显名反问道:“你恨司徒济世吗?” 季丁沉默了。 司徒济世虽然带给了他无尽的痛苦,可也带来了他最渴望的东西,那就是力量。 这具四不像的肉体举手投足间都充斥着他从未体会过的力量,身上不属于人的部分越多,这份力量就越强,这种感觉让他如痴如醉,倘若现在让他在变回人形和保留现状之间做选择,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后者。 实力才是在这世界活下去的唯一依靠。 见季丁不说话,刘显名继续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司徒济世为何要把你变成这个模样?” 不等季丁回答,刘显名就继续说道:“他想要的是留名于史,他要证明自己比上古时的大能更加优秀,他要创造一个完美的生灵。” 刘显名指指季丁,“仲乙是第一个实验品,你是第二个实验品,但你一定不会是最后一个。” 刘显名再次转身来到窗前,“今年的药田比去年更多,这么多的灵药,怎么会只用在你一个人身上?想必你也察觉到了,司徒济世到你这来的日子可隔得越来越长了。” 季丁自然明白,司徒济世对他已经失去了兴趣,最近总是匆匆赶到,又匆匆离去,而他也整日昏睡,少有清醒的时候。 “一件不再需要的东西,留着又有什么用呢?” 一阵安静之后,季丁嘶哑的声音再次响起,“所以你放走了仲乙?” “他少了几分果断,我不觉得他能下定决心随我一起去杀人,放他走也算我把欠他的还上了。” 刘显名骷髅一般的脸上露出了可怖的笑容,他伸出手敲了敲窗户外的结界,“只是现在,逃出去没有那么容易了。” 一声怒吼从季丁口出传出,身后拴着的铁链紧绷,但任凭季丁如何挣扎都无法靠近刘显名半步。 屋里乱窜的风鼓动着刘显名身上的黑袍,他神色如常地盯着愤怒的季丁,浑然不像曾经的那个胆小怕事的人。 “你要我做什么?”季丁咬着后槽牙,无论刘显名是无意的还是有意的,此时都已毫无意义。 “我帮你杀司徒济世,你帮我取贾为善的狗命,如何?” 季丁发出了桀桀怪笑,他挥舞着利爪,身后的铁链发出了叮叮当当的敲击声,“只怕不能如你所愿了。” “我只需要你一个答案,我既然有办法在那时候让仲乙逃出去,自然就有办法在这时候让你逃出来。” 季丁眯起了眼睛,“若你我二人真的杀了司徒济世和贾为善,要如何从这药园里全身而退?” “我的安危你不必多虑,只要你按我的计划去做,其他人自然不是什么问题,我保证海阔凭鱼跃,天高……”刘显名指了指季丁,“任你飞。” 季丁不知刘显名的自信从何而来,这些年来他从未从这间小屋里出去,不仅如此,连日的昏睡更让他不知今夕是何夕,这让他根本无法做出自己的判断,也分不清刘显名所说的到底有几分真假。 “司徒济世当真要杀我?” “比起一头不听话的狮子,我想他更愿意要一只听话的狗。” “仲乙还活着吗?” “呵,他那个样子,想死都难。” “好,我便同你一道,杀他二人。” 刘显名关上窗户走了出去,屋外仍旧飘着蒙蒙细雨,院里无人看护的梨树肆无忌惮地生长着,白雪般的梨花盖住了长廊,轻柔的春风载着白雪片片而落,他伸出枯瘦的手摘掉头上的花瓣,放在鼻尖嗅了嗅。 “可惜闻不到味道儿了,”刘显名自嘲地笑笑,把花瓣塞进了嘴里,“还是吃起来香啊!” 刘显名戴上兜帽,把自己罩在黑纱之下,缓步走过了这飘着花香的幽长回廊。 季丁所在的小屋再次陷入了黑暗,只剩下一双金黄色的眼瞳闪烁着亮光,低沉的喘息声在小屋里回荡,像地狱里的恶鬼敲响了前往人间的大门。 ---------- 黎向晚的屋子里,小武正收拾着刚刚从黎向晚身上换下的绷带。 “黎公子,你的伤已无大碍,但伤到了筋骨,还是要安心静养,此外孟真人特意嘱咐,让你在伤痊愈之前不要动用灵气,以免落下病根。”小武把熬好的汤药盛在碗里,放在床边。 黎向晚躺在床上,目光呆滞,盯着屋顶一言不发,身上裹着厚厚的绷带,胳膊上还包着夹板。 自从受伤之后黎向晚一直寡言少语,小武也没有指望他能得到回答。 “孟真人能救命但是治不了伤,剑门关也没有那么多的药材,要想好的快一些只能去不凉城里买,要不……”小武有些犹豫,“告诉黎家?” “不必了,我安心养着便是。”黎向晚的话里满是不甘心。 小武明白黎向晚现在需要一个人静静,就算真的需要什么人来安慰,那个人也不是自己,“那黎公子安心养伤,我明日再来为你换药。” 小武转身离去,轻轻的掩上了房门,刚出小院没几步,就看见了款步而来的慕晨曦。 “慕姑娘。”小武朝慕晨曦拱了拱手。 “小武,向晚哥哥怎么样了?” “黎公子已无大碍,只是受了些皮肉伤,损了几分道根,安静静养一段时间便可痊愈。只是……” “只是什么?” “黎公子心情不太好,还要劳烦慕姑娘费心劝导了。”这剑门关里能让黎向晚心情好起来的也只有慕晨曦了。 “好,我去看看他。” 小武看着慕晨曦的背影摇了摇头,情之一字,最难琢磨。 慕晨曦一推开门,便看到了躺在床上发呆的黎向晚,说起来,这也是她第一次见到裹得这么严实的病人。 小时候在不凉城里,家族内的比试从未有人受过这么重的伤,就算受伤了,病人很快就会被法术治好,而在剑门关,大家都很小心,很少会有人受伤,唯一有个例外,就是无月明这个怪物。 自他来之后,三天两头就能听到他负伤的消息,就算这样慕晨曦也没见到过他卧床的样子,就连去年围猎那次,所有人都觉得他要撑不住了,可当慕晨曦见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活蹦乱跳的是个正常人了。 如今黎向晚浑身缠着绷带,没有一丝修道之人的样子,反倒像个病入膏肓的凡夫俗子。 “向晚哥哥,你这看起来可不像没事的人啊!”慕晨曦忍不住说道。 黎向晚看到慕晨曦来了,也露出了笑容,抬了抬自己绑着夹板的胳膊,“怎么不像没事人啊?我这不还能动吗?” 慕晨曦赶紧扶着黎向晚,让他把胳膊放好,看着像粽子一样的黎向晚,慕晨曦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你还记得咱们小时候吗?你偷偷带我跑出去玩,结果我摔伤了腿,后来被伯父知道了,用竹条结结实实地打了你一顿,我去看你的时候,你屁股肿得都下不了地,只能在床上趴着,一连趴了好几天。” “当然记得,那时候我父亲还说要告诉我爷爷,让他出关收拾我,还是你哭了好几天为我求情,我父亲才饶了我。”一提起两人的童年,黎向晚也忘了伤痛,开心地笑起来。 “最开始还哭得出来,后来实在没眼泪了,我就掐自己的肉,后来还是我娘心疼我,才带着我去黎家求情的。”慕晨曦摸了摸手腕上的镯子,那是在她及笄时,娘亲送给她的礼物。 说起小时候的事,两人就有说不完的话,那时二人都还没有开始修道,肩上也还没有担上家族的担子,无忧无虑的日子总是让人留恋。 “不过向晚哥哥,以后你可不能再逞强了。” 黎向晚脸上的笑容突然僵住了。 “以往你总劝我要冷静,我们来到这的首要任务是保住自己的性命,为何如今你反而比我还要鲁莽了。”慕晨曦认真地说道。 “你也觉得我在逞强吗?”黎向晚眼眸里的光忽然黯淡了下来。 “当然是在逞强,那可是整整一队的睚眦王,在他们发现你之前你明明可以逃走,可你非要一个人冲上去,以你现在的修为怎么都不可能打得过?这不是逞强是什么?”慕晨曦嘟起了小嘴,很是不满黎向晚这种不顾自己安危的做法。 黎向晚尴尬地笑笑,“不说这个了,你那边怎么样,没出什么事情?” “我跟着老陆,一路上都没遇到几只睚眦。反倒是月明那边遇到了另一队睚眦王,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才猜测到你那边可能会有另一队,也正因为如此他才能在解决掉那队睚眦王之后赶过去救你。” “你是说,是月明救的我?”黎向晚愣住了,他神志恍惚之际,感觉到有人救走了他,却不知那人竟是无月明。 “嗯,他背着你从前线赶回来的时候,你浑身都是血,人早就晕过去了,若不是……” “够了!”黎向晚突然大喝一声。 慕晨曦被黎向晚突如其来地怒斥吓到了,“向晚哥……” “够了,不要再说了。”黎向晚扭过头去不再看慕晨曦,双拳紧握,微微的颤抖着。 “向晚哥哥,我不是……” “我知道,我知道。”黎向晚的声音舒缓了下来,“我只是有些困了,你走。” 慕晨曦轻咬朱唇,她怎么会不知道黎向晚其实是在找借口。 做错的人是黎向晚,她凭什么要迁就他。 “哼!走就走。”慕晨曦一跺脚转身离去,青色的莲裙在曼妙的腰身上散开,掀起一阵香风。 直到沉重的关门声传来,黎向晚才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这次的任务原本只是普普通通的一次游猎,没有什么一定要完成的目标,要做的就是找到睚眦之后打得过就杀,打不过就跑,本应没有任何危险才对。 怪就怪在无月明太出彩了,好似一轮皓月,盖住了夜空里其他所有星星的光芒,他所杀的睚眦比其他人都加起来还要多。以前负责打头阵的陆义也得了闲,整日跟在大部队的后头,拎着他的酒壶,醉得不亦乐乎。 当有一个比自己优秀太多的人出现在身边,所有人都会心生妒忌,黎向晚也不例外。 黎家长子的傲气让他急于证明自己,但结局却未能如他所愿。 时至今日,他最想见的是慕晨曦,最不想见的也是慕晨曦。 “到底要我如何做才好?”黎向晚紧锁着眉头,轻声呢喃着。 第61章 但愿人长久(二) 夜深人静,月明星稀,一道身影踩着夜色从黑暗中溜了出来,敲响了朱玉娘的房门。 不一会儿,门开了,朱玉娘从门缝里探出了半个脑袋,见到来者,一双眼睛眯成了月牙,“月明,回来啦。” 无月明露出一嘴白牙,从怀里摸出两只野兔子来。 朱玉娘掩嘴笑了起来,转身回了屋子,再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各式各样的调味料,看来朱玉娘也是早有准备。 院子里的无月明搬了两个小板凳,支好了烧烤架,把两只野兔剥皮去腥,架在了架子上。 朱玉娘来到无月明身边坐下,把手里的调味料一股脑全塞进了无月明的怀里,“这次游猎怎么样啊?” 无月明见到朱玉娘之后,话也多了起来,从出发开始到现在回来,事无巨细,一一说给朱玉娘听。 朱玉娘也不插话,只是微笑着,时不时地翻翻架子上的兔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她也喜欢上了烤兔子。 “所以说游猎还没结束你就偷跑回来了?小心老陆追过来把你抓回去。”朱玉娘用指尖戳了戳无月明的肋骨。 “他成天只顾着喝酒,什么都不做,多半不知道我走了。”无月明挠了挠头,“再说他教过我道不可有一日之歇,可他已经歇了好几天,我觉得他应该动动筋骨了。” “那你为什么偷偷跑回来呢?” “因为游猎好久都没有见到玉娘了,刚好今天看到两只野兔,就带回来了。”无月明低头笑笑。 朱玉娘用拳头捶了捶无月明的肩膀,“我可不吃你这一套,老实交代,为什么回来。” “我回来看看向晚,听他们说向晚伤的不轻。” 朱玉娘点点头,忽然歪过头来,盯着无月明的侧脸说:“你这两只兔子,一只是给我的,那另一只,是给晨曦的?” “不,不是,只是刚好抓到两只,就都带回来了。” 朱玉娘嘴角弯了起来,她转了转架子上的兔子,“这兔子骗骗我还行,人家慕家大小姐可不是你一只兔子就能糊弄得了的。” “我知道。”无月明红了脸庞。 “那你还总给她带野味儿回来?”朱玉娘一副“早就看透你了”的眼神瞟了无月明两眼。 “我想谢谢她,”无月明朝后仰了仰,“那时候给了我一柄簪子,可惜后来还是让我弄丢了。” 朱玉娘瞪大了眼睛,“那个小姑娘是晨曦?” 无月明点了点头,“小时候我总坐在不凉城的护城河边,看她在城门外施粥。” “她知道你是谁吗?”朱玉娘不免好奇了起来。 “嗯……她应该知道?”无月明有些犹豫,他觉得慕晨曦知道,可慕晨曦从未主动提起过。 “那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总是躲着她?” “她当时问我的问题,我仍然没有答案,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无月明抬头看着夜空,半轮明月被乌云遮住了脸,只有几颗星星在闪着光,看来明日又要下雨了。 “她问你什么了?快给我讲讲。”朱玉娘像一个听到八卦的小姑娘,瞪大了眼睛,这可是戏里才能见到的千金大小姐和江湖浪子的故事,她怎么能不好奇? “她问我是不是坏人,又问我是不是可怜人。”无月明把手里的调味料刷在滋滋冒油的兔肉上,烧烤的香气扑鼻而来,“她问我身边的人为什么不见了,还问我想要些什么。” “若说我是坏人,我从没有主动伤过人;若说我是好人,我却害死了伯甲,害死了顾西楼,还丢下季丁他们独自一人跑了。” “若说我可怜,那些没了性命的,那些还在药园里的,又应该算做什么呢?” “身边的人里有几个已经死了,剩下的都在药园里,不知死活,”无月明皱起了眉头,“先生让我多读书,书上说人要向善,只要向善就有善报。他们既没偷也没抢,甚至连饱饭都没有吃过几顿,我不知他们为何没有善报,为何会落得如此下场。” 无月明垂下了脑袋,火光映在他脸上,驱不走满眼的忧伤。 “我想那书读来应是全无用处,不然那些人根本不该死,先生也应该是全天下最厉害的人才对。”无月明顿了顿又说:“所以我不喜欢看书,书里写的大道理和我见到的不一样,还是那些志怪故事好些,故事里好人也会死,坏人总能活,抱关击柝也能飞黄腾达,达官显贵也会虎落平阳,落魄书生永远不会和富家小姐在一起,沾满血腥的武夫最终都会死在自己的剑下,这可比书里的之乎者也有意思多了。” 朱玉娘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她靠在无月明的肩膀上,轻轻地揉了揉无月明的头。 没有被世界爱过的人,怎能苛求他去爱这个世界。 “我要是能早些把你捡回来就好了,你就不用吃这么多的苦了。”朱玉娘心疼地看着怀里蜷缩成一团的无月明,轻声地念叨着。 无月明抬起头来朝朱玉娘露出了笑容,“玉娘已经很好了,遇到你之后,我才知道这世上还有对我这么好的人。” “你这么讨人喜欢,将来一定还会遇到很多很多对你很好的人,”朱玉娘也笑了起来,捏了捏无月明的脸,“那最后一个问题你有答案了吗?” 无月明想了想说:“我想季丁他们能平安无事。” 朱玉娘一怔,虽然不知药园在无月明走后发生了什么,但留在药园的人只怕难有善终,她便又问:“那你自己呢?有什么想要的东西吗?” “人一定要有想要的东西吗?” “人有了想要的东西,才会有活下去的理由,不然这漫漫修道之路,岂不是无趣的很?” “杀睚眦算吗?” “哪有人会以杀害其他生灵为目标的,那岂不是变成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了吗?”朱玉娘掩着嘴发出了银铃般的笑声,“再说了,睚眦是杀不完的。你再想想。” 这个问题对于没见过什么大世面的无月明来说太难了,他没有什么鸿鹄大志,也没见过什么功名利禄,从小到大的唯一夙愿就是吃得饱穿得暖,当这两件事都不是问题之后,他就真的没有什么可上心的了,“我想去不凉城里看看,小时候总坐在城门外,还从未进去过。” “仅此而已?” 无月明点点头。 “那好办,我下次去不凉城的时候,你与我一同前往!”朱玉娘拍拍胸脯,这点小小的愿望算不上什么难事。 “好!”无月明开心地点点头,只觉得夜空都亮了许多,“玉娘,你想要的是什么?” “我想要的?”朱玉娘伸伸腿,绣着兰花的鞋子轻轻摇晃着,“我想让华胥西苑的结界快些消失,这样大家就都可以出去了,再也不用担心睚眦会伤人了。” “我还希望你将来可以出人头地,成为名震一方的大侠。” “小武呢,我希望他能娶妻生子,安安稳稳地度过此生,还有孟道长,老陆,李秀才他们,希望他们离开华胥西苑之后,也能从过去的故事里走出来。” 朱玉娘轻柔的嗓音念了很多名字,像在唱一首温婉的歌。 “玉娘有这么多想要的东西啊!”无月明忍不住地感叹道。 朱玉娘笑着摸摸无月明的后脑勺,“现在你没有什么欲望,是因为你年纪还小,还不知道什么叫做喜欢,什么叫做爱,等到将来你长大了,认识的人越来越多,走过的路越来越长,你终究会懂得这些,想要的东西也会多起来的。” “其实我也有一个想要去的地方。”朱玉娘面露惆怅,索性起身躺在了草地上,“我想再到风月城去一趟,见见养大我的花妈妈,只是我离开了太久,不知她是否还在人间。” “从华胥西苑离开之后,我也要去找一个人,”无月明学着朱玉娘的样子也躺在草地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顾西楼说要给她妹妹准备嫁妆,现在顾西楼不在了,我就是她哥哥,我得找到她才行。” 再次听到那对命运凄惨的兄妹,朱玉娘轻轻地叹了口气,这天下这么大,要找到一个人谈何容易,“那丫头可留有什么信物?” 无月明摇摇头,“两人自幼家贫,哪里有什么信物,我对那丫头也知之甚少,除了顾西楼整天说他妹妹很漂亮以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烧烤架下的火堆也燃烧殆尽,零星的火光从灰烬里冒出来,像天上的星星在缓缓飘过的乌云后面眨着眼。 突然一双漂亮的眼眸出现在无月明的脑门上,两道柳叶眉微微上翘,长长的睫毛托着一对宛如秋水的眼瞳,耳后的青丝落在无月明的脸颊上,痒痒的,让他忍不住伸手去撩。 “慕姑娘?”无月明诧异地问道。 蹲在无月明头顶的慕晨曦似乎很是不满无月明的反应,翻了翻白眼,伸出玉指将碎发挽于耳后,起身抢过无月明的小板凳坐在一旁,从架子上拿下一只兔子,小心翼翼地撕去烤焦的部分,张开小嘴啃了两口才说道:“你们两个烤了兔子不吃,我可不客气了。” 朱玉娘笑了起来,起身搬起小板凳,踢了踢无月明,示意他让让地方,然后贴着慕晨曦坐下,拿起另一只烤好的兔子啃了起来。 “要不离开华胥西苑之后,你随我一起去风月城,”朱玉娘看着蹲在地上试图把熄灭的火堆再次点燃的无月明,缓缓说道,“如果那小姑娘真的很漂亮,多半会被卖到风月城,说不定在那里可以找到她。” 无月明知道风月城,在他听过的志怪小说里,一半的风流故事都发生在那里,只是对他这个连不凉城都没有进去过的人而言,风月城更是远得遥不可及。 “风月城汇聚了天底下所有的奇珍异宝,也是无数英雄豪杰流连忘返之地,最主要的是遍地都是漂亮姑娘,你这样的年轻才俊可是最受欢迎的人哦!”见无月明犹豫不决,朱玉娘忍不住出口戏弄他。 快要熄灭的火堆在挨了无月明一发小火球之后重新着了起来,他起身坐在了上风向,挡住了吹向火堆和二女的凉凉晚风。 “好啊,我到时候跟着玉娘一同前往风月城便是。” “哼!男人。”一旁的慕晨曦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 从黎向晚那里回来之后,慕晨曦的心情就一直不好,她觉得自己好心去探望黎向晚,可黎向晚却冲她发脾气,明明是黎向晚做错了,自己还不能为难病人,若是平时,她早就追着黎向晚揍他了。 “怎么,向晚惹你生气了?”慕晨曦一回来就把自己关在房门里,她这点小心思,朱玉娘当然猜得到。 “明明就是他自己逞强受了伤,让人说两句还不高兴了。”慕晨曦恶狠狠地撕下一块肉,就像手里握着的是那混账黎向晚断掉的胳膊一样。 朱玉娘揉了揉自己的眉心,剑门关新来的这几个孩子没有一个人是省油的灯,各有各的问题,还是小武最让人省心。她把手里没啃几口的兔子丢给无月明,起身牵起慕晨曦的手,“走,我们去说悄悄话。” 慕晨曦把手里啃了一半的兔子也扔给了无月明,用衣袖胡乱擦了擦嘴角的油渍,她有一肚子黎向晚的坏话要说,哪里还顾得上大小姐的身份? 无月明看了看挽着手走进朱玉娘房里的两人,三下五除二解决了手里剩下的兔肉,收拾了烧烤架和火堆,起身向另一边走去。 黑云更盛,夜色正浓,他要赶在天亮之前,去看看黎向晚。 ---------- 黎向晚缓缓挪动着自己有些发麻的四肢,身上的伤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比平常要更疼几分,受了内伤的他无法用灵气来缓解伤痛,只能咬牙硬撑,他此时才知道,他父亲这些年在揍他这件事情上手下留了多少情。 “唉。”幽幽地叹息声在小屋里回荡,在这个乌云满布的夜晚里,难以入眠的黎向晚忍不住思考起了人生。 看惯了无月明总是带着一身血仍然活蹦乱跳的样子,让他忘了疼是什么感觉,如今再次受了这么重的伤,才让他意识到无月明真的与常人不一样,正如陆义所说,这样的人就是为了战斗而生的,若把无月明扔回那个战祸频仍的年代,一定也是一个名垂青史的大人物,可自从人妖大战结束以来,整个修道界已经和平了千百年,人们不再乐衷于打打杀杀,而是沉迷于长生悟道,就连华胥西苑这样的小世界里,修道者们都更愿意待在不凉城里安心修炼,而不是到剑门关和素梨人一起对抗睚眦。 “爷爷安排的任务至少完成了一半,来剑门关这几年也算没白来。”黎向晚苦笑着,那年他和慕晨曦离家来到剑门关,身上有两件任务,一是历练,二是把孟还乡带回去,两人本就是人中龙凤,在剑门关这几年更是见惯了血腥,比起那些从未离开过宗门家族庇佑的人不知强了多少倍,只是孟还乡没有一丝一毫要走的意思,不然二人也算是圆满完成任务了。 窗外一道黑影闪过,无月明推开了窗户,一脚踩在窗沿上,正打算翻进来,却和黎向晚诧异的眼神撞了个正着。 清凉潮湿的空气从打开的窗户吹进来,让黎向晚清醒了不少,他抬了抬缠满绷带的手指了指门,“那门又不上锁的。” “还醒着呢?”无月明从窗户上跳下来,坐在了黎向晚的床边,“你受了这么重的伤,我想你多半还在昏睡呢。” “我也想睡啊,这不是疼得睡不着嘛,要不你帮帮我?冲我脑袋来一拳,说不定我能睡一会儿。” 无月明晃了晃拳头,“你确定要我帮忙,我怕我这一拳下去你可就直接睡到下辈子了。” 两人相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黎向晚笑岔了气,剧烈的疼痛让他捂着胸口咳嗽了几声。 “听他们讲你不让我们告知黎家你受伤的消息,可如果黎家出手,你的伤很快就会痊愈的。”无月明看着一脸痛苦的黎向晚有些不忍心,他虽然自愈得快,可并不是感受不到疼,受伤的滋味儿是什么样的他最清楚不过了。 黎向晚轻轻按摩着自己的胸口,好一阵儿才把气喘匀了,“这件事不是伤好得快不快的问题,是我还能不能继续留在剑门关的问题。” “我和晨曦与你不同,我们从到剑门关的第一天开始目的就算不上单纯,修道者大都不愿来剑门关淌睚眦这道浑水,我们背后站着的黎家和慕家也是一样。素梨人拼着性命围缴睚眦保护得是不凉城内外的平民老百姓,而不是修道者,感激素梨人的也只是这些老百姓,那些修道者不诋毁素梨人就算是烧高香了。” “若不是孟道长于我和晨曦的爷爷有些渊源,只怕我们二人也不会到剑门关来。”黎向晚自嘲地咧咧嘴,“和慕家常作善事不一样,黎家若不是总将嫡系子弟送到剑门关来,只怕在老百姓心中的地位远没有现在这么高。” 黎向晚看看了不说话的无月明,问道:“怎么样,是不是很卑劣?老百姓以为是不凉城的这些大家族在保他们平安,殊不知真正护着他们的是剑门关这群不求名利的疯子。” 无月明迷茫地摇摇头,权力和名利的争斗对他而言太过复杂,他不懂这些高高在上的人为何还要整日勾心斗角。 “黎家让我来,一是为了家族名誉,二是为了让我历练,既然是来历练,自然不能真的出事情,我若当真死在剑门关,家里那帮老头子估计会赶在睚眦之前杀光所有的素梨人。”黎向晚顿了顿,接着说道:“我现在虽然还能和你讲话,但若让黎家知道我受了这么重的伤,恐怕这剑门关是再也呆不下去了。” “不仅仅是我,晨曦可能也会受此牵连。我们二人一旦走了,就再也回不来了。”说了这么多话的黎向晚有些虚弱,几乎一字一顿才将话说完。 “你们二人一定要走吗?”无月明不知何时攥紧了拳头,转头看向窗外,那姑娘刚刚还蹲在自己身旁,埋头啃兔子的模样仍旧历历在目,仿佛还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香。 “或早或晚。” 窗外湿气更重,等了一夜的雨终于来了,雨帘由疏转密,淅淅沥沥地砸在窗棂上。 “月明你知道吗?我其实很羡慕你。”黎向晚全然不顾自己的伤势,似乎要在今日把所有想说的都说出来,“羡慕你天资极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修为就远远高于我;羡慕你能一往无前,而我只能畏首畏尾,事事都要考虑成败得失,要顾及自己的前途,又要顾及家族的颜面;最羡慕的还是你用了两年时间就超过了我和晨曦十几年的交情。” 无月明微微地颤抖着,上一个说羡慕他的人已经死在了睚眦的獠牙之下。 “我和晨曦自小青梅竹马,再清楚不过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人。是你这样有情有义有侠客心肠的人,而不是我这样瞻前顾后的世家子弟。” 一道闪电自东向西刺破了整个夜空,照亮了飘落的缕缕银线和无月明慌张的脸。 “是我错把依赖当成了喜欢。晨曦早就不是那个事事都要靠兄长出头的小丫头了,她是慕家的大小姐,迟早是要独当一面的。”黎向晚挤出几分笑容,“我不知道我们二人从剑门关离开之后,后半生还能不能与你再见,所以……” “至少在我们走之前,能不能别让晨曦太过伤心?就当是帮我一个忙。” 无月明没有回答,黎向晚也不再说话,只有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和渐渐平缓的喘息声徘徊在小屋里。 无月明不敢看床上的黎向晚,他侧头看向窗外,但外面乌云密布,哪里看得清楚东西。 沉默良久之后,无月明站起身来关上了窗户,沙沙的雨声被隔绝在外,屋里顿时安静了下来,他低着头说道:“我答应你。” 黎向晚似乎睡着了,并没有回话。 无月明也没打算得到黎向晚的回答,他大踏步地推门而去,身上升腾的热浪将散落的雨水蒸发,化为阵阵白烟围绕在身边。 原来黎向晚和慕晨曦也会走,原来分别的理由不只有生死。 他还没有学会什么叫喜欢,却要先学会什么叫别离。 他想去问问李秀才,可李秀才一定会说很多他听不懂的大道理,如果去问陆义,陆义一定会把酒壶塞到他怀里,然后跟他说有不懂的就喝酒,喝醉了自然就懂了,可玉娘不让他喝酒。 还是下次回来之后问问玉娘,她一定会告诉自己什么叫别离。 无月明顶着越下越大的雨,背对着初升的太阳,在闪电和雷鸣中,向西而行。 第62章 但愿人长久(三) 不凉城的东城区是整个华胥西苑最繁华的地方。 这里离西边的大山很远,离城东的几个修道世家很近,是华胥西苑最安全的地方,商贾小贩络绎不绝,散修们也经常在这里交换些天材地宝,所以相比于华胥西苑的其他地方,这里显得热闹非凡。 几个中年女人手挽着手走在长街上,时不时地在街边小贩处停下脚步,对着一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交头接耳。 长风扇暑,茂柳连荫,还有什么能比与几个姐妹一同逛街更惬意的事呢? 一道破风声突然响起,一个身穿白衣,器宇轩昂的男人踩着一柄飞剑,在比房顶高不到一丈的地方呼啸而过,穿过了整条长街。 地上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抬头向那人看去,几个女人中一个微胖的女子眼睛都眯成了桃花眼,看着远去的白衣久久不愿回头,双手托在腮边,一抹红晕从下巴一直上到耳根,“我相公要是能像他一样英俊就好了。” “你成天对着其他男人犯花痴,也不怕你男人知道了生气。”旁边的女人忍不住打趣道。 “哼!我都没生气呢,他还生气,只允许他看年轻漂亮的小姑娘,就不许我看年轻帅气的小伙子了?” 旁边的女人伸出手捏了捏她微微隆起的肚腩,“还不是你自己整日管不住嘴,放在几年前,你也是十里八街出了名的俊俏,再看看你现在,若你和小翠一样,你家男人怎么会去偷腥呢?” 微胖的女人伸手打掉了在自己腰上乱摸的手,看向了旁边一位身着白衣的女子,一根木钗将乌黑的长发简单的盘在头上,不施粉黛的脸仍然美丽动人,只是眼神里似乎有几分憔悴,“人家小翠是天生丽质,我能比嘛,不过小翠你这几年好像越来越消瘦了。” 小翠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消瘦的下巴。 其他几个女子也围了上来。 “是不是你那个总是不回家的相公欺负你了?” “就是就是,他买得起那么大的宅院,你却过得如此节俭,是不是他把钱都给那些狐狸精了?” “有这么漂亮的妻子,他还要去沾花惹草,真是畜生都不如!” 对小翠这个从未见过面的相公,这几人可是一点都不客气。 见几女越说越难听,小翠连忙摆手解释道:“相公对我很好,只是平日里太忙了,才很少回来。至于沾花惹草一事就更无从说起了,我只是心疼他一人养家辛苦,况且我也不喜欢金银珠宝,绫罗绸缎,万万不是我家相公对我不好。” “他都不着家了你还袒护他,真是个傻女人。” “姐姐是过来人,姐姐告诉你,他不着家啊,都是因为你们没孩子,你若给他生个大胖小子,他一定天天缠着你。” 小翠听见这几位姐妹的话,不由得在心里苦笑,但多年的风月经历早让她喜怒不形于色,练得一手好演技,只见她霞飞双颊,如一位初为人妇的小姑娘,半推着几人向前走去,“好好好,我听各位姐姐的话,回去给相公生个大胖小子。” 几个女人平日里除了相夫教子外并没有其他事可做,和姐妹们聊天打趣是少有的娱乐活动,互相调侃便成了常有之事,哪会真的放在心上,小翠搪塞了几句后,几个女人便相拥着继续沿长街而去,享受着这偷来的半日清闲。 天色将晚,小翠与几人分开之后,捧着几束花独自回到家中,换了一身轻便衣服,将带回来的几束花悉数种在院子里的花园中,又将每一间屋子里的烛火都点亮,温暖的光透过纱窗照了出来,让清冷的宅院多了几分热闹。 相比前几年显得还有些荒芜的庭院,如今的院子宛如世外桃源一般,当季应有的花一个也不少,纯白的茉莉,火红的月季,池塘里还有几朵含苞待放的荷花,花丛里的李树和桃树上还有刚刚如婴儿拳头般大小的果实,除此之外其他还未到花期的花也不少,想必一年四季里这座院子都少不了花香。 仲夏苦夜短,开轩纳微凉。 小翠端着茶点坐在了院子里的台阶上,一旁的小茶几还放着几块从井水里刚捞出来的冰镇西瓜。 她挽起自己的袖子,小口小口地啃起了瓜,丝丝凉意混着干爽的甜,驱走了白天留给夜晚的最后一缕闷热。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 小翠决定以后多吃一些,不能再瘦下去了,她倒不是在意会被别人发现她隐藏的秘密,只是刘显名回来要是发现她瘦了,只怕又要心疼了。 几块糕点下肚之后,小翠揉了揉鼓起来的肚子,伸了伸懒腰,天上的圆盘洒下了皎洁的月光,她在不知从何处传来的知了声里,发起了呆。 自从那日有人送来花篮之后,家里时常会莫名其妙的多些东西出来,比如一些好吃的糕点,一些上好的绸缎,偶尔还会凭空多些精美首饰出来。 小翠起初还很开心,因为她知道刘显名还活着,可日子久了她便有些恼怒,因为刘显名不仅还活着,而且还和以前一样傻,她想要的哪里是这些东西,她想要的是刘显名能回来和她说说话。 发脾气的小翠决定将刘显名臭骂一顿,她在院子里坐了三天三夜,没把刘显名等来,反倒把自己熬病了。 她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床上,嘴里满是苦味儿,多半是有人在她昏睡的时候喂她喝了药,不仅如此,家中堆放了小山般的各种药材,光药方就有三四种,看着药方上熟悉的字迹,她心里的火怎么都发不出来了。 身子养好之后她做了一只绣着鸳鸯的香囊,没过几日香囊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只镶金的手镯。 自那之后小翠也就不再指望刘显名能壮着胆子回来见她了,反正就算她把自己的胆子也借给刘显名,刘显名恐怕都不敢一纸休书把她休了,再说刘显名不愿见她一定也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也就由刘显名去了。 天上的月亮太满,照得小翠太瘦,她擦擦眼角洇出的泪水,地上的影子也跟着她一起挥了挥手,小翠指了指地上的影子,那影子也指指她。 “等他回来,我们一起骂他好不好?” 那影子没有说话,却跟着小翠一了点头。 小翠开心地笑了起来,站起来拍拍屁股,转身进了屋,窗户里亮起的烛光一盏盏熄灭,这座宅院如其他寻常人家一样陷入了安眠。 或许是晚上吃了太多的缘故,小翠难得的睡了个懒觉,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半晌午,屋里开始闷热起来,她简单梳妆之后便把紧闭的门窗推开,穿堂而过的风轻轻抚过她的脸颊,登时凉快了不少。 小翠眯着眼睛懒洋洋的趴在窗户旁,一手倚着窗沿,一手摇着团扇,放在胳膊上的脑袋轻轻地摇晃着,她本就无事可做,如今起晚了,倒不如再偷一会儿懒,反正这院子也不会一夜之间变成另外一个模样。 恍恍惚惚间她似乎听到了水流的声音,她眨了眨长长的睫毛定睛一看,院子里一个全身都罩在黑袍里的人正拎着一桶水小心翼翼地在花园里浇着花。 小翠扔掉了手里的团扇,踉踉跄跄地跑了出去,直到走到那人身后,才停下了脚步,伸手把凌乱的头发拢在耳后,待呼吸平稳后,才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故作镇定地说道:“回来啦?” 身穿黑袍的人将手里的水桶放下,嘶哑的声音微微颤抖着:“回来了。” 小翠笑了起来,可眼角却不自觉地流下了两行清泪,“吃早饭了吗?要不要陪我吃点?” 黑袍人转过身来说道:“好啊。” 小翠隔着黑纱,看不清刘显名的脸,她直勾勾地盯着刘显名,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自己一转身,刘显名就又走了。 刘显名上前一步,捏了捏小翠的手,“放心,我不走,娘子快去,我着实有些饿了。” 一声“娘子”让小翠心底乐开了花,她抽出手来,胡乱抹了一把眼泪,提着衣摆跑进了屋。 这顿简单的早饭准备起来却一点都不简单,因为每隔一小会儿小翠就要跑出来看看刘显名还在不在,无论刘显名如何劝说都没用,实在没办法的刘显名干脆和小翠一同进了厨房。 两人闹来闹去,不知不觉就到了晌午,就索性连中午饭一块儿做了,小翠也久违地施展了一次厨艺,做了满满一桌子的菜。 小翠和刘显名分坐桌子两侧,却谁也不动筷子。 最后还是小翠打破了沉默,她用筷子屁股敲了敲桌子,对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刘显名说:“你这黑纱是长在脸上了吗?你到底摘不摘!” 刘显名自知理亏,弱弱地问道:“能不摘吗?” “啪”的一声脆响,小翠把手中的筷子砸在了桌子上。 “也不是不能摘,就是怕吓着你。”刘显名一哆嗦,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自己娘子而是一头母老虎。 小翠冷笑一声,用眼角瞪着刘显名,“怎么?有胆子回来,没胆子露脸?你刘大胆也不过如此嘛。” 刘显名暗自苦笑,就算他看淡了生死,也照样害怕小翠生气。他缓缓地把头上罩着的黑纱摘下,露出了那张可怖的脸。 小翠看着这张分不清是笑还是哭的脸失了神,良久才慌乱地抓起筷子,颤抖着声音故作镇定地说:“吃饭。” “哎。”刘显名轻轻地应了一声,端起了饭碗,大口地吃起了菜。 一桌子的饭菜很是丰盛,小翠却只盯着离她最近的那一道,低垂着脑袋,不知何时豆大的泪珠落在碗里。 小翠哭出了声。 刘显名为之一僵,鼻头也有些酸,只是这副病入膏肓的身体早就流不出眼泪,他只能大口大口地吞咽着小翠亲手做的菜。 这顿饭吃了很久,直到日渐西偏,直到刘显名再多一口都吃不下,直到小翠不再哭泣,二人才肩并着肩绕着小院里的花花草草散步消食。 “你走之后,我又在院子里栽了很多新东西,还请人移了几棵果树进来,希望你回来的时候能吃上咱们自己种的果子。”小翠一手挽着刘显名的胳膊,一手指着花丛里的果树对刘显名说,“谁知道你一走就是几年,好在再过几个月就成熟了,今年你可一定要尝尝,可甜了!” 刘显名无声地笑笑。 “我没事的时候总是坐在那边的台阶上,心想总有一天你会回来和我一起赏花,可这花不争气,还没等到你回来就都谢了,于是我把一年四季能找到的花都种在了这里,这样无论你什么时候回来都能看到满院子的花了。” “街坊邻里对我都很好,她们会找我逛街,陪我聊天,就是她们总是当着我的面说你坏话,说你总是不回家,一定是外面有狐狸精了,过几日你可一定要随我去见见她们,让她们好好看看我相公。不过你现在这个样子确实有些吓人,嗯……到时候再说,我得给你好好打扮一下。” 小翠把这几年自己身上发生过的事一件件地讲给刘显名听,嗓音沙哑了也不停息,走累了就拉着刘显名坐在院子里的石阶上,刘显名心疼得几次想插嘴却总是被小翠打断。 吹破残烟入夜风,一轩明月上帘栊。 不知不觉间已是星河璀璨,邻院里的灯火一盏盏亮起,只有刘显名这间院子还是黑乎乎的,小翠终于说累了,把头靠在刘显名的肩膀上,紧紧地搂着他的胳膊,纯白的月光洒在地上,衬得二人有些孤单。 “小翠啊,你这几年……”刘显名低头玩弄着自己的两根大拇指,“有没有认识一些看起来还不错的人?” “当然有啊,这一条街的夫人小姐我都认识,偶尔还和她们一起打牌呢!” “我是说,有没有看起来还不错的男人。” 小翠沉默了。 刘显名握紧了双手接着说:“你还年轻,饭做的好吃,人也贤惠,长得还漂亮,一定有很多人抢着要的,我如今这幅样子,也没有必要再拖着你了。” 刘显名转头看向小翠,伸手从怀里摸出一个信封,递了过去。 小翠的手指甲深深地嵌入了刘显名本就纤细的胳膊里。 她分明看见那信封上工工整整地写着“休书”二字。 “这封休书我已签字画押,上面写着的是你休了我,不会影响你改嫁的。”刘显名站起身,轻轻地把小翠的手从自己的胳膊上摘下来。 小翠紧握住刘显名的手,还肿着的眼睛又流出了泪,“不要走好不好?我不在乎你现在长什么样子,我们不报仇了好不好?” 刘显名咧嘴笑笑,“你知道我不是个在乎长相的人,从刚认识你的时候开始我就很丑了。是因为这具身体早已病入膏肓,就算我留下来,不久之后也一定会撒手人寰,反倒白白害你成了寡妇。我刘显名一生窝囊,唯一一件值得吹嘘的事情,就是娶你过门,但自咱们二人成亲之后,聚少离多,留你一人独守空房是我不好,如今万万不能再坏了你的名声。” “你不要骗我,好端端的人怎么会死呢”小翠跟着站了起来,不可置信地看着刘显名。 刘显名伸手解开了自己的衣衫,露出了骨瘦嶙峋的上半身,渗着血的绷带上散发着浓重的药香,“你知道的,我从未骗过你。” 小翠伸出颤抖的手轻轻地摸了摸刘显名破烂不堪的身体,把他拥在了怀里。 “我可以不拦着你,但你至少要让我知道头七是什么日子,好让我再见见你。”她知道执意要走的人是留不住的。 “猎火焚天之日,魂归九霄之时。” 刘显名走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害怕再多看一眼就会失去离开的勇气,他没有再和小翠说一句话,只是快速得把自己重新罩在黑袍里,在夜色中隐去了身影。 因惊路远人还远,纵得心同寝未同。 小翠捏着那封休书在庭院里不知站了多久才回到屋里,只留一声余叹久久未息。 第63章 但愿人长久(四) 再过几日就是大暑,天气渐渐热了起来,接连的晴天让人有些慵懒,林子里的动物也都藏了起来,就连睚眦都躲回了巢穴,得益于此,剑门关的素梨人也有了难得的清闲时光。 这天晌午,一道蓝光从不凉城急射而来,径直飞进了留风堂,在大堂中央停了下来,现出了原型,那竟是一只淡蓝色的纸鹤。 留风堂里正在例行开会的众人面面相觑,敢在剑门关如此做事的除了不凉城里几个大家族外,就找不出其他人了。 那纸鹤像是活了一般扇了扇翅膀,随后从头开始慢慢摊开,变回了一张纸,纸上只写着一个大大的“慕”字,盘旋片刻之后,一团火焰从底部开始燃烧,一道倩影从火光中映射出来,竟是慕晨曦的母亲李婉清。 只见李婉清的幻影朝众人拱了拱手后开口说道:“各位前辈道友,小女到剑门关已近两年,家中长辈甚是想念,再过几日又是中秋,所以我想让小女在中秋佳节的时候与我们一同祭祖,只是这几日不知为何联系不到小女,还请各位道友帮我转告她一声,让她尽快回到家中,我代表慕家先谢过各位。” 李婉清的话虽然是在求人帮忙,可语气却满是威胁的意味,那张漂亮的脸上冷若冰霜,一双眼眸泛着寒光,只见她两手放回身侧,继续说道“若小女淘气不听话,那我们慕家只好派人过去把她接回来了。” 话音刚落,那张纸也恰好燃烧殆尽,化为一缕青烟消失不见。 “老陆,晨曦没有跟你们一起回来吗?”朱玉娘有些困惑,慕晨曦身为慕家的大小姐,慕家不会真的放心把慕晨曦放养到剑门关,所以她身上一定有些宝贝能让慕家知道她的情况,如今李婉清说联系不上她,语气还如此强硬,多半是她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晨曦在前方做探,就算同时与我们出发也会稍晚几日回来,再说月明跟她在一块,二人应该不会出什么意外。”陆义皱了皱眉头,回来的时候他特意没有去叨扰无月明和慕晨曦,只是用了一幅“归”字贴告知二人,便率领其他人回到了剑门关。 “你可知道他们二人最后去了哪里?” 陆义伸手指向了北边,“他们去了北石……林。” 说到一半的陆义像是想起了什么,举在空中的手僵住了。 朱玉娘苦笑道:“两个人只怕是误入了北石林的阵法里。” 这北石林是华胥西苑众多奇怪地方中的一处,位于落雁谷的北方,之所以叫石林,是因为此处有众多伟岸的石柱树立在大地上,像一片石头建成的树林,但这里最古怪的还不是这些看似散乱却又暗藏规律的石柱,而是这里残留了一些上古时期遗留下来的阵法,偶尔会将来到这里的人拖入阵法之中,但由于法阵残破,已经无法正常运转,所以进入阵法的人有的会遇到心魔,有的会受到法术攻击,有的会被传送到其他地方,而也正是因为法阵的残缺,导致无法琢磨阵法的发动规律,反倒是根骨越好的人越容易触发阵法,因为他们与天地灵气联系得更亲密,也更容易掉进这个不听使唤的阵法之中。 因此大部分人到北石林都不会出问题,但这次进去的是慕晨曦和无月明。 慕晨曦本就是万里挑一的天才,更何况还有无月明这个对天地灵气而言没有任何阻拦的怪物。 大厅里噤若寒蝉,还是孟还乡出声打破了沉默:“北石林的阵法太过久远,威力不及当年的万分之一,除非将他们传送到其他危险地方,否则那阵法很难伤到他们,你们去找找看。” 朱玉娘和陆义齐声答是。 孟还乡沉吟片刻继续说道:“等到慕晨曦回来,让她和黎向晚回不凉城,本就不是剑门关的人,多留无益。” 朱玉娘和陆义对视一眼,心里满是无奈,孟还乡本就对黎家和慕家没什么好脸色,如今李婉清爱女心切,如此堂而皇之得威胁素梨人,怎么说也是薄了素梨人的脸面,哪怕他们二人再怎么喜欢慕晨曦和黎向晚,只怕他们二人也很难留在剑门关了。 “向晚的伤快好了,等他痊愈之后再送他们两个人回去。”朱玉娘还是有些舍不得。 孟还乡没有再说话,算是默许了。 “事不宜迟,我这就带人到北石林去找晨曦和月明。” 陆义站起来朝外走去,其他人跟着鱼贯而出,留风堂里很快就只剩下了孟还乡和朱玉娘两个人。 孟还乡突然对朱玉娘说:“他们二人本就命运不同,甚至连相遇都不应该。慕家在整个梁州都算得上大家族,尽管华胥西苑里的这一脉只是偏门,但以慕晨曦的天资,出去之后在家族里争个地位想必不是什么难事。至于无月明,尽管他是我见过的人中天赋最高的,但你我都知道,在漫长的修道之路上,天赋远不是最重要的那部分,就算他天赋再高,将来再厉害,也是一个心里藏着恨的人,而心里有恨的人,怎么会有一个好下场呢?” “我只是想让月明有一些美好的回忆,难道对他这样的孩子而言,连拥有这些回忆都是奢侈吗?”朱玉娘愤愤不平,这世道对无月明未免太严苛了。 孟还乡摇了摇头,“那些所谓美好的回忆看似迷人,实则是捆在心头上的一把刀,活得越久,便勒得越深,刀上的绳子不断就不会觉得疼,可一旦绳子断了,这刀就会刺进心里,再也拔不出来。” “可很少有人能像你一样无欲无求,能克制自己的欲望,就算这些美好的事物全摆在眼前也能视若无物。” “也很少有人能像你一样乐观开朗,能对抗自己的绝望,就算所有重要的东西都离你而去也能积极向上。”孟还乡站起来向外走去,“重情之人必被情所伤,在这柄刀下有幸得生者,十之一二罢了。” 朱玉娘看着缓步离去的孟还乡陷入了回忆里,她想起了自己去世已久的夫君,种种往事涌上心头,没来由的,她也有些想喝酒了。 朱玉娘来到留风堂外,原地转了几圈才打消了去找李秀才讨酒喝的冲动,化作一团白光追着众人向北而去,疾驰而过的风拨弄着她的三千烦恼丝,在朵朵白云之中,她小声地嘀咕着:“我这半个娘是不是真的管的太多了?” ---------- 华胥西苑的某个暗无天日的地下溶洞里,只有几块晶石散发着朦胧的乳白色光辉,像一个吝啬的老板在烤焦的烧饼上撒了几粒白芝麻,这些晶石没有带来应有的安全感,反倒是这些极远处仍然依稀可见的几缕微光更衬的这洞穴广阔无边。 无月明蹲在一个崖壁上的小洞口处,歪着头仔细地聆听着洞穴里的每一声响动,漆黑一片的溶洞里异常的安静,只有水珠从岩壁上方的钟乳石尖滴落至寒潭的滴答声,自己的心跳声,还有身后传来的慕晨曦平稳的呼吸声。 他和慕晨曦困在这个黑乎乎的地下溶洞里已有两日之久。 两日之前,百无聊赖的慕晨曦提议到北石林看看风景,与同样闲来无事的无月明一拍即合,两人动身前往了北石林。 北石林的风景确实壮丽,巍峨的石柱直插云霄,要透过缠在石柱半腰的浮云才能看到这些石柱的顶端,除了多年雨打风吹留下的痕迹外,在碧绿的苔藓之下隐约还能见到晦涩的铭文。 慕晨曦踩着暮云剑带着无月明,有说有笑地在石柱里辗转腾挪,只是让二人没想到的是,他们从一朵云中穿出来之后就迷了方向,这片石林像是活过来一样,三步一禁制,五步一阵法,让两个没怎么见过法阵的人吃了苦头,抱头鼠窜了一天多,慕晨曦终于力竭,脚下的暮云剑飞错了方向,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到了这个不知位于哪里的地下溶洞里。 “嘤咛”一声,慕晨曦从昏睡中醒来,背后冰凉的岩壁让她打了个寒颤,她缓缓地坐起身子,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让她想起了睚眦君王所在的那片巨木林,那种不知从哪个黑暗的角落会猛然蹿出一只睚眦的恐惧让她此刻不敢掉以轻心。 黑暗中唯一的亮光来自于她的手腕,李婉清送给她的镯子透过衣袖散发着微弱的荧光,只是这一点光没有带给她分毫的安全感,因为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而是意味着她和慕家断了联系。 脚步声突然从前方响起,慕晨曦心里一惊,一只手捏着袖中藏着的暮云剑,另一只手已经掐起了剑诀。 “醒啦。” 听到熟悉的声音传来,慕晨曦悬着的心松了下来,她瘫靠在岩壁上,用鼻子轻柔地嗯了一声。 无月明蹲在慕晨曦的身边,小声地问道:“身子怎么样了?” 慕晨曦虽然看不见,却能感受到无月明身上的温暖,她向那边倚了倚,柔声说:“并无大碍,只是有些脱力罢了。” “慕姑娘没事就好。” “我们这是到了哪里啊?” 无月明摇了摇头,“我也说不清楚,这里太暗,什么都看不真切,但多半是个地下溶洞。” “我睡了多久?” “大概三个时辰,”无月明轻轻地握住了慕晨曦的小臂,“慕姑娘,此地不宜久留,这三个时辰里下面的河水越涨越高,要不了多久这个小岩洞就会被水填满,我们要去找出路了。” 慕晨曦摸了摸身下的岩壁,手心处感受到的是被寒潭水浸泡过的冰冷,她悄悄地把手腕上发着微光的手镯藏了藏,扶着无月明的胳膊站了起来。 两人走到洞口边,慕晨曦正打算跳下去,胳膊却被无月明拽住整个人都被拉了回来,她一时没反应过来,撞在了无月明的怀里,她抬起头刚想说些什么,一根手指按在了她的嘴唇上,随后无月明的声音从心底响起,“慕姑娘噤声。” 慕晨曦听话地闭上了嘴。 黑暗之中只剩下脚下潺潺的流水声和两个相邻的心跳声,两颗心脏踩着一样的拍子一下下地跳动着,可渐渐的其中一颗却越跳越快。 无月明近在咫尺的胸膛挡住了四面八方袭来的阴冷,慕晨曦只觉得自己朱唇上那根手指好像越来越烫,不远处的鼻息是如此的温暖,她竟有些庆幸这片黑暗让两人都看不清对方的脸,不然无月明一定会笑话她脸蛋儿上红到耳根的那两抹红霞。 就在慕晨曦的心脏快要跳出来的时候,流淌着的河水先一步沸腾起来,原本温和的流水突然变得暴躁,震耳欲聋的声响从上游传来,就像是在一湾满是锦鲤的池塘里撒了一把饵,数不清的鲤鱼从水中跃出又落下,砸在其他跳起的鱼身上,最后再次掉入水中一样。 这些说不清是什么的水中生物由远及近,很快就到了两人所处的位置,溅起的水花高高飞起打湿了二人的衣衫,好在来得快去得也快,这些东西并没有发现二人,路过之后快速地继续向下游奔去,轰鸣声也渐行渐远,直到再也听不见。 心有余悸的慕晨曦也顾不上男女之别,紧抓着无月明的衣袖,传音道:“这些是什么东西?” 无月明移开了放在慕晨曦嘴唇上的手指头,“刚到这里的时候,我生过一次火,仅仅是一眨眼的功夫,这些东西就扑了过来,借着火光我隐约看到那是一种红色的怪物,四个脑袋六只脚,还有三条尾巴,那时你还昏睡着,我不敢多留,就赶紧熄了火带着你到了这个岩洞。” “它们是不是还长着羽毛?”慕晨曦语气沉重起来。 “对,我还有些奇怪,明明活在水里,为什么会长羽毛呢?” “如果我记得没错,这些怪物叫儵鱼,不过我也只在书里看到过,从没有亲眼见过。也不知华胥西苑里怎么会有这种凶兽。”慕晨曦很是奇怪,书中记载这儵鱼出现在北方,可华胥西苑位于西南,两地相隔十万八千里,本不该有联系才对。 “这些东西每隔半个时辰就会经过一次,我们要快些出发了。”无月明扶着慕晨曦跳入了冰冷的河水之中。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之后,河道豁然开朗,原本湍急的河流也变得舒缓,远处还传来了阵阵的水流撞击声,听到这般动静的二人找到了希望,紧赶几步向着声音的来源寻去。 没过多久,两人在河流的尽头发现了一座湖,湖水不深,刚刚没过了半个小腿,湖底铺满了那些会发光的石头,让这黑暗洞窟中清冷的湖水像被阳光照射一般波光粼粼,煞是好看。 “好美啊!”见到如此美景,慕晨曦紧张的心情也舒缓了下来,她挽起衣袖俯下身子,双手捧起湖水将脸上的污垢拭去,本就姣好的面容在水中微光的照耀下更显迷人,几缕粘在脸颊上的青丝更是让她多了几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风情。 慕晨曦看着湖面上自己的影子,忽然抬起头来小声地问道:“我漂亮吗?” 不知是她声音太小还是四周水流撞击声太大,总之她没有得到回答。 “哼!呆子。”慕晨曦看着不远处不知在看什么的无月明撅了撅嘴,走到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凑到他耳边大声地说道:“想什么呢?这么入神。” “慕姑娘,这一路上你有发现儵鱼的踪迹吗?”无月明皱着眉头低声说道。 见无月明神情凝重慕晨曦也严肃起来,他们一路逆流而上,本应该更快的遇到儵鱼,可现在都到了上游的尽头竟然没有发现儵鱼任何存在的痕迹,她摇摇头说道:“我也没有,而且这湖漂亮是漂亮,但未免有些太干净了。” 无月明沉吟了片刻,踩了踩水里发光的石头说道:“这里有问题了除了这些石头外,还能有什么呢?” 突然周围原本就震耳欲聋的水声更加磅礴,似有千军万马奔腾而来,水平面也快速上涨,很快就淹没了膝盖。 “慕姑娘小心,似乎有东西来了。”无月明微微侧了侧身,把慕晨曦挡在身后。 粼粼的波光里隐约出现了数道黑影,在远处的湖水中若隐若现,逐渐向湖中央的二人围了过来。 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与其等着被包围不如先出手,无月明一手平伸于前,另一只手捏起了法诀,随后向手掌一指,一团红云从掌心处升起,并迅速地向天上扩散,在两人头顶上变成了一大团剧烈燃烧的火焰,瞬间便把这黑漆漆的洞穴照得亮如白昼。 此时两人才看清楚这座湖的全貌,这竟是一个近乎完美的原圆形,像是一只倒扣的碗底,四周的出水口也不是两人原以为的泉眼,而是十八颗长满青苔的巨大兽头,这些兽头造型各异,唯一相同的是从张开的大嘴中喷涌而出的水柱,还有顺着水柱冲出来的儵鱼,这些长满红色羽毛的四头怪物摆动着三条尾巴跳入湖水中,那些已经在水里的反而迈着六条腿在湖底缓缓地行走着,虎视眈眈地注视着湖中心的两个人。 天上的火云让双方都看清楚了彼此,再也没有隐藏在黑暗中的那一方。 这一刻时间仿佛都变慢了,天上的火光渐渐暗了下来,慕晨曦转过身来,和半弯着腰的无月明背靠背站在一起,暮云剑从袖中飞了出来,绕着二人上下翻飞。 当火光彻底消失的那一刹那,湖中数不清的儵鱼躁动起来,翻腾出的水浪先一步冲向了二人,大战一触即发! 密密麻麻的冰锥猛地从二人周围的湖水中斜刺出来,将最先一批扑上来的儵鱼钉死在半路,可更多的儵鱼直接撞在了冰锥上,发出了一连串的血肉撞击声,这些冰锥并没有能阻挡它们太久,飞速游动的儵鱼很快就围到了二人近前。 慕晨曦的暮云剑舞得水泄不通,一根根银针从绵密的剑雨之中飞出来,精准地从儵鱼的嘴里刺入脑中,她背后的无月明则更加简单直接,各种不同的法诀变着花儿的轮番用出,五彩霞光在黑暗的洞窟里忽明忽暗,将扑上来的儵鱼打得粉碎。 这些儵鱼算不上十分厉害,很快死去的儵鱼便在两人周围堆成了一座小水坝,将不断上涨的湖水挡在外面,可这并不能阻挡儵鱼前进的步伐,它们用六只脚踩着同伴的尸体而过,源源不断地向正中央的二人扑去。 本就没有恢复完全的慕晨曦渐渐有些体力不支,大口地喘着气,飞舞的暮云剑也慢了下来,她娇喝一声,用尽最后的力气召唤出了夫诸,银色的夫诸一出现就成了洞窟里最显眼的东西,所有的儵鱼纷纷掉转了方向,朝夫诸冲去。 儵鱼的尸堆被夫诸撞了一个缺口,湖水一下子冲了进来,本就虚弱的慕晨曦被水流撞的一个踉跄向后倒去,她身后的无月明赶紧把她抱在了怀里。 “我们会死在这里吗?”慕晨曦的眼神已经有些迷离,连日的战斗早就让她疲惫不堪,全凭一股精气神撑着,如今一垮下来,她连一根指头都动不了了。 无月明有些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如今这个状况,他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那头夫诸本就是慕晨曦强弩之末时召唤出来的,只是个样子货,没撑多久就碎成了一摊光点,消失在了空中。 失去目标的儵鱼没有停留,再次扑向了两人。 持续上涨的湖水已经淹到了腰,事到如今,两人早已无处可逃,无月明索性抱着慕晨曦站了起来,把她的下巴搁在自己的肩膀上,一手搂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抓起了暮云剑,“慕姑娘,抱紧我。” 慕晨曦下意识地伸出双臂抱住了无月明,下一刻她就被无月明带着向扑来的儵鱼群迎了上去。 冰冷的剑光在黑暗中亮起,无月明带着慕晨曦在儵鱼群里辗转腾挪,手起剑落之下数不清的儵鱼死在了暮云剑下。 十八个兽头喷出的水越来越多,水位持续上涨,无月明在水中的运动越来越吃力,反倒是这些儵鱼在水中更加灵活,此消彼长之间,饶是无月明也有些吃不消了,握剑的手微微颤抖着,他大喝一声,提起暮云剑横扫一圈,剑刃上喷薄而出的火焰点燃了附近的儵鱼群,为他争取了一些喘息的时间。 慕晨曦感觉到抱着的人越来越烫,伸出手摸了摸无月明滚烫的脸,同样滚烫的泪水从她眼中夺眶而出,滴在无月明本就湿透了的肩膀上。 儵鱼并没有给无月明太多时间,下一批很快就再度扑了上来,无月明撑了一会儿之后再也拿不动暮云剑,他只能把慕晨曦塞在自己的怀里,把自己的后背留给儵鱼。 一条条四个脑袋的怪物接连撞在无月明的背上,就连怀中的慕晨曦都能感受到巨大的冲击。 不出意外的,无月明的背上很快就多了几个深可见骨的伤口,滚烫的鲜血飞溅出来,迅速变成了红色的血雾,落在慕晨曦的脸上,也落在冰冷的湖水之中。 这些儵鱼在碰到血雾之后不知怎的竟然不再前冲,反而慌乱地向后退去,和后面涌上来的儵鱼撞在一起,顿时乱做了一团。 湖水中那些发光的石头在接触到无月明的血后光芒大盛,以无月明和慕晨曦为中心,那些发光的石头一圈圈由内向外地亮起,几个呼吸间整座湖都亮了起来,乳白色的光从水底照出来,原本黑暗的地方也被照亮,渐渐的湖底那些发光的地方组成了一座大阵,周围十八个兽头也在同一时刻不再喷水,湖里的那些儵鱼似乎很是害怕即将发生的事,再也顾不上湖中心虚弱的两个人,争先恐后地向阴暗的地方逃去。 湖底的岩石突然出现了一个大洞,湖中的水快速地向洞中流去,逃过一劫的无月明和慕晨曦还没来得及高兴,就被卷入洞口形成的漩涡里,和几只同样没来得及逃跑的儵鱼一起掉了下去。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两人掉在了一张柔软的网上,然后从网中继续下坠,无月明抱着慕晨曦摔在了坚实的地面上,暮云剑也掉了下来,笔直地插在离无月明脑袋只有几寸的地方。 晕头转向的慕晨曦撑着无月明的胸膛坐了起来,有无月明做肉垫,她倒是没有受伤。无月明也从地上爬了起来,打量起眼前这个与之前的岩洞完全不一样的地方来。 这是一座像神殿一样的地方,四周和上方的岩石画满了晦涩难懂的壁画,正上方画着一颗巨大的眼球,瞳孔处正是二人掉下来的地方,此刻有大量的水从瞳孔处喷涌而出;在下方是一个和泡泡一样的结界,二人刚刚顿了一下,就是落在了这个结界之上,落下的湖水和不太幸运的儵鱼则被结界隔绝在外,落在了泡泡的周围,在结界壁上形成了水幕,让两人看不清楚结界外的光景。泡泡的正中央是一座祭坛,一尊巨大的鼎放在正中央,鼎的正下方拴着九条铁链,向九个不同的方向延伸出去,直到结界之外。鼎周围放着一圈书架,书架上放着许多落满灰尘的玉简。 头上流下的水逐渐变少,正顶上那只大眼睛缓缓闭上,两人终于看清楚了结界外面的东西,那山岩上的壁画不知是用什么材料绘制而成的,画中的线条竟然发着光,壁画里还嵌着数不清的宝石,把神殿照得亮亮堂堂的,终于摆脱了黑暗的二人看清了结界外的景象之后无不倒吸一口凉气,因为二人在结界四周发现了他们极为熟悉的东西——紫水。 结界周围不再是清澈的湖水,而是深紫色的水,颜色很深甚至有些发黑,那些掉下来的儵鱼迅速腐烂,变成了白骨。从鼎上延伸出的九条铁链通向了紫水中竖立着的九根柱子,每一根柱子上都被铁链捆着一具骨架,骨架的上半部分在紫水外,下半部分则泡在紫水之中,这些骨架有些像是人的,有些又像是妖的,在正中央那根粗了许多的柱子上绑着一副有四只翅膀却没有头骨的骨骸,骨头是黑色的,上面却布满了金色的细密花纹,在肋骨上还刻满了蝇头小字,这字不知是哪种语言,两人都认不出写得是什么,只认识柱子上写着的两个古朴大字,“帝江”。 在帝江正头顶有一处山泉眼,水流不大却刚好落在帝江的骨骸上,清澈的泉水经过骨骸立刻变了颜色,汇入紫水之中。 “这里莫非是紫水的源头?”慕晨曦双手撑在结界上,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这神秘的场景。 连慕晨曦都没见过,那无月明更是对此摸不着头脑,“慕姑娘,这帝江是什么东西?” “帝江可不是什么东西,那可是掌管着混沌的大妖,厉害着呢,在上古大战的时候可没少给咱们人族添麻烦,只是书上记载着帝江一族在大战中全部死绝了,后来再也没有人见过帝江,没想到这里竟然有一具帝江尸骨。” 说起人妖大战的故事三天三夜都说不完,无月明听得云里雾里的。 慕晨曦也没指望现在就给他讲明白,跑到巨鼎旁,看起了鼎上刻着的铭文,希望能找到出去的方法。 无月明蹲在紫水边,相比于找到出去的方法,他现在更好奇这紫水到底是如何生成的,那帝江的尸骨当真如此神奇,只需泡一泡就可以将清水变成剧毒的紫水。 “这鼎上上还真写了要如何出去,”慕晨曦指头按在巨鼎上,有些发绿的铭文闪闪发光,“只是……” “只是什么?” “要出去得活祭。”慕晨曦站了起来,看向了无月明。 “这个好办,”无月明头也没回,一只手探出结界外,刚好抓住了一只不幸掉下来的儵鱼,把它拖了进来,穿过结界的时候,看似人畜无害的泡泡在儵鱼身上留下了火烧一般的痕迹,这只儵鱼痛苦地在无月明的手中蜷缩起来。 无月明走到中央的巨鼎旁,把手里不断挣扎的儵鱼撕成了碎块,喷涌的血雾瞬间充斥在了巨鼎之中。慕晨曦向一旁歪了歪头,哪怕儵鱼再该死,如此血腥的场面她也实在是看不下去。 在献祭了一只儵鱼之后巨鼎顿时有了反应,鼎身上篆刻着的纹路亮起,九条铁链也颤抖起来,可是好景不长,纹路只亮起了不到三分之一,所有的异象又归于平静。 “要不……再抓几只儵鱼来试试?”慕晨曦走到无月明身边,撞了撞他的肩。 无月明摇了摇头,甩了甩手上沾着的鲜血,对慕晨曦说道:“慕姑娘,暮云剑借我一用。” “你要暮云剑干什么?”话虽然是这么说,可暮云剑还是乖乖地从慕晨曦的袖子里飞了出来,落在了无月明的手里。 无月明毫不拖泥带水,抄起暮云剑就斩在了自己的手腕上,深红的血液随即喷涌而出。 “你疯了?”慕晨曦被吓了一跳,赶紧用双手紧紧按住无月明受伤的手腕,可是无月明对自己是一点也不留情,这一剑斩得极深,鲜血不断从慕晨曦的指缝中流出来,滴落在巨鼎之中。 鼎上的纹路再次亮起,以极快的速度点亮了整尊鼎,鼎上拴着的九条铁链剧烈地颤抖起来,随后在鼎的正上方出现了一个慢慢变大的黑色圆环,圆环中央竟能看到一轮明月和斑斓的星河。 慕晨曦顾不得其他,拉着无月明踩着暮云剑向圆环飞了过去。 二人穿过圆环的一瞬间,听了许久的流水声突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林间隐约传来的虫鸣。 他们终于从黑暗的洞窟里回到了现世。 黑色的圆环悄然关闭,暮云剑也缓缓落地,剑上站着的慕晨曦双腿一软,就势躺在了草地上。 无月明也没有好到哪去,精疲力竭的他干脆也躺在了慕晨曦身旁。 星月皎洁,明河在天。 两人相顾无言,却轻声笑了起来。原来只是躺在这里,就已经如此幸福。 “原来华胥西苑的夜空这么漂亮!就算再来一次也值了。”慕晨曦向无月明那边挪了挪,把胳膊枕在了脑后。 “下次可以只看月亮吗?”无月明揉了揉刚刚愈合还隐隐作痛的手腕,他可不想再给自己来一刀了。 慕晨曦转头看向了无月明,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棕色的瞳孔更是比天上的星星还要明亮。 “好啊,咱们下次只看月亮!” 第64章 烈火照孤城(一) 徐徐的青烟从离药园不远的一座小院里升起,院子正中央有一座鎏金的丹炉在胭脂色的夕阳里熠熠生辉,除此之外,院中空无一物,干净的像是从未有人住过一般。 刘显名戴着面纱遮住口鼻蹲在丹炉旁,手里拿着柴火小心翼翼地控制着火候,炉盖在丹炉顶上躁动不安地跳动着,阵阵药香从缝隙中逃窜出来。 直到丹炉再无药香传出,刘显名才熄灭了炉火,把炉盖打开,在一团白烟之中,躺着密密麻麻的白色丹药。 刘显名将所有的白色丹药装进了小瓶子里放在一边,随后抄起一把大榔头,向还热着的丹炉砸了过去。 一阵叮叮当当之后,鎏金的丹炉变成了一堆破铜烂铁,刘显名也没好到哪去,他支着锤子大口地喘着气,这些体力活对现在的他来说确实有些吃不消了。 缓过劲儿来的刘显名把锤子扔在了角落里,将所有装满丹药的小瓶子塞进怀里,转身进了屋。 屋子里比院子里还要干净,除了一盏红色的灯笼外空无一物。 刘显名戴上斗笠遮住面庞,拎着这盏灯笼出了门,点燃之后挂在了门檐上,大红的喜字在渐暗的暮色里格外的显眼。 或许是突兀的灯笼吓坏了林中的归鸟,几声怪异的啼鸣从远处响起。 刘显名朝林子里瞥了一眼便不再理会,晚霞越来越浓,无论那些亡命之徒会不会如约而至,他都得赶去药园完成最后一件未尽之事。 长风扇暑,茂柳连阴,入夜之后的药园更显清凉,随风飘动的柳枝肆无忌惮地闯进风雨连廊,留下了斑驳的月光。 刘显名哼着小调摇摇晃晃地独自走在长廊里,每路过一盏灯笼便将一颗白色丹药扔在里面,无色无味的丹药在烛光的照耀下渐渐融化,融入空气之中。 等到绕着药园转了一圈之后,他才来到一座小楼外,踮了踮脚把最后一颗药丸捏碎了撒在了门口的灯笼里,随手把空瓶子丢在了一旁的杂草里,然后双手推开了房门。 “呦,这不是候总管嘛,今夜怎么有功夫光临寒舍啊?” 屋子里满是酒气,地上杂乱地放满了酒坛子,贾为善微敞着怀,斜倚在坐榻上,醉玉颓山。 “如此良辰美景,贾大人为何独自在此饮酒啊?” 刘显名提起衣摆大踏步地跨过地上的瓶瓶罐罐,坐在了贾为善的旁边,随手从地上拎起一壶酒,掀起面纱的一角,咕咚咕咚灌了几口。 “狗屁的良辰美景,不就是一个月亮几颗星星,日日如此,无聊透顶。”贾为善摆了摆手,丢下了手中的空酒坛,又开了一坛新酒。 “贾大人,如此郁郁寡欢可不是大丈夫应有的模样啊!” “大丈夫?就算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在知道自己行之将死的时候也不会太开心?” “贾大人何出此言呐?”两个酒坛子撞在一起发出了清脆的响声。 “候兄有所不知,这外面的世界不比华胥西苑,那里修道的人更多,而修道之路又太过漫长,几十年的时间对他们而言也不过弹指一瞬,他们有大把的时间去恨一个人,也有大把的时间去等一个人死。”贾为善站起身,挥舞着一只独臂跳起了舞,“白日放歌须纵酒,青春作伴好还乡。死到临头还不享乐,难道要在死之后和那些白骨骷髅把酒言欢吗?” “贾大人的见识果然非同一般,来来来,我敬您一杯。” 贾为善挠了挠有些发痒的胸口,抓起酒坛向刘显名举起的酒杯碰了过去,“以前城西酒舍里哪个叫小翠的婊子还有几分姿色,可惜跟着刘显名那个废物不知去了哪里,这华胥西苑连漂亮女人都没有几个,实在是无趣,无趣啊!” 刘显名举着酒杯的手僵在了半空中,贾为善的酒坛重重地撞了过来,美酒从酒杯中跳了出来,在烛光地照耀下闪着微红的光。 “这不是巧了,今晚恰好有一出好戏,定能让贾大人找找乐子。” “呦,没想到侯总管还有这般雅兴,走走走,带我去瞧瞧。” “贾大人莫急,咱们只需在此稍等片刻,他们一会儿就来。” “哦?这华胥西苑还能找到戏班子?难道剑门关的素梨人干回老本行了?” 刘显名给贾为善面前的酒杯斟满酒水,意味深长地说道:“贾大人莫急,稍后便知。” 贾为善的胸口越来越痒,酒意也有些上头,他索性半披着衣裳仰躺在坐榻上,睡眼惺忪地呢喃着。 没过多久,窗外响起了嘈杂的吵闹声,熊熊的火光染红了窗子。 贾为善朦胧地睁开双眼,看见了窗户纸上跳动的火苗,不禁出声问道:“侯总管,外面这是怎么了?” “贾大人”刘显名放下了酒杯眯起了眼睛,“好戏……开场了!” 贾为善撑着靠背坐直了身子,正打算再说些什么,阁楼的门被人一脚踢开,几柄飞剑带着流光冲了进来,随后几个戴着黑面纱遮着半张脸的人跳了进来。 贾为善打了个酒嗝,指了指冲进来的几人说道:“这戏班子怎么还把门拆了!” 那几人见到贾为善在屋中,便立刻冲了上来,几柄飞剑齐刷刷的刺向了贾为善的脖子! 刘显名朝几人摆了摆手,示意他们离去,把贾为善留给自己。 那几人也不犹豫,掉头就杀向了屋外。 “哎!你们怎么走了?说好的唱戏呢?”不知不觉间贾为善的胸口已经被他自己抓出了道道血痕,他的指甲缝里塞满了自己的皮肉。 刘显名起身站到了贾为善的面前,摘下了自己的兜帽,门外的烈火照耀在他身后,让他那张非人的脸更加可怖,“贾大人,你可还记得我?” “侯总管你怎么把兜帽摘了,你……”贾为善抬起了头,再次见到了刘显名那张人不人鬼不鬼的脸,就立刻醒了一半,他只觉得相比之前,这张脸更加的诡异,脸颊深深地凹了进去,两颗充满血丝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自己,和坟里埋了七八年的骷髅毫无二致,想要通过这张脸认出人来,只怕神仙来了也没用。 刘显名哈哈大笑,露出了一排焦黑的牙齿,他当然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贾大人可还记得你的胳膊是怎么断的吗?” 贾为善愣住了。 刘显名伸出一根指头在自己脸颊上划过,指了指那道最长的刀疤,“贾大人可还记得你是怎么在我脸上留下这道疤的吗?” 贾为善脸色阴沉了下来,一字一顿地说道:“刘显名!” “贾大人好记性啊,那你一定也记得你是怎么把那些消息透露出去的,你可知道那些杂碎是怎么对待我娘的吗?”刘显名冷笑着,像地狱里走出的恶魔。 “哼!狗咬狗,死不足惜。”贾为善酒醒了大半,他阴沉着脸,瞪着刘显名,想要一掌把刘显名击毙于此,可体内紊乱的灵气根本不听使唤,从骨髓里钻出来的痒让他恨不得把自己的骨头扯出来好好洗洗。 “贾大人刚刚不是说临死之前也要把酒言欢吗?现在正是时候啊。”刘显名并没有因为贾为善的话生气,他抓起酒坛子在贾为善面前晃了晃,“贾大人要不再来一些?” 贾为善没有说话,而是紧咬嘴唇想要控制住快要将自己撑破的灵力,可是他越是调用灵力镇压,反抗就越剧烈,任凭他如何努力都不起任何作用,额头上早就被一层细密的汗珠涂满。 “啧,贾大人还真是高傲啊!”刘显名摇了摇头,猛地把酒坛倒扣过来,将美酒尽数倒在了贾为善的头上,然后将空酒坛高高举起狠狠地砸在了贾为善的脑袋上,酒坛登时碎裂开来,和酒水一起洒落在了贾为善身上。 “我还有些事情要做,贾大人若是命大能活下来,我们兄弟二人可以好好再喝一壶。”刘显名用手里剩下的陶瓷片拍了拍贾为善的脸,然后用他的衣裳擦了擦手,转身走向了屋外的火海之中。 阁楼之外两帮人打做一团,五彩的法宝霞光应接不暇,刘显名提前放下的药物在火焰中快速的传播,药效的迅速发作让药园的护院们组成的防线没有抵抗太长时间便摧枯拉朽地垮掉了。那些带着面纱的人在药园中肆意地烧杀抢掠,上好的药材和珍宝都尽数被掠去。 转过拐角,刘显名也捂住了胸口,一口鲜血终于忍不住吐了出来。他同样服用着苏木丹,对贾为善有效的药对他当然也有效,更何况他长时间地拿自己做实验,身子骨早就羸弱不堪。 刘显名直起腰板,擦了擦嘴角的血丝向后院走去,在那里,还有计划里的最后一环需要完成。 阁楼里的贾为善气得下巴微微颤抖,他向来是一个睚眦必报的人,从来没有隔夜的仇,虽说早死晚死都是死,但死在刘显名手里是他永远都不能忍受的。 一声怒吼响起,鲜血从贾为善的七窍之中喷出,他站起身来将脸上混着酒水的鲜血擦去,一把扯掉了湿透的衣衫,大踏步地向外走去。 青紫色的电芒在他身旁忽隐忽现,似有雷鸣从他的骨头里炸响,脚下走过的石板通通化作齑粉。 倘若今晚真的要死,那也绝不能只有他贾为善一人! ---------- 药园深处,昏黄的烛光照亮了季丁的小屋,屋里原先摆放着各种器具的架子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看不清深浅的池子,池子里是翻涌着的红色液体,在门口有几块浮桥一直延伸到池子中央,在桥的尽头,是被几条铁链牢牢拴住的季丁,他的下半身全部泡在池子里,只有人形的上半身露在外头。 司徒济世披着一身白袍站在桥头,手里拿着一柄精致的小刀,剖开了季丁的胸膛。 一颗比常人大得多的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动着。 司徒济世看着这颗肿胀的心脏,摇了摇头,“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这一步。人终究还是支撑不了如此巨大的身躯,就算你们几个的恢复能力远超常人,长时间下来还是有些吃不消了。” 季丁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胸口,就像在看一个毫不相干的东西,嘶哑的声音从他的喉咙里传来:“我会死吗?” “当然,”司徒济世被白色光芒包裹着的双手轻轻地捏了捏那颗跳动的心脏,“若离了这片药池,你活不过三年。” “难道没有什么补救的办法?” “有,”司徒济世顿了顿,指了指季丁身上那些不属于人的部件,接着说道:“或者说可以有。你现在遇到的问题是人原有的根骨支撑不起如此强大的身躯,就算你的恢复能力远超常人,可长时间地消耗也是经不住的,所以下一次的话,我会先换一副骨架再加上额外的这些东西,从源头解决这个问题。” 司徒济世抬起头来看着季丁,后者面无表情,看不出来在想些什么,“你的任务已经完成了,往后的日子就老老实实待在这里,运气好的话还能多活几年,说不定在华胥西苑的结界消失之后,你还能去看看外面的世界。” “仲乙也会死吗?” “当然。这世上的万事万物都讲究阴阳调和,你们几兄弟从生下来就阴阳不合,你看除了你和仲乙二人外,其他那几个哪一个不是天生就和常人不一样,短截胳膊多只眼的,就连你和仲乙也只是程度不同而已,就算我不做什么,你们几兄弟也活不了多久,看似你们再重的伤也能痊愈,但好得快死得更快,到了你们大限之日,会从内而外开始溃烂,不消片刻变会碎成一滩肉泥。你和仲乙的区别只是谁活得更久而已,”司徒济世上下打量着季丁,眼神里一半是欣赏一半是得意,“你大可不必羡慕仲乙能比你多活几年,如今的你和他判若云泥,你看看你自己,多漂亮啊!再说了,他可能早就进了哪只睚眦的肚子里了!” 季丁没有说话,只是用一双冰冷的眼眸瞪着司徒济世。 后者眯起了眼睛毫不畏惧,“怎么,你不会真的以为侯雪那个没几天活头的人能把你带出去?” “你知道他在做什么?” “我开始学医的时候,他还没出生呢!就他现在那副模样,是个人看了就知道有问题,何况是我?”司徒济世冷哼一声,很是不屑。 “你既然知道为何不拦着他?” “我为何要拦着他?虽不知他所为何事,但一个活不过今年的人,就算再有雄心壮志,他又能做些什么?,就算再给他二十年,他又能翻出什么风浪来?在自己身上做实验的人,愚蠢至极!”司徒济世一挥衣袖,白袍发出了破空之声。 “就算你真的跟他出去了又有何用,难道你们两个要比比谁死的早吗?”司徒济世拍了拍季丁的肩膀,“安心在我这待着,你还能多活几年。” 季丁沉默不语,不置可否。 屋外突然传来了吵闹声,打断了正在给季丁缝合伤口的司徒济世,他皱着眉头推门望去,炽烈的火光从药园各处亮起,阵阵厮杀声从远处传来。 匪徒袭击药园并非少见的事,往常很快就会被护院们镇压下来,所以司徒济世并未理会,进屋继续做着他未做完的事。 但是这次的袭击显然非比寻常,厮杀声并未消失,反而越来越大,甚至出现在了内院。 忍无可忍的司徒济世推门而出,正打算训斥护院,却见到几人在长廊里战做一团,法宝飞剑的撞击声不绝于耳,顷刻间精美的长廊便塌了一半,一旁的花草树木也没有幸免遇难,七歪八扭地倒在一旁。 再看场中,那些蒙面人都不是善茬,招招致命,而几名护院受到苏木丹毒性发作的影响,渐渐不支,节节败退,离司徒济世所在的小院越来越近。 司徒济世见到自己请来的这些护院如此不堪,一眼便看出了问题所在,刘显名花了几年时间甚至还赔上了自己的命才研制出来的毒药在他眼里就如同三岁小孩的把戏一般可笑,更何况苏木丹本就是他所做,那药性自然一清二楚。 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瓷瓶,将里面的药丸捏碎在手心,双手一拍,掌心的粉末化作一条长龙,飞向了几个护院。 他随即又取出另一个瓷瓶,如法炮制,另一条长龙飞到了场中,只是这次的目标是那几个蒙面人。为首的蒙面人起初并未在意,可当药粉沾到皮肤之后已经为时已晚,只见被药粉碰到的地方立刻开始腐烂,像是有一团无形的火掠过蒙面人的身躯,不消片刻,蒙面人便化作了一滩散发着恶臭的血水。 其他几个蒙面人不敢再掉以轻心,连忙使用法宝将袭来的长龙打散。 护院们身上的毒被解,逐渐恢复了战力,局势就此翻转,那些蒙面人也是惜命之人,见状不对,转身就跑,护院们便追了出去。 司徒济世紧锁着眉头,他没有想到苏木丹的毒性竟然被人发现了,这药园里有能力有机会能做出此事的人只有刘显名化身成的侯雪,这并不难猜,他也并不担心一个将死之人能做出什么事情来,他害怕的是侯雪只是一个棋子,身后的主谋另有他人。 “就剩这几年时间也不能平平稳稳得度过,还真是穷乡僻壤出刁民,这华胥西苑可真是个好地方!”司徒济世将季丁的房门关上,转身走出了庭院,他要亲自把刘显名抓来,好好问问到底谁才是幕后黑手。 第65章 烈火照孤城(二) 刘显名凭借着他对药园的熟悉,在园中兜兜转转,避开了药园中交战的双方,竟无一人发现他,很快他就来到了季丁所在的这几座排房处,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坍塌了一半的长廊和歪倒的柳树。 不出他所料,司徒济世果然被那些亡命之徒引开了。 刘显名推开季丁的房门走了进去,绣着狻猊的靴子踩在木桥上吱呀作响,木桥两侧的烛光随着木桥轻轻摇曳着,尽头处的季丁低垂着脑袋,昏暗的灯光下看不清他的脸,胸口正中央伤口还未完全愈合,蠕动着鲜嫩的肉芽。 走到木桥尽头,刘显名将头上的兜帽摘下随手丢在了一旁的药池之中,他再也不需要躲躲藏藏了。 季丁抬起了头,缓缓睁开了那双淡金色的眼眸,“司徒济世说我活不过三年。” 刘显名一愣,随后笑了起来,“你真的在乎还能活多久?我以为你早就想明白了。” 季丁眯起了眼,背上四只利爪伸了出来,悬在了刘显名的头顶,“我记得你说的是他要杀我。” “有何区别?难道你只能活三年不是因他所致?”刘显名毫无惧意,抬起头看着季丁的双眼,“我再问你,你想要在这池子里度过你的余生,还是去外面做你自己,哪怕不是三年而是三天?” 季丁不再说话,但四只利爪却垂了下来,过了良久,他才说道:“正如你所言,司徒济世早就发现你有问题,但他并没有当回事。” “他是一个医术极其精湛的神医,想要瞒过他根本不可能,所以自一开始起我就没打算瞒过他。他是个极其自负的人,他看不上我这个人,更看不上我这点不入流的医术,自然也不会深究我做了什么,因为无论我研究出了什么,在他看来都不值一提;他同时也是一个十分自私、非常惜命的人,这样的人有一个致命的缺点,他们会不自觉地认为所有人都会和他一样,他们会用自己的行事作风去推测他人,因此他一定会认为我这样折磨自己一定是受人所迫,一定是别人手里的棋子,因为他无论如何都不会理解为何有人会如此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为何有人会去做这些看起来毫无希望的事,正如他不能理解你为何如此渴望自由一样,在他眼里这片池子才是你最好的归宿。” “所以他以为有更深的阴谋,所以故意不去管你,想要让你把最后的主谋引出来?” “聪明反被聪明误,如此心高气傲的人怎么会相信真正要对他下手的是两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呢?在他的想法里我的目标是带你出去,可两个命不长的人就算出去了又有什么用,所以一定是有更大的阴谋,但他怎么会想到,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如他一般惜命,我从没有想过活着走出药园,你也没想过出去之后还能活多久。” “那你要怎么让我出去?” 刘显名从怀里掏出了两件东西,一件是一个小瓶子,另一件是一个玉牌,玉牌这中央刻着一个“锁”字。他把小瓶子丢给了季丁,将玉牌狠狠地摔在了地上,玉牌撞在木桥上,没有碎成几块,而是直接变成了粉末,化作点点荧光消失不见,于此同时季丁身上拴着的铁链光芒大振,道道铭文亮起,在最盛之时突然碎裂,这些囚禁着季丁的法器,变成了普普通通的链子。 “你看,就连这些东西他都会故意让你找到,螳螂捕蝉,到底谁才是真正的黄雀呢?”刘显名看出了季丁的疑问,笑着解释道,这玉牌是不久前司徒济世故意让他看到的,不仅如此,生怕他不偷还故意讲解了这玉牌的作用,也算是煞费苦心了。 季丁点点头,打开了刘显名扔给他的小瓶子,一股熟悉的香味传来,正是那千步香。 “之后的路就要靠你自己了。”刘显名看着季丁,突然伸出手拍了拍季丁的肩膀,可季丁太高,就算下半身泡在药池里,他也要踮起脚才能够到季丁的肩头,相比之下,他就像一个佝偻着腰的老头。 季丁看着面目全非的刘显名,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曾经那个一脸凶相的胖子顶着如今这张恐怖的脸,竟然看起来反而有几分面善,他没来得地弯了弯腰,离刘显名更近了一些。 自来到药园之后这还是刘显名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看到季丁,随着年岁的增长,季丁的脸上不再有孩童的稚嫩,只是眉目间仍旧塞满了未经世事的单纯,曾经那个孩子长成了大人,只是谁都没想到会变成如今这副人不人妖不妖的模样。 刘显名的嘴唇微微蠕动着,那句“对不起”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他决然地转身,昂首挺胸地迎着屋外的月光走去,长长的木桥被他的影子填满。 要做的事情都已有了结果,该偿还的人也尽数偿还,所以此生再无牵挂,他只觉得这辈子从没有像现在一样轻松过,他不禁哼起了小翠经常唱起的小调,走到了别院里。 别院之中放满了笼子,笼子里锁满了司徒济世圈养的睚眦,刘显名如癫如狂,手舞足蹈地挨个将笼子打开,把怀里剩下的千步香尽数洒在了地上,然后走上了一座高高的阁楼。 在阁楼之上,方圆五里的风景一览无遗,大半个药园都被笼罩在熊熊燃烧的火光之中,司徒济世虽能解毒,但修为不高,左右不了战局,而那些护院就算身上的毒被解了,可实力在短时间内也只有五成功力,反倒是那些已经抢了不少值钱的药物或者宝贝的亡命之徒要厉害不少,尝到甜头的他们自然不可能现在就离去,因此药园这场仗有愈演愈烈之势。 阁楼之下的睚眦已经发狂,嘶吼着冲出了别院,阁楼上的刘显名倚在栏杆上,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大戏,安心地等待着贾为善的到来。 季丁在刘显名走后重新直起了腰,那双金色的瞳孔里再无人性,他将千步香一饮而尽,体内沸腾的血液让他明白了当年睚眦为何会为此发狂,他全身的肌肉暴起,锁在骨头上的铁链被绷紧,这些失去了法术加持的铁链就像是纸糊的一样脆弱,一声野兽的嘶吼传来,锁了季丁许久的铁链便根根断裂。 多年之后,季丁终于摆脱了枷锁,和他一样获得自由的,还有他心中那头躲了太久的野兽。 ---------- 强盗是一种很矛盾的职业,他们时而惜命,时而又不怕死,最常做的事是赌,最不缺的是耐心,他们总是在等,在等一个胆子大过耐心的。若他死在了外头,那剩下的人自然散去,不再浪费时间;若他平安回来,那他一定得到了配得上他胆子的好处,剩下的人便会一拥而上,争先恐后,同样不会浪费时间。 因此入侵者如过江之鲫,源源不断地涌入药园。 他们也没想到这次药园的防守竟如此的脆弱,一切竟然都如那人所言进行得如此顺利。 当那个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人找上他们的时候,他们只觉得那人是在开玩笑。这些年里觊觎药园的人不在少数,那里有数不尽的钱财和价值连城的药材,他们也组织了许多次的行动,但收效甚微,药园固若金汤,外人想要进去比登天还难,更别提从里面捞到一些好处了,所以他们权当那人在开玩笑,好在那人只讲该讲的,一句多余的废话都没有说,似乎根本不在意他们是否真的会去一样。 但是他们都知道,华胥西苑从不缺搏命的人,想必那人也清楚这一点。 天色已经到了亥时,大火已经烧了快一个时辰,不仅没有丝毫熄灭的迹象,反而越烧越旺。 如今整个药园里最头疼的人就是司徒济世了。 他这一生资质平平,还将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钻研医术上,他从未觉得修为不够高是自己的短板,因为他的身边从不缺修为高强的门客,可到了这一刻,他恨不得自己有天照的实力,将那些蒙面的强盗一一斩于刀下! 他虽能解护院们身上的毒,可实力恢复毕竟需要时间,而那些强盗又狡猾无比,从不恋战,见到他的一瞬间掉头就跑,等到他走了之后再折返回来,让他一身的用毒本事无处施展,他好似一只被猫戏弄着的老鼠在药园中漫无目地乱窜,眼睁睁地看着他花了大心思才栽培出来的一块块上好的药田在火海中化为了灰烬,而他却无能为力。 司徒济世一头银发早就散乱地披在肩头,眼底布满了血丝,再无一丝威严,正当他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之际,胸口突然传出一阵震动,他向怀里摸去,那张本该晶莹剔透的玉牌失去了光泽,刘显名终于是动手了! “好!好!好!”玉牌在司徒济世的手里碎成了几块,锋利的玉石割破了他的手掌,但他却毫不在意,此刻他的心被一件事情塞得满满当当,那就是抓住刘显名,再将他剥皮抽筋。 ---------- 药园中一座偏僻的小院里突然升起了几朵紫色的雷云,震耳的轰鸣声从其中传来。院子里几道流光想要在雷云压下来之前逃离,拼了命想要逃出去,可天上的雷云哪里肯给他们这个机会,闪电编织成的网从云层里伸出来,把小院罩了个严严实实,翻涌着的雷云像一座巨大的磨盘旋转着压了下来。 那几道流光见状也不再逃,纷纷冲向雷云正中央衣袂飘飘的独臂男子。那独臂男子丝毫不惧,高高举起手掌猛地向下一拽,天上的雷云陡然向下一跌,周围绕着的电网也加快速度向中央围了起来,灰瓦白墙在凌厉的雷电之中像是豆腐一般化为了碎片,在盘旋着的狂风之中被卷上了天空。 几道雷云转着圈地撞在一起,一道耀眼的白光点亮了夜空,爆炸产生的热浪席卷了小院所剩不多的残垣断壁。 当漫天的灰尘落下,倾倒的青草也重新直起了腰,包裹着小院的雷云也消散了,小院之中躺着几具焦黑的尸体,只有贾为善还站在中央,赤目圆睁,齐肩的头发迎风飞扬,上好的缎袍被血迹染红,身周还萦绕着缕缕电光,噼啪作响,他迈步向前走了几步,猛地停了下来,吐出一口乌黑的淤血,不仅如此,两道血泪从眼角流出,看起来甚是可怖。 贾为善自进到药园以来,便大量服用苏木丹,得益于此,哪怕在断了一臂之后修为也能日益精进,稳坐护院首领的职位,可与此同时苏木丹的毒性早就深入了他的骨髓,在毒发之后,他又强行动用功法,见人就杀,从不留手,此刻只怕司徒济世都很难保他性命了。 贾为善用衣袖胡乱的抹去脸上的血迹,摇摇晃晃地沿着小路向药园深处走去。 没过多久他便走出了外院,把不休的打斗声和冲天的热浪都留在了身后,蜿蜒的小路上只有晚风吹过半人高的茅草时发出的莎莎声。 一股特有的香味从上风向飘来,这味道既熟悉又陌生,让贾为善停下了脚步,握紧了拳头。 果不其然,两对深红的眸子在茅草后出现,刹那间便蹿了出来扑向了贾为善。 贾为善向前半步,紧握的拳头在身前张开,两颗核桃大的雷球出现在了掌心,旋转着迎向了两头发狂的睚眦。 睚眦并不知道这发着光的小球是什么东西,张开血盆大口就吞了进去。 贾为善张开的手又握在了一起,丝丝电光从指缝中溢出,那两头睚眦的肚子猛然开始膨胀,足足粗了好几圈,随后又剧烈地收缩,当收缩到极致时发生了爆炸,两头睚眦被拦腰炸成了两半,碎肉混着鲜血汇成了一大团深红色的雨,淅淅沥沥地浇了下来,压倒了一大片茅草。 贾为善阴沉着脸,这千步香可是他和刘显名的老朋友了,他没有想到刘显名如此大胆,竟然敢主动用千步香引自己过来。 他看向那座耸立在别院之中的阁楼,雪白的月光照亮了阁楼的最高一层,一道人影倚在了栏杆上,虽然看不真切,可他能感觉到阁楼上那人此刻也在看着自己。 一道火光从楼顶亮起,随后被那人丢了下来,燃烧的火把在空中打着转,似一颗高高坠下的流星,带着长长的流光砸在阁楼脚下堆放的干草垛上,提前浇过油的草垛几乎在一瞬间便被引燃,熊熊的烈火将阁楼与世界隔开。 借着火光的照耀,贾为善终于看清楚了阁楼上那人的脸,肆无忌惮的嘲笑挂在他的嘴角,戏谑的眼神在那双突出的眼球之中更令人讨厌。 睚眦喷洒出的血水汩汩地沿小路流下,浸透了贾为善的鞋帮,他紧咬着后槽牙,冲阁楼奔去,在小路上留下了一连串的血脚印。 贾为善怎能容忍刘显名就这样将自己烧死在阁楼之上? 刘显名就算要死也定要死在他贾为善的手里! 第66章 烈火照孤城(三) 司徒济世缓步走在倒塌了一半的长廊之中,变得有一尺多高的葫芦悬在他的脑后,滴溜溜地一边旋转着一边喷着绿烟,绿色的烟雾围绕在他周遭一丈之内,再向外便好似遇到了一堵无形的墙,绿色的烟雾撞在墙上就消散开来。 阴暗的角落里,几双红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司徒济世,等待着他一步步地进入包围圈。 司徒济世毫不在意,双手背在身后,不紧不慢向前溜达着,畜牲就是畜牲,何况是他养的畜牲。 几头睚眦从夜色里带着寒芒冲了出来,几个呼吸间便冲进了绿烟之中,血盆大口直奔司徒济世的脖子而去。 只是凭借着睚眦的脑子,怎么会想到这平平无奇的绿色烟雾是如此的致命,它们进入到绿烟区域内的肉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烂着,眨眼间便露出了森森白骨,离司徒济世还有半丈远的时候就只剩几块骨头飘在空中,稀稀拉拉地掉在地上。 司徒济世轻蔑地笑了笑,这药园从无到有再到如此规模,花费了他近百年的心血,刘显名想要在这里动些手脚岂能瞒的过他。 推开虚掩的房门,司徒济世再次走上了那段窄桥,窄桥尽头锁着的季丁不见了踪影,只有几条断掉的铁链从墙上低垂下来,在红色的药池里摇曳着,荡起了层层涟漪。 司徒济世站在木桥的尽头,喷着绿烟的葫芦收住了嘴,安静地悬在他的身后,他跺了跺脚,落满暗红色血斑的木桥吱呀作响,“别躲了,出来。” 四下无人作答。 “你这间屋子的禁制不止一处,若你真的逃出去了我岂会不知道?不用躲了,出来。” 红色的药池翻涌起来,季丁从桥下出现,翻身来到了司徒济世身后,背上四只利爪狠狠地刺向了他! 司徒济世腰间挂着的玉佩剧烈地振动起来,一道乳白色的屏障将他包裹起来,季丁的利爪敲在屏障之上,迸出点点火花。 一击未得手,季丁的攻势更猛,利爪狂风暴雨般落下,叮叮当当地敲在包裹着司徒济世的屏障之上,却无法伤其分毫,恼怒至极的季丁像是一只抱着松果的松鼠将司徒济世抓在怀里,一个头槌砸了过去,在离司徒济世脑门不到一尺的距离上被护盾硬生生拦了下来。 司徒济世看着季丁那张近在咫尺的脸,竟然露出了微笑,摆了摆手示意季丁停止嚎叫,“侯雪呢?他人去哪了?” 季丁根本不理会司徒济世,自顾自的抱着他胡乱的砸着,两人脚下的木桥吱吱作响。 有护盾保护的司徒济世并没有受到伤害,但是上下翻飞让他一阵的头晕。 随着季丁几次大力撞击,木桥终于不堪重负坍塌下来,季丁抱着司徒济世一头扎进了药池里。 深红的药水淹没了二人,大部分的烛火都跟着断桥一同跌入池中,只有几根漏网之鱼仍旧站在断桥之上,只是莹莹烛光在池中看起来是如此的微弱,甚至不如季丁眼中的金光明亮。 司徒济世被季丁拖着不断下坠,在池中他再也听不见季丁的嘶嚎声,只能看到那双近在咫尺的金色眼眸愈发明亮,他慌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司徒济世撑不了太久了,护盾能保护他不受伤害,也能将药水隔在外面,可护盾是需要消耗法力的,当他无法维持护盾的时候,都不需要季丁动手,他就会窒息在药池之中。 司徒济世咬咬牙,掐起了法诀,护盾的光芒也开始减弱,季丁的爪子在护盾上抓出了几个深坑,就像一只被针扎的皮球,似乎下一刻就会炸开。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都停止了,当司徒济世手中的法诀完成的一瞬间护盾也突然消失,深红的池水挤开了空气从四面八方涌了过来,霎那间裹住了司徒济世,而失去了护盾的保护之后,季丁的利爪再也没有了阻挡,交错着合拢,眼看着就要将司徒济世切成几段! 司徒济世将双手摁在季丁狰狞的脸上,白色的光点从双手之间冒了出来,钻入了季丁的口鼻,与他一同掉下来的葫芦也再次喷出了绿色的烟雾将二人淹没在其中,在深红的池水中竟有几分梦幻。 季丁对这些白色的光点非常熟悉,他极力地把头向后仰去,可他离司徒济世太近了,白色的光点钻进了他的口鼻,顷刻间他的眼神便开始涣散,抓向司徒济世的利爪也失去了力道。 司徒济世挣扎着推开季丁庞大的身躯,一脚踩在季丁的脸上,借着这股力道手脚并用地向上游去,好不容易爬到断桥之上,大口地喘着气,季丁的利爪虽然没有重伤他,可也在他身上留下了一些伤痕。 “没想到第二个还是有了反抗的念头,看来下次一丝一毫的人性都不能留了。”司徒济世躺在断桥上,自嘲地摇摇头,孱弱的刘显名显然不能对他造成威胁,他也自然没有放在心上,让他没想到的是季丁竟然真的会反抗他,让他阴沟里翻了船。 不知何时从别院那边也升起了火光,熊熊的烈焰掺杂着清冷的月光从小屋大开的门扉里照进来,在池面上洒了一层金辉,也染红了司徒济世的脸,他翻过身来扶着残破的栏杆站起来,将湿漉漉的白发重新梳理在耳后,整了整湿透的衣衫,缓步向外走去。 这个时候能在内院点火的,除了刘显名以外,不会再有第二个人了。 正当司徒济世快要走出小屋时,平静的池水再次掀起了波澜,一双利爪从木板下方刺出,径直扎进了他的脚踝,吃痛之下他“嗵”的一声跪倒在地,从一旁顺手拿起一根只剩半截的木棍朝身后刚刚从池水中爬出来的季丁扎去。 此刻的季丁再也没有之前的剽悍模样,身上到处都是腐烂的伤口,身前覆盖着的鳞甲片片脱落,连眼睛里的金色光芒都弱了几分,最可怖的还是下半身,那些本该属于睚眦的躯体早已血肉模糊,恢复的速度远远赶不上腐烂的速度。 看见迎面袭来的木棍,季丁本能的将头歪向一旁,但司徒济世的药仍然让他晕晕乎乎的,反应始终慢了一拍,锋利的半截木棍刺穿了他的脸颊,带出一道血柱。 见一击得逞,司徒济世立马乘胜追击,他用最后的灵力催动法宝葫芦再次对着季丁喷出了绿色的毒雾。 季丁根本不去管滴溜溜转着的葫芦,任由毒烟浇在自己身上,他几只爪子并用爬上了断桥,拖着司徒济世的脚将其拖到自己的正下方,然后像疯了一般一边嘶吼着一边挥舞着身上所有的武器打向司徒济世。 油尽灯枯的司徒济世再也不能一心两用,他只好收回葫芦,一手掐起法决催动起护盾抵挡着季丁暴雨般地捶打,另一只手摸向怀里,掏出几只瓷瓶,将里面的药倒在嘴里,为他添了最后一把柴火。 有了丹药的加持两人一时陷入了僵持,季丁凿不开司徒济世的盾,司徒济世也没有余力反制季丁。 可司徒济世到底是凭借着外物,他哪里能想到今日会遇到这种情况,因此身上只带了几颗救急的丹药,而且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在华胥西苑里最好的药材也不过能让人多坚持片刻罢了,那种能起死回生的灵丹妙药是怎么都不会有的。 所以当药效逐渐消失之后,护盾也摇摇欲坠,终于在一次猛烈地重击之后碎裂,司徒济世和季丁之间再无间隔。 “为什么?那些迷药为什么对你没有作用了?”司徒济世虚弱地躺在地上,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压在他身上喘着粗气的季丁。 “当然有用,只是量不够而已。”季丁也停止了攻击,庞大的身体高高地站了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司徒济世。 “这么说来迷药的量在几个月前就不够了,我倒是小看你和侯雪了。”司徒济世每次在季丁身上做些什么,总会先用迷药将其迷倒,时间久了季丁便会有抗药性,因此每次使用的药量也是逐渐增多,但每次增加多少始终要看季丁的表现,毕竟这迷药不是什么好东西,他可舍不得害了自己一手造出来的宝贝。 “你知道在清醒的时候被开膛破肚是什么滋味吗?”季丁猛地低下头来,一只利爪深深的刺入了离司徒济世脑袋只有一寸的桥面里,崩裂的木屑溅到了司徒济世的脸上,另一只爪子划过司徒济世的脸颊,锋利的爪刃像切豆腐一般在司徒济世的脸上开了几道血槽,“那种被人一刀刀割着肉的滋味可真不错啊!” “你因为这个恨我?”司徒济世有些难以置信,“若不是我,你现在还像一条野狗游荡在华胥西苑里,任人宰割。” 季丁握了握拳头,澎湃的力量从血肉中迸出,毒烟对他造成的影响也渐渐消退,身上的伤口快速地愈合着。 司徒济世一脸痴迷地伸出颤颤巍巍的手,抚摸着季丁胸口甲片上的新肉,“你看看你现在,多么的漂亮。” “我确实要谢谢你给了我力量,”季丁背后探出一只爪子打掉了司徒济世放在他胸前的手,并就势刺穿了他的掌心将其钉在木桥上,“但你不该剥夺我的自由,更不该剥夺我的生命。” “你在华胥西苑活了这么多年,难道还不明白吗?这世上从来都没有白得的好处,我给了你最想要力量,难道你连这些代价都不愿意付出吗?”掌心被刺穿的司徒济世声音微微颤抖着。 “你难道不觉得我付出的代价有些太多了吗?”扎在司徒济世掌心的利爪旋转起来,撕扯着他的骨肉,他倒吸一口凉气,面容都扭曲起来,他另一只手从袖子里摸出一瓶金疮药想要倒在受伤的掌心处,却被季丁又一根爪子拦住了,不仅打掉了金疮药,还将这只手也钉在了桥面上。 “你……你想做什么?”司徒济世惊慌地看着面无表情的季丁,他呈一个“十”字一样被钉在桥面上,他越挣扎手上的伤口就被撕扯的越大,阵阵的剧痛让他不敢再乱动。 “我只是希望你能与我……”季丁的眸子里闪烁着金光,喉咙里翻涌着野兽般的低鸣,“感同身受。” “你想做什么?你……啊!”不等司徒济世说完,季丁的拳头就落在了他的胳膊上,骨头“咔嚓”几声碎成了几块。声嘶力竭的惨叫声响彻在小屋之中。 “你不能杀我,我是司徒济世!是这药园的主人!我的学生和护院们是不会放过你的!”刺骨的疼痛让司徒济世愈发清醒,越清醒就越能清晰地感受到肉体上传来的疼痛。 司徒济世的威胁在季丁听起来就如同笑话一样,他丝毫没有停手的打算,反而出手更重,片刻间司徒济世的四肢便被锤成了肉泥,若不是司徒济世也是修行多年的修道之人,再加上医术高明,多年来保养有方,只怕早就撑不住了。 “求求你……不要杀我,我保证我会想出一个好方法让你活得更久的,你要相信我的医术。”司徒济世浑身颤抖着,嘴里吐出大滩的淤血。 “不,”季丁摇摇头,戏谑地看着惶恐不安的司徒济世,利爪搭在了司徒济世的胸膛上,“三年足够长了。再说了,你怎么知道我一定不能找到其他办法续命呢?” “不、不、不,我要做的事还没有做完,我还没有向那些道貌岸然的人证明我自己,我不能死在这里!” 司徒济世奋力地反抗着,已是强弩之末的他蠕动着全身上下所有能动的地方想要逃出去,可季丁怎么可能给他这个机会,锋利的爪子不费吹灰之力就划破了司徒济世的胸膛。 “怎么样,这种滋味好受吗?是不是和你想象中的……有些不一样?”季丁的动作慢了下来,利爪缓缓地划过司徒济世的每一寸内脏与血肉,似乎是想让司徒济世能好好感受这种痛苦。 死到临头的司徒济世已经不再挣扎,眼神里没有一丝惊恐反而充满着无限的惋惜,不知是在惋惜自己的生命还是在惋惜那些未尽之事。 “我不该死在你手上的,我这一生不该是这样的。”司徒济世眼神逐渐涣散,嘴里嘟囔着只有自己才听得懂的话,“我本应带着你离开华胥西苑给外面那些人好好看看的,为什么,为什么……” 在最后的弥留之际,司徒济世看向了季丁,“我在地狱里等你,千万不要让我等太久。” 司徒济世的心脏终于不再跳动,他的一生定格在了这一刻,死不瞑目。 季丁也停下了,身下这具只有脑袋还算完整的尸体似乎让他解了气,他抓住司徒济世的头将他拎了起来,后者空洞的双眼仍然直勾勾地盯着他。 “给我几个兄弟陪葬。”季丁随手把司徒济世的尸体丢在了身后的药池里。 这个曾经在华胥西苑里呼风唤雨的人物在红色的池水中翻起了几圈涟漪之后便消失不见,仿佛从没有出现在这个世界上一般。 季丁低着头走出了这个囚禁了他多年的小屋,在月光和火光的照耀下,他尽可能的舒展开自己的身体,他从未想过自由的气息竟是如此的美妙。 他回过头来看向了这一排房子,第一间房门上拴着铁链,看起来已经很久都没有人出入过了。在另一边,几间屋子紧闭着房门,微弱的烛光在窗纱里若隐若现。 “砰”的一声,一间屋子的房门被季丁大力地推开。 屋里空空荡荡,只有周围摆着一圈架子,还有正中央放着的一个巨大的茧状水晶,茧里蜷缩着的是一个和季丁有七分相像的人,同样多了许多人不该有的东西。 季丁走到近前,静静地看着水晶里昏睡的人,久久地沉默不语,忽然他伸出利爪狠狠地砸在了水晶上面,光滑的水晶开始龟裂,并且崩坏的速度越来越快,眨眼间就全部碎开,里面封印着的人也掉了出来。 倒在地上的人很快就清醒了过来,摇摇晃晃地站起身,竟比季丁还要高半个脑袋。 季丁并没有因为那人清醒过来而高兴,反而深深地皱起了眉头。 这个半成品远不如季丁来的稳定,离开水晶的封印之后便迅速地开始溃烂,恶臭的脓液从全身各处流出,怕是再过一会儿就会化为一滩烂泥。 “哥哥……哥哥……”沙哑的声音从那人的喉咙里传出,似乎是剧烈崩坏的肉体让他苦不堪言,五官紧紧地皱在一起,像一只刚出生的猴子。 这人现在的样子让季丁想到了司徒济世刚刚所说的话,或许几年之后他就会如眼前正在发生的一样,化成一滩血水。 “哥哥……哥哥……”那人还在发出奇怪的哀嚎,分不清楚是在哭还是在笑。 “没关系,一会儿就不疼了。”季丁的脸上竟然露出了笑容,只是这笑容并没有持续太久,下一刻,他的利爪就割下了那人的脑袋,惨痛的哀嚎声戛然而止,那庞大的身躯也松松垮垮地瘫倒在地上。 季丁拎着那人的脑袋转身又进了隔壁的几间屋子,再出来的时候手上又多了几个人头。他把手里的人头丢进了燃烧着的火堆里,熊熊的烈焰都不如他眼中的光芒明亮。 火焰逐渐将几颗头颅吞没,伫立良久的季丁突然仰天长啸,咆哮声在院子里久久的回荡,一旁的火苗都跟着摇晃了起来。 安静下来的季丁紧握着双拳,他低着头,没有再看火堆一眼,径直向远处燃烧着的阁楼走去。 他答应过刘显名,今夜一定是贾为善这辈子里的最后一个晚上。 第67章 烈火照孤城(四) 夏末秋初之际是华胥西苑在连绵的雨季到来之前的最后一段晴朗日子,此时子时已过,明月正悬当空,一条七彩的星河挂在天空之中,绕着当中的月亮缓缓旋转着,若不是耀眼的火光太过炽烈,今夜的星光一定会更加斑斓。 别院里的大火已经烧到了阁楼的半腰,楼顶上的回廊在火光中摇摇欲坠,可刘显名却丝毫不介意,反而在南面的回廊里,静静地眺望着远方。 在刘显名的视线尽头,是不凉城里那一座唯一的城。 虽然已是深夜,不凉城却灯火通明,也许是因为平日里孤零零的太过孤独,今日见到药园如此曼妙的舞姿,她终于耐不住寂寞,为药园此生仅此一次的演出献上了最热烈的欢呼。 不知是否是因为高处清冷的夜风吹走了阁楼之下不断升起的热浪,尽管刘显名虚弱的要将大半个身子都倚在栏杆上才能勉强站立,鼻子里也止不住的流着鲜血,但他脸上的笑容却丝毫没有减少。 大量流失的血液让他的精神已经有些恍惚,过去的一幕幕像流水灯一般的从他的眼前闪过。 他还记得小时候父亲总是在早上带着他一同到药园来,父亲在田里务农时,他就在一旁玩耍。父亲闲暇时总是跟他滔滔不绝地讲述着自己所看管的那一亩三分地里的一草一木,也不管当时的他是否真的听的懂。傍晚时分父亲会背着玩累了的他回家,大部分的时间里他都会在父亲的肩头上沉沉地睡去,等到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母亲已经做好了热腾腾的饭菜,站在小院门口冲他们两人招着手。 随着他逐渐长大,父亲在药园待着的时间越来越多,待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直到那一日,父亲说要去药园长住一段时间,谁知这一去竟是天人永隔,再见之时父亲已是一具被白布裹着的尸体。 他从药园逃走之后自然也不知道父亲尸骨的下落,是被埋在某处田里给药草做了肥料,还是被一把火烧成了灰,又或是给西山的睚眦做了点心,但是无论如何,他都没有将父亲的遗骸带回来,而母亲也在他编织的谎言里哭瞎了双眼。 在那之后走投无路的他做了一个改变他一生的决定,那就是去大山里做起了两头都不讨好的猎人。 在做猎人的时候认识了这辈子的死对头贾为善,也捡到了那群不知来历的孩子,还遇到了让他魂牵梦绕的女人。 贾为善在他脸上留下的那道鲜明的疤,那群孩子则让他发了一笔横财,而小翠则让他有了一个家。 其实刘显名至今都不知道小翠为什么会跟他回家,又为什么会嫁给她,就算小翠不是什么清白女子,可在华胥西苑这种地方,追求者仍是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他刘显名无论是模样还是背景亦或能力在这群人里甚至连中游水平都够不上,小翠到底是因为什么才会下嫁于他。 百思不得其解的刘显名在两人成亲之后询问过小翠,那天二人正在厨房里做饭,穿着麻布衣裳的小翠扎着高高的马尾辫,挽着袖子切着菜,刘显名则在一旁打着下手,听到刘显名的问题之后,小翠翻了翻白眼,回头丢给他两个蒜头。 “还不是因为你是个傻子。”小翠顿了顿又说道:“还不是因为我也是个傻子。” 刘显名确实是个傻子,所以他听不明白小翠的意思,只能傻笑着把手里的蒜剥了。 这是刘显名一生里少有的幸福时光,如果变聪明意味着不再幸福,那他宁愿这辈子都做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 只是这世道是如此不公,华胥西苑是如此无情,让贾为善把刘显名变成了侯雪。 刘显名从怀里摸出小翠绣给他的手绢,擦了擦脸上的血渍,乌黑的血液霎那间洇红了雪白的丝绸。 “娘子,我终于做到了!”不知不觉间,刘显名竟然流出了两道血泪。 “呦,还活着呢?我还以为你早就死了呢!” 刘显名闻声转身,看到了刚刚爬上来的贾为善。 此刻的贾为善可再也没有之前的风光模样了,那件华美的袍子此刻不仅破烂不堪还沾满了灰尘,头发也被火焰烧的卷曲,口鼻处还挂着丝丝血迹。 见到贾为善如此狼狈,心情大好的刘显名指着他大笑起来,“呦,你也还活着呢?” 贾为善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这一看更加怒火中烧,他悄悄地释放出灵气包围了刘显名,吃过亏的他可不敢再放松警惕,“死到临头了,你也笑得出来。” “你不也快死了吗?我为什么笑不出来?”刘显名两手一摊,觉得贾为善的话有些奇怪。 “以前怎么没有发现你还是个狠角色,还是说这么多年你一直都在扮猪吃老虎?”贾为善一步一步地缓缓走向栏杆旁的刘显名,暗地里用灵气封住了他所有的逃跑路线。 “我变成如今这个模样不全是拜你所赐吗?贾大人?不知道你害死我娘的时候,有没有想到过有一天你也会落得如此下场?” “从我出山那天起,就没想过此生能有善终,无非是死在谁手里的区别而已。”贾为善一脸的戏谑,“倒是你,虽然没了娘,可你不是还有媳妇儿吗?” 贾为善凑到刘显名的耳边轻声说道:“怎么样,那娘们儿还不错?不仅丰乳肥臀,还会伺候男人,尤其是那一张小嘴,用过的兄弟都说好。” 刘显名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哎呀!”贾为善故作惊讶的说道,“一双玉臂千人枕,半点朱唇万客尝。刘兄,你不会不知道?你不会真的把她当个宝贝了?” 刘显名面色铁青地瞪着贾为善,天底下任何一个男人听到这样的话之后心里想必都不会好受,更何况是刘显名这个除了小翠一无所有的人。 “我明白了,你来跟我玩命,一定是因为你现在的相貌比之前还要丑陋,所以她跟别人跑了对。”贾为善拍了拍刘显名的肩膀,好似一位大哥安慰自己失落的弟弟,“女人嘛,都一样的,兄弟大可不必这么伤心。” “你想想你再过片刻就要死了,就算她之前没有跟别人跑了,难道你还指望着她那样的贱货能替你守寡不成?兄弟啊,早知你会落得如此下场,当哥哥的当时就该送她和你那瞎了眼的老娘一起走的,两人黄泉路上还能做个伴不是?”贾为善说着说着竟然嬉笑了起来。 谁知刘显名听了不仅没有生气,反而跟着贾为善一起笑了起来,“你嫉妒了?” “嫉妒?嫉妒谁?你吗?” “小翠就算嫁给我都不愿意跟你是不是让你很生气啊?我代我家娘子给贾大人赔个不是,她一个风尘女子怎么敢瞧不起贾大人呢?像贾大人这样的人中龙凤,就算没了一只胳膊也应该受万人敬仰,流芳百世,哦,我忘了,贾大人也快死了,还是死在我这个不值一提的小卒手上,流芳百世只怕是没什么机会了。” 贾为善眼中再次喷出了怒火,他掐住刘显名的脖子将他举了起来。刘显名的半个身子都探到了栏杆之外,大火已经烧到了顶楼,阁楼在升腾的热浪中隐去了身形,只要再过片刻便会坍塌在火海之中。 “我怎么会死?你这点把戏在司徒神医眼里连入门都算不上,我怎么会死?” 刘显名双手使劲儿地掰着贾为善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你怎么知道司徒济世不会死呢?” “刘显名!你好大的一盘棋!”贾为善身上闪出了几道雷光,噼啪作响。 “一个成天醉生梦死的人,竟然还有脸面觉得别人是废物。你贾为善修为高又如何,我刘显名这辈子卑如草芥,能换你一条狗命这辈子也值了!”刘显名索性不再挣扎,大声地笑了起来,笑得眉飞色舞,笑得酣畅淋漓。 刘显名的坦然让贾为善更加恼火,倘若司徒济世真的也死了,那他身上的毒要怎么解?他想过自己死在华胥西苑外那些追杀他的高手手里,技不如人,死也就死了,可谁曾想半路杀出个刘显名,这个害他丢了一只手臂的人,这个他从来都看不起的人,竟然才是要了自己命的那个人。 “我要你死!”贾为善彻底地陷入了癫狂,他再也不顾忌动用灵气是否会让自己身上的毒性加剧,将刘显名丢在地上后,用仅存的那只手掐起了法决,阁楼顶上片刻间便布满了雷云,比明月更亮,比星河更灿烂。 此刻的贾为善再也无法完美的控制雷云,漫天的惊雷散乱地落了下来,一半都砸在了阁楼上,经过大火烧灼的阁楼哪里经受得住这样的打击,这栋楼都摇晃了起来。 瘫倒在地上的刘显名被紫色的雷光淹没,雷光散去之后,他身上多了许多烧焦的痕迹,空气里甚至可以闻到烤肉的味道。 另一边的贾为善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七窍之中再次喷出了鲜血,他踉踉跄跄地走近刘显名,颤抖的手掌中再次出现了电光。 “就算是要死,我也要亲手杀了你!” 正当贾为善的掌心雷要砸在刘显名脸上的时候,从他身后的火光之中蹿出了一个身影,烧红的利爪穿过了热浪洞穿了贾为善的肩膀,随后便将贾为善拎了起来。 贾为善仅有的一只胳膊也因为肩膀被刺穿而无法动弹,这一爪成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他再也撑不住身上的伤和体内的毒性带来的影响,像一具尸体一般被吊在空中。 爪子的主人像地狱之中的恶魔一般从大火中走了出来,漆黑的鳞甲在火焰的烧灼中冒着红光,高大的身影挡住了头顶上的星光。 “你……你是什么怪物?”护院头领贾为善平日里是无法进入内院的,所以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恐怖的东西,只是他还没来得思考药园之后为什么会有这种怪物,也没有时间在自己的脑海中找到与这张有些熟悉的脸任何相关的记忆,怪物的另一只爪子就刺进了他的胸膛。 地上缓过劲儿的刘显名看到了赶来的季丁,季丁也看向了他,他朝季丁笑了笑,尽管他不知道自己这具身体是否还能真的做出笑的动作。他挣扎着半坐起来,依靠在倒塌了的栏杆之上,大火已经彻底地烧了上来,连吸进肺里的空气都是滚烫的。 刘显名最后看了一眼季丁和贾为善,在看到贾为善被季丁大卸八块,就算神仙来了也难救之后终于放下了心,他抬头看向大火之中仅存的一方天空,正中间的皓月仍旧高悬着,就像是世上最无情的人,没有因为地上绚烂的火光而多亮一丝,也没有因为今夜这么多生命的消逝而黯淡半分,只是自顾自的散发着清冷的光。 “十五的月亮真是圆啊!”刘显名眯着眼睛轻声呢喃着,圆圆的月亮像一面镜子,他在镜子里看到了冲自己微笑着的爹娘,两人中间站着的是穿着一身红袍一脸娇羞的小翠,“爹,娘,孩儿来找你们了。” 刘显名一个翻身从栏杆上滚了下去,直直地坠入了火海之中。 这么多年之后,他终于如愿以偿地像他的名字一样风光了一次,可就算他将整个不凉城的夜都点燃,也找不到长命百岁的刘夫人,也等不到与他一起白头偕老的小翠。 也不知道她们二人若是见了今夜的烟火,会不会也为他感到高兴。 季丁手里的贾为善彻底没了气息,他到死都瞪大着眼睛,眼里全是不甘心,他想不明白自己如此波澜壮阔的一生,怎能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在烈火之中摇曳了许久的阁楼终于坚持不住,从下向上开始崩塌,很快就化为了一团废墟。 不一会儿,季丁从废墟之中钻了出来,头也不回地向夜色更暗处走去。 子时刚过,夜还很长,路也很长。 第68章 烈火照孤城(五) 夜里的北石林依旧宏伟,高耸的石柱错落在群山之中,天上如此璀璨的星河仍旧无法将光芒照进石柱之中,因此北石林中墨色一片,更添几分神秘。 在北石林南面几里的山岭上,有两个人影一前一后地走着,正是好不容易从地下溶洞里逃出来的无月明和慕晨曦。 吃一堑长一智,刚刚逃过一命的两个人不敢再掉以轻心,这里不是不凉城,也不是剑门关,黑漆漆的森林里不知道还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危险,因此二人避开了路途更近的森林峡谷,选择走更远但是视野更加辽阔的山脊。 无月明穿着一件单衣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前面,这具肉身带给他的种种好处中还包括了一双比常人好得多的眼睛,让他不必修炼瞳术便拥有了极强的视力,因此探路的重任自然交给了他。 慕晨曦跟在无月明身后几步远的地方,她裹着无月明的外衣,低着头把玩着手腕上戴着的镯子,从二人遇到那些儵鱼开始,这个镯子就再也没有发出荧光了。 慕晨曦清楚地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如果不出意外的话,慕家已经满世界地在找她了,要是她没有猜错的话,李婉清一定在竭力拦着慕临安和暮云亭,不然他们二人肯定已经杀到剑门关了。 这次回去多半很难留在剑门关了。 一想到这慕晨曦就高兴不起来,和不凉城里的慕家大院比起来,剑门关多有意思啊,有温柔的朱玉娘,喜欢喝酒的老陆,爱讲书的李秀才,还有傻乎乎的无月明,没有人对她卑躬屈膝,她也不用成天将慕家的未来记挂在身上。 在剑门关,她就是一个十几岁的丫头;回到了不凉城,她就变成了慕家的长女,不再单单是她自己了。 她知道,她不可能在剑门关待一辈子,也正因为她知道,所以此刻才更加感伤。 一阵晚风从山脚沿着山脊吹来,落在了慕晨曦还没有干透的衣衫上,她不自觉地打了一个寒颤,紧了紧披在身上的外衣。 “我走不动了。”看着前面穿着一件单衣探路的无月明,慕晨曦突然停下了脚步。 无月明闻言转身,只见慕晨曦站在月光之中,紧紧地裹着自己的衣裳,这件朱玉娘给自己做的外衣套在她身上就像一件大过头的斗篷,让她只露了一个小脑袋出来,原本齐腰的秀发也还没干,被她简单的盘在头上,像一只刚刚淋过雨的可怜小猫。 “那我们休息一会儿再走。” “可是这里这么危险,我们还是快些与其他人汇合比较好。”慕晨曦从披着的衣服下面伸出了一根青葱玉指,指了指被黑暗笼罩的深邃森林,在那片静谧之中不知道还藏了些什么东西。 “那……”这可难住了无月明,这几日的经历仍旧让他心有余悸,。 慕晨曦眨了眨狡黠的大眼睛,冲着无月明张开了双臂,“我是走不动了,可你走得动啊,你背我不就行了?” 无月明瞪大了眼睛,他万万没想到还有这种具有建设性的意见。他走到慕晨曦面前背对着她蹲了下来,对慕晨曦说道:“慕姑娘,上来!” 慕晨曦呆呆地看着蹲在身前的无月明,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无月明竟然真的要背她。 她慢慢地弯下腰去,无月明厚实的肩膀离她越来越近,她的小脸也越来越红,最终还是直起了腰,张开的双臂也再次合上,用无月明的外衣重新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这次连脑袋也藏在里面了。 “慕姑娘上来,我身子骨结实,不会被压坏的。”无月明适逢其时地说了不合时宜的话。 慕晨曦的脑袋又一次钻了出来,小脸依旧通红,只是这次多半是气的,她抬起一只脚朝无月明的屁股踢了过去。 只是她这一脚久久没有落下,反倒是伸手搭上无月明的肩膀,乖乖地趴在了无月明的肩头。 无月明挽起慕晨曦的腿弯,背起她继续沿着山脊向南走去。 夜色越来越浓,晚风也越来越急,一阵冷风吹过,让虚趴在无月明背上的慕晨曦打了个寒颤,阵阵寒意让她放下了矜持,张开双臂环住了无月明的脖颈,顺带把身上的袍子也往无月明的身上裹了裹。 她本以为无月明递给她衣裳的时候说的不冷只是借口,可她没想到无月明的背非但不冷,反而还暖乎乎的,像一个大火炉,让她不自觉地抱得更紧了,在无月明的背上蜷成了一个球。 “月明,你身上怎么这么暖和,你不觉得冷吗?” “嗯……可能是小时候冻习惯了。”无月明笑笑,想起了衣不蔽体的小时候,那时候过冬全靠几个兄弟挤在一起躲在树洞之中,活下来的都是不怕冷的,怕冷的都冻死了。 听到无月明提起了小时候,慕晨曦嘟起了嘴,犹豫了片刻才说道:“月明,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了?” 无月明想了想说道:“慕姑娘说的不记得是指什么?” 慕晨曦现在就在他背上,哪有不记得的道理? “就是……”慕晨曦将几缕头发缠在指尖上,一圈一圈地绕着,“就是小时候啊,我在城门外总能看见你坐在河对岸,我还给你撑过伞呢!你不会……忘了我?” 慕晨曦的声音越来越小,若不是她就趴在无月明的肩头,恐怕无月明一个字也听不清楚。 “记得啊,当然记得,怎么会忘呢?”那个扎着两个小辫子跑来跑去的丫头从记忆深处蹿了上来,无月明情不自禁地笑了起来。 慕晨曦狠狠地一巴掌拍在了无月明的后脑勺上,嗓音高了几个八度,“你记得你不说?再见的时候连个招呼都不打,非要让我一个姑娘家先开口。你老实说,是不是我不问你,你这辈子都不说了?” “再见的时候要打招呼吗?” “当然了!”慕晨曦骂了一通还不解气,挥舞起拳头砸在了无月明的背上,“多少分别的人此生都不会再见了,久别重逢是上辈子要做了多少好事才能换来的东西,如此难得的事情,若是不说出来岂不是白白浪费了命运的安排?” “我记住了,不会再忘了。”无月明有一个优点,就是认错快。 慕晨曦又狠狠地捏了无月明的脖颈几下才解了气,重新伏在无月明的肩头。 “那场大雨之后你去哪了啊,怎么后来再也没有见过你了?” 顾西楼的脸又一次出现在无月明的脸前,藏在心底的那段药园中的记忆也再次浮上心头,无月明苦笑一声,反问道:“慕姑娘呢?回去之后家中长辈没有为难你?” “我啊?回去之后因为淋了雨被娘亲说教了一通,禁足了两个月,等到出来想找你的时候你已经不见了。”慕晨曦歪着头想了想,“再后来过了年就开始修行了,那之后日子就过得很快了。” “说来也巧,那一年之后和向晚哥哥也没有再见过了,直到要来剑门关的时候才见到他,结果那年冬天你也到了剑门关。”慕晨曦掩着嘴轻笑起来,“刚来到剑门关的时候我还生着向晚哥哥的气呢!” “向晚兄脾气那么好,怎么会惹慕姑娘生气?” “谁让他答应了要来找我,却没有做到。”慕晨曦戳了戳无月明的脊梁骨,“你也一样,下次再见……我是说如果我们要分离很长的时间,再见的时候你要是再敢装作不认识我,哼!到时候戳着你的可就不是手指头了!” 从慕晨曦的袖中传出了阵阵剑鸣,无月明的记性很好,比如他清楚得记着李秀才教过他的“识时务者为俊杰”是什么意思。 “放心,慕姑娘,我一定不会忘的。” “哼!算你识相!”慕晨曦收回了戳在无月明背上的手指头,再次把脑袋搁在了无月明的肩膀上,只是没一会儿她又直起了脑袋,“不对!” 无月明顿时警觉了起来,体内的灵力向四面八方散了出去,莫不是和慕晨曦聊天让自己分了心,以至于周围发生的什么异动让自己没有发现? “玉娘叫我晨曦。” “对。” “老陆也叫我晨曦。” “是的。” “向晚哥哥也叫我晨曦。” “那自然。” “就连小武都叫我晨曦。” “确实。” “那你为什么总叫我慕姑娘?” “因为……” 无月明沉默了,因为他从未想过这个问题。 “因为什么?” “因为……”无月明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有说出一个理由。 “不知道为什么那就叫我晨曦,哪有朋友之前那么生分的,再说了,在剑门关你可是除了向晚哥哥以外我唯一的一个后辈。”慕晨曦拍拍无月明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拘谨。 “好,我答应你。”无月明觉得那条流淌在二人之间的护城河似乎开始渐渐干涸了。 “真的嘛,”对于无月明这个不通人性的人,慕晨曦可没那么容易就相信他,“你先叫一句我听听。” “晨曦。”无月明轻声笑了出来。 “唔……”慕晨曦嘤咛一声把自己藏了起来,不再说话。 无月明默默地背着慕晨曦向南走去,天色越来越晚,风也越来越大,但无月明的背是如此温暖,让这几日精神始终紧绷的慕晨曦终于能放下心来,无月明有规律的脚步就像是小时候妈妈推着的婴儿床,让她不知不觉地就闭上了眼睛。 “晨曦,前面好像着火了。” 不知过了多久,睡梦中的慕晨曦被无月明唤醒,她揉了揉眼睛抬起头,越过无月明的肩膀,她看到了远处平原之上滔天的火光,这天底下好像突然有了三个月亮,一轮月亮挂在天上,一轮月亮搁在地上,还有一轮烧得正旺。 “那是什么地方,怎么有这么大的火?” 无月明停下了脚步,站在刚刚翻过的山头之上,神情复杂的看着平原上的火光,他在那里度过了这辈子最痛苦的几年,怎么会不认识? “那里……是药园。” 慕晨曦从无月明的背上跳下来向前走了几步担心的说道:“药园怎么会无缘无故的烧起这么大的火?只怕整个药园都要烧没了,也不知道那里的人都逃出来了没有,不过有司徒神医在,应该也不会有人受伤。” 无月明紧锁着眉头,慕晨曦说了什么他根本就没有听进去,此刻他全部的心思都在远处的火光之上。 药园怎么会起火呢?那个他受尽磨难才逃出来的地方,那个他想尽办法却再也进不去的地方,那个囚禁着他们几兄弟、固若金汤的地方怎么会起火呢? 无月明想不明白。 没有得到回应的慕晨曦回头看去,只见到无月明蹲坐在地上,脑袋埋在双臂环绕的膝盖里,就像是多年前那样,只是那天的大雨换成了今日的大火。 慕晨曦走到无月明身边紧挨着他坐下,过了良久她才缓缓说道:“可惜今天没有带着我的小花伞。” 无月明抬起头来,刚好和慕晨曦含着笑意的眸子撞了个正着,两人相视一笑。 “药园里有你认识的人?” “嗯。” “希望他们能平安无事。” “但愿。”无月明低下了头,药园里那几人能活下来的机会有多大只有他才知道。 “我还以为……,”慕晨曦看向了无月明,“你来剑门关之前都没什么朋友呢,玉娘刚带你回来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哪里来的野人呢!” 无月明笑了起来,那时候的自己在深山里待了几个月,伤好了就去找药园的护院打架,受伤了就跑回深山里养着,确实是有些狼狈了。 慕晨曦打断了傻笑的无月明:“你还没告诉我分开之后你去了哪里呢?” “慕……你想从哪里听起?” 慕晨曦歪着脑袋想了想,对他说:“越早越好。” “那可是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慕晨曦从袍子里伸出手指了指正头顶,“没关系,夜也很长。” 无月明抬头看去,子时的圆月正高悬在二人的头顶之上,正如慕晨曦所说,两个人的时间还有很多。 故事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无月明也很少像这样回顾自己的过去,细细想来这十几年的经历就像是一场梦,让他不由得陷了进去,直到药园里那座高耸的阁楼轰然倒地掀起一片烟尘才让他回过神来,再看看一旁的慕晨曦,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枕在他的肩膀上睡着了。 无月明把慕晨曦身上盖着的外衣拢了拢,又轻轻地挪了挪肩膀,让她靠得更舒服一些。 忽然在夜色中有几道流光由远及近地朝二人飞来,在二人不远处四散开来,将二人围在中央,只有中间一道乳白色的光落在二人身前,来者正是朱玉娘。 见到二人平安无事,朱玉娘冲他们招了招手,正要出声招呼,却看到无月明冲她笑了笑指了指睡得正香的慕晨曦。 朱玉娘轻轻地走到无月明的另一侧坐下,探过头来看了看慕晨曦,小声的问他:“晨曦没有受伤?” “没有,她只是太累了。” 朱玉娘点了点头然后看向了无月明,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玉娘想说什么?” 朱玉娘又犹豫了片刻才说道:“咱们的线人传来消息,今夜药园的大火并不是意外,而是一场蓄谋已久的计划,整个华胥西苑的亡命之徒今夜都赶去了那里,到现在都还没有任何一个人活着逃出来的消息,你那几个兄弟,只怕……” 听到朱玉娘的话,无月明的呼吸急促了起来,他其实猜到了这个结果,只是从别人嘴里听到就像是在一纸文书上盖了章落了款,无论他再怎么欺骗自己,这纸上写的东西也无法再更改。 过了良久,无月明才抬起头看向朱玉娘,“没关系的,如果不能把他们救出来,那多活一刻都是煎熬,说不定死了才是解脱呢。只是怪我太没用了,若我能将他们救出来,他们怎么会落得如此下场?” 朱玉娘伸出手去摸了摸无月明的脑袋,她怎么会不知道这张强撑着微笑的脸下,藏着的是怎样的落寞。 “说不定也是一件好事,先生告诉我说,心里了无牵挂,人才能过得快乐,一旦有了牵挂,就会有所忌惮,也就不会再快乐了。玉娘你也说过世界很大,路很长,我们做不到的事情也有很多,若是把每一件做不到的事情都记挂在心头,那就会一直活在过去,可我们永远都在向前走,无论怎样都不能回头不是吗?” 一张“归”字帖在不远处的山头上升起,朱玉娘叹了口气,柔声说道:“我们回家!” 无月明点了点头,把慕晨曦拦腰抱在怀里站了起来。 熟睡中的慕晨曦被吵醒,睁开了朦胧的眼睛。 无月明略有歉意地看着怀里被自己弄醒的慕晨曦,一字一句地说道:“我们回家。” “嗯。”慕晨曦用鼻子轻轻地哼了一声,扭了扭身子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又闭上了眼睛。 无月明深深地看了大火中的药园最后一眼,与赶来的众人化作流光向剑门关飞去。 今夜注定让人铭记,因为有的人做了一场甜蜜的梦,而有的人正从梦里醒来。 第69章 烈火照孤城(六) 小翠抱着几个莲蓬推开了院子的大门。 今日她与几个姐妹去了城外的湖边纳凉,却没想到和她们一样想法的大有人在,不算大的湖边聚满了人。 本是去赏莲的,没曾想只赏到了人。 这让本来就不想出门的小翠转身就要逃,可几个姐妹死缠着她,说着什么最近天气一直都很闷热,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哪有就这么回去的道理,把她留在了湖边。可当她们在一处远离人群的阴凉地坐下之后,几个姐妹却找了各自的理由先后离开了。 小翠自然知道这几个人关子里卖得什么药,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就有几个男人上来搭讪。 说来这几个姐妹也确实有些本事,这几个男人既有谦谦君子,也有潇洒侠客,各有各的不同,若是换做一般女子,只怕其中哪一个拎出来都足以让她为之沦陷。 可他们遇到的偏偏是小翠。 小翠这辈子见的最多的就是男人,男人见得多了,就再也看不到男人了,他们就像是一坨会说话的肉,个个都一样。 碰了壁的男人们留下了华丽的绸缎,名贵的首饰,却没能换来小翠几句亲昵的话,唯有一个秀气书生,在画了一幅小翠的画像之后让小翠多看了几眼,觉得有戏的书生问小翠想要什么,小翠指了指湖边的荷花说她想要几朵莲蓬。 书生只觉得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去湖里摘几个莲蓬又算得了什么,当下就取下了头上的发冠,跳进了湖水之中。 书生披着湿透了的衣衫抱着几个采来的莲蓬回到小翠身旁,如他所愿小翠收下了莲蓬,也得到了一个他梦寐以求的笑容和一句谢谢,但也仅是如此而已。 恼火的书生丢掉了手中的折扇,指着小翠肆意地谩骂起来。 小翠只是向后退了退,躲过了飞溅的水珠,只觉得书生就是书生,在她听过的所有辱骂中也只有他还带着几分儒雅。 书生骂累了就走了,之后也没有人再来打扰小翠。 等到天色将暗,小翠抱着几个莲蓬起身向不凉城走去,留下的满地珠宝很快就被拥过来的人群拾去,什么都没有剩下。 换了一身素衣的小翠把家中的烛光一根根地点亮,微微晃动的烛光照亮了空荡荡的房屋。她拿着白天里拿到的莲蓬坐到院中常坐的台阶上,一颗颗地把其中的莲子剥出来。 虽然已经入了夜,可燥热却并没有衰减半分,这不凉城里无风无雨,就像是一处粘稠的泥潭,除了人们额头上不断滴下的汗水外,没有任何人和物愿意动弹。 小翠把一颗莲子丢进嘴里,似乎是因为已经到了夏末,今日采来的莲蓬有些老,嚼起来不够脆反而有些糯,远不如看起来那般美味,这样的莲子并不能把池水的清凉带到嘴里,所以小翠吃了几颗便把剩下的丢在了一旁,闲坐了一会儿便又进了屋。 屋里的一张桌案上铺着一件快要完成的红衣,整件衣裳浸满了胭脂般的红色,华丽的金色状花填满了每一个角落,只有当中的鸳鸯绣了一半,留了几处线头出来。 小翠坐在桌前拾起针线,一丝不苟地缝起了衣裳,一针一线都落得极慢。 当最后一针完美地落在鸳鸯的尾巴上,这件做了很久的衣裳终于完成了大概,只需再有几日的工时做一些边边角角,这件漂亮的嫁衣就可以拿来用了。 小翠站起身,敲了敲僵硬的腰,揉了揉有些酸的眼,看着这件亲手做的嫁衣,脸上挂着止不住的笑意。 她熄灭了家里的所有烛光,在床上轻轻地闭上了眼睛,她要赶快入睡,也要赶快醒来,那件衣裳不知什么时候就会用到,她要尽快做完。 可谁知小翠刚刚睡着没多久,就被窗外阵阵喧嚣声吵醒,她从床上爬起来,看到窗户竟被窗外的光照的雪白,她不由得一愣,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披了一件衣裳光着脚跑了出去。 急匆匆推开院门的小翠被街上的景象吓了一跳,只见整条街上站满了和她一样披着衣裳就跑出来的人,各家各户都灯火通明,整个不凉城宛如白昼,只怕除夕那天都没有今日热闹。 小翠顺着大家伸手指着的方向看去,滔天的火光像是一柄金色的利刃刺破了天,点亮了整个北方的夜。 不知所措的小翠被越聚越多的众人拥簇着推向前去,那火焰在她眼中烧得越来旺,似乎下一刻就能将她淹没。 小翠手脚并用地从人群中挤了出来,逃一般地回到家中,把院门牢牢地关上,靠着厚实的木门缓缓地蹲了下来。 她知道总有这么一天,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快到那件嫁衣都还没来得及做好。 再站起来的时候,小翠已泪流满面,她拼了命地用衣袖擦着泪水,可咸咸的泪水就像是华胥西苑秋天的江水,一刻都不肯停歇。 她跌跌撞撞地走到梳妆台前,伸出颤抖的手点亮了桌上的烛火,斑驳的铜镜里映出了那张有些陌生的脸,还有身后那团隐约的火光。 小翠看着镜中的自己,挤出了一丝微笑,刘显名说得没错,自己还是笑起来更好看。她打开了很久都没有动过的胭脂水粉,精心地装扮起自己的脸。 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有画过妆让小翠有些生疏,她怎么都不满意自己的妆容,一遍遍地改了又改,直到每一处细节都无可挑剔,小翠才满意地点点头,嘴角画出一丝微笑,镜中的自己像是回到了十八九岁最美的年纪。 她走到那件红衣旁,轻轻地叹了口气,她有些懊悔,若是白天不跟她们去湖边纳凉,这件嫁衣说不定就做好了。她把这件亲手做的嫁衣穿在身上在镜子前转了几圈,果然自己做的衣服要更合身,远比她和刘显名成亲时穿的那件更好看。 她重新坐在桌前,拉开了抽屉,把刘显名这些年送给她的首饰全部戴在了身上,实在没地方戴的她就塞进怀里,若是不知道的见了,还以为是哪家的大小姐呢! 打扮好之后的小翠心情也跟着好了起来,她迈着轻盈地步伐抱着自己提前准备好的东西来到了院中。 北面的火越烧越大,哪怕站在院子里也能看得清清楚楚,不凉城也越来越热闹,像是在举办一场热闹的盛会,每一条街上都人声鼎沸,更有好事者敲起了锣,毕竟这样的场面在怪事频发的华胥西苑里也是稀罕事。 小翠见到这样的热闹场面突然笑出了声,她想起了很多年前还在酒馆的时候,那一晚刘显名喝醉了酒,跳到了桌子上,还叫嚷着要请整个酒馆的人喝酒,那天夜里所有的人围着刘显名闹了一个晚上,第二日刘显名甚至都不记得发生了什么,还来问自己是不是真的要自掏腰包付昨日的酒钱。 今夜的模样比那日更盛百倍,整个不凉城都因他而无眠! 小翠摸出了刘显名留下的那封休书,自那日刘显名亲手交给她后,她就从未打开。 信封里放着三张纸,前两张一封休妻,一封休夫,都写着那些休书该写的话,刘显名也在两封休书上落了款。小翠看也没看就将这两张纸丢在了一旁,径直展开了第三张纸,与前两张不同,第三张纸上的字迹并不好看,甚至歪歪扭扭的有些丑,可她一眼就看出来这封信是刘显名亲自写给她的。 “致吾妻。” “我自幼就是一个胸无大志的人。父亲还在的时候,我只想着长大之后能和父亲一样在药园里种田,娶一个像娘一样的女人。后来父亲不在了,我就只想着让娘活的更好一点,活的更久一点。直到有了你,我才敢去想一些其他的事,想让娘抱上孙子,想看着女儿嫁人,想和你一起过完这后半生。” “可我是一个无能的废物,想要做的事一件都没有做成。” “这一辈子好人没有做成,坏人也没有做到底。唯一值得吹嘘的事是跟你说我要娶你。” “所以谢谢你嫁给我,让我这辈子至少有一件哪怕到了要死的时候,想起来还会笑出声的事。” “我这一生其实在娘死的那天就已经结束了,我该在那个时候就让你走的,而不是独自离去留你一人在这里,我把你从一个牢笼里带出来,却又亲手为你造了另外一座。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亏欠你太多,白白浪费你几年的大好光阴,因为我心里的那一丝不舍拖累你到现在,实在是不好意思。” “只是这份亏欠要下辈子才能还了,所以劳烦你再担待我这一次,也只需要这一次,你此生的后半里,我都不会再叨扰你了。” “此生负你,来世再做牛马!” 就像是生怕小翠不相信他的承诺一般在信的落款处工工整整地写着刘显名三个大字,还盖上了手印。 小翠看着看着就笑了起来,笑着笑着就哭了出来,她前前后后看了几次,才将这封手写信细心的叠好,放入了怀中,再三确认之后才将那两封休书用一旁的烛火点燃,上好的宣纸在火焰中迅速地化为了灰烬。 刘显名虽然变了模样,可他还是那个刘显名,和她刚认识的时候别无两样。 “还是那个傻子,”小翠笑着骂了一句,“这次你可别想一个人走了!” 刘显名总觉得他亏欠小翠,可小翠又何尝不是这么觉着的,也许刘显名到死都不知道他娘的死和小翠有关。可小翠只是一个弱女子,能做的也只有把下辈子也赔给刘显名了。 自上次见过刘显名之后,小翠也有所准备。那些志怪故事里总说人死之后都会去奈何桥,她不知道这是真是假,但如果刘显名真的在那里等她,她可不想让刘显名像她一样等这么久。 如果一定要下辈子才能再见,那小翠并不介意下辈子来得再早一些。 她还特意做了这件嫁衣,想着如果故事里说的是假的,两个人没有下辈子,那她就在奈何桥上再嫁一次,她还要画上最漂亮的妆,让刘显名一眼就能认出自己,然后再次喜欢上她。 小翠踩着板凳站在了提前准备好的那个挂着三尺白绫的房梁之下,大开的房门正对着北方,盛大的火光一路照进了门廊,让精心打扮后的小翠像是披上了一身的霞光。 “显名,我来见你了。” 小翠的眼被火光填满,她知道刘显名正在那里等着她,她要抓紧时间上路了。 于是在这样一个热闹的夜晚,小翠笑着把白绫拴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真正的有情人总能在这世上找到在一起的机会,哪怕这世界再残酷,哪怕这中间隔了千山万水,哪怕要跨过生死,也会有机会。 就像今夜这样。 第70章 秋后再别离(一) “药园的火烧了三天,最后都快烧到山上了,要不是慕家最后出了手,还不知道这火能烧多久呢!只怕是要等到秋天下了大雨才能灭了。” 落雁谷的一片树荫里,一个带着瓜皮帽留着八字胡的中年男人半躺在一棵大树下,左手摇着一把大大的蒲扇,右手拎着一个黑色的铁葫芦,一边往嘴里咕咚咕咚地灌着凉茶,一边跟周围几个年轻人说着他在不凉城里打探来的消息。 “沈掌柜,你可知道这火是谁放的吗?这胆子也太大了。”蹲在一旁小溪边的黎向晚把清凉的溪水舀起来浇在自己的头上,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场大火,明明入了秋,可天气还是一样炎热,丝毫也没有转凉。 “整个不凉城没有人知道这把火是因谁而起,但若不是药园里面的人,这把火想必也烧不起来。”沈精明啧了啧嘴,这些日子里不凉城的每一个角落都在讨论药园的这场大火,想不听到都难。 靠在沈精明一旁的小武也热得够呛,他和沈精明拉着马车一路过来,早就满头大汗,湿透了的衣衫松松垮垮地披在身上,一动也不想动,“听说那晚一个逃出来的人都没有,方圆五里都没有活物,真是人间炼狱。” 光着膀子的无月明蹲在溪边,清凉的溪水混着豆大的汗水沿着他沟壑交错的脊背流下,他呆呆地一动不动,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要我说啊,这场大火一定是那些强盗早有预谋,赶在华胥西苑的结界消失之前干一票大的,你们知道吗?那黑市里已经有人在高价叫卖那些药园里的上好药材了。”沈精明手里的蒲扇挥得虎虎生风,嘴上的八字胡一翘一翘的,甚是得意。 黎向晚回过了头:“那些人的目标是药材?不过想想也是,就连我们黎家每年都要到药园里进些药材为年轻一辈洗经伐脉,更何况那些散修,只是为了药材就杀这么多人是不是太过残忍了。” “这些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整个华胥西苑的药材价格都会翻着倍地往上涨,到时候想买到药材可是难上加难了。”沈精明笑着眯起来了眼。 “所以你才大热天的叫我们几个来跟你搬货?那马车上的不会是……”黎向晚有些诧异。 “哼!”沈精明高高地扬起了头。 “是药材。”小武笑着指了指一旁堆的满满当当的几辆马车,那几匹老马也热得不行,趴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 黎向晚冲沈精明竖起了大拇指。秋天要到了,又是素黎人一年一度的围猎,若没有这些药材,恐怕这个秋天不太好熬过去。 “我趁着药价还没有涨起来之前,先去抄了一批货!” 沈精明一向很精明。 他拍拍屁股站了起来,踢了踢几匹老马的屁股,赶着它们朝剑门关走去,那里还有一大堆的夸奖等着他听呢。 沈精明走远了之后,黎向晚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小武的身边坐下,一脸坏笑的盯着小武,一只胳膊揽住了他的肩膀。 小武被黎向晚看得有些发毛,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你……你想干嘛?” “嘿嘿,老实交代,这东西从哪来的?”黎向晚一把就捉住了小武想要藏起来的手腕,高高地举了起来,只见小武的手腕上绑着一串彩绳编织的手环,不知出自哪家姑娘的巧手。 “这……这,这是朋友送的。”小武的脸已经涨得通红,他想把手收回来,可他凡夫俗子一个,怎么争得过黎家大少爷。 “这姑娘手挺巧啊!”黎向晚盯着手串仔细打量。 “是,人家女红做的可好了,尤其是那绣工,真是出神入化。”话刚说完,小武就低下了脑袋,只露出两只通红的耳朵。 黎向晚放下了小武的手,靠在大树上,故作惆怅地说:“没想到小武也长大了。” 随后他捡起一颗石头砸在了无月明的屁股上,“月明你难道就没有一点想问的?” “那姑娘是什么样的?”若是真要让无月明问,他还是能问出一些驴头不对马嘴的东西出来的。 小武想了想说道:“我也只见过几面,印象里是一个很澄澈的女孩,梳着长长的辫子,有一双大大的眼睛,笑起来还有一对小小的虎牙。” 无月明看见小武说着说着就笑了起来,不由的开始想象那个女孩子的模样,可他从小到大见过的女人两只手就数得出来,说过话的同龄人就只有慕晨曦一个,怎么也想不出那个姑娘的模样。 黎向晚看了小武半晌,才问道:“那你打算是什么呢?真的要娶了她?” “嗯。”小武坚定地点点头,“可能会先订亲,等过几年我们再长大一些,就成亲。” 黎向晚还想说些什么却被小武打断了,“黎公子,我和你们不一样,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就算再过些年华胥西苑的结界消失了,我也走不了太远,后半辈子多半还是要待在不凉城里的。再说了,我父母都已不在人世,孤家寡人一个,人家不嫌弃我已经是万幸了,又怎么敢奢求太多呢?” 小武顿了顿又说道:“黎公子,你是黎家的大少爷,有大好的前途,月明虽然和我一样,可他有一身的本事,外面那么大的世界,必定是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若我能有他一半的实力,可能也会去闯闯外面的世界。可我什么都没有,总要做些实际一点的打算,况且素梨人里也有不少人会留在不凉城,互相之间也有个照应,沈掌柜那么聪明的人也都觉得这样做没什么问题,将来我还能到他的店里帮工,何乐而不为呢?” 黎向晚沉默了许久,忽然摸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玉牌塞进了小武的手里,这玉牌一看就不是凡品,水润的仿佛一握就能挤出水来。 “黎公子这是做什么?”小武吓了一跳,这么精贵的东西他可不敢要。 “让你拿着你就拿着,订亲也要有件拿得出手的东西,你也是背后有人的人,不能让人家小瞧了咱不是,再说这东西本来是给……那谁准备的,现在留我这也没用了,你拿去刚刚好,算哥哥的一番心意,你收下就是了。” 黎向晚没等小武回话就站了起来,走到无月明身边踢了踢他,“走了,老陆等着咱们砍柴呢!” 无月明随即站了起来,捡起一旁的衣裳随意披挂在身上,跟着黎向晚上了山。 只剩下小武一人坐在大树底下,捧着那个玉牌傻笑,想必脑子里满是那个姑娘看见它之后的模样。 ---------- 随着第一场秋雨的到来,今年的围猎也拉开了序幕。 剑门关的演武场上,朱云娘撑着一把白伞,目送一群戴着斗笠披着蓑衣的人向山里走去。 她身侧站着的慕晨曦穿着一件简单的绿萝裙,撑着一把绿纸伞,踮着脚尖奋力地朝远去的人群挥着手,大声地喊着每一个人的名字,向每一个人道别,远行的队伍里时不时的也会有人回过头来笑着冲她招招手。 队伍像一条长蛇一样钻进了深山里,只留了一截尾巴在外面,绿伞下的慕晨曦喊着喊着就小声地啜泣起来,挥舞着的手也垂了下来,一旁的朱玉娘见状向这边靠了靠,伸出一只手拍了拍慕晨曦的脑袋。 前几日慕家又送来一只纸鹤,为慕晨曦的归期下了最后通牒。 虽说慕晨曦的平安回来让慕家的语气舒缓了不少,但慕家一个唾沫一个钉,说出去的话又怎么会改。 所以哪怕慕晨曦想尽了各种理由去拖延,也只能拖到围猎开始这天,在与众人告别之后,他们向西,她向东。 黎向晚从长长的队伍里绕了出来,跑了几步来到了慕晨曦的面前,果然不出他所料,慕晨曦的脸蛋上已经挂了两条银线。 “将来一定还有机会回来的,”黎向晚拍了拍慕晨曦的肩膀,对她说道,“在他们把你忘了之前。” “你才会被他们忘了呢!”慕晨曦一脚踢在了黎向晚的小腿上。 黎向晚装作很疼的样子抱着自己的小腿惨叫一声,才对慕晨曦说道:“所以我在他们把我忘了之前一定会再来一趟的,到时候你会和我一块儿回来吗?” 慕晨曦点点头。 得到回答的黎向晚和一旁微笑的朱玉娘打了个招呼,转头跑向了远去的人群。 朱玉娘收起了自己的伞,钻进了慕晨曦的绿伞之下,把她揽在了自己的怀里,“向晚那孩子也要回去了?” “嗯,黎家其实催的比慕家还凶,向晚哥哥今年冬天就年满二十岁了,黎家想让他早些回去准备及冠之礼,可他就是不从,私底下和家里人吵了好几次,家里人才同意让他在围猎结束之后再回去。” “向晚也及冠了啊!”朱玉娘眼神迷离起来,没想到这几年的日子过得这么快,几年前黎向晚刚来剑门关的时候,还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富家公子的模样,现在的他却和大家一样穿着粗布衣裳,啃着硬邦邦的干粮,成天在林子里钻来钻去,都让她险些忘了黎向晚是黎家的长子,总有一天是要回去的。 “月明呢?他应该和向晚哥哥差不多大?” “他啊,那个傻孩子自己都记不清楚自己多大了,估摸着今年应该十九了,至于生辰的话就按我把他捡回来的那天算。”提起无月明,朱玉娘笑出了声,“明年冬天我带他到不凉城去找你们,如果你们来不了的话。” “真的吗?”慕晨曦瞪大了眼睛。 “当然是真的,玉娘什么时候骗过你?”朱玉娘宠溺地揉了揉慕晨曦的脑袋。 慕晨曦一头扎进朱玉娘的怀里,紧紧地抱着她不松手,“玉娘最好了!” 另一边黎向晚跟上了队伍,来到了一个站在石头上一动不动的人身边。 “舍不得就过去说几句,下次再见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呢。” 无月明回头看向黎向晚,一脸的不解。 黎向晚皱起了眉头,显然心情也不是很好,“你看我干什么?还不快过去!难道还要我教你怎么说话?” “为什么要过去说几句?”无月明有些奇怪,以前的人走了就走了,哪怕是那些走了就没有再回来的人,都没有在临走前与他道过别,就像是顾西楼那样。 “为什么?”黎向晚愣住了,他从没有听到别人问起过这个问题,也自然没有想过问题的答案,“因为……如果你还想再见对方,你就要告诉他你还想要再见到他,还要和他约定好再见的时间;如果你不想再见到他,那你要告诉他你不想再见到他,让他也断了念想,不要让人家白白为你费了心思。反正,离别的时候就好好地道别,哪有人分开的时候不说再见的。” “我知道了。”无月明点了点头,跳下石头,朝那两个撑着伞的人跑去。 黎向晚在他身后摇了摇头,转身追着众人而去。 无月明动作很快,几个起落就到了二人近前,在离慕晨曦五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朱玉娘见到无月明过来,笑着朝他挥了挥手,然后凑在慕晨曦的耳边低声说了句“我在落雁谷的山道那里等你”之后就撑开了白伞,独自走入了雨中。 宽广的演武场上只剩下慕晨曦和无月明两个人,细密的秋雨在慕晨曦的伞边和无月明的帽檐处串成了雨帘,像是在二人的脸上罩上了一层面纱,朦胧地看不清楚样貌。 “我还想再见到你。”无月明的声音从雨帘中传来。 那柄绿伞在雨中抖了抖,雨滴砸在伞面上碎成了几块。 “只是我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雨中的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 “那下次我到剑门关找你,你不能再假装不认识我了。”那柄绿伞在雨中跳了跳。 “当然不会,我还会好好地跟你打招呼。如果你不能到剑门关来,我就去不凉城找你。” “这可是你说的!” “这是我说的。” “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 “骗人的是小狗。” 无月明笑笑,“骗人的是小狗。” 那柄绿伞转了个圈,绿萝裙边在雨中画了一个好看的圆。 慕晨曦走了,与朱玉娘一起消失在了远方。 无月明在雨中站了许久,直到雨幕将二人的身影彻底淹没,他才转身向后,飞奔向深山之中。 药园的那场大火不仅烧掉了药园的百亩良田,也烧掉了无月明心中的痂。 当过去的所有人都死了,过去才真的成为了过去。 但刚从过去走出来的无月明似乎立刻就有了新的挂念,他知道,这就是李秀才告诉过他的“英雄难过美人关”。 第71章 秋后再别离(二) “这葱油饼啊,还是热的时候好吃,凉了就像是半生的猪皮,怎么也嚼不动。”坐在林子里一个石墩上的李秀才双手抓着一张大饼,好不容易才从上面撕下来一小块,在嘴里嚼了嚼还是觉得硬,咕咚咕咚喝了几口水才咽下去。 “哪有,这饼这么香,哪里不好吃?”坐在另一个石墩上的黎向晚也啃着一张饼,满嘴流油,“老李啊,这出门在外哪能如此挑挑拣拣呢?我看你还是缺少磨炼,今年才是你第二次正正经经地参加围猎,还是要多经历经历才能有所成长啊!” “我踢死你个混小子!你和我比?我都多大岁数了我,你怎么不去和月明比呢?”李秀才朝黎向晚一脚踢了过去,却被黎向晚轻轻地一跳就躲了过去。 “我哪能和他比,他就是个牲口。”黎向晚翻了个白眼,重新坐在了石墩上。 周围的山坡上,有很多和他们一样坐着休息的人 ,而在山坡下的坑里,陆义和无月明正在一座睚眦尸体堆成的小山里钻来钻去,不一会儿睚眦身上值钱的东西就被分离出来堆成了小山。 围猎已经进行了近一个月,一切都很顺利,与往年相比并没有什么不同。 无月明打扫好了战场,三两步跳上了山坡,来到了黎向晚的旁边,“小武呢?” “没看到他,怎么?找他有事?” 无月明指了指坡下的战利品说道:“我想让小武把这些东西送到不凉城里处理一下,再换一些药材回来。” “按照沈掌柜的说法,这药材越来越贵,早些送过去确实能省不少钱,只是这事一般不都是沈掌柜干的吗,你今天怎么想起小武了?” 无月明没有说话,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黎向晚。 黎向晚愣了片刻,然后跳了起来,摇着一根手指头一脸坏笑地指着无月明,“还是你心细啊!走走走,我们去找找他。” 两人在林子里绕了好几圈,才在崖边找到了一个人坐着发呆的小武,两人一左一右坐在了小武的两边, “又在想你的小娘子呢?” 黎向晚拍了拍小武的肩膀,自顾自发呆的小武根本就没有注意到身边多了两个人,登时吓了一跳。 “哪,哪有。” “行啦,都是朝夕相处的兄弟,这点小心思还能瞒过我们?” 小武翻了个白眼,觉得黎向晚这个公子哥实在是没有半点大家族应有的正经。 “是是是,我是在想她,两位公子又有什么指示啊?” 无月明一本正经地说:“我想让你到不凉城去一趟。” “去不凉城?去不凉城干什么?这围猎不才刚刚进行了一半吗?” “今时不同往日啊,你也知道自药园的那场大火之后,整个华胥西苑的药价已经翻了几番,咱们手上这点从睚眦身上搞到的宝贝多在手上留一天那就是亏一天,早一天去不凉城里换成药材那就是赚一天。现在沈掌柜还在不凉城,如果让他跑一趟,这一来一去又是几日。咱们这里就你一直跟着沈掌柜跑商,对这一套你最熟悉了,除了你以外再也找不到合适的人了。” 无月明一丝不苟地说了一大通的理由,说完之后,小武和黎向晚都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他,莽汉子也有心细的一面。 过了良久小武才打破了沉默,“那我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 “那我什么时候回来?” “这个嘛,十天半个月的也不是很着急。” 小武的表情怪异了起来,但最终还是没有反驳,只是点点头说了句好就走了。 一旁一直没说话的黎向晚突然回过头去喊了一句:“别忘了我给你的镯子!” 走得好好的小武一个踉跄险些摔倒,他头也不回地挥了挥手,三步并做两步,逃一般地跑走了。 黎向晚似乎很是满意小武的反应,他扭回头来往无月明那边挪了挪屁股,撞撞他的肩膀说:“你不一直是个闷罐子嘛,什么时候说瞎话连眼睛都不眨一下了?” “我什么时候说瞎话了?” “难道你让小武跑一趟不凉城真的是为了那些药材?”黎向晚瞪大了眼睛,想要从无月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上瞧出些什么。 “是。”无月明顿了顿,“也不全是。先生说君子成人之美,我在努力做一个君子。” “你啊,你!”黎向晚对着无月明指指点点了半天还是没说出个一二来,“还是刚到剑门关的时候好玩,现在跟着李秀才读了书,油嘴滑舌还假正经,一点也不可爱。” “先生还说‘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都过了多少个三日了,是你活在过去太久了。” “唉。我确实在过去的日子里呆得太久了。”黎向晚忽然长叹一声,眼神也迷离了起来,不知想到了什么。 “听玉娘说,今年冬天你要回去行冠礼了。”无月明突然说道。 黎向晚愣了愣,才回答道:“是啊,不知不觉我也到了弱冠之年了,日子真的过得太快了。” “走了就是走了。”无月明支起了下巴,望向了远方。 黎向晚看了看无月明,低下了头。 “走了还会回来吗?” “我也希望可以。”黎向晚难得的正经了起来。 无月明从地上揪了一根杂草,漫无目的地在手里折成了一截又一截,“大家族都是这样吗?事事都由不得自己。” “我们从出生开始,大半的时间都是为了自己的姓氏而活。这还只是我们,再大也还是在华胥西苑里,等到你见到那些真正的庞然巨物之后,你才会知道人和人呐,从生下来那一刻起就不一样了。” 最后一截草尾巴在无月明的手里缠成了圈,“所以晨曦也不会再来剑门关?” 黎向晚沉重地点点头,“你知道华胥西苑的结界撑不了几年了,虽然家中长辈从未明说,但他们当时能逃到华胥西苑来,多半是在外面走头无路了。说一句不中听的,我现在连你这个什么家世背景都没有的人都打不过,面对那些从小有名师指导,天材地宝当水喝的人,你觉得我的胜算能有几分呢?” “可先生说修行不是为了争谁更厉害。” “若世界上所有人都像李秀才说的那样,那李秀才还至于沦落到华胥西苑做一个只有两个学生的教书先生吗?你跟别人讲道理,别人一拳打死你,还讲什么讲?你比别人厉害你去讲道理,那是品行高尚,打不过别人还讲道理那就是真嫌命长了。” “可是我答应了晨曦要去找她。”无月明皱起了眉头,这世界太复杂,复杂到他想不出答案。 “那你就努力修行喽,等到你让慕家老爷子也能高看你一眼的时候,你不就见着了?”黎向晚拍了拍无月明的肩膀,“再说了,不是所有承诺都要兑现的。” “不能兑现的承诺还叫承诺吗?” “承诺想要兑现,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有时不是不想兑现,而是真的做不到啊!所以有时一颗想要兑现的心比是否真的能兑现要重要得多。”黎向晚从泥土里扣出一颗小石头,大力地扔向远方,“至少你可以安慰自己,不是你不想做到,而是真的做不到。” 无月明没有回答,只是揪了一根新草,放在手里揉搓着。 “其实没必要把承诺看的太重。人这一生啊,会认识很多人,也同样会忘记很多人,对于修行者而言便更是如此,这几百年的光阴如此漫长,或许你还记得的事,人家早就不再放在心上,只有你还傻傻地把心思放在实现那个除了你以外早就没有人在意的承诺上。”黎向晚双手支在腰后,仰头看着天上飘过的片片乌云。 那根新草在无月明的手里“叭嗒”一声断成了两节,他站起来向林子里走去。 无月明不知道人是不是真的都像黎向晚说的一样,日子久了就什么都会忘记,所以他有些害怕,他怕自己将来也会忘了顾西楼托付给他的妹妹,还有那座种满粮食的小院。 药园的火烧掉了过去所有的人,如果连他也忘了这些,就再也没有人记得那个骨瘦如柴的男孩儿了。 黎向晚见到无月明离去的背影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落寞,他歪过头大声地说道:“其实也不是所有人都无情无义的,我看晨曦就不像是那样的人。” 无月明没有回答,只是低着头自顾自的走着。 黎向晚赶紧爬起来跑了两步,伸出胳膊搭在无月明的肩膀上,两人摇摇晃晃地钻到了林子里。 在忘记过去之前,这两个快要成年的男人,要把今年该杀的睚眦先杀了。 ---------- 赵嬷嬷站在一个比人还高的冰镜前,连连挥着手中的丝巾,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哎呦小姐啊!今日要见你的可都是家中长辈,你穿成这样让他们看见了还以为你在外面受了苦呢!小姐你可不知道你失去联系的时候,他们有多担心你!” 慕晨曦歪了歪脑袋,冰镜中的那个穿着一件深绿色交领大襟和一件绛紫色马面裙的丫头也歪了歪头,头上珠钗的挂坠也跟着摇了摇,她提着裙边转了转,只觉得这衣裳比她在剑门关这几年穿过的所有衣裳都要漂亮,于是她小声地抱怨着:“这衣服哪里差了?哼!再说他们担心的是慕家长女出意外,又不是在担心我。” “嘘!小姑奶奶呦,这话可不能乱讲,快快快,把这个衣服换上。” 拗不过赵嬷嬷的慕晨曦最终还是换上了那件精美得有些吓人的礼裙,头上也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头饰,每走一步都会撞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慕晨曦抬了抬手,踢了踢腿,掐了掐法决,觉得哪哪都不对劲儿,心想这衣裳把人裹得如此严实,若是遇到睚眦只怕连逃跑的机会都没有。 赵嬷嬷扶着慕晨曦穿过了慕家的大院小院,带着她来到了慕家的议事堂。 “小姐,进去,别让家长们等急了。” 慕晨曦点点头,提着裙子推开了议事堂的大门。 台阶下的赵嬷嬷眼中满是慕晨曦俏丽的背影,乐得她合不拢嘴,“几年没见,这丫头可真是出落了,这世上怎么会有人不喜欢这样的姑娘呢?” 可赵嬷嬷没想到的是这世上不喜欢慕晨曦的人并不少,至少这议事堂里的十几个人是算不上喜欢的,因为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慕晨曦就气冲冲地从议事堂里跑了出来,临出门还不忘恶狠狠地摔上了门。 赵嬷嬷见到这样的景象赶紧迎了上去,“小姐,你怎么这么快就出来了?” 慕晨曦正在气头上,银牙轻咬着下唇,一句话也不想说,抓着裙子“噔噔噔”的迈着小步子向外急匆匆地走去,刚过院口就遇上了同样提着裙摆急匆匆赶过来的李婉清。 “娘!”受了委屈的慕晨曦看见好久不见的娘亲终于憋不住了,一头扎进了李婉清的怀里。 李婉清得知慕晨曦回来第一时间就被老一辈的人召去议事堂之后,就猜到了慕晨曦可能要受刁难,于是赶紧向这边赶来为女儿撑腰,可没想到还是来晚了一步。她轻轻地揉了揉女儿的脑袋,柔声说道:“他们是不是欺负你啦?” “娘,他们怎么能第一件事就问我修为有没有长进呢?”慕晨曦在李婉清的怀里轻声地啜泣着,“要是我没有长进,是不是就算我死在剑门关了他们都不会关心?” “当然不是呀,你失联的那段时间他们可担心了。” “哼,我看真正担心我的只有娘,他们担心的是慕家的长女,哪里是我慕晨曦,若我只是慕家的一个旁系子弟,他们哪里会担心我的死活!” 李婉清哑口无言,闺女长大了,再也不是那个想骗就能骗过去的小丫头了。 “娘,剑门关的人比不凉城里的人可爱多了!” “不提他们了,这么久没回家,有什么想吃的吗?今晚娘亲自下厨,为你接风洗尘。” “不了,”慕晨曦从李婉清的怀里抬起头来,擦了擦眼泪,“我要好好准备一下,他们明天要看看我有没有长进,我就好好让他们看看。” 说罢,慕晨曦就昂首挺胸地向外走去。 李婉清张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这些年的日子过得太快,像是睡一觉的功夫,女儿就真的长大了。 第72章 秋后再别离(三) 慕家大小姐从剑门关回来的消息一夜之间传遍了整个不凉城,第二日一早,提着礼物的队伍在慕家的大门外排了几条街。 这不仅仅是因为慕家在华胥西苑举足轻重的地位,更重要的是慕晨曦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虽然二十岁的年纪在修行者里还太过年轻,但这里是华胥西苑,还是一个结界就要解除的华胥西苑,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世界里,找一个牢固的靠山在什么时候都不为过。 “下一个!” 慕家的演武场上,一身劲装的慕晨曦面无表情地朝躺在地上打滚的一个男子挥了挥手,示意他下场,换一个上来,同样威风凛凛的夫诸站在她身后,高昂着脑袋,很是不屑地看着倒在地上的对手。 几个慕家子弟上来将倒在地上的男子抬了下去。 台上的慕晨曦环顾四周,那些一开始看见她口水都能流出来的公子哥现在一个个眼里都是恐惧,低着头四处乱瞟,生怕和她对上视线,然后被叫上场去挨一顿毒打。 其实这场比试的本意并不是如此,一开始只是慕晨曦的惯用陪练对象她爹慕云亭和她交手,可是现在慕晨曦的修为已经远远超过了当年,这让慕云亭陷入了进退两难的境地,因为他留手就会落于下风,不留手又不能保证慕晨曦的安全,于是疼爱自己闺女,又害怕被夫人责怪的慕云亭几个回合下来就被慕晨曦追着满场乱跑,看不下去慕临安急忙把自己的混账儿子从场上叫了下来。 慕云亭确实灰溜溜地下了场躲在了掩着嘴偷笑的李婉清身后,可也留下了难题,这场声势浩大的慕家长女欢迎仪式若如此草草收尾,这让今天在场的这么多宾客怎么看慕家? 好在这么多宾客里一大半都是不凉城的公子哥,公子哥都有一个共通的毛病,那就是爱显摆,尤其是在女人面前。 果不其然,还没等到慕临安想好对策,就有人跳进了演武场,文绉绉地说了一大段的话,如果概括一下,就是在表达了对慕晨曦的仰慕之情的同时,希望能以武会友。 台下其他公子哥看了此人的行为,无不暗地里吐了一口唾沫,这人的心思他们又怎么会不知道,这一场比试若是打赢了那自然名利双收,况且对方又是华胥西苑数一数二的大家族,就算打输了也并不丢脸,万一让慕晨曦留个印象,说不定将来还能有更多的发展,这件事横竖都不亏,这些公子哥只恨自己不是第一个上台的人。 经过素黎人的洗礼,慕晨曦在姑娘里绝对算得上好战,刚刚和慕云亭交手实在是没有打痛快,此刻有送上门来的沙包,她自然不会客气,于是在那人话音刚落下的一瞬间,暮云剑就递到了那人的脸前。 结果自然显而易见,那位公子哥的勇敢并没有让他在慕晨曦的手下多撑一个回合,几招便被慕晨曦打下了台。 台下的公子哥们还有一个特点,那就是明面上称兄道弟,背地里谁也看不起谁,看到这第一个吃螃蟹的人如此狼狈他们一个个的心里都乐开了花,所有人都觉得此人之前看似很厉害原来也不过如此,自己一定比他厉害,于是很快就有第二个人上了演武台。 但很快,所有人都知道并不是别人太弱了,而是慕晨曦太强了,因为所有上台的人都撑不下十个回合,甚至慕晨曦连慕家引以为傲的法术都没有用,只靠着剑诀就让所有人都拿她没有办法。 慕晨曦站在演武场上等了半天都没有人上场,正打算收工的时候,只见一个白衣翩翩的公子哥轻盈地跳上了演武场,朝她微微一拱手说道:“在下是王家的……” “行了,出招!”慕晨曦没有耐心听他讲什么家事,冲他勾了勾手,示意他出招。 那位王公子也没有生气,微微地笑了笑,掐起了法诀,数个轮盘旋转着朝慕晨曦飞了过去。 慕晨曦手中的暮云剑翻做了数道剑影,和这些轮盘撞在了一起。 王公子的手法确实巧妙,这些轮盘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暗中有序,隐隐组成了一座阵法,将慕晨曦困在了中央,双方一时斗得难解难分。 不知不觉间法轮越逼越近,将慕晨曦包了个严严实实。 王公子突然大喝一声,那些转动着的轮盘全部停止了旋转,下一刻便猛烈的发生了爆炸。 台下观战的公子哥都忍不住地叫好,未尝一败的慕晨曦宛如一个女魔头,让这些平日里尔虞我诈的公子哥们站在了同一阵线。 场上的硝烟逐渐散去,露出正当中的一个巨大冰球,随着硝烟的散去,冰球也化作颗颗冰晶,以狂风暴雨之势袭向了王公子。 面对动了真本事的慕晨曦,王公子没有了做对手的资格,很快就败下了阵,就在冰锥要刺进他面门的时候,他大喝一声:“慕姑娘,我认输了。” 空中的冰锥瞬间化为了水汽,浇在王公子的脸上。 “你比他们强一点。” 王公子擦了擦脸上的水,朝慕晨曦拱了拱手:“承蒙慕姑娘夸奖。” “但也就强了一点。”慕晨曦两个指头一捏比了一个很小的手势,然后转身走出了演武场。 台下站着的李婉清像个小姑娘一样蹦蹦跳跳地过来抱住了慕晨曦的胳膊,“快跟娘说说,也就几年时间,怎么修为精进这么多?” “可能是因为剑门关有一个很厉害的人每天给我做陪练。” 慕晨曦的嘴角弯起了弧度,她没想到回来的第二天就想起了那个人,这今后的日子该怎么办呢? “晨曦啊,姑娘家这么好战以后没人要的。”慕云亭在两人身后探出了脑袋。 “你闭嘴!”李婉清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慕云亭一眼,后者立马缩回了脖子。 自慕晨曦回来之后,母女二人还没有好好的说过话,于是两人找了个理由逃过了那些繁杂的待客之道,想要悄悄的溜走,却没想到早就有人等着她俩。 “李夫人,慕姑娘,二位请留步。” “王大人可是有什么事?” “倒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只是家中女眷对慕姑娘很是仰慕,所以想问问慕姑娘能否赏脸到家中吃顿便饭,与她们聊聊。” 慕晨曦皱了皱眉头,“敢问令郎是?” “犬子就是方才最后与慕姑娘切磋的那个人,只是犬子不才,实在不是慕姑娘的对手。” “令郎很优秀,只是我离家多年,想要多陪陪家中长辈,就不到您家中做客了。”慕晨曦没有给对方劝说的机会,婉拒之后立马拖着李婉清就要走。 李婉清也不想与这人多说些什么,于是一面跟这人说着客套话,一面半推半就的跟着慕晨曦溜走了。 回过头来的李婉清玩味的看着身边的女儿,悄悄地在她耳边说:“我看那个白衣公子哥风度翩翩,做夫君可是合适的很,怎么,你看不上啊?” 慕晨曦仰了仰下巴,“我的夫君当然要由我自己来定!” “再说了,”她在心里悄悄地念叨着:“还是那个只有粗布黑衣服的人看起来要更顺眼一些。” ---------- 细密的阴雨从遮天蔽日的乌云里倾泻下来,为屋顶的瓦片挂上了帘幕,将云层之外的太阳挡了个严严实实。 “沈掌柜,这价钱真的不能再降了,我这价都是看在你的面子上才给的,已经是全不凉城最低了,如果您还要降,那这生意我也只能不做了。” 沈掌柜的商铺里,一位药商正在和沈掌柜讨价还价。 “老王啊,咱们都这么多年交情了,我这些宝贝可都是从刚猎的睚眦上采回来的,新鲜的很,个个都是好宝贝,你这些药材不过是些寻常的药材,这价钱……” “沈掌柜可不能这么说,这不凉城谁不知道沈掌柜的身后可是素梨人,那睚眦身上的宝贝自然是最好的,可是今时不同往日啊,相信沈掌柜也不是不知道,那药园烧了个干干净净,连根药苗都没有留下,那些个修行者又离不开这些天地灵宝,这价格自然涨得厉害,我可丑话说在前头,您要是不要,那有的是人抢着要,我也是小本买卖,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三岁小孩,您还要压价,那不是要我命吗?” 老王嘴上虽然这么说,可脸上却看不出半点难办,一副“价钱就这样,爱买不买”的模样,反倒是沈掌柜点头哈腰的软磨硬泡,始终没能让对方把价格降下来。 “行啦,沈掌柜,咱也不说别的,就一句话,要是不要,要我就给您拿货,不要我就找下一家,也别耽误了您做生意!” 老王见沈掌柜说了半个时辰仍然是不松口,大袖一挥,转身就要走,沈掌柜连忙拦住他,“要,要,当然要要,怎么能不要呢?就按你说的来,越快越好。” “嘿!”老王本就没想走,这沈掌柜一拦他就势转过了头,“得嘞,沈掌柜,我这就给您备货去,您也是赶巧,我手里刚好还有这最后一批货,要再过半个月啊,我保你在这不凉城里找不到半株药草!” “那就辛苦王兄了。”沈掌柜拱了拱手。 “好说好说!”老王咧着大嘴拍了拍沈掌柜的肩膀,“咱们哥俩不必客气!” 沈掌柜一路把老王送出了门,再回来的时候早已面如冰霜,一屁股坐在了窗前茶桌旁的太师椅上,把脑袋上顶着的瓜皮帽扯下来狠狠地砸在桌子上。对面坐着的小武连忙起身斟了一杯凉茶递了过去,沈掌柜把这茶当作了酒,一仰头就全部倒进了喉咙里。 小武为沈掌柜添上新茶,小声的问道:“沈掌柜,这价钱真的很高嘛?” “高!很高!”沈掌柜重重地点点头。 “那要不……咱不买了?” “那怎么能行,剑门关多少兄弟等着用呢,再贵也要买啊。”沈掌柜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这华胥西苑的药材当真就稀缺到了这个地步?” “也不尽然,大火虽然烧光了药园,但那天夜里的强盗绝对将药园搬了个干干净净,只是大家都知道药园没了,这手里的药那就是用一点少一点,药材比人命还要贵,谁又会拿出来卖呢?现在啊,这不凉城里只有两种人手里有药,一就是东边那些修行者,二就是城外那些强盗。修行者不顾凡人死活,强盗们忙着争强斗恶,谁会把药材拿出来卖呢?”沈掌柜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剑门关怎么办?睚眦凶猛残暴,难免会受些伤,将来……”小武紧蹙起了眉头,他从小在剑门关长大,山上的情况如何他再清楚不过。 沈掌柜见小武如此焦急,出言安慰道:“其实没有那么严重,很早之前孟道士就想到了将来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于是许久之前就在落雁谷开垦了数亩良田,只是华胥西苑的水土本就贫瘠,若没有司徒神医特有的法门,这些田地种种粮食还行,种药材那可差了十万八里,产量远不如药园的百之一二,但应应急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况且这么多年下来剑门关也攒了不少,若是不出意外的话撑到华胥西苑结界消失应该不成问题。” 听了沈掌柜的话,小武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剑门关上可不是人人都是无月明,受伤了不治该死也要死。 “只是苦了这些老百姓啊,以前还有司徒神医巡诊,如今司徒神医不在了,就连药都买不到了,以后怕是寻常的风寒都能要了人命。”沈掌柜一个劲儿地摇着头,咕咚咕咚地喝着茶。 小武也沉默了下来,他转头望向窗外,阴冷的秋雨小了一些,稀疏的雨线砸在地上的水坑里,掀起了点点水花。 “沈掌柜,你说我能离开剑门关,在不凉城里做好一个普通人吗?”小武倚在了窗沿上,数着屋檐上落下的水滴。 “这话说的,你在剑门关都能长这么大,在不凉城还能活不下去?” “剑门关上有人啊,大事有孟道士和老陆做决定,小事有玉娘管着,打架还有月明他们,我什么都不需要管,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是吗?我怎么总觉得是你在照顾他们呢?老陆是不是总让你带酒?那李秀才喝醉了不还总要你背回去?还有月明那小子,别看他能打,要是没有你看着,他怕是连回家的路都找不着!” 趴在窗沿上的小武露出了一口大白牙。 “所以不是你离不开他们,是他们离不开你。”沈掌柜轻呷了一口茶水,笑着对小武说:“你也不用老担心他们,等到华胥西苑的结界消失之后,这天下到处都是他们能去的地方,反倒是你小子,想好将来怎么走了吗?” 小武郑重地转过身来看着沈掌柜,“我想跟着您做生意。” 沈掌柜也收起了笑容,放下手里的茶杯,一字一顿地问道:“你想好了?” 小武的头好像有千斤之重,低下去要很久才能抬起来。 沈掌柜成家多年却一直没有子嗣,人到中年之后就更想找一个接班人,小武不仅知根知底而且聪明伶俐,是接过他衣钵的不二人选,但是小武一直不想离开剑门关,他也不好强求,如今小武终于下定决心要留下来,沈掌柜自然开心。 “要是想她的话,就去见见,那药材一时半会儿也到不了。”说罢沈掌柜站起身来拍了拍小武的肩膀,端着他的茶杯走远了。 小武愣了愣,看了看窗外渐缓的雨势,朝沈掌柜鞠了一躬,抓起一把伞,跑了出去。 沈掌柜踱着步子晃晃悠悠地看着那个撑伞远去的背影,笑得合不拢嘴。 “嘿!这门亲事我可真是说对了!” 第73章 秋后再别离(四) 不凉城的南门外是一大片的稻田,大部分的田地在连绵的秋雨到来之前就被收完了,只有几块没有来得及收的稻田里,还有几个人冒着雨收着稻子。 在田边的一片矮树下坐着一个姑娘,淅淅沥沥的雨水沿着大大的斗笠流下,一把禾刀随意的丢在一旁,高高挽起的裤脚下漏出了一双有些浮肿的小脚,在田边涨满的水渠里一下又一下漫无目的地踢着水。 “你果然在这里!” 有些熟悉的声音从身后响起,姑娘抬起头来向后看去,但大大的斗笠挡住了她的视线,她只能看见一个男人站在了她的身后,衣服的下摆上沾满了泥点,一看就是跑过来的。 她正要伸手去扶斗笠的时候一只手伸了过来掀起了她的帽檐,下一刻那人弯下了腰,一张微笑着的脸探进了斗笠里。 男人的脸离她这么近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半抹红晕攀上脸颊,她连忙伸手去抓斗笠,不知道是想摘下来还是想把脸遮住。 “公……公子,你怎么来了?” 小武摆摆手,一屁股坐在姑娘身旁,“什么公子,我算哪门子的公子。” “可是爹娘让我这么叫……”姑娘终于把斗笠从小武的手里夺了回来,赶紧低下了头,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小。 “叫我小武就好了,所有人都这么叫我。” “那,小武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啊?” “我去你家找你来着……” “啊!”姑娘差点跳起来,“那你岂不是见到我娘了?” “慌什么,又不是第一次见了,一回生二回熟的嘛!”小武手里的伞向姑娘那边歪了歪。 “可是……可是我们还没有成亲呢!”姑娘的声音只有蚊子才能听到。 “那不是早晚的事吗?”小武故意装作惊讶的样子,惹的姑娘一阵娇羞,将露在外面的脚都缩到了身后。 “说起来下雨天你怎么会在这里?若是染了风寒怎么办?”小武可是把沈掌柜说的之后风寒都会要人命牢牢地记在了心里。 “我娘没有跟你说吗?她这几日身子不舒服,我爹又去帮工了,家里的稻田本就没收完了,过几日要是这秋雨越下越大,那剩下的粮食可就全完了。”姑娘挥了挥手里的禾刀,跟小武解释道:“所以我就赶着来收稻子了。” 心细的小武一眼就看到了姑娘握着禾刀的手上磨出的水泡,胳膊上也满是被稻草割出的血痕,那一双巧手成了这般模样,让小武心疼不已。 小武指了指两人面前要踮着脚才能看到边的稻田说道:“这一大片都是你家的?” “是啊,怎么了。” “那你这不行啊!”小武又指了指两人近处一小片割好的稻田,“你这得割到什么时候去?” “哼!”姑娘气得扭过头去,要不是爹娘教她不能伤人,这手上的禾刀早就插到小武的脑门上了! “这种事还是得让专业的人来。”小武说着就脱下了自己的鞋袜,挽起了袖子和裤脚,跳进了水渠之中。 “你这是要干什么?”姑娘被小武这一连串的动作唬住了。 站在水渠里的小武刚好比坐在堤岸上的姑娘矮了一头,他伸出手来拍了拍姑娘的斗笠,笑着说:“你果然是个小笨蛋,我都这样了,肯定是要去割稻子啊!” “你还会这个?” “嘿!说不来不怕你笑话,在山上啊,我可是干这个的行家,整个剑门关就没有比我更厉害的人了。” 小武说着把手里的伞塞在了姑娘的手里,然后摘下她头上的斗笠戴在自己头上,随后又从她的另一只手里夺过了禾刀,转头向田里走去。 没走几步的小武又转过头来,从怀里摸了一个东西出来,丢向了姑娘。 还在发呆的姑娘看到有个东西飞向自己,下意识的把手里的伞丢在了一旁,伸出双手接过了飞过来的东西,摊开双手一看,是一个极其精美的玉牌,比她见过的所有精致玩意儿都要精致一万倍。 “这是什么?” “叫什么什么玉。”小武挠了挠脑袋,黎向晚丢给他的时候就说了一遍名字,不仅长还绕口,他一个字都没记下来。 “这要很多钱,可是沈掌柜说你也不是什么有钱人啊,你不是做了什么坏事?这个我不要,你快把它还回去!”姑娘捧着玉牌焦急地站了起来。 “收下,这是朋友送的,不是我偷的,也不是我抢的。”小武赶紧示意姑娘冷静下来,“我确实不是什么公子,可是我有一个做公子哥的兄弟啊,拿着,也是他送你的。” 姑娘再三确认之后才缓缓地坐下,生怕把手里的东西摔了,用手帕包了个严严实实放进怀里之后才半信半疑的对小武说:“你那几个兄弟真的有那么厉害吗?” “当然,他们两个可都是天之骄子,将来都是会成为大人物的!” 姑娘捡起丢在一旁的伞,也跳了下来,走到正弯腰割着稻子的小武身旁,将伞撑在两人头上。 “你就吹牛,我才不信呢!” “不信啊?这好办,什么时候你跟我去一趟剑门关,亲眼见到总能相信了?” 姑娘过了片刻才小声说道:“好啊。” 只是在小武看不到的地方,姑娘捏着自己的衣裳,轻轻地掂了掂脚,向他那边又靠了靠。 ---------- “要不我让几个伙计跟着你?” “不用了沈掌柜,上山的路我都走了多少年了,还能走丢了不成?再说了,这次货物也不多,我一个人绰绰有余了。”小武蹲在一辆马车上,手里系着一根绳子,把沈掌柜好不容易换来的药材牢牢地捆在车上。 “那你一个人可小心点!”沈掌柜还是有些不放心,小武才刚刚答应了要跟着他做生意,可不能有什么意外。 “好嘞!”小武拍拍手从马车上跳了下来。 “行,那就趁着现在雨停了赶快出发,走晚了这雨说不定就又下起来了。”沈掌柜拍拍小武的肩膀,这孩子是越看越喜欢。 小武与沈掌柜道别之后,驾着马车就出发了,出城之后一路向西,没过多久就到了林子里。 但华胥西苑秋日的天气就像是少女多愁善感的心情,刚刚放晴没多久的天空再次雷声大作,又恰逢黄昏时候,静谧的树林里黑的伸手不见五指,又一场暴雨顷刻间便泻了下来。 一道惊雷在一人一马的正头顶炸开,饶是这匹跟着素梨人多年风里来雨里去的老马也被吓得前蹄高高翘起,忍不住地嘶鸣。 小武赶紧从马车上下来,一手紧抓着缰绳,一手抚摸着马脖子上的鬃毛,好不容易才把这匹受了惊的马安抚下来。 他抬头看了看天,密布的阴云把星空挡了个严严实实,这雨怕是又要连下几日。 “老伙计,咱们可得抓紧了。”小武拍了拍马头,老马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示意他知道了。 “那咱们就出发!”小武紧了紧斗笠和蓑衣,牵着老马继续向西走去。 林子里的雨越下越大,茂密的树林也挡不住倾盆的大雨,豆大的雨滴接连不断地砸下来,向前瞧不见十步以外的东西,向后听不见三尺之外的响声,既像是一个人在他的头顶上不厌其烦地敲着鼓,又像是有人拿着棍子一下接着一下的戳着他头上的斗笠,让他有些烦躁也有些害怕,只想早些走出这片林子。 借着偶尔亮起的闪电辨别着前进方向的小武突然被手中牵着的缰绳猛地拽了一下,一心朝前走的他哪里会料到还有这种事发生,登时被拽地摔坐在了地上。 “老伙计,你这可不厚道,我可都还没嫌累呢!” 小武揉了揉摔得生疼的屁股,爬起来回头看去,却瞧见那匹老马半跪在地上,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使劲拽着缰绳,好话坏话说了个遍,这马就是一动也不动,怎么都不肯向前再走一步。 本就烦躁的小武气得将手里的缰绳狠狠地摔在马脸上,一巴掌扇了过去。 “前面可是回家的路,你怕什么?你不走是?好!你不走我走!” 说着小武就从马车上扛了一个药箱子下来,大踏步地朝前走去。 那匹怎么都劝不动的老马此时却啼鸣起来,从地上站起来一口叼住了小武的脖领,把他叼了回来。 措不及防的小武又是一个踉跄,肩上扛着的药箱掉了下来,箱中放着的药材掉落了一地,眨眼间就被瓢泼的大雨淋湿。 小武也顾不上其他,爬在地上把散落的药材重新捡起来放进药箱里,一双眼睛急得通红,这哪里是什么药材,这分明是一条条的人命啊! 正当他要去捡那几包被雨水冲到远处的药时,那匹不听话的老马又凑了过来,把脖子塞进了小武的怀里,紧紧地拦着他的腰,不让他上前半步。 小武眼睁睁地看着那几包来之不易的药草顺着雨水消失在夜色之中,他的心都在滴血,山上的人拼了命的猎杀睚眦,城里的沈掌柜低声下气的四处求人才换来了这些宝贵的东西,就这么不见了,他怎么能不生气。 “你个老畜生,这个时候捣乱,回去就让老陆把你宰了,给先生做下酒菜!”怎么也挣扎不出去的小武声音里都带了哭腔,一拳又一拳地砸着老马的脖子,老马吃痛,轻声地呜咽着,却死死地拦着小武,怎么也不让他出去。 正当一人一马纠缠在一起的时候,前方的树林里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嘶吼,这声吼叫压过了暴雨,响彻在森林里。 小武不再挣扎,老马也不再嘶鸣,一人一马一动也不敢动。 可是森林又恢复了平静,只有大雨浇在地上的声音,好似那声嘶吼只是幻觉一般。 天上一道惊雷闪过,稍纵即逝的闪电照亮了林间小路,泥泞的小路上空无一物,只有成股的雨水潺潺地流着。 当闪电消失之后,世界重回黑暗,不知为何,小武突然觉得这黑暗反而更让人有安全感,但下一刻,一对跳动着的金色火苗突然出现在了小武的脸前。 下这么大的雨,怎么会有火苗呢? 正当小武纳闷的时候,又一道惊雷响起,湛蓝的电光在天空中张牙舞爪,短暂的光明让小武瞧清楚了眼前的景象,这哪里是什么火苗,分明是一双金色的眼眸! 黑暗再次降临,小武伸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大气都不敢喘一口,一旁的老马也吓破了胆,浑身都在颤抖着。 在黑暗中像是两只灯笼一般显眼的金色眼眸缓缓摇曳着朝这边飘了过来,像是志怪故事里夺人命的无常。 小武的脑子飞速地转动着,转过了十万八千个念头,华胥西苑要说险也险,要说不险也不险,险就险在深山里有睚眦这种未开化的凶兽,不险就不险在华胥西苑也只有睚眦这一种凶兽,现在又正值素梨人围猎的时候,几乎所有的睚眦都被堵在了剑门关以西,而他现在所在的地方连落雁谷都不到,眼前的这个东西到底是个什么? 小武也见过不少睚眦,这双金色的眼瞳他只在那头大的得离谱的睚眦君王身上见过,难道眼前这个是它的子嗣? 还没等到小武胡思乱想出个结果,那两只灯笼已经近到能看见当中褐色的瞳孔。 滔天的雷声再次响起,小武微微颤抖起来,他竟有些害怕见到这双眼瞳的主人。 但老天爷劈下的闪电怎么会听从小武的心声,耀眼的电光如约而至,就在闪电亮起的一瞬间,那双金色眼瞳的主人再次发出一声怒吼,掀起的气浪吹偏了本该落在小武身上的雨水,后者也终于看清了金色眼瞳主人的本来面貌。 那竟是一张人脸! “药!” 来人又是一声低沉的嘶吼,像是在说着什么,可是声音如此怪异让小武根本听不清楚他在说些什么。 小武见到这张人脸之后胆子也大了不少,冲着黑暗问道:“你说什么?” “药!” 那人又向前走了一步,同样的声音再次传来。 小武仍旧没有听清楚他在说些什么,黑洞洞的雨夜里他也看不见什么,但他清晰的闻到了刺鼻的血腥味,这人多半是受了伤。 小武眼珠子转了几圈,最后还是牵着老马缓缓的掉了个头,马屁股对着那人。 “喏,你要的药。” 黑暗中没有传来回答,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寒光。 “嘭!” 只听一声闷响,马车上的一个药箱被裂成了两半,随后传来了窸窸窣窣地翻找声,之后又是一声闷响,另一个药箱裂成了两半。 小武听得心里直抽抽,这些药材一泡雨水只怕是再也不能用了,这人果然不是什么善茬,他悄悄地挪到了马屁股后面,等待时机。 一连砸了好几个箱子都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似乎让那人很是生气,只听他仰天长啸,翻东西的动作倒是停下了。 一道惊雷再次响起,就是现在! 小武一巴掌狠狠地拍在马屁股上,大喝道:“老伙计快逃。” 老马通灵,长鸣一声带着半马车的药材撒腿就跑,小武则扭头从另一个方向一头扎进了林子里。 就在小武刚刚跳进林子里的时候闪电再次将林间小路照的通明,小武忍不住地回头看去,他想瞧瞧这个怪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没想到这一眼就将他吓得魂飞魄散,那人的下半身竟然是睚眦的模样,背上还长着的几只细长的利爪,在林道的正中央冲着远去的马车嘶吼着,更可怖的是从它身上渗出的鲜红血液混着雨水汩汩流下,小武长这么大见过的所有睚眦加起来都不如眼前这个东西可怕。 那个怪物飞一般地朝马车追了过去,小武也不敢再留,在林子里连滚带爬不知逃了多远才累得瘫坐一棵树下,身上穿的蓑衣被林子里的枝干撕扯得破烂不堪,头上的斗笠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脸上流淌着的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泪水。 他把那匹养了很多年的老马丢在了那里,和那些不知道值多少条人命的药材一起。 啜泣的小武不敢哭出声,他紧咬着嘴唇,从怀里摸出了一个湿透了的锦囊,里面放着的是一张“援”字贴。 他在林子里摸黑逃了这么久,早就迷失了方向,况且他也没有力气再跑了,这张“援”字贴是他最后的办法了。 小武拿出那张“援”字贴放在手心,微弱的白色光芒从字符上亮起,可很快就再次黯淡。他跪坐在地上,双手合十夹着“援”字贴靠在脑门上,努力地感受着那些似有似无的灵气,可总也不奏效,那张字帖总是亮起又灭,像是一颗摸不到的星星。 小武当然知道这“援”字贴要怎么用,孟道士教过他,还专门为他做了这张符,只需要将一点点灵气注入即可,真的只有一点点,他之前明明成功过的。 可是就这一点点灵气却难倒了小武,或是因为今夜的大雨,或是因为那头怪物,或是因为他早已精疲力尽。 小武跪倒在地上,终于哭出了声。 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再因为自己资质平平而难过,可这一次,他又开始怨恨自己的无能。他护不住大家辛辛苦苦才得来的药材,护不住那匹有灵性的老马,甚至护不住自己的性命。 那对金色灯笼再次出现在了小武的身后,没有多余的举动,锋利的爪子干净利落地刺穿了小武的脚踝,将他倒吊着提了起来。 小武此刻反倒不再慌张,反正横竖都是一死,他便一拳砸向了那两只金色的眼瞳。 但那人比小武更快,赶在小武的拳头落在他面门之前,另外两只利爪就洞穿了小武的左右手,那张怎么也用不出来的“援”字贴落在了地上,很快就被雨水打湿。 动弹不得的小武只能把自己这辈子听到过的所有脏话全部骂了出来,这种一辈子都难遇到一次的痛快事情自然是要付出代价的,从他左手拔出的利爪顺势割破了他的喉咙。 在小武生命的最后一道闪电里,他看到那个怪物面无表情地伸出一只利爪洞穿了自己的胸膛。 那双金色的眼瞳渐渐消失在了夜色中,只有瓢泼的大雨仍然下个不停。 没有人会知道一个叫小武的人永远的留在了这个夜里。 第74章 秋后再别离(五) “你不回去真的没关系吗?”无月明光着膀子坐在一个岩洞里,脱下来的衣裳正架在一旁的火堆边烘烤着,蒸腾的水汽成缕的冒出来。 黎向晚仰躺在火堆的另一边,双手枕在耳后,翘着的二郎腿摇摇晃晃,“回什么回,他们不是还没来找我嘛。” “还没来找你?我亲过见过的信都三封了。” “这几日不是没有嘛。” “那难道不是因为这几天天气不好吗?”无月明偏头看了看洞口外的天空,一眼望不到边的乌云一直延伸到天边,里面还藏着时隐时现的电光,让人根本分不清是白天还是晚上。 “放心,黎家和慕家不一样,黎家人丁兴旺,年轻一代的人很多,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晚回去两天最多就是关几天禁闭,他们还能拿我咋样?” 在慕晨曦离开之后,黎家也送来了几封家书,但黎向晚从没有看过。 “可你不是长子吗?” “你不懂,长子怎么了?就算我真的死在外面了,那长子也会变成另一个人。黎家的长子是不会死的,死了的都不是长子。”黎向晚打了个哈欠,无论什么时候,阴雨天气总是最适合睡觉,“你这衣裳用法力烘干不就行了吗?何必大费周章的还要生火呢?” “你不懂,这可是玉娘亲手做的,和你那些买来的衣裳可不一样。” 黎向晚歪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上好的绸缎,指着火堆旁那件打着大大小小补丁的衣裳说:“你要真爱惜你那几件衣裳你就应该收着点,哪次不是完整出去碎布条子回来,我要是玉娘啊,才懒得管你呢!” 无月明也没有反驳,只是呵呵傻笑。 洞外的狂风呼啸而过,在岩洞口发出了尖锐的啸叫声。 “我走之前,叫上老陆李秀才他们,咱们好好的喝一场。”良久没说话的黎向晚突然说道,“别说什么玉娘不让你喝酒,咱们偷偷地喝,不告诉她。” 无月明无声地笑笑,“那好,等到小武回来咱们就去喝酒。” “嘿!小武也真是,让他回去见见媳妇,还真就一去不回了,实在是见色忘义,有了女人忘了兄弟。”黎向晚一脸地坏笑,“亏我还给弟妹送了见面礼呢!” “那这就是你不懂了,先生说‘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与其分开之后时时刻刻都记挂在心里,不如干脆就不要分开。” “那你怎么还在这坐着,不去不凉城?” “那不是因为……” 没等到无月明说完,两人所在的洞口就被一个黑影遮住了。两人同时回头望去,却见来人正是陆义。 陆义半弯着腰走进了山洞,魁梧的身子几乎要将岩洞整个填满。 “你们两个跟我来。”陆义面无表情,冰冷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 无月明与黎向晚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老陆一向大大咧咧,在睚眦群里杀得七进七出也依旧是一张笑脸,还从未见过他这般严肃的模样。 黎向晚从地上爬起来问道:“老陆,发生什么了?” 陆义紧锁着眉头,“不要多问,跟来就是。”说罢就转身跳出了山洞。 黎向晚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让陆义如此严肃的一定不是小事,他不敢怠慢,紧跟着跑了出去。 无月明捡起衣服披在身上,一脚踢灭了地上的火堆,走了几步来到洞口处,只见洞外狂风卷着密雨,本该由上至下的雨滴竟然朝哪个方向飞去的都有,没来由的让他有些心悸。 无月明纵身一跃,朝着远去的陆义和黎向晚追去,冰冷的雨水瞬间就打湿了他刚刚烘干的衣裳。 这个秋天真的有些太冷了。 ---------- 连日的大雨让原本茂密的树林变得稀稀拉拉,雨水毫无阻碍地砸在地上,让林间的路也变得泥泞不堪,浑浊的泥水成股地从地势高的地方流淌下来,汇成一条流向远方的河。 三道人影从天上直直地落下来,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三人的鞋面。 林子里钻出一个人,三两步跑到三人面前,朝为首的拱了拱手说道:“陆统领,你们可算来了。” “你说的那具马尸在哪?”皱着眉头的陆义挥了挥手,示意那人直奔主题。 “就在前面,你们跟我来。”说着那人就大步朝前走去。 一行人转过了几个弯之后,在道路的正中央见到了那匹死去的马,几日的浸泡让马尸整个肿胀起来,流出的鲜血也被雨水冲刷干净,若是不注意还以为这只是一匹壮硕的马睡在了这里。 在马尸的一旁还倒着一辆断了轴的马车,马车上拉着的大小箱子散落一地,箱中的药材被雨水冲得七零八落,变成了一堆只能用来当柴火的草木。 无月明赶了几步走上前去蹲在马尸旁,拨开马脖子上的鬃毛,露出了下面刺青,这匹马确是素黎人的不错,他再向后看去,整具尸体只有腹部有一道贯穿了整个身体的伤口,所有的内脏从伤口之中流了出来,除此之外干干净净,凶手出手干净利落,这匹马甚至都没有来得及挣扎就命丧黄泉。 “这马尸有些奇怪,看伤口像是睚眦的利爪所伤,可全身都没有被啃咬的痕迹,只有心脏被摘取了。”带路那人解释道。 “只少了心脏?”陆义的眉头皱得更深了,他们正在围猎,几乎所有的睚眦都被他们赶到了剑门关以西,这里怎么会有睚眦。 “对,睚眦不喜食内脏,为何要单独将心脏摘取?”那人也很是奇怪。 一边站着的黎向晚紧握着双拳,两眼瞪得通红,“这马车是谁驾的?” 无月明也抬起头来,希望从带路人那里听到一个自己不熟悉的名字。 那人看看黎向晚又看看无月明,张了张嘴没有出声,反而看向了陆义。 “没关系,他们已经长大了。”陆义声音低沉,没有抬头。 “这几日天气不好,去不凉城的……”那人的喉咙突然有些干,那个名字似乎卡在了嗓子眼儿,怎么都吐不出来,“……只有小武一人。” 黎向晚眼中仿佛要滴出血来,他上前两步,紧紧地盯着那人的眼睛,“那他人呢?” 那人摇了摇头说道:“没有回到剑门关,也没有在附近找到尸首……” 话音刚落,黎向晚就扭头冲进了林子里,掀起的风浪卷起了一阵烟雨。 无月明则愣住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从相反的方向钻进了林子里。 待两人消失之后,陆义问道:“你没有告诉沈掌柜?” “我怕他经受不住,没敢告诉他。” “那还有谁知道此事?” “只我们四人。” “好,在找到尸体之前,什么都不要说。”陆义点了点头,也跳进了林子里。 想找活物容易,可想找一个死物却并不容易,尤其是在这样的雨天里。 黎向晚发了疯一般在林子里狂奔,可这森林就像一座巨大的迷宫,要去哪里找一具尸首? 终于,黎向晚瞧见了几棵折断的树,他长吁一口气,脚步放缓,竟有些不敢向前。 黎向晚移开了倒塌的树枝后,在一片被泥水填满的坑里,瞧见了一具趴着的尸首。他的身子在看见尸首的那一刻就僵住了,怎么也动弹不得。 过了半晌,黎向晚才将自己的呼吸平静下来,他轻轻地走过去,生怕惊醒已经沉睡的灵魂。 这具尸首面朝下趴在泥水里,同样被泡的浮肿。黎向晚在尸首的一只手里看到一抹白色,他轻轻地掰开早已僵硬的手,拿出了那抹白色。 那是一张“援”字贴,这个孟道士亲手炼制出来的法宝并没有被雨水泡烂,甚至被握在手中这么久都没有留下一丝褶皱。 黎向晚把“援”字贴紧紧地攥在手心,他低着头不敢看地上躺着的人。 他这么聪明,怎么会猜不到这人在死前是多么想发动这张“援”字贴,又是多么的无力。 他抬起胳膊,缓缓的张开手,没了束缚的“援”字贴很快就自己展平,焕然如新。 一点微光在“援”字贴上亮起,然后越来越盛,最终化作一道流光冲上了云霄,将天上的乌云荡开了一个洞,一个大大的“援”字出现在空中。 几个呼吸之后,陆义率先赶到,随后无月明也从林子里跳了出来,带路人也很快到了此地。 无月明一眼就看到了地上趴着的尸体和一旁背着身低着头的黎向晚,他一步就跳进了泥水潭里,把那具尸体翻了过来。 与那具马尸不同的是,这具人尸的四肢上满是伤痕,想必在死前有过剧烈的挣扎,而与马尸相同的是,这具尸体的胸膛同样被剖开,那个原本属于心脏的位置此刻已空空荡荡。而在泡得不成人样的脸上,有一双仍旧不甘心的眼睛还睁着。 “是小武。” 无月明低声说出了三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三人的耳中。 “砰”的一声,黎向晚化作了一道流光冲向了云霄。 无月明拂过小武的脸颊,为他合上了眼睛,又脱下了衣服,将小武残缺不全的尸首包了起来,然后抱着小武走到陆义身边。 “我想回剑门关了。”无月明低声说道。 “好。”陆义的回答难得的简短。 无月明抱着小武,一步步地走向了剑门关。 陆义抬起头,冰冷的雨水一滴滴的点在他的脸上,他对身旁带路的人说道:“你派些人手把那匹老马好好地安葬,再找些人在这片林子里找找,这头只吃心脏的睚眦,只怕没有那么简单。” “明白。” “墓山啊,有些年头没去过了。”陆义伸出大手擦了一把脸。 带路人压了压头上的斗笠说道:“是啊,我还以为我们再也不用到那去了。” 陆义缩了缩脖子,只是他身形太过健硕,看起来颇有些滑稽,“谁让我们待在华胥西苑呢?” 两个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林子。 “小武的事,尽快告诉所有人,尤其是沈掌柜。”走在前面的陆义低声说道,“唉,戏语楼的戏又要开腔了。” 第75章 秋后再别离(六) “相公,这是女儿的闺房,又不是什么凶险之地,你至于这样嘛?” 李婉清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看着慕云亭在女儿的屋子里转着圈,一手掐着法诀,一手指指点点,嘴里还念念有词。 “你懂什么,就是闺女的屋子才更要小心。” 李婉清无奈的歪歪头,这是慕家大院,华胥西苑里谁能跑到这来伤人呢? “你说闺女为啥宁愿在屋子里修炼也不愿意去禁地闭关呢?明明那里的聚灵阵可以修炼更快的。”慕云亭问道。 慕晨曦这次回来更不愿意搭理他了,这让他很是伤心。 “可能是禁地太无聊了,你像她那个年纪的时候不也不愿意去吗?” “那倒也没错。” “你把她屋子弄成这样,小心等她回来和你发脾气。” “我都做好挨揍的准备了,还怕她跟我生气?”慕云亭回头冲着李婉清笑了笑,回头继续布置着自己没布置完的禁制,“你别光看着啊,快过来搭把手。” 李婉清嘴角向下弯了弯,还是走到慕云亭身边帮他布置起了禁制,“你不是布了一层了嘛,怎么又要布一层?” “这你就又不懂了,咱闺女现在可不好骗了,这只布一层肯定会被她发现的,然后我就会挨一顿毒打,然后她再让我把这些禁制都拆了。” “那这第二层呢?” “哈哈!既然晨曦她一定会发现,那我为何不留下第二层禁制,这样哪怕我挨一顿打,还把第一层禁制给拆了,她也绝对猜不到她爹会给她下第二层禁制,哈哈!” 李婉清无奈地摇摇头,“哪有当爹的这么算计自己女儿的?这是在咱家里,你这是要防谁啊?” 仰天大笑的慕云亭突然闭上了嘴,低下头一脸正经地对李婉清说道:“你没觉得闺女回来之后有点不一样吗?” “她都几年没回家了,有点变化不是很正常吗?” “我总觉得她现在给我一种特殊的感觉,就像是……”慕云亭皱起了眉头,摩挲着自己下巴上的胡须,绞尽脑汁地琢磨着措辞,“就像是咱俩快要成亲那阵子你的模样。” 李婉清一巴掌打在了慕云亭的胳膊上,两抹红云浮现在了脸颊上。 “我都看出来了,你这个做娘的不会看不出来?” “女儿都这么大了,有些心思也很正常。”李婉清转了转头,拢了拢耳边的青丝,避过了慕云亭的目光。 “正常是正常,只是要做我慕家女婿的人总不能是什么不三不四的人?我可只有这一个女儿。”慕云亭突然严肃起来,身上总算有点一家之主的风范。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是一表人才呢?” “依我看晨曦看上的肯定不是黎家那小子,不然黎伯伯肯定早就连彩礼都送来了,晨曦也不会迟迟不愿回来。” “就算不是向晚又如何,只要那人足够优秀,对晨曦也好不就足够了吗?” “问题就在这里啊。”慕云亭长叹一声,“如果不是黎家的人,那晨曦看上的一定是剑门关上的某一个,我并不否认素梨人确实都是英勇之辈,也不乏惊才绝艳之辈,但咱们要给晨曦找的是相公,不是英雄,我不想我的女儿年纪轻轻就成了寡妇。” 李婉清看着慕云亭坚定的眼睛,觉得他的话里有些不对,但却找不出反驳的话,因为只有一个女儿的不只是他,还有自己。 “可这里是女儿的闺房,你这禁制到底是用来防谁的?那人难道还敢跑到慕家来抢人不成?” 慕云亭刮了刮李婉清的鼻尖,“谁说我这禁制是防人的?” 李婉清一巴掌扇掉慕云亭的手,在他脚趾头上狠狠地踩了一脚,“不防人防什么?” “那当然是防……” 慕云亭的话刚出口,紧关的窗户上掀起了一层淡淡的涟漪,两人不约而同地看向了窗户。 “呐,说什么来什么,幸亏我早有先见之明,这要是晚一步让晨曦看到可就坏事了。” 慕云亭笑着拍了拍李婉清的肩膀,大步朝窗户走去,一把拉开了紧闭的窗户,只见在窗外的禁制上,有一柄巴掌大的飞剑滴溜溜地旋转着。 慕云亭将飞剑抓在手中,将窗户再次合上,像是做贼一样跳到李婉清的身边,炫耀地将飞剑摆在李婉清的面前,“你看你看,我就知道有用。” 李婉清朝慕云亭掌心的飞剑看去,这把精致的飞剑尾巴上吊着一个镶着玉的剑穗,玉上刻着一个草书的“黎”字。 “这怎么是黎家传来的。”李婉清一脸疑惑地捏起这柄飞剑,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番,确实是黎家的传书飞剑不错。 “要不……我们看看里面写了些什么?”慕云亭凑到李婉清的耳边悄悄地说道。 “这……不好,这多半是向晚给咱们女儿的,咱们不好偷看。”李婉清捏着飞剑也有些犹豫。 “我可是听说黎家那小子也不老实,赖在剑门关怎么也不肯回来,你就不好奇剑门关上到底是什么东西让这两个小家伙这么流连忘返?” 李婉清扭过头来白了一眼慕云亭,“你什么时候这么好事了?” “这可是你女儿的事!你看不看。” 李婉清摇咬了咬嘴唇,终于还是激活了这柄传信飞剑。 飞剑临空飞起,像是一只沾了墨的笔,在空中画下了四个字。 “小武死了。” 随即飞剑飞回了李婉清的手中,等待着再次被激活。 慕云亭和李婉清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不安和疑惑。 “这个小武是晨曦和向晚的朋友?”李婉清不确定地问道。 若是长篇大论反倒好些,这仅有的四个字像是一柄杀人不见血的利刃,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慕云亭沉吟了片刻,说出了李婉清不敢说的话:“晨曦看上的不会就是这个小武。” “不会的,一定不会的。”李婉清将飞剑藏在了手中,她清楚地记得在演武场上慕晨曦对自己说“自己的夫君要由自己决定”时的模样,那时的女儿笑得是那样的灿烂。 “这个不能让女儿看见。”慕云亭从失了神的李婉清手中拿过飞剑,轻轻一抖,飞剑便化为了点点浮尘消散不见。 “可是晨曦要是长时间没有消息,她会不会……”李婉清向自己的丈夫看去,想要寻求帮助。 “女人一辈子总会遇见几个不靠谱的男人的。若是长时间没有消息,女儿自然会以为小武不是个值得托付的男人,没关系的。” “可这是不是对小武有些太不公平了,我们明明连人家的面都没见过啊。” “我想他宁愿自己被晨曦怨恨也不会忍心看到她为自己的死而伤心。” “可是……”李婉清低下了头,她不想这样,可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你不觉得这其实并不算一件坏事,至少女儿不会有长痛了,也省得我布这些禁制了。” “你怎么能……” 慕云亭缓缓地握住了李婉清指着自己鼻子的手将她抱在怀中,“夫人,今时不同往日,晨曦要面对的是华胥西苑外的大千世界,不再是我们小时候的窝里斗了,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我愿意让女儿恨我一辈子,也不愿意看到她死在我眼前。” 李婉清紧握着慕云亭的衣衫,眼眶已经被泪水打湿,“你说孩子们为什么如此可怜?” “人生在世,万般皆不由人。” “你们两个要亲热回自己屋去。” 正当慕云亭和李婉清抱在一块说悄悄话的时候,屋子的房门被一把推开,一身劲装的慕晨曦抱着胳膊靠在门上。 慕云亭听到女儿的声音吓得一哆嗦,赶紧松开了手。李婉清则背向了女儿,偷偷得擦去了眼角的泪痕。 “说,你对我的屋子做了什么?”慕晨曦走上前去一把揪住慕云亭的耳朵就提了起来。 “轻点轻点,我可是你爹!”慕云亭疼的脸都歪了。 “有在自己女儿屋里设禁制的爹吗?你给我撤了,立刻,马上!” “好好好,你快松手。” 慕云亭揉着自己的耳朵灰溜溜地跑到一旁消去了自己不久前设下的禁制,至于是一层还是两层就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娘,你也不管管他。”慕晨曦摇晃着李婉清的胳膊撒娇。 “他多厉害,我哪管的了他啊。”李婉清摸了摸女儿的头,挤了一个笑容出来。 “晨曦啊,这禁制可不是我一个人布的,你娘她……” 慕云亭见状凑过来先告状,却被李婉清一脚踢在了屁股上,把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别听你爹瞎说,我可没和他一起做坏事,咱不管他。跟娘说说,爷爷今天跟你说什么了?” 李婉清给慕云亭使了个眼色,挽着慕晨曦出了门。 “我还想和爷爷好好说说话的,可是他除了说我这些年进步很快,要教我些真本事外就什么都没说了,爷爷和爹一样,都是坏人。” 李婉清竖了一根指头在自己的嘴边,往慕晨曦身边凑了凑,“嘘,这话可不能让你爹听到。” “娘,我怎么觉得你今天有点奇怪。” “奇怪吗,没……没有。”李婉清的瞳孔抖了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 慕晨曦眨了眨眼,想从李婉清的脸上找到一些蛛丝马迹,却又看不出什么端倪。 不知怎么,她觉得李婉清今日的笑容里带了几分勉强,还有几分假装。 第76章 秋后再别离(七) 不凉城以西是落雁谷,落雁谷以西是剑门关,剑门关以南有座山,山名单字一个“墓”。 墓山上没有一棵树,没有一株花,甚至没有一根草,只有遍地裸露的岩石,还有满山密密麻麻的墓碑。 越靠近山顶的墓碑越老旧,碧绿的苔藓遮住了碑上的字,有的经过多年的风吹雨打,连墓碑上的棱角都被磨去了,只剩下一个圆润的石球。 越往山脚走,墓碑就越新,最下面的墓碑旁甚至还有刚翻出来的新土,墓碑上刻着“故小武之墓”几个字,墨迹还未干。 沈掌柜抓着一支大楷,墨水从颤抖的笔尖滴在他的鞋面上,就像是染红他眼角的泪水一般在脚面上开了一朵黑色的花。 素梨人有条规矩,一旦有人死了,给他立碑的就应该是他的后辈。 素梨人还有另一条规矩,那就是论资排辈不以年龄,不以实力,只有先来后到这一条。 所以尽管沈掌柜刚到剑门关的时候小武还是个襁褓里的孩子,他也是小武的后辈,因为规矩就是规矩。 沈掌柜身后的山坡上站满了人,没有人说话,也没有人哭泣,只有一件件黑衣在风中摇摆的沙沙声,就连无月明印象中从未穿过黑色衣裳的朱玉娘都披了一件黑色的褂子,在她身后,还站着一个怯生生的小姑娘。 小姑娘两只小手紧抓着朱玉娘的衣裳,躲在她身后只露出半个头来。 站在墓旁的无月明远远地看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小姑娘,或许是她怕生,又或许是这氛围太过压抑,让小姑娘那双澄澈的容不下半点污渍的眼中塞了三分慌张,剩下的七分则填满了忧伤。 “原来小武喜欢上的,是这样一个姑娘。” 无月明觉得老天确实有些不公平,小武和眼前的小姑娘谁都值得拥有,却谁都不曾拥有。 沈掌柜终于勾完了碑上的最后一笔,他颤巍巍地直起腰来,脚下却突然一软,整个人向后倒去。 一旁站着的无月明赶紧上前扶住沈掌柜,后者伸出手从怀里摸出了一个钱袋递给了无月明,跟他说道:“把这个给小武送过去。” 无月明接过钱袋,把沈掌柜搀扶到李秀才的身边后,回到了墓旁。 墓碑后的深坑里,小武安静地躺在棺椁之中。 无月明将钱袋整个倒过来,一把把刀币叮叮当当地掉了下来,沈掌柜攒了很久的私房钱就这样都给了小武。 孟还乡走上来拍了拍无月明的肩膀,从他袖中飞出一张符箓落在了小武胸口,这张符箓可以保护小武尸身不受虫蚁侵扰。 随后陆义走了过来,把腰间从不离身的酒葫芦摘了下来,放在了小武的身边。 李秀才则拿着一本小武最喜欢的诗集搁在了他的脑后。 黎向晚把一套华丽的状元袍仔细地叠放在小武的脚边,用只有他们两个人能听清楚的话说道:“你放心,弟妹这辈子不会再吃苦了。” 站在一旁的无月明看着人们一个接一个的走到小武墓边,说着各自的悄悄话,把手里的东西想方设法地塞进小武的棺椁,本就不算大的地方渐渐地被各种东西填满。 无月明也想找出些东西留给小武,可他摸遍了全身上下的所有口袋都没有找到一件可以留给小武的东西。 原来他来到剑门关这么久,依旧是一无所有。 “合棺。”陆义摆摆手,无月明和黎向晚抬起棺材板,又缓缓地放下,将小武和各色物件一起封在了这个细长的盒子中。 停下的人流再次动了起来,一人一铲子土,很快就将墓碑后的深坑填了起来。 在一切都妥当之后,孟还乡颂起了经文。 等到经文唱罢,孟还乡带着一行人陆陆续续离开了墓山,只留下了朱玉娘,沈掌柜还有那个小姑娘。 朱玉娘低声询问着什么,姑娘指着墓碑摇摇头,随后朱玉娘微笑着点了点头,朝小武那边轻轻地推了推姑娘的肩膀。 姑娘还是有些怕,一步三回头,走到小武的坟前胆子才大起来,小跑几步跪在坟前,张开双臂紧紧地抱住了新立的碑,脸蛋在石碑上摩挲着,憋了很久的泪水像刚刚过去的秋天里止不住的雨水一样淌了下来,心里想说的话到了嘴边变成了断断续续的句子。 后方站着的沈掌柜倒是没有哭出来,只是疯了一般不断地念叨着“我错了”、“都怪我”、“我该让几个人跟着他的”、“我不该介绍这门亲事”之类的话。 身旁的朱玉娘也不知该如何劝导,只好不停地说着“不怪你”、“没关系”。 过了许久,小姑娘带着一双哭肿的眼睛回到了朱玉娘的身边,后者抱着她腾空而起,向不凉城飞去。 当天夜里,剑门关像过年一般难得的热闹,成排的灯笼照亮了回家的路,刚刚结束了秋天围猎的人们也都有时间赶回来,因此戏语楼里坐满了人。 人们就着花生瓜子酒水饮料说说笑笑,看不出半点的忧伤。 戏台上朱玉娘着了妆,带着戏班子早早地开了腔。 台下的老地方,陆义没了酒葫芦,索性拎起了酒坛子,咕咚咕咚地往喉咙里灌着酒;黎向晚今日也难得地开了戒,喝得脸红脖子粗,一脚踩在板凳上,跟着台上的戏大声唱着。 只有无月明老老实实地坐在那里,低着头安安静静地嗑着瓜子。 他觉得自己真的有些笨,原本以为只要把想不明白的事情想明白了就不会再困惑,但现在他才发现想不明白的事情是如此的多,永远都没有全部想清楚的那一天。 明明小武不在了,却看不到任何一个人哭丧,就连沈掌柜此刻都在跟李秀才手舞足蹈地讲着他智斗奸商的故事,剩下的人也都像没事人一般,该吃吃,该笑笑,该玩玩,该闹闹。 好像就只有他一个人还记得小武。 他记得自己第一次和小武见面就险些弄伤小武,也记得小武讲起他父母时那骄傲的模样,还有他总是在圣母像前祈祷,尽管圣母到最后都没有显灵救他一命。 其他人似乎都忘了,就连慕晨曦也忘了。 无月明呆呆地看向了一旁,曾经坐着四个人的桌子如今只坐了三个人,空下的椅子搁在一旁,上面满是不小心撒下的瓜子皮。 黎向晚说已经告诉过她了,可她还是没来。 她可以不来见自己,可她为什么不来见小武最后一面? 难道离开之后,剑门关的一切就真的再也与她无关了吗? 不远处传来的恸哭声打断了无月明的思绪,他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沈掌柜抱着酒坛泣不成声。 陆义拎着他的酒坛子一屁股坐到了沈掌柜的对面,指着他哈哈大笑,“我说沈掌柜,你怎么娘娘们们的,哭哭啼啼算什么样子。” 周围看热闹的人都哄堂大笑起来。 沈掌柜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指着嬉皮笑脸的陆义骂道:“陆义,你别在这阴阳怪气的,你说谁娘娘们们呢?” “谁在哭鼻子,就是在说谁喽!”陆义摊摊手,一脸的欠揍模样。 沈掌柜混乱的抹了一把因为酒气而通红的脸,“谁哭鼻子了!” “谁哭了谁知道。” “陆义,你还以为我真怕了你不成?”沈掌柜撸了撸袖子,手中的酒坛子狠狠地砸在了桌子上,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呦,你这是要和我练练?”陆义满脸的戏谑。 “练练就练练。” “打一架!打一架!”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陆义指了指戏台,戏台之上一幕刚落,正好空出了地方,“那就去上面练练。” “走!”沈掌柜振臂一挥,率先到了戏台之上。 陆义高高跃起,也落在了戏台之上。 戏台下的人拥在了戏台边上,比刚刚看戏时还要热情。 下台休息的朱玉娘来到无月明身边坐下,无月明给她倒了一杯茶水递了过去,“玉娘,他们怎么都这么开心啊。” 朱玉娘接过茶水泯了一口,眼珠子转了转,“我想他们应该是知道小武不希望他们不开心。” 无月明愣住了,他从未这么想过,但如果小武还在人间,想来小武也一定会像朱玉娘说的那样,不愿意见到任何人流泪。 台上的打斗没有任何悬念,沈掌柜被陆义拎着在地上直转圈,滚着滚着就滚到了地上,好在陆义根本没出力,所以沈掌柜拍了拍屁股就又站了起来,掉头爬上了戏台,开始了第二局。 朱玉娘一仰头把茶水喝完,摸了摸无月明的后脑勺,走到台上在陆义和沈掌柜的屁股上一人给了一脚,把他们踢下了戏台,顺手驱散了台下正起哄的闹事人群,示意他们下一场戏要开唱了。 众人悻悻而归,但很快就又热闹起来。 无月明笑了笑,他好像想明白了一些,于是在喧嚣声中,他趴在桌子上迷迷糊糊的睡了。 第二日一早,一阵穿堂风吹进了戏语楼,睡梦中的无月明被寒意惊醒,他坐起来环顾四周,昨夜折腾了一宿的人去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歪歪扭扭地瘫在各地,有躺在桌子上的,有钻在桌子下的。 他在桌上看见了一张纸条,打开一看,是黎向晚的字迹,只有短短的一句“我回不凉城了”。 无月明把字条收好塞进怀里,晃晃悠悠地来到戏语楼外。 华胥西苑的天气总是变化无常,秋天里连日的雨刚过,寒流就紧跟着袭来,清晨的空气吸进肺里已经有些冰冷,眼瞅着就要入冬,黎向晚在剑门关已经拖了太久。 无月明站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听着林间飞禽的啼鸣,心里有些空唠唠的。 曾几何时剑门关与他年龄一般大的还有三人,现在慕晨曦和黎向晚回了不凉城,小武也不在了,这硕大的剑门关又剩下了他一个。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转身向山上走去。 今天的柴火还没砍呢。 而且从今天起,他要砍两份才行。 第77章 冬雪落满头(一) 不凉城黎家的一间茶室里,三足的香炉徐徐的冒着青烟,茶几上放着两杯凉透了的茶水,还坐着两个沉默的人。 黎向晚端坐在下方,两手正放在膝盖上,目不斜视地盯着茶杯早就沉了底的茶叶,一言不发。 坐在黎向晚正对面的是花白胡子的黎满堂,他披着一件白褂子,微敞着的胸口露出了结实的肌肉,他紧闭着双眼,摇头晃脑的哼着小调,身前的茶水同样一口没喝。 正当爷孙俩打算再熬一个晚上的时候,清脆的敲门声响了起来。 “家主,时候不早了,少爷该赴家宴了。” “知道了,出去。”黎满堂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是。” 仆人离开之后,黎满堂直了直腰,习惯性地抓起了茶杯,直到凉茶进了嘴才反应过来,偷偷瞥了一眼对面低着头一本正经地盯着茶杯看的黎向晚,到底是没好意思吐出来。 “那孟老道没答应和你一起回来?” “回爷爷的话,孟道士说要想让他回到不凉城除非您死了。”黎向晚没有抬头,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孟道长还说……” “他说什么了?”黎满堂的眉毛高高竖起,捏着茶杯的手瞬间握紧,仿佛手里握着的不是茶杯而是孟还乡的脖子。 “孟道士还说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让我不要学您,要多做一些人应该做的事。” “我可是你亲生爷爷!” “我也是这么跟他说的。” “那老王八蛋听了怎么说的?” “他说与其认作您的孙子,不如出门去冲路边的狗叫几声爷爷,狗至少还会朝你摇摇尾巴。” “他妈的!”黎满堂的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他高高地举起了手里的茶杯就要砸下去,但终究是还是没有舍得这对雕花的琉璃盏。 黎满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瘫靠在了椅背上,将琉璃盏丢在茶几上,圆润的杯子滚了几圈才停了下来,杯中残余的茶水画了半段圆弧出来。 突然没了精神头的黎满堂此刻才像是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头,他摆了摆手说道:“我知道了,你出去。” “是,爷爷。”黎向晚站起身来向黎满堂行礼,转身向茶室外走去。 黎向晚的一只脚刚迈过门槛,黎满堂的声音就再次响起。 “年后就是你及冠的日子,你本就回来晚了,没有几日能给你挥霍了,剩下的时间里你好好准备准备。” “是。” 关上茶室门的黎向晚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转身倚着长廊里的柱子发起了呆。 茶室外幽静的小院里,黄叶落成了堆,原来不知何时秋已很深了。 一抹凉风从院墙上的空窗溜了进来,在只有一人的风雨连廊里躲躲藏藏,趁着黎向晚不注意,钻进了他的脖领子。 “山上一定比不凉城里还要冷。” 不自觉缩了缩脖子的黎向晚轻声地呢喃道。 ---------- 岁暮天寒,血虐风饕,华胥西苑又迎来了一个冬天。 还没有从大雨的侵袭中缓过劲儿来的森林,就又披上了白衣,晶莹剔透的冰柱挂在枝头,像是一串没有声音的风铃。 入冬之后,所有的活物都不怎么愿意出门,无论是城里的人,还是山里的睚眦,不同的是人的家在房子里,而睚眦的家在巨木林。 每到冬天,那些侥幸在素梨人的围猎中活下来的睚眦就会成队的回到巨木林,没有人知道它们在巨木林中会做些什么,只知道等到第二年春雷再起时,又有成群的睚眦从巨木林中爬出来,如此循环,从未停息。 虽然每天冬天睚眦们在巨木林的聚会总是让人好奇,但被大雪覆盖的巨木林其实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只是比起其它林子,这里的树木高大太多,可也仅此而已。 要知道巨木林里发生的事可比林子本身有趣多了。 林子正中央那棵巨树下方,睚眦君王或许也因为天气变冷而变得慵懒,他盘着身子半躺在树下,头顶上树梢的光点忽明忽暗,而在他面前的黑暗之中,有数不清的淡黄色瞳孔整整齐齐地藏在其中。 睚眦君王抬了抬爪子,黑暗中走出了数十只睚眦,它们排着队依次从睚眦君王的面前走过,路过睚眦君王的时候还会炫耀般地亮出自己的爪子,冲着睚眦君王嘶吼几声,就像是一位将军正在审阅自己的军队一般。 睚眦们一队队地从睚眦君王眼前经过,突然他伸出巨大的爪子拦住了前行队伍,随后像是捏一只蚂蚁一样从队伍中拎了一只睚眦出来。 被挑出来的睚眦在地上打了几个滚儿,但它似乎并不害怕,反而兴奋异常,起身之后高高地仰起自己的头颅,毫不掩饰地展示着它比其他同类大得多也壮得多的身躯。 “吼!” 懒得动的睚眦君王终于竖起了半个身子,一根指头悬在了这只睚眦的头上,随后一滴微微泛着蓝光的血珠从指尖渗出,这滴血液对于睚眦君王来说确实是一滴,但对于这只睚眦而言,这滴血球大到足以将它整个包起来。 这只睚眦似乎对出现的血液有着难以想象的渴望,没等到血球落下,它就高高跃起,一头扎进了血球之中。 在睚眦触碰到血液的一瞬间,那微蓝的液体竟像活过来一般将睚眦包裹在其中,并在眨眼间就钻进了它的身体里,瞬间就不见了血液的踪影。 兴高采烈跳起来的睚眦落地的时候却像是一摊烂肉,重重地拍在地上。 倒在地上的睚眦痛苦地呜咽着,肌肉像是有了自己的想法,不断地抽搐着,而皮肤下的骨头就像是钻进去了几只不听话的老鼠,四处乱窜。 睚眦身上的异动越来越大,在它的阵阵惨叫声中,骨头刺穿了皮肉,奋力地生长着,额头上多了一个角,背上的脊椎骨也从尾巴那里刺出来,硬生生多长了两个骨节出来。 当睚眦全身的骨架子都大了一圈之后停止了生长,没有一处完好的血肉开始蠕动起来,包住了新生的骨头。 只不过半柱香的时间,这头睚眦就完全变了个模样,从一头普通的睚眦变成了一只睚眦王。 脱胎换骨的睚眦不再哀嚎,翻了个身站了起来,对着睚眦君王低下了头,随后大摇大摆地回到了队伍里。 睚眦君王摆了摆爪子,停下的队伍再次动了起来,偶尔会有一只睚眦被挑出来,与先前那只一样,接受洗礼。 长长的队伍越来越短,出彩的睚眦却越来越少,本就懒得动的睚眦君王连眼睛都闭上了,到了队伍最末尾,摇摇晃晃走出来一头奇怪的睚眦。 这只睚眦既健壮无比,却又骨瘦嶙峋,强壮的是下半身,瘦弱的是上半身,这头上下分成两节的睚眦,赫然是消失了许久的季丁。 此时的季丁浑浑噩噩,亦步亦趋地跟在前面的睚眦身后,远没有在药园时的气魄,更没有在林中杀小武时的凶猛,就像一个失了魂的空壳。 司徒济世还在世的时候就告诉过他,离开了药园就只有死路一条,可他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早。 失去了司徒济世炼制的那些灵丹妙药的滋补,他这副身子很快就难以自负盈亏,睚眦的那一半太过强势,属于人的那一半很快就败下阵来,要不是他本身的体质就很特殊,但凡换个普通人怕是早就变成了一具白骨。 只是当下他的情况也不乐观,被睚眦的躯干占据了主导地位之后他只能依赖身体的本能盲目地跟在其它睚眦身后,好在他体型在睚眦中也算壮硕,才没有落入其它睚眦之口。 仿佛睡着了的睚眦君王察觉到了异样,他猛地翻过身来,掀起一阵狂风,巨大的脑袋搁在了地上,就像一只玩弄老鼠的大猫。 迷迷糊糊的季丁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前面的睚眦不走了,他也就停了。 那双和月亮一样大的眼睛好奇地眨了眨,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好像对眼前这个小东西很是好奇。 睚眦君王左右歪了歪脑袋,多半是没有弄明白这个四不像到底是个什么东西,于是坐了起来,伸出了爪子把季丁抓在了手心,另一只爪子探出两个指尖,小心翼翼地捏捏季丁的胳膊,举举季丁的爪子。 没有神智的季丁像是一个死去的布娃娃,在睚眦君王的操控下摆出了各种姿势,却没有任何的回应。 睚眦君王见季丁没有反应,“咕噜咕噜”地又发出了声音,像是在询问他:“你和之前来的那个人是什么关系”。 但季丁此刻给不了回答。 睚眦君王小心地捏着季丁的脑袋抬了起来,可他一松爪,季丁的脑袋就又耷拉了下去,失望的他“呜呜”地哼了几声,不信邪地伸出一根比季丁脑袋粗得多的指头抵住了季丁的脑门,耀眼的光芒从指尖上亮起,钻进了季丁的身体内。 季丁瘦得能看见肋骨的上半身像是久旱逢春雨的良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水润起来,身上的肌肉也充盈了起来。 失去这具身体掌控权许久的神智也渐渐重新占领了上风,睚眦君王探进这具肉体的灵力在滋补身体之后并未离开,而是沿着他的经脉绕着圈,让他不由自主得跟着睚眦君王的方式控制着体内紊乱的天地灵气,这种流动方式与他的肉体简直是天作之合,让他本能的想要一直运行下去,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打算。 睚眦君王不仅想要恢复他的肉身,更想教会他修行的方法,这样他将来就不会再次被睚眦的那一部分吸干。 若说起修行的天赋,整个华胥西苑恐怕都找不出第二个比季丁还要高的人,他很快就睁开了眼睛。 睚眦君王见自己的努力有了成效,高兴地把季丁捧在手中,“咯咯”地笑了起来,粗壮的尾巴甩了甩,与地面相撞发出了阵阵巨响。 还没等刚刚恢复意识的季丁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到一阵的天旋地转,他被睚眦君王重新放回了地上。 睚眦君王再次把脑袋放在地上,紧盯着季丁,用爪子推了推他。 睚眦君王的力道何其巨大,季丁的八只爪子一阵折腾才勉强站稳,而睚眦君王似乎并没有玩够,不断地戳着季丁,季丁被戳得东倒西歪,但渐渐的身体越来越灵活,这具奇怪的肉身终于再次回到了季丁的掌控之下。 当季丁每次都可以恰好躲过睚眦君王的爪子之后,睚眦君王似乎是感觉到了无趣,不再逗弄季丁,翻了个身蜷在树下眯起了眼。 巨木林的主人不再折腾之后,巨木林也彻底陷入了宁静。 黑暗中的季丁握了握拳头,原来再次拥有力量的感觉是如此的美好。 “天,不亡我!” 那双黯淡了几个月的金色瞳孔在众多的眼眸中亮起了最灿烂的光。 第78章 冬雪落满头(二) 黎向晚的及冠之礼定在了正月初五。 初五正是所有人都清闲的时候,所以哪怕不凉城里飘着鹅毛大雪,也阻挡不了闲来无事看热闹的人,也正因如此黎家大院的门前堵了个水泄不通,好在参会的修道者大都御剑而来,踩着七彩的流光直接飞进宅子里,倒也不用和这些凡夫俗子挤在一起。 可进了黎家大院,情况倒也没有好到哪去,不用和凡人挤不代表他们不用和修道者挤,黎家九进的大院也放不下来送贺礼的人,长长的队伍排了一道还拐了弯。 宾客队伍的对面是黎家的仆人们,他们在穿着一身大红衣裳的礼官后面也排起了队,当礼官大声诵读完宾客的名字和送来的贺礼之后,他们就把贺礼搬进宅院里,这一来一去,好不热闹。 与这份热闹相反的,是这场宴会的主人公。 黎向晚坐在一座角楼的顶上,鸦青色的长袍下摆随意地系在腰间,两条腿耷拉在檐外,一只手抱着房脊上小猫一般大的狻猊,另一只手摸着它的鼻子,只有头上梳得一丝不勾的发冠和当中那支青玉的簪子才让他有几分主角的模样。 “怎么会这样呢?”双眼空洞无神的黎向晚回忆起自己这几个月的生活,仍旧是一头雾水。 他以为黎满堂说的准备准备是准备及笄之礼,没想到黎满堂的意思其实是让他准备准备闭关,于是在家宴之后的第二天一早,他就被捉去闭关,期间几次想要逃出来,但密室的门口总有人候着,毕竟黎家从来不缺人手。 就在今天早上,他意外发现竟然没有人在外面看着他了,不禁喜出望外,这样的良机他怎么能放过?可就在他悄咪咪地转过几个弯角之后,满心的欢喜就都变成了失望,因为他看见十几人排着队向他走来,每个人手里还都捧着不一样的东西,等到他反应过来,那些人已经为他换了衣裳。 他只是想出来联系联系老友,却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及冠的日子。 “少爷,是时候了。” 一个黑衣人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黎向晚身后。 “不能再等一会儿吗?” “他们为了拖时间,连送来的不凉刀都一柄一柄数过了,再拖就只能把宾客的名字再念一遍了。” “好。”黎向晚不情愿地站了起来,掸了掸屁股上的褶皱,整了整衣冠,回头向那人问道:“怎么样?” 那人竖了竖大拇指,“像是个少爷模样了。” “那就走。”黎向晚潇洒地回头,春树刀从袖中飞出翻了个花悬在了半空之中,他一脚迈出踩在刀上,“我要去当黎家大少爷了!” 主角的到来让等候多时的宾客们喜笑颜开,这些修道者并没世外高人应有的沉稳,反而和凡人一样欢呼起来。 一本正经的黎向晚用余光扫了一圈,登时脊背发凉,只见台下坐在最前面的并不是各家家主,而是各家的适龄女眷,她们笑盈盈地冲自己招着手,一个个打扮得花枝招展,漂亮极了。 “这哪里是及冠礼啊,这分明是选妃会啊!”在没有人注意到的瞬间,黎向晚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坐在场下正中央的慕晨曦也高兴地朝黎向晚招着手,作为一个同样刚刚才被放出来的苦命人,她迫不及待的想从黎向晚这里得到些消息,若不是一旁的李婉清死死的拉着她,只怕她早就冲上去了。 黎向晚没有理会台下喧闹的宾朋,对着台上的家长们行了礼后,就乖乖地坐在自己该坐的位子上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也不动。 慕晨曦高高举起的手慢慢地放了下来,她总觉得黎向晚刚刚扫过的那一眼里有意无意地跳过了自己,于是她悄悄地问李婉清,“娘,你有没有觉得向晚哥哥有点不一样?” “当然有,向晚小时候带着你到处跑的时候还只有这么高,现在都长这么大了,”李婉清笑眯眯地盯着台上的黎向晚,一只手在比一旁桌子还低几寸的地方比划了一下,“而且还生的如此玉树临风,当然不一样了。娘真想把他抢来当儿子,做不了儿子当女婿也可以啊,女婿也是半个儿嘛。” 慕晨曦撇了一眼自己不靠谱的娘,她早该料到李婉清会这么说的。她歪着脑袋看向全场中央端坐着的黎向晚,还是觉得现在的黎向晚身上有一种让她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觉,似乎两人之间又添了一堵墙,就像是去剑门关之前那样,只是这次不理人的变成了黎向晚。 这场大礼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在黎向晚一切从简的强烈要求下仍然办到了晚上,直到月上梢头,大雪也没了小腿,众宾客才相继散去。 既要陪客人喝酒,又要听他们给自己介绍女眷的黎向晚实在是苦不堪言,耳朵都要听出茧子了,正当他好不容易送走了最后一位宾客,正打算好好歇歇的时候,黑衣人再次从拐角冒了出来。 “少爷,老爷叫你到别院去一趟。” “我就知道没那么容易。”黎向晚仰天长叹,“他有说是什么事吗?非要现在吗?将来再去不行吗。” “回少爷的话,老爷只说有要紧事,其它的没有多说,不过老爷倒是提到如果你现在不去,将来就再也不要出门了。” “行行!” 黎向晚背着手大步地朝别院走去,等到他赶到别院的时候,瞧见别院的亭子里已经坐了三个人,有说有笑的黎满堂和慕临安,还有在一旁沏茶的慕晨曦。 “这冬雪煎茶实在是妙,没想到曦儿的茶艺也如此的好,可真是贤惠啊!”黎满堂笑眯眯地喝着茶水,看着忙前忙后的慕晨曦乐得合不拢嘴。 “黎爷爷就别笑话我了,我这点不入流的茶艺可上不了台面,要不是娘亲逼着我啊,这些我都不会呢?”倒不是慕晨曦谦虚,她自幼酷爱舞刀弄枪,对这些东西可是一窍不通,她泡茶什么水平她自己当然知道。 “曦儿莫要谦虚,你如此聪明伶俐,学这些东西还不是一点就通?” 慕晨曦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谢谢黎爷爷夸奖。” “咳咳。”在一旁闷声喝茶的慕临安咳嗽了几声,打断了还要继续夸下去的黎满堂,这人肚子里装的什么坏水他一清二楚。 在亭外的黎向晚找准时机朝亭子里躬身抱拳,朗声道:“向晚见过慕爷爷。” “哦,向晚来了啊,快进来坐。”慕临安瞧见黎向晚也是满眼的笑意,赶紧招呼着他进来坐。 黎向晚直起身却没有进去,也没有理朝他一个劲招手的慕晨曦,而是直直地盯着黎满堂,“不知黎家主召我来所谓何事啊?” 慕临安和慕晨曦二人齐刷刷地看向了黎满堂,黎满堂也没想到黎向晚竟然如此不给自己面子,刚想发火,却又碍于外人在场,只能没好气地说:“你在剑门关历练了几年,心智也愈发成熟,现在也到了弱冠的年纪,离我们黎家离开华胥西苑的日子也不剩几年了,我有意为你说一门亲事你意下如何?” 慕临安平静地看向了亭外的黎向晚,慕晨曦则捂着嘴偷偷地笑了起来,她没想到今天还能亲看到黎向晚被催婚的场面。 “不娶。”黎向晚面不改色心不跳,甚至眼皮都没眨一下。 黎满堂腾地站了起来,“你连是谁都不问问就要拒绝吗?” “是!” “好,你可别后悔!”黎满堂转头看向一旁躲在衣袖后面偷笑的慕晨曦问道:“曦儿,我问你几个问题。” “黎爷爷,您说。” “你觉得你向晚哥哥人怎么样?” “向晚哥哥当然是人中翘楚啊,黎爷爷你是不知道,各家的小姐们私底下可都是把向晚哥哥挂在嘴边呢!”慕晨曦心里笑开了花,她巴不得再加把火,好好瞧瞧黎向晚的窘样。 “那你觉得现在有必要给向晚说一门亲事吗?” “有必要,当然有必要,从华胥西苑出去之后我们会遇到什么谁也说不清楚,把这些家事处理好,向晚哥哥才能全身心地投入修炼之中不是吗?” “好,好,好!”黎满堂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曦儿你今年也年芳十八了,我代孙儿向你提亲,你意下如何啊?” “什……什么?” “让你与向晚成亲如何啊?”黎满堂又问了一遍。 “这……”慕晨曦的笑容僵在了脸上,她不由自主地朝亭院中的黎向晚看去,小时候的一幕幕从眼前飘过,记忆里的那个小男孩渐渐长大,最终变成了院中那个被雪染白了头的模样。 “不娶。”黎向晚平淡异常,甚至连眼睛都没有从黎满堂的身上移开过。 “你不要不识好歹!”黎满堂抓起茶杯就朝黎向晚砸了过去,黎向晚没有躲,茶杯正好砸在他额头上,碎成了几块。 “可是小女有哪点不好,你瞧不上?”慕临安微微皱起了眉头。 “慕姑娘天资卓绝,沉鱼落雁,并没有半分不好,只是在外这几年的历练让我深深地明白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的道理,如今即将迎来变故,恕我实在是办法分心在儿女情长之上,还望慕爷爷见谅。” 慕临安看着恭恭敬敬向他抱拳拱手的黎向晚,也说不出什么话来,只好轻轻地点了点头,他也没有想到这板上钉钉的事情竟然会发生如此的变故。 “我再问你一次,你娶还是不娶?” “不娶。”黎向晚毫不退缩,直面黎满堂的怒火。 “好,你喜欢站,你就给我站到天明,敢动一步,家法伺候。”黎满堂一甩袖子,没了人影。 慕临安朝不知所措的慕晨曦使了个眼色,光芒一闪而过,他也没了踪迹。 亭院里只剩下两个人,站在院中的黎向晚,还有站在亭中的慕晨曦。 两人都直直地站着盯着脚尖,谁也不说话,直到黎向晚的睫毛上都结上了冰霜,慕晨曦才走到院中,伸手掸掉了黎向晚肩头的雪。 “向晚哥哥,刚才谢谢你替我解围。”不知怎的,慕晨曦有些不敢看黎向晚的眼睛,刚刚在她的脑海里,黎向晚的模样最终被另一个黑色的身影盖上了。 黎向晚没有动,也没有抬头,只是冷冷地说道:“小武死了,你为什么不来?” “你说什么?” “老陆在等你,玉娘在等你,小武在等你,他也在等你,你为什么不来?” “小武死了?怎么会呢”慕晨曦的脑子有些乱,她离开剑门不过几个月,小武怎么突然就死了呢?她抓住黎向晚的胳膊问道:“向晚哥哥你告诉我小武到底是怎么死的?” 黎向晚抽回了自己的手,“慕姑娘,时候不早了,还请你早些回去,恕不远送。” 慕晨曦哪里会放过他,不停的追问,可黎向晚再也没有说过一个字。 问不出来东西的慕晨曦一步三回头的走了。 她心里有太多的疑问,可没有一个问题能找到答案,就连能问的人都没有,好像自从她离开剑门关后,有很多东西便跟着剑门关一起离开了她,连曾经可以无条件相信的李婉清,自己似乎也要多留些心思了。 于是在这个雪夜,几滴眼泪伴着雪花一起从她的脸蛋上滚了下来,片片晶莹。 第79章 冬雪落满头(三) 季丁在巨木林重获新生之后,度过了他人生中最快乐的一段时光,快乐得都有些无聊。 每天睁开眼看到的再也不是司徒济世那张伪善的脸,也不会再遭受每日开膛破肚之苦,那些从小打到大的睚眦如今都站在了他这一边,还有什么比这更快乐的呢? 就连小时候刚刚从刘显名手里分得口粮、不用担心饿肚子的那几天都比不上现在,一点儿都比不上,现在他可不仅获得了自由,还拥有了他最渴望的力量。 拥有了力量就拥有了一切,至少季丁是这么认为的。 忍不住露出笑容的季丁一脚踢在了身旁的一只睚眦身上,将那头不算大的睚眦踢得一个踉跄,委委屈屈地看着季丁,轻声地呜咽着。 奈何季丁从来不是一个心慈手软的人,就连可爱的兔子他都能生吞活剥,更何况这一只丑陋的睚眦呢? 于是季丁抓着睚眦的脑袋将他拉了过来,一手摁住睚眦的肩膀,一手捏着睚眦的下巴,双手向两个方向撕扯起来。 脖子传来的剧痛让那睚眦极力地挣扎,但它又怎能抵得过季丁的力量,不稍片刻,它的脑袋就带着脊梁骨一块被撕了出来,没了脑袋的身子抽搐了几下就没了动静。 季丁将睚眦头颅丢在一旁后,全然不顾睚眦脖颈处飞溅的鲜血,伸出手从脖子上的大洞里掏出了一颗刚刚还在跳动的心脏,随即丢进了嘴里。 可能是睚眦的心脏太柴,季丁没有细细品味,随便嚼了几口就咽了下去。 还是人心好吃啊!唧着嘴的季丁如是想到。 圣人道“饱暖思淫欲”,季丁也不例外。 每日不再为活下去而努力的他自然有了新的爱好,那就是吃心脏,吃各种心脏,或许是司徒济世临死前的话让他心有余悸,或许是吃哪补哪的心思在作祟,总之他喜欢上了这个很少有人会喜欢做的事情。 正所谓春风得意马蹄疾,一个人命里正顺的时候,做什么都如有天助,所以当季丁正在回味人心的滋味时,不远处的幽暗林子里就恰如其分地传来了人的动静。 季丁的笑容猛然收敛,那双金黄的瞳孔陡然拉长,他身边原本躁动不安的睚眦也都没了声响。 那几人越走越近,闲聊的声音也依稀地传了过来。 “我怎么感觉这林子有些不对劲呢。”一个矮胖的男人躲在其他两人身后,惴惴不安地四处打量。 “哪里不对劲了?这不就是普通的林子吗?”一旁一位左脸被烧伤填满的红衣女子回头白了矮胖男人一眼。 “这一路上怎么会一点睚眦出没的痕迹都没有呢?” “月明离咱们这不远,再有几里地就杀到睚眦的老巢了,咱们这里应该不会有睚眦的。”沉稳的声音从一个背着一把重剑的中年男子口中传了出来。 “可是咱这一路走来未免也太顺利了,往年哪有这样的?”那矮胖男子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 负剑男人摸着自己系成小辫的长胡子,笑着说道:“往年也没有能一路杀到睚眦老家的人啊!” “就是就是,你啊,就是瞎操心,难道你还害怕睚眦这种畜生会给你下个陷阱等你钻吗?它们可没这么聪明。”红衣女子双手抱在胸前,对矮胖男子的担心不屑一顾。 睚眦确实没有这么聪明,可是季丁有。 在三人没有注意到的地方,两列睚眦沿着季丁安排好的路线悄无声息地包围了他们,只需一声令下,便可将这几人撕成粉碎。 矮胖男子忽然指着前面大声说道:“哎,你们快看,前边是不是有什么东西?” 负剑男人闻言朝前面望去,可是前面只有黑乎乎的树林,哪里看得到什么东西。 “这黑布隆冬的,哪里有东西,切莫自己吓自己。” 负剑男人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还是提高了警惕,小心地朝前摸索着,忽然一抹金光闪过,一股怪异而强大的灵气从阴暗的角落里传来,他惊出一身冷汗,心里暗道一声不好,转头就跑。 “快逃!有埋伏!” 还没等到其他两人反应过来,树林中就伸出了一只利爪直取负剑男人的背心。 “小心!”红衣女子手腕上戴着的镯子飞了出来,在空中一边旋转一边变大,熊熊的火光从中心燃起,眨眼间就裹住了整个镯子。 负剑男人就势向前一滚,飞来的两个镯子刚好越过他的头顶,与那利爪撞在了一起,发出了金属撞击的声音。 红衣女子的法宝并没有在这次交手中占到便宜,法宝滴溜溜地飞了回来,林中那东西似乎也没有乘胜追击的打算,重新隐藏在了夜色之中。 “此地不宜久留,我们速速离去。”负剑男人紧锁着眉头,林中那怪物远不是他能对付得了的。 三人急匆匆朝来时的路走去,可没走多远,两侧的树林中就传出了睚眦的嘶吼声。 “你快走,出去之后尽快联系其它人。”负剑男人推了一把矮胖男子,三人之中他的修为最低,就算留下也帮不上什么忙。 “我不走,让张姐先走。” “你一个老爷们怎么婆婆妈妈的,你那三脚猫的功夫能撑几个回合,让你走就快走。”红衣女子一脚踢在了矮胖男人屁股上,把他踢了一个踉跄。 矮胖男人咬着牙揉了揉屁股,没有再说什么,快步离开了。 “怕吗?”负剑男人终于取下了背后背着的重剑,解开了剑上缠着的厚布条,青色大剑上篆刻的符文依次亮起,等待着宾客的到来。 红衣女子与男人背靠背站着,冒着火光的巨大镯子在掌尖飞速地旋转着,“怕了?我张二娘从生下来就不知道怕字怎么写!” 林子里的脚步声越来越急,仿佛下一刻就会有无数的睚眦从里面钻出来。 “好!”男人高举起手中的重剑,激起了一阵气浪,就连下巴上的胡子也摇摆了起来,“那就下辈子有缘再见了!” 没等到红衣女子给出答复,林子就跳出了四五只睚眦,每一只头上都顶着一只长长的角,彰显着它们的不同。 红衣女子娇喝一声,两个镯子一前一后飞向了睚眦,她背后的男人也不闲着,手中的重剑带着华光朝最前面的一只睚眦砸去。 一时间黑暗的林子里霞光迸射,人的怒吼和睚眦的嘶嚎声混在一起,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再看另一边,一路逃跑的矮胖男子也并不轻松,身后的两头睚眦王紧紧地跟着他,炽热的鼻息几乎要喷在他的后背上,他一边连滚带爬地在林子里逃窜,一边掐着法诀,一根根软弱无力的藤蔓从土壤里钻出来,象征性地阻拦着两头睚眦王。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终于没有了睚眦的气息,矮胖男子跳进了一处洼地大口地喘着粗气,他不敢多有怠慢,赶紧从怀中摸出了一张“援”字贴,催动灵气捏碎,直到那个巨大的“援”字照亮了这一片的夜空,他才放下心来,人一软,躺在了洼地里,“呵呵”地傻笑起来。 “桀桀!” 或许是矮胖男人的开心感染到了周围,不远处的林子里竟然也传出了笑声。 “是谁在那里!” 连片刻都不得安歇的矮胖男人吓出了一身的冷汗,正当他要坐起来的时候,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把他摁回了坑里。 “你、你、你到底是人是鬼?”矮胖男人看着离自己只有咫尺之遥的人脸,吓得浑身哆嗦,那双金黄色的瞳孔在夜色中是如此的醒目,他想不去注意都不行。 “桀桀!”那怪物像是听到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再次发出了刺耳的笑声。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矮胖男人又惊又恼,几次想要站起来,可肩膀上的手像是千斤重的鼎一般牢牢地锁着他,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 “我既不是人,也不是鬼。”怪物的声音好似一把生锈的铁锯锯着一根风干的朽木,他缓缓地低下头,凑到矮胖男子的耳边说道:“我是神仙。” 随后在矮胖男人惊恐的眼睛里,一只利爪从怪物的背后伸出,斩向了他的脖子。 “扑哧”一声,矮胖男人的头颅打着旋儿飞上了天空,在他此生的最后一眼里,他终于看清了那怪物的模样,半人半兽的怪物站在夜色之中,乌黑壮实的下半身在清冷的月光照耀下流淌着寒芒,棱角分明的上半身昂首挺胸地立着,额头上那支如玉般的角散发着微光,这怪物竟然真的宛如神明。 等到旋转着的头颅重新落在地上,那颗依旧温热的心脏已经进了季丁的嘴里,他轻轻擦去嘴角的血迹,抬头看了一眼天上的大字,他虽然不认识,但他知道这个字意味着更多的心脏。 “桀桀。” 诡异的笑声再次响起,季丁消失在了月色之中。 而在另一边,战斗也接近了尾声。 只是说不清楚这场仗到底是谁赢了,死去的睚眦一个摞一个地堆在地上,而那红衣女子也倒在血泊之中,鲜红的血液像是活过来的红裙,沿着地上的缝隙匍匐向前,在她身旁,还掉着一支断掉不久的胳膊,这老天到也算公平,之前伤了她的左脸,如今则卸了她的右手,倒也没有偏袒了哪边。 “杨哥,你走,不用管我了。”汩汩的鲜血沿着女子仅存的一只眼睛流下,分不清她是不是在哭。 “说什么胡话呢,你看天上,小胖已经逃走了,只要再坚持一小会儿,大家伙就会赶到的。”中年男人大口地喘着粗气,若不是大半个身子倚在重剑上,他只怕早就站不住了,而那些残余的睚眦则绕着二人缓缓地踱着步子,只要他一倒下,这些睚眦便会一拥而上,吞没两人。 “啪!啪!啪!” 不远处的林子里竟响起了掌声,还活的睚眦不约而同地低下了头,自觉地让到了两边,留了一条路出来。 “人总是喜欢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季丁摇着头从林子中走了出来,“人这种东西,有什么可信的呢?” “你是什么人?”中年男人颤颤巍巍地举起重剑,指着走向自己的季丁问道。 “我是什么人?我是来杀你的人。” 中年男人手中的重剑好似纸糊的一般被季丁一巴掌就扇到了一旁,他还没来得及做其他反应,就被季丁捏着脖子举了起来。 季丁从来都不是一个话多的人,顷刻间掌心就多了一颗心脏。 “杨哥!我杀了你!”红衣女子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季丁一只蹄子击穿了肩膀,钉在了地上。 “你凭什么?”季丁弯下了腰,像是在看一只蚂蚁。 “我杀不了你,月明来了也会杀了你。”红衣女子的眼中几乎要喷出火来。 “你怎么知道那什么月明杀得了我?你又怎么知道来的一定会是那个月明?若是多来几个你这样的废物,今夜又能美美地饱餐一顿了。” 红衣女子看向了夜空中那个醒目的“援”字,陷入了沉默,鲜血盖住了她的眼眸,就连那个“援”字都被染红了。 “那你为何不现在就吃了我。”红衣女子恶狠狠地瞪着季丁。 季丁仰天长笑,难听的笑声不绝于耳,“你怎么能死呢,你死了,他们不来了怎么办?” “呵呵!”红衣女子竟然也跟着笑了起来,“你这辈子也别想靠我引他们过来。” “怎么,你还能控制他们不来?” “当然不能,”红衣女子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剩下的只有刚毅,“但我能控制得了我自己。” “你……” 季丁再低头看去,红衣女子已七窍流血,没了气息。他拎着红衣女子的脑袋把她提了起来,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她,似乎想不明白为何这人临死前还能笑出来。 片刻之后,季丁猛然看向了另一边,有一股似曾相识的气息飞速地接近,不知为何让他有些心跳加快,就像是这具身体在欢迎着来客。他把红衣女子的尸首随意地丢在一旁,带着剩下的几只睚眦王钻进了林子里,他要好好看看这个为了几个死人赶过来的人究竟是谁。 来的人自然是无月明,此刻他扛着矮胖男人的尸身,怀里则抱着一个脑袋,在被巨大的白色“援”字照亮的天空之下飞速地奔袭着,几个呼吸间就赶到了这里。 在看到地上的两具尸首之后,无月明放慢了脚步,他轻轻地把矮胖男人放在地上,又小心的把其他两人从睚眦的尸堆里搬了出来,与矮胖男人并肩放在了一起。 无月明看着地上残缺不全的三具尸体,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抱着自己的膝盖缓缓地蹲了下来,直到天上的“援”字逐渐消散,确认了再也不会有人来之后,他才缓缓起身,向林子里躲着的睚眦们走来。 黑暗中的季丁神情复杂地看着一步步靠近的无月明,眼角不时地抽搐着,他挥了挥手,一旁连气都不敢喘的睚眦咆哮着冲向了无月明,而他本人则悄悄地掩去了身形。 此时的无月明心情并不好,所以不过片刻,这些睚眦就都成了一摊烂肉,没有一只幸存。 解决战斗之后,无月明带着三具尸体跃上枝头,直奔剑门关。 一夜的喧嚣终于结束,这片林子里的最后一个活物久久的没有离开。 “月明……呵,月明,我的好兄弟啊,你怎么连名字都抛弃了。” 季丁那张分不清是哭还是笑的脸上,似乎落下了几滴冰冷的眼泪。 第80章 冬雪落满头(四) 在几声不知是什么鸟的啼鸣声中,无月明睁开了眼睛。 他席地而坐,脑袋枕在墙上,在他面前,是在横七竖八的桌椅之间东倒西歪呼呼大睡的人们。 朦胧的世界在眨了几次眼之后逐渐清晰了起来,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迈过地上躺着的人,悄悄地走出了戏语楼。 时值六月,天亮得极早,清晨的雾气总是很浓,无月明沾满血迹的衣服又开始晕染,本来已经凝固的血块在露水的浸泡下再次发出了刺鼻的血腥味,他来到离戏语楼不远的一处溪水旁,把这件脏到不成样子的外衣脱了下来,泡进溪水之中仔细地清洗起来, 他已记不清这是自己今年第几次在半夜匆匆忙忙地从前线回来到戏语楼听戏,又在第二天一早匆匆忙忙的赶回去,好在戏语楼门前的红灯笼从过完年就再也没有摘下来过,让他无论在多黑的夜里都能一眼找到这里。 悉悉索索的声音从他身后响起,衣衫半解的陆义抓着半坛子酒从灌木丛里钻了出来,他在无月明的身后停下,仰头喝了一口酒,漫不经心地问道:“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无月明正用力地洗着袖口的一处血渍,没有抬头,“撑得住。” “你真的不用歇歇?从年后到现在你可一天都没有回来过。” “不用,我身子壮,缓得过来。” “缓得过来?缓得过来你昨晚回来倒头就睡?”陆义不屑地从鼻子里冷哼一声,咕咚咕咚灌着酒。 无月明没有说话,只是恶狠狠地回头瞪了陆义一眼,继续洗着自己的衣裳,他昨夜回来的时候本来不困的,可是一进到戏语楼,热闹的氛围瞬间就将他包围,再加上戏台上朱玉娘着了淡妆,如黄鹂啼鸣般唱着小调,让他心头上涌出一阵的乏意,往墙角一靠就睡了过去。 “昨晚你睡得太死了,玉娘不忍心叫醒你,她托我转告你……”陆义在关键时刻停住了嘴,用酒填满了喉咙。 “玉娘说什么?”无月明丢下了手里的衣裳,转身站起来急切地问道。 “玉娘说让你有空回去吃顿饭,她给你新做了几件衣裳,叫你回去换上。”陆义手中的酒坛子不情愿地从嘴边挪开,他歪着眼瞅着无月明。 无月明低下了头,轻轻的“哦”了一声,又转过身去捡起被溪水冲向下游的衣裳,蹲下来继续完成着没有完成的工作。 “怎么,不想回去?” “……” “和玉娘吵架了?” “没有。” “那你为什么不想回去。” “我怕一回去,”无月明顿了顿,小声地说道:“就不愿再出来了。” 这回换做陆义沉默了。 “我要是不愿出来,那一旦再有人遇到危险,我就帮不了他们。如果帮不了他们,我就要到墓山拉灵。”无月明一拳又一拳地砸在湿衣服上,发出“啪啪”的声响,“我不喜欢拉灵,绳上的铃铛太吵,我听不惯。” “那不回去就不回去。”陆义挠了挠脑袋,把手里剩下的酒全都灌进肚子里,“那你现在还要赶去西边?” “嗯,等到雾气散了,睚眦的视力也会好起来,要趁现在设埋伏。”无月明把衣服拧干,披在肩上,汹涌的热浪从他身上冒出,几个呼吸间就把衣服上的水汽蒸得干干净净,露出了那件清洗之后勉强还看得下去的袍子。 陆义挥了挥手,驱散了飘过来的蒸汽,对着渐渐离去的背影喊道:“对了,玉娘还说,她想你了,所以她想见见你,还想和你说说话!” 雾气里的背影抖了抖,终究还是没有停下脚步,眨眼间就没了踪影。 陆义没趣地砸砸嘴,“男孩子啊,长大了就不着家了,还是女儿好,还是女儿好啊!” 说着说着陆义就又去喝酒,可那半坛子酒早就全部进了他的肚子里,他高举酒坛子,伸着长长的舌头,把最后几滴都舔进嘴里,缩了缩壮硕的肩膀,到戏雨楼里找酒去了。 只是无人的溪边响起了一声长叹,不知又是谁记起了从前。 ---------- 无论是剑门关还是落雁谷对于华胥西苑的人来讲其实根本算不上神秘,无非是地形奇怪了些,这里建筑并没有多出几层,这里的人也没有多几只眼睛,虽不至于夜不闭户,但至少热情好客,日子久了,那些没地方去的流民便聚在了落雁谷,一是因为落雁谷相比起其他偏僻的地方来说更适合居住,至少养得活庄稼,二是因为不凉城不管的,剑门关会管。 所以在落雁谷里闹事的都没有什么好下场,这也导致了不是所有人都愿意来落雁谷,因为在华胥西苑里,想要活得更好的方式,永远是踩在别人的尸体上,而留在落雁谷也就意味着丢了出人头地的机会。 也是因此在老百姓的眼里剑门关远比不凉城东边那些高高在上大门紧闭的修道者们更接地气,于是在华胥西苑之中剑门关的素梨人在民众心中的地位甚至可以与木兰教相提并论。 但朴素的剑门关之上其实也有几处玄之又玄的地方,比如孟还乡的竹林小屋。 作为当前素梨人里资质最老的人,没有人知道他在剑门关待了多久,也没有人知道他的那间小竹屋里设了多少阵法,又藏了多少东西。 此时此刻的孟还乡戴着一顶草帽,半躺在一张竹椅上,手里握着一支长长的钓鱼竿,鱼竿的那头垂在一面湖里,这面湖极广,根本看不到边际,水面波澜不惊,像是一面巨大的镜子,而孟还乡所在的这座方圆只有几丈的小岛就像是铜镜上的一点锈斑一样不起眼,在孟还乡正前方极远处,有半轮巨大的火红夕阳挂在湖水上,映得湖面满是金黄。 孟还乡身后的空气之中突然出现一阵波澜,随后竟凭空打开了一扇小门,门的那一边是一间阴暗的茅庐,茅庐里站着一个壮汉。 “我说孟道长啊,外面都乱成一锅粥了,你还有心思在这钓鱼?”陆义弯着腰从门里钻了进来,顺手还关上了小门,又是一阵涟漪,这个世界仅有的瑕疵消失不见了。 “钓鱼怎么了?越是心急的时候越是要心平气和,只有冷静下来才能好好地思考,才能解决问题。”孟还乡像是一位教书先生,说话不紧不慢,还变出来另一只钓鱼竿丢给了陆义。 陆义接过鱼竿撇在一旁,指着无风无浪的水面说道;“可你这鱼是假的啊?” “笑话,我这鱼哪里有假。”正说着,孟还乡的鱼竿一阵晃动,他手脚麻利地提起鱼竿,只见鱼钩上有一只金色的小鲤鱼在不停地扑腾,他把小鱼从鱼钩上解下来,又丢回了湖中。 陆义朝着湖面伸出手去,平静的湖面突然出现一个漩涡,一条一尺多长的大鱼从漩涡里跳了出来,恰好落在的陆义摊开的手里,扑腾了几下,竟变回了一张纸,“这还不是假的?” 孟还乡凑过头来说道:“怎么会呢?我看看。” “喏!”陆义将手中的纸鱼递了过去。 孟还乡双手拢在一起,像是在捧一条真鱼一般将那条纸鱼捧在了掌心,说来也怪,这条纸鱼一到了孟还乡的手里,就又变成了一条大鱼,有力的鱼尾不停地扇动着,险些从他手里跳出来。 “你看,这不是真的吗!”孟还乡把手里的大鱼也抛进了湖中,湖面冒出几个气泡后再次陷入了平静。 “你……行行行,算是真的行了,”陆义捡起扔在一旁的鱼竿,没好气地蹲在地上,把手里的鱼钩高高地抛向了湖水,“那你心平气和了这么久,总该想到办法了?” “办法?什么办法?” “这半年里死了的弟兄比之前十年加起来的还要多,你难道真的没有想到什么解决办法?” “那你觉得这些弟兄都是因何而死?” “因何而死?那自然是今年的睚眦远比以往更加凶猛。” “那好,我再问你,月明那孩子杀到了什么地方?” “离巨木林还有三里地,以此向南无一活物。” “他可曾遇到过危险?” “以月明如今的修为,就算是数十只睚眦王围攻也不见得伤得了他,他能有什么事?” “那你还觉得是今年的睚眦远胜从前吗?” “这……” “我再问你,那些死去的兄弟都是怎么个死法?” “均是搏斗之后惨死,心脏都被挖去,无一例外,”陆义咽了一口唾沫,“就和小武一般。” “这么多年来你见过只吃人心脏的睚眦吗?” 陆义摇了摇头,“睚眦这种畜牲哪里有这么多的讲究,都是乱啃一气,一块好肉都找不出来。” “是啊,这种手法怎么会是睚眦所为呢?” “莫非你怀疑此事是人所为,素梨人虽说树敌不少,可这么做也未免太过嚣张了。”陆义紧锁着眉头,倘若此事真是人所为,那他定要将此人碎尸万段,忽然他一拍大腿,丢掉了手中的鱼竿,兴奋地抓住了孟还乡的胳膊,大声说道:“孟道士你精通道法,难道算不出究竟是何人作祟吗?” 孟还乡刚刚引来了鱼被这一惊全部四散而逃,他也只好放下鱼竿,推开了陆义健硕的身躯,“算不出来。” “怎么会呢,这华胥西苑还有您算不出来的东西?” “卦是用来算人的,又不能用来算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既不是睚眦也不是人,这凶手难不成是天上的神仙。” 孟还乡重新将鱼钩抛在了水里,一只只锦鲤绕着鱼钩转着圈,“又或者既是睚眦也是人。” “孟道士说笑话了,这世上哪有既是睚眦也是人的东西。”陆义“扑哧”一声乐了出来。 孟还乡没有说话,只是沉默着看了陆义一眼,后者的笑容渐渐地僵在了脸上。 “月明……”陆义苦涩地吐出了两个字,“可药园不是一场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吗?” “哼,连司徒济世的尸骨都没有找到,也能叫干干净净?”孟还乡冷哼一声。 “你是说剩下的那些也跑出来了?”陆义突然觉得自己的头有些疼,他想象不到如果有好几个无月明站到了睚眦那边,会是怎样的结果。 “谁知道呢?”孟还乡抖了抖鱼竿,透明的鱼线在平静的湖面上掀起圈圈涟漪。 “此事月明知道吗?” “我想他还是不知道的好,手足相残可不是什么好事。” “那要不我们几个出手?”陆义凑到孟还乡身边,一手挡着嘴,悄咪咪地说。 孟还乡白了陆义一眼,“你以为我这么多年为什么老老实实地呆在剑门关?” “难道您真的打不过睚眦君王?”陆义有些不敢相信,“那天照境当真如此厉害?” “在法相境度过一生的人多如牛毛,你我又何尝不是呢?”孟还乡抬了抬手,湖面之下突然跃起无数的鲤鱼,乌压压的一大片,根本望不到头。 “那孟道长你什么时候到天照境去把睚眦君王砍了?” 孟还乡凭空一握,一条锦鲤落在了他的手中,他随手将手里的鱼甩到了陆义的脸上,没好气地说:“等到这鱼变成真鱼的时候,我就去把那睚眦君王的脑袋砍下来给你下酒。” 陆义把脸上湿漉漉的纸摘下来,知趣地转移了话题:“那我们就真的不管了吗?” “睚眦与素梨人数十年间的平衡被药园的一场大火打破了,要想再恢复,就要等一场浇灭大火的雨,若是等来了,大火自然就熄了。” “若是等不来呢?难道就放任兄弟们去死?” “剑门关里没有怕死的人。自他们踏入剑门关的那一刻起,就是为了今天而活。” “可是……” “轰隆!” 正当陆义还要争辩的时候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响,孟还乡的小世界裂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远处耀眼的夕阳被撕成了两半,像是一个被切成两半的荷包蛋,而湖水连同跃起的鱼群一起定格在了空中,说不出的诡异。 孟还乡一脸地凝重,他站起身来双手一握,定格的幻境消失不见,他和陆义一起出现在了茅庐之外。 “那是……什么?”陆义呆呆地盯着远处天空之上出现的巨大缺口,半天回不过神。 只见落雁谷的正上方出现了一个黑色的大洞,洞口有无数黑色的云向外翻涌着,这些黑色的云一旦脱出黑洞的范围便立马变成白色,化为朵朵白云向四面八方扩散出去;而黑洞之中像是有一个人在翻着穿反了的袖子,有什么东西正在从里面钻出来。 黑洞正下方的落雁谷却遭了难,成片的土地被吸起又从很高的地方砸下来,不少房屋都被撕成了碎片,像是一位大师傅用落雁谷这口锅炒着一盘大杂烩。 “华胥西苑的结界,终于要破了。”孟还乡眯着眼睛,发白的眉毛拧在一起,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没过多长时间,黑洞里的东西就探出了头,看起来像是一个散发着耀眼光芒的圆球,璀璨的光刺得人睁不开眼睛。 随着光球的出现,天上的太阳闪烁起来,忽明忽暗,那黑洞中的光球反倒变成了太阳。 “结界消失是这个动静吗?怎么和我想象中的不一样。”陆义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本来就忽明忽暗的太阳突然被扯着向黑洞飞去,所有东西的影子都在快速地变换着方向,但奇怪的是越飞越近的太阳始终没有变大,当飞到黑洞上方的时候,仍然像是一个小球,与黑洞中探出的光球比起来像是一粒沙子般毫不起眼。 正当陆义以为华胥西苑的太阳就此要换一个的时候,黑洞的喷吐忽然停住了,然后猛地向内坍塌,速度远超之前,几乎眨眼间那个耀眼的光球就缩了回去,能罩住整个落雁谷的黑洞渐渐地合上了,那个被扯过来的太阳也回归原位,除了盘成一圈的云朵外,天空之上再也没有异象,只有落雁谷里破败的田地证明着刚刚发生的事。 “把在外面能调回来的人都调回来。”孟还乡背过手,转身进了茅庐。 不知这次变故落雁谷里又有多少老百姓会丢了性命。 “孟道长,华胥西苑里的太阳真的一直都是假的吗?”陆义突然回头问道。 孟还乡也回过头来,给了他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陆义只觉得脊背一阵发凉,尽管他来到华胥西苑已有多年,可这鬼地方的秘密也只是显露了沧海一粟而已。 “这地方,可真他妈不是人待的!” 第81章 冬雪落满头(五) 不凉城西边在最近的这些日子里很是热闹。 上至耄耋的老人下至垂髫的孩童,只要眼能识物的人就都看到了那日的异象,华胥西苑这个小世界要重现人间的消息已经是一个公开的秘密,甚至连壮年的男女都撇开了自己的工作,聚在茶馆酒楼里,整日不停地讨论着这些。 与之不同的是不凉城的东边,那些修道者们大门紧闭,噤若寒蝉。 因为不知者无畏,普通老百姓只能看个热闹,可修道者不一样,哪怕是刚刚点星的人也能感受到那日异象带来的震撼,而修为越高的人就越能感受到自己的渺小,那种上古时期人妖大战的波澜壮阔远非现在这些修道者所能企及的。 也正因如此,整个不凉城的修道者中还有心思干其他事情的也只剩下慕家了。 那日的异象把落雁谷翻了个底儿朝天,可苦了住在那里的老百姓,他们平白无故的遭受了如此变故,民房几乎全部都被摧毁,百亩良田被掘地三尺,辛辛苦苦种下的粮食化为了灰烬,只靠剑门关上的素梨人是救不过来的,所以一向乐于助人的慕家也出手了。 东城的慕家宅院里,李婉清踌躇了许久,才终于鼓起勇气敲开了一扇似乎很久都没有打开过的门。 门里是一间昏暗的屋子,所有的窗户都紧闭着,只有最靠里的一扇敞开着,清冷的月光流进来,让窗边呆坐着的慕晨曦也朦胧起来,像是画中的仙子,虽美得不可方物,却永远也触摸不到。 “落雁谷的事情你不用太过担心,虽然那天的动静很大,但是好在落雁谷地势平坦,又是白天,大部分人都来得及跑,所以只有两三个丢了性命,还有一小部分人受了轻伤。”李婉清不安地捏着自己的手,小心地看着房中唯一的光亮处。 静静地望向窗外的慕晨曦回过头来,微微地收了收下巴。 见到女儿终于有反应的李婉清大喜过望,不由地又向前走了几步。 “咱们慕家这次派去赈灾的是你爹爹带的人。” 慕晨曦的眼神有意无意地朝空荡荡的门口瞟了一眼。 “我可很久没见到他对什么事情这么上心了,比当年要娶我的时候还要认真,自从到了落雁谷之后就连一刻也未曾停歇……”李婉清摆明了要在慕晨曦面前好好地夸夸她父亲,也不管慕晨曦是否真的听进去了,自顾自的一直说着。 “娘,你知道吗?”慕晨曦慢慢地扭过头去,用半截藕臂支住下巴,再次将那轮明月装在眼睛里,“小武死了。” 正滔滔不绝的李婉清像是喉咙里突然卡了什么东西,只觉得口干舌燥,想说的话全部都忘了。 “小武……是的,娘知道,小武死了。”李婉清突然莫名的有种负罪感,就好像这个只听过名字但从未见过面的人与自己突然之间有了交集,他的死自己也有了责任。 “让他进来,总在外面站着也不好。”慕晨曦对李婉清露出了一个微笑,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 还没等到李婉清招呼,空荡荡的门外突然出现了一个人,急匆匆地进了屋子,然后脚步突然放缓,生怕发出声响吵到了主人再次被赶出去。 “谢谢爹爹去落雁谷救人。”慕晨曦起身对着暮云亭施了一个万福。 “应该的,应该的。”慕晨曦这么正经的答谢反倒让暮云亭慌了手脚,他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只好给一旁的李婉清使劲儿地挤眉弄眼,求她给自己解围。 李婉清上前一步插在二人中央,扶起了慕晨曦,顺势挽住了她的胳膊,“你爹爹这几个月里就差以泪洗面了,你要是再不理他啊,只怕他哪日就吊死在家中了。” “想让我原谅你也不是不可以,但你要答应我三个条件。”慕晨曦看向了暮云亭,语气平缓,不卑不亢。 “好,什么条件我都答应。”暮云亭像一只啄米的雏鸡一样不断地点着头。 “第一,你把我房间里的那些禁制全部去掉,以后也不能再布了。”慕晨曦伸出了一根纤纤玉指。 “不会了,再也不会了,你娘已经狠狠地教训过我了。” 暮云亭连连摆手,李婉清也挥了挥拳头表示她确实狠狠地给过暮云亭教训了。 “第二,我要去落雁谷看看,不亲眼见到心里还是不踏实。”慕晨曦伸出了第二根手指头。 “这……”暮云亭脸上露出了为难之色,如果可以,他希望自己的女儿再也不要靠近那个地方。 李婉清一脚踹在了暮云亭的小腿上。 “好好,允许你到落雁谷看看,那第三个条件是什么?” 慕晨曦狡黠的大眼睛转了转,她本以为暮云亭不会同意第二个条件,因此才留了第三个条件作为后手,没想到在李婉清的淫威下暮云亭竟然如此痛快地就答应了,她反倒不知道第三个条件该提些什么了。 “第三个条件是,将来如果有一件事我执意要去做,你不能阻拦我,也不能让慕家的任何人阻拦我。”慕晨曦半仰着头,伸出三根手指头在暮云亭面前晃了晃。 暮云亭暗道一声不好,这如果答应下来日后自己必定会吃苦头,他伸出手捏在一起比了一个“很小”的手势,“我的好闺女啊,能稍稍透露一点是什么事情吗,好让为父有些心理准备?” “我还没想好,说不定只是去剑门关坐坐,找人喝喝茶。” “唉,好,我答应你了。”如果慕晨曦真的只是去喝喝茶,那暮云亭真的是做梦都要笑醒了。 “谢谢爹!”慕晨曦又向暮云亭施了一礼后,便三步并作两步朝外走去。 “你往哪去?”暮云亭赶忙叫住了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几个月的宝贝女儿好不容易搭理自己了,岂能让她这么快就再出远门? 慕晨曦脚尖点地转过身来,用一根手指远远地指着暮云亭的鼻子,示意他别忘了刚刚才答应过的事,“当然是到落雁谷去了。” 暮云亭摸了摸自己忽然有些痒的鼻子,苦笑道:“一定要现在去吗?” “现在正需要人的时候不去什么时候去?难道等到塌了的房子重新盖起来了再去?还是等到死了的人坟上都长草了再去?”慕晨曦漂亮的大眼睛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再也不理暮云亭,化作一道长虹向西而去。 “女大不中留啊!”暮云亭向前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之中。 “啪”的一声脆响,李婉清一巴掌打在暮云亭的手背上,把他高举的胳膊打了下来,“瞎说什么,咱们闺女只是去那边帮忙赈灾,又不是去嫁人,我去跟着不会有事的。再者说了,那小武不是已经……已经不在了嘛。” “那就劳烦娘子多费些心思了。”暮云亭对着李婉清恭恭敬敬地施了一个拱手礼。 “就你嘴贫。”李婉清嗔骂一句,白了暮云亭一眼,也化作流光而去,与慕晨曦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暮云亭轻叹一声,注视着渐渐远去的两道流光久久没有离去,他琢磨着李婉清年轻时候也没有像慕晨曦一样这么任性啊,相反李婉清从来都是一个很温婉的女人,难不成女儿身上这点不服管教的性子是随了自己? 在经过一段对青葱岁月的漫长回忆之后,暮云亭拍了拍自己的脑门,摇了摇头。 自己犯的错,又怪得了谁呢? 第82章 冬雪落满头(六) 当天上那个不知道该不该被叫做太阳的东西升起来之后,慕晨曦才停下了手中的活,找了一块被翻了个底朝天但还算干净的石头坐了下来,看着身边忙忙碌碌的人群,一双柳眉怎么都放不下来。 李婉清的描述到底还是避重就轻了。 落雁谷里几乎没有一棵还直着的树,大片大片的土地被翻了过来,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数丈深的坑,坑底下露出来的竟然是刻着花纹的石板,表面光滑如新,完全不像是在土里埋了成百上千年,有人试着向周围又挖了几尺,非但没有找到石板的边界,反倒是纹路越来越繁杂,这个说不清楚究竟有多大的石板终究是吓到了众人,连忙用土填平了深坑,不敢再去触碰,生怕再次招来什么不吉利的东西。 除此之外住在这里的老百姓也并不好过,虽然因此丧命的人不多,可断胳膊断腿的人却多的数不过来,这些伤对于修道者而言自然是小伤,但对于这些普通人来讲无异于要了他们的命! 药园的那场大火之后,就连伤风感冒都会要了人的命,更何况是这么严重的外伤。 “呦!女娃子你怎么来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从慕晨曦背后响起,她闻声望去,只见一个头发苍白的老妇人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朝她走来,她连忙从石头上跳了下来,跑到老妇人身边扶住了她。 “奶奶,您没受伤?” 老妇人把拐杖倚在身上,一手牵住慕晨曦,一手举起来拍了拍慕晨曦的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我身体好着呢!也幸亏我那儿媳妇啊眼神好,早早地就带着我们跑出来了。” “奶奶您没事就好。” “还是多亏了你们呐,要没你们来帮忙,乡亲们还不知道要拾掇到什么时候去。” “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修道者的到来确实让老百姓轻松了不少,至少不用为那些搬不动的东西发愁。而慕晨曦的到来,更是让大家伙热情高涨,经过这一夜的努力,人们总算重新有了安身之所。 老妇人朝一边啐了一口唾沫,“那是女娃子你心善,这天底下那么多的仙人,有几个愿意搭理我们的。” 慕晨曦无言以对,要知道整个华胥西苑的修道者里在背后骂慕家的可不是少数。 “不过你们几个小娃子怎么最近都不来了,你不来了,那个细皮嫩肉的小孩也不来了,那个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孩子也不来了,只有那个不爱说话的孩子偶尔还来村子里帮帮忙,你们几个孩子以前天天往西边林子里钻,那可不是什么好地方,这一不来啊奶奶我就总担心你们是不是出啥事了,但是奶奶问他呢他又什么都不肯说,可急死奶奶了。” “我们……只是长大之后琐事变多了,抽不出身来看奶奶您,没有出啥事。” “我看可不像没事的样子啊,我家那老头子可说了,他上山拾柴火的时候,偶尔会看到那孩子一个人坐在墓山上,一坐就是一天,那墓山上全是坟头子,要是没事谁会往那去?我家老头子要是和他搭话啊,他就帮老头子砍很多很多的柴火背下山来,要是老头子不理他啊,他就一个人在那发呆,不知道什么时候去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这怎么会没事呢?” 慕晨曦只觉得鼻头一酸,反握住老妇人的手安慰道:“他以前也是这样,就是不愿意说话罢了,我们都好着呢,奶奶您可别瞎想,那个细皮嫩肉的小伙子啊今年过年的时候办了及冠之礼,潇洒的很,可讨姑娘们喜欢了,那个在这长大的孩子进城了,讨了一个漂亮媳妇,小日子过得别提多好了!” “那就好,那就好啊!”老妇人佝偻着背大笑着,仅剩的几颗牙齿毫不遮掩的露在外头,“听大伙说这地方好像要和其他什么地方连通起来了,奶奶我年纪大了,走不了那么远了,你们这些小家伙去了外面可别忘了回来跟我讲讲外头的故事。” “放心奶奶,一定会的。” 老妇人拄着她的拐杖,一步一停地走了。 慕晨曦目送老妇人消失在远处之后,再次投入了清理工作之中。 忘掉伤痛的最好方式就是让自己忙起来。 一直到了午后,回去整顿了一番的素梨人才再次回到了落雁谷。 “晨曦,你怎么来了?”几日的忙碌让朱玉娘看起来有些憔悴,在见到慕晨曦之后脸上才重新露出几分光彩,她丢下手中的东西,快步向慕晨曦走来。 “玉娘!”慕晨曦一见到朱玉娘,心里的百般滋味一瞬间涌了上来,她飞奔过去扑在了朱玉娘的怀里,眼中已经泛起了泪光,“玉娘,我好想你!” 朱玉娘抱住慕晨曦,轻轻地拍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慰一个襁褓中的婴儿,“怎么哭了?是不是受了什么委屈?跟玉娘讲讲,玉娘帮你找场子。” 慕晨曦没有说话,只是又往朱玉娘怀里缩了缩,在朱玉娘的脖颈上蹭了蹭,泪如雨下,哭得更凶了。 她总不能说自己的父母联合起来骗了自己,让这个娘和那个娘打一仗? 慕晨曦不说,朱玉娘也不再问,轻轻地哼起了歌谣。 在慕晨曦身后的人群里突然有一束目光望了过来,朱玉娘几乎在那道眼神转过来的一瞬间就迎了上去,口中的歌谣不由得为之一顿,那眼神的主人竟是一个眉眼与慕晨曦有七分相似的端庄女子。 两个女人都从对方的眼神里看到了很多东西,那女子没有移开视线的打算,朱玉娘自然也没有躲开的打算。 你闺女现在可在我的怀里。 李婉清朝一旁歪了歪头,对着朱玉娘宛然一笑。 朱玉娘眨了眨眼,垂下了头。 李婉清转身走了,朱玉娘的歌谣唱到了结尾,慕晨曦也哭够了。 她从朱玉娘的怀里钻出来,不好意思地擦着脸上的泪水,她明明是个大姑娘了,不该总这么哭的。 朱玉娘笑着擦掉了慕晨曦的眼泪,“长辈还在的时候,孩子是永远长不大的,所以想哭就哭。” 慕晨曦涨红了脸,急忙转移了话题,和朱玉娘聊起了家常,一阵兜兜转转之后还是到了无月明身上。 “玉娘,月明怎么没有来?” “月明那孩子,我也好久好久都没有见过他了。”朱玉娘的话里一半苦涩,一半想念,“今年睚眦闹得特别凶,他自打年后就没有怎么回来过,现在大部分人手又都派来了落雁谷,山里就更离不开他了,现在他说不定在哪个林子里蹲着呢!要不你去问问老陆?他说不定知道。” 越过朱玉娘的肩头,慕晨曦扫了一眼人群,瞅见了光着膀子露出一身肌肉的陆义正指挥着众人清理着残骸,他一边大声地喊着号子,一边举着几块大如磨盘的石头。 “那我去问问他 。” 慕晨曦提着裙边从田垄上跃起,轻盈地落在陆义的身后,戳了戳他的后腰。 陆义双手举着一块巨石转过身来,却没有在第一时间找到人。 慕晨曦踮起了脚,把手高高地举过头顶在陆义眼前晃了晃。 眼前突然出现的小手终于让陆义意识到了身边的人,他低下头去,看到了仰着头踮着脚也只到他胸口的小姑娘。 “嘿呀!这不是晨曦吗!”陆义把手上的大石头丢在一旁,掀起了一阵烟尘。 慕晨曦扯起衣袖捂住口鼻,不断升腾的灰让她眯起了眼,还没等到她睁开眼睛,就被陆义的大手夹着腰举了起来转了一圈,然后被陆义带着跳了出去。 陆义把慕晨曦重新放下,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你怎么也来了?不会是偷偷跑出来的?” “怎么会呢?我可是乖孩子。”慕晨曦也跳起来拍了拍陆义的肩头。 “慕家的那群老家伙们会放你出来?我怎么不相信呢。” “他们当然不会放我出来了,但是凭本小姐的聪明才智,想要跑出来还不是很简单?” 陆义竖起了大拇指,“这次出来能待多久?” “几天时间,”慕晨曦嘟起了嘴,“等到落雁谷重新回到正轨之后,就一定要回去了。” “人啊,活得越久,就越身不由己,我们小时候想要的,可能永远都不会得到。”陆义习惯性地向腰间探去,直到摸到腰带,才想起自己的酒葫芦早就留给了小武,“这次出来还有什么想做的吗?” “去看看小武,再见见月明。” “小武就在墓山,月明就不一定了,他现在神龙见首不见尾,谁也不知道他在哪,运气好的话,说不定在墓山也能遇到他,运气不好怕是要过年的时候才能见到了。” 慕晨曦久久地凝望着远处藏在云里的剑门关,轻声地呢喃着:“我的运气一直都不错的。” “可月明却不是个运气很好的人啊。”陆义轻轻地揉了揉慕晨曦的头转身离去了。 另一边与慕晨曦分开的朱玉娘绕了几圈从人群里走了出去,在一棵躺倒的树旁找到了李婉清,后者悠闲地坐在树干上,见到朱玉娘后便笑着朝她招了招手。 李婉清从树干上下来,整理了一下衣裙上的褶皱,恭恭敬敬地抱拳道:“我总听晨曦提起你,小女在剑门关的时候也多承蒙你的照顾,只是这次来得匆忙,没来得及准备谢礼,将来一定登门道谢。” 朱玉娘回了一礼,说道:“都是江湖儿女,夫人不必如此拘礼。晨曦还在剑门关的时候也总跟我提起你,说你是世上最好的娘亲。” 李婉清正打算道谢,朱玉娘却话锋一转:“只是这次见到你,觉得晨曦讲的也并不全对。” 朱玉娘目光如炬,将李婉清的笑容烧了个干净。 “我只是做了每个母亲都会做的事。”李婉清收起了笑容,眼眸里带了几分清冷。 朱玉娘的嘴角翘了起来,“你是指把自己的女儿关在家里这件事?” “难道任由她和你们在这里过着整日刀口舔血的日子,直到身死道消才对吗?” “至少你该问问她的意见。” “她还是个孩子,做的决定怎么能做数?” “你难道没有发现,你女儿远比你想象中的要更加坚强和勇敢?”朱玉娘双手虚握,眯起了眼睛。 李婉清直视着朱玉娘的眼睛,没有回答,慕晨曦自剑门关归家后的一幕幕却浮现在她脑海里。 沉默良久,李婉清问道:“如果晨曦说她要去和睚眦搏命,你明知她会死,难道也会让她去吗?” “至少我会问问她是否真的想过得失,若只是一时兴起,自然不允。” “若她心意已决执意要去呢?” “那便让她去。” “就算早知她必死,也允?” “就算必死,也允。” “剑门关难道都是你这般冷血之人吗?”李婉清嗤笑一声。 “冷血不冷血我不知道,但剑门关的人都是有悔之人,死不了也活不好,我不想你闺女也变成这样。” 朱玉娘没有任何畏惧,腰杆挺得笔直,鬓角的几缕细丝在微风里飞舞着。 “无非是因为晨曦不是你的亲生女儿而已,倘若她真是你的亲生闺女,你当真舍得让她去送死?” “当然舍不得,”朱玉娘微笑起来,似春三月里和煦的风,“所以我会与她同去,死也要死在她前头,到了那边人生地不熟,当娘的要先去给她探探路才是。” 李婉清的眼角抽了抽,“素梨人果真是一群疯子,命在你们眼里真的如此不值钱吗?” “你们城里人总是把命看得很重,舍不得自己的金钱地位,舍不得自己辛辛苦苦得来的修为。我们剑门关的人没有你们那么清高,大都是在鬼门关里捞回一条命的贱人,在我们看来性命固然重要,但远有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 李婉清摇了摇头,她不懂眼前这个人的脑子里到底在想些什么。 过了良久,李婉清才重新说道:“小武的死我很抱歉。” 朱玉娘歪了歪头,不知道小武的名字怎么会从慕家夫人的嘴里说出来。 “但我不能把女儿交给一个连自己性命都守不住的男人。” 朱玉娘眼珠子转了几圈,慕晨曦和李婉清之间的事便猜了个七七八八。 “小武的死与你无关,夫人大可不必感到抱歉,至于晨曦,”朱玉娘莞尔一笑,“她是个很善良的孩子,朋友的罹难当然会让她伤心。” “可是……”看自己女儿的模样,明明是有了心上人,若小武只是朋友,莫非那心上人另有其人。 李婉清想从朱玉娘的表情上找到答案,可是后者只是微笑着看着她,澄澈的眼睛里好像什么都没有藏着,又好像已经给出了答案。 “那个孩子,很出彩?”李婉清试探地问道。 “我不知该如何形容,但直到我见到他,才相信这世上竟真的有这般人物。” “他也在这里?”李婉清飞速将这几日在落雁谷见到过的所有人的面孔在脑海中过了一遍,试图找出朱玉娘口中所说的那个人。 “不在。” “他在哪里?” “不知道。” “我到哪里才能见到他?” “他未必想见你。” 李婉清一愣,问道:“为何?” “他不是你们城里人,也不太在乎什么慕家的名头,但是若让他知道你把晨曦囚在家中,他说不定会打上慕家为晨曦讨个公道。” “我可是晨曦的亲娘!” “你是吗?”朱玉娘收了收下巴,两人的对话兜兜转转又回到了。 李婉清胸口起伏着,却始终没有说出话来。 “孩子会长大的,我们也会变老,就像这华胥西苑,先人布下的道法再厉害,也会有消失的一天,你我又有多大的能耐可以为他们做安排呢?”朱玉娘向李婉清略施一礼,挥挥衣袖转身走开,“我们能做的只是在他们选择的路上帮他们一把而已,他们的决定终究还是要他们自己来做才行。” 李婉清眯着眼看着朱玉娘渐渐远去的背影,独自站了许久,忽然想起刚刚慕晨曦与那壮汉交谈之后便径直奔向了深山,不由得朝那边望去。 朦胧的云堆在远处山脉的半山腰上,几抹青山隐约从白云深处露出来,就像长大的慕晨曦一样,让她看不真切。 第83章 冬雪落满头(七) 在摆满墓碑的墓山周围有几座高耸的青山,像一只虚握的手,牢牢地将墓山护在掌心。 慕晨曦沿着山上的小路一直向上,树木花草渐渐稀疏,青黑的石块露了出来。 说起来这还是慕晨曦第一次到墓山来。 之前虽然听人提起过,但素梨人一向没有扰人清梦的习惯,这些人操劳了一生,死后应该清闲一些才是,所以慕晨曦也没有跟着其他人一起来过这里。 而当她亲眼见到墓山之后,便被这座人们嘴里常常听到的山深深的震撼了,只见密密麻麻的墓碑像是一片片闪着金光的甲片,为这座光秃秃的山披上了厚实的甲胄,威严且肃穆。 慕晨曦踩着整齐的石板路来到了半山腰,在墓碑排成的长龙末尾,立着几座新坟,路边不远处有一块横躺着的石头,石头上坐着一个蓬头垢面的人,乱糟糟的头发上还结着血块,这副样子好似又回到了朱玉娘第一次把他带回来的时候。 瞧见那人之后,慕晨曦的脚步陡然快了起来,她提起沾满泥土的裙摆,脚上的鹿皮靴子与青石板快速地撞击着,发出了一连串的脆响。 那人却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身后来了人一样 ,兀自坐在那里,一动也不动。 慕晨曦与那人之间很快便只剩下十几级石阶的距离,她可以清晰的看到那人散乱在肩膀上的每一根头发,衣衫上斑驳的褐色血渍,还有身边每一缕空气里弥漫的孤独和悲伤,这些难以言表的东西像是一堵无形的墙隔在二人中间,让慕晨曦的脚步越来越重,也让她的心中升起了万般念头,这些念头都堵在胸口,令胸腔里那颗火热的心脏像是要炸开一样怦怦直跳。 那日的异象夺走了华胥西苑善变天气的最后一分规矩,此刻半山腰上本就不算高的云层再次不识趣地压了下来,那片白色里也多了几抹灰,只怕不消片刻,便又是一场狂风急雨。 潮湿的空气带着大雨前特有的味道钻进了慕晨曦的鼻子里,牵着她想起了从前。 可是日月变换,他们都已不再是过去的那个自己,黎向晚及冠之后彻底地变成了黎家的少家主,慕晨曦也不再是那个冒失的小姑娘,三个人里只有无月明似乎还留在下着大雨的那一天,从未离开过。 慕晨曦想要上去抱抱无月明,就算只是说说话也好,就像朱玉娘总做的那样,可是她还不知道要如何跟无月明解释她为何在小武的葬礼上没有来,也不知道这些日子里无月明究竟经历了些什么,找不到话头自然也就不知该如何开口。 “如果小花伞还在就好了。”慕晨曦心想,这样她就可以凭着打伞的借口和无月明说说话了,就像小时候那样。 “轰隆!”一声震耳欲聋的雷鸣从乌黑的云层里传来,打断了慕晨曦的思绪,也敲醒了她。 若是错过了这次机会,下次再见又要等到什么时候? 慕晨曦咬着嘴唇,双手紧握,鼓足勇气上前一步。 “月明!” 像是叫醒了一个嗜睡的人,无月明恍惚地回过头来,瞧见了一个只在他梦里才会出现的人,但眼前见到的却比以往任何一个梦都要真实。 无月明现在的姿势十分的别扭,他下半身坐在石头上,只有脑袋带着上半身转了过来,那双墨色的眼眸里满是不解。 慕晨曦见无月明呆滞地看着自己,不由得掩嘴轻笑起来,这傻小子还真是和以前一样,一点都没变。 直到梦里的人朝自己挥起了手,无月明才反应过来眼前人不是梦里人,他猛地向前扑去,却忘了自己下半身还坐在石头上,一不留神便被石头绊倒在地。 几步之外的慕晨曦笑得更欢了。 无月明匆忙爬起身来,想要理理自己久未整理过的仪容仪表,可一低头看见自己脏兮兮的衣裳,顿时涨红了脸,不敢抬头看眼前的姑娘,只能挠着自己的后脑勺傻笑。 慕晨曦踮着脚尖向前跳了几步, 她本以为无月明会因为小武的事情不理会她,可无月明并没有,没有什么比这更让她开心的了。 就在二人越靠越近之时,一道流光从无月明身后的群山中升起,直冲云霄,将刚刚盖上的乌云烫了个大洞。 两人同时抬头看去,一个巨大的“援”字在乌云背后的夕阳里缓缓地浮现了出来。 慕晨曦立马慌张地朝无月明看去,果不其然,无月明脸上的笑容不知何时失去了踪影,剩下的只有紧锁的眉头和藏着寒霜的眼眸。 还没来得及让慕晨曦再看第二眼,无月明就转身跑去,掀起的风浪吹起了她耳边的秀发。 “月明……”她伸手向前抓去,几近哀鸣。 奔向黑暗密林的无月明猛地停下了脚步,他转过身来,神情复杂地回头望去。 天将晚,残存的夕阳从刚刚烫开的洞里洒下来,将慕晨曦染的金黄,她伸手向前,似一个泫然欲泣的仙女,想要拉住一个堕向黑暗的凡人。 “援”字贴炸开的洞并没有持续很久,滚滚乌云很快就将落日再次遮挡地严严实实。 无月明还是走了,身影钻进密林之后就没了踪迹,甚至没有来得及和慕晨曦说一个字。 瓢泼大雨如期而至,黄豆大的雨滴肆无忌惮地捶在慕晨曦的小脸上,像盐水洒在伤口上一样,钻心刻骨。 她沿着石板路缓缓向上,轻轻地抚过每一座新立的墓碑,最后停在了小武的墓前,雨水敲在石碑上又成股流下,洇润了石碑底部的青苔,她蹲下身来,纤纤玉指慢慢地抚过墓碑上刻着的每一个字,这名字曾经是那么熟悉,可现在刻在石头上之后,就莫名地有些陌生,这简单的几个字竟然就这么代替了一个人的一生。 一层冰晶由下至上地覆盖了所有的青苔,慕晨曦伸出一根手指轻弹,包裹着青苔的冰晶片片碎落,上好的石料露出了本来的样貌。 慕晨曦毫不在意浇灌在身上的雨水,将脑袋靠在墓碑上,低声说着什么,但滂沱的大雨震耳欲聋,不仅盖住了声音,也模糊了她脸上的泪痕。 第84章 冬雪落满头(八) 这场大雨一直下到了深夜才停。 厚厚的乌云盖住了满天的星辰,静谧的树林里伸手不见五指,不过自那日得知天上的太阳可能只是个幻像之后,人们对星空也少了几分期待,因此这个月黑风高的夜倒也并没有让人因为看不见星星而失落,相反的,以陆义为首的乐天派已经办起了酒会,庆祝劫后余生,悼念已故之人。 在大雨到来之前,落雁谷里的人就早早地做好了准备,在被翻了个底朝天的落雁谷想要找到一处高地并不是什么难事,于是落雁谷里大大小小的小山包上搭建了一座座的小帐篷,帐篷门口挂着一盏盏雪白的冰灯,大雨形成的河流缠绕在一座座帐篷周围,潺潺的流水倒映着点点白星,像道道远去的白帆,送别着离去的人。 有了素梨人和慕家的帮助,落雁谷的搜救工作进行得非常顺利,重建工作也提上了日程。 在一处还算平坦的地方,雨中的酒会正进行的如火如荼,这世上很少有比大难不死更值得庆祝的事。落雁谷的父老乡亲和素梨人熟络得很,此刻酒入了喉,就更分不清你我,一个个勾肩搭背,聊得正欢,倒是有几个慕家子弟,也放下了修道者的架子,加入了热闹的酒会之中。 李婉清坐在一间帐篷里眉头紧锁,心乱如麻。 今日和朱玉娘的会面并没有解开她心中的疑惑,反而让她更加迷茫,关于女儿,关于修行。 李婉清并非华胥西苑本地人,而是实打实的大家闺秀,只不过这个“家”是在华胥西苑之外罢了。 若在华胥西苑之内,慕家和黎家是当之无愧的大家族,可到了华胥西苑之外,李家比他们强的可不止一星半点。 说起李婉清来到华胥西苑的缘由,也是冥冥之中的机缘巧合。 她本是李家嫡系,天赋资质算不上差,但放在人才济济的世家之中便显得有些平平无奇,好在她性格自幼温婉,不爱打打杀杀,倒也自得其乐。 后来长大成人,便与家中几人结伴出门游历,一路上风平浪静,直到行至梁州。 或是命中定数,李婉清只是同往常一样睡了一觉,第二天睁开眼睛后,人就到了华胥西苑。 初来乍到的李婉清并未惊慌,因为她睁开眼睛之后看到的除了满地荒草,还有一脸好奇地看着她的慕临安。 后来的故事也并无波折,两人郎才女貌,暗生情愫也是正常,因此李婉清还未见识到西山里睚眦,就被慕临安带回了不凉城。 这对天作之合遇到的最大困难就是慕临安的母亲对这个来历不明的姑娘始终心怀戒备,但这些顾虑在李家老祖用通天修为硬生生撕开了华胥西苑的结界送进来一缕神念之后消失殆尽,虽然李家老祖带不走李婉清,但华胥西苑也再无一人敢动李婉清一根汗毛。 李婉清本就是一个文静的人,嫁入慕家之后很快就安稳下来,但过于平淡的生活难免有些无趣,好在她和慕临安的女儿很快就来到了人间。 有了孩子之后的李婉清更是专心相夫教子,慕晨曦也没有让她失望,从修为到品行无一不让人满意。对自己生活也很满意的李婉清觉得华胥西苑的其他人应该也像她一样对生活充满信心,虽然木兰教在华胥西苑里的影响没有在外面那么高,但她还是决定将博爱的心传递到华胥西苑的每一个角落。 在华胥西苑这个鬼地方,能对别人伸出援手的除了心地善良的傻子,就是有权有闲的达官贵人,前者是剑门关的素梨人,后者是不凉城里的李圣母。 本该无忧无虑的李婉清其实也有自己的苦恼,尤其在女儿长大之后,就比如现在,思索了良久的李婉清抓起一坛好酒站了起来,走到帐篷口又停下了脚步,回头又坐了下来。 她在纠结到底要不要去找那个白天里才第一次见面的妇人喝顿酒。 闺女嘴里时常提起的“玉娘”确实有种难以言表的亲和力,让人想要接近,可今天两人的谈话又让她隐约地注意到对方藏在柔软外表下的坚强,或许是女人的直觉,她本能的有些惧怕再次和对方见面,就像是做了亏心事的贼害怕见到衙门里的捕快。 就这么起起坐坐好几次的李婉清终于下定决心再去见见朱玉娘,做错事的贼还是主动到衙门自首的好。 她拿起那坛搂在怀里已经有些温热的酒大踏步地朝外走去,没走几步,就看到雨中沿着白天新搭好的小路一步步走回来的慕晨曦,瞧见女儿魂不守舍的模样,她赶紧放下手里的酒迎了上去,把慕晨曦半搂在怀中,提起衣袖挡在女儿头上,半推半拉地把女儿拖到了帐篷之中。 李婉清在慕晨曦身前一抓,无数的小水珠从后者的衣服上和头发上飞出来,在李婉清的掌心汇聚成一个大水球,直到慕晨曦身上的湿气全部消失,她才把手中的水球丢到了帐篷外。 看着始终一言不发的女儿,李婉清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自己身上掉出来的肉,自己怎么会不清楚女儿的心思? 她拉着慕晨曦坐下,轻声问道:“见到他了?” 慕晨曦点点头,又摇摇头。 李婉清揉了揉慕晨曦的脑袋,慕晨曦把头靠在了李婉清的肩膀上。 “娘,你说我们还能再见面吗?” “华胥西苑就这么大,怎么会见不到呢?” “是啊,华胥西苑就这么大,可是为什么就是见不到呢?”慕晨曦缩着脑袋往李婉清的怀里钻了钻。 李婉清抱着女儿心里苦笑,两人见不到面的缘由有一半都是因她而起。 “娘,你们李家不是擅长卜卦占星之术吗?能不能算算我们下次见面是什么时候?”慕晨曦从李婉清的怀里抬起脑袋,眨巴着大眼睛期待地看着李婉清。 “李家确实有推演吉凶的秘法,可是娘天资愚笨,没什么造诣,就算大家长亲自传授,也只学得了些皮毛,就连算些小事都只能对个七七八八,做不得真。” 听到李婉清没有直接拒绝,慕晨曦来了兴致,抱住李婉清的胳膊摇晃起来,“七七八八也是七七八八啊,娘,你就算一下!” 见到女儿又活泼起来,李婉清半推半就地应了下来,她的卜卦占星之术确实不精,但哄哄女儿还是够的。 “他叫什么名字?” “无月明。” “无月明?”李婉清扭头看了看女儿,她还从未听闻过有人姓“无”的。 “好听,玉娘给起的。”慕晨曦霞飞双颊,低着头不敢看李婉清。 李婉清倒也没有不识趣地追问为什么他的名字要玉娘来起,而是问道:“那他的生辰八字你可知道?” 慕晨曦猛地抬起头来,杏眼圆睁,一眨也不眨。 “怎么了?他的生辰莫非有什么古怪?”李婉清眼角跳了跳,这小子不会碰巧是什么天煞孤星,又或者是什么天生魔像? “我还不知道他的生辰,”慕晨曦蹙起了眉头,“我怎么会不知道他的生辰呢?不过他自己可能也不知道。” “那……那他有给过你什么信物吗?玉牌挂件,耳环首饰之类的?” 慕晨曦摇了摇头。 李婉清心中暗自苦笑,这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那小子也太不争气了,让自己连一个能哄哄女儿的借口都找不到。 “娘,这几年里我不会真的是在做一场梦?” 慕晨曦此刻细细想来,好像她与无月明也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熟络,她对无月明的过去一知半解,无月明也从未踏入过她的生活。在药园大火的那天夜里,她依稀记得无月明似乎跟她讲过从前的故事,但不争气的她睡着了。而无月明也不是一个爱管闲事的人,从未掺和过她的私事。 两人就像是两颗流星,从不同的地方飞来,在剑门关相遇,又很快就朝各自要去的方向飞去。 明明华胥西苑就这么大,可离开剑门关后,两人甚至连一句话都没有说过,就像是命里的缘分已经用光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怎么会呢?”女儿这几年像是变了一个人,如果有可能,李婉清倒是真的希望这只是一场梦。 慕晨曦突然从李婉清的怀里跳出来径直向外走去。 “你去哪?”慕晨曦举动着实吓了李婉清一跳。 “我得去找找他,只有亲眼见到他,才能证明这不是在做梦。” “等等,娘算不了他的命,娘可以算你的啊。”李婉清赶紧快走几步把慕晨曦拖了回来。 “真的?” “当然是真的。” “那从小到大怎么从未见你给我算过命?” “这……你先过来坐下。” 相比于道士们的算命的本事,李家算的不是事,而是势,李家算不出一个人在某一件事上的得失,却能算出一个人在一段时间内的吉凶,修为高者能推演出将来的运势,而修为低者就只能算出已经发生过的事。 李婉清拉着慕晨曦坐下,从她头上揪下一根头发缠绕在指尖,“因为娘的修为不够,只能推演出未来几年的运势,这么短的时间对于修道者而言就如弹指一瞬,根本没有丝毫推演的必要。” “再说了,你长这么大娘是一天天看在眼里的,发生了什么事一清二楚,哪里用的着去推演。” 李婉清以指为笔,凌空而画,潮湿的地上很快就多了一个法阵,她将那一根慕晨曦的长头发放在双手掌心处,掐起法决,口中念念有词。 “噗呲”一声轻响,那根青丝的一端冒出了淡青色的火焰,地上的法阵微微泛起了莹光,在这个小帐篷的正中央出现了一个核桃般大小乳白色的光球。 自那光球出现之后,慕晨曦心底就有一种微妙的感觉涌上心头,好像自己被拆成了两个,一个坐在这里,另一个藏在光球中。 随着青丝上火焰的燃烧,许多或白或黄的光球填满了整个帐篷,有的出现在帐篷边缘,还没来得及靠近属于慕晨曦的那颗光球就早早地消失不见;有的则围绕在中央的光球周围滴溜溜地旋转着,慕晨曦从这些光球上感受到了许多熟悉的气息,自己的父母,爷爷,家里的每一个人。 这些光球转着转着忽然猛地一顿,除了中间那颗以外所有的光球全部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些五颜六色的光球,这些光球更加的奇形怪状,有的是椭圆的,有的是方的,有的有缺口,还有的长着刺。 慕晨曦知道,这时候的自己到了剑门关,她不由地紧张起来,大气也不敢出,生怕错过接下来的每一幅画面。 没过多久,一个大得出奇的灰色光球如期而至,只是这个球甚至都算不上球,每移一寸几乎都要变一个模样,就好像这个灰色的光球里住着一个快要出生的婴儿,不断地踢着妈妈的肚子。 随后一个几乎透明的光球从众多光球中钻了出来,来到了灰球旁边转了几圈,灰球终于不再躁动,安安稳稳地跟在透明光球之后来到了帐篷的正中央。 李婉清手里的青丝烧得只剩下个尾巴,帐篷中的光球再次一变,最开始出现的那些规整小球再次出现,替换掉了那些奇形怪状的光团,那个灰色的光球也跟着消失不见。 慕晨曦紧张的双手合十,时间地流逝仿佛在这一瞬间都变慢了。 终于,那颗灰色的光球再次出现,飞速地凑到了属于慕晨曦的那颗光球旁,几乎要将其吞掉。 就在二者快要碰上的时候,李婉清手中的淡青色火光突然消失,帐篷里在一瞬间变暗,只有门口挂着的冰灯亮着清冷的光。 刚刚站起来的慕晨曦僵在了那里,她立刻转头看向了同样有些惊讶的李婉清。 “这是?”慕晨曦闪着光的眼睛眨了眨。 “娘的修为不够,只能推演到这了。” 慕晨曦缓缓地点了点头,伸出手指了指刚刚还有光球的地方,“所以说我们还会再见喽?” “应该……是会的。”李婉清也看到了那一灰一白两个慢慢靠近的光球。 “我就知道!”慕晨曦掂了掂脚,一蹦一跳地又向外走去。 “你又要去哪?” “我去找玉娘老陆说说话,刚刚还看到了李秀才,好久没听他讲故事了。” 李婉清没有再拦,直到看见慕晨曦举着手挡在额头上钻进远处觥筹交错的人群之中,渐渐地没了踪影,她才在黑暗之中摊开双手,露出了还剩下一寸不到没有烧完的青丝。 刚刚的法术中断让她也有些意外,因为这并不是她主动终止的法术。 李婉清捻着手中尚有余温的发丝陷入了沉思,怎么会没烧完呢? 难不成这些年自己真的落下了太多的修行,连一个完整的法术都用不出来了吗? 这个一辈子几乎没有遇到过什么挫折的女人在这个秋日里,又凭添了一缕闲愁。 第85章 冬雪落满头(九) 冬至这个名字在华胥西苑之中尤其地贴切。 在冬至的前几日,鹅毛大雪就已经迫不及待地落了下来,到了冬至这天,厚厚的积雪早就堆满了华胥西苑的每一个角落,正如冬至这个名字一样,冬天真的来了。 自秋日里那场把落雁谷整个都翻起来的异变之后,华胥西苑里的怪天气就没有停止过,像是白日响雷,疾风骤雨已是稀疏平常,甚至有一日太阳迟迟不肯下山,和月亮并肩站在一起,只是它只能照亮自己那一方天地,甚至都不如身旁的月亮光彩夺目。 因此这几日的大雪在人们的眼中也只是一场下得有些大的雪而已,大家该做什么做什么,酒照喝,戏照唱,除了抱怨几句大雪挡了路以外,便再无人关心。 相较于城里的雪,山里的雪更甚。无人管理的雪更加得肆无忌惮,相比于林子里的活物,山坡上的树稍显愚笨,任由白雪淹没了自己的腰身。 这样的天气让林子里所有的动物都躲了起来,除了那些什么都不怕的睚眦。 它们排着长长的队伍,踩着山脊从四面八方而来。又是一年到尾,它们也要到巨木林去觐见它们的君王了。 在山谷腹地的一排队伍之中,有八只健硕的睚眦弓着腰,合力用背抬着一块巨大的木板,木板表面横七竖八的留着道道刻痕,就像是雕这块木板的木匠师傅有一柄削铁如泥的刻刀,却没有一手精湛的技艺。 木板之上,是半躺着眯着眼小憩的季丁。 与他刚从巨木林中捡回一条命的时候相比,此刻的他更显魁梧,不再是那副病恹恹的样子,属于睚眦的那一半覆盖着的甲片闪着银光,微突的血管在裸露的肌肤下面一下又一下的跳动着,乌黑的长发随意的披在脑后,额头正中央隐有一个水晶状的角突出来,七彩的流光在白雪的映衬下更加光彩夺目。 这一年他像是离开了笼子的鹰,又像是松开了锁链的虎,这西山的密林里没有他去不得的地方,也没有能留下他的地方。 睚眦的行为准则其实很简单,不问对错,强者为尊,同样懒得思考因果关系的季丁自然在睚眦群里混的如鱼得水。 在与睚眦朝夕相处的这一年里,他发现了许多睚眦的小秘密,比如年初的时候从巨木林走出来的睚眦数量是年末回到巨木林的数倍之多,这听起来似乎并不奇怪,因为剑门关有一群素梨人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如何多杀一只睚眦,但季丁发现死于人手的睚眦只占所有死亡数的十之二三,剩下的大部分其实都死于同类的利爪之下。 虎毒不食子,季丁本来也是这么想的。 可是见多了之后倒也不觉得奇怪了,尤其是在发现吞食过同类之后的睚眦会变的比以前更强之后。 一半是睚眦一半是人的季丁自然而然地也想知道自己是否可以通过同样的方式变强,在吃了几头睚眦之后,季丁就深深地爱上了这种不劳而获的快感,他甚至有些嫉妒,嫉妒巨木林中的那头睚眦君王,可以独自享受如此久的恩赐。 但睚眦君王怎么也算是他的救命恩人,就由得它再享几年福,再说了,他对自己现在的生活没有任何不满意,尤其是在找到无月明之后。 他与无月明一个在暗,一个在明,满山的睚眦都是他的眼线,他有足够多的时间、足够多的精力去设下一个又一个埋伏,引诱那些偏要和睚眦作对的人前来,他也只需要稍微有些耐心,就一定可以等到无月明,如果在耐心之上再加一些对时机的把握,那他就一定可以见到无月明抱着那些人还温热的尸体却无能为力的模样。 他爱急了这种感觉。 长长的队伍翻过了一座山头,背阴处的雪结成了冰,抬着木板的几头睚眦之中有一只一不留神滑了几步,本来四平八稳的木板顿时向一边倒去。 这一倒扰了季丁的清梦,不耐烦的他睁开了眯着的眼睛,寒光一闪而过,这只倒霉的睚眦脑袋和身子就分了家,染红了一片白雪。 再下一刻,季丁就出现在了队伍的前方,身后留下了七头瑟瑟发抖的睚眦。 在他眼前,是在满天风雪里若隐若现的巨木林。高耸的巨木也没有逃过大雪的侵袭,常绿的树冠此刻已银装素裹,为庄严的巨木林又添了几分神秘。 一声巨大的吼叫声从风雪中传来,以巨木林为中心掀起的了气浪,裹挟着雪花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猛烈的罡风眨眼间就到了季丁脸前,细小的冰晶成了一柄柄锋利的小刀,划破了季丁的脸,但一瞬间之后,伤口便再次愈合。 排着队的睚眦听到这一声长啸,无一不低下了头,弯起了前足,冲着巨木林匍匐在地,这一片广阔无垠的冰原上,只剩下季丁一个还站在原地。 巨木林里的睚眦君王摆明了要彰显威严,在如此的淫威之下,季丁也并不好受,自他开始吞食同类之后重新出现的心悸在此刻越发的严重,胸腔里剧烈又无规则跳动着的心脏不断撕扯着他的整个胸腔,仿佛下一刻就要从胸腔之中跳出来一样。 季丁强忍着想要跪倒在地的冲动,竭力控制着一只爪子,颤抖着伸向自己的胸口。锋利的爪子像是切豆腐一般剖开了他自己的胸膛,露出了泛着金属光泽的肋骨和囚禁在肋骨之中疯狂跳动的心脏。鲜红的血液从长长的伤口中喷涌而出,滚烫的液体在寒冷的风雪之中冒着热气,丝丝凉风从伤口处灌了进去,冷却着胸腔里的一切东西。 季丁超强的自愈能力不断地想要把他胸口分开的血肉重新接在一起,而稍有好转的季丁冷笑着不断用爪子一次又一次地切割着自己的胸膛。 不一会儿,从巨木林掀起的气浪逐渐消散,片片雪花柔顺的从天而降,落在季丁脸上,又被体温融化成细小的水珠,顺着他的肌肤流下,最终汇集到他脚下的血池之中。 这世上再没有人能让他低头,这是他活着从药园的大火中逃出来之后给自己的奖励。 哪怕是他的救命恩人也不行,但他可以看在救过他一命的份上,给睚眦君王一些尊重。 季丁微微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手脚,象征性地擦了擦胸口早已愈合的伤口,昂首挺胸地跟着重新动起来的队伍向大雪之中越来越清晰的巨木林一步步走去。 第86章 冬雪落满头(十) “老陆,这些真的够了吗?” 剑门关一间堆满了书卷的屋子里,李秀才提着袖子研着墨,右手边的笔搁上放着几只羊毫,正当前的桌案上,还摆着一副墨迹未干的春联,而在桌子的边角,摞着一小摞他刚刚写好的春联。 坐在一旁的陆义听到李秀才这么说站起身来,清点了一下桌上的春联,对李秀才说道:“够是够了,但你要是没写过瘾,其实也可以多写几张。” “唉!”李秀才叹了口气,将研好的墨放在桌上,重新拿起了笔,“那还是多写几张。” 陆义抬头看了李秀才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走到一旁搬了更多的纸张过来。 李秀才将外衣脱去,拔下发簪重新扎了头发,握笔于胸前,全神贯注,气沉丹田,这才落笔写了起来。 陆义默默地为屋里的炉子添了新柴,随后拎了一把椅子来到门外坐下,将房门虚掩起来。 早些时候停下的雪此刻又下了起来,陆义来时清扫过的街道又穿上了白衣,他不知从哪里又掏出来一坛酒,独自喝了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的门从里面被拉开,披头散发的李秀才探出头来,对陆义招了招手。 陆义回过头来,见李秀才神情憔悴,便问道:“写完了?” 李秀才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疲惫地点点头。 陆义藏了藏丢在地上的空酒坛子,不好意思地跟李秀才说:“刚才忘了告诉你,现在咱这可没小辈,一会儿你还得和我一块儿去贴春联。” 李秀才瞪大了眼睛,一根干瘦的指头对着陆义的鼻子指指点点,骂人的话太多都堵在了嘴边,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嘿呀,不就是贴个春联吗?能花多少力气。”陆义笑着站起来打掉了李秀才的手,搂着他的肩膀进了屋,“快快快,穿上衣裳咱们出发,玉娘还叫咱们晚上去她那吃饺子呢!” “吃饺子?为什么?”李秀才有些佝偻的身体在陆义的怀里显得有些小鸟依人。 “吃饺子还有什么为什么的,让你去就去喽。” 陆义抓起桌子上所有的春联塞进了怀里,一拂袖扇灭了屋里的烛光,拖着手忙脚乱穿着厚衣裳的李秀才走进了大雪里。 今年年底的剑门关有些冷清,小武走后,就连木兰圣母的小庙都无人打扫,屋檐之下挂满了蛛网,小庙两侧的一排排宅院也鲜有人出入,家家户户的门前都落满了厚厚的积雪。 陆义和李秀才把圣母庙简单地清扫了一下之后,在圣母庙前兵分两路,一人去向了一边。 李秀才拿着一小半的春联慢悠悠地走在小道上,挨家挨户贴着春联。有几间屋子还有些人气,而大部分的都是久无人居的模样,而他也知道,有些屋子的主人,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飕飕的冷风吹在李秀才身上,尽管他穿着厚实的袄子,也还是有些受不了,他原本修为就不高,也上了年纪,小武死后,身子就更不如从前了,再加上今日伏案许久,没过多一会儿,就觉得有些胸闷,脑子发昏,一不留神便要向后倒去。 “先生,小心。” 一双手恰逢时宜地出现在了李秀才身后,撑住了他摇摇欲坠的身体,还顺手接住了掉落的春联。 李秀才抬头看去,许久不曾见过的无月明正微笑着看着他,就好像从前那样,只是那双眼睛似乎有些发灰,好似蒙上了一层雾。 “月明?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就在昨天,林子里的睚眦不知道都去了哪里,我就回来了。” 无月明扶起李秀才,拿着剩下的春联贴了起来。 李秀才在他身后紧了紧袍子, 把手揣进了袖子里,看着他贴对联,大半年不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些,往年贴对子的时候还要让小武和黎向晚搭把手,现在他伸伸手就能够到门楣,肩膀似乎也比以前更宽了一点,腰杆依旧挺得笔直,玉娘新做的衣服穿在身上更加的合身,只是满头的青丝披散在肩头,显得有些不羁,若是好好打理打理,也像是半个公子哥了。 无月明拎出一副春联,仔仔细细地抹上糨糊,再撕下门框上去年留下的旧春联,反复打量高低之后,才小心翼翼地把春联贴在门框上。 李秀才站在雪地里咧着嘴无声地笑着,满眼都是欣慰,忽而一阵冷风吹过,钻进了李秀才张着的大嘴里,把他的肺冻得生疼,一时忍不住咳嗽起来。 一丝不苟贴着春联的无月明回过头来,走了几步来到李秀才身边,伸手拍了拍李秀才的背说道:“先生稍等片刻,很快就好。” 一股暖流从无月明的手掌心传进了李秀才的身体,驱走了他体内的寒气。 “月明啊,贴春联为何不用法力啊?这么贴下去要贴到什么时候?” 无月明转身走到下一家继续干着手里的活,“小武说,贴春联是贴给祖先长辈,贴给诸方神明,贴给在外亲朋的,讲究的是一个‘诚’字,心若诚,则事就成。” “那你信神明吗?” “呃……不信。” “那你废这劲儿!”李秀才胡子都快翘起来了,无月明长大了的想法果然是错觉,这孩子还和以前一样缺根筋。 “可是小武信啊。”无月明挥袖掸去阶上浮雪,从袖中摸出一对镯子,轻轻地放在门口。 李秀才认得这对镯子,它们的主人生前最爱红衣。 无月明虽说没有用法力,可手上的动作却越来越快,渐渐的这条街道上挨家挨户都贴上了新春联,隔三岔五的还有各式的兵刃放在门口,给落寞的街添了几分人气,好似人们正站在门口闲聊,就像从前那样。 李秀才跟在无月明身后一路走走停停到了街道的尽头,这不长不短的街好像走了很多年,久到李秀才又老了几岁,他不忍心回头再看,催促着无月明赶快离开,“贴完了就快走,玉娘还等着咱们呢。” “好。”注视着街道久久不愿离去的无月明低下了头。 “对了,你知道玉娘今日叫咱们前去所为何事吗?” “不知道,”无月明老实地摇了摇头,“只听到她说什么冠礼的事。” 李秀才猛地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与紧跟在后面的无月明撞了个满怀。 “你说冠礼?” “是玉娘对老陆说的,我耳朵很好,应该不会听错。” 李秀才举起手来拍在无月明的肩头,大笑着说了三声“好”,随后牵着他的手大步向前走去,“快快快,我们赶快回去。” 无月明跟着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了李秀才,“对了先生,还有一件事忘了说。” “什么事?” 无月明微笑着反握住李秀才的手,另一只手掐起了法诀,“先生你看好了!” 一道青芒一闪而过,下一刻,两人就出现在了朱玉娘的小院外。 李秀才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无月明,“你真的做到了?” 记得无月明之前说过李秀才这个看家的本事要改,没想到他竟然真的成功了。 “嗯,这一年总是跑来跑去的,就把先生的道法改了改用来赶路了。”无月明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你小子,我就知道你有本事!”李秀才哈哈大笑,还想说些什么,余光却瞟到了扛着大包小包进来的陆义,他立马撇下了无月明,跑到陆义身边跳起来揍了他一拳,又从他身上捡了个小的放在自己肩上,才对陆义说道:“这么大事你不早说?” 陆义抽了抽鼻子,“玉娘不让告诉你,我有什么办法?” “哼!”李秀才不再理会陆义,快步和陆义一先一后进了小院。 两人没注意到的是身后的无月明独自垂下了头,他还有半句话没有说出口,他这一年是改善了李秀才道法的弊端,可他还是没有从睚眦的手里救下任何一个人,哪里算得上有本事呢? 李秀才和陆义进去后没一会儿,一位穿着素衣的女子就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瞧见无月明后弯起了嘴角,淡淡的妆容更显温婉,她朝着无月明招了招手,轻声问道:“回来啦?” 无月明闻声抬头瞧去,只见半截藕臂在寒酥之中朝他挥舞着,手上还捏着一小块面团,想必是包饺子包到一半就急匆匆出来了。 无月明也笑了起来,他撑着被素尘染白的篱笆翻进了小院,小跑着向前。 “嗯,回来了。” 第87章 冬雪落满头(十一) 天色越来越晚,人们陆陆续续都来到了朱玉娘的小院儿里,这些许久不见的老友们难得在这里见了面,彼此都有说不完的话,朱玉娘的小屋坐不下,他们就搬来桌椅放在院子里,眼瞅着今天晚上就要在这间小院子里办一场盛会。 素梨人一向不会扫人的兴,说干就干,每个人就为了这场盛会准备起来,刚刚回来没多久的无月明也想帮忙,但是无论他做什么都会很快的被人抢过去,就连平时总是对他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陆义都抢过了他手里没有择完的菜,实在看他没有事情能做的朱玉娘递给了他几盏灯笼,打发他到外面挂起来。 无月明来到门外,院中已经摆满了桌椅,此刻已经覆盖了一层薄薄的积雪。无月明依次点燃了灯笼里的蜡烛,温暖的烛光从红灯笼里透出来,晕染了周围的三尺银尘,他拎着这几盏灯笼翻身跳上了房顶,将它们挂在了屋檐上。 做完这一切之后无月明并没有着急离开,而是在屋檐上盘膝坐下,就像他第一天到剑门关那样。下了一整天的雪此刻仍旧未停,雪落无声,让屋顶下传来的阵阵说笑声在夜色里显得更加热闹,只是这一排屋子只有朱玉娘这一间挂着灯笼,还是有些落寞。 无月明发着呆,不自觉地看向了隔壁那间许久都没有人来过的院子,往事一幕幕地涌上了心头,从他小时候第一次在不凉城外的护城河见到慕晨曦,到在剑门关的重逢,最后停留在了墓山之上,慕晨曦那近乎哀求的挽留。 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当时是否应该放任那张不合时宜的“援”字帖不管,留下来和慕晨曦说说话,可一想到这里 ,那些人惨死的模样立刻出现了在他的眼前,他眉头猛地一皱,本来缓缓飘落的雪花也在这一刻停留在了空中,隐约有血腥味儿从他身上传来,淡淡的杀气让孤独的夜又冷了几分。 “旦逢良辰,何不将烦心琐事先放在一旁?”一只手搭上了无月明的肩膀,沉稳的声音轻柔却清晰地出现在了他的耳朵之中。 “孟道长?”无月明身上的杀气一扫而空,堆积在空中的雪花失去了控制,一股脑倒在了他的身上。 孟还乡又拍了拍无月明的肩膀,挨着他盘膝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把七彩纸鹤塞到了无月明的手里。 无月明双手捧着纸鹤,一脸茫然。 孟还乡从无月明的手里捏了一只靛青的纸鹤出来,随手丢了出去,纸鹤一离开孟还乡的手就像是活过来一样扇起了翅膀,体型也越来越大,就像是真鹤一样盘旋在院子上方,孟还乡向前指了指,示意无月明把手里的纸鹤放出去。 无月明看了看手里的纸鹤,又看看身边的孟还乡,学着他的样子把手里的纸鹤抛了出去,五颜六色的纸鹤排着队盘旋在小院的上空,挡住了落下的雪,也将二人与院落中的人隔离开来。 屋檐之上,孟还乡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一言不发,无月明却坐立难安,二人上次独处还是他把孟还乡的小屋砸了的时候。 “对不起。”沉默良久的无月明还是开了口。 “为何?”孟还乡还是没有睁开眼睛。 “我没有救下他们,哪怕是其中一个。”无月明低下了头。 “因为没有救下他们就要向我道歉?” “嗯。” “没有救下他们,应该是我要向你道歉才是。”孟还乡总是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孟道长又是为何?”无月明抬头看向了孟还乡。 “他们是我看着来到这里的,又是我看着离开这里的。素梨人里资历最老的人是我,年岁最大的是我,修为最高的也是我,要说去救人也应该是我去才是。我在剑门关里,看着他们长大,又看着他们死去,我总是告诉你们永远不要让后辈死在自己之前,可我却呆在剑门关里,一直呆在这里,只是呆在这里。” “这么多年?” “这么多年。” 两人再次沉默。 过了半晌,孟还乡拍了拍无月明的肩膀,指了指屋檐之下,说道:“今天是个难得的好日子,这些烦心事年后再想。” 盘旋在二人脚下的纸鹤露出了一个小洞,嘈杂的声音再次传来,无月明听到玉娘在呼唤着他的名字,肩膀上孟还乡的手传来一股力道,把他推了下去。 下方院子里的人一见到无月明就欢呼起来,突如其来的热闹吓了无月明一跳,他本能地朝人群后躲去,一双大手却从人群里伸出来嵌住了他,把他推在人群中央,掉了个头。 转过身来的无月明正对门扉,门里站着朱玉娘,穿着正式,无月明还是第一次见到她打扮得如此隆重。 朱玉娘冲无月明莞尔一笑,拍了拍身前放着的椅子,示意他进来坐下。 无月明有些迟疑,他回头看了看身后站着的陆义,陆义看着他竖了个大拇指,拍了拍他的脑袋。 无月明在众人的欢呼声中一步一停地走向朱玉娘,这样被众人围在中间的场景让他有些不适应,好在目的地是朱玉娘,而不是什么凶神恶煞的睚眦。 朱玉娘把畏畏缩缩的无月明摁在了椅子上,站在他身后,用乌木梳子为他理起了长发。 “玉娘,这是在做什么?” “梳头发啊?” “为什么要梳头发?” “你还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吗?” “什么日子?” 朱玉娘敲了敲无月明的脑袋,似乎对他的记性很是不满,“我就是在今天把你带到剑门关来的呀!” 无月明闻言笑了起来,他记起了那个冬日,他像是一条无家可归的野狗,被朱玉娘牵回了剑门关。 “你和我都不知道你的生辰,但总要有个说法的,”朱玉娘终于把无月明不羁的头发理得服服帖帖,“于是我就擅作主张把你来到剑门关的这天作为你的生辰,你不会不乐意?” 无月明头摇得像拨浪鼓,朱玉娘不得不双手捧着他的脸让他不要乱动。 “生辰这天就要梳头发吗?” “也不全是,只是你今年到了二十岁的年纪,这是举行冠礼的年纪,冠礼就要系发戴冠,所以要为你梳头发。” 无月明不明所以地点点头。 “冠礼结束之后,你就算是大人了,”朱玉娘终于处理好了无月明乱糟糟的头发,用玉簪将早就准备好的发冠固定在无月明的头上,然后把无月明拉起来面对着自己,细心为他整理着衣裳,“将来的事都要你自己来做决定了,可不能再像以前一样鲁莽了。” 无月明郑重地点了点头。 朱玉娘牵着无月明走出了屋子,外面等待许久的人见到此刻衣冠楚楚的无月明先是愣住,而后发出了热烈地欢呼。 陆义走上前来一把搂住无月明,哈哈大笑道:“没想到你小子打扮打扮还是个做小白脸的料!” 无月明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脸,他觉得自己的脸好像并没有那么白。 陆义又向无月明怀里塞了一个酒坛子,“来,喝酒!” 无月明抱住酒坛子,回头看向了朱玉娘,后者双手抱胸,冷笑着盯着陆义。 陆义觉得脑后一凉,赶紧把无月明怀里的酒坛子抢回来,摇着头向旁边觥筹交错的酒席走去,“无趣,实在是无趣!” “月明,来这边!” 无月明朝声音的来源瞧去,只见李秀才正冲他招手,一旁还坐着正斟茶的孟还乡。他朝李秀才走去,路上偷偷看了一眼隔壁安静的院子,那个女孩好像也出现在了那里,正倚着篱笆朝他招手,他在心里悄悄地说出了那日没有来得及跟她说的话。 “我在剑门关过得很好,希望你在不凉城里也一样。” 第88章 冬雪落满头(十二) 巨木林里不知日夜更替,季丁只能看着穹顶上闪烁的假星星亮了又灭,好在华胥西苑里假的东西不少,他倒也不觉得奇怪,只是周围这些睚眦安静地蜷缩在地上,一动也不动,倒是有些无聊了。 他从泛着红光的茧上跳下来,凑在半透明的茧旁,打量着里面沉睡的睚眦。 还没有长大的睚眦紧闭着眼睛,几只爪子紧缩在一起,这时的睚眦看起来没有任何的威胁,甚至还有些可爱,就像所有泡在羊水里的动物一样,脆弱却生机勃勃。 季丁用指尖敲了敲裹着睚眦的茧,发出了一连串清脆的敲击声,可茧中的睚眦并没有给予回应,季丁举了举锋利的爪子,最终还是忍住了将利爪刺入茧中,割断这只未出生睚眦喉咙的想法。 无聊的季丁坐在了这座巨鼎的边缘,摩挲着鼎上凹凸不平的铭文,他虽然不识字,可也知道屁股下面的这个东西不像是这群睚眦能造的出来的。 去年冬天他浑浑噩噩的来到巨木林,又浑浑噩噩的离开,巨木林里发生的一切就像是一场梦一般不真切,直到今年他才有功夫好好瞧瞧这巨木林,可这一圈逛下来非但没有觉得新鲜,反倒有些失落。 他本以为整个华胥西苑只有自己和那个和人混在一起的兄弟是被人造出来的,没想到山里如此多的睚眦竟然都是人造出来的,这种不再孤单的感觉让他欣喜若狂,可逛着逛着一股悲凉又涌上心头,因为他发现这些睚眦原来也没有娘。 悲从中来的季丁懒得再逛,索性找了一个盛开过的炉鼎,蜷在中央,还在药园的时候,他就整日与黑暗为伴,极难见到阳光,一旦见到阳光,就意味着司徒济世来到了他这间小屋,紧接着的就是钻心刻骨地折磨,因此他对光明没什么好感,甚至有些厌恶,巨木林里漆黑而安静的环境不仅没有让他不安,反而让他心里踏实了不少。 但在药园里他其实没什么机会沉下来心来思考,司徒济世在他身上留下的迷药让他始终半梦半醒,别说思考人生,就连分清楚自己是否在梦中都不是一件轻松的事,如今得了闲,倒也让他能好好梳理一下这二十年的人生。 不过前后翻了好几次身之后,季丁也没觉得自己这一生有什么值得回味的,短的发指的记忆甚至一个翻身的时间都可以回顾好几次,思来想去,他觉得自己痛苦的根源来自于不够纯粹,他既不是真正的人,也不是完整的睚眦。 若他是个真正的人,自然不会将人命视如草芥,走上如今这条沾满血腥的路;若他真的是头睚眦,自然不会再被孤独困扰,也不会偶尔憧憬去做一个人,更不会羡慕先他一步离开药园的无月明。 这一年的时间里,他为了折磨无月明杀了很多人,可当他看到更多的人为了不让无月明也陷入困境宁愿自尽在自己面前的时候,他竟然有些羡慕,他发现自己想要的似乎不是折磨无月明,而是取代无月明。 他想如果自己也像无月明一样和人混在一起的话,是否也会有那么几个人愿意为了自己去死? 这个念头出现之后,好似撩过秋草的山火,再也不曾停歇,他恨不得立马跑到剑门关,求那里的人收留自己。 可每当他出现在人类面前时,那些人眼中只有惊恐和厌恶,没有他想要的温柔,哪怕半分。 到头来欣赏他的只有司徒济世,也只有司徒济世愿意跟他畅谈自己的理想,听他意义不明的嘶吼。 可司徒济世却死在了他的手里。 季丁忽然有些后悔杀了司徒济世,只要斩断司徒济世的手脚他就不能再作恶,至少还能留半条命给司徒济世,现在也能多个说话的人。 坐在鼎边的季丁懊恼地摇了摇头,他还是要找些事情做才能避免自己胡思乱想。 正当他打算杀两只不顺眼的睚眦解解闷的时候,巨木林中心的巨树亮了起来,柔和的乳白色光芒照亮了巨木林,睚眦君王终于现了身,此刻正头朝下盘在中心巨树上,一双如同太阳一般的金色眼瞳俯视着他的臣民。 数不清的睚眦齐刷刷地站了起来,嚎叫着朝中心涌去,那些跑得慢的被后面蜂拥而至的睚眦踩在脚下,来不及挣扎就没了气息。 等到睚眦君王慢悠悠地从树上爬下来的时候,成群的睚眦就像是一大片觅食的蚂蚁堆在他面前,争先恐后地想要做第一个蜕变成睚眦王的幸运儿。 而今年的睚眦君王似乎心情并不是很好,它不耐烦地摆了摆尾巴,对着睚眦群低声嘶吼起来,像是在颁布着什么法令。 躲在睚眦群后的季丁听不懂睚眦君王在说什么,但想必不是什么好话,因为他身边的睚眦王们悉悉索索地动了起来,排着队向前走去,而前排的睚眦听到之后躁动不安,似乎在抗拒着什么。 睚眦君王见到自己的臣民违旨不遵,拱起了脊背,一双金色的眼瞳竖了起来,眼射寒星,龙威燕颔,又是一声怒吼,只是这次再也没有了商量的意思,如果这些睚眦再敢不从,下一刻就是一具尸体了。 乌泱泱的低级睚眦如退潮一般让开了位置,那些领悟了天地灵气的睚眦王排着队觐见它们的皇。 像去年一样,重新变得懒散的睚眦君王伸出大手从面前的一排睚眦王里挑拣了起来,很快就点了一个佼佼者出来。 被选中的睚眦王挺胸抬头走出队列,能被睚眦君王选中是何其的荣幸。 但睚眦君王并没有给这头睚眦王炫耀的机会,他捏着睚眦王的头把他拎了起来,从他的指尖伸出了几根发着淡黄色荧光的触手,触手交织在一起钻进了睚眦王的身体。 睚眦王在触手涌入身体的一瞬间便开始痛苦地挣扎起来,六只爪子不住地痉挛,皮肤之下像是有虫子在爬,浑身上下都肿胀了起来,最终在一声有气无力的呜咽声中,这头可怜的睚眦王在空中炸开,好似一朵绽放的红花,就像它出生时一样, 与之不同的是花瓣不再是冰冷炉鼎上的半透明物质而是它的血肉,中心的花蕊也不再是未出生的它而是睚眦君王指尖伸出的那几条发着光的淡黄色触手。 睚眦君王像是一头刚刚被喂食了的小狗,舒服地哼了一声,伸出舌头舔舔嘴唇,找起了下一个目标。 站在队尾的季丁汗毛倒立,在他看来空中那朵绽放的红花就像是被烈火烧过的木柴,只剩下虚无的灰烬,睚眦王身上所有的灵气甚至是生命都聚集在了中央那几根花蕊之上,随后缩进了睚眦君王的体内。 睚眦君王此时所做的与那些吃掉同类让自己变强的睚眦没有任何区别,换句话说和季丁并无不同,只是睚眦君王的办法要更高雅,对灵气的剥夺更精纯罢了。 察觉这一点的季丁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可笑,也有些恶心,原来他早就变成了一头睚眦,只是他还不自知,只是他还不甘心。 睚眦君王面前的红花越开越多,他的气势也越来越足,如此剥夺其它睚眦修为的方法要比生吞睚眦高明了许多,季丁也终于明白了睚眦君王为何能比其它睚眦强这么多,在如此的体系下,那些睚眦就像是这巨木林数不清的树叶,那些被睚眦君王特意提点出来的睚眦王就像是树上的枝干,而树木的主干和根就是睚眦君王。 树上的树叶每年都会更新,但枝干不会,如今睚眦君王手动斩断了枝干,想必不是一时兴起。 只是什么样的事情需要睚眦君王这样的大妖将自己多年培养出的枝干收回才能去面对的呢? 季丁想到了今年夏天那个震慑了整个华胥西苑的异象,但此刻他根本没有心思琢磨这件事,当下的首要问题是如何活下来,他前面排着的睚眦王所剩无几,如果他再没有行动,要不了多久他也会变成一朵艳丽的花。 但就算有十个季丁在这里也一定打不过睚眦君王,所以眼前剩下的就只有一条路,那就是跑。 心里有了决定,季丁不再犹豫,转身朝外冲去。 但在队列整齐的睚眦队伍里只有季丁一个人离了群,想不被发现都难。 专心进食的睚眦君王抬起了头,发出了几声疑惑地啼鸣,他伸出爪子虚空朝季丁抓去。 正在奔跑中的季丁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扯住,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季丁就出现在了睚眦君王的手上。 睚眦君王似乎认出了他,那双亮如明月的大眼睛正好奇地上下打量着季丁,那张大嘴也在不停地嘟囔着对他轻声细语说着什么。 躺在睚眦君王手里的季丁可一点不觉得这声音小,睚眦君王的大嘴离他并不远,他都可以闻到空气里飘过来的腥臭味,而睚眦君王说了什么他更是听不懂,只觉得自己身下的这只手在下一刻就会伸出无数的触手插入自己的体内,自己也会变成一朵漂亮的花。 得不到回应的睚眦君王又凑近了些,大眼睛眨了眨,再睁开的时候离季丁不过几尺的距离,季丁伸伸手就能摸到他。 季丁确实伸手了,只不过伸出的是他身后的爪子! 锋利的爪子猛然刺向了睚眦君王的眼睛,在黑暗中画出了几道流光。 毫无防备的睚眦君王被季丁一击得手,其中一只眼睛登时暗了下去,他吃痛之下丢掉了季丁,捂着眼睛嘶鸣起来。 季丁一落地就头也不回地跑了起来,巨木林里的睚眦还没有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只是眼睁睁地看着季丁越跑越远,渐渐地消失在了视野之中。 睚眦君王强大的肉体很快就修复了自己的眼睛,他愤怒地砸着眼前的一切,睚眦们感受到了他们王的愤怒,纷纷朝后退去,在睚眦君王把中央巨树周围的地翻了个遍之后爬上了巨树,将树冠撕了一个口子出来,树冠上结着的果子叮叮当当落了一地,果子里爬出了许多由巨树创造出来的睚眦王。 从树冠里探出头来的睚眦君王仰天长啸,震彻云霄。 这一声夜里的长鸣远在不凉城都听得一清二楚,挨家挨户都亮起了灯,城里的人大部分都不知道睚眦君王的存在,好事者更是不顾屋外的大雪,披着袄子来到街上看热闹,此时又是年关,想必明日的茶楼酒舍里一定少不了谈资。 剑门关的竹庐里,正在打坐的孟还乡睁开了眼睛,他皱着眉头推开窗,手上变出一只古朴的铃铛,朝巨木林一指,铃铛化作流星飞向了巨木林。 小铃铛到了巨木林正上方后开始变大,大到与睚眦君王脑袋一般大小的时候摇晃了起来,一声清脆的铃铛声压过了睚眦君王的啼鸣。 见到铃铛出现后,睚眦君王更加愤怒,可他不再哀嚎,而翻身爬下了树冠,但是细长的尾巴却扇在了铃铛上。 铃铛又是一声脆响,随后变小飞回了剑门关。 孟还乡接过从窗棂里飞回来的铃铛,铃铛上面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孟还乡把铃铛收好,双手撑在窗边,长叹一声,不知在想些什么。 窗外是一院的海棠,在这个并不合适的季节开得正盛。 第89章 冬雪落满头(十三) 腊月里最热闹的地方莫过于酒馆茶楼。 和夏天不同,那时候的人们手上还有忙不完的活,再说那日异变之后华胥西苑又恢复了原有的模样,除了落雁谷外其它地方没有发生任何变化,于是人们聚在一起热闹了几天之后,也就各自去做各自的事了。 现在可不一样,所有人都闲了下来,再加上这几年也没有了戏班子,大家伙能享的乐子也就是聚在一起喝酒吹牛,昨夜那场声势浩大却转瞬即逝的斗法正好成了他们的谈资,酒馆茶楼里自然也就聚满了人。 与夏天唯一相同的,是不凉城里惊慌失措的修道者们,他们可没有老百姓那份不知者无畏的从容,那个铃铛的出现让他们意识到了华胥西苑这个小地方竟然还有天照境的修道者,而那声怒吼的主人更不知是什么东西,能把一个天照境修道者拖在西山里。 甚至连黎家到慕家拜年一事都提前了。 这天一大早,数道流光就落在了慕家宅院的门口,那道古朴典雅的红门应声而开,以黎满堂为首的黎家子弟没有等慕家的人出门迎接,而是径直走了进去,大门在他们身后悄然关闭,挡住了门外路人好奇的眼神。 来慕家拜年的队伍里自然少不了黎向晚。 其实距他上次到慕家来已经过去了很多很多年,上次他来的时候,是为了兑现自己对慕晨曦的承诺,可惜阴差阳错,二人还是没有说上话。去年冬天从剑门关回来,这个黎家上下又都把心思扑在了他的及冠礼上,他作为主人公自然也没有机会到慕家来拜年,这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可笑的是,小时候的长辈们连让他出门都不许,如今却巴不得他多与慕晨曦见见面,最好住在慕家不要离开。 黎满堂显然不是为了拜年而来,打了个招呼之后就和慕临安两人去了书房。 黎向晚也没有和这些长辈们交流感情的打算,转了几圈之后随便找了个理由就偷偷溜了出来,在慕家的大宅院里轻车熟路地走到后院,在最靠西的那间角楼顶上,找到了慕晨曦。 慕晨曦想必在角楼上坐了许久,长长的睫毛上沾满了冰晶,乌黑的秀发上面落了一层白雪,俊俏的鼻尖和小巧的耳垂有些微红,一身喜庆的大红袍在盖满白雪之后显得有些凄凉。 黎向晚起身跳到了角楼顶上,伸手轻轻拂去了慕晨曦肩头的落雪,“让不知道的人看见了,还以为这里坐着一个刚刚死了丈夫的寡妇呢!” 慕晨曦缩了缩头,把自己冻僵的手从下巴上拿了下来,“我倒是觉得我现在和一个寡妇没什么区别。” “嘘!让别人听到了可就不好了,”黎向晚在慕晨曦身边坐下,两条腿耷拉在房檐边,“现在整个不凉城的人都知道你是我未过门的妻子,我可还想多活几年呢!” 去年黎向晚当着二人爷爷的面拒绝了两人的亲事之后,黎满堂并不满意,于是在之后两位老人有意无意的安排之下,两人快要成亲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不凉城。 慕晨曦无声地咧了咧嘴,“我去见了小武。” “我听说了。” “他们也太随意了,随随便便找块石头做墓碑怎么行?”慕晨曦皱起了眉头,她对墓山简陋的条件很不满意。 “那碑文虽是沈掌柜上的墨,但却是孟道长亲手写的,”黎向晚打趣道,“有可能是华胥西苑里唯一一个天照境的修道者哦!” 慕晨曦扭头瞪了黎向晚一眼,恶狠狠地说道:“他是天照境的修士为什么不出手?反而让月明整日拼命?” “孟道长想必有他自己的考量。”黎向晚向后仰了仰,将一丝不苟的领口松了开来,“你见到月明了?他怎么样?是不是还和以前一样不爱说话?” “见是见到了,可是和没见到没什么两样,”慕晨曦嘟起了嘴,几片漂亮的雪花化为冰晶在她手中漫无目的地翻飞着,“他不是不爱说话,他是根本就没有说话。” “怎么?难道和李秀才说过的故事一样,千金小姐克服了重重困难终于见到了朝思暮想的穷小子,结果穷小子移情别恋了?” 慕晨曦狠狠一脚踹在了黎向晚的小腿上,说道:“月明哪会是这种人,他只是……林子里的人用了‘援’字帖,他赶着救人,没来得及说什么就走了。” 黎向晚揉了揉小腿,又问道:“那人救下来了吗?” “没有,”慕晨曦把头放在膝盖上,慢慢地摇了摇,“听玉娘说,又死了两个。” 黎向晚揉着小腿的手慢了下来,他张张嘴却欲言又止。 过了半晌,黎向晚拍了拍慕晨曦的肩头问道:“伯父还是不让你出门吗?” “嗯,毕竟他只答应了我那一次。” “那你还记得我小时候是怎么带你跑出去的吗?” 慕晨曦奇怪地回头看了一眼,黎向晚正微笑着看着她,她指了指角楼下面的围墙说:“小时候自然要么是翻墙,要么是从偏门偷溜,不过那时候可没人拦着咱们,就算知道咱们出去了也懒得管咱们,现在可不行了,这墙就在脚下,但我还能光明正大地跳下去不成?” 没想到黎向晚笑得更欢了,“你不行不代表我不行啊!” 慕晨曦有些疑惑地看着黎向晚,忽然想到了什么,不禁瞪大了眼睛,“你是说?” 黎向晚撑着屋顶的瓦片站起身来,抖了抖长衫上的雪,对着慕晨曦张开了双臂,“走,拿出你慕家大小姐的气势来!” 慕晨曦笑了起来,她站起身屈膝颔首,施以万福,“那就请黎公子再带我一次了。” 黎向晚扶住慕晨曦的肩膀,华丽的金色波纹出现在二人的脚下,淡蓝色的光隐约地参杂在其中。 “走!” 屋顶上的雪像是水波一般绽开,一道金光应声而起,飞过了慕家的围墙,飞向了不凉城中。 正和来客们叙旧的慕云亭看向了西边,金色的长虹一闪而过,消失在了天空中。 一个站在角落里的人向前走了几步,看向了慕云亭,后者悄无声息地朝对方使了个眼色,那人微微点点头又退了回去。 “那小子早这么开窍不就行了?”慕云亭心里暗自摇头。 再说了,他们两个就算从慕家出去了也还在不凉城里。而在不凉城里他们又能掀起什么风浪呢? 金色长虹在城里最大的一座茶楼门口停了下来,茶楼里的店小二立刻迎了上来,“黎公子,慕小姐,您二位怎么来了,快快请进!快快请进!” 黎向晚和慕晨曦在店小二的引领下进了茶楼,茶楼里座无虚席,正前面的戏台上,还有几个歌女正抱着琵琶唱着小曲儿。 店里的掌柜很快就闻声赶来,对黎向晚微微拱手,似乎和他很是熟悉,“黎公子今日还是老样子?” “对,还是老样子。”黎向晚对掌柜笑笑,“哦对了掌柜的,帮我拿些纸笔过来。” 掌柜应了一声离开了。 慕晨曦跟着黎向晚来到了楼上的一间包厢里,等到黎向晚把门关上之后才好奇地问道:“这地方你常来?” “算不上经常,去年及冠之后,家里人对我管的没有之前那么严了,我就偶尔来这里听听曲儿喽。”黎向晚轻车熟路地拎了一把椅子坐到窗边,窗户外面是茶楼的大堂,整个戏台一览无遗。 “黎公子什么时候爱上听曲儿了?”慕晨曦也凑在窗边,好奇地打量着茶楼,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到这种地方。 “那自然是在剑门关的时候啊,那里的人唱戏多好听啊!这里就不太行了,和玉娘就更不能比了,只能说聊胜于无。”黎向晚瘪瘪嘴,对楼下几个歌女的技艺很是不满,“不过平常时候还会有说书先生,倒也不至于太过无聊。” “那说书先生的水平和李秀才比起来?”慕晨曦乐出了声。 “比不上!完全比不上!”黎向晚痛心疾首地摇摇头。 掌柜敲了敲门走了进来,带来了一壶好茶,几碟小菜,还有纸张笔墨,放在桌子上后跟黎向晚打了声招呼就关门离开了。 黎向晚走到桌边,向慕晨曦指了指桌上的笔墨,一手拿着茶杯,一手拎着茶壶,坐回了窗边。 慕晨曦皱着眉看着桌上的纸笔,不懂黎向晚的意思。 黎向晚轻呷一口热茶说道:“现在天色还早,从剑门关到不凉城来一趟应该是来得及的。” 慕晨曦恍然大悟,坐在桌边,提笔写起了信。 憋了太久的慕晨曦有太多想说的话,但全写出来一时半会儿也写不完,于是便简单写了几句,停笔之后,慕晨曦掐起了法诀,桌上的信纸自己折了起来,变成了一只纸鹤,扇着翅膀从另一侧的窗户飞了出去,慕晨曦双手支在下巴上,呆呆地看着窗外,嘴角挂着藏不住的笑容。 窗边的黎向晚回头看了一眼,为手里凉透了的茶水续上新茶,跟着楼下的歌女小声哼唱起来。 第90章 冬雪落满头(十四) 慕家的书房里,慕临安和黎满堂端坐在书桌两端,神情严肃,不像是在叙旧。 “没想到他真的到了天照境。”慕临安拿出两个青花瓷的茶杯,将淡绿色的茶水倒在里面,杯底的两条锦鲤在冒着热气的茶水之中栩栩如生。 “看他昨日气势,离天照境还差临门一脚。”黎满堂半躺在太师椅上,上好的锦缎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心思和慕临安一起品茗。 “差半步的天照境就不是天照境了吗?至少打咱们两个应该费不了什么心思。”慕临安习惯了黎满堂的态度,象征性地把其中一杯茶水放在黎满堂面前之后,自顾自的品了起来。 “哼!”黎满堂有些不服,但又没什么能反驳的。 “你真的不打算当面和他道个歉?” “道歉?道什么歉?我何错之有?” “你没错你总让小辈去剑门关?行啦,这里就你我二人,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唉,我们只是想法不同,哪里有什么对错呢?” “可我们四个人一起到了这里,现在已经少了一个,总不能走的时候再少一个?” 黎满堂长长地吸了一口气,又向后躺了躺,盯着房梁眯起了眼,回忆起了从前。 过了很久,黎满堂才回过神来,坐直了身子,对慕临安说:“开春之后,开始安排人手收拾起来。” “会不会太急了些?” “那睚眦君王知道自己行将就木,想必也不会太安生,他打得过咱们两个,不见得拦得住睚眦君王。” 慕临安点了点头,顿了顿又说道:“剑门关那帮素梨人不剩几个了,算起来他们也是咱们的后辈,你真的不打算帮帮他们?” 黎满堂摇了摇头,说道:“墓山上的碑够多了,不需要我的血脉再去添一笔。” 慕临安盯着茶杯里的两条鱼一动不动,黎满堂则重新眯起了眼,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忽然一道金光从屋外一闪而过,慕临安看了一眼,转过头来问道:“你有没有想过再见铃儿一面?” 听到“铃儿”这个名字,黎满堂猛地睁开了眼睛,双手也微微颤抖起来,“铃儿已经死了。” “我知道铃儿死了,但……”慕临安顿了顿又说道:“他们兄妹二人都是道士,重拘生魂,祭炼人偶想必不是什么难事,难道他从未想过寻回铃儿的一魂三魄吗?再说他这么多年从未离开过剑门关,难道真的只是因为睚眦?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何能活到现在?他为何从未找你寻仇?” 黎满堂瞪大了双眼,面前的茶杯寸寸皲裂,“铃儿若还活着,为何不来寻我?” “铃儿为什么要寻你,因为你把她留在了巨木林?还是因为你在不凉城里开枝散叶?” 黎满堂泄了气,瘫坐在椅子里,“我还有家仇要报,我只是想活着从华胥西苑出去而已。” “我知道,我和你一样,所以我也从来没有怪过你。”慕临安眨了眨眼睛,“但铃儿不是,她只是一个爱着你的姑娘,没有家族复兴的重任,没有不可原谅的家仇,只是一个和兄长相依为命的女修士,仅此而已。” 黎满堂面前的茶杯沿着杯身上的裂纹崩开,茶水顺着桌面一滴滴流下。 过了很久,安静的书房里才传来黎满堂低沉地声音:“铃儿若能亲口骂我一句‘伪君子’,也算无憾了。” 慕临安没有搭话,只是又拿了一只茶杯,为黎满堂重新添上茶水,两条锦鲤再次在杯底游了起来。 ----------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零星的雪花从敞开的大门灌进朱玉娘的宅院,大门正对着的,是一张八角方桌,桌子旁边是正襟危坐的无月明。 自那日束发之后,他就总觉得有一只手放在头上,只要他脊背一弯,这只手就会揪着他的头发将他拎直,这让他想到了李秀才手里的那把戒尺。 长久以来的经历让他习惯了总是保持着最适合发力的姿势,所以在跟着李秀才读书识字的时候,他一直都不喜欢端坐着,李秀才也总是用戒尺敲打着他,在得知原因之后李秀才更是哈哈大笑,对他说:“读书人行得正,坐得端,问心无愧,那些心有歹意的人见到你就会怕你,你这样畏畏缩缩,反倒是落了下乘。” 无月明觉得李秀才说的有道理,他虽然没见过多少心有歹意的人,但他见过很多不讲道理的睚眦,对于睚眦这种东西,你越怕它,它就越来欺负你,反过来你越不怕它,它就越怕你。 这两个东西在某些地方其实并无二致。 因此无月明觉得这或许就是及冠的意义,头上的簪子时刻提醒着他现在是半个读书人,而不是山里的野孩子。 想到这里无月明伸手摸了摸头上的发簪,这是朱玉娘亲手为他挑选的,碧绿的玉里有几缕如祥云般的棉,在尾端还刻着两个娟秀的小字,“月明”。 这是无月明亲手摸过的第三把簪子,第一把是顾西楼雕给妹妹的木簪,第二把是慕晨曦给他的骨簪,但第一把折了,第二把丢了,这第三把可不能再出什么意外了,于是他把玉簪又向紧里插了插。 “月明,吃饭了!” 朱玉娘高挽着袖子,端着一盆热腾腾的饺子从厨房走了出来,无月明见到后起身迎了上去,接过了饺子。 二人走到桌边坐下,朱玉娘在无月明身前的小碟子里倒满了陈醋,还夹了几瓣特意做的腊八蒜。 无月明也不客气,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对面的朱玉娘倒是没有动筷子,只是看着无月明无声地笑着。 这不知是无月明连续吃的第几顿饺子了,要不是朱玉娘每次都会先尝一下,说不定她会真的以为自己的厨艺突然有了什么长足的进步。 “好不容易过年回来几天,你就没什么想做的事?”朱玉娘突然问道。 这几日无月明重新修缮了朱玉娘院外的篱笆,换掉了每一个破掉的瓦片,朱玉娘也没有阻拦,只是做好了饭菜,因为坏掉的东西总有修完的时候,无月明也总有停下来的时候。 可第二天早晨朱玉娘醒来时发现,屋里早就沦为摆设的火炉重新燃了起来,她推开屋门,见到无月明正在院里清扫着积雪,为了不吵醒她,无月明的每一个动作都很轻。 朱玉娘赶紧招呼无月明到屋子里来,跟他说大家都是修士,其实不怕冷,但无月明说冷会冻死人,还是暖和些好。朱玉娘又指着外面还在下的雪说雪还在下你就扫了那雪不是白扫了?没想到无月明的回答是雪落满了,他明日再扫一次就好。无言以对的朱玉娘只好任由他来了。 大快朵颐的无月明听到朱玉娘的询问停下了筷子,仔细的思考了片刻,说道:“有,但是能做的已经做到了。” “那做不到的呢?”朱玉娘好奇地问道。 话刚说出口,朱玉娘就意识到自己说了一句废话,她咂咂嘴,无月明多年来养成的性子很难改变,她开始琢磨自己要做些什么才能让无月明从这一年的悲痛里走出来。 思索无果的朱玉娘起身来到了院中,此时屋外雪势渐停,远处的山和近处的树汇成了一幅静谧的水墨画,成片的白色层层叠叠地落在一起,在白色的缝隙里,是深深浅浅的黑。 突然眼前的平静被打破,搅局者是一只飞翔的纸鹤。 纸鹤越过树梢,在院子上空盘旋了几圈,落在了朱玉娘的手里。纸鹤的翅膀抖了抖,缓缓展开,变回了那几张信纸。 朱玉娘拿着信纸读了起来,信的内容并不算太长,朱玉娘看完之后收了起来,笑着转身进了屋。 屋里无月明的战斗也接近了尾声,那一盆饺子已经所剩无几了。 朱玉娘快走了几步,抓住了无月明的手,“走,我带你去个地方!” “去哪里?”无月明有些舍不得剩下的这几个饺子。 “不凉城。”朱玉娘闪着光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无月明。 无月明猛地抬起头来,看向朱玉娘,“不凉城……去不凉城做什么?” “做你做不到的事,走,时间不等人!”朱玉娘神秘一笑,拉着无月明的手急匆匆向外走去。 无月明丢掉了手里的筷子,囫囵咽下嘴里没嚼碎的饺子,踉跄着跑了出去。 两人一前一后穿梭在林子里,今天朱玉娘的话尤其多,一刻不停地跟无月明说着不凉城的事。 “不凉城是华胥西苑里最像外面的地方,在城中央有一条长街,长街两侧是各式的商铺,在那里几乎可以买到所有在华胥西苑里能买到的东西。在不凉城的西边住着很多能人异士,而东边是那些大宗门的地方,黎家、慕家都在那里。不凉城里还有许多茶楼酒馆,会有人在那里说书唱曲,你那么喜欢听书,肯定也会喜欢那里。” “不凉城那么好,玉娘你为什么还要呆在剑门关里?” “为什么还要呆在剑门关里?我想想,”朱玉娘眨眨眼,踏过树梢向前飞去,抖落了一树的积雪,“可能是因为不凉城太像外面了,热闹的地方待久了人就会失去自己,在自己的脸上涂满别人的妆,只会躲在别人身后,做大家都会做的事。热闹的地方就像是一张网,当你以为自己躲在别人身后的时候,别人也躲在你的身后,所以兜兜转转其实是在逃避自己罢了。我好不容易从风月城这张网里逃出来,哪有再回去的道理?” 无月明看着朱玉娘飞鸿一般的白色背影,不知所云地点点头,他没有去过不凉城,更不用提风月城了,他自然不明白这张网究竟是什么模样。 在前面飞着的朱玉娘忽然回过头来,指着林子间的一片空地对无月明说道:“月明你看那,还记得吗,我就是在那把你捡回来的!” 无月明低头看去,在林间隐约还能见到一条小路,小路的路旁有一小片空地,还能看到几个被雪埋了一半的树墩,“当然记得,怎么会忘呢?” “我有一件事一直很好奇,那时候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因为我想杀睚眦,而这里刚好有。” “它们难道不是你杀了之后拖过来的吗?” 无月明摆了摆手,“睚眦内部的对抗也很激烈,弱小的总是会被强大的吞食,所以那些打不过其它睚眦的要么死要么逃。这个地方附近有一个天然形成的断崖,再加上冬天天冷,睚眦们会抱团取暖,那些逃跑的睚眦自然就聚在崖底了。而血腥气会吸引更多的睚眦前来吃食,所以我只需要等在这里就好了。” 朱玉娘想到了那年她在林中见到的那个堆满了睚眦尸体的山谷,还是有些不敢相信,“可是这里离不凉城不远,睚眦真的会聚在这里?” “冬天不仅睚眦会变少,猎人也会减少,没有人会在这样的天气里进山猎睚眦,再说这个地方真的很合适,虽然林子里像这样的地方不少,但比这里更适合过冬的地方还真没有几个,玉娘要是不信,我们可以再去看看,那里现在一定还有不少睚眦。”无月明直视着朱玉娘疑惑的双眼,从头到脚都写着一个词,那就是实诚。 “嗯……”朱玉娘摸着自己鹅蛋般的下巴沉吟片刻,说道:“好不容易来一次,就去看一眼,但如果那真的有睚眦,咱们可没时间让你把它们都杀光,不凉城里还有人等着咱呢!” “不凉城里有人在等咱们?谁啊?” “你猜。”朱玉娘捂嘴一笑,率先朝断崖那边飞去了。 果然如无月明所言,没过多久迎面的寒风里就满是刺鼻的血腥味儿,朱玉娘回头看了无月明一眼,后者摊摊手,无辜眼神仿佛在说“你是知道我的,我从来不说谎”。 两人穿过一片树林,眼前登时豁然开朗,熟悉的断崖再次出现,而在崖底,堆着比之前更多的睚眦尸体,这些尸体多半残缺不全,满是被啃咬的痕迹,而在这堆血肉之中,还有不少睚眦盘卧着休息。 “竟然还真的有。”朱玉娘边说着边回头看去,却见到无月明微张着嘴,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地看着断崖下面。 “怎么了,你怎么……”还没等到朱玉娘问完,断崖之下就传来了一声嘶哑的怒吼,原本在休息的睚眦也像是在羊圈里放了一头狼一样慌乱起来。 朱玉娘回头看去,只见尸堆之中站起来一个人,或者说是一个像是人的东西,他不知在这血池里泡了多久,上半身完全被鲜血染红,看不清楚脸,只有一双散发着刺目金光的眼和双眼中间晶莹透明的角,下半身则完全藏在睚眦的尸体里,看不见双腿。 还没等到朱玉娘反应过来,无月明就空中跳了下去,重重地砸在血池之中,淌着淹没小腿的血水,一步步向那人走去。 第91章 冬雪落满头(十五) “季丁,你还活着?” 季丁从尸堆中站起来,高大的身躯有近两个无月明那么高,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无月明,喉咙里发出了地狱里的嘶哑声音:“你还活着,我怎么会死?” 无月明踩着血水来到季丁面前,他张开双臂,想要拥抱这个多年不见的弟弟,“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模样?” 远处的朱玉娘姗姗来迟,季丁这个人不人妖不妖的模样着实是吓到了她,但是看无月明的样子似乎与这人认识,她不由地想起了无月明讲过的故事,皱起了眉头,若司徒济世在药园里做的是这种勾当,那他死上百次都不足惜。 “我为什么变成了这个样子?”季丁怪笑起来,背后的爪子更加肆无忌惮地挥舞着,“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好久不见的……哥哥!” 在季丁背后挥舞的乌黑利爪通通刺向了无月明敞开的胸膛,将他整个人都举在了空中,六道血柱从他的后背冲天而起,混着飘落的白雪,下起了一阵血雨。 “月明!”几道白光划着弧线射向了季丁,朱玉娘踩着血池飞向无月明,池面上溅起的血珠染红了她雪白的衣裙。 季丁将无月明甩了出去,收回几只爪子护在身前,那几道白光砸在爪子上,发出了金属撞击的脆响。 砸在血泊中的无月明大口地喘着气,在季丁的灵气影响下,胸膛的伤口并未能快速愈合,破裂的心脏在胸腔里快速而剧烈地跳动着,大量的血液从裂开的地方挤出来,同样多了几个洞的肺也在挣扎着,却并不能让它们的主人重新站起来。 朱玉娘来到无月明的身边,跪在血水之中,她伸出双手摁在无月明的胸膛上,想要堵住不断涌着血的伤口,可她只有两只手怎么捂得过来。 “你又是什么人?”季丁倒也不着急,缓缓地向二人走来。 “他是你的兄长,你为何为要伤他?”朱玉娘站起身来将无月明挡在身后,警惕地看着季丁。 “呦,他还记得我们呢,我还以为他早就忘了。”季丁冷笑一声,乌黑的利爪刺向了朱玉娘。 朱玉娘掐起法诀,半透明的盾立在身前,恰好挡住了季丁来势汹汹的爪子。 一击受挫并未让季丁气馁,在他的理念里,一次不成再来一次就是,他甚至都不愿意换个方向,乌黑的爪子亮起了光,对着同一个地方狠狠地刺了下去。 一阵刺耳的撞击声响起,那道半透明的盾竟然出现了裂纹。 朱玉娘眉头一跳,眼前这人她绝对不是对手,三十六计,走为上策,她也不犹豫,几道白光从手中亮起,在盾消失的一瞬间朝季丁袭去,耀眼的光芒在一瞬间盖过了太阳,她转身抱起了无月明,飞速逃去。 在朱玉娘怀中的无月明轻轻地抽搐着,胸前的伤口渐渐地有了愈合的迹象,神智也恢复了清醒,他在朱玉娘耳边虚弱地说道:“玉娘……你快走,他要找的是我……” “别说话,”感觉到无月明似乎在挣扎着从自己的怀里出来,朱玉娘更用力地抱住了无月明,“我们很快就回到剑门关了,老陆也在,孟道长也在,你不会有事的。” “玉娘,小心!” 朱玉娘的身后突然出现了一只爪子,这只爪子将连绵不断的雪幕戳了个窟窿,直刺她的背心,而在爪子之后是季丁那张带着狰狞笑容的脸。 无月明突然伸出双手从朱玉娘的背后握住了刺向她背心的爪子,改变了方向的爪子蹭着朱玉娘的头皮飞过,斩断了朱玉娘头上的发簪,盘起的青丝散落在肩头。无月明则被爪子拖着从朱玉娘怀中脱离出来,锋利的爪子刺进了他的肩膀。 季丁双手抓住了无月明的双臂,狰狞的脸凑在无月明跟前,发出了怪笑,两人在空中转了个圈,猛地头朝下快速地坠了下去,狠狠地砸在了雪地上,划出了一个十几丈长的坑。 空中的朱玉娘赶忙飞了下来,朝季丁攻去,一阵白光之后,季丁的裸露在外的后背出现了深可见骨的伤口,但他似乎连痛都感觉不到,几乎在朱玉娘停下来的一瞬间,他背后的伤口就恢复如初。 季丁的心思全在无月明身上,怎么能让朱玉娘打扰,他转身就是一拳挥出。 朱玉娘甚至都没有看清季丁的动作,后者的拳头就落在了她的小腹上,她整个人弯成了一只虾米,倒飞了出去。 季丁冲着飞出去的朱玉娘嚎叫起来,兄弟见面,怎么能容外人打扰? 被摁在雪地里的无月明跳了起来,从背后抱住了季丁的脖子,他的眼睛已经被鲜血染红,对这个比自己强太多的对手,他又变回了最初凭本能战斗的那只野兽。 随着无月明一声怒吼,巨大的火团从季丁身上爆出,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吞没了两个人。 飞了老远才落地的朱玉娘吐出了一口鲜血,她顾不上自己身上的伤,连滚带爬地朝远处还在升腾的巨大火团赶去,但林子里却传来了更多的睚眦嘶鸣声,原来是之前和季丁在一起的那些睚眦也赶了过来,一个个埋头朝她扑来。 这些睚眦都是被族群抛弃的,算不上多厉害,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发了疯的睚眦也不是朱玉娘可以忽略的,尽管她心急如焚,可也被这些后来的睚眦拖住了手脚。 熊熊火光还未散去,两道人影就从里面窜了出来,炽热的火焰并未伤到二人的根本,这两个眉眼有几分相似的人就像是在照镜子,脸上被烧伤的地方快速地恢复着,各自的拳头一下又一下地砸在对方身上,唯一的区别就是季丁多了几个爪子,就像是多出几个人来,出招大开大合,没什么套路可言,而无月明则有条理的多,招法集剑门关众人之长,尽管季丁的攻击如暴雨般连绵不断,他也总能用各种法术抵挡住季丁的攻击,并找到机会反击。 因此就像另一边的朱玉娘和睚眦群一样,两人也陷入了僵持。 庆幸的,是无月明知道只要再坚持一会儿,就一定会有人赶来。 不幸的,是季丁也知道。 这一年时间里死在季丁手上的人不在少数,之后为了折磨无月明,他更是将素梨人的巡逻规律摸了个透。尽管现在素梨人的人手已经不足之前的一半,能在外巡视的更少,但只要拖得足够久,就一定会有人来。这些人对同伴的生死出奇地执着,就像是无月明,一次次的失望并未能打消他救人的念头,反而赶来的速度一次比一次快。 季丁觉得这是人性的弱点,至少他用这个弱点杀了一个又一个人,屡试不爽。 但一旦僵持下去,状况就不同了,作为那日睚眦君王破树而出的罪魁祸首,他清楚的知道能和睚眦君王相持的人是如何的强大,他好不容易从睚眦君王的手里逃出来,怎么能再落入人类强者的手中。睚眦君王或许会当他是半个臣民让他多活一会,但在人类手上,他一定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想到这里,季丁怒吼一声,舍弃了所有的防御,完全不顾及露出的破绽,全力向无月明攻去。 果然如他所料,突然出现的破绽让无月明本能地出手攻击,飘落的雪在无月明的手上聚成了冰刀,毫无阻拦地刺入了季丁的小腹。 这一招得手的如此简单让无月明心头一惊,但他还没来得及反应,就看到季丁咧着嘴怪笑起来,张开双手和背后的爪子,把无月明拥入了怀中,只是迎接无月明的不是温暖的拥抱,而是渗着寒意的利爪。 此时无月明四面八方都被堵住,唯独正前方的季丁丝毫不设防,无月明立刻明白了季丁的用意,他想要以伤换伤。 两人身体内滚烫的鲜血从伤口中流出来,几乎瞬间就被蒸发,淡红色的水汽让这片林子都弥漫着血腥味,而血腥味是野兽最好的兴奋剂。 热血上头的无月明丢掉了来到剑门关后学会的沉着冷静,体内的兽性占了上风,既然季丁要以伤换伤,那就来! 第92章 冬雪落满头(十六) 季丁不怕死,难道他无月明就怕了? 无月明赤目通红,低吼着钻进了季丁的怀里,爆炸威力最强的雷法在季丁的胸前炸开,蓝紫色的雷光再一次包裹住了二人。 “月明!”远处的朱玉娘凄然地呼唤着,这样的斗法,就算无月明赢了,恐怕也只有半条命了,心里虽急,但她却无能为力,比素梨人先一步赶到的,是闻着血腥味赶过来的睚眦,朱玉娘精通的道法是保护而不是伤害,让她与这些睚眦作战多少有些强人所难,她可以保护自己不受伤,但若放着这些睚眦不管,只会让它们冲到无月明那边,她只好尽力拖住这些睚眦,可赶来的睚眦越来越多,杀掉的速度远不如来的快,渐渐的,她也有些力不从心,就这一走神的功夫,就又有两只睚眦在她身上留下了伤口。 雷光散去,季丁和无月明再次显露出了身影,和上次比起来,这次的战况更加惨烈,季丁整个胸口都被炸开,露出了森森白骨,那颗有些肿胀的心脏在肋骨之下“砰砰”直跳,另一边的无月明也好不到哪去,季丁的爪子穿过他的琵琶骨将他举了起来,四肢几乎要被季丁的利爪切成几段,肌肉跟腱全部被斩断,松松垮垮地耷拉在空中。 一口乌黑的血从季丁的嘴里吐了出来,刚刚的爆炸伤到了他的内脏,但他毫不在意,恶狠狠地盯着无月明,挂着血水的嘴角让他的笑容更显狰狞。 无月明像一个没用的稻草人一样被季丁丢在了地上,现在的他全身上下也只有脖子和头能动,再也没有了和季丁对抗的能力,他只能看着季丁一步步走向朱玉娘,而他除了嘶吼和骂人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朱玉娘远远地看到无月明如此模样,更是心乱如麻,慌乱间露出了破绽,被睚眦抓住了机会近了身,短短一瞬间,白裙就被鲜血染红了。 走到一半的季丁突然想到了什么,他从地上成堆的睚眦尸体里拎了几具出来,把它们的爪子撕扯了下来,然后又回到了无月明的面前。 两人身上的伤口都在恢复着,但这一次季丁占了上风,他看看自己,又看看无月明,低下头凑在无月明奋力抬起的头前,说道:“你看看你,不是人却非要假装和人一样,如今既不是人,也不像我一样强大,软弱的人总是希望得到别人的认可,也终究只能是个废物。” 季丁说到最后,已经说不清他到底是在说无月明,还是在说自己,无月明希望得到人的认可,就像他曾经希望得到睚眦的认可一样。 无月明仰着头,嘴里的牙齿都快被他咬碎了,“你冲我来!我让你冲我来!” “好啊,”季丁晃晃脑袋,扭头看了看苦苦挣扎的朱玉娘,“哥哥的要求,我这个做弟弟的怎么能不满足呢。” 说罢,季丁高高举起刚刚扯下来的利爪,依次刺入了无月明的各处关节,将他钉在了地上,这样就算他伤口愈合,也很难靠自己从地上爬起来。 “季丁!我让你冲我来!”无月明无力地对着季丁的背影吼叫着。 季丁嗤笑一声,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朱玉娘,谁会理会一个不能动的废人呢? 正在攻击朱玉娘的睚眦们见到季丁走过来,纷纷低下了头,退到了两边,松了一口气的朱玉娘顿时瘫坐在了地上。 季丁径直走到瞪着他的朱玉娘面前,也没有废话,抓着她的脖子将她拎了起来,转身回到了无月明的身前。 被钉在地上的无月明不断说着“放过她”、“朝我来”之类的话,可季丁完全不关心,他掐着朱玉娘的脖子左右转了转,仔细地打量着朱玉娘有些惨白的脸,啧了啧嘴说道:“你到底还要让多少人为你去死呢?先是伯甲,然后是顾西楼,还有和她一样的那些人,哦对了,还有那些你留在药园的弟弟们。” 无月明泄了气,不再吼叫,脑袋也低垂了下去,“你还活着,那他们呢?他们还活着吗?” “你是说你的弟弟们?他们当然是死了啊,他们的脑袋都是我亲手拧下来的,当然死了。” “你为什么要杀了他们?” “你见过他们后来的模样吗?”季丁眯起了眼,不屑地看着无月明。 无月明的脑海中出现了那个雨夜里一声声叫着自己“哥哥”的怪物,他没有说话,更不敢抬头看同样是怪物的季丁。 “我问你见过他们后来的样子吗?”季丁一脚踩在无月明的背上,但是季丁的脚早就变成了睚眦的利爪,切豆腐般刺入了无月明的血肉。 “我不杀他们,他们也会死,与其受尽折磨,不如痛快一些,那些没受完的折磨,就由他们的两个哥哥来承担,你觉得呢?”季丁语速很慢,沙哑的声音像是一架年久失修的风车,他缓缓地抬起脚,还不忘扭一扭。 背部的剧痛让无月明闷哼了一声。 “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很不讲道理?你这样的人为什么还能活到现在?小时候因为你的软弱,伯甲总是帮着你,直到他替你去死。后来是顾西楼,那个废物总是喜欢和你这个废物待在一起,结果呢?你眼睁睁得看着他死在你面前,就因为你害怕自己断掉一只胳膊。再后来呢?你把我们留在药园,一个人逃走,躲在这山里,还和这些人混在一起,”季丁伸出手摸了摸朱玉娘的脸,锋利的指甲的在雪白的肌肤上留下了一道红色的伤口,“你一定过得很幸福?在他们面前装好人、把他们骗得团团转你很得意?现在呢?这些人的死真的会让你难受吗?你不过是在他们面前装装样子而已,等到他们都死完了,你就再找一些人,和他们一样傻的人,再让他们替你去死。虚伪软弱、毫无用处的人,你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 “那就杀了我,放她走。”无月明放弃了挣扎,他不想再解释,他只想让朱玉娘活下来。 季丁噗嗤一下笑了出来,然后越来越大声,背后的爪子都晃了起来,“不不不,杀了你可以,但放了她不行。” “季丁!我求你,杀了我,放她走!”无月明再次扬起了头,眼睛几乎要瞪出血来。 季丁没有回话,只是看着无月明,开心地大笑着。 “那就杀了我……放他走……你要折磨他……就杀了我……放他走……”被卡住脖子的朱玉娘微弱的声音在无月明的驽吼和季丁的笑声里显得如此的微不足道。 季丁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呆呆地看着朱玉娘,金色的眼睛里有几分困惑,他不知道这个握在自己手里的女人为何还会有如此坚决的眼神。 “不!季丁,听我的,杀了我,我让你杀了我啊!”无月明也听到了朱玉娘的话,他心里最后一丝冷静消失不见,转而被恐惧填满,他知道这样的事朱玉娘真的做得出来,这让他更加地害怕朱玉娘的死亡。 “为什么?为什么这么多的人愿意为你去死?”季丁眼神里充满了迷茫,体内的两部分又开始争斗,属于人的那部分似冬日里被野火烧过的荒草,春风吹而又生,但睚眦的兽性终究还是占了上风,“你要死!她也要死!你们统统都要死!” 季丁的脸再次狰狞,金色的眼瞳闪起了冰冷的光,寒光一闪,一只利爪洞穿了朱玉娘的胸膛。 滚烫的鲜血从朱玉娘的背心喷涌而出,洒落在无月明的脸上,后者疯狂地挣扎着,流出了两行血泪,“不!玉娘!” “看在你还是我哥哥的份上,让你们留个遗言,”季丁对无月明的反应很满意,他得意地把朱玉娘丢在了无月明的身旁。 朱玉娘颤抖地伸出手,摩挲着无月明的脸,想要把连成线的血泪拭去,她不是无月明也不是季丁,这样的伤若是短时间内没有治疗,她必死无疑,“月明,不要听他的,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你的存在当然有意义,不要随意地就说出死字,你死了,会有人伤心的。” 无月明努力地用自己的脸贴近朱玉娘的手,他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一声声地唤着玉娘。 “你若真是我的儿子就好了,有这么好的儿子,到了那边我也能给夫君一个交代了。”朱玉娘看着无月明,满眼皆是温柔。 “玉娘也是娘!”无月明的声音里带着哭腔,他卸下了自己所有佯装的坚强。 朱玉娘嘴角抽了抽,微笑起来,肩膀缓缓地挪动着向无月明靠近,直到将额头贴在无月明的额头上,用他们两个才能听见的声音说道:“谢谢你……让我遇见你……” 说罢,耀眼的乳白色光芒从朱玉娘的眉心处爆射而出,眨眼间就形成了一个茧,将无月明包在了里面。 察觉到不对劲的季丁嘶吼一声,利爪应声而下,砸在巨茧之上,发出一阵蜂鸣声,而巨茧却毫发无伤,愤怒的季丁一下又一下地攻击着巨茧,但这次的茧比以往任何一个都要坚硬,无论他如何使力,用多少的灵力都无法伤其分毫。 制作出茧的朱玉娘瞬间变得羸弱不堪,这个茧不仅耗尽了她所有法力,更是消耗了她的三魂七魄。 杀掉无月明的计划被朱玉娘这个必死的人打乱让季丁愤怒不已,他不知道这个盾能维持多长时间,但再拖下去,性命不保的可能就会变成他自己,他只能把气撒在朱玉娘身上。 季丁朝身后呼唤了一声,聚在不远处的睚眦群怪叫着聚了过来,他低下头对无月明说道:“你最好想想,下次遇到我的时候,你要让谁替你去死。” 无月明气得浑身颤抖,他紧咬着牙关,剧烈地挣扎着,对季丁怒吼道:“我会杀了你!我一定会杀了你!” 季丁冷笑一声,抓住朱玉娘的脑袋丢进了身后的睚眦群里,自己则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玉娘!不要!”无月明惊慌失措地看着朱玉娘慢慢飞向睚眦群,他猜到了之后要发生的事。 重重地落在雪地上的朱玉娘留给了无月明最后一个笑容,就像她一直以来的那样,温柔,从容,似乎在告诉无月明:“放心,这个盾很结实,它们伤不到你”,而后她就被汹涌而来的睚眦淹没了。 “啊!”无月明剧烈地挣扎着,当想象中的一幕真的出现在眼前还是让他接受不了,现在的他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冲出去,把这些睚眦敲骨吸髓。 但季丁插下的断爪是如此的牢固,结结实实地插在地上纹丝不动,想要出去只有一个办法。 无月明低声嘶吼着,完全不在乎自己身上的伤,终于,他扯断了自己的四肢,从季丁设下的囚笼里逃了出来。 可他没想到的是朱玉娘献祭生命换来的盾从外面打不开,从里面同样不行。 他用断掉的四肢支起上半身,大声地呼喊着朱玉娘的名字,用头一下又一下地锤着茧,断肢也挥舞着砸在巨茧上,但这茧却纹丝不动。 不远处,红色的血从拥挤的睚眦群里流淌出来,染红了大片的雪地。 风自东来,雪落西山,外面的睚眦渐渐散去,密林重新陷入了宁静,只留下了被鲜血染红的雪地,成堆的睚眦尸体和一具白骨,但只要雪还在下,这些都会被掩埋掉,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唯一会从这里走出去的,是跪在茧中喃喃自语,用嘶哑的喉咙一声声呼喊着“娘”的无月明。 第93章 冬雪落满头(十七) “黎公子,我们小店要打烊了,您看这?”茶楼的掌柜弯着腰站在黎向晚身边,一只手掩在嘴边,悄悄地跟黎向晚说着话,生怕吵到坐在桌边一动不动的慕晨曦。 黎向晚握着尚有余温的茶壶把,缓缓地转动着这个不知换过多少次茶水的紫砂壶,窗外天色早已变暗,半轮下弦月孤零零地挂在天上,晕染着惨白的光。 “再等等。”黎向晚抬头看了一眼慕晨曦的背影,从袖中摸出几柄不凉刀递给了掌柜。 掌柜双手捧过不凉刀,正要退去,桌边坐着的慕晨曦发话了。 “不等了。” “不等了?” “再等下去,就算你是黎家的少爷也会被我爹爹打断腿?”慕晨曦回过头来对黎向晚惨然一笑,发白的嘴唇没有半点血色。 黎向晚笑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我们回家?” “好。”慕晨曦也站起来,扭了扭久坐之后有些僵硬的腰,与黎向晚并肩走了出去。 两人所在的茶楼坐落在不凉城最热闹的街,此刻华灯初上,街上好不热闹。 这一年时间里华胥西苑发生的变故太多,让华胥西苑里的人分成了两派,一派是乐观派,认为华胥西苑的结界将破,他们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这些人大多是误入此地,依然忘不了外面的世界;另一派则是悲观派,他们觉得华胥西苑结界破碎之时就是华胥西苑灭亡之日,这些人大多是为了逃命才跑到华胥西苑,还有一部分则是原住民。 但无论如何,在过年这个节骨眼上,所有人都走出了家门,聚在一起,前者是为了庆祝即将到来的自由,后者则是破罐子破摔及时行乐。 在茶楼这种高雅的地方打烊之后,美好的夜生活才正式拉开了帷幕,看不到头的长街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彩灯,街旁的商家小贩排起了长龙,来来往往的人更是络绎不绝。 刚刚从茶馆里走出来的慕晨曦和黎向晚被这样的热闹场景吓了一跳,不知所措地二人被不断前进的人流裹了进去,不得不跟着人群向前走。 被挤得东摇西摆的慕晨曦不敢使用法力,生怕伤到周围的老百姓,正当她手足无措的时候,黎向晚从人堆里挤了过来,抓住了她的胳膊。 “这里好生热闹。”黎向晚的声音在慕晨曦心底响起。 慕晨曦朝黎向晚身后侧了侧,躲过了迎面走来的一个彪形大汉,同时传音给黎向晚:“这么多人聚在这里干什么?” 黎向晚也没见过这样的阵仗,他仗着个子高越过众人的脑袋四处打量了打量,低下头去凑在慕晨曦的耳边大声说道:“要不我们逛逛再回去?” 慕晨曦迷惑地抬起头,她不明白黎向晚为何要像一个凡人一样大叫着说话,她向周围看了看,所有人都兴致极高,笑容都挂在脸上,每个人都是凑在一起大声喊叫着才能听见对方的话,就好像这样才是正常的。 就在慕晨曦还在发愣的时候,黎向晚牵着她的胳膊朝路边一家小摊走了过去。 原来黎向晚的话里并没有商量的意思。 慕晨曦心里本就空落落的,什么都不想管,有黎向晚带着,她也乐得清闲。 说起来,这还是慕晨曦第一次见到这么热闹的场景,以往的这个时候她总是规规矩矩地跪坐在家中祠堂里,听长辈们无聊又漫长的祷告,只有在剑门关才会有大家伙聚在一起喝酒的时候,但剑门关的人远不及这里的一半多。 原来慕家大院之外就有这样有烟火气的地方,根本用不着到剑门关去。 人总是在热闹的时候反而最能静下心来,慕晨曦也不例外,被黎向晚牵着她不用在意脚下的路,全部的精力都扑在自己的小心思上。 “或许真的如娘亲所言,到剑门关去只是完成爷爷的心愿,是我自己对那里投注了太多的留念罢了。我只在那里呆了三年,也只会在那里呆三年。剑门关的人当我是客,因为我是慕家长女;他们不把我当做家人,也因为我是慕家长女。” “从出生就定下的事,要怎么去反抗呢?” 慕晨曦忽然鼻子一酸,潸然欲泪。 一串糖葫芦突然出现在慕晨曦的眼前,果大皮薄,做糖葫芦的师傅手艺极好,微黄的糖衣有巴掌宽,却只有薄薄的一层。 “心情不好的时候吃点甜的就会开心起来,”黎向晚一口将自己手中那串糖葫芦最顶端的山楂咬了下来,入口时酥软香甜,随后而来的是山楂特有的酸,他忍不住打了个哆嗦,又补充道:“这话是玉娘说的,但她说的一定不是这个酸的糖葫芦。” 慕晨曦张开小嘴咬了半个山楂下来,很快她就缩起了脑袋,原来黎向晚并没有说假话,这山楂真的很酸,她不禁笑出了声。 长街很长,除了酸的糖葫芦,还有很多真正很甜的东西,比如造型各异的糕点,还有小孩子们都爱吃的糖果。 黎向晚难得的当了一回真正的黎家大少爷,带着慕晨曦吃遍了长街。 慕晨曦也没了想烦心事的心思,安心做一个十几岁姑娘该做的事,那就是把各种美食尽可能的塞到自己的肚子里。 不知不觉二人来到了长街正中央,人流在这里停下了脚步,在人群的中心,是一个用彩灯搭起来的高台,高台上挂着五颜六色的福笺,跟着翻飞的雪花舞动着。 “怎么不走了?”慕晨曦捧着一盒糕点,嘴里还鼓鼓囊囊地塞满了东西,她跳了跳,向人群里张望着。 个子更高的黎向晚掂了掂脚,很快就有了答案,“前面好像有个人在卖符箓,走,我们去瞧瞧。” 黎向晚牵着慕晨曦的胳膊将她护在身后,用宽阔的肩膀在人堆里挤了一条路出来。 随着两人的前进,人群中心响亮地叫卖声传了过来:“瞧一瞧看一看啊,龙虎山大天师亲绘的符箓,趋福避祸,逢凶化吉的不二之选!您买回去之后无论是挂在床头还是贴在门上都能镇妖辟邪,放在荷包里更能赶走霉运,招财免灾啊!” “天师,你这符能求姻缘吗?”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高举着胳膊冲前面几个穿着金黄色道袍的人招着手。 “这位小姑娘问得好,若求姻缘我们这还有鸳鸯符,这鸳鸯符一式两份,你与意中人一人一半,准保你们长长久久,白头偕老!”为首的道士挥舞着手里的拂尘画了一个大圈,从另一侧指向了这个说话的小姑娘,另一只手不知从哪摸出两张符来,正如他所说,符上果真画着两只鸳鸯,而且恰好从中间分开,只有两张符箓合在一起的时候才是一幅完整的鸳鸯戏水图。 “天师,求子可以吗?实不相瞒,我儿子和儿媳成亲多年了,可一直没什么动静,街坊邻里都抱孙子了,只有我那不争气的儿子还膝下无子,我着急啊!” “大娘莫急,您看这边,”那道士摸了摸自己垂到胸口的胡子,故作神秘地向后一指,那里放着的正是那个挂满了彩灯的高塔,“我们大天师心怀天下,自然考虑了凡人的各种夙愿,我身后的便是我们大天师施过法的祈愿塔,只要您将愿望填在我们的祈愿卡上,再挂在祈愿塔上,就可保你如愿。挂的越高,就越灵验。” “这,我这老胳膊老腿,哪里爬得了那么高呦。” “大娘莫慌!”那道士大手一挥,宽大的衣袖扇飞了桌上的几张符纸,“您看这是什么。” 那道士转过身去,露出了金色道袍上绘制的巨大八卦图案,他弯下腰,竟从桌子下面掏了一把梯子出来。 “大娘您可以租我们的梯子啊,我们这多高的都有,当然啦,越高的梯子肯定要多捐些香火钱。” 那大娘一听喜上眉梢,匆忙招呼着道士把梯子架起来,“还是天师考虑得周到,快快快,给我拿最高的梯子!” 终于把手里的糕点解决完毕的慕晨曦皱了皱小鼻子,小声地嘀咕道:“我怎么觉得他们是骗子呢?” “骗子倒也不至于,大家伙破财买个心安,也算一个愿打一个愿挨,走,我们去瞧瞧。”黎向晚倒没有觉得有何不妥,反倒觉得那几个卖符箓的道士很是有趣。 黎向晚带着慕晨曦挤到跟前,捏起一张符箓端详起来,这符箓绘制的的确实很精致,确实不是粗制滥造的东西,虽没有这几个道士说的那般厉害,但符箓上蕴含的微弱法力也能起到精心凝神,驱赶蚊虫的作用,想必是几个修为不高的人自知在修道一路上不会有太大建树,修行需要的天材地宝也并不便宜,于是琢磨着用这些手段挣些银钱过活。这种行为虽然修道人都视之为耻,但他们至少不是在卖白纸,倒也不至于上纲上线。 “天师,麻烦给我拿两张符,”黎向晚看着那道士明明忙得应接不暇却还要端着修道者架子的模样忍不住想要逗逗他。 那道士正忙着给客人们准备符箓,头也没回地递了两张符过来。 “天师,你这符灵吗?” “灵啊!当然灵啊!怎么会不灵呢?” “那他要万一不灵怎么办呢?我看你这符好像是假的啊?”黎向晚摆明了要和这几个人唠唠,慕晨曦在身后踢了踢他的小腿,不想让他闹事。 “不灵?大胆!我龙虎山大天师亲绘的符怎么会是假的呢?你这人是不是故意找茬?”那天师忙着挣钱,不耐烦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这不看不要紧,这一看着实吓了一跳,普通老百姓就算了,他们这些修道者怎么会不认识黎家的大公子,“黎公子?诶呦,我不知道是您啊,你看我这……” 黎向晚笑着摆了摆手,慕晨曦也探出头来,偷偷打了个招呼就又缩了回去。 “慕姑娘也在啊?今天这是什么日子?天师真的显灵了?”那天师激动地快要跳了起来,宅心仁厚的慕家在老百姓的心里可比黎家更值得尊重,更何况是这样一个漂亮的姑娘。 慕晨曦又伸出头来,把一根手竖在唇边,使劲儿地吹着气,想让那道士把嘴闭上。 黎向晚朝那人招招手,示意他附耳过来,“我也知道你们的难处,但是差不多就行了,不要太过分。” 那道士一个劲儿的点着头,黎向晚的话虽然是敲打但也默许了他们的行为,有了黎家大少爷的允许,至少不用再提心吊胆了。 “给我拿两张祈愿符。”黎向晚拍了拍道士的肩膀。 “黎公子要这个有什么用?都是些骗人的东西,怕脏了黎公子的手……”道士有些不好意思,声音越来越低。 “话不能这么说,这大过年的,我也讨个彩头。” “那……”道士低头从桌上找了找,挑了两张最好的符双手递给了黎向晚,“黎公子若不嫌弃的话,请收下。” “谢谢道友。”黎向晚接过符箓,转身给了慕晨曦一张。 “我们真要用这个来许愿吗?”慕晨曦看着手里这个用来提神醒脑的符箓歪了歪脑袋。 “过年图个吉利嘛,气运这种东西,谁也说不明白不是吗?”黎向晚捏着符箓琢磨起要许什么愿来,“万一真的冥冥之中自有定数呢?” “好。”慕晨曦点了点头,以纸为笔,很快就写下了自己当下最想做的事。 迟迟没有落笔的黎向晚偷偷的撇了一眼身旁的慕晨曦,心里忽然有了答案,笔走龙飞的写下了自己的愿望:“希望来年晨曦和月明都能开心些。” 最后一笔写完之后黎向晚就心生悔意,紧皱起了眉头。 一旁的慕晨曦似乎也对自己写下的愿望不甚满意,她紧盯着手中的符箓,眼睛眨也不眨,而符箓之上,有一行娟秀的小字:“希望能尽快和月明见一面。” 二人忽然抬起头来相视一笑,似乎明白对方的心中所想,两张符箓在各自的手中化为了灰烬。 黎向晚摸了摸自己的鼻子,干咳一声,又跟道士说道:“道友能再给我两张符吗?”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黎公子要多少有多少。”道士捧起一大把符箓递了过来。 “道友太客气了。”黎向晚抱拳示意,从中抽了两张符出来,与方才一样,给了慕晨曦一张。 那几个道士发现黎向晚之后就不敢再当着他的面吆喝,甚至都不敢再回话,周围等着买符的人自然心生不满,大声吵闹起来。 “天师你怎么不卖了吗,我可还要祈福呢?” “这两个人是谁啊?到底买不买,不买就别挡着我们?” “就是就是。” 那几个道士也只能装作听不见,大气都不敢喘。 “等等,那两个人好像有些面熟,好像是黎公子和慕小姐。” “真的假的?他们怎会跑到这里来?” “真的是他们,那年他们出发去剑门关的时候,我在城门外见过他们,不会错的。” “我看看我看看,嘿!还真是他们,除了他们不凉城哪里还能找出这样的俊俏的两个人!” 黎向晚和慕晨曦在此地的消息很快就传了出去,人群开始以他们二人为中心聚了过来。 黎向晚和慕晨曦只能无可奈何地笑笑,不约而同地在符箓上写下了“愿天上人间,占得欢娱,年年今夜。” 两人在人群聚过来之前腾空而起,将手中的符箓挂在了高塔的最上方,然后化作两道流光朝东城飞去,留下了地上朝他们欢呼的人群。 待两人回到慕家大院的时候,已经是子时了,两人悄悄地落在房顶上,一路偷摸着来到了慕晨曦的院子。 “向晚哥哥!” 黎向晚正转身要走,身后却传来了慕晨曦的声音,他身形为之一顿,缓缓地转过身来,这样的称呼很多年都未曾听到过了。 “怎么了?” 不远处的慕晨曦有些扭捏,脑袋歪向一边,哪怕在如此皎洁的月光之下都看不清她的脸。 “今天,谢谢你了。” “呵呵,你要真想谢谢我啊,就好好劝劝慕伯伯,别让他来打断我的腿。时候不早了,快些休息。”黎向晚笑出了声,朝慕晨曦摆了摆手,带着滂沱的气势朝客房飞了过去,院中有几处亮起了微光,但很快就熄灭了。 慕家的人知道自家的大小姐平安回来了。 慕晨曦看着消失的流光叹了口气,又向西边看了好久才进了屋。 屋里的烛光亮起,但很快就熄灭了。 “那只纸鹤一定是被什么飞禽捕去了,下次一定要折一只更厉害的才行。” 第94章 冬雪落满头(十八) 无月明在雪地之中已经跪坐了几日。 他断掉的四肢已经重新长了回来,身上了除了那些难以去除的疤痕之外,已经再无伤口。 大雪在这几日里下了又停,停了又下,在地上留下了足有一尺多厚的积雪,掩埋了这里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也把包着无月明的茧埋了一半。 朱玉娘耗尽三魂七魄留下的茧是如此的坚硬,为无月明挡了几日的风雪后才出现了减弱的迹象,呼啸的风穿过逐渐消失的茧吹起了无月明沾满褐色血块的头发。 像是一座冰雕一样一动不动的无月明缓缓地抬起头来,晶莹的雪花落在他的脸上,瞬间变成了一滴滴的小水珠,随着小水珠越来越多,逐渐聚成了小河,沿着无月明的脸颊流了下来。 嘶吼了几天的无月明喊破了自己的喉咙,现在的他甚至发不出声音,他默默地站起来,伸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淌着齐膝深的雪径直向前走着,在朱玉娘死去的地方停了下来。 无月明弯下腰去想要把朱玉娘的尸骨挖出来,可指尖碰到雪地的一瞬间他就又直起了身子,仰起头看着天,大口地喘着粗气,就像是这雪冰冷刺骨,凉透了他的心。 过了好一阵,无月明才再次下定决心跪在地上,挖起了雪地。 当表面的浮雪被去除之后,下方大片的凝结成冰的血水就露了出来。 无月明小心翼翼地将冰块敲碎,在堆叠在一起的睚眦尸体中翻找着,终于翻出了几根还算完整的人骨。 他脱下身上残破的袍子,将这几根骨头包在里面,再将这个包袱紧紧地搂在了怀里,一步步走向了回家门关的路。 ---------- 和往年比起来,剑门关也有些冷清,以往热闹的街道此刻只有一小半的房屋还有人烟,飞禽走兽也各自躲在巢中御寒,就连山口处的小河也结了冰。 河面上巴掌厚的冰层开了两个洞,两根鱼线从洞里伸出来,接在岸边架着的两根鱼竿上,鱼竿正对着的是两张小马扎,马扎中间是一堆烧得正旺的篝火,篝火之上还有一壶刚热好的烫酒。 一年四季都只穿一件单衣的陆义大大咧咧地坐在其中一张马扎上,小口地品着酒。 另一张马扎上坐着的李秀才则把自己裹在厚厚的袄子里,还带着一顶大大的羊皮帽子,就连脖子都缩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和鼻子,一手拿着一本书,另一只手拿着一只笔,时不时得在书上写写画画,就是笔墨总是会被冻住,他不得不写一会儿就停下来,在篝火边把笔墨重新融化开。 “我说老李你出来钓个鱼还不忘带着你那几本破书,你看你写个字都这么麻烦,你累不累啊?” 李秀才没好气地瞥了陆义一眼,“谁让我出来钓鱼的?谁让我出来钓鱼的?我在家里暖暖和和、舒舒服服、待得好好的,谁非要把我叫出来的?你当我愿意出来吗?” 陆义不好意思地干咳了两声,指了指躲在厚厚云层之后的半个太阳说道:“这一年也没机会出来钓一次鱼,现在到了年关才好不容易有了时间,寻思着叫你出来嘛,再说这天气多好,就是冷点罢了。” 李秀才才懒得理陆义,从篝火边把砚拿回来,用笔尖蘸了蘸刚化开的墨,在书上写了起来。 陆义挪了挪马扎,凑到李秀才身边看了看,只见他手中的书上全是一些奇奇怪怪的符号,每个符号后面还有一些注释,就像是在写一本字典,“我说老李你这是在写些什么东西,我怎么看不明白呢?”。 “我看起来都有些费劲,你这个大老粗当然看不明白了。” “这是什么啊?” “孟道长前些日子给了些笔记,里面一部分是古文字,另一部分是妖族的文字,都是孟道长花了很多年的时间总结出来的,古文字虽博大精深但还勉强能弄得明白,这妖族的文字才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李秀才捧着手中的书,意味深长地摇了摇头。 “孟道长让你弄这些干嘛?” “孟道长没有明说,只是告诉我把这些知识整理成册,方便后来人学习,很快就有人能用到。” “咱们剑门关都是些老头子了,谁还有精力学这些东西?总不能交给月明那小子去学?”陆义瞧了一会儿也没看明白书上的东西,忻忻地缩回了脖子。 “月明?那小子听故事的时候倍儿精神,一让他规规矩矩读书识字,他就静不下心来了,读书这件事啊,要么从总角开始,要么就知天命之后,这种半路出家的小年轻啊,正是心气浮躁的时候,让他们坐下来安心读书,那不是要了他的命嘛。” “月明可是你唯一一个学生了,你就这么评价他?月明比起同龄人可要早熟得多,再说玉娘总想让他多读些书,不要总想着打打杀杀,月明那么听玉娘的话,说不定将来就继承了你的衣钵呢?” 李秀才回头看看陆义,一副我早就看透你的表情说道:“他要真跟我去读了书,你难道不会觉得可惜?” “可惜,当然可惜,可惜到夜里都睡不着,”陆义踢了踢腿,从篝火上取下酒壶为自己的酒盅添满烧酒,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月明这孩子的天赋是我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想必那木兰教百年一遇的圣女,水云客闭门不出的天元,还有隐士家族里藏着掖着的年轻翘楚也不过如此,这样一个‘东虚’有望的人如果真将心思花在读书上,说是天下所有修道人的损失都不为过。” “华胥西苑这地方还是太小了,对咱们这些黄土埋了半截儿的人来说还足够,对他们这些小家伙来说确实是挤了些。”李秀才把书揣进怀里,在火边烤着手。 “你这话我可不爱听,黄土埋了半截儿的只有你,我可还年轻呢!”陆义赶紧摇了摇手,搬着自己的马扎坐远了一些,要在距离上就与李秀才划清界限。 李秀才丢掉了读书人的风雅,从篝火里抽出一根燃烧着的木柴朝陆义脸上丢了过去。 陆义随手接下了木柴,又把它塞回了篝火里,“话说回来,老李你今为什么待在家里,往年这个时候不都是跟着玉娘在排演节目吗?” “今年不知怎的,玉娘迟迟没有来联系我们,说不定是今年走的人太多,玉娘也没有心气去做这些事了,可惜我这几年用心钻研的二胡技艺,如今也没了用武之地,再也无人听喽。” “你这么一说,这几日确实是没见过玉娘的人,月明那小子好像也没了踪影。” “说不定是玉娘带着他去不凉城了,月明不是老早就惦记着去城里看看吗?他这一年经历了这么多,也该去散散心了。” “就算是去不凉城,也该回来了啊,明日可就除夕了。” “有玉娘跟着,出不了事的。”李秀才舔舔笔尖,又在自己的书上写写画画起来。 陆义想了想确实如此,有玉娘跟着,无月明又能惹出多大麻烦呢?一想到这,陆义眯起了眼睛,哼着小调,安心地等着河里的鱼儿上钩。 或许是天气太过寒冷,河里的鱼儿没有一点想要从水底游上来的意思,等了半天一无所获的二人正起身要走,波澜不惊的河里突然像水烧开了一样热闹起来,几条个头不小的鱼甚至从二人挖好的冰窟窿里跳了出来。 事出反常必有因,二人对视一眼,将神识放了出去,很快就发现了异常,不远处通往剑门关的陡峭山路上,有一股二人非常熟悉的气息肆无忌惮地释放着杀意,缓步朝山上走来。 两人不敢再犹豫,丢下手里的鱼竿,直奔关口而去。 当两人看到衣衫褴褛的无月明光着脚一步步走上来的时候,饶是二人有了心理准备也还是被吓了一跳。 李秀才率先迎了上去,“月明,你怎么成了这个模样。” “先生……”无月明抬起头,空洞的眼睛看着李秀才,久久未能说出话来。 陆义走上前来,大手拍了拍无月明的肩膀问道:“你小子又到什么地方闯祸去了?玉娘呢?她难道没管你?” “玉娘她……”无月明抬起头来,两滴鲜红的血珠出现在眼角。 “玉娘她怎么了?”李秀才心口一慌,踉跄地向后退了几步。 “玉娘,死了……” 无月明缓缓掀开怀中抱着的破布,露出了里面花白的骨头。 李秀才抬起衣袖遮住眼睛背过身去,不敢再看。 陆义将无月明抱着的白骨再次用破布盖上,伸出大手揉了揉他的脑袋。 “走,我们回家。” ---------- 清晨的阳光穿过窗棂洒在慕晨曦的床头上,将她光滑的侧脸照得熠熠生辉。 对于法相境的修道者而言,睡眠不再是活下去的必需品,而是变成了一种额外的享受,但也正因为睡眠变成了一种奢侈品,才让人更愿意去追寻。 李婉清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走了进来,坐在了慕晨曦的床头。 “晨曦,醒醒。” “娘,你怎么来啦?”慕晨曦“嘤咛”一声从睡梦中醒来,翻了个身,钻进了李婉清的怀里。 李婉清拉了拉慕晨曦背后的被子,摸着女儿的头发说道:“今年咱们家贺寿的人可是你,要早些起来准备了。” 慕晨曦哼哼了几声不愿起来,脑海里却浮现出了小时候的场景,那时候的她站在长廊里,牵着李婉清的手,看着那只漂亮的夫诸在天上奔跑,还说将来一定要好好修炼,争取早日能有属于自己的夫诸,只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太快了。 “娘,日子过得好快啊!” “是啊,你刚出生的时候只有这么大,”李婉清笑着在空中比划了一个碗大的圆,“现在我的宝贝闺女都长这么大了。” 慕晨曦拍掉了李婉清在空中的手,“哪有那么小!” “行了,快起来,你还得先到黎家找向晚。”李婉清从床边站起来,把罗帐挂了起来。 “向晚哥哥也要贺寿吗?”慕晨曦支起了半个身子,一头秀发垂在了枕头上。 李婉清扭过头来一巴掌打在了慕晨曦的屁股上,“怎么?不愿意?前几日你们两个在闹市里买鸳鸯符的事,可是整个不凉城都知道了。” “啊?我们没有……”慕晨曦瞪大了眼睛,满脑子都是“人言可畏”、“以讹传讹”这样的话。 “行了,娘也年轻过,知道你们怎么想的,不用解释,娘都知道。”李婉清摆明了要逗逗自己的闺女。 “爹爹也知道了吗?” “知道啊,当然知道了,第二天就知道了,当时就去找黎家的人了。”李婉清眨了眨和女儿一模一样的大眼睛说道。 慕晨曦一把抱住了李婉清的胳膊,担忧地说:“他没有把向晚哥哥怎么样?我答应过向晚哥哥不让爹爹打断他的腿的!” “那倒没有,他去的时候明确告诉我他是去找你黎伯伯谈婚期的,”李婉清一脸无辜,“怎么又躺下了?赶紧起来了。” 床上的慕晨曦像虾米一样扭来扭去,把脸埋在枕头里,两只手挠着那头所有姑娘见了都会羡慕的长发,嘴里不知在嘀嘀咕咕地嘟囔着什么。 ---------- “晨曦,这边!” 黎家大院里,锦衣玉带的黎向晚从人堆里伸出手来朝同样鸿衣羽裳的慕晨曦奋力地挥舞着。 “向晚哥哥,我在这里!” 慕晨曦同样也被人群围着,不同的是黎向晚那边都是姑娘,她这边都是男人。 今日不光是黎家和慕家,整个不凉城里有头有脸的家族都会派出自家的孩子来巡城,以此来彰显自己家族的人丁兴旺,若是哪一家没有小一辈出来,又或者出来的人年纪太大,别说修道者,就是老百姓都会知道这个家族青黄不接、气数已尽。 因此今日聚在黎家大院里的,都是华胥西苑排得上号的年轻才俊。但排得上号也要分个先后,黎家和慕家在这里也是被追捧的对象。 黎向晚和慕晨曦好不容易才从人群里跑出来,两人偷偷溜到了角落里,两个脑袋凑在一起嘀咕起来。 “向晚哥哥,我爹没有找你麻烦?” “没有啊,我都没有见到伯父。” “那就好,对了,今天我们都要做些什么啊?” “听他们说,下午的时候要先去城里巡游,到了晚上才要贺新年。” “又是这种无聊的巡游,也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这么喜欢被人当猴看。” “换个角度想想其实也有好处。” “哪里来的好处?” “比方说,”黎向晚笑笑,“我们可以光明正大地去一些之前去不了的地方。” “比如?” “沈掌柜的店。” 第95章 冬雪落满头(十九) 浩浩荡荡的巡游队伍从黎家出发,沿着主干道自东向西,绕城一周后,在傍晚时分会再次回到黎家。 比巡游队伍更壮观的,是站在街道两旁看热闹的人群。这些才子佳人虽然岁数都不大,但出于种种原因,他们大部分的时间都在闭关,这种一次能把他们看个全的机会着实不多。 对于广泛缺乏娱乐活动的华胥西苑人民来说,这些大家族子弟之间的花边新闻是他们少有的饭后谈资,什么这家公子哥和那家小姐有染,但那家小姐却早有婚约在身这样的戏码是他们最愿意看到的。 正所谓看热闹不嫌事大,当有些谣言传播得足够广为人知的时候,就不再是谣言而是事实了。 所以当人们看到黎向晚和慕晨曦并肩走在最前面的时候,为这对天作之合献上了最热烈的欢呼声。 没办法和这些人一一解释的慕晨曦又气又羞,只能低着头躲在黎向晚身后。 要独自面对这样大阵仗的黎向晚也有些不知所措,只能僵硬地朝大家微笑挥手。 这一幕在众人眼中完全是一副娇羞小娘子和自己宣示主权的丈夫结伴出游的模样,于是他们更加兴奋地爆发出最热烈的欢呼。 巡游路程过了半,黎向晚隔着老远就看到了那家挂着“沈”字招牌的大商铺,他装模作样地先去附近的几家店里逛了逛,才带着慕晨曦走进了沈精明的商铺。 沈精明作为不凉城里排得上号的商人,涉猎的行当数不胜数,店面更是不下十处,相比起来,这家总店反倒不像是个商铺,更像是个展览馆,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物件,书籍字画,法器兵刃,小到扳指首饰,大到盆栽瓷器,应有尽有。 黎向晚和慕晨曦在店里逛了几圈之后才走到柜台前,柜台里坐着的并不是沈精明,而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妇人,精致的妆容干练的穿着,一看就是一个精明能干的女子,只是此时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店里进来了两个大活人都没有注意到。 黎向晚靠在柜台上,侧着身子将后背留给外面闹哄哄的人群,悄悄地问道:“沈掌柜在吗?” “呀!”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老板娘一跳,她这才注意到店里来了人,她赶紧站起身,看到来者是黎向晚和慕晨曦之后更是慌张,不停地鞠着躬,“民女有眼无珠,没看到黎公子和慕姑娘进来,民女该死。” 这下慌张的反倒成了黎向晚和慕晨曦,二人也不停地弯着腰点着头,最后还是慕晨曦翻进柜台把快要跪在地上的老板娘扶起来,才结束了三人无休止的客套话。 “沈夫人,您真不用和我们客气,我们和沈掌柜都是过命的交情,您把我们当做沈掌柜的晚辈就好了。” “对啊,沈夫人,我们没什么架子的。”慕晨曦抱着沈夫人的胳膊,发动了女孩子最大的杀招,撒娇。 老板娘看看慕晨曦又看看黎向晚,瘫坐在了椅子上,“我之前听他提起过你们,却没有想到真的有见到你们的那一天。” “那是我们的不是了,大家都在不凉城里,我们该早些来拜访才是。”慕晨曦笑着坐在了老板娘的身边。 黎向晚又向店里瞧了几眼,还是没有看到沈精明的身影,转头向老板娘问道:“沈夫人,怎么没见到沈掌柜?这大过年的他跑去哪了?我们可好久都没见过他了,怪想他的。” 老板娘闻得此言长叹一声,低垂着眉眼说道:“他一大早就赶去了剑门关。” “沈掌柜去了剑门关?他以前过年不都是在家陪您吗?今年怎么好端端地想起来去剑门关了?” “唉,他也是昨天夜里才收到消息,玉娘她……”老板娘欲言又止,泪水已经在眼眶里转了起来,“玉娘她走了。” “玉娘走了?”黎向晚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什么叫走了?” “夫君他前几日就有预感,玉娘本该来不凉城置办年货的,可是夫君等了几日也没有见到玉娘,谁知道竟真的……”老板娘说到这已经声泪俱下,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黎向晚紧皱着眉头,柜台上的木板被硬生生抓出两个掌印来。 慕晨曦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两眼无神,像是被那孤魂野鬼摄去了魂魄的躯壳。 ---------- 是夜,火红的灯笼挂满了戏语楼。 素梨人仅剩的几十个人聚在一起,把戏语楼当中的几张桌子坐满了,桌上摆着瓜子花生,酒水饮料,但桌边坐着的人可没功夫管这些,他们看着戏台上唱戏的人哈哈大笑。 无月明穿着玉娘做的新衣裳,靠着墙蹲在黑暗的角落里,远远地看着台上吵闹的人,无声地笑着。 戏台之上,正唱着那出经典的为夫出征的戏,摇头晃脑拉着二胡的李秀才终于不是滥竽充数的那个,两根琴弦拉得荡气回肠,反倒是戏台正中央唱戏的那个拉了后腿。 正当间的陆义与其说是穿着戏袍倒不如说是勉强披着,他那比别人粗了好几圈的胳膊和腿根本塞不进去,更不用提宽得像一堵墙一样的后背,大红的袍子在他身上就像是披了一块破布。 台下的人见到这样的场面怎能不笑? 不过处于焦点正中央的陆义反倒没觉得什么,咿咿呀呀唱得正投入,说起来陆义的嗓音并不算差,唱腔里颇有几分韵味,就是这体型实在是不搭,更何况唱得还是个旦角。于是这场戏才唱了一半,陆义就被台下的人轰了下来。 骂骂咧咧的陆义不情愿地将戏袍脱下来递给了后来的人,自己则拎了两坛酒摇摇晃晃地来到了无月明的身边,一屁股坐了下来。 陆义咕咚咕咚狠狠地灌了一口酒,重重地拍了拍无月明的肩膀问道:“你说句公道话,我这戏到底唱得怎么样?” 被拍得直晃的无月明艰难地抬起头,竖起了一根大拇指,“我开始有点相信你真的会吹洞箫了。” “那是自然,当年我可就靠着这手本事讨到的媳妇。”喝了酒之后的陆义是如此的得意洋洋。 无月明咧咧嘴,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 远处的戏台上又发出了吵闹声,原来是替代陆义的那个人也被轰了下去,另一个人抢过戏袍跳上了台。 “你看,我就知道他们还不如我呢!”陆义甩着他的手指头怒斥着前方吵来吵去的人。 无月明张了张嘴巴,想要发出些声音来配合大家,可他的身体早已被悲伤填满,刚刚挤出的笑容已经将他体内最后的一点快乐丢了出去,久违地,他又有一种他不该呆在这里的感觉。 陆义看着无月明把自己缩在一起,又朝角落里躲了躲,放下了手中的酒,“我有没有给你讲过我是如何来到华胥西苑的?” 无月明摇了摇头。 “那正好,今日刚好有些时间,我就给你讲讲我的故事。”陆义直了直身子,盘膝正坐,“我生在荆州,汉国的一个边陲小城里。” “远离皇城的地方有一个好处,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虽说我们隶属汉国,但更像是一个世外桃源,人人安居乐业,没有官僚,没有争斗。每个人都普通地出生,普通地长大,普通地死去,我也一样,说起来我也是读了几十年圣贤书的人,毕竟那时候我还用不到拳头。” “后来就像每一个普通人一样,我有了一个贤惠的妻子,也有了一个听话的女儿,就在我以为我会就这样和妻子一起慢慢变老,看着女儿出嫁,看着孙子出生,再和妻子一起死去的时候,战争来了。” 陆义没有再喝酒,眼神中有着无月明从未见过的坚毅。 “楚汉之间的争斗已经持续了很多年,反反复复,战了又和,和了又战。修道界有个规矩,凡人的王不能修道,也就没有所谓的长生,几十年的在位时间充斥着勾心斗角和尔虞我诈,当内部的冲突积累到无法解决时,就只有外部战争这一条路,果不其然,新的战争在新王登基之后再次来临。” “那些修道者为什么不阻止?”无月明还没有见过人与人之间的战争。 “他们为什么要阻止?能和朝庭混在一起的所谓客卿们,多半是些在修道界里混不好的人,对他们而言,最重要的是资源,”陆义对这修道者嗤之以鼻,“修行所需的天材地宝无法靠自己获得的时候,凡人的朝廷就是他们最好的提供者,他们只需要证明自己的价值,那些人自然会把他们想要的双手奉上,那他们要如何证明自己存在的价值呢?” “战争?” “对,是战争,一旦有了战争,他们自然就有了用武之地,在这样的条件下,他们不去主动挑起战争就值得老百姓们谢天谢地了,还能指望他们去阻止?。” “可是凡人对上修道者怎么可能会有胜算?” “所以在战争中还有另一条不成文的规定,修道者不能主动向凡人出手。” 无月明点了点头,至少这样还算公平。 “你当真觉得这样就不会有凡人死在修道者手中了吗?”陆义笑笑,拍了拍无月明的肩头,一副“你还太年轻”的表情,“修道者不能主动向凡人出手,但没有说凡人不能主动向修道者出手,你应该知道蚁多咬死象的道理。在掌权者眼中,士兵的性命只是一件消耗品,用几百上千条人命去削弱一个修道者是一件很划得来的事,哪怕只是消耗一下修道者的灵气都是值得的。所以战争一旦有了修道者的参与,死的人反而会更多,因为修道者都惜命,他们对想害自己性命的人不会留手,不管来的是不是修道者人。” “前线士兵的消耗远超朝廷的预期,大量的征兵开始了,本着就近的原则,我所在的那座偏远村子很快就收到了朝廷的征兵命令,”陆义叹了一口气,抖了抖胳膊上健硕的肌肉,“你知道的,我生下来就比别人块头大,按朝廷的说法,我这样的人不参军天理难容。于是我只能离开妻女,奔赴前线。” “为了能早日回来,我奋勇杀敌,在军中不断的升官,直到我不再是战场上的一枚棋子,我可以坐镇中央,指点江山,我本以为只要这样无论战争是否结束我都可以保护妻女的安全,但……”陆义拾起地上的酒壶,一仰头全部灌了进去,“我做了这辈子最错误的一个决定。” “像往常一样,我下达了一条命令,是对一个修道者的围剿,虽说叫做围剿,可我根本没指望手下的将士们能活着回来。事实也确实如此,被围剿的修道者逃走了,派去的士兵无一生还。就在我准备安排下一场围剿行动时,却收到了一个噩耗。” “逃走的修道者到了一座小城,不巧的是,他是一位鬼修,”陆义突然停了下来,长长地呼了几口气之后才接着把话说完,“受伤不轻的鬼修把全城的活物炼为了精魂,上至耄耋老人,下至襁褓中的婴儿,甚至连洞里的老鼠也没有放过。” “我的妻女也在其中。” 无月明静静地看着陆义,后者就像是一个犯了错的孩子。 “事后我甚至在想,是不是我把那个鬼修逼得太急了,如果我留了一线,他是不是也会留一线,是不是会放过女人和孩子。”陆义的声音低沉了下去,嘴里的后槽牙较着劲儿,“但人死了就是死了,我得去把那个鬼修杀了,为妻女报仇,又或者我才是那个凶手,我应该杀了自己,为妻女陪葬。” “可我是个凡人,如何杀得了一个小有所成的鬼修?于是我辞去军中职务,去做了一名水云客。” “那个传承了很多年的刺客组织?” “对。但水云客一开始并不想要我,我的体型太过壮硕,应该走名门正派的路,刺客这条活在黑暗里的路不适合我,但我没有那么多的时间,只有刺客这一条路能让我以最快的速度获得杀死仇人的能力。” “水云客最后留下你了吗?” “当然,对他们来说,没有什么事是不被允许的,只要你出的起对应的价格。我答应帮他们杀人,他们便教我修行。可我不是你这样的天才,待我出师之后,两国的战争已经结束了。”陆义紧握着双拳,直到现在他心中还有悔恨,“一旦不处于战时,袭击任何一个国家的客卿就都会被视为挑衅,无论是修道者还是朝廷都不会允许这种行为。” “那你岂不是要等到下一次战争才能报仇?” “哼,这样的血仇怎么能拖这么久?我杀进了楚国的王都,当众斩了那鬼修的脑袋。” 无月明笑了笑,果然这才是陆义的作风。 “你是不知道,血仇得报是何等的痛快!”陆义仰天长啸,再次笑了起来。 “那后来呢?” “后来?后来就是楚国派了一半的人出来追杀我,我跑着跑着就到华胥西苑喽。来了之后发现这里和外面其实没什么太大的区别,只是战争的双方变成了人和睚眦,更加的不死不休。” “月明,你要知道,只要是战争就一定会有牺牲,死亡不过是一件稀松平常的事,来到剑门关的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的觉悟,对我们这样的人来说,死亡并不是什么值得害怕的事,因为有很多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值得去守护,玉娘也是一样,所以你大可不必太过伤心。” “可……我就是控制不住自己。” “我在水云客修道的时候,师傅跟我说过一句话,”陆义看向无月明,难得地郑重,“这世上如果还有能让你伤心难过的事,那一定是你还不够坚强。” 无月明觉得陆义的目光像是两柄利刃,直刺他的心脏,他不得不把目光移开,“老陆,你会想你的妻女吗?” “想啊,怎么会不想呢?” “那你想她们的时候该怎么办呢?” “怎么办?”陆义把酒坛子塞进了无月明的怀里,“当然是喝酒喽。” 无月明不知所措地抱着酒坛子,火红的灯笼在坛子里翻涌着,他抬起头看着陆义,欲言又止。 “你想说玉娘不让你喝酒?”陆义搂着无月明肩膀晃了晃,大笑道:“你喝就是了,喝了就能见到她,说不定她还会骂你几句呢。” “喝了之后真的能见到玉娘吗?” “当然,我都是这么见我妻女的。” 无月明盯着酒坛中逐渐清晰的倒影,心里下定了决心,捧起酒坛一口闷了进去。 “哈哈哈,我就知道你一定是个酒豪,”陆义乐得开怀大笑,没了朱玉娘的阻拦,他终于做成了这几年里一直没有做成的事。 烈酒滚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肠胃。 无月明眨眨眼,看了看身边奸计得逞正得意的陆义,又看了看天上变成两个的月亮,一头栽倒在地,睡了过去。 陆义说的没错,无月明真的见到了朱玉娘,他看见朱玉娘牵着自己的手走在大雪之中,看见她坐在桌前缝着衣裳,看见她微笑着说着话,却听不清在说什么。 无月明一次又一次叫着朱玉娘的名字,可她从不回应,那道光盾仍旧隔在二人中间,再也不会消失。 ---------- 无月明在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在脸上的时候醒了过来,他睁开眼,看见了慕晨曦的脸。 “我醒了吗?”无月明动了动脑袋,这才发现自己枕在慕晨曦的腿上。 “醒了。”慕晨曦摸了摸无月明的脸,细密的水珠从指尖冒出,擦掉了无月明脸上红色的泪痕,“对不起,我来晚了。” “能来就很好了。”无月明站起身来,整了整凌乱的衣衫,看着慕晨曦笑了起来。 慕晨曦也扬起了嘴角,“月明,你跟我走,我们离开这里,外面的世界很大,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 “我不去不凉城了,”无月明郑重地看着慕晨曦,一字一顿,清晰明了,“慕姑娘,我能请你帮个忙吗?” 笑容僵在了慕晨曦的脸上,她拧紧了拳头,好一会儿才回答道:“你说,我听着。” “如果我死了,请你在墓山上帮我立个碑,就立在玉娘的身边。” 慕晨曦死死地盯着无月明,许久之后才说道:“好,我答应你。” “谢谢慕姑娘。”无月明长长一揖,转身离开,没有再回头。 朱玉娘的葬礼定在了大年初一,本就没留下什么尸骨,倒也省去了许多繁琐的步骤。 在墓山上,除了素梨人外,还有一些黎家和慕家的人,他们不少也在剑门关待过几年,这些人的到来让朱玉娘的葬礼比想象中的要更热闹一些。 孟还乡在墓前诵着经文,就像他一直做的那样。 陆义则收起自己一贯嬉皮笑脸的模样,在墓碑上一笔一划刻着字。 葬礼并不复杂,流程也很短,晌午刚过,黎家和慕家的人就陆陆续续离开了,哭得泣不成声的慕晨曦被李婉清抱着带走了。 等到黄昏时刻,只剩了长跪在墓前的无月明和一直拖着没走的黎向晚。 “之后有什么事,一定要告诉我。”黎向晚站在无月明的身后,一只手搭在无月明的肩膀上。 “谢谢。” “兄弟之间,不谈这个。咱们是一样的人,我只是运气更好一些罢了。将来整个黎家都会是你的后盾,只要再多给我一些时间。” “好,我一定会去找你帮忙的。” “嗯,我走了。”黎向晚拍了拍无月明,也离开了。 大年初一的日子,他们能腾出这么多的时间过来,已经是给了朱玉娘天大的面子。 黎向晚走后,无月明跪着向前挪了几步。 “玉娘,我有一件事要告诉你,”无月明抚摸着墨迹未干的碑,低声地说道:“我不能如您所愿做一个读书人了。先生说武夫只能救几个人,而书生可以救千千万万人,但我不想救千千万万人,我只想救你们。这件事因我而起,也应该由我来结束。这是季丁和我的恩怨,他不该杀了你们。” 无月明左手拎着自己的发冠,右手一挥,束好的发髻被齐刷刷斩断,放在墓前。 “等我杀了他,就来陪你。” 无月明转身大步离去,墓碑前刻着“月明”二字的玉簪在夕阳的照耀下闪着金色的光芒。 第96章 为君赴鸿门(一) “这信真是他亲手交给你的?” 慕家书房里,慕临安正坐在桌后,手上捏着一张信纸,纸上有着几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明日子时,落雁谷一叙”。 “当真是孟前辈亲手交给我的,还让我务必交到您手里。”桌前站着的李婉清点了点头。 “黎家那边呢?” “孟前辈也给了黎家的人一封信,至于信的内容是否和给我的这封一样,我就不得而知了。” “除此之外他还有说什么吗?比如找我要谈些什么?” “没有,孟前辈话很少,除此之外再无交代。” 慕临安轻轻地叹了一口气,将信纸倒扣在书桌上,对李婉清摆了摆手,“我知道了,你下去。” 李婉清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书房,对于长辈们的恩恩怨怨,她倒不是不好奇,只是相比起打听这些闲事,她还有更头疼的事要处理。 在慕家宅院里转了几圈之后,李婉清来到了慕家最西边的角楼处,果不其然,慕晨曦着一袭白衣,孤零零地坐在角楼顶上,她腾空而起,静悄悄地落在了慕晨曦身后,可慕晨曦正专注于手中的事上,丝毫没有察觉身后站了个人。 在慕晨曦的身前,一片片絮状的冰晶从空气中凝结,随后汇聚在她掌心,很快一块四方平整的不透明冰块就悬停在了半空之中。 慕晨曦以指为笔,临空虚画,随着她手指的移动,晶莹的冰屑从冰块上迸裂而出,一根根线条组合在一起便成了一张肖像画。她自幼琴棋书画是必修的功课,此刻哪怕无纸无笔,所做之画也栩栩如生,画中之人眉目之间颇有几分神似。 只是每一幅画画好之后就会被慕晨曦敲碎,再重新凝结一块画板,画下一幅画。 就这样,李婉清看着慕晨曦画了一幅又一幅的画,画中的人有一些她认识,比如自己,比如黎向晚,有一些人则是剑门关的人,比如陆义,比如朱玉娘,还有许多她从未见过的人。 一幅幅快速闪过的画最后变成了对一个人的描摹,李婉清在朱玉娘的葬礼上见过画上的人,是个腰背挺的笔直,不苟言笑的年轻男子,但在慕晨曦的画中,李婉清看到了他的喜怒哀乐。 在慕晨曦一幅幅的画中,李婉清看到了那个孩子的变化,从一开始的生人勿近,到后来的如沐春风,再到最后的坚毅决绝。 慕晨曦画的最后一张画,是一个孩子,抱膝坐在雨中,衣衫褴褛,怯生生地看着画外的人,没有哭却莫名悲伤。 最后这幅画慕晨曦并没有毁去,而是捧在手上,摩挲着画中的人。 “他小时候看起来还蛮可爱的嘛,”李婉清贴着慕晨曦坐下,从她手里夺过了那幅冰画,“哪像长大了之后,一直板着个脸,好像所有人都欠他的一样。” 慕晨曦没有理会李婉清开的玩笑,也没有责怪李婉清抢走自己的画,她把脑袋靠在李婉清的肩膀上,偷偷的用李婉清的衣裳蹭去了眼角的泪水。 “娘,你说为什么会这样呢?明明是最需要关心的时候,他却变得如此地冷漠,就好像他突然之间就不再需要你了一样。” 李婉清心疼地揉了揉女儿的头顶,指了指手中的画,说道:“世间万事皆有因果,能跟娘讲讲你和他的故事吗?” 慕晨曦吸了吸鼻子,轻声地应了一声,从头讲了起来。 听完故事的李婉清沉吟了许久,才说道:“娘也给你讲个故事。” “娘也生在一个大家族里,一个比黎家还要人丁兴旺的大家族,但是我既不是向晚那样的长子,也不是你这样有天赋的人,就像是向晚那些弟弟妹妹一样,我也是一个可有可无的人,没有人来关注我,自然也不会有人来害我。可小孩子哪里知晓这些大道理,只觉得当时无聊,没有人一起玩,也没有人陪你聊天,全世界都对你关上了门。” “有一年长辈过寿,八方来贺,带来了数不清的稀奇珍宝,其中有一只灵兽,是一只有着五彩羽毛的鸾鸟,可它被关在笼子里,浑身的羽毛都涂满了符水防止它飞起来,可它不叫也不吵,就站在笼子里看着我,我便壮着胆子向大人要了这只鸾鸟过来。自那之后,我便与那鸾鸟朝夕相伴,同吃同睡也从未觉得有半分不妥,就算那鸾鸟从来不叫我也不在乎,它不愿意说话,那我来讲就可以了,有了它陪我,我也再未觉得孤单。” “直到后来,宾朋们送来了另一只鸾鸟。”李婉清张开胳膊抱住了慕晨曦的肩膀,眼神迷离,陷入了自己的回忆之中,“大人们想要让两只鸾鸟聚在一起,于是派人来取走我先前的那一只。我哪里肯允?又哭又闹,家丁实在是没有办法,便带着我一起了到了大殿。” “家丁松开了我的鸾鸟,也松开了我。我扑向了我的鸾鸟,可它却飞向了另一只鸾鸟。两只鸟凑在一起,发出的啼鸣婉转悠扬,响彻云霄。” “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它鸣叫,我也终于明白它并不是我的鸾鸟,一直以来是我需要它,而不是它需要我。无论我是否出现,它都会一样的活着,就算锁在笼子里,就算不能再飞翔,可它始终是一只鸾鸟,不会有任何改变,但是如果没有它的出现,我要怎样才能挺过那些年?” “所以我再也没有要求把鸾鸟带回去,它找到了它一直在等的另一半,我也该去找找我的。于是我主动走出院子,去和那些不熟悉的人打交道,慢慢学着如何与人相处,慢慢学会如何打开心扉去接受另一个人,直到我遇见了你爹爹。” “李家纵有万般好处,也敌不过你爹爹一句‘我陪你’。” “你第一次遇到这个孩子的时候,也是一样,咱们慕家没有那么多同龄人,向晚又要修行,在你一个人的生活里突然出现一个比你还孤独的人,自然会心生亲近感,想要去照顾,但那不是喜欢,丫头,那可以是同情,可以是怜悯,但那不会是喜欢。” “多年之后你再遇到他,你觉得他还和以前一样,需要你的帮助和照料,可你忘了一件事,任何一头无家可归的狗,只要能活下来,都会变成一头孤傲疏狂的狼。更何况他不是凡俗之物,他从未需要你,你也无法改变他任何东西。” “我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人,但娘看不透他,他就像是一剂慢性上瘾的毒药,一旦陷进去,就再也无法脱身。要么早些离开,要么就陪他到生命的最后一刻。既然他现在如此对你,不如趁早撇清楚关系。” “可是……”李婉清怀中的慕晨曦早就哭成了泪人,滚烫的泪水沿着下巴一滴滴落下来,打湿了二人的衣衫,她紧紧地攥着李婉清的衣裳,浑身都在颤抖,“可他不是这样绝情的人啊。” “我想对于他这样的人来说,是欠不起债的,欠朱玉娘的债他要用命才能还上,又怎么敢再欠你半分。” “那我怎么能让他就这么去死呢?” “他和其它的素梨人一样,是真正勇敢的人,死亡是娘都不敢直面的事,可对他们而言却并非如此。对于这些下定决心将自己的一起都献出去的人,我们能做的只有用最烈的酒为他们践行。” 慕晨曦将脑袋深深地埋在李婉清的怀里嚎啕大哭,李婉清轻轻地拍着慕晨曦的后背,就像是多年之前,慕晨曦还在襁褓里那样。 第97章 为君赴鸿门(二) 清冷的月光洒在千疮百孔的落雁谷里,就像是一尊满是冰裂纹的精美瓷罐被哪个没良心的炼丹士灌满了水银。 慕临安环抱双臂站在一座凸起来的巨石之上,闭目养神。 离子时还有一盏茶的时间,他一点也不着急。 一道绚烂的金光从东方的天空亮起,似一道流星,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坠落在慕临安的身边。 “来啦?”慕临安睁开了眼睛,朝一侧瞥了瞥。 “嗯。”从金光中走出来的黎满堂用鼻子哼了一声,一副很不情愿的样子。 “呵,”慕临安瞧见黎满堂这副闹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不敢来呢。” “这有什么不敢的,他要杀我早就找来了,还用等到现在?” “我看你这面相可不像是不怕的模样啊!今晚上来这的事没告诉家里人,不然让他们知道高高在上的家主还有这副模样,不得回去自戳双目以表忠心?” “慕老狗!你别在这说风凉话,真以为没你事了是嘛?” 气急败坏的黎满堂一巴掌扇向慕临安的后脑勺,但慕临安就像是脑后生了眼一般向一旁侧了侧脑袋,刚好躲过这来势汹汹的一巴掌。 正当一击落空的黎向晚刚刚抬起腿,正打算朝慕临安的屁股踢过去的时候,一扇一人多高的水镜出现了在了二人面前,手持浮尘身穿紫袍的孟还乡笑着从里面迈出了腿。 “呦,二位贤弟来得挺早啊!这么多年不见,没想到二位还是这么的有活力。” 孟还乡的登场方式与二人心中所想大相径庭,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反应。 “怎么,二位看起来不是很想见我啊!” “兄长这是哪里的话,这么多年不见,我们自然是十分想念。”慕临安向着孟还乡弯腰拱了拱手,“你说是,满堂兄。” 黎满堂收回了自己的脚,没有说话,只是跟着慕临安一起拱了拱手。 “行了,别贫了,”孟还乡挥挥拂尘,双手揣进了袖子里,“今儿叫你俩过来是有正事。” “是关于结界的事吗?”慕临安收起了笑容,如何从华胥西苑出去是所有人都惦记的头等大事。 “正是,这些年我在剑门关上研读古籍,也算是略有所获,你们可知这华胥西苑的来历?” “愿闻其详。” “上古人妖大战的时候,双方为了取得胜利都想尽了办法,各种手段层出不穷,更是涌现出了无数惊才艳艳之人,比如这华胥西苑,便是某一位大能的法器所化。” “你说这华胥西苑只是一件法器?这怎么可能?你这消息从哪得来的?”慕临安皱起了眉头,一脸孟还乡是不是活太久活傻了的表情,若说这小世界是洞府他还相信,若只是一件法器未免也太惊世骇俗了。 “紫水的源头那里有一间书房,尚有些古籍残余,我从那看来的。”孟还乡一摊手,表示都是书上写的,他可一句瞎话没编,“传言东墟境的修士能自创天地,若果真如此,那其中的佼佼者能用法器建造天地应该也不是难事。” “那书上就没写他们建这一处小天地是为了什么?” “那倒没有,似乎是被人故意抹去了痕迹,但你我都是到过巨木林的,那些坠星谷的巨鼎,还有司徒济世手里的那本残卷,想必也能说明些问题。” 慕临安沉吟了片刻,才接着问道:“你找我们来应该不是单纯的告诉我们华胥西苑是件法器这件事?” “当然不是,我找你们过来当然不是为了告诉你们这个,”孟还乡连连摇头,“我要告诉你们的是华胥西苑这件法器要坏了。” 一直都没有说话的黎满堂自然无言,可连慕临安都没有再搭话。 良久之后,慕临安才说道:“坏了会怎么样?” “不知道。”孟还乡郑重地摇了摇头,没有一点开玩笑地意思,“或许就像去年夏天那场异变一样,从落雁谷为中心,将整个华胥西苑吞噬。又或者我们什么都不用做,等到华胥西苑彻底坏掉的那一天,我们就都出去了。问题是你们更愿意相信哪一种结果?” 慕临安并没有直接回答孟还乡的问题,而是再次确认道:“你是说华胥西苑的结界逐渐减弱是因为华胥西苑本身要坏掉了,而不是单单是结界?” “不然好端端的结界为何突然就不行了,这千百年的岁月,如此大的小世界,再强的法器没了主人也没办法再撑下去的。” “以你的行事作风,一定找到了逃出去的办法?”慕临安见孟还乡如此有恃无恐,试探性的问道。 “还是慕贤弟懂我啊!办法当然有,而且就在我们脚下。” “脚下?”慕临安看了看脚下黑漆漆的泥土,不知所云。 “对,正是脚下,”孟还乡举起拂尘,朝天一指,以三人为中心方圆数十丈的泥土全部飞了起来,露出了泥土之下的石面。 孟还乡另一只手掐起法诀,猛地朝地面一指,大喝一声“去”,耀眼的青色光芒从他指尖迸出,直刺入地面,随后地面上竟然出现了青色的花纹,并以三人为中心向四周蔓延,几个呼吸之间一座残阵便出现在了三人脚下。 仅仅是一座残阵,但透露出的古朴厚重的气势也已不同反响,不知那些仍然被埋在泥土之下的阵法又会是怎么样的光景。 “这落雁谷本就是一座大阵?”就连一直都没有说话的黎满堂此刻也忍不住惊呼。 “若这落雁谷没什么秘密反而才不对,这天地再鬼斧神工,也不会酝酿出这样的山谷,这是人族大能的智慧与手笔。”孟还乡收回了拂尘,飞起来的泥土悉数落回了地面,残阵再一次被掩埋起来。 “你早就知道这一切?”慕临安问道。 孟还乡点了点头。 “那你为何拖到现在才说?” “呵,我说早了又有何用?世上所有的阵法只有当灵气连通之时才可运行,之前这里与外面没有丝毫的联系,告诉你们又能如何?” 慕临安试探性地问道:“是去年夏天的那场异变?” “不破不立。华胥西苑裂开的口子会毁了这件法器,但也开了一条裂缝,外界的灵气终于得以进来,这阵法也就有了用武之地。” “这么大的阵法要怎么才能让它重新运作起来?” “那就是你们的事了,”孟还乡笑着眯起了眼睛,“毕竟要出去的人又不是我。” “都到现在了,你还是不跟我们走?”慕临安不信邪的再次追问。 “不走,为何要走?我在这挺好的。”孟还乡挥舞拂尘在身后画了一个圆,一面水镜出现在身后,穿过水镜可以看见一座被竹林包围的茅庐,“行啦,我要说的就这些,你们还有要问的吗?没有我就走了。” 慕临安转头看向了黎满堂,后者低头不语。 孟还乡也转头看向了黎满堂,见他久久不语,摇了摇头,转身抬脚迈进了水镜。 “铃儿!”黎满堂猛地抬起头来,低声嘶吼,“铃儿还活着吗?” 孟还乡收回了刚刚迈出去的腿,转过身来,对黎满堂说:“死了,当然死了。” “你……道行如此之高,难道没想过拘她的魂魄,重塑肉身?” “当然想过。” “失败了?” “我道行如此之高,自然成功了。” “那为何……” “就算我拘来了魂魄,也不过是一缕残魂;就算我重塑了肉身,也不过是一具傀儡纸人,又有何用?她连我的院门都不能出。” “她有没有说什么?” “有,除了还是孩子的时候,她从来都没有跟我说过那么多的话。” “她有没有……” “有,她祝你在不凉城离里开枝散叶,早日离开这里,夺回自己失去的。” 黎满堂双眼含着热泪,哽咽道:“她现在还在吗?” “不在了。” “不在了?”黎满堂上前一步抓住了孟还乡的胳膊,“怎么会呢?你不是寻回来了吗?” “她在我的院子里种满了海棠,到了开花的那一天,她求我让她去死。” “你怎么会同意呢,她可是你亲妹妹!” “对,她是我的亲妹妹,所以我从来没有拒绝过她。” 黎满堂眼中的怒火渐渐熄灭,抓着孟还乡的手垂了下来。 “二位,后会无期!”孟还乡收起拂尘,转身离去。 “对不起!” 孟还乡身后传来了黎满堂的声音,他再次停下了脚步,只不过这次没有再回头。 “你不欠我的,你欠的人是她,若你真想还这个人情,就去看看那边海棠,如果你有机会的话。” 水镜缓缓关闭,孟还乡终于离开了。 慕临安拍了拍黎满堂的肩膀,化为一道蓝光消失在天际,徒留黎满堂一个,站在漆黑的夜里,长长的白胡子随风飘荡,久久未曾离去。 第98章 为君赴鸿门(三) 正月十五一过,这年也就结束了。 没有了那种毫无道理的热闹来遮掩,华胥西苑即将发生重大变故的事实重新占据了老百姓的心,这种刻意被假装忘记的事一旦重新想起,就会像雷雨季的乌云一般,终日不散却又不知何时落雨。 在这种时候还能笑出来的,除了真正傻子就只有真正的勇士。 药店掌柜自然不是个傻子。 自他那年打造出暮云春树之后,他的生活就重新归于了平淡,那座被前来抢宝的人拆毁的二层药店,也被黎家重建了,甚至比之前还要华丽。 无数的修道者每天都盼着药店掌柜能再炼制几件宝贝出来,可掌柜这些年却一门心思扑在了炼丹上,就像是忘了自己还会炼器一般,在药园被大火付之一炬之后,整个华胥西苑的药材供应都出现了短缺,药店老板也没有了材料继续炼丹,索性连丹炉都弃了,药店大门上挂着的“药”字也被拆了下来,转头研究起了花花草草。 药店老板乐得清闲,却让那些心心念念好宝贝的修道者急得直挠头,他们以为掌柜是因为没有好的天材地宝才对炼器一事提不起兴趣,于是搜罗了不少好东西送了过来,可掌柜依旧一概不收,众人这才明白了掌柜并不是因为没有材料才停止了炼器,毕竟暮云春树最主要的材料只不过是一根十八节的睚眦脊骨,而这些年随着睚眦越发活跃,十八节的睚眦脊骨也出现过很多次,甚至还有过十八节睚眦王的脊骨,当时也是引来了无数人地争抢,最终的胜利者满怀期待地带着脊骨来到药店,却被掌柜一口回绝。气不过的修道者想要拆了掌柜的店,就在他砸到第二个花瓶的时候,一直与世无争的掌柜出手了,下就拧下了修道者的脑袋丢到了门外,自此之后再也没有人敢来打扰药店掌柜。 平静的日子一直持续到了这一年的惊蛰,一大早,药店的门就被敲响了,掌柜打开门一瞧,门外站着一个和煦的年轻人。 “这里没有宝贝,就算你们黎家的人来了也没有。” 年轻人听到掌柜冷冰冰的话之后并没有生气,而是恭恭敬敬地向掌柜行礼鞠躬,“晚辈今日前来并非为了求宝,而是有要紧事想与前辈相商。” 掌柜嗤笑一声,问道:“这华胥西苑里还有你们黎家做不到的事?” “此事事关重大,只靠黎家一门确实不能做到。”年轻人再次一拜,字字诚恳。 “哦?你倒是说说所为何事啊?” “事关整个华胥西苑的存亡,此地人多眼杂,不知可否与前辈屋内详谈?” 掌柜看看街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其中不少人已经注意到了年轻人的拜访,远远地眺望着二人。 “进来。”掌柜拉开了店门,转身走向了里屋,“你是黎家的哪一个?为何有这么多年轻姑娘驻足此处?” “让前辈见笑了,晚辈黎向晚,黎家长孙。” “黎满堂那老家伙倒是舍得,他就不怕你路上被什么人杀了?” “晚辈若被人杀了,那也是晚辈自己学艺不精,命里该死,早死晚死而已,有什么可怕的?” “呵,你倒是有几分豪气。” “晚辈还不知前辈怎么称呼。” “你可以叫我决明子。”掌柜挥了挥手,店门吱呀一声关上,挡住了刺眼的阳光。 二人一路来到书房,沁人心脾的药香弥漫在空气中,数不清的书卷塞满了书架。 决明子指了指椅子,示意黎向晚坐下,“说说,你找我所为何事?” 黎向晚恭敬行礼之后才端坐在椅子上,“我这次来,是代表黎家和黎民百姓来请您修一件东西。” 决明子摇着头摆了摆手,说道:“你大可不必拖着黎明百姓来给我扣帽子,黎家与我何干,黎民百姓又与我何干?” 黎向晚像是早就料到决明子会这么回答,他不紧不慢地接着说道:“前辈等晚辈说完再拒绝也不迟,晚辈想求您修的是一座阵法。” “阵法?整个不凉城的人都知道我除了炼器以外就只会一些不入门的炼丹之术,论阵法你们黎家不知有多少人比我更精通,就算所有人排着队去修,也轮不上我。”决明子倒也不恼,反而笑了起来。 “若真的只是一座阵法那晚辈也不会来求前辈出手了,这座要修的阵法在一个法器之中,所以修法阵,也就是要修这件法器。论起对法器的理解,整个华胥西苑都找不出第二个能与前辈您相提并论的人了。” “你是说有一件法器里布下了阵法?”决明子终于不再漠不关心,法器里有阵法虽说难得但也并不稀奇,可能让黎家如此重视想必一定是什么惊世的珍宝。 “正是,这法器里的阵法虽说玄妙,但华胥西苑里能人不少,召集起来到也有修复的方法,只是这阵法布在法器里,想要修这阵法就意味着要修这件法器,也就只能请前辈您出手了。” 决明子沉吟片刻,开口问道:“你要我修的宝贝是哪一件?” 黎向晚直视着决明子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华胥西苑。” 决明子的瞳孔猛地一缩,“你要我修华胥西苑?” “正是。” 决明子看着一本正经的黎向晚,突然笑出了声,随后越笑越厉害,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指着黎向晚说道:“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帮黎家、帮黎明百姓去修这华胥西苑?” “晚辈听人说前辈从巨木林搬了一座鼎,不知是否确有此事?” 决明子的笑容戛然而止,他冷冰冰地盯着黎向晚,没有说一个字。 “晚辈不知道前辈来华胥西苑究竟是为何,但想必前辈也对睚眦的来历十分好奇?” “哼!”决明子冷哼一声,扭过头去,不再看黎向晚。 黎向晚见决明子默认了此事,已经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掉了下去,冷汗早已浸透了他后背的衣衫,“若我告诉前辈这鼎不仅能生出睚眦,还能生出人呢?” 决明子瞳孔骤然紧缩,从椅子上站起来,有些急切地问道:“此话当真?” “晚辈绝不敢虚言。” “那你要怎么证明?” “不瞒前辈,晚辈认识那个人,若前辈想见,晚辈可以带他来见您。” “好!好!好!速速安排。” “那修华胥西苑一事?” 决明子大手一挥,斩钉截铁道:“即刻动工!” 黎向晚也露出了笑容,再次鞠躬行礼,“那晚辈先行告退。” 决明子摆了摆手,黎向晚弯着腰后退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抬起来说道:“晚辈还有一事忘了讲,谢谢前辈炼制的春树刀。” 黎向晚伸出手来,巴掌大的春树刀在他手心之上滴溜溜转着圈。 “一把破刀而已,不是什么好东西。”决明子再次冷漠了起来。 黎向晚不再答话,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药店。 站在热闹的长街之上,黎向晚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心里其实也是害怕的。决明子那令人摸不透的性子远近闻名,什么人都可以进他的店里和他说几句,但永远不知道哪一句话会惹怒他,从而丢了性命。 黎向晚从怀中摸出一个锦囊,掏出里面的书信,再三确认信上所写的事没有遗漏之后,双手一抖,这封署名为孟还乡的信便化为了齑粉,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这封信是昨天的时候收到的,起初他还不敢相信孟还乡会亲自寄信给他,可信中所写之事由不得他不信,他连夜找到黎满堂,要求主动来找决明子,一番软磨硬泡之后黎满堂终于同意了派长孙来做这件事。 “月明啊,你可不要怪我卖了你啊,谁让我也打不过孟道长呢?”黎向晚把空锦囊塞回怀里,像做贼一样躲过了熙熙攘攘的人群,消失在了长街之中。 第99章 为君赴鸿门(四) 自从无月明回来之后,钓鱼大军就从两个人变成了三个人。 无月明作为三人中唯一的一个年轻人,起初被陆义叫过来钓鱼的时候,他是拒绝的。 他无法理解为什么要花大把的时间去等待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上钩的鱼,但陆义和李秀才的理由是无月明反正又没有去处,也无事可做,不如跟他们来钓鱼,于是陪这两个人钓鱼就成了无月明这几日的必修课。 溪边的小马扎也从两个变成了三个,但是坐着的人还是两个,陆义依旧在篝火上温着酒,李秀才依旧在书上写写画画,只有闲不下来的无月明不在自己的小马扎上,而是蹲在远处的一棵大树上,远远地张望着山崖之下的落雁谷。 “月明,来喝酒了。”陆义把篝火上酒壶取了下来,拔开瓶塞,扑鼻的酒香弥漫开来。 “来啦。”无月明从树上跳下来,跑了几步,到小马扎上坐了下来。 陆义摸出两个小瓶子,将温好的酒倒在小瓶子里,将其中一个递给了无月明,按照他的话来说,开始喝酒之后的无月明才算是个真正的男人,但李秀才对此嗤之以鼻,并长篇大论了足足半个时辰来阐述一个男人真正应该有的是气度、格局以及担当,而不是那所谓的一腔豪情,这场无月明左右都插不上什么话的争论最终在陆义提出要出去打一架决胜负之后结束了。 “我看到好多人在落雁谷里,还搭了很多的架子,不知道是在做什么。”无月明接过烧酒,浅浅的抿了一口,烈酒入喉,驱寒送暖。 “过些日子你就知道了,那可是一个大工程,说不定要整个华胥西苑的人都动起来才行。” “咱们也要去吗?” “咱们怕是去不了了,他们在落雁谷这么大兴土木,再加上睚眦君王不再和之前一样不闻不问,只怕今年开春之后睚眦会有些大动作,咱们得守住剑门关。” “大动作?” “你应该见过巨木林里那群睚眦一股脑冲上来的样子?” 无月明点点头,“见过。” “在很久之前,我才刚来到这的时候,睚眦会像那样一路冲到这里来。”陆义仰头灌了一口烈酒,接着说道:“那个时候每年都要死很多人,比现在死的还要多。” “那后来怎么没有了呢?” “因为孟道长带了几位前辈去了趟巨木林,那一场大战打了个天昏地暗,无人知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在那之后再也没有兽群袭来,睚眦君王也老老实实呆在巨木林里,再也没有出来过。” “那些前辈没有讲到底发生了什么吗?”又到了听故事的时候,这可是无月明最爱做的事。 “那些人里只有孟道长活着回来了,不如你自己去问问他到底发生了什么?”陆义瞧着无月明满脸期待的模样,忍不住打趣道。 无月明没有一刻犹豫,立马摇起了头。 “其实孟道长是个很和蔼的人,没有那么凶的,你去问他说不定他真的会告诉你的。” “行啦,你当谁都和你一样没心没肺的,有事没事就掀自己的伤疤玩。”一旁的李秀才实在是看不下去了,朱玉娘才刚走不久,陆义就这么拿死人开玩笑。 “这叫洒脱,你懂什么,百无一用的是书生,你们读书人老是喜欢自己骗自己,藏着掖着难道就没有发生过了吗?” “哼,粗鲁,你妻女死了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大声嚷嚷吗?” “欸,你这人!”陆义腾地一下站了起来,挥舞着手里的酒壶就要朝李秀才脸上招呼。 无月明赶紧站起来搂住了陆义的腰,生怕陆义一拳揍在李秀才脑门上,反倒是李秀才丝毫不慌,手中的笔稳稳当当。 正当无月明和陆义角力的时候,一道金光从落雁谷中窜了上来,落到了三人身边,从金光中走出的黎向晚一把抢过了陆义手中的酒,一仰头灌了进去,却被滚烫的烈酒呛了嗓子,咳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 “老陆你这酒是真不大行,改天我给你整两坛好酒过来。” “切,你们小年轻懂个什么,这喝的是酒吗?这喝的是情怀!”陆义一把抢回了自己钟爱的酒壶,扭头坐在了马扎上。 “你怎么来啦?”无月明看到黎向晚,喜出望外。 “咳咳,我今在落雁谷当监工来着。”黎向晚忽然觉得自己的鼻子有些痒,偷偷地摸了摸。 “你这黎家大少爷,还用去当监工吗?” “毕竟这事是黎家牵头的嘛,在下面干活的人鱼龙混杂,黎家不出个人怎么镇的住场子?” “那她?” 黎向晚摆了摆手,“慕家不会放人的。” “哦。” “你现在有事吗?没有的话跟我走一趟。”黎向晚一把搂过无月明的肩膀,拖着他到一旁的角落里,说起了悄悄话。 “走去干嘛?” “不干嘛,就见个人。” “见个人?什么人?”无月明突然有一种不是很好的预感。 “去了就知道了,走走走。”黎向晚夹着无月明的胳膊,不由分说地带着他化作一道流光直奔落雁谷而去。 这才短短几日,落雁谷就又变了个模样,之前重新盖起的房屋此刻都被征用了,进进出出的不再是布衣,而是行色匆匆的修道者们,在村庄不远处已经挖开了一个方圆十丈的坑,不少修道者飞在空中,大块的泥土在他们的操控之下从地上剖出来然后甩在一旁,在大坑的周围,还有多个脚手架,不少人爬上爬下,提着小桶和刷子,在深坑底下仔细地清扫着岩石上覆盖的最后一层泥土。 已经清扫干净的那部分区域里,已经可以清晰的看到那座深埋已久的大阵正迫不及待的向世人重新展现自己的容貌。 “这要挖多大的坑?”无月明站在坑边,着实被震撼到了,他见过北石林的壮阔,也见识过紫水源头那座神庙的神秘,可今天亲眼见到这奇景一点点被掀开帘幕的场景,还是被深深地震撼了。 “可能是整个落雁谷那么大,”黎向晚站在无月明身边,叹了口气,他第一次听到要把落雁谷整个挖开的时候,和无月明的反应也差不了太多,“走,那人在中间那间屋子里。” 黎向晚带着无月明走到当中最大的那间屋子外,掀开门帘走了进去,“前辈,人我给你带来了。” 伏在案上画着什么东西的决明子抬起头来,一瞧见无月明,就再也挪不开眼睛。 无月明被一个男人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看,不由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那人眼神里的感情他瞧不明白,既有得偿所愿的欢喜,也有不可思议的惊奇,还有难以隐藏的一丝贪婪。 决明子绕过身前的桌子,来到无月明的身前,问道:“敢问小兄弟生辰八字?” 无月明摇了摇头,“我自小是孤儿,不知自己的生辰八字。” 决明子没有任何的意外,反而一副理应如此的模样抓起了无月明的手,一缕灵气顺着无月明的掌心就钻了进去。 无月明大惊,挥起拳头就朝决明子的脸砸了过去。 决明子眼皮都没有动一下,丝毫没有躲的意思,无月明的拳头就快打到他脸上的时候,他的整个头突然似水面一样掀起了波纹,无月明的拳头就这么直愣愣地穿了过去。 “小兄弟莫要惊慌,我并无恶意。” 决明子平淡的声音再次传来,无月明察觉到深入自己体内的灵气也并无恶意,只是从他身体里很快地转了一圈就离去了。 “没想到世间还真有这样的肉身,”决明子松开了无月明的手,撩开了无月明额前的碎发,仔细地瞧了瞧他的眼睛,情不自禁地笑出了声,“有趣,实在是有趣。” “看来我也有不得不离开这的理由了,小兄弟,我答应为华胥西苑修好这座大阵,你也答应我一件事如何?” “这座大阵与我有何关系?”无月明隐约从眼前这人身上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修好这座大阵,华胥西苑里的人就可以在华胥西苑崩坏之前离开,你的那些亲朋好友,包括你自己,就不用死在这个穷乡僻壤了。” 无月明回头看了看躲在一旁大气不敢出的黎向晚,从他的眼神里得到了确认的消息。 “好,什么事?我答应你。” “请你帮个忙而已,这个忙不难,但是非你不可。”决明子那张不通人情世故的脸上难得的有了笑容,就像是一个用糖葫芦哄骗小孩的坏叔叔。 无月明犹豫了半天,还是答应了下来。 决明子从怀里摸出一个比巴掌还大的玉佩,随手丢给了无月明,“那你可得好好活着,别死在这里头了。” 突然丢过来的玉佩吓了无月明一跳,手忙脚乱之下险些摔在地上,他好不容易握在手里一看,这玉佩水色里染几缕新绿,一圈精细的吉祥纹之中,是一只没头的玄武,而正中则空空如也,什么也没有。 黎向晚偷偷走到无月明身后,扯了扯他的袖子,跟他使眼色,让他赶紧溜。 无月明瞧瞧重新坐在桌后的决明子,也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把玉佩塞进怀里,跟着黎向晚溜了出去。 “我在剑门关的那间房子还没塌?”出来之后的黎向晚带着无月明一路来到了后厨,轻车熟路地找了两盒糕点出来,不由分说地塞了几块到无月明的嘴里。 “没有,我还经常去打扫来着,”无月明嘴里塞满了东西,含糊不轻地说道,“去了就能住。” “那就行,这段时间我都得呆在落雁谷,与其住在落雁谷还不如住去剑门关呢。”黎向晚尝了尝两盒糕点,又低下头去翻找起来。 无月明努力地嚼着嘴里的东西,看着手里的糕点盒子越摞越高,突然觉得生活似乎又有了奔头,幸福有时候就是来得这么毫无道理。 第100章 为君赴鸿门(五) 立春之后,落雁谷庞大的工程才正式地拉开序幕,以黎家、慕家为首的二十七家有名有姓的大家族联合向整个华胥西苑发出了声明,并率先捐出了大量的银钱,号召所有人一同来完成这个关系到每个人生命的大工程。 这件事无论放到谁身上,第一时间都不会相信,不凉城里的老百姓自然也是如此,可当真有好事之人跑到城外的落雁谷看了一眼之后,老百姓才知道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懒得看他们一眼的世外高人,竟是真的有求于他们,再看到高昂的报酬之后,很快就有了几个带头的。 一旦有了带头的,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许多,大量的工人涌向了落雁谷,施工的进度逐渐加快,大量的泥土从落雁谷运了出来,巨大的阵法显露出来的部分越来越多,在阵法显露出来的地方,数十个修道者伏在地上,用特制的笔墨勾勒着阵法的轮廓,为之后的修复做着准备。 这种修道者和凡人一同做工的场面可真不多见,一时间,往日里无人问津的落雁谷反倒成了华胥西苑里最热闹的地方。 与往常不同的地方还有剑门关,自落雁谷动工以来,剑门关也热闹了不少,那些大家族派了人手在剑门关以西布下了防线。他们的到来解决了素梨人最近人手短缺的燃眉之急,按照陆义的话说,就是他还从未打过如此充裕的仗。 一切都按照计划井井有条地执行着,可作为这一切行动的总指挥,黎向晚却并不轻松,每日天不亮就从小院里离开,夜里不知道多晚才会回来。 与他相比无月明就显得有些清闲,外援的到来让无月明不必再奔忙于前线的战事,可实际上就算他想去也去不了,因为孟还乡给他下了死命令,让他在秋天到来之前,跟着李秀才将那几本写满了妖族文字的书一字不拉地全部学完。这可难坏了无月明,他宁愿跟着陆义在大山里跑东跑西,也不愿意跟着李秀才整日研读那些枯燥的书籍。李秀才多半也是接到了死命令,无月明期待的志怪故事再也没有从李秀才的嘴里说出来过。 就这样,仅隔着一堵墙的两个人愣是怎么都见不着面,颇有一种近在眼前远在天边的感觉。 这一日无月明从李秀才那里回来的时候已是傍晚,一整天都对着书本让他满脑子都是那些奇奇怪怪又不明所以的符号,他晃晃悠悠地回到自己的院子,站在门口,久久没有进去。 以往的这些时候他正在林子里追着睚眦的屁股杀,如今的他却困在剑门关,读这些看不懂的书。 季丁在朱玉娘死后也没了踪影,再也没有什么人意外死去的消息传来,他再一次遁入了黑暗。这让无月明心急如焚,他无时无刻不在想着去林子把季丁找出来,质问他,折磨他,杀了他,但他却只能呆在这里,看着陆义带着大批人马在林子里风风火火地搞着防线,他心里自然不是滋味,可他又能怎么办呢?毕竟他和陆义一样,都打不过孟还乡。 思索良久的无月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正打算进屋,听到身后传来了翅膀扑扇的声音,他回头一看,一只山鸡大小的纸鹤艰难地朝这边飞来,细长的脖子上挂着一个大大的包裹,这包裹想必不轻,这只纸鹤每往前扑腾一下,脑袋都要掉下去,然后再费力地抬起头继续往前飞。 它若是有嘴,一定会将把它造出来的那个人骂个狗血淋头。 无月明眼睁睁地看着这只纸鹤在离院子还有几步的地方一头栽了下来,他赶紧一步跳了上去,在纸鹤掉到地上之前接住了它,纸鹤在无月明的怀里最后抽搐了一下之后再也没了动静,只剩无月明一个在昏黄的夕阳下不知所措。 无月明看看怀里死去的纸鹤和包裹,又扭头看了看紧挨着的两间院子,犯了愁。他确实看见这只纸鹤朝这里飞过来,可他不知道纸鹤到底是要飞到自己的院子还是黎向晚的院子。 好在无月明是一个非常有自知之明的人,就凭他当时对慕晨曦说的那些话,慕晨曦也多半也不可能给他送东西,所以这东西只能是送给黎向晚的。 有了答案的无月明一手拎着包袱,一手抓着死去纸鹤的长脖子,独自站在黎向晚的院门外,等待黎向晚回来。 这一站就是几个时辰,等到月明星稀的时候,黎向晚才伴着金光出现在了无月明的面前。 “你站这干嘛呢?”一落地就看到无月明着实让黎向晚有些意外。 “给你送东西。”无月明举起双手展示了自己的战利品。 黎向晚看到那只残破不堪的纸鹤第一眼时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他咧嘴一笑,“那你也能进去等啊,搁这站着干嘛?” 无月明眼皮一翻,好像确实是这么回事。 黎向晚推开栅栏带着无月明进了屋,拆开包裹一看,是几个饭盒和几件春衣。两人打开饭盒一看,是几盘凉透了的炒菜。 “喏,这是你的。”黎向晚从春衣里拿出几件黑衣服递给了无月明。 “这是给我的吗?”无月明摸着厚实又细腻的布料,有些不敢相信。 “你见我什么时候穿过黑的?再说我都穿这种的。”黎向晚拿出另一件衣裳指了指,雪白的绸缎上绣着朵朵青花。 无月明再看看手上除了黑就是黑的衣裳,点了点头。 二人商议一番之后,一致决定由无月明去热菜,黎向晚则着手给慕晨曦写回信。 说来慕晨曦也不是闲来无事,而是实在被逼得没有办法了。 落雁谷大工程带来的影响不单单是在落雁谷多了一个坑而已,在不凉城内同样掀起了风浪。作为黎家大少爷的黎向晚第一次正大光明地出现在众人的面前,还是担任如此重要的职责,黎家的心思也可谓路人皆知了。随着黎向晚的名字在茶余饭后被人们更频繁地提起,闭门不出的慕晨曦也成了人们嘴里的常客。 而黎向晚本人又在剑门关忙得脱不开身,为了稳定民众情绪,慕晨曦这个名义上的未婚妻自然被推了出来,参加各式各样的活动,就连这几碟小菜也是被一帮人盯着,为了证明和黎向晚的感情并没有因为不在一起而变淡才做出来的,并且一出锅就立马送往了剑门关,但她当时的心情一定不太好,不然那只纸鹤怎么都能再飞几尺的。 黎向晚写着写着突然大声向里屋问道:“她问你最近过的怎么样?” 无月明后仰从门框探出半个头来说道:“你就说我过得很好,听玉娘的话,跟着先生读书识字。” “她还让你不要再进林子了,报仇的事等到出去之后再说。” “不行,林子我一定要进的,仇也是一定要报的。” 黎向晚手中的笔突然停了下来,“我感觉你还是不要再气她为好。” 沉默片刻之后无月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那你就写我答应她好了。” 黎向晚应了一声刚要落笔,却又停了下来,“要是将来被她发现你在骗她怎么办?” “老陆说女人该骗的时候就要骗,先生说这叫善意的谎言,所以没关系的。” 黎向晚犹豫了片刻还是下了笔,只是嘴里还在嘟囔着:“我怎么感觉让剑门关这帮人把你带大不是什么好事呢?” 冰冷的饭菜很快就热好了,黎向晚的信也写到了尾声,无月明将饭菜端上桌,二人就着饭菜聊了起来。 “孟道长为什么让你去学那些妖族文字啊?我实在是想不出有什么用处。” “我也不知道,我问他的时候,他也只是说将来会有用到的一天。” “孟道长总是神神秘秘的,像是个江湖骗子。” “嘘!说不定他现在正听着咱们说话呢!” “不会?”嘴上虽然这么说,可黎向晚眼神却躲闪了起来,偷偷瞄了几眼窗外。 “孟道长修为通天,说不定呢?你说你爷爷和孟道长谁厉害?” “应该……”黎向晚想了想说道:“是孟道长,我爷爷一直想让孟道长离开剑门关,可孟道长现在还在这里,要是我爷爷打得过孟道长,早就把他带走了。” “说来也是,对了,落雁谷那个大坑怎么样了?” “嘿!你说起这个我可不困了,”黎向晚撸了撸袖子,整个人的情绪都高涨了起来,“你是不知道,黎家虽然人丁兴旺,可是要把整个落雁谷都掀开也是不够的,就算加上其它家族的人,也还是差一些,因此我们需要那些散修的帮助,这样一来我们的人大多数时候的任务就变成了看管这些鱼龙混杂的江湖散修。” “他们很不听话吗?” “这倒不是听不听话的问题,而是大家从一开始的目的就不相同。我们的出发点是想修好大阵,在华胥西苑崩溃之前带所有人出去,而那些散修可不是这么想的,你觉得他们想要的是什么?” 无月明茫然地摇摇头,这些勾心斗角的事情不是他这个心思单纯的人想得明白的。 “他们想要的是借着这个机会,大肆地收掠修行的资源。这些散修精明的很,你给少了他们根本不会来,因此你只能超额的付出资源,还要考虑到他们在修缮过程中的克扣,此外他们甚至会为了得到更多的东西而故意拖延工期。”黎向晚说着说着就有些气愤,“这个工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无底洞。” “你们就没什么方法管管他们吗?” “没什么好方法,”黎向晚摇摇头,“当下大家都猜到了华胥西苑迟早会崩溃,如果不做什么,大家都是一个死字,唯一不同的就是谁更怕死。对这些散修而言,死了就是死了,形单影只,没什么可挂念的,早死晚死而已,可对这些大家族而言,还有更多的事情是舍不得放不下的。因此散修可以不管不顾,大家族却不能,单这一条就足以让我们陷入被动。” 无月明点点头,他理解了黎向晚的难处,只是他想不明白为什么到了这个时候,人们还在内斗。 “这还只是落雁谷的问题,剑门关的问题同样棘手,甚至更难处理。” “剑门关怎么了?老陆都说过从没有打过这么富裕的仗。” “事情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啊。问题还是出在人上,几个嫡系配一些散修为一组同样是剑门关外防线的组成方式,不同的地方在于落雁谷的人虽然贪了些,但只要给的够他们也会干活,剑门关的则不一样,他们不仅贪还怕死。你是知道成群的睚眦和落单的睚眦根本不是同一种东西,也知道它们是如何的残暴,可那些散修不知道啊,他们只在林边猎过几只落单的睚眦就以为睚眦不过尔尔,可真的遇到睚眦群之后,这些散修又能撑多久呢?他们会不会临阵而逃?他们会不会再也不敢上前线?自己的命和修行资源比起来哪一个更重要他们还是拎得清的。当你给再多的资源都没有人愿意来的时候,这件事就不好办了。” “可我看大家伙现在士气很高啊,应该……不会发生这种事。” “若真是如此,老陆还至于整天呆在林子里,这边跑完了跑那边,根本闲不下来吗?他早就找个地方喝酒钓鱼去了。” 无月明突然赶到有些无力,他一直以为只要杀掉眼前的敌人就好,可现在看来,一个人能做的事真的很少。 黎向晚似乎看穿了无月明心中所想,笑着说道:“所以你要再努力一点,可别浪费了你的天赋,等到你一个人就能顶得过一只军队的时候,你就赶紧来帮我,省得我整日和这些明面上一套背后一套的人勾心斗角。” 无月明郑重地点点头,“一定!” 黎向晚正要拍拍他的肩膀,却听到无月明又说:“可我现在整日除了读书就是读书,没什么变强的机会啊。” “怎么会呢?你这天赋还发愁这个?” “之前确实不会,但现在确实会了。你知道我这副身子对灵气而言就像是一团空气,他们随时都能来,也随时都可以走,最开始接触修炼的时候确实要比寻常人更快一些,但现在就出现了问题,就是上限无法增长,我能调用的就是这具身体能容纳的,没有办法能让容量变得更多。” “难道你就没有什么心法可练?”黎向晚也是大为吃惊,这种情况他也是第一次听说,一般而言每个修行者都会有一套功法从灵气中筛选自己需要的,并屯在体内,灵气的多少决定了能使用的法术强弱,因此在点星和法相两个境界,法术本身的强弱远不如自身的功法重要,只有到了天照境可以向天地借用灵气之后,法术的强弱才有了分别。 无月明摇了摇头,不仅他没有办法,连孟还乡都没有什么办法。 “那你之前是怎么解决这个问题的?” “杀睚眦,每杀一只,容量上限都会提高一点。” “你……”黎向晚眯着眼睛仔细地打量着无月明,“不会真的是一头睚眦?那睚眦可是吃掉同类就会变强啊。” “我可能算半只。”无月明郑重的说道。 “何来半只之说?” 无月明摇摇头,还是没有将药园的事讲出来,毕竟这故事听起来是如此的不真实。 黎向晚看无月明如此模样,知道他一定不是想到了什么美好的回忆,便打趣道:“那你什么时候才能天下第一呢?我可等着那时候借着你的面子耍威风呢!” “要不你和我再去一趟巨木林,咱俩把那睚眦君王悄悄地做掉,那我肯定就成天下第一了。”无月明一本正经地说着假话。 “嚯,那要杀睚眦君王咱俩肯定不够啊,得把晨曦也叫上。”黎向晚大手一挥,一副当天夜里就要杀到巨木林的气势。 “晨曦才不会去呢,她要知道我还要去巨木林,一定会发脾气的。” “她以前对这些事可是积极得很,也不知道为什么现在年纪变大了,胆子却变小了。” 无月明想了想,说道:“或许是因为死的人太多了。” 嘴角刚刚还带着笑意的黎向晚抿住了嘴,再也没有说话。 两兄弟就这样沉默了许久,屋外突然传来的破空的声音,随后便响起了敲门声。 黎向晚整了整衣冠,抹去脸上表情,黎家长孙的威严显露了出来,“进来。” 屋门应声而开,那人一进屋便匆忙的一拜,焦急地说道:“少主,不好了,西山里有了动静。” 黎向晚猛地站起身来,问道:“咱们的人都在哪里?” “已经尽数集结,只等少主指挥。” “走,我现在就过去。”黎向晚急匆匆地跑了出去,甚至没来得及跟无月明道别。 在二人走后,无月明收拾了碗筷,目光落在了那封黎向晚写的回信上,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没有将刚刚发生的事补写在信中,他从黎向晚的里屋拿了一柄三字华胥刀,将信绑在刀上,随后向东方一指,华胥刀带着书信疾驰而去。 他回过头来吹灭了黎向晚房中的烛光,拿着慕晨曦送来的春衣,踩着月色翻过了院墙。 而在西方远处的密林里,各式法宝的光芒若隐若现。 在这样一个普通的春日里,兽潮,真的来了。 第101章 为君赴鸿门(六) 春日里的天气总是很好,无边无际的天空之上没有半朵云彩,数不清的星星汇成条条河流,缓缓地流转着。 如果没有西边山林里震耳欲聋的嘶鸣声,这一定会是一个安静祥和的夜。 密林之中蓬松的树冠挡住了漫天星光,伸手不见五指的林子里不知藏了多少睚眦,许是迟迟等不来进攻的号令,躁动不安的睚眦互相推搡着,时不时地传出几声嘶吼和肉体碰撞的闷响,一双双金黄的眼瞳在阴暗的角落里不住地摇曳,利爪在堆满落叶的泥土上抬起又落下,就像是用刀在细沙里来回穿刺,发出了让人抓心挠肝的沙沙声。 在离睚眦群只有几里的地方,众多修道者一字排开,各式的法宝围绕着各自的主人盘旋着,七彩的光芒与天上的星河交相呼应,与其说他们是在等候着兽潮的来临,倒不如说是一场道友们的联谊。 大家族组成的联盟为抵御兽潮开出了极其优厚的待遇,优厚到这些修道者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就拍马来到了剑门关。 在华胥西苑里,这种能把修道者联合起来的大事件非常少有,平日里埋头苦修的男男女女们难得有这样的机会,就像是一群十几岁的孩子一同参加庙会,总有着看不完的新鲜东西和说不完的悄悄话。 与交谈甚欢的众人不同的,是站在正中央的黎向晚和陆义,还有穿插在人群中的素梨人。 “老陆啊,你说我们能撑多久?”黎向晚一脸凝重,这是他被赋予重任以来第一次率领众人与睚眦战斗,他还从未像现在一样害怕过失败。 “两天?也许三天?”陆义也一改往日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模样,双手环抱于胸前,一双铜铃般的眼睛瞪着远处幽暗的森林,仿佛能看到林子里蠢蠢欲动的睚眦。 “你们那个时候是怎么抵御兽潮的?” “那个时候剑门关里惊才绝艳的大有人在,我在那些人里都排不上号。厉害的人多了,做起事来自然要简单一些。” “他们都是从外面来的?” “嗯,在华胥西苑这样贫瘠的地方生下来的人,只见识过生存的苦难,活下去是唯一的目标,让他们明白这些大道理有些太困难了,穷山恶水出刁民啊!” “你们撑了多久?” “撑了很久。” “只靠这些外来的人?可误入华胥西苑的毕竟是少数啊,而且越来越少了,他们怎么撑那么久的?” 陆义长吸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去之后才说道:“所以他们都死了。” “都是这样的,”陆义拍了拍黎向晚的肩膀,“他们死了之后就轮到我了,我死了之后就轮到你们了,都是这样的。” 黎向晚看着陆义一脸正经地说这样的话,只觉得浑身上下都别扭,他扭扭身子,把陆义放在他肩膀上的手掸落,“你这话听着怪不吉利的。” 陆义咂咂嘴,大手在黎向晚胸口的衣服上蹭了蹭,嫌弃地用眼角瞪了一眼黎向晚,“什么不吉利,我这不是在阐述事实吗?你们这些氏族子弟啊,身上的包袱还是太重,要是月明那小子,我一说要上,那小子肯定‘嗷嗷’叫唤着就跟我冲上去了。” “你这说的月明就像个傻子一样。”还是这个爱开玩笑的陆义更让黎向晚熟悉。 “傻子怎么了?他以后可是要继承素梨人衣钵的,不傻怎么行?” “月明毕竟是月明嘛,全天下也只有这一个月明啊!” 陆义听到这沉默了,久久没有言语,眼底流露的只有担忧。 得不到回复的黎向晚看向了陆义,后者蠕动着嘴唇,轻轻地说:“但愿。” 黎向晚刚想再说些什么,却从陆义的眼眸里看到了三轮月亮,他猛地回过头去,在更遥远的西边山脉里,两轮金色的月亮从山脉之后缓缓升起,光芒比天上那轮银白色的下弦月还要耀眼。 刚刚还热热闹闹说着闲话的修道者大军此刻都没了声响,每个人都抬头看着天上的那两轮明月,这些平日里高高在上的修道者们久违地感受到了什么叫渺小,这种体型上带来的震撼无关乎于修为,无关乎于心性,有的只是对生命本身的尊重。 那两轮明月从山后面完全升起之后,居高临下地俯瞰着整个华胥西苑,一圈巡视之后看向了战场中央。巨大的眼睛眨了眨,随即一声钟鸣般的吼叫由远及近,穿过藏着睚眦的密林,传到修道者的耳中。 “全体准备!” 陆义厚重的声音在每个人的耳中响起,众人手中的法宝光芒大盛,汇成一条长龙。 远处睚眦君王忠诚的子民们听从了他的号令,争先恐后地从林子里窜出来,似洪水一般涌向东方。 陆义率先冲了出去,只留下了一个字。 “杀!” 七彩的长龙化作一根长矛刺入了黑色的潮水之中,潮水瞬间就被刺出一个洞,但很快就被重新填满。 多年之后再次出现的兽潮,终于正式拉开了序幕。 而在更远处的不凉城中,一盏盏灯光一个接一个的亮起。 今夜注定无眠。 慕家内院里,透着微光的轩窗内,慕晨曦正坐在桌前发呆,桌上放着几张信纸,还有一柄老旧的华胥刀。 信上写的东西慕晨曦看过了,可她一个字也不信。 黎向晚在信中说剑门关一切安好,他的职位是一个虚职,只是黎家为了让他赚些资历才让他坐到了这个位置上,可慕晨曦不是聋子,也不是瞎子,剑门关地动静她看得见也听得到,黎满堂和黎向晚爷俩的性子她再清楚不过,黎满堂真的舍得让自己的孙子上战场,黎向晚也不会真的只为虚名去做这些事。 信上关于无月明的部分她则更是不信,黎向晚说无月明老老实实在剑门关跟着李秀才读书,甚至还大费笔墨,写了诸多细节,但写得越多就越显假,无月明怎么可能会放弃报仇,老老实实地呆在剑门关呢? 一想到这,慕晨曦咬了咬嘴唇,一巴掌重重地拍在了信纸上,“男人果然都是穿一条裤子的!没一个人的话能信!” 慕晨曦推门来到外面,院中的几棵绿柳已经发了新芽,有几缕夜风吹拂着柳枝,隐约还能看到院子上方泛着莹光的结界,而透过结界能看到战得正酣的剑门关,在夜色之中也只有那一座山头被霞光笼罩,尖锐的爆炸声不绝于耳。 慕晨曦站在院中,与城里其他人一样,远远地眺望着剑门关。 良久之后她生气地跺了跺脚,抓着裙边毅然转身进了屋,嘴里还嘟囔着:“玉娘说的果然没错,男人都是坏蛋,只会害人担心,等你回来了,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解释!” ---------- 大战在天亮之前落下了帷幕,睚眦的尸体盖满了整个山头,修道者的防线没有后退半步。 除少数几个受了轻伤的人以外,修道者联盟几乎全身而退。 首战胜利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华胥西苑,一时间“睚眦不足为惧,人族必将胜利”的言论成了每个人嘴里一直在念叨的东西,而作为被黎家推至台前的黎向晚也一时风头无两,当天就被叫去城里做了一次吉祥物。 参与那场大战的修道者也被视为英雄,他们回到不凉城后,等待他们的是一场盛大的欢迎仪式,长长的队伍分列两侧,从不凉城西门一直排到城东,领头的黎向晚一出现,便受到了人们热烈的欢呼。 不过当事人可笑不出来,他远远地就看见站在第一排的慕晨曦,面若冰霜。 黎向晚一边笑着跟周围的人挥手,一边悄悄地往后缩,不知不觉间就藏到了修道者队伍的中央。 慕晨曦看着躲躲闪闪的黎向晚,突然笑了出来,只是这个笑容里可没有多少善意。 游行的队伍逐渐前进,黎向晚和慕晨曦也越来越近,老百姓异口同声地喊着两个人的名字,这种英雄归来,佳人等待的场面,看多少遍都看不厌。 围绕着黎向晚的修道者们也识趣地让开了一道路,让黎向晚的小心思付之东流。 慕晨曦穿着浮翠留丹的马面褶裙莲步轻移,大大方方地带着微笑穿过众人让开的道路,来到了黎向晚面前。 黎向晚干笑着环顾四周,起哄的人越发兴奋,他不敢直视慕晨曦咄咄逼人的眼神,只好摸了摸鼻子低下了头,“晨曦今天好漂亮啊!” “谢谢向晚哥哥夸奖,”慕晨曦施施然行了一礼,随后踮起脚尖凑到黎向晚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皮笑肉不笑地说道:“你什么时候文笔这么好了?一封信都能写出花来?” “咳咳,我记得我那封信全是平铺直叙,没有半点修辞啊。” “你的平铺直叙就是指鬼话连篇,信口雌黄吗?”慕晨曦笑眯眯嘴角上方是那双透着寒芒的眼睛。 黎向晚觉得再站在慕晨曦身边说不定会被寒气冻上,于是向后大跳了一步,伸出两指指向慕晨曦,义正言辞地说:“呔!虽然我和你很熟,但是你话可不能乱讲,坏我名誉!” “你小点声!”慕晨曦向前一步紧逼上来,挥手打掉了黎向晚举起的指头,“你不是说你只是虚职吗?怎么只字不提兽潮的事?你还说不是骗我!” 黎向晚连连挥手,一副“我不是、我没有”的模样,“这怎么能叫骗呢?我只是没有说罢了。嘶,松手,疼。” 慕晨曦指头在衣袖的遮掩下悄悄攀上了黎向晚的后腰,使劲地拧了起来,丝丝寒意从指尖钻进黎向晚的皮肤,冻得黎向晚打了一个激灵。 “那月明的事呢?你还说不是骗我!” 黎向晚收起了笑容,严肃地说道:“月明的事可都是他亲自说的,他口述我笔录,一字未改,要骗也是他骗你。” “他不会跟着你学会骗人了?” “你这是哪里的话,我是觉得他和我是一样的人,但我们可是正人君子,骗人的勾当我们可不做。” “他真的没有和你上战场?” “当然没有,他要能来那真是帮大忙了。” “可他不像是能安心呆在剑门关的人啊,我真是越来越不懂他了。” “你们女人真的好奇怪,起初你喜欢他英姿飒爽,后来他打打杀杀你又不乐意,现在他不去了你反而觉得他怪,你不觉得你很矛盾吗?” “哼!要你管!”慕晨曦的指头又掐上了黎向晚的软肉。 “疼疼疼,其实他确实没有呆在剑门关的心思,是孟道长让他留下,安心学东西,至于学得是什么,我也不知道。” “是嘛。”慕晨曦松开了手,声音也低沉了下去。 黎向晚看着神色黯淡的慕晨曦,轻轻地叹了口气,对她说道:“我觉得你还是尽快见他一面比较好。” “啊?为什么?我才不要见他呢!”慕晨曦一想起那日无月明冷淡的模样她就来气。 “如果不抓紧,可能真的来不及了。” 慕晨曦赶紧竖起一根玉指立在嘴边,“嘘,瞎说什么。” “我只是觉得孟道长好像有点坏心思啊,总有种想让月明去做些什么事的感觉。” “孟道长有他自己的考量,再说了那一定是什么要紧事,月明和咱们不一样,说不定有些事是非他不可的,就像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的那种。” “怕的不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怕的是‘苦其心志,劳其筋骨’啊,你说他去到剑门关到底是福还是祸呢?若是从一开始就没有被玉娘带回剑门关,是否也就不会经历这些了。” “可是月明要是没有去到剑门关,说不定早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晨曦,你有没有觉得有时候死真的是一种解脱?” “当然不是……”慕晨曦从小受到的教导让她没有片刻犹豫就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可话出了口之后她才想起最近这几年经历过的这些事,见过的这些人,心里的底气顿时荡然无存,“你怎么也开始这么想了?” 黎向晚没有回答,眼珠转了转瞧了瞧四周的人,脸上又露出了灿烂的笑容,“我们先走,大家伙还等着咱们呢。” 愣神的慕晨曦也回过神来,与黎向晚并肩走去,笑着向人群挥手示意。 在这大喜的日子里,悲伤的话题本就不该被提起。 第102章 为君赴鸿门(七) 天将降大任的无月明此刻并没有苦其心志,也没有劳其筋骨,而是陪着陆义和李秀才,趁着春风正好,到山中踏青去了。 只是陆义和无月明这两个人实在是没有什么文人雅兴,踏青的地方也不是什么风景秀丽的去处,只是大山之中一个平平无奇的山头,除了上来的路有些险峻以外没有任何特别的地方。 李秀才起初是满口答应,因为教无月明这小子读书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也想趁机翘班,去外面散散心,可见到去处之后他立刻就反悔了,这哪里是踏青的地方,这分明就是那夜兽潮战场旁边的一座孤山,无人处理的睚眦尸体还堆在地上,隔着老远就能闻到腐烂的臭气,连那的空气都是红色的。 虽然李秀才提出了自己的反对意见,但在陆义“来都来了”的指导思想以及他比李秀才大腿都粗的胳膊地挟持下,李秀才还是跟着二人一同上了山。 三个男人的踏青自然不会准备太多东西,吃的一概没有,酒倒是管够,不过好在还有无月明,于是一到地方,他便被打发去找些野味回来。 山头只剩下陆义和李秀才两个人后,李秀才又开始了自己的抱怨。 “华胥西苑这么多好去处,你为什么非要来这个地方?咱先不说不凉城外的杏花林,就是这深山里也有不少好地方啊,巨木林太远不想去,你去紫水边走走也行啊,来这地方做甚?要什么没什么。” “那也不是这么说的,你看这不也有花花草草吗?” 李秀才指着乱石堆里顽强生长出来的几朵野花,咬牙切齿地说道:“你是说这几朵吗?” 陆义自知理亏,不看李秀才的眼睛,向前走几步蹲了下来,假惺惺地摸着野花,小声地说道:“这几朵怎么了?这不是挺好看的吗?你不会觉得这个东西不好看?” “我长眼睛了!老实交代,你到底来这干嘛的。”李秀才才不吃他这一套。 “我说我就是来这看看你信吗?” “我信你个鬼,爬这么陡的山就为了上来看看?” “那不是为了看看你的老胳膊老腿还好不好使嘛。” “你他娘的!”李秀才抓起衣摆,跳起来就是一脚踹在陆义背上,花白的胡子肆意飞扬,“老子的胳膊腿儿好不好使关你屁事!” 挨了一脚的陆义除了背上多了一个脏兮兮的大脚印外甚至连屁股都没有撅一下,“我这不是担心我死之后,你照顾不了小的嘛。” 李秀才抓抓自己飞扬的胡须,鄙夷地看着陆义的背影说道:“瞎操心,小的不比我厉害?还用得着我照顾?” 陆义摇了摇头,“他是比你厉害,可他的对手也比你厉害啊!” 李秀才整了整头上的儒冠说道:“他是我学生,我会照顾好他的,放心。” 陆义回过头来,贱兮兮地说道:“真的吗?我不信。” “滚你娘的!” 这一次李秀才的脚落在了陆义的脸上,他刚刚理好的发冠也掉在了地上,失去了束缚的银丝似蛛网一般散开,为李秀才有些佝偻的身形添了几抹张扬。 等到无月明抱着一堆野果回来的时候,两人的战斗已经结束了。 陆义坐在一块被太阳晒得暖哄哄的石头上,嘴里哼着小调,高高翘起的二郎腿跟着节奏一下又一下地摇晃着,除了背上那个大脚印外看不出来有任何打斗过的痕迹。 另一边的李秀才就没这么精神了,他萎靡不振地坐在一棵大树底下,躲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凌乱的衣衫也懒得打理,就像一个受了气的妇人。 无月明把一兜子野果放在地上,从中挑了几个大个的,在衣服上蹭了蹭,递给了李秀才。 “先生,老陆打你了?” “没有。”李秀才接过野果恶狠狠地一口咬了下去,却没想到这果子中看不中用,看着大却一点也不甜,直酸得他牙根疼。 “那先生这模样是怎么弄的?” 李秀才眼光闪躲着扭过头去不看无月明,嘴里却斩钉截铁地说道:“是切磋,你不在的时候,我们切磋来着。” 无月明没有好意思追问下去,掉头跑到陆义身边,为李秀才打抱不平,“老陆,你说先生都那么大年纪了,你怎么能欺负长辈呢?” “长辈?”陆义好像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笑得前仰后合,“我第一次见他的时候他比你现在大不了几岁,刚刚名落孙山,还被人棒打了鸳鸯,郁郁不得志,正一心求死,不然也不会跑到这里来。” 无月明瞪大了眼珠看看陆义又看看树底下的李秀才,脸上写着四个大字,我不相信。 “修道者不能用外貌来判断年龄,有人喜欢永远保持年轻,有人喜欢顺其自然,那些爱美的女修三、四百岁照样和小姑娘一样漂亮,这都不是什么多稀奇的事。” “那先生是喜欢顺其自然吗?” “他顺其个屁的自然,他就是单纯修为不够!” 无月明爱听故事的毛病又犯了,他在陆义身边盘膝坐下,好奇地问道:“先生那时候是什么样的啊?” 陆义听到无月明这么问,也来了兴致,在身后传来的一声声干咳里打开了话匣子,“他那时候成天要死要活的,我琢磨着反正是个死,不如帮我们做点事再死,做做诱饵也是不错的嘛。” “老陆你那个时候就开始不做人事了啊!” “玉娘当时也是这么说的,怎奈他读了一辈子圣贤书,细胳膊细腿什么粗活也做不来,不过作用还是有些的,剑门关都是些大老粗,有他在能教教你们读书识字,也挺好的。” “先生是很好。” “是是是,先生最好了,就我是坏人。你刚刚去山里摘野果,有没有发现什么不对的东西?” “我看见睚眦了。” “在哪里?” 无月明指了指山头底下,那个堆满了睚眦尸体的森林。 “唉,果不其然。” “老陆,睚眦君王派那些睚眦来这里干什么?我看数量还不少,睚眦君王难道就不怕它们又折在这里?” “就算被人发现死在了这里,也不过是死了几只微不足道的喽啰,可万一没有被人发现呢?它们可以通过吃掉同类的尸体,短时间内组起一支更有力量的军队,很快就有下一波兽潮袭来,人有力竭之时,它们却可无穷无尽,睚眦君王为什么不冒这个险呢?” “虎毒不食子,它们到底是怎么下得去嘴的呢?” “因为它们没有心啊,它们生来的唯一目的就是掠夺,不管是不是自己的同类,只管吃掉一切活物,不断变强再去吃掉更多,等到足够强大的时候,再被睚眦君王吞噬,好似一座巨大的蚁巢,所有的蚂蚁都只为蚁后服务,那只蚁后正是这睚眦君王,他几乎什么都不用做,只需要呆在巨木林里,派这些喽啰出去就可以获得数不清的修行资源,江湖上数不清的魔修和睚眦比起来都算是慈眉善目的。不过其实人也差不多啦,除了不会真的吃进肚子里以外,其他的都会做。” “外面没有睚眦吗?” “没有,至少我从未见过,也从未听说过,所以我们更不能放它们出去了。”陆义拍了拍无月明的肩膀站起身来,环视一周之后问道:“你觉得这地方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风景啊,地形啊,风水什么的。” “不知道。”无月明摇摇头,他确实瞧不懂这些东西。 陆义好像本就没打算从无月明的嘴里得到答案,接着说道:“我倒觉得是个好地方,用来做坟刚刚好。” 无月明顺着陆义的眼神瞧去,脚下不远处那座略矮些的山头上,一只只睚眦扑在尸体上,大快朵颐,尚未干涸的血液被高升的太阳蒸腾着,化作一片梦幻的粉色迷雾,吸引着下一个亡魂的到来。 ---------- 正如陆义所说,下一波兽潮在三天之后就再次到来了。 黎向晚和陆义带着比上次还要多的人手在午夜时分迎上了如潮水一般的睚眦群。 多了许多睚眦王的加入之后,睚眦的战斗力不可同日而语,这场大战直到天都蒙蒙亮的时候才进入了尾声,修道者如大家期盼的一样再一次取得了胜利,不同的是这次出现了伤亡。 一旦有人死了,这事情就变成了另一回事,所以除了少数几个人知道以外,这个消息并没有在不凉城里传开,无法亲临现场的老百姓只能听到报喜不报忧的消息。 不凉城里仍旧张灯结彩,锣鼓喧天,剑门关里则披麻戴孝,如丧考妣。 黎向晚之前的担忧一一兑现,单单依靠着利益聚在一起的人就像是清晨的露水,不需要等到日晒三杆,就会消弭殆尽,好在死得几个人并不是其中佼佼者,让这些修道者心中还存有几分“他们死是因为他们修为低”的侥幸,暂且还没有出现溃散的征兆,但每个人在战场上都会留一手用来保命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同时一旦再出现伤亡,做逃兵的可不会是一两个人。 压力倍增的黎向晚在从战场归来之后也没有松开紧皱的眉头,片刻不歇地与各方人员协调,对物资进行调配,对人员进行安排,既要安抚修道者,也要派出巡逻队时刻监视睚眦的动向,等到一切安排完之后已经日渐西斜了,他刚倒在椅子上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陆义就推门进来了。 “安排完了?” 黎向晚微微抬起头,眯着的眼睛张开了一条缝,瞧清楚来者之后脑袋又躺了下去,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 “这活不好干?”陆义坐在黎向晚旁边的椅子上,端起桌上的紫砂壶,就着壶嘴嘬了两口黎家准备的上好茶叶。 “确实,到底是士卒好做,将军难当啊!” “其实你这个将军也可以做得轻松一些。” “噢?”黎向晚坐直身子,对着陆义双手抱拳平举,“陆客卿有何高见呐?” “嘿嘿,”陆义挠着脑门憨笑几声,这“陆客卿”的称呼听起来是比“老陆”好听些,“就是觉得有些事做了也没啥用,还不如不做。” 黎向晚一愣,问道:“这是什么意思?” “我觉得这些细致的安排没有任何的必要,这不是一场凡人间的战争,双方需要精密的排兵布阵才能在战争之中取得优势,这只是一场屠杀,除非一方死完,不然绝不会有停止的可能,重要的不是排兵布阵,而是活到最后。” 陆义喝了一口茶水之后接着说道:“至于那些修道者是否会溃逃,则更是不需要担心,我们会怕他们逃,是因为我们知道他们怕死,但也正因为他们怕死,才会拼了命得杀睚眦,因为睚眦不会退,他们也逃不掉,他们只能拼了命地杀掉每一头扑上来的睚眦直到力竭。” “睚眦当真就没有解决的方法吗?”黎向晚有些气馁,瘫坐在椅子上,脑袋埋在胸口里。 陆义想了想之后,缓缓地说道:“睚眦与人最大的区别在于成本,孕育一头睚眦几乎没有任何成本,就算是睚眦王,也不过是多吃几顿而已,可要培养一个能上战场的修道者,花费的时间精力可远远不止这些。相比起来睚眦这种东西既有妖族那样不俗的天赋,也有连人都难以企及的繁殖能力,说它是这世上最强的种族也不为过。若要想战胜他们,除非有大规模的杀伤性法术,让一个修道者发挥出十个修道者的能力,以此来填补数量上的不足,这样或许还有一战之力。” “这样的威力只有那些禁术才有,就像是慕家的‘玉龙归’,但……我听晨曦说,‘玉龙归’被称为禁术,不是因为威力巨大,而是一旦使用之后,施法的人也难逃一死。” “总要付出些代价的,如果什么代价都没有,那慕家岂不是早就成了天下第一?” “那如果我去求慕爷爷把功法交出来呢?”黎向晚的眼睛突然亮了起来。 “并不可行,慕家的功法并非是门派学院的功法,需要依靠血脉传承的灵根,外人极难修炼,慕家人丁一直不够兴旺,嫡系并没有多少人,其中能够使用‘玉龙归’的又有几人?所以将功法交出来也没有什么用。再说了,还有一个更重要的问题你想过没有?” “什么?” “就算这个功法真的人人都能学,你又要让哪些人去学,哪些人去用,要知道,这和让他们去死没有什么不同。” 黎向晚眼中的光渐渐淡去,无欲无求地说道:“要不我也不在这干了,我去落雁谷帮忙修法阵,早点修好早点走。” “哈哈哈,要是睚眦不进攻,我也跟你到落雁谷当瓦匠去。”陆义大笑着拍拍黎向晚的肩膀,摇着头出了屋。 当天夜里,在所有人都还在为昨夜的大战而修养的时候,第三波兽潮伴随着比以往两次都要惊天动地的咆哮声从西边袭来。 第103章 为君赴鸿门(八) 无月明踩着夜色沿着剑门关的小路一路向上,在竹林入口处停下了脚步,犹豫了片刻之后,还是走了进去,几步之后,一道水波般的纹路浮现,无月明便没了踪影。 下一刻,无月明出现在了一片开得正盛的海棠花之中,这片花林很大,大到一眼望不到头,白里透着红的花瓣在夜色里同样显得妖艳。 “月明,上来坐。” 无月明正纳闷怎么夜里也能看见花的时候,孟还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无月明闻声望去,瞧见孟还乡一身青袍,正盘坐在竹庐顶上,而在他头顶上方,竟然有上百只发光的锦鲤像在水中一般游来游去,这是为什么能在夜里赏花的原因。 孟还乡瞧见无月明看着游动的锦鲤发呆,指了指身边的空位,微笑着再次示意无月明上来坐。 回过神的无月明跳上了竹庐,在孟还乡身边盘膝坐了下来。 “漂亮吗?”孟还乡指了指头上的锦鲤问道。 无月明又抬头看了看,只只锦鲤活灵活现地游动着,嘴边的胡须随着鱼身地摆动摇晃着,若不是没有水的波纹,他真的会以为自己现在正身处水底。 “漂亮!”无月明看着孟还乡重重地点了点头。 “一些小把戏罢了,将来你也会的。”孟还乡指着天上的鱼群画了个圆,本来各游各的鱼群突然整齐划一地排好了队,似一条长蛇一般首尾相接,转起了圈。 无月明看看孟还乡,又看看游得正欢的鱼,欲言又止。 “你想说什么就说。”孟还乡看出了无月明的心思,摆了摆手,整齐的鱼群四散开来,再次漫无目的地游了起来。 “孟道长,您为什么不让我去帮他们?” 竹林外,耀眼的光芒正从遥远的西边亮起,将二人的脸照得五彩斑斓,两人不由得朝亮光处瞧去。 片刻之后,光芒暗去,两人重新笼罩在白光鱼影之下。 孟还乡没有回答无月明的问题,而是反问道:“你有没有看过你现在的模样?” 无月明不知所云,他朝孟还乡看去。 孟还乡又说:“那你有没有看过我的眼睛?” 无月明摇了摇头,孟还乡笑了笑转过头来,睁大了眼睛。 这还是无月明第一次这么近地看到孟还乡的眼睛,那是一双只有黑色和白色的眼睛,像是一滴墨自笔尖滴落在宣纸之上,肆意地侵占着这个本来只有白色的世界,却又在恰到好处的时候与白色握手言和,就像是一幅出自大师之手的水墨画,黑与白与灰和谐共处,容不下其他任何东西,仿佛所有的光进入这双眼睛中都会失去原有的色彩。 “看清楚了?” 无月明点点头。 孟还乡伸出手在空中花了一个圆,一个圆形的水幕便出现在无月明的脸前。 “你再看看自己。” 无月明看了看水幕后的孟还乡,才将信将疑地看向了水幕,水幕之中是一张年轻人的脸,脸颊上有几道快要愈合的血痕,微蹙的眉头似乎很久都没有舒展过,而在一双剑眉之下,是一双和孟还乡一模一样的眼睛。 “这是?” “大部分人都叫它百草霜目,”孟还乡抹去了水幕,重新眯起了眼睛,“木兰教的人则喜欢称它月魄苍瞳。” 无月明揉了揉自己的眼睛,他有些不敢相信,好端端的,自己的眼睛怎么会变成这个模样。 孟还乡看出了无月明的疑惑,接着解释道:“关于它的来历虽没有明确的依据,但这么多年下来,到也有几个说法,一说是焚尸入殓者多见,一说是杀人如麻者多见,但不管怎么说,都离不开生死二字,所以老百姓们多觉得这样的眼睛不吉利,还相传说这是因为焚烧尸体产生的灰盖在了眼睛上,才让这双眼睛变成了灰色。” “孟道长,这样的眼睛很多吗?”无月明问道,若是这种眼睛到处都是,那外面的世界想必也并不太平。 “说少不少,说多也不多。如果说它少,现在你我二人还能坐在一起,若说它多,木兰教花几百年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圣女传人。它确实难得,但放在芸芸众生之中,倒也没有那么稀奇。” “木兰教的圣女?” “自木兰教的初代圣女开始,每一代的圣女都有一双月魄苍瞳,也只有木兰教的功法才能把月魄苍瞳的真正力量发挥出来。” “这双眼睛还有特殊的力量?” “据传木兰教的功法炼至极致可以打开生死之门,活死人肉白骨,重塑肉身都不在话下,甚至还可以创造生灵。” 无月明眨巴了一下眼睛,不敢相信这双眼睛真有这么神奇,“如果木兰教真有这么厉害的功法,为何不将所有拥有月魄苍瞳的人都寻去?” “木兰教的功法想必和大多数功法一样,对天资的要求极高,既要有这双眼睛,又要有极高的天赋,这样人很是难寻,此外这功法女性似乎比男性更适合,纵观整个木兰教几千年的历史,也只不过有一两位圣子,其余的都是圣女。” “那这眼睛除了木兰教以外难道就没些其它作用了吗?” “到也不是,有些其它功法也可以发挥部分作用,就像我能发现你既不是妖也算不上人靠的就是这双眼睛。” 无月明瞪大了眼睛,他还记得自己被孟还乡倒吊在屋里的场景,“孟道长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自己的眼睛变成这样的?” “在亲眼见到妹妹死在我手上的时候。” 无月明眉头一紧,双手紧握,睚眦在朱玉娘身上撕咬的场景出现在眼前。 “不让你去帮忙,是因为还有些更重要的事要交给你做。” “那林子里……就不去了吗?”无月明有些犹豫。 “不去了,敌在暗,你在明,如果继续这样下去,始终会被牵着鼻子走,是时候转换下思路,破而后立了。” “可是这样林子里会死更多的人。”无月明皱起了眉头,看向了孟还乡。 “我知道,”孟还乡也看向了无月明,两双同样发灰的眼眸对视在一起,一双带着愠怒,一双满是淡然,“我知道,但如果继续如此,死的就不只是剑门关的人。” 无月明没有再说话,孟还乡继续解释道:“来剑门关的人都有各自的理由,和睚眦也有各自的仇,我们这些人死了就死了,可其他人与睚眦无冤无仇,不该死在睚眦手里。睚眦给我们造成的伤痛,永远都不会消退,无论我们杀了多少睚眦,无论我们最终是否战胜了睚眦,这段经历永远都会烙在我们心上,要我们自己消磨。” “有一百人经历过,那便有一百人受折磨,有一万人经历过,那便有一万人受折磨,所以在影响到更多人之前,让它终结在我们手里就好。” “一只睚眦并不为惧,怕得是有人统领,现在是睚眦君王,一旦睚眦君王死后,下一个会是谁,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无月明点点头。 “这也是我要你去做的事。睚眦君王是我的老朋友了,我们斗了很多年,他的命是我的,剩下的那个就要交给你了,如果还有余力的话,不要让任何一只睚眦活着走出华胥西苑。” “我知道了,”无月明点点头,“可是我们真的就不去帮他们了吗?” “现在的你能完成我刚刚让你去做的事吗?” “不行。” “所以你需要的是时间,他们的任务就是帮你争取时间,你要珍惜。” 无月明不再答话,把自己蜷成一团。 孟还乡向无月明身边挪了挪,拍了拍他的脑袋,“比起看别人死,亲手送别人去死会更令人难过。我派他们出去的时候就知道他们一定会死,但我又能如何?这是一场战争,没有和谈,没有协商,只有不死不休,仁慈和善良对胜利没有任何帮助。” “我明白了,孟道长。” 无月明站起身来,长长地吸了一口气,笔直地跳下了屋顶。 院中的海棠在西边天上的七色流光照耀下更显漂亮,为了向无月明道别,它们努力地摆动着腰肢。 西山的光越来越亮,剧烈的灵力波动一路传到了剑门关,孟还乡头上的鱼群都模糊了起来。 “生者为过客,死者为归人。天地一逆旅,同悲万古尘。” 孟还乡挥挥衣袖,天上的鱼群连同他自己都没了踪迹,只有满院的海棠还在摇曳着。 没了结界的保护,嘈杂的声响一股脑地传了过来,飞沙走石的撞击声,不凉城那边的喧闹声,睚眦的嘶吼声全都混杂在一起,真如人间炼狱一般。 这一夜后,修道者死伤一半,阵线后退五十里,不凉城宵禁三日,绝无一人言其他。 ---------- 华胥西苑在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候,就悄悄地入了夏。 也许是落雁谷里的大阵坏了风水的缘故,晦暗的乌云早早地就盖住了天空,久久不见太阳让这个夏天少了几分该有的燥热,就连人都没了精神头,种地的不种地,经商的不经商,修道者也弃了修行,不凉城里仅剩的热闹地方,只有茶楼酒舍。 华胥西苑好像停在了战败的那天晚上,没有人记得他们战败了,没有人记得华胥西苑就快要崩坏,没心没肺的睚眦难得的体贴了一回,假装忘记了它们是胜利的一方,那夜之后就销声匿迹,再未出现过。 “落雁谷已经停工多日,工期延误了许多,不知还能否赶得上咱们的计划。” 慕临安站在阁楼外的长廊上,倚栏眺望,低沉的灰云弥漫在华胥西苑的上空,若是站在哪座高山上,说不定伸伸手就能摸到云彩。 “落雁谷还有多少人?” 阁楼里,桌上的茶水早已放地冰凉,坐在藤椅上的黎满堂用指尖沿着杯口一圈圈摩挲着,杯中的茶水荡着一圈圈的波纹,中央的几片碎茶叶被旋涡困住,滴溜溜地转着圈却脱不开身。 “除了咱们这几家的嫡系子弟外,没有一个散修。” “决明子有意见吗?” “他只是一具身外化身,华胥西苑的存亡与他没有多大关系,人手够就修得快些,人手不够就修得慢些,能不能修完他并不是太在意。” “我们还有多少人手空闲着?” “呵,就算咱们两个也去,还是赶不上。修建大阵这种事从来都不简单,宗门的护山大阵要几代人才能修好,更何况是华胥西苑里这种上古遗留的大阵。” “没什么其他办法了吗?” “他们连希望都没了,还有什么值得去做的?除开那些散修不说,咱们这几家的子弟里又有几个是真正不害怕的呢?不过是自小受到的教育让他们习惯了听从家族命令罢了。” “穷乡僻壤里找希望,谈何容易啊!”黎满堂有些烦躁,放在杯口上的指头越转越快,杯中的茶水升腾起了热气,“晨曦和向晚的婚事安排起来。” “你指望靠他俩的婚事冲冲喜?”倚在栏杆上的慕临安回过了头,“大部分人都只是看个热闹,谁会真的在乎他们两个过得怎么样?” “总比现在什么都不做的好,把所有剩下的人都派到落雁谷去,能做多少事做多少事,现在这个时候,我们必须要站出来了。” “拿他们两个做筹码,值得吗?我看他们两个可不像是愿意成亲的人。” “这是他们从生下来就有的责任,他们没有理由拒绝。”黎满堂松开了手里沸腾的茶水,向后一趟,仙竹织成的藤椅“吱呀”响了起来。 “这些年你真是一点都没变,如果当初你不像现在这么冷血,铃儿说不定不会死。” “说了我还有事要做,有仇要报,牺牲是必然的。”黎满堂紧握双拳,语气里多了几分愠色。 “你的仇是你自己惹来的,凭什么让他们替你去死?” “孟还乡难道就不是了?这么多年来素梨人死了多少个?不都是他亲手派出去的?” “你之所以来到华胥西苑,是因为你年轻气盛招惹了仇家。孟还乡之所以来到华胥西苑,是因为铃儿跟着你来到了这里。我之所以来到了这里,是因为我两个兄弟都来到了这里,我没有不来这里的理由。他帮你解决你的仇家,也因为你惹上了新的仇家,可现在你还是只惦记着你的事,黎家和慕家能在不凉城里有如今地位,不是因为我们是我,而是因为我们在华胥西苑这个没有老虎的地方,可他就是他,就算华胥西苑里没有素梨人,也会有志同道合的人愿意追随着他,素梨人只是个名字罢了,可你我呢?没了黎家,慕家,还会有李家,王家,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比得上他?” 慕临安一直是个老好人的模样,可对面前这个相识了百年的兄弟,他的话里却没有留一丝情面。 有些时候,朋友愿意包容你,并不是因为你做的是对的,而只是因为你是他的朋友。 挨了训的黎满堂闭上了嘴,嘴边凌乱的胡须没了威严,倒有几分可怜。 固执的人难以改变不是因为他们分不清对错,而是他们固执于他们的固执。 黎满堂没有搭话,慕临安也没有指望得到回答,他扭过头去望向远方,在高高的阁楼上似乎能看到落雁谷中央那个逐渐重获新生的法阵。 “晨曦和向晚的婚事还是安排起来。” 慕临安似乎知道黎满堂会问他为什么又同意两人的婚事,抢先解释道:“年轻时候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可现在我有了一个孙女,也只有这一个孙女,我如果死了,你就是晨曦的爷爷,我要你把晨曦安然无恙地带出去。” 沉默了许久的黎满堂终于开口说了话,嗓音低沉,“自己的孙女自己管。” “轮单打独斗我打不过你,可论起杀睚眦,十个你也比不上我。我决定去帮帮他,连你的那份一起。” 细密的冰晶从慕临安撑在栏杆上的手掌处冒了出来,夏日里的热气撞在冰晶上,化为几缕白烟。 黎满堂看着慕临安的背影,深邃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冒了出来,但很快就打着转儿的消失了。 第104章 为君赴鸿门(九) “黎少爷,您不能进去!” 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外,赵嬷嬷死死地扯着黎向晚的衣袖,“呲啦”一声,紫袍上的巨蟒在拉扯之中分成了两半。 黎向晚卷了卷裂开的衣袖,哭笑不得地问道:“我为什么不能进去?” 扯坏了黎向晚衣裳的赵嬷嬷也有些不好意思,捏着双手,低着头不敢看黎向晚,“黎少爷啊,哪有没过门就见新娘子的?” “啊?”黎向晚皱着眉头张大了嘴,又气又想笑地说:“那我以前来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拦啊?” “哎呦,以前黎少爷是慕家的客人,老奴哪敢拦客人啊?” “那现在我不还是客人吗?你怎么就拦了?” 赵嬷嬷轻巧地在黎向晚胸口捣了一拳,眼角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黎少爷现在不是客人了,是姑爷!” “我都是姑爷了你还拦我?”黎向晚瞪大了眼睛,想不明白赵嬷嬷这话中的逻辑。 “诶呦,那不是还没过门嘛!”赵嬷嬷手中的丝帕在空中转了个圈,替黎向晚害起了了臊。 “呵。”黎向晚气得笑了出来,摇摇头,一脚踹开了拱门。 赵嬷嬷见状大惊失色,顾不得自己的老胳膊老腿,摇着丝帕就冲了上去,“黎少爷,你不能……” “嗵!”朱红色的大门在离赵嬷嬷的鼻尖只有几寸的地方猛地合上,赵嬷嬷花白的头发在大门掀起的风浪里凌空飞舞。 “现在这年轻人性子可真急!”黎向晚真的进去了,赵嬷嬷反倒不着急了,笑呵呵地转身走下了台阶,还支开了墙边候着的几位侍女。 朱红色拱门后面是一个不大的院子,时值盛夏,慕家一向四季常青的院子里更添几抹新绿,翠绿的藤曼攀着院墙一路向上,在院子中央碰了头,变成了一把绿色的伞,伞上挂满了七色的花,绿伞下面,一个淡粉的身影趴在桌上,枕着自己两只裸露在外的藕臂一动不动,像是进入了梦乡。石桌堆满了各式的布料,布料上都是些绣了一半的图案,堆在最下面的那些看起来就像是捣蛋小孩儿的恶作剧,可越往上走,针脚便越细,刺绣的手艺也越来越好,在淡粉身影的手边,几块半成品已经有模有样了。 进到小院之后的黎向晚轻手轻脚地走到石桌边,在淡粉身影的一侧坐下,随手拿起桌上的几块布瞧了瞧,神情复杂,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我的手艺还不错?” 黄鹂般的声音突然在耳边响起,让正在发呆的黎向晚吓了一跳,他寻着声音瞧去,身边的人依旧趴在桌上没有动,可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不知道什么睁开了,正带着几分戏谑看着他。 忽然对上的视线让黎向晚没来由的有些不好意思,他干咳几声移开视线,将手中的布料放回原处,轻声说道:“你学这些还挺快的嘛。” “如果算上和玉娘一块儿琢磨这些的时间,其实我也学了挺长时间了,算不上快,再说了这些女红算不上难,你要是也能把时间都花在这上面,你也能很快学会的。”慕晨曦伸出两根手指头拎起一块方巾晃了晃,方巾上绣了几只憨态可掬的小猪,正咧着嘴朝她傻笑。 “你现在整日就只做这些?” “嗯。”慕晨曦柔柔地哼了一声,像是一只慵懒的小猫。 “不修炼了?”黎向晚的声音也跟着柔和了下来。 “不修炼了,修炼得再厉害又有什么用呢?再厉害月明也不愿意让我同他一起去报仇,再厉害爹爹也不会让我去落雁谷帮忙,还不如学学这些女红,至少还能讨他们的欢心。”慕晨曦声音清淡,拎着方巾的手垂了下来,指尖在桌上画着圈,像是在说另一个人的故事。 黎向晚看着慕晨曦空洞的双眼,沉默了片刻,说道:“我带你逃出去。” 慕晨曦微微仰了仰头,看向了黎向晚,嘴角弯起了一道弧线,“你这是要带我私奔吗?” 黎向晚尴尬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两人要在年前完婚是不凉城里每个人都知道的事情,这世上哪有带自己的未婚妻私奔的道理? “以前月明跟我讲,他在药园的一间小屋子里被关了很多年,屋子只有一扇窗,起初的时候他觉得很新鲜,每天都会打开窗户看看外面,可后来那扇窗户再也没有打开过,我问他是窗户坏了还是自己忘了打开窗户,他说他记不清了,那时我还笑他笨,现在我才明白,这两种情况其实并没有什么不一样。我还总问他被关在屋子里的时候在做什么,他从来都不肯告诉我,我去问玉娘,玉娘也不说,只是说他被关在那里,一天又一天,现在我才明白,单单是被关在一个地方,就已经足够难熬。”慕晨曦眼神涣散,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所有的远大志向都会被时间消磨,你会失去自己,变成另一个人。” 黎向晚有些心疼,却不知该如何劝解,女孩子心思细腻,总是会陷进感情世界里,和没心没肺的无月明不同,尤其在后者学会喝酒之后。 “把你的衣裳脱下来给我。”慕晨曦突然坐起了身子,灿烂的笑容重新出现在了脸上。 “什么?”变化如此之快的慕晨曦让黎向晚猝不及防。 慕晨曦笑着指了指黎向晚裂开的袖子。 “哦。”黎向晚还有些没反应过来,木讷地脱下了长袍递给了慕晨曦,慕晨曦从桌上拿起针线,低头缝了起来。 黎向晚犹豫了半晌,还是忍不住开口问道:“你没事?” “我想开了。”慕晨曦没有抬头,全部心思放在手中的针线活上,“玉娘跟我说过,每个人来到这个世上都有自己命中注定的责任和应要履行的义务,除此之外的任何事情都与自己无关。娘也说过,世界上的大部分人都只是过客,与你擦肩而过之后就再也不会相见,娘在华胥西苑之外见过数不清的比爹爹还要优秀的人,可无论那些人有多么的优秀,也只能是过客,不会多做停留。我想我也一样,从我生下来开始,从我开始姓慕的那一天起,就注定是你的妻子,这是慕家和黎家所有人都希望的,无论我是否愿意。” “既然如此,我为何还要去想那些做不到的事情呢?不如笨一些,就当过往的那些事情都没有发生过,我还是你的晨曦妹妹,从来没有离开过慕家,也从来都没有去过剑门关。” 慕晨曦说的很慢,手中的动作却很快,她熟练地用银牙咬断了线,将缝好的衣裳递还给黎向晚,还附赠了一个温婉的笑容。 黎向晚接过衣裳,指腹在刚刚缝好的针线上摩挲着,黑色的线恰到好处地将断开的蟒纹接上,细腻的针脚仿佛这件衣服本就该是这样,从来没有裂开过。 “谢谢。”黎向晚的教养让这句谢谢脱口而出。 慕晨曦没有说话,只是笑着歪了歪脑袋。 恍惚间黎向晚觉得慕晨曦的模样似乎有些变化,和朱玉娘有几分相似的英气消失不见,反倒多了几分李婉清的恬静。 “你现在倒真像是个新娘子了。”黎向晚经不住感叹起来。 “那你准备好娶我了吗?” 黎向晚直视着慕晨曦狡黠的眸子,分不清她是在开玩笑还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于是黎向晚沉默了。 慕晨曦也不着急,软禁在家中这么久,她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黎向晚被盯得有些紧张,他心虚地移开了目光,随便找了桌上的一块布,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像是在看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东西。 他真的做好准备了吗?他自己也不知道。 就在黎向晚心乱如麻的时候,脚下的大地突然震动了起来,震动之强烈让人自然而然地想到去年同一时间发生的事。 与此同时,落雁谷上方再次出现了异象,深邃的大洞第二次出现在了天空之上,滚滚黑云从洞口不断地喷涌出来,落雁谷里的修道者争先恐后得化作一道道流光逃了出来,生怕自己落在别人后面。 在最后一道流光将将离开落雁谷之后,七彩霞光从落雁谷之中冲天而起,直刺入天上的大洞之中,天地在此刻连接在了一起。 “嗵!”一声沉重的雷声从天地衔接处响起,紧接着在余韵之中又一声惊雷响起,而后越来越急促,紧赶紧的雷声前脚跟着后脚从四面八方响起,一下又一下地敲在人心之上,就像是要把所有人的心都敲碎一样。 正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场势均力敌的战斗会继续下去的时候,落雁谷射出的霞光突然泄了气,由粗变细,最后挣扎着闪了几下之后,就再也没了动静。 反观天上,没了霞光的阻碍,去年没有钻出来的光球这次终于漏了半个出来,可光球似乎并没有继续往外跑的意思,光芒逐渐暗淡,一道黑色的裂痕从正中间出现,并迅速地向裂痕两端蔓延,将整个光球分成了两半,下一刻,这个大到没边儿的光球像一只眼睛一样睁开了。 华胥西苑里的所有人都好奇地向黑洞里张望,想要知道里面究竟是什么。 光芒逐渐消散,翻涌着的云逐渐清晰,而在云层之上,有数不清的人正好奇地打量着下方的一切,与华胥西苑里的人没什么不同,只是一方抬着头,一方低着头而已。 黑色的大洞变成了一个巨大无比的井口,井中有着数不清的鱼,黑云上的人是在倚在井口看热闹的游客,华胥西苑中的人则是那一只只没有目的地的鱼。 可这么多的鱼,总有那么一两只想要到水面上看看,于是他们踩着霞光朝井口奔去。一旦有了带头的,剩下的鱼群也突然有了方向,跟着领头的向上飞去,先是一个两个,随后越来越多,连成了片,织成了网,以落雁谷为中心,一座七彩的龙卷风扶摇而上,直刺云霄。 井口边的游客似乎是害怕鱼群跳起时掀起的水花打湿自己的衣裳,一个个身影逐渐模糊了起来,井口也越缩越小,最终在鱼群到达之前消失不见。 再次失去了目的地的鱼群发出了痛彻心扉的哀鸣,就连坐在石桌旁的黎向晚也听得清清楚楚。他和慕晨曦并肩站在院中,二人头顶的绿伞开了一个洞,刚好可以让两人看到远方。慕晨曦微张着小嘴,迟迟没有回过神来。 “晨曦……”黎向晚轻声唤着慕晨曦的名字,他也有些不敢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可下一刻,震耳欲聋的欢呼声从不凉城每一个角落响起,所有人都从家中跑了出来,沿着长街汇成一条条长龙,向落雁谷涌去。 井外的人为这些井底的人带来了难以言表的希望,黎满堂和慕临安想尽办法都无法唤醒的斗志,在这一刻被彻底点燃。 他们想要出去的时候,外面的人也想让他们出来,原来他们并不孤单。 “向晚哥哥,你刚刚想说什么?”回过神来的慕晨曦问道。 “我想说……”黎向晚刚要张嘴,又是一声巨响打断了他,这声音他再熟悉不过,正是这几个月来销声匿迹的睚眦君王。 “向晚哥哥?”慕晨曦戳了戳黎向晚的后腰,想要让呆滞的黎向晚醒过来。 黎向晚扭过头来,早就忘了自己刚刚想要说什么,他咧咧嘴,说道:“现在我还不知道,等我这次回来再给你答案。” 慕晨曦没有说话,她目送着黎向晚转身离去,朱红的拱门打开再关上。她突然胸口一紧,赶忙将双手捂在胸膛,她隐隐觉得好像有什么坏事将要发生,也许是李婉清传下来的血脉在觉醒,又或者是她刚刚从黎向晚离去的笑容里看到了害怕。 她揉了揉胸口,目光落在了桌上堆满的碎布上,其实她也有些慌张,如果黎向晚真的说他准备好了,她又要怎么办呢? “要不让娘教教我卦术。”她拾起一片绣了一半图案的方巾,小声呢喃着,“丢掉的修行也要拾起来了。” 第105章 为君赴鸿门(十) 清晨的阳光透过轩窗照在李秀才书房的桌子上,桌上堆满了摆放得整整齐齐的书籍和纸张,两种笔迹分别落在这些书上和纸上,一种如龙蛇盘据,潇洒豪迈,一种则横平竖直,规规矩矩。 “噔噔噔”,伴着不急不慢的脚步声,穿着一件麻布圆领袍的李秀才从里屋走了出来。 来到书房的李秀才一眼就看到了书桌上厚厚的纸张,他走到书桌前伸手翻了翻,纸张上书写的内容杂乱无比,有诗词歌赋,有志怪故事,还有鬼画符一样的妖族文字,他不由地重重叹了一口气。 孟还乡让李秀才总结的那些妖族文字,无月明在几日前终于学完了,说起来这些文字并不是什么机密的东西,在华胥西苑之外的世界,人和妖在最近这一两千年间相处的还算融洽,双方的文化随着时间的流逝也在逐渐融合,文字早已不再是什么不传之秘,只是这边是人的地盘,理应妖来学人的文字,因此没有什么人会去主动的学习妖族的语言。 无月明学成之后,就再一次无事可做了,孟还乡没有安排新的任务,李秀才也没有什么其它东西要教,可无月明还是每日按时到李秀才这报道,没什么可学的,他就一遍遍地写着曾经学到过的所有东西,直到夜深才走。 之前有事可做的时候李秀才还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现在一闲下来,他终于知道是哪里不对劲了,是无月明好像又变回了刚到剑门关时的模样,寡言少语,不爱与人接触,虽然剑门关现在确实也不剩几个人了。 对于无月明的变化,李秀才猜到了些原因,可他是个心直口快的人,那些劝人的话他可说不来,所以他只能每天为无月明准备好笔墨,让无月明有事可做。 李秀才摇摇头,收拾起了桌上的东西,一通忙活下来,出了一身热汗,虽然他不想承认,但他确实老了,他那点微薄的修为并没有给他带来多少寿元,如今他已临近百岁,所剩的时日也不多了。 李秀才捶捶有些有些僵硬的腰,步履蹒跚地找了张椅子坐下,给自己倒了杯凉茶。 无月明不是个适合读书的人,但他的脑子确实转得飞快,过目不忘,对这些谁都不熟悉的妖族文字,李秀才要先学会才能教无月明,可无月明学得远比李秀才要快,李秀才只能没日没夜的学,花费更多的时间来追赶无月明的天赋,这几个月下来,李秀才早已心力憔悴,无时无刻不在盼望着结束的那一天。 可当这一天真的到来了,李秀才反倒觉得有些空虚,无月明觉得无事可做,他又何尝不是呢?华胥西苑的局势瞬息万变,他的修为和见识在这场大风浪里就像是一只蜉蝣,他除了教书什么都做不了,偏偏最后一个学生也刚刚在他手里毕业了。 李秀才将杯中凉茶一饮而尽,冰凉的茶水裹挟着夏日的所有酷暑进了他的肚子,他舔了舔嘴唇,觉得杯里的茶有些太苦了,应该找些酒来调调味儿,他一手撑着桌角站了起来,干瘦的手背上满是青筋,他茫然地看着周围,披散在肩头上的银丝在空中凌乱,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几步,才突然发现剑门关的酒一半都在陆义那,而陆义不在剑门关,他自嘲地笑笑,眉眼也低了下去。 低沉的敲门声响起,将陷在回忆里的李秀才唤醒了,他看看窗外天色,今日无月明好像来得早了一些,也不知道无月明是因为自己没事做才每天往这跑,还是因为他没事做才每天往这跑。 李秀才将所剩不多的头发扎起,又理了理衣衫,才打开了门。 “你今天怎么来这么早?呦!孟道长你怎么来了。” 李秀才打开门,门外站着的不是无月明,而是紫袍在身,微笑着的孟还乡。 “我有些东西要给你,还有些话要讲,讲完就走。” “孟道长快请进。”李秀才转身让过了看起来比他更年轻的孟还乡,“孟道长用过朝食了吗,要不我再做点?” “不用了,有这个就行。”孟还乡笑笑,用拂尘指了指桌上剩下的半壶凉茶。 二人坐定之后,李秀才为孟还乡看茶,孟还乡接过茶杯攥在手里,出声问道:“月明都学完了?” “学完了,那小子脑子好使,记东西很快。” “都记住了?” “倒背如流。” 孟还乡点点头,泯了一口杯中的茶水。 “孟道长打算让他做些什么?他这几日可是闲得有些无聊了。” “是啊,要让他做些什么呢?”孟还乡眯着眼睛,没有回答李秀才的话,反倒自己问起自己来。 李秀才还是第一次见到孟还乡这副神情,在他的印象里,孟还乡一直都是一个深思熟虑,处事果断的人,又精通推演之术,少有需要他犹豫的事。 “孟道长刚刚说还有东西要给我?” “哦,对,”孟还乡回过神来,放下茶杯,从袖子里掏了一个卷轴出来,卷轴是羊皮的,缠在一根乌木轴上,金色的丝带系在中央。 “这是?”李秀才看着这个精致的卷轴,心生好奇,伸手想要接过来,可孟还乡却不知怎的,低着头看着手里紧抓着的卷轴一动不动。 “这卷轴很珍贵吗?” “……” “孟道长?” “哎,”梦孟还乡应了一声,双手捧着卷轴递给了李秀才,“到也不是什么很值钱的东西。” 李秀才见孟还乡如此郑重,也微微起身,双手接过了卷轴。 “这卷轴写着什么?” 孟还乡越是郑重,李秀才就越是好奇,接过卷轴之后顺势就要打开一看,桌子另一侧的孟还乡却站了起来,伸出胳膊,按住了李秀才的手。 “明天再看。” 李秀才抬起头来看向了孟还乡,他这才注意到孟还乡那双很少睁开的眼睛竟然是灰色的,除了黑和白,瞧不见任何东西,灰得没有感情,灰得没有希望。 “明日,再看。”孟还乡又拍了拍李秀才的手背,就像是在哄一个小孩子。 手背上传来的温度让人安心,李秀才点了点头,把卷轴塞进了怀里。 孟还乡喝光了自己杯中的茶,对李秀才说道:“你和月明说一声,让他晚上到竹庐来找我。” “行,等他来了我告诉他。” 孟还乡点了点头,转身向外走去,李秀才起身相送。 走了几步,孟还乡突然停了下来,转过身来说道:“你最近身体还好?” “还算硬朗,”李秀才挥了挥胳膊,比了几个架势,“但到底是比不上年轻的时候了。” “日子过得还真快啊。”孟还乡半眯着眼笑了起来。 “是啊!”孟还乡的笑容让李秀才如沐春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还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呢!” “那时候你尚未修行,还整日买醉,可不见得比现在身体好。”孟还乡许是想到了李秀才年轻时候的模样,哈哈大笑起来。 “孟道长倒是没怎么变,还是这么风流倜傥,仙风道骨。”李秀才想起自己年轻时候的模样,不知不觉红了眼眶。 “你小子,这么大年纪了还贫嘴。”孟还乡拍拍李秀才胡子拉碴的脸,用拇指拭去李秀才脸颊上的泪水,从怀里摸了几包药丢给了李秀才,“这几包药你服了,好好养养身子。” 李秀才捧着手里的药上前赶了一步,“这药还是给陆义他们,我用不上。” 孟还乡摆了摆手,扭头就走,低沉的声音随后传来,“你吃了,也不差你这一点了。” 李秀才蹒跚着追了几步,孟还乡却越走越快,摆明了不想让李秀才追上,李秀才深知孟还乡的用意,追到门边就停下了,孟还乡的脚步也随之慢了下来,他提着长袍,一步步的沿着山路向上,梳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在朝阳的照射下闪着银光。 原来老了的不只有自己,连孟还乡也老了,斑白的花发爬上了肩头,就连腰板都有些直不起来了,一想到这,李秀才刚刚才止住的泪水又淌了下来,所剩不多的这几个和他差不多岁数的人里,就只有陆义还喜欢把自己的模样定在中年的时候,让自己显得年轻些,而他们之中的那一点红,也早就永远的留在了那个冬天。 悲从中来,不可断绝,悲到深处,李秀才反倒哭不出来,只是静静地伫立在门边,看着空无一人的街道和许久未曾有人清扫的满地落叶默默发呆。 忽然有一人踩着长街中线走来,黑衣黑发,目不斜视,腰杆挺得笔直,无论脚下的路是否平坦,每一步都毫无犹豫地踢出,走得不快,却一刻也未停,像是领了军令将要上战场的将军,不见到敌人,就没有停下来的道理。 李秀才远远地就看到了走过来的人,他朝那人招了招手,那人一看见李秀才,威风的模样顿时消失不见,低着脑袋小跑起来,像是一只回到家的小狗。 李秀才搂住那人肩膀,像是拄着一根拐杖。 “先生,您怎么出来了?” “今天天气好,出来晒晒太阳。” 无月明抬头看看天上的大太阳,最近天气一直很好,他不懂李秀才为何今日才出来晒太阳。 “今日教你首词。”李秀才拄着无月明朝屋里走去。 “什么词?” “向河梁、回头万里,故人长绝!” 第106章 为君赴鸿门(十一) 陆义这些日子过得并不舒坦。 原本那些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心想着看戏的散修突然像是良心发现了一样,一窝蜂地赶到了落雁谷,争先恐后地为大阵的修复发光发热。 按理说这本是一件好事,陆义应该高兴才对,可事实却并非如此。 修道者们在落雁谷里闹腾的风风火火,睚眦在林子里也没闲着,睚眦君王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活泼好动,每天总要叫两嗓子,而且他也不是什么心地善良的东西,要么就是在似梦非梦的时候来一嗓子,要么就是一刻不停的嚎半个时辰,总之就是不让人好过。 不仅如此,睚眦也似乎在一夜之间就聪明了起来,不再大张旗鼓的成群出现,反而打起了游击,自打出生就活在林子里的睚眦占了移动灵活的优势,在一次次的小规模交锋里逐渐占了上风,修道者们不得不抱团才敢在林子里行走,但这正是陆义头疼的事,愿意去落雁谷做牛做马的人数不胜数,愿意来林子里杀睚眦的却寥寥无几,他手底下实在是无人可用,每个人都希望能早一天修好大阵逃出去,每个人也都不想在逃出去之前就死在华胥西苑冰冷的树林里。 可是山中的睚眦始终是一把悬在头上的刀,陆义只能带着仅有的战斗力硬着头皮蹲守在一个山头上,每一次睚眦君王的叫声响起,心里的那根弦就会绷紧,时间久了,听不到睚眦君王的叫声反倒会觉得紧张,只有听到了心里才踏实。 因此陆义很不开心,他虽然也是个外粗里细的人,可耐不住睚眦不做人事,如此磨磨唧唧倒不如给他来一个痛快,尤其是他还不敢喝酒,不用法力抵抗怕喝醉了误事,用法力抵抗却又食之无味,如此两难的事情对陆义来说比生死更难抉择。 蹲在矮树丛里的陆义随手揪下一根野草叼在嘴里,泥土的腥气和植物的清香充斥在口腔之中,这是一种夏天特有的味道。 那日天空的异象带来的连锁反应超过了所有人的想象,华胥西苑里已经很久都没有见到过云彩了,炽热的太阳早早地就灼烧着大地,甚至到了傍晚也总是赖着不走,高温让每一个活物都无精打采,无论是大树还是野花,人还是虫子。 世上的所有事物都是有好有坏,这样的天气也不例外,虽然白天异常难熬,但是到了晚上,就变成了人间绝景,没有了云层的遮蔽,璀璨的星河肆无忌惮地占据着每一个人的目光,天空从未像现在一样漂亮过。事到如今华胥西苑里的每一个人都知道头顶上这片天是假的,可是它实在是太漂亮了,漂亮到让人愿意去接受它所有的虚假,一对对有情人相拥在星空下彻夜相谈,小姑娘也喜欢在晚上结伴出游,就连不懂浪漫的老爷们儿也都将茶话会移到了晚上,和好友聚在一起聊聊在华胥西苑最后的这段时光。 一想到整个华胥西苑过的最苦的人都在自己身边,而自己正是最苦之中的最苦,陆义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摇摇头,借着月光揉了揉自己僵硬的脸,长长地叹了一口气,“在这么下去不用半年,我就得和老李一样老喽!” “你还是老一点好,老一点儿显得仁慈些,讨人喜欢。” 陆义脸前的灌木丛一阵晃动,有一个脑袋从里面钻了出来,咧着嘴对着陆义呵呵傻笑,陆义皱了皱鼻子,似乎是对这人的出现感到了些意外,“你小子不在家里老老实实准备做你的新郎官,跑这儿来做什么?” 黎向晚翻了个白眼站起身来,要不是他习惯了陆义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作风,不然陆义高低得吃他一拳,他凑到陆义身边,用屁股怼了怼陆义的肩膀,在陆义旁边挤了一块地方出来,抓住衣摆向后一甩,上好的锦缎发出“啪”的一声脆响,他顺势坐在了陆义身旁。 “呐,这可不是一般的好东西。”黎向晚从怀里摸了一个巴掌大的酒壶出来,戳戳陆义的胳膊,把酒壶递到了陆义面前。 “不喝。”陆义低头看了一眼黎向晚递过来的酒壶,用胳膊挡开了黎向晚的手。 “这可是我爷爷特地为了我的婚事才拿出来的宝贝,你真的不喝?” “你这孙子做的可真他娘的孝顺。” “那是,他让我成亲我就成亲了,天底下还有比我还孝顺的人吗?” 陆义扭过头去看了看黎向晚,后者目光澄澈,不像是喝高了,陆义也看不出他这话到底是真是假。 “你真不喝?” 陆义摇了摇头。 黎向晚咂了咂嘴,晃了晃手里的酒壶,打开瓶塞,自己喝了一口。 醇厚的酒香气从瓶口飘了出来,直往陆义的鼻子里钻,黎向晚没说谎,这酒确实是难得的好东西。 黎向晚一口酒下肚,缓了片刻才说道:“你们都知道了?” “知道什么?”陆义吐掉嘴里嚼烂的野草,又揪了一根塞到了嘴里。 “我要成亲的事。”黎向晚的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呆呆地看着手里一圈又一圈摇晃着的酒壶,壶中的美酒与壶壁相撞,发出悦耳的声响。 “嗯,知道了,华胥西苑还有人不知道这事吗?”陆义皱了皱眉头,认真地想了想,却没有想到有什么人是不知道此事的。 “月明也知道了?” “那你得自己去问问他了。” “去了,他不在,李秀才说孟道长把他叫走了。” 陆义“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你还真去了啊,我还以为你不敢见他呢。” “不敢?我有什么不敢的,我身正不怕影子斜,我又没有做错事。”黎向晚挥舞着酒壶大声嚷嚷着,颇有几分书生意气,挥斥方遒的意思,但是就算加上从酒里借来的底气,黎向晚还是有点虚,说着说着声音就低沉了下去。 “其实生活是这样的,命运也是这样的。”陆义知趣的没有去看黎向晚的窘样,取出嘴里叼着的野草,指点起了江山,“我们都是这样,年轻时候总是喜欢许下承诺,以为自己总有一天可以做到,可上了年纪之后才会发现,自己说过的话没有一句可以兑现,于是再也不会轻易的许下承诺,甚至不愿再开口说话。所以说过的事情没有做到也不必感到自责,因为我们都是这样,把做到的事情整天挂在嘴上,对做不到的事情一笑了之。” “可总有人是说到做到的,我为什么不能做这样的人?” “这大千世界这么大,这样的人能有几个呢?” “这世界上有多少我不知道,但至少身边有一个。” “你说的要是月明的话就算了,他是个傻子,你也想做傻子?” “李秀才都说他聪明,你却说他是个傻子?”黎向晚为自己的好兄弟摇旗呐喊。 “你要有他那个天赋,你会呆在剑门关?”陆义嗤笑一声,轻蔑地撇了黎向晚一眼。 黎向晚手里的酒壶往天上一举,嘴都张了一半,但听了陆义的话之后酒壶却放下了,合了合嘴,想要为自己辩护,可是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什么情啊爱啊的,来得快去得也快,但也最难消磨。我没有做过富家子弟,也没有当过公子哥,所以有些问题只能你自己问问自己,假如没有睚眦,没有华胥西苑,没有其它的一切,你还是你,晨曦还是晨曦,月明还是月明,你真的能放任晨曦跟着月明走吗?跟着这个什么都没有,连名字都是一个原本与他素不相识的人起的,输给这样的人你真的可以不在乎吗?” 黎向晚呆呆地坐在那里,连手里的酒酒忘了喝,过了良久,他才问道:“老陆,你说我和晨曦成亲究竟是对还是错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要看是从谁的嘴里说出来了。如果是你们两家的那些长辈,自然是对的,华胥西苑外的世界从未像现在一样触手可及,更大的世界意味着更多的敌人,更复杂的局势,他们需要联合。如果是老百姓,当然也是对的,自古佳人配英雄,你们自出生开始就被联系在了一起,你们不成亲才会让他们觉得不正常。” “那你呢?剑门关的人呢?”黎向晚抬起头,期待地看着陆义,希望从他嘴里听到些不一样的回答。 “你想听实话还是假话?” “当然是实话了!” “那……我当然也希望你能带着晨曦一起出去。” “怎么会……” “没什么可能不可能的,每个人都是自私的,我也是一样。月明有天分,难得的是脑子还不好使,他不愿意离开剑门关,我也希望他不要离开,没有人比他更适合去完成素梨人一直以来没有完成的心愿,所以我教他修行,教他一切战斗的技巧,就是希望他有朝一日能完成我们一直没有做到的事,但这需要他有坚定的信念,所有会影响到他的东西都不能存在,我希望你能带晨曦离开,不要给月明任何后路。” “可是……”黎向晚张大了嘴,身边的陆义仿佛一瞬间变成了另一个人。 “没什么可是,我从来没有说过我是个好人,我只是在他和大义之间放弃了他而已。你再长大一些就会明白,没有什么人是不能被牺牲的,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一切都不过是责任和选择而已。他生来与我们不同,要做的事也不同,你如果想要做好你自己应做的事,就尽快娶了晨曦,越快越好,无论是真是假。” “老陆,你到底怎么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黎向晚觉得陆义陌生的可怕,冰冷的话语像是从一句尸体嘴里一个字一个字跳出来的。 “呵,我做水云客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你知道些什么。”陆义冷笑一声,站了起来。 “之前和现在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你?”黎向晚声音颤抖着,他本是来寻找答案的,可得到的却是更多的疑问。 “当然是现在的了,”陆义边说边向前走去,一个翻身就越过了二人面前的灌木丛,不见了踪影,只有低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你难道没有听说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吗?” “你说什么?”黎向晚从地上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几步,越过灌木丛睁大眼睛向前看去,一点点金色的光点不知何时出现在了林子里,像是天上的繁星坠落在了凡间,他揉揉眼睛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正打算仔细再看看的时候,几道光芒照亮了他的脸,也照亮了不远处的林子。 那光芒他熟悉无比,正是灵气灌满法宝之后的霞光,而那些金色光点也在光芒的照耀下露出了本来面目,那也是他十分熟悉的东西——一双双睚眦的眼睛。 一个寒颤让黎向晚的酒醒了大半,春树刀自他袖中飞出,转了一圈之后与他一起跟在那几道光芒之后冲向了前方。 不远处,为首的陆义已经怪笑着钻进了睚眦群里,异常健硕的身躯却像蝴蝶一般在睚眦群里上下翻飞,在他身后,不断有睚眦被撕成了碎块,喷射而出的鲜血化成血雾,让他整个身影都朦胧了起来。 陆义不同往日的威猛让黎向晚觉得有些不对劲,陆义口中的“人之将死”或许不是在开玩笑,他下意识地回头向不凉城的方向看了看,可高耸的树木将他的视线挡了个严严实实,哪怕月光如此皎洁,哪怕星河如此璀璨,他依旧看不见他想看的东西,他回过头来,跟着一起杀进了睚眦群之中。 他并不觉得陆义“人之将死”。 至少不能是今天。 第107章 为君赴鸿门(十二) 剑门关已经很久没有热闹过了,到了晚上,就更是安静,鲜有几户人家亮着灯。 比起一户独明,无月明更喜欢和大家伙一块儿黑着,这样看起来不会那么离群,反正他的眼睛好得很,有没有光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影响。 更何况他还可以爬上屋顶看星星。 不知道算不算因祸得福,华胥西苑现在的星空比任何时候都要好看,比他第一次到药园的时候要漂亮,比他第一次到剑门关的时候也要漂亮。 他从李秀才那里一回来,就上了屋顶,从太阳刚落山的时候开始一直坐到了夜深,直到不凉城的灯火一盏盏亮起,闪耀在东边,他还是一动不动。 李秀才并没有忘记告诉他孟还乡晚上让他过去一趟的事,只是他就是不想去罢了。 这几个月的时间里,他除了整日跟着李秀才学习妖族文字,还到孟还乡的竹庐跑过几趟,孟还乡教了他一些颇有意思的小法术,这其中就包括了那双月魄苍瞳的用法,可惜的是孟还乡也不懂得木兰教的不传之法,月魄苍瞳的用法也只有些粗浅的功能。当然,他最想学的不是这些,而是孟还乡的道法,但是孟还乡什么都教,唯独不教的就是道法,按照孟还乡的说法,道法修得是自然,而他从头到脚没一个地方是自然的,甚至连命数都一片模糊,这道法就算修了也修不不出个明堂,还不如不修,省得败坏了孟还乡的名声。 所以无月明没有学到自己想要学的撒豆成兵这样的法术,只学会了如何使用自己的眼睛。但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到底真的学会了没有,因为他按照孟还乡教的去做,也还是什么都看不到。 孟还乡说月魄苍瞳是一把钥匙,能打开生与死之间的门,但除了木兰教,没有人能真正打开这扇门,从死门里拿些东西出来,他们这些只有一双眼睛而不得其法的人只能撬开一条门缝,窥得半分因果,看看是谁将要从生门走向死门,这也是为什么老百姓不待见他们,还喜欢叫这种眼睛百草霜目的原因,毕竟谁也不想活得好好的突然有一天一个素不相识的人一见面就跟你说“你活不了几天了,吃点好的。” 不过无月明自然是不相信的,孟还乡也没有强求,只是告诉他下一次再到竹庐来,会让他相信的。 而今天就是那下一次。 没来由的,无月明有些害怕了,如果孟还乡说的都是真的该怎么办?如果他真的看得到生死又该怎么办? 他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文盲了,可是这些问题他对他来说还是太难了。 他无声地叹了口气,从屋脊上站了起来,向前迈了一步,跳下了房顶。 再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竹庐迟早是要去的。 妖族文字他已经学完了,按照孟还乡之前的说法,学成之日,就是去找季丁寻仇之时,这次去竹庐应该也是最后一次了。 他还想在走之前找陆义喝一顿酒,最好能和黎向晚再见一面,让黎向晚替自己和慕晨曦道个别,再说声谢谢。 无月明沿着漆黑的小路一直向上,心里的烦心事一件件地冒了出来。 “早知道自玉娘葬礼之后就再也见不到慕姑娘了,就该好好地跟她道个别的。” “这几个月只顾着读书识字,修行没有一点长进,也不知道能不能打得过季丁。” “要是我也死在了季丁手里,该怎么去见小武、玉娘还有那些死在他手里的兄弟呢?” “玉娘,我好想你啊,你要是还在的话,就能告诉我答案了。” 无月明自言自语地嘟囔着钻进了竹林里,在他没注意到的地方,几道微光从西边山林里亮起,点燃了整个黑夜。 黑布隆冬的山沟沟里,陆义迎着睚眦群冲了上去,一拳头迎面凿在领头的睚眦脸上,那睚眦满嘴的獠牙被齐齐打断,陆义的拳头却并没有停下,直接伸进了睚眦的嘴里,一把揪住了它的舌头,借着冲劲将它掀翻在地! 陆义顺势向前一滚,将手里抓着的睚眦丢向了前面,挡住了咬过来的几张大嘴。那些睚眦可不管前面是什么,送到嘴边的东西哪有放过的道理?几声牙齿和骨头撞击的脆响传来,那头没了舌头的睚眦就被它的兄弟们咬成了几节,一声惨叫都没有就丢了性命。 后续扑上来的那几头刚把嘴里的肉块咽下去就迎来的陆义的拳头,“砰砰砰”几声闷响,它们的脑袋就开了花。 “痛快!” 陆义摆了一个拳架子,无形的风顺着他的拳势吹起,载着一滴滴血珠漂浮在他拳头周围,在昏暗的夜色里泛着暗红的光。 久违地看见了这样生猛的陆义,让黎向晚很是心安。 这几个月里陆义在熬,他也在熬,如今总算有了发泄的地方,动起手来也毫不留情,踩着春树刀飞到了睚眦群的正上方,双手掐诀,从他的背心处钻出一道金色的丝线,从左至右,自下而上,带着火花一般的金色光点,画了一个巨大的圆环,一只大手从中间伸了出来扒住了圆环,随后另外三只手相继探出,撑着圆环,从虚空里扯出了巨大的金色法相。 黎向晚落在胸口的双手猛地分开,一手指天,一手指地,他身后的法相跟着他一起伸直了胳膊,指向了四个方向,手中幻化出了四把巨大的长柄武器。 “杀!”黎向晚一声怒吼,脚下的春树刀飞到了手里,他带着身后的法相砸了下去,法相手中的四把武器重重地锤在了睚眦群里,像铁匠手里的锤子敲在了烧得通红的铁锭上,溅射出漫天的火星。 黎向晚和他的法相专找睚眦多的地方去,巨大的法相虽然只有上半身,可动起手来却丝毫不显得迟钝,手中的武器大开大合,被打中的睚眦要不就分尸两半,命丧当场,要不就缺胳膊少腿,没了行动能力,黎向晚灵巧地跟在法相后面,控制着春树刀精确地对那些还留着半口气的睚眦送上最后一刀。 随着陆义和黎向晚的入场,那些同样候在林子里的素梨人和黎家子弟也陆陆续续的赶来加入了战斗,这批睚眦虽然来势汹汹,实则都是一些低等睚眦,十根骨节往上的都没有几只,对这些与睚眦斗了许久的修道者来说,早已见怪不怪,所以没用多久,这一批睚眦就被清理得不剩多少了。 最后一头睚眦被众人围在了中间,不知道恐惧是何物的睚眦抬起了上半个身子,一边嘶吼着一边挥舞起了两只前爪,野兽的本能让它以为这样就可以吓到围过来的修道者,只是它没想到的是一双大手悄无声息的从它背后的阴暗中伸出,直接握住了它的两只前爪,随后就是一记狠辣的正蹬,不偏不倚地踹在了它的脊柱上,一声脆响传来,它的上半身不受控制地塌了下去,倒是嚎叫的声音不减反增。 睚眦背后那人踢断睚眦脊骨之后并没有松手,将再也站不直的睚眦拎在手里高举了起来,比睚眦叫声还要猖狂的笑声从那人的嘴里跑了出来,一缕风从周围飘了过来,由下而上穿过了这头睚眦的身体,痛苦的哀嚎戛然而止,下一刻,睚眦的尸体整个爆炸开来,血水混合着肉沫似大雨一般洒了下来。 短暂地怀念之后是长久地嫌弃,黎向晚逃一般地后退了好远,借着春树刀的荧光在自己身上检查了好几次,直到确认身上没有沾上恶心的东西之后,才大骂道:“你就不能稍微收敛一点吗?每次都要弄得这么脏?你是睚眦它是睚眦?” “你这种成天假惺惺地念叨着礼教的公子哥懂个屁,这种才是男人的浪漫。”陆义从没有过夜的仇,当场吃的亏当场报,他从脸上抹了一把,送到嘴边舔了舔。 陆义的动作让黎向晚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你他娘的恶不恶心,那玩意能好吃吗?” “好吃确实谈不上,”陆义丝毫不为所动,甚至还嗒了嗒嘴,“到是有一股紫水味儿。” 第108章 为君赴鸿门(十三) 无月明每次来到孟还乡的竹庐时看到的景色都不一样,他也早已习以为常,可这次见到的场面实在太大,还是让他吓了一跳。 一阵熟悉的眩晕之后,他出现在了一座无边无际的湖面之上,他下意识地做好了掉进水里地准备,可他脚下传来的却是坚实的触感,他好奇地向下看看,脚下的水像是时间停住了一般,有浪花却不会动,偏偏湖面下面还有成群的鱼在游。 “月明,这边。” 孟还乡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无月明扭过头去,瞧见孟还乡坐在岸边笑着朝他招手,面前还放着一只鱼竿,背后是一大片的海棠,白色的,红色的,紫色的,花团锦簇,交织在一起,同身后的湖水一样,看不到尽头。海棠花丛里,飘忽着许多的蓝色光点,那是一只只飞翔的萤火虫。 无月明转身朝孟还乡走去,这时候他才注意到头顶上竟然是灿烂的星空,他晃晃脑袋,竟然有些分不清是黑夜还是白天,若是白天,那些萤火虫怎么会如此显眼?若是黑夜,为什么会有天上的星星?那海棠花和脚下的湖水又怎么会如此明亮? “孟道长,我来晚了。”无月明走到孟还乡身边,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不着急,今天晚上还有很多时间。”孟还乡往旁边挪了挪,示意无月明坐在他身边。 “孟道长,您也喜欢钓鱼吗?我还以为只有老陆喜欢呢。” “当然喜欢了,他钓鱼还是跟我学的。”孟还乡笑笑,指了指跟前的鱼竿,他仿佛知道无月明想要问什么,接着说了下去,“他来到华胥西苑之前正被人追杀,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就是和人拼命,来了华胥西苑之后躲过了那些人,但草木皆兵的毛病可没改过来,人又是水云客出来的,看见谁都觉得不像好人,恨不得把每个人都先砍死才安心,我就让他跟着我钓鱼,平心静气,这才缓过劲儿来。” “他会老老实实跟着你钓鱼?”如果钓鱼不是陆义自己的喜好,借无月明三个胆子,他也不相信陆义会静下心来做这种事。 “陆义其实是个心很细的人,只是妻女去世之后他对自己的命也不太在意了,与其说他是喜欢以伤换伤的打法,不如是他期望着早一天去找妻女,但尚存的一丝理性让他不能自己动手,所以希望借别人的手来完成这件事,给他自己一个正当理由,所以只要多花些心思,他就可以自己走出来,再说了,他又打不过我,不仅打不过我,在我手上他想死也死不了,他凭什么不听我的?” 无月明点了点头,孟还乡的逻辑如此缜密,他深信不疑,不仅如此,他终于知道素梨人一脉相承的“谁厉害就听谁的”这一传统是从哪里传出来的了。 “那月魄苍瞳你明白是怎么用的了吗?” “没有,”无月明摇了摇头,“孟道长您说这双眼睛用起来很简单,我怎么觉得一点都不简单呢?我怎么什么都看不到。” “那是因为这几个月里我一直让你在剑门关带着,跟着李秀才读书识字,寸步不能离, 其实真的挺简单的,”孟还乡摆了摆手,湖边的青草地上多了两只大白鹅,他指了指了这两只鹅,向无月明问道:“你觉得这两只鹅有什么不同?” 那两只鹅似乎并不是刚刚出现的,而是早就呆在那里,并没有因为突然见到无月明和孟还乡而受到惊吓,长长的脖子一伸一缩,在绿油油的草地里翻找着食物。 无月明打量了好半天也瞧不出来这两只呆头鹅有什么不一样,他扭过头去刚想和孟还乡说一声他除了一只胖一些那一只瘦一些以外看不出任何区别,就被孟还乡打断了。 “不用告诉我,记住自己的感受。”孟还乡招了招手,那两只鹅“嘎嘎”叫了几声,摇晃着屁股来到了两人跟前,孟还乡伸出双手,两只鹅以为他掌心里放着吃食,扁扁的嘴巴在他掌心里摩挲着。 孟还乡一只手拍了拍瘦鹅的脑袋,另一只手掐住了胖鹅的脖子,“咔”一声脆响,胖鹅细长的脖子在孟还乡的指节处折了下来,小小的脑袋无力地晃悠着。 瘦鹅瞧见身边的兄弟命丧黄泉,“嘎嘎嘎”一顿乱叫,扑腾着翅膀从孟还乡手中逃出来,低着脖子四处乱窜,钻进了两人身后的海棠花丛里。 孟还乡把死去的鹅丢在无月明面前,淡淡地说道:“看出来了吗?” 无月明死死地盯着面前的死鹅,他好像忽然就明白了孟还乡话里的意思。 就像是一个刚出生什么都没见过的婴儿,无论你怎么解释什么是风,什么是雨,什么是云,他都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可当他自己第一次亲眼见到的时候,他自然就会明白什么是风,什么是雨,什么是云。 无月明也是一样,他看着这两只鹅从活蹦乱跳到一生一死,他立刻就明白了,这两只鹅不是没有区别,而是他不知道那是区别而已。 月魄苍瞳看到的是因果法则,只有见过了果,才能明白什么是因。 “孟道长,我明白了!”无月明兴奋得叫了起来,像是一个七八岁得孩子得到了一件新的玩具,但是他很快就发现了问题,既然一只鹅的死亡都能让他看到生死因果,为何这几个月里孟还乡一直让自己呆在剑门关里,要是让他跟着陆义去山里杀睚眦,岂不是早早地就明白了月魄苍瞳的用法? “孟道长您为什么不让我……”无月明扭过头去想问问孟还乡是何用意,却看见孟还乡微笑着看着他,灰色的眼瞳里满是慈祥,他要说的话硬生生地堵在了嘴边。 因为他在孟还乡身上看到了和胖鹅一摸一样的死气。 “孟道长,您……”无月明低下了头,不敢再看孟还乡,生怕下一眼他就会像这只鹅一样死去,可他不看孟还乡,另一个人的脸却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干瘦的身子,花白的胡须,挺直的腰杆,还有藏不住的浩然正气。 无月明抱住了自己的脑袋,整个人蜷缩了起来。 “先生……” 第109章 为君赴鸿门(十四) “紫水?” 黎向晚用力地吸了吸鼻子,空气里好像确实有些紫水特有的气味,只是算不上浓烈。 “是紫水没错。”不远处,有一个修道者举起了双手,他周围地上的血水像是沸腾一般跳了起来,一滴滴的水珠从血水中分离了出来,聚集在他掌心,不一会儿,一个水球出现在了他的手中,借着法宝发出的光, 可以清楚的看到紫水特有的靛紫色出现在水球上。 黎向晚踢了踢脚边的一具睚眦尸体说道:“若真是紫水,那它们为什么没有发狂?” “紫水这种东西,若没有其它药物做药引,见效其实并不快。”陆义蹲在地上,手指在血水里搅和着。 “睚眦君王会派喝了紫水的睚眦过来我可以理解,可是派这一批紫水还没生效的睚眦过来有什么用?”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只是第一批。”蹲在地上的陆义抬起了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黎向晚。 “应该……不会。”黎向晚有些心虚,偷偷地瞧了瞧周围黑洞洞的林子。 “怕了?” “怕?我堂堂黎少爷,有什么没见过的,我会怕?” “那你今天晚上为什么跑出来?” “那不是家里人逼太紧了嘛,什么院子里要摆几桌,哪一个长辈坐在什么地方,要做几道菜,从早到晚有什么行程,明明这些事情他们定就好,偏偏非要装模做样的来问我的意见,就算我说‘好,就这样就挺不错’,结果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他们就一定会把刚刚定好的东西推倒重来,然后再来问我这样行不行,那样行不行,”黎向晚本来不想说这些,结果一张嘴就停不下来,说到最后都跳了起来,跑到陆义跟前,指着他的鼻子大声问道:“你知道我成亲那天要换几身衣服吗?” “我不知道,”陆义非常配合,“又不是我成亲。” “七套啊,七套,你知道那一套衣裳有多少扣子吗?那他妈多的我都数不过来!” “那么多扣子关你什么事,不都是丫鬟帮你穿吗?” “你这么说倒也没毛病,但我跟你说啊……” 黎向晚搂着陆义的脖子顺势就要坐下,却被陆义拎着后腰提了起来。 “这什么地方你也坐。” “咦!”黎向晚低头一看,满地的血水,还有几块不知道是睚眦哪个部位的肉块,打了个寒颤又跳走了。 “我说你一会儿还有事吗?没事就早点回去,差不多得了,你这天天往外跑,你说晨曦那小丫头得多羡慕。” “那确实,你说慕家为什么不让她出门呢?” “你当谁都和你黎家一样,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换做是你,整个家里上上下下除去下人只有不到二十个,儿子闺女又不愿意再生,好不容易有个宝贝孙女,你愿意让她跟咱俩一样干这种事吗?”陆义指尖蘸了蘸地上的血水,朝黎向晚弹了弹。 黎向晚挥挥衣袖,挡掉飞溅过来的鲜血,“那为什么还要让晨曦到剑门关待几年?” “晨曦她爷爷和孟道长估摸着有些渊源,孟道长不愿意下山,让后辈去见见长辈,也算是尽尽孝道。” “照你这么说,我也是喽?” “不,”陆义瘪瘪嘴,又摇摇头,“我觉得你这种货色来这单纯就是想让你吃点苦,不然长大成了纨绔子弟怎么办?” “呦,你可真懂。”黎向晚阴阳怪气。 “那当然,我要不懂,会让你一来就去砍柴吗?”陆义扬了扬眉毛,满脸地得意,“你那小身板,根本经不住折腾。” “就你能耐,五大三粗,鲁莽!粗俗!跟你待一块我都害臊!” “害臊你还不回去?黎公子差不多得了,天也不早了,活动完筋骨该回家了,回去帮我给晨曦带个话,说陆叔叔改天就去看她。”陆义摆摆手,一脸的嫌弃。 黎向晚出乎意料的没有说话,而是眯着眼睛仔细打量着陆义,被盯着的陆义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你看什么呢?” “你不对劲儿。”黎向晚的头和手指一块儿摇晃着,对着陆义指指点点,“这可不像是你能说出来的话,你会惦记着去看晨曦?” “我去看看晨曦怎么了,晨曦那小丫头对我这么好,又这么久没见,我还不能去看看她?” “嘁,去了也见不到,我都见不到,你还能见到?” “见不到……就见不到。”陆义难得的没有反驳,他把视线移到了远处,突然觉得刚刚应该喝了黎向晚带过来的那瓶酒的,“说真的,天色不早了,你赶紧回去。” “我凭什么要回去?” “再不走就走不了了。” “诶呀,来都来了。” “你他娘的就不能回去?老老实实地在家里等着,到时候安安全全地把晨曦也带出去,剑门关都死了多少人了,你就不能给素梨人留个种?。” “留个屁的种,都他妈的死了算了!你们一个个地都让我看好晨曦,你们怎么不自己去?”黎向晚压下去的醉意又冲上了头,大声叫嚷着,“我爹从小就告诉我自己的事情要自己做,你们不会不知道?再说了,晨曦压根就用不着别人护着,要不是她爷爷下了死命令,她早就跑到剑门关来了,还用得着我们护着?” “傻逼,”陆义斜着眼睛瞅了黎向晚一眼,站起来踹了黎向晚一脚,“滚滚滚,赶紧走。” 黎向晚捂着自己的屁股,鼻子眼睛嘴都挤到了一起,“老陆,你来真的!” “它们来了!”派出去的探子慌慌张张地从林子里跑了出来,所有人的视线都看向了探子的身后,深邃的林子里,一双双鲜红的眼睛飞速地接近,不仅如此,四面八方都传来了利刃踩过落叶的声音。 陆义狠狠一巴掌扇在了黎向晚后脑勺上,“你啊你,你说你非跟我们这些人凑什么热闹。” 黎向晚委屈地揉揉脑袋,他一直以为自己和陆义他们是一类人来着。 第110章 为君赴鸿门(十五) 孟还乡拍拍无月明的肩膀,安慰道:“我们早晚都会死的,只是死在哪里的区别罢了,不早一点告诉你,就是怕你伤心。” 这实在不是什么安慰人的好话,无月明也确实没有觉得有被安慰到。 “不过也不怪你,你还只是个孩子,看得到生死和接受生死并不是一码事。”孟还乡叹了一口气,他早就知道无月明知道真相会怎么样,可真的见到了还是有些于心不忍,“夜色还早,机会难得,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 “孟道长,你为什么会留在剑门关?”无月明抬起头来,从地上捡了一块石头丢向了前面的湖水,石头撞在不会动的湖水上弹了弹,滚在了一旁。 “那说起来,故事可就长了。”孟还乡正了正身子,竟然真地讲起了自己的故事,“我出生在一个没有名字的小村里,跟着爹娘日出而做日落而息,七岁那年被一个游历至我们小村的道士看上,带上了山。我天份还算不错,很快就小有所成,当时在道观的同龄人里,没有一个是我的对手,每个人见到我,都会向我投来羡慕的目光。” “这是我第一次有了优越感,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小村落永远都给不到我的。你没有在宗门里长大过,不知道这种名利对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有多么大的吸引力,我忘了家乡,也忘了爹娘,在山上一呆就是十八年。” “直到我那个没有见过面的妹妹找上了山门。”孟还乡正襟危坐,双手放于膝上,眺望着前方,“爹娘在我走后一直没有等到我回来,也没有我的消息,不知道我的生死,二老就权当我死了,又生下了我妹妹,可没过几年,二老就相继患病罹难,妹妹便独自一人来道观找我。” “我没见过她,她也没见过我,但我见她第一眼就知道她是我妹妹,脏兮兮的小脸,瘦小的身子,可她的眉眼和我是那么的像,冷漠的眼神里藏着坚强,可那时候她才十几岁出头,我不知道她是怎么一个人找过来的。” “她跟我说爹娘去世了的时候,我根本不相信,可她若是撒了谎,又怎么会那么冷静。我再三确认,甚至不惜用上大推演术,得到的答案确是那么地令人悲伤,这个时候我才想起来,爹娘只是凡人,遇到野兽会死,大风大雨会死,就连染上风寒都会死。” “我问妹妹为什么要来找我这个不孝子,她说我是长子,爹娘死了,总要来告知一声的。我问她将来有什么打算,她说她只是来告诉我一声,现在我知晓了,她就该回去了,爹娘留下了地,没有人种就会荒。” “我想让她留在我身边,但道观不收女弟子,让她待在山下我又不放心,于是我便离开了道观,带着妹妹入了江湖。” “兜兜转转,妹妹长大了,我们也遇到了黎满堂和慕临安,就是向晚和晨曦的爷爷。他们两个可是大家族的子弟,可惜败于父辈的家族争斗,被赶出了家门,郁郁而不得志,还成天被自己家里的人追杀,机缘巧合之下,我们一行四个便结伴而行。” “我本是不愿意和他们一路的,黎满堂太傲,慕临安太独,这种氏族子弟我们这些素民出身的玩不起,可我妹妹喜欢上了黎满堂,黎满堂对我妹妹也不错,我也就跟着他们了。” “再后来,我们就到了华胥西苑,见到了还是半个戏班子的素梨人和不成气候的不凉城。在华胥西苑里再也没有追杀的人,黎满堂和慕临安的仇也就断了源头,我本以为可以消停些日子,睚眦君王又参了一脚。” “初来乍到,我们对华胥西苑的一切都非常好奇,有事没事就在华胥西苑的各处游荡,直到我们逛到了巨木林,遇到了算不上年轻的睚眦君王。那个时候还没怎么见过人的睚眦君王像发了疯一样地攻击我们,黎满堂在生和我妹妹之间选择了前者。” “那之后,他们二人去了不凉城,我留在了剑门关,睚眦君王杀了我妹妹,这世上唯一一个和我留着同样血的人,我没有理由不留下。” 孟还乡扭过头来对着听得入迷的无月明笑笑,说道:“我的故事讲完了。” 回过神来的无月明学着孟还乡的样子坐直了身子,一本正经地说道:“孟道长你是个好人。” 没想到孟还乡大声笑了起来,过了好久才停下来,又像是呐呐自语,又像是在对无月明说话,“你不该说这个话,你该狠狠地骂我才是。” “我为什么要骂你?”无月明有些摸不着头脑。 “你知道我精通道术,占星卜卦,看相算命,样样精通。” 无月明点点头。 “你知道我很早就有月魄苍瞳,能看见生死。” 无月明察觉到了不对劲。 孟还乡自嘲地笑笑,“我知道小武会死,我知道玉娘会死,我知道把他们派出去会死,但还是让他们去了,没有阻止,也没有救他们。” “你为什么这么做,既然看得到,为什么不救?”无月明皱起了眉头。 “因为复仇需要付出代价。不止我一个人想要杀了睚眦君王,他们既然终究要死,为什么不让他们死得更有价值一点。”孟还乡说话越来越慢,慈祥的老人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位久经沙场的将军,“李秀才应该教过你‘慈不掌兵’的道理。” 无月明垂下了头,在陆义的熏陶之下,他已经明白了一味的善良做不成任何事情。 “一开始确实是这样的,也一直是这么做的,死的人都是想死的,我们已经烂掉了,无非是烂得多烂得少的区别,不去打扰那些想要活下去的人是我的底线,但是直到我见到了你,月明,直到我见到了你,我才看到了另一条路。” 无月明心里乱糟糟的,他想到小武,想到了朱玉娘,想到了每一个死去的人。 “在你出现之前,我能算到的尽头,就是和睚眦势均力敌,它们过不了剑门关,我也只需要用那些自愿来到剑门关——无所谓生,无所谓死——的人,不会伤及到无辜,不会让些想要好好活下去的人白白丢了性命。可是你出现了,我算不到你的命,却能看到其他人的命数在遇到你之后发生了变化,看到了将睚眦赶尽杀绝的希望。” “有希望并非在所有的时候都是好事,希望可以带人走出低谷,也会让人疯狂。你第一次掉进紫水里,被玉娘救回来的时候,我感到了害怕,我不怕死,也不怕让别人去死,我怕的是你不留下来,帮我杀光所有的睚眦。从那时候开始,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天你发现你本可以全身而退,带着你一身的天赋离开这个烂地方,轻轻松松就可以过上所有人都羡慕的生活的时候,你还会不会选择留下来。” “好在你还是个孩子,是个只吃过苦,没有享过福的孩子,想让你留下来并不难,我只需要给你想要的,再将这些东西毁掉就行了。” 孟还乡也低下了头,一老一少并肩坐在一起,一个白发,一个黑发,本来都很宽的肩膀此刻看起来却都有些佝偻。 “所以明知道小武去不凉城拿药会死,我还是默许让他去了,明知道玉娘和你去不凉城的路上会死,我还是让你们去了,就像是我之前做过很多次的那样,不同的是,小武想要的是娶媳妇,跟着沈掌柜做生意,玉娘想要的则是陪着你长大,他们都不想死。” 无月明紧握着双拳,嘴唇煞白,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身子和脑子没有一样是属于他的。 “现在你没了牵挂,没了活下去的理由,你会把睚眦杀光的对?”孟还乡几近哀求,“若你办成了,我便对得起剑门关死去的每一个人,除了你,除了你。” 无月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看向孟还乡,两双灰色的眼瞳再一次交会在一起,孟还乡的眼角连着两串鲜红的泪水。 月魄苍瞳流不出眼泪,只能流出血水,这是他在玉娘死后才知道的。 无月明缓缓张开了嘴,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想如果他们知道的话,也一定会和你做同样决定的。我要去找季丁讨个说法,若有睚眦拦我,杀了便是。” “好!”孟还乡激动地站了起来,踱了几步,又坐了回来,“关于你的身世,我有些事情想告诉你。” “你知道我的身世?” “不知道,但有一些猜想。对于修道者而言,最重要的东西有三个,一是功法,二是法器,三是肉身,想要修得大成,这三样东西缺一不可。在这三样东西里,功法是最好得到的,那些上等的功法通常是大宗门的立派之本,只要能进去,就能有上等的功法。法器次之,想要得到上好的法宝除了实力外,还需要一些机缘命数。最难得的便是肉身,灵根这种东西永远都是可遇不可求的。” “江湖上相传有‘三大至宝’分别对应这三样东西,最好的功法是木兰教的《兰亭心经》,最强的法宝是当年妖皇的佩刀——妖刀俏佳人,而这第三样本该是最强的肉身,可偏偏这第三样却连个名字都没有,也没有人见过。但是这样是不合逻辑的,既然这三者是同时传下来的,其它两个都是说得上名字、查得到记录的东西,怎么唯独这第三个东西没有任何消息呢?” “你是说……” “很多年前司徒济世来剑门关找过我,带着几页残卷,那上面写着的东西太过惊世骇俗,但在看到你之后这一切都讲得通了。想必司徒济世也是因此才把你们几兄弟带回药园的。” 无月明捏了捏拳头,他知道自己不一样,却并没有觉得自己有“江湖至宝”那么厉害。 “同《兰亭心经》和妖刀俏佳人一样,你这副身子果然也不全是好处,只是相比于其它二者的弊端,你这副身子的缺陷更加无法接受。司徒济世肯定也知道,他想要找到消除你们身上的缺陷的方法,虽说他的办法确实有些极端,但如果我是他,一定也会做出和他一样的选择,而且他确实解决了你们无法留存灵气的问题。” “我要解决的事就是怎么让你留存更多的灵气,现在的你还不够强,你需要更多的灵气去施展更强的法术,呵,可惜我也不够聪明,找不到方法。”孟还乡自嘲地笑笑,“我算不出你的命数,也就摸不清楚为何杀掉睚眦可以让你获取的灵气变多,不过这样也好,至少你又多了一个理由去杀睚眦。” “那你为何让我学妖族语言?” “我还抱有一丝侥幸,既然司徒济世可以通过将睚眦和你们融合的方式解决无法存留灵气的问题,是否也可以通过妖族的功法来解决无法通过修炼去增加灵气上限的问题。” “如果真的可行,我又要到哪里去找妖族功法呢?”无月明也看到了希望,杀掉一只睚眦能带来的提升实在是太少,想要靠这种方式赶上季丁,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 “华胥西苑其实并不缺妖族的东西,毕竟华胥西苑就是从人妖大战的时候留下来的,存放妖族文书的地方你也去过,应该并不陌生。”孟还乡终于缓过劲儿来,恢复了往日镇静自若的模样,嘴角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平静地看着无月明。 “你是说紫水源头的那间书房?”无月明脑子转地飞快,一点就通,他与慕晨曦在北石林游玩的时候误入秘境,书房里放满了古卷,大部分都是那时候两个人谁也看不懂的妖族文字。 “正是!这紫水的来源你也知道,是一具帝江的尸骨,这种大妖每一分精血对妖族来说都是无上的稀世珍宝,自然也会对睚眦有难以想象的吸引力,但是药三分毒,大妖精血也不例外,若自身修为撑不住,强行吸收,轻则神智混乱,重则爆体而亡,只有掌握好度才能消受这难得的灵宝,这也是为何睚眦喜欢盘踞在紫水旁,发作之后又会癫狂的原因。” “那里也是你最后的机会。我虽然看得懂妖族文字,可我无法修炼,也就无法知道哪一种有效果,既然古人可以将帝江尸骨中残存的力量弱化为紫水,自然应该也有由弱变强的办法,但这这只能你自己去找了,如果在那里你还找不到方法,那百年大计,终会功亏一篑!月明,你要记住,功在千秋啊。” 无月明郑重地点点头,“我知道了。” 孟还乡摸了摸无月明的头,无声地笑着,像一个老爷爷爱抚着刚刚长大成人的孙子,“将来你若从这里出去了,莫要再轻易相信任何人,千万不要再以为自己还可以遇到玉娘这样的人,玉娘只有一个,她已经死了。如果还能遇到几个像我一样的,你都应该觉得庆幸,剩下的大部分人都会是季丁,会是司徒济世,唯独不会是爱你的人。” “孟道长,你对我还有什么算计,今夜一并告诉我。” 孟还乡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有些不好意思地转过了头,“小心决明子,就是前几日向晚带你见的那个人。” “他是坏人吗?” “我不知道,不过你可以把他当成另一个司徒济世,在华胥西苑的决明子只是一具身外化身,他如果出去了一定会告诉本体,本体一定会来找你,因为这世上应该没有比你更适合做器灵的东西了。” “器灵是什么?” “解释起来有些麻烦,你只要记住他想一把火把你烧了就行。” “可他给了一块好大的玉佩。” “他才不想让你死在这里呢,”孟还乡不屑地一笑,“他还想着你活着出去把你炼了呢!” “那我该怎么做?”无月明皱起了眉头,他本以为世界上的敌人除了睚眦就只有一个季丁,可现在看来,他的仇人可真不少。 “决明子修为往高了估也就天照境,绝不可能是东虚,将来若真得来找你,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倒也没什么。” 孟还乡这句“也就天照境”实在是没什么说服力,无月明赶紧问道:“天照境到底有多厉害?” “一会儿你就能看到了。”孟还乡招了招手,两人面前看不到边界的湖水突然流动了起来,停住的圈圈涟漪没了束缚,痛快地撞在一起,发出阵阵水声。 孟还乡跟前的鱼竿也抖了起来,他抓着鱼竿向上一提,竟拎了一只纸鱼上来,他煞有介事的双手捧着纸鱼小心翼翼地递给了无月明,就像在捧一条活蹦乱跳的真鱼。 无月明一时不知道孟还乡是什么路数,不敢大意,老老实实地接过了纸鱼。 仿佛丢掉了沉重包袱的孟还乡站起身来,拍了拍有些褶皱的道袍,扭了扭腰,“西山里陆义和向晚遇到了些麻烦,你得去帮帮他们,不然他们一个都活不下来。” 无月明捧着纸鱼仰着头问道:“这也是你的算计吗?” “一半。”孟还乡扭过头去,背着双手,缓步向外走去。 周围的场景随着孟还乡地离去逐渐撕裂,所有漂亮的场景化为了虚无,两人跟前的大湖变成了一个小小的池塘,池塘并不漂亮,还长满了浮萍。身后的海棠林也变幻了模样,看不见尽头的海棠花有了边界,没有了孟还乡的法力保护,本就不该盛开在这个季节的海棠迅速枯萎,眨眼间就只剩枝干,没了花朵的遮挡,藏在其中的墓碑露了出来,上面刻着的名字是“孟铃儿”。 无月明忽然觉得手里一阵地抖动,他低头看去,掌心处的那只纸鱼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只肥胖的金色鲤鱼,正努力挣扎着想要逃出他的手心,趁着他一个不留神,鲤鱼从他手中高高跃起,跳进了不远处的池塘,“噗通”一声没了踪影。 “嘎嘎!”鹅的叫声从枯萎的海棠花丛里传来,那只逃掉的瘦鹅追着那条鲤鱼跳进了池塘里,掀起了一个大大的水花。 一池萍碎,半院海棠。 水声叫醒了无月明,他匆忙站起来追了几步,对着孟还乡渐行渐远的背影大声喊道:“孟道长你去哪?” 孟还乡闻声停下了脚步,转过身来,对无月明恭恭敬敬的做了个长长的揖。 “为君赴鸿门!” 第111章 为君赴鸿门(十六) “够了,娘,我吃不下了。” 慕家后院,慕晨曦的小屋里,有满满一桌子的菜,桌上只坐着两个人,一个是慕晨曦,一个是李婉清。 慕晨曦仰躺在椅子上,双手在小肚子上来回抚摸着,桌上放着的碗里堆满了还没吃完的饭菜,尽管如此,坐在一旁的李婉清还是一直夹着菜,还不停催促着她起来吃东西。 “娘,我是快要出嫁了,但也没有那么着急。” 看到李婉清根本没有停手的意思,慕晨曦忍不住再次出言相劝。 “那也是要出嫁了呀,娘一想到就想哭。”李婉清扯起衣袖假装擦了擦眼泪。 “这都几日了,你也不能每天都这样。” “每天都这样怎么了,我巴不得每时每刻都这样呢!” 慕晨曦抬起手,虚弱地指了指李婉清刚刚又拿过来的另一个满得都要溢出来的碗说道:“大家都是修道者,吃这么多真的有必要吗?不吃又不会饿死。” “那能一样嘛,吃东西又不是只为了活着,吃好吃的你难道不会觉得幸福吗?将来嫁出去之后,想吃都吃不到了,再说了,娘亲手做的菜,有的人想吃还吃不上呢!” “这话不假,有的人想吃还吃不上呢。”慕晨曦抬起的手又无力地掉了下去,眼神也迷离了起来。 “娘可是有在认真的做你吩咐的事哦,总是送饭盒出去,你爹爹还以为我在外面偷汉子了呢!”李婉清白了慕晨曦一眼,桌子底下狠狠地踢了慕晨曦一脚。 “娘亲最好了,谢谢娘!”眼看就要不行的慕晨曦突然活了过来,像一只八爪鱼一样缠在了李婉清身上,用脸蛋在李婉清的脸上使劲蹭了蹭。 李婉清装作嫌弃地推了推慕晨曦的脑袋,却还是把她抱在怀里,“不过那人也是够直的,每次的回信除了谢谢以外什么都没有,雷打不动。” “说不定是他以为每一封信都会被人查阅,怕给我添麻烦才不敢写太多,他和向晚哥哥就没有这么多顾虑。” “他会主动和向晚说很多吗?” “也不会,但向晚哥哥不管问他什么,他都会讲。” “那他可真够闷的。” “不许你这么说他!” 李婉清作势又要推开慕晨曦,“女儿果然一长大胳膊肘就开始往外拐,真是白瞎了我每天累死累活的既要做你娘又要做你师傅。” 慕晨曦赶紧先一步抱紧了李婉清,在她怀里狠狠地蹭了蹭,“娘最好了!” 女孩子出嫁之前通常都要学学怎么从一位姑娘变成一位妻子,慕晨曦也不例外。 能给慕家大小姐当老师的自然不能是普通人,找遍整个华胥西苑也只有一个人适合做这个工作,那就是同样是大小姐出身的李婉清。 也正应如此,谁都不能见、谁也见不着的慕晨曦有了正当理由,也有了大量时间和她娘待在一起,只是每个人都在想,大小姐的婚前教育真的要花这么久吗? 整天都和娘亲待在一起的慕晨曦自然不是单单学习了如何做一位新娘,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有打算学会如何去做一位新娘子,她绝大部分的时间都被她用在了学习道法上。 慕临安并不像看起来一样那么仁慈,与之相反的,他是一头真正的野兽,为了保住自己唯一的孙女,他无所不用其极,仅仅限制慕晨曦的出行是不够的,他知道自己的亲孙女是如何的优秀,这种治标不治本的办法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最好的办法是限制慕晨曦的修为。他断掉了慕晨曦所有修行所需的天材地宝,所有的灵丹妙药,甚至是更好的功法,这让慕晨曦的修为在某一时刻突然停滞了,任慕晨曦天赋再高,巧妇也难为无米之炊,慕家几乎不需要布置非常复杂的禁制,就可以把慕晨曦牢牢地限制在慕家大院里。 要知道对任何一个修道者而言,自身的修为永远是最强大的自信来源,没了修为,慕晨曦就没有出去的勇气,也没有了出去就能帮到别人的自信,自然就不会再有出去的念头,这一招实在是高明,一举多得。 可慕晨曦毕竟也是一位奇女子,不可能因为这些阻挠就自断念想,整个慕家大院里,除的姓慕的,她还有一个人可以指望,这个人不姓慕,不修慕家功法,不和慕家人穿一条裤子,永远站在她的身后,这个人就是她娘,李婉清。 “不过话说起来,娘你为什么要帮我啊?”慕晨曦从李婉清怀里抬起头来,一双亮晶晶的大眼睛看着李婉清不停地眨着。 李婉清掐了掐慕晨曦的脸,笑着说道:“你都叫我娘了,你说我为什么帮你?” 这样的理由对慕晨曦而言完全没有说服力,她小声地嘟囔道:“那你以前还拦我的信。” “我也是第一次做母亲,没什么经验,很多不懂的东西也要去学,”李婉清也没有生气,微笑说道,“见过你一直念叨的玉娘之后,我才明白为什么她会让你一直记挂在心上,是我做的还不够好。” “娘!”慕晨曦听到李婉清提起了朱玉娘,不由得悲从中来。 李婉清摸摸女儿的头,朱玉娘的死确实令人心痛,“不过我帮你倒还不是因为这个,你为了从慕家离开,都愿意这么着急地把自己嫁出去,我还能不帮你吗?” “啊!娘你都知道啦?”慕晨曦大惊失色,吓得从李婉清怀里跳了出来。 “你是娘身上的一块肉,你在想什么我还不知道吗?唉,你爷爷也是的,非要把你逼到这一步。向晚知道你的打算吗?毕竟这事说到底最吃亏的还是他。” “我还没有跟他讲过,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我上次问他有没有做好娶我的打算,他也没有回答,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我也不会这么做的。” “有机会的话,还是直接和他谈谈,以向晚的性子,多半还是会帮你,但主动帮你和被蒙在鼓里可不是一码事。” “可是他现在总呆在落雁谷那,我完全见不到他啊,要不……”慕晨曦自然而然的将眼神投向了李婉清。 “这我可帮不了你,哪有丈母娘和女婿说这些事情的?” “问题是他现在好像不光是在躲我,也在躲其他人,连黎家的人都摸不清楚他到底在哪,”一想到这慕晨曦可犯了难,她同龄的朋友就这两个,一个木讷,一个开朗,现在木讷的继续木讷,开朗的却玩起了失踪。 绕着圈子踱步的慕晨曦忽然灵光乍现,她跑到李婉清身边说道:“娘,你不能算算向晚哥哥现在在哪里吗?” “娘会的都交给你了,娘能不能算出来你还不清楚吗?咱们李家只能算气运,算不了这些的。” “那我和向晚哥哥什么时候会再见总能知道?” “一算发现到成亲那天才能见到,那还有什么用呢?” “哎呀娘,你就算算嘛,万一呢?” “不算,你自己的相公自己算。” “哼,自己算就自己算。”慕晨曦扭头进了里屋,拿出一件黎向晚留下的物件,施起了法。 代表着人物气运的光球很快在慕晨曦掌心中浮现出来,出人意料的,是代表着黎向晚的那团光球出现地意外的快。 看着这两团带着熟悉气息的光球飞速接近,慕晨曦有些懵了,她本是赌一把,根本没有抱太大希望,没想到还真的有戏,她赶紧问李婉清:“娘,这样的话我俩是不是很快就能见面了?” 李婉清也有些吓到了,慕晨曦才刚刚学会这法术不久,能推演的时间也极短,可这两只光球竟然就这么相遇了,“这……说不定是今天晚上。” “今天晚上?怎么会这么快?”慕晨曦突然紧张了起来,她期盼着越快越好,越没有想到会这么快,她其实并没有想好要怎么和黎向晚解释。 两个光球眼看就要碰在一起的时候,属于黎向晚的那颗突然抖了一下,散发出的光芒在刹那间就黯淡下来,似一颗流星般坠落。 慕晨曦的法术在此刻戛然而止,她的道行不允许她继续向后了。 “娘,我怎么觉得不太对啊,”慕晨曦看着自己空空如也的掌心,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是不太对,”李婉清站起来握住了慕晨曦的手,“走,跟我去一趟黎家。” 第112章 为君赴鸿门(十七) 华胥西苑里没有比喝了紫水的睚眦更残暴的东西,黎向晚原本就知道的,只是今晚更加确信了。 紫水发作之后最先改变的是睚眦的肉身,紫水里蕴含的大妖血脉以玄妙的方式改变着睚眦的每一处皮肤,每一块肌肉,每一根骨头,这让睚眦几乎变成了另外一种生物,寻常的法宝甚至连让它们出点血都做不到。 但相比起对它们神智的改变,这些肉身上的变化反倒不足为惧了,因为无论是谁看到这些没了半个身子都还能挣扎着爬过来给你一口的怪兽,都会吓到胆寒。 喝过紫水的睚眦已经不能称之为妖,更应称之为魔! 在山里仅剩的那些修道者很快就落了下风,这些睚眦不仅比以前更加凶猛,而且有了组织,分批而来的睚眦将他们所有的逃生线路全部堵死,形成了合围之势,随着包围圈逐渐缩紧,不出意料的出现了伤亡。 这些不幸死去的人甚至都来不及惨叫,就被潮水一般涌上来的睚眦啃成了白骨。 还活着的那几个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不仅要面对源源不断袭来的睚眦,还要时刻注意脚下那些看似死去的睚眦会不会突然跳起来咬自己一口,实在是无暇顾及他人。一个想要逃走的修道者刚刚踩着法宝飞离地面,就被地上高高跃起的几头睚眦咬住了腿,从空中掉了下来,只留下了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剩下的这些人逃不走也活不了,真是人间炼狱。 要说黎向晚对刚刚没有提前离开一事一点都不后悔,肯定是不可能的。 身为黎家长子,比别人多撑一会儿也在情理之中,但也就是多撑一会儿了,他身后的金色法相在睚眦的围攻之下逐渐失去了光芒,并最终化为了虚无。没了法相的支撑,黎向晚立刻就垮了,春树刀拿在手里也就只能当烧火棍用,一不留神,身上就多了几道口子,鲜血不要钱的往外淌,就这还是多亏了陆义那几年的训练,不然凭他的身板,此刻想站起来都不容易。 不远处的陆义手上多了一把剑,正是他一直贡在家中的那把,他注意到力竭的黎向晚,赶了几步来到黎向晚跟前,替他清了一个空挡出来。 “嘿,我们不会真的死在这个地方?” “怎么?怕了?刚刚让你走你不走。” “倒不是怕了,就是觉得被睚眦一口一口嚼碎好像有点疼。” “那不还是怕了。” “这怎么能叫怕呢?” “刀不是还在你手上吗?你给自己来一刀不就完了,那个快,不疼。” “可我没力气了,提不动刀,”这话倒是不假,黎向晚握刀的手都在抖,“要不你给我来一下?” “你是真不客气啊,你是痛快了,我呢?” “那你说怎么办嘛。”黎向晚彻底放弃了,瘫坐在了地上,精疲力竭的他甚至连一根手指都不想动。 陆义围着黎向晚转了几圈,砍死了围上来的睚眦,回头说道:“再撑一会儿,月明应该快来了。” “月明?你怎么知道他要来?” “孟道长告诉我的。” “月明来了能把咱们救出去?” “他来了能把你救出去。” “这也是孟道长说的?” “对。” “怎么他说什么你都信啊?” “我不信他信你?” 陆义甩了甩胳膊,将上面挂着的半个睚眦脑袋甩了下来。 “他还说什么了?” “没了。” “没了?怎么可能没了?” “你今儿怎么这么多为什么?” 陆义手中的剑画了个圈,以一个刁钻的角度从腋下穿过,将背后袭来的睚眦洞穿,那睚眦就像胸口不是它的一样,丝毫不在乎,将前爪搭在陆义肩膀上,一口咬了下去。陆义手中的剑向上一撩,将那睚眦斩成两半,又从自己的肩膀上扣出两个嵌在琵琶骨里的牙齿,踢了踢脚下的黎向晚说:“歇够了没有,歇够了就起来,准备走了。” “月明来了吗?”黎向晚疲惫地睁开了眼睛,看见了一长串四分五裂的睚眦尸体被抛上了天空,果不其然,无月明真的来了。 不消片刻,无月明就从睚眦堆里钻了进来,第一件事就是拎着黎向晚的脖领子使劲儿摇了摇,“我来晚了吗?” “停停停,你来得正好,没来晚。”黎向晚忍着脖子传来的剧痛,拍了拍无月明的手。 “你没事?” “这话不应该我问你吗?”黎向晚歇了这一会儿,恢复了些元气,反倒是无月明,为了尽快赶过来,从最外围一路杀了进来,没有任何防御,就是以伤换伤,此刻反倒看起来更惨一些。 “没事我好得快。”无月明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血迹,这不擦不要紧,一擦更是狰狞。 “赶紧走,再不走来不及了。”陆义说道。 无月明背起黎向晚,看向了陆义,那熟悉的死气萦绕在陆义脸上,让无月明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陆义先打破了沉默,他大笑着拍拍无月明的脑袋,就像一直以来那样,“孟道长都告诉你了?” 无月明点点头。 “不必担心我,这地方前些日子不是带你来看过吗?风水很好,埋在这里不会吃亏的。” 无月明不知道说什么,他真的不懂风水。 “之前你想学我的剑,这次你可看好了,我只教一次!” 陆义平举长剑,大喝一声:“浮生!” 细密的气流从陆义脚下升起,在他周围形成了一堵龙卷风一般的气墙,风刀将扑上来的睚眦搅了个粉碎,地上的血水被裹挟起来,形成了一个红色的茧,将三人包在其中。 这个不算小的山谷里,数不清的红色眼睛从更远处的林子里不断地冲出来,将血红的大球团团围住,像是疯狂的信徒在朝拜他们的神,每一个信徒都想要离中心更近一些。 “乱舞!”陆义舞了一个剑花,血红的茧猛地炸开,离他们三人最近的睚眦被无数无形的刀切成了薄片,就这样,以三人为中心,一个不算大的圆形区域内,睚眦像是被抽了骨头,瘫软下来变成一滩肉泥,但这些喝过紫水的睚眦非常结实,这些风刀在穿过几只睚眦之后也就没了后劲儿,被后续补上来的睚眦挡了下来。 不过这一个空挡也足够陆义用出最后一招,他提起长剑立于胸前,全身肌肉都鼓了起来,鲜血从他身上的伤口中迸溅出来,他紧咬着牙根,用全身的力气吼出了两个字:“无!双!” 长剑笔直地刺出,刚刚散开的风刃重新聚集在陆义身后,停顿一瞬,而后顺着长剑指着的方向喷涌而出,似一人一马一往无前的将军,又似一人一刀以命换命的死士,没有任何顾虑,没有任何后手,只为了刺死眼前的敌人。 水云客的剑本就是杀人的剑,从诞生那天起就只为了杀人,从未没有考虑过一击不成要如何活命的事。 在陆义剑指的方向,睚眦抱在一起想要阻止这一剑,可它们根本就配不上这一剑,花了一晚上才形成的包围圈直接被撕了一个口子出来。 等待着机会的无月明看准时机,在裂口撕开的一瞬间就背着黎向晚如离弦的箭一般射了出去,甚至没有回头看陆义一眼,因为他知道,在陆义那毫无设防的后背上已经露出了森森白骨。 在无月明和黎向晚逃出之后,缺口两边的睚眦分成了两股,一股追着二人而去,另一股则再次将陆义包在了里面。 只是这一次陆义的剑光再也没有亮起。 第113章 为君赴鸿门(十八) 巨木林一向是个安静的地方,但今晚却出奇的热闹,在那个深坑之中,一只只睚眦从泛着红光的巨鼎里破壳而出,随后滚落下来掉在巨鼎之下厚厚的肉泥上。 这些新生的睚眦看起来和小羊羔没什么区别,同样也只需要打几个滚儿就可以用纤细的爪子支撑着自己站起来,不同的是睚眦从一出生就有一口锋利的牙齿,站起来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一头扎进地上的肉泥里,大快朵颐。 至于地上这堆肉泥,竟然都是睚眦的尸体,毕竟在这个时候,除了死去的睚眦以外,这华胥西苑里要从哪里才能找到这么有营养的食物呢? 这些睚眦一边吃一边长,长大的速度令人瞠目结舌,不消片刻就凶相毕露,排着队从巨木林里走出去,前往紫水。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就倒挂着爬在中央巨树上,摘果子一般从树梢上把那些自然孕育出的睚眦王摘下来丢在地上,似笑非笑的叫声游荡在巨木林里。 丢着丢着,睚眦君王突然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因为他脸前凭空多了一个人,他不解地看着那人,疑惑地“咕噜”了一声,似乎在问你怎么来了。 凭空多出来的这个人自然是孟还乡,他拎着拂尘飞在半空,离睚眦君王只有几尺距离,他看着跟前的巨大眼睛,好像明白了其中蕴含的困惑,他轻声问道:“我倒是想问问你为何要把睚眦派到落雁谷去。” 睚眦君王眨了眨眼睛,向后仰了仰,竟然腾出两只爪子叉在腰上,高昂起了脑袋,鼻孔喷射出的热气直直地浇在孟还乡脸上,一副看不起他的样子。 “呵,”睚眦君王这副“你算什么东西”的样子把孟还乡气笑了,他没想到华胥西苑里第一个敢这么对他的,竟然是一头睚眦,他苦笑着摇摇头,挥出了拂尘。 “摄!” 数不清的金色丝线从拂尘尾巴上延伸出来,化作一张大网,朝睚眦君王罩了过去。 睚眦君王好奇地伸出爪子碰了碰伸过来的金色丝线,在接触到的一刹那,红的发白的烈火从丝线上烧了起来,顺着睚眦君王的爪子一路向上,睚眦君王赶紧收回了自己的爪子,使劲儿吹了吹才把爪子上的火吹灭,他看看孟还乡,又看看身后参天的古树,终于还是在家可能被烧的威胁下妥协了,他伸出一根指头点了点孟还乡的胸脯,又点了点自己,最后又指向了地上如同蚂蚁一般的睚眦,紧接着在胸前画了个圈,手舞足蹈地比划了起来,嘴里还不停地叫唤着。 可是睚眦君王自认为绘声绘色地讲解在孟还乡眼里就是一场不知所云的表演,实在是看得头大,一人一兽就这么交流了半天,孟还乡才大概明白了睚眦君王想要表达得意思。 “你是说有个人告诉你不能让任何东西出去,所以你才要让睚眦毁了落雁谷的法阵?” 睚眦君王点点头,又摇摇头。 “既然不让人出去,又为何要修法阵呢?” 睚眦君王又比划了比划,指指自己的眼睛,又指指自己的耳朵,接着又是一顿比划,可孟还乡始终皱着眉头,不像是看明白的样子,他最终还是放弃了想要解释清楚的想法,无奈地摆了摆爪子,从树上滑了下去,团成了一团,怎么看都是一副不想再搭理孟还乡的模样。 孟还乡跟着睚眦君王来到了地上,他虽不明白睚眦君王要讲的到底是什么,但他打算和睚眦君王做一笔最后的交易。 “你不想去外面看看?” 睚眦君王没有抬头,蹭了蹭背后靠着的树。 外面的世界再好也没有自己的家好。 “那我再问你,能不能让睚眦回来?” 睚眦君王抬起头,不屑地看了一眼孟还乡,敷衍地抬了抬爪子,让孟还乡自己去和睚眦们讲。 “唉,你能听懂我说的话对?那就好办了。”孟还乡在袖子里掏了掏,摸出一大把符来,“如果没猜错的话,你刚刚有问我为什么来这。” 孟还乡挥手一洒,手里抓着的符箓飞上了天空,逐渐变大的符箓封住了睚眦君王的左右。 睚眦君王终于不再装睡,他拱起了身子,如临大敌。 “我来杀你了!” 天空中所有的符箓在同一时间炸开,一人一兽被迸射的白光全部裹在了里面,恰如晨曦初露时最耀眼的太阳。 ---------- 璀璨的星光之下,一团黑影在树林里奔袭,在黑影身后是数不清的睚眦,这些睚眦如滔滔洪水一般,所过之处树木倾倒,山路变成了坦途。 不知道是不是逃了太久的原因,黑影有些力不从心,逃跑的脚步也有些踉跄,堪堪能保持在兽潮的前头。 “月明,要不你把我丢下。” 黎向晚觉得自己现在实在是有些羞耻,他堂堂黎家的大少爷,此刻却被无月明拦腰抱在怀里,不是背在背上,而是像抱媳妇一样地抱在怀里,这让他怎么拉的下面子。 “你不早说……都跑这么远了你才说……你早点说……我不是早就把你丢下了吗……”无月明少有地喘起了气。 在黎向晚的记忆里,无月明一直有着一副牲口一般的体格,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无月明累了,暖和得甚至有些烫的暖流从他搂着无月明后背的手臂上流过,暖流和睚眦嘴里喷出的热气混在一起,为他逐渐冰凉的身体带来了温暖。 “你这点幽默可真是学到陆义的精髓了!”黎向晚想要锤无月明几拳,可他实在没有了挥拳头的力气,无月明背后数不清的红色眼睛来回晃动,让他本就有些看不清的眼睛更加晕眩,“月明,我们在往哪里跑?” “不凉城。” “为什么?”黎向晚愕然,带着这么一大堆的睚眦跑向不凉城,不知道会害死多少人。 “剑门关没人了,能守住兽潮的只有不凉城的修道者。”疲惫的肉体并没有让无月明的脑子也跟着一起变混。 黎向晚有些急了,“会路过落雁谷吗?” “那是最近的路。”无月明的话里不带一点温度。 “你疯了?睚眦会把大阵毁了的,它们想要做的就是这个,不行,咱们不能朝那个地方去。” “能不能从华胥西苑出去我不关心,我在乎的是你会不会死。” “我只有一条命,可华胥西苑里还有千千万万条命,这样划不来。” “那千千万万条命与我何干?他们不认识我,从未和我说过话,也从未对我好过,我为什么要为了他们弄丢了你的性命?” 黎向晚哑口无言,“侠之大者,为国为民……” “除了剑门关的人以外,没有人把我当人看,外面那些人不是好人,我也不是。” 黎向晚看着无月明冷酷的下颚,时隔许久地感受到自己和无月明之间似乎有种难以跨越的鸿沟,无月明似乎在一夜之间又变了个人,或许是因为陆义的死,或许是因为其它。 “不能轻易把信任丢给其他人。” 黎向晚不知道无月明这一句没头没脑的话是从哪里学来的,他只看到不远处的悬崖,和悬崖深处的巨大法阵发出的淡蓝色荧光,还有那更远处,亮着盏盏灯光的不凉城。 “你不会打算带着我从悬崖上跳下去?”黎向晚突然有些不放心地向无月明问道。 “我赌它们不敢跳。” “我可不敢保证还能带着你飞起来。” “我赌你能。” 黎向晚叹了口气,“真不知道你的赌术是从哪里学来的,剑门关有水平这么差的人吗?” 无月明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有时候我也能无师自通。” 无月明的幽默感实在算不上高级,施展的场合也有些不合时宜,这让黎向晚猜不到他到底哪一句是在开玩笑。 “一会儿你的春树刀借我用用。” “怎么,你也学会御剑飞行了?你不是一直不喜欢吗?”黎向晚喜上眉梢,二人活下去的希望再次出现。 “算是。”无月明神秘一笑,抱着黎向晚来到了崖边,他将黎向晚放下,朝黎向晚伸出了手。 黎向晚摸出春树刀递给了无月明,虽然它的主人此刻半生不死,但它自己却依旧寒光凌冽。 “怎么样?这刀不错?”黎向晚看着无月明接过春树刀挥舞了几下,得意洋洋地笑了起来,这春树刀当年也是引得众人哄抢的宝贝,虽说这几年随着睚眦的活跃,十八节的睚眦脊骨已经不再那么稀有,但决明子不出手,这些材料也很难变成真正好用的法宝,因此直到现在,暮云春树这一刀一剑依旧排得上号,“我们赶紧走,它们要追上来了。” 黎向晚说得没错,无月明紧赶紧跑的这几步很快就被睚眦追上,没有多少时间留给他们了。 无月明握着手里的春树刀,回头看了躺在地上的黎向晚,转身举起刀迎着奔来的睚眦冲了上去。 “不!你去干什么!”无月明的举动吓坏了黎向晚,他挣扎着从地上爬起了半个身子,他想要把无月明拉回来,可在鬼门关前面徘徊的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的身体。他此时才想明白无月明自一开始就没想带着他逃到不凉城,之所以带他来到落雁谷边,是因为这里一面是悬崖,这样就只会有一个方向受敌,无月明也可以多坚持一会儿。 黎向晚想不明白为什么陆义也好,无月明也好,都想让他活下来,明明他们的修为要远超自己。 无月明一人一刀的身影在来势汹汹的睚眦面前显得如此渺小,只一个照面,就被睚眦淹没了。 睚眦对无月明这个身体里流着一部分睚眦血的人有极其强烈的好奇心,无月明流出的鲜血对睚眦而言就像是紫水那般有吸引力,一时间竟没有一只睚眦注意到地上奄奄一息的黎向晚。 不知不觉两行热泪出现在了黎向晚的脸颊,就在他以为无月明会在他眼皮子地下变成一堆白骨的时候, 巨大的声响出现在了更远的地方,那是巨大的爆炸声和睚眦君王的怒吼。 在场的睚眦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抬头朝声音传来的地方看去。睚眦包围圈中心浑身是血的无月明也有了短暂的喘息机会。 睚眦君王的吼叫声在山谷里层层回荡,但最终还是消失在了山林里。 仿佛化为石像的睚眦在同一时刻又恢复了行动,再次低头朝无月明袭去。 但没过多久,又一声惨叫传来,睚眦像刚刚一样停止了动作。 无月明在睚眦群里拄着春树刀,大口地喘着气,他不敢放松警惕,鬼知道睚眦什么时候会再次攻击过来。 睚眦君王的叫声并没有像上一次一样消失,而是愈演愈烈,似乎与无月明一样陷入了苦战。 围着无月明的睚眦最终还是没有继续攻击他,它们像是受到了召唤,齐刷刷地掉头跑向了巨木林的方向。 直到所有的睚眦都消失在了林子里,无月明才敢松懈下来,孟还乡真地没有骗他。 他拄着春树刀一瘸一拐地走到黎向晚身边,看见黎向晚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他便弯下腰,扶起黎向晚,自己靠着黎向晚坐了下来。 就这样,两人背靠着背瘫坐在落雁谷的崖边,一边是满地的睚眦尸体,血流成河,一边是安静祥和的落雁谷与不凉城。 “你看,不把你丢下是对的。” 一想到自己和黎向晚都活着,无月明开心地笑了起来。 第114章 为君赴鸿门(十九) 华胥西苑的夏天没了云彩之后,白天就变得酷热,只有到了晚上才会凉快起来,也正因如此,晚上的不凉城比以往要红火一些,外出散步纳凉的人也多了起来,热闹的夜市会一直开到深夜。 李婉清和慕晨曦本想着从小路绕道,不仅安静还不会被人发现,毕竟整个不凉城都知道慕晨曦是黎家要明媒正娶的媳妇,这个时候丈母娘带着姑娘一起去婆家怎么听都不像是个好事,但二人绕进小路才发现,每个人都和她们想的一样,平日里没什么人的小路,此刻全都是人,白发苍苍的耄耋老翁,带着孩子出来玩的爹娘,还有正害相思的年轻男女,走几步就一定会有人从下一个拐角绕出来。 李婉清和慕晨曦这样经常在老百姓面前抛头露面的人,想不被认出来都难,在被好几个人上来打招呼之后,母女二人放弃了走小路的想法,去了外面的长街上,装作是有要事在身的样子,这才没人上来打扰。 说来慕家的人也有些古怪,李婉清带着慕晨曦就那么堂堂正正的从正门走了出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大家的眼中李婉清一直是一个明事理的女主人,不会为了芝麻大点的小事就违背慕家意愿把慕晨曦带出门,所以一旦带出来,那必定是有要紧事。 慕家和黎家相距谈不上远,但也算不上近,或许是两位老人抱着距离产生美的念头,两家一南一北,恰好把不凉城分成了两半,延着中间的长街而行,一头是慕家大院,另一头就是黎家的宅院。 长街走过一半的时候,就能远远地看到黎家高耸的红墙,经年累月被雨雪冲刷的琉璃瓦已经不再那么晶莹剔透,但却旧得恰到好处,将华胥西苑这么多年来的故事都画在了墙上,将来也会一直画下去,直到华胥西苑的最后一刻。 慕晨曦远眺着斑驳的红墙,脚下的步子不知不觉地沉重了起来,不知为何,那堵看了不知多少年的红墙竟让她心生敬畏,她已经记不得上一次私底下去黎家是什么时候的事了,但她知道那一定过了很久很久,久到这一次竟然让她像第一次来一样紧张。 她一直没想明白这些年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才会让自己陷入到这步田地,是她不应该从剑门关回来,还是根本就不应该去剑门关,又或者从来到这个世界上的那一刹那起就错了。 老实说她被关了这么久,也不是没有好好地想过这些问题,可她就是想不明白,就像很多前的无月明想不明白那几个简单的问题一样,她想不明白为什么人和睚眦不能和平共处,为什么有那么多的人会死在剑门关,想不明白无月明为什么突然间就变成了一个死人,偶有消息,却彬彬有礼,那个一起出生入死的人不见了,他们二人又变回了童年时候,隔着河岸招手的那两个人,只是她身边还有李婉清,他身边的那人却不在了。 热情是需要维系的,关系也是。 一旦一方没了回应,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筝,之前飞得越高便会离得越远。 时间真的会磨平一切,关了这些年之后,慕晨曦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对无月明是怎样的感情,或许那几年的心动早就消磨殆尽,现在她想要的只是一个答案,想要无月明亲口告诉她。 “娘,你会想小时候的玩伴吗?就比如李家的那些堂兄表弟,还有外出游历时遇到的那些人。” 李婉清微微抬了抬下巴,边琢磨边说道:“嗯,我想想啊。” 慕晨曦期待地看着李婉清,希望从她嘴里听到一些积极地回复,可等了许久也等不到李婉清的回答,急得她再次问道:“娘,你想到了吗?” 李婉清歪歪头,凑在慕晨曦耳边轻声说道:“娘记不起他们的脸了。” “怎么会呢?”李婉清出乎意料的答案打破了慕晨曦的美梦。 “怎么不会呢?”李婉清紧了紧搂着慕晨曦的胳膊,“这么多年不见,怎么会记得呢?” “可是……不都说故人似酒,历久弥新吗?” “不过是些人情世故的场面话罢了,在人家背后总不能明着说不好。” “不是,娘你一定要这么残忍吗?”慕晨曦紧咬着银牙,这个一直待自己很好的娘亲好像也学坏了。 “这有什么残忍的,每个人都是这样,没有什么人是永远重要的,你总在惦记的那个人说不定根本就不记得你了。没有人会凭空消失,只是每个人都喜欢和自己喜欢的人待在一起罢了。” 回应李婉清的是慕晨曦长久的沉默。 “这世上有千千万万的人,这其中也有千千万万个人会从你的身边路过,最后能留下的不过其中一二,这些人不一定都是和你口味的,但人就是这样,无论美丑,看得久了,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区别,无论是否喜欢,相处久了,自然就习惯了。” “娘和爹爹也是一样吗?只是因为恰好聚在一起,又恰好互相合适,难道不是因为十分喜欢吗?” “两个人若只是相爱,那自然要十分喜欢,但若是想要共度余生,只需要相看两不厌再加上一分喜欢就够了,太过喜欢的人是没办法在一起的,喜欢越多,就越是贪心,也就越是苛责,终究不会长久。所以只要心里还记挂着对方就好,太满会累,太浅又没有在一起的必要。” 李婉清娓娓道来,慕晨曦却云里雾里,有些道理要亲身经历过才会明白。 “就像是剑门关的那个孩子,你若是不期望着他回信,又怎么会时时刻刻惦记着他?还有向晚,你若是心里没他,又怎么会在今夜为他占卜?还不是因为他近日总是乱跑,你在担心他?莫要把喜欢误认成了爱,也莫要把爱错当做了习惯。” “娘,实在不行你先回去,我认识路,能一个人去,也能一个人回来。”慕晨曦甩开了李婉清的胳膊,气冲冲地独自朝前跑去。 李婉清倒也没追她,掩着嘴偷笑,不紧不慢地跟在慕晨曦身后,恰好隔了三步远,一点也不多,一点也不要少。 多亏了提速的慕晨曦,那堵红墙很快就来到了二人的面前,她们来到偏门,敲了敲门上的铺首,朱红色的大门应声而开,一个中年女人出现在了门后,见到来者之后,赶紧弯腰行礼。 慕晨曦跳过门槛,伸出双手扶起佣人,眨巴着大眼睛,把佣人到嘴边的话给堵了回去。 李婉清也进了门,转身就将朱红色的门关上,外面长街的喧嚣顿时被隔绝在了门外,寂静的小院里只有三个人的呼吸声。 佣人看明白了慕晨曦的意思,压着嗓子,低声问道:“慕夫人,慕小姐,你们怎么来了,慕小姐现在不能……” “向晚哥哥在家吗?”慕晨曦赶紧打断了佣人的话。 “少爷傍晚之前就出门了,现在应该还没回来。” “那知道他去哪了吗?” “少爷出门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去酒窖里拿了一瓶好酒就出门了。” “他最近喜欢上了喝酒?” “那到是没有,只是偶尔会带几瓶酒出门。” “他有没有说过酒是带给谁的?” “少爷从不跟我们讲这些。” 慕晨曦没有问到答案,但其实已经有了答案,黎向晚需要出门才能见到的爱喝酒的人无非两个,一个是陆义,另一个是朱玉娘死后的无月明。 一直没说话的李婉清突然说道:“嬷嬷,你可以带我们去长生殿看看吗?” “长生殿?慕夫人,这……”听到李婉清要去长生殿,佣人吓得缩起了脖子,长生殿放着黎家众人的长命灯,可不是什么能随便出入的地方。 “嬷嬷不要担心,我们只是去看一眼,嬷嬷难道还不放心我们吗?我女儿过些日子可就是你黎家的人了。”李婉清拉过慕晨曦挡在身前,一副这是你黎家少奶奶,你看着办的样子。 桃李年华的姑娘正是会害羞的年纪,淡淡的红晕从慕晨曦的脖子一路窜到了耳根。 “贱奴不敢,这就带二位过去。”佣人赶紧低下头,假装没有看到,转身领着二人朝内院走去。 黎家的长生殿并没有像它的名字一样宏伟,只是一座不起眼的小庙,在雕梁画栋的黎家大宅子里显得有些简单,若不是庙前长明的红烛,想必每一个人都会以为这只是一栋久无人管的山神庙。 一行三人躲着黎家一圈圈巡逻的佣人,悄无声息地到了长生殿,带路的佣人在殿前停了下来,对李婉清和慕晨曦说道:“慕夫人,慕小姐,奴婢只能带到这了,下人进长生殿会受家法处置的。” “嬷嬷放宽心,之后黎家追究起来,我们自会承担责任,不会牵连你的。” 听了李婉清的话,佣人终于放下心来,侧着身子退到了一旁。 “走,咱们进去。”李婉清拍了拍慕晨曦,把她向前推了推。 慕晨曦被推着向前挪了几步,好不容易来到长生殿,在门口反倒有些胆怯了,紧抓着李婉清不敢进去。 “娘,要不你先进去。” “凭什么?那将来是你男人又不是我男人。”李婉清根本不吃这套,手上加了把劲儿,把慕晨曦推向了长生殿。 慕晨曦跌跌撞撞地推开了庙门,跨过了门槛,进到了长生殿里。 相比慕家,黎家要枝繁叶茂的多,不算大的庙里整齐地摆满了盏盏灯台,淡淡的檀香萦绕在庙中,隐约还有钟声响起。 金色的火苗从一盏盏古朴灯台中亮起,灯台两头宽中间细,像是一根筷子连着两只盘子,中间细细的连杆分了节,像是春雨之后从土壤里飞速生长的毛竹,灯台里并没有灯油,燃烧着的火苗也像是凭空出现在灯台之中,无根无源,也不会摆动,就像是摆着一幅幅画,就连慕晨曦推门吹起的风都没有让这些火苗有丝毫的摇晃。 慕晨曦的目光扫过一盏盏灯台,很快就停了下来,在这样整齐的灯台里,有一盏异常显眼,因为只有这一盏灯台中的火苗像是在狂风暴雨中燃烧一般不停地摇曳着,甚至几度熄灭,又顽强地再次亮起。 等在门外的李婉清瞧见慕晨曦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轻轻唤了唤她的名字,可慕晨曦就像没有听到一样不为所动,李婉清只好上前几步,来到慕晨曦身后,越过慕晨曦的肩头,她同样看到了那盏快要油尽灯枯的长明灯,也看到了灯上篆刻的三个小字。 李婉清低头看看女儿,俊俏的脸蛋上不带一点血色,煞白的嘴唇微微颤抖着,李婉清无声地叹了口气,拢着女儿的手,将她带出了长生殿,对候在远处的佣人招了招手。 “慕夫人有何吩咐?” “向晚可能遭遇不测了,嬷嬷你得尽快把消息通报上去,我们得……” 李婉清的话还没说完,刺耳的叫声就从西边一路传到了不凉城,在每一户人家的屋顶上盘绕,久久不息。 最近这几年,华胥西苑没有人不知道这叫声从何而来,山林里的睚眦君王再一次醒了过来。 李婉清搭上了佣人的肩膀,冰凉的灵气从指尖钻进了惊魂未定的佣人身体里,这才让佣人不再颤抖。 “嬷嬷,此事不宜声张,你尽快告知家主,越快越好,向晚撑不了太久了。” 第115章 为君赴鸿门(廿) 孟还乡与睚眦君王战斗的场面比华胥西苑以往任何一场战斗的场面都要来的大,曾经被挡得严严实实的巨木林多了一个大洞,正中央那棵擎天大树被拦腰斩断,巨大的树冠砸在地上,那些个红色果实掉了一地,周围那些树木更是不知道折断了多少。常言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这些不知道生长了多少年、就快要修炼成人的树恐怕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会死在今天。 没了树冠的遮挡,皎白的月光第一次照在巨木林里,为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披上了一层银光,包括倚靠在半截树干上,威风不再的睚眦君王,他仰躺在树干旁,像一条半死不活的狗一样轻声呜咽着,雪白的皮毛沾满了血渍和污泥,全身上下开满了大大小小的伤口,筋骨从里面露了出来,憔悴的脸上没了一只眼睛,深褐色的血水从眼窝里汩汩流出,另一只眼睛也半眯着,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天上那轮太久没有见过的月亮有些刺眼。 在睚眦君王低垂着的尾巴前面站着的孟还乡也没有好到哪里去,他嘴角挂着血丝,原本一丝不苟的银发也凌乱不堪,身上的道袍碎成了破布,手里的拂尘更是没了毛,变成了一根不中用的烧火棍。 睚眦君王活了很久,说不定和华胥西苑的年纪一样大,但在这里只有他一只灵兽,没有前人教他修行,就像是一个空有一身蛮力却不得其法的莽汉子。反观孟还乡,虽然刚入天照不久,但人最擅长的事情从来不是创造而是毁灭,仗着人族几千年来积累下的道法,与睚眦君王倒也能成五五之势。 “还来吗?”孟还乡把手里的烧火棍丢了出去,正好砸在睚眦君王的尾巴上。 睚眦君王抬了抬尾巴,嫌弃地把孟还乡的烧火棍甩到了地上,半眯着的眼睁大了一点,不屑地瞥了孟还乡一眼,伸出爪子晃了晃,一副你还有力气你就来的样子。 孟还乡狠狠一脚踢在了睚眦君王的尾巴上,这一脚不痛不痒,睚眦君王理都懒得理他,眯起眼睛继续休息起来。 睚眦君王猜得没错,孟还乡确实也力竭了。 “你就不想杀了我?”孟还乡问道。 睚眦君王竟然嗤笑起来,刚刚闭上的眼睛又睁开了,看傻子一样地看着孟还乡,伸出一根指头指了指身上正在缓缓愈合的伤口,又指了指孟还乡的身后,张着的大嘴越咧越大,低沉嘶哑的声音让人分不清是在哭还是在笑。 孟还乡顺着睚眦的指头向后看去,前来勤王的睚眦姗姗来迟,黑色的潮水从巨木林的断壁残垣间流过,飞速地朝中央聚集而来,孟还乡也笑出了声,而且笑声越来越大,大到睚眦君王都低下头疑惑地看着他,不知道一个将死之人为何还笑得出来。 孟还乡摇着指头点了点睚眦君王,缓缓说道:“人的肉身终究还是有其极限啊,这一点我倒真是羡慕你。” 孟还乡摇着脑袋向前走去,踩着睚眦君王的尾巴一路向上,跳上睚眦君王的肚子之后也没有停下来,一路来到了胸口位置。 睚眦君王也没有拦他,没有了法力的孟还乡甚至连刺破他的皮都做不到,他又何必害怕,反倒向下躺了躺,让孟还乡爬得更容易些。 “可惜的是你没有读过兵法,不然你就知道什么叫做‘围魏救赵’,什么叫做‘破釜沉舟’。”睚眦君王的身子实在太大,这一路爬来耗光了孟还乡最后的一丝力气,他半跪在睚眦君王的胸口喘着粗气,速度极快的睚眦已经来到了睚眦君王的脚下,争先恐后地向上爬着。 “其实我最羡慕的还不是你这副身子,人若有了这副身子,只会比现在更加贪婪和残忍。”孟还乡伸出手缓缓地将身上早就破破烂烂的衣衫脱去,直至露出不符合他这个年纪的精壮肌肉,“我真正羡慕你的,是你可以死在这个你从小长大的地方。” 孟还乡慢慢站直了身子,宽阔的后背挺得笔直,双手在胸口结起了法印。 在孟还乡爬上来之后就一直沉默着的睚眦君王突然怒吼了起来,明明已经力竭的孟还乡为什么还在施法? 这一声怒吼吓坏了刚刚爬到睚眦君王身上的小睚眦,让这些就要触碰到孟还乡的睚眦退后了几步,为孟还乡争取了最后几口气的时间。 “那是我梦里都想做的事啊!” 孟还乡结完了最后一个法印,耀眼的青光从他指尖亮起,随后他整个胸腔开始凹陷,在他的正胸口出现了一个洞,这还没完,他剩下的身子很快也跟着开始塌缩,眨眼间就全部钻进了青光之中。 青光像是在蓄力一般黯淡了一瞬后就猛然炸开,朝着上下两端迸射出比之前耀眼千百倍的光芒,一头直刺天空,另一头则像宝刀切豆腐一样钻进了睚眦君王的胸口。 睚眦君王胸口的血肉一接触到青光就被撕成碎片,终于觉察到不对劲的睚眦君王怒吼着把几个爪子都伸向了胸口的光柱,想要把它拔出来,可爪子一接触到光柱就开始燃烧,转瞬就化为了虚无,没了爪子的睚眦君王更是无助,只能扭动着残余的躯体,但这并不能阻止胸前的光柱越来越高,也越来越粗,直到将他完全吞噬。 一山不能容二虎,当华胥西苑这个小地方出现两个天照境的时候,要么就活一个,要么就一个都别活。 第116章 为君赴鸿门(廿一) 没有一个老百姓不怕睚眦,也没有一个修道者不馋睚眦的身子,在华胥西苑这个资源贫瘠的小世界里,司徒济世的药园曾是所有人的圣地,但在药园烧毁之后,睚眦这种不怎么挑食,吃完了还能长得浑身是宝、比奶牛更像奶牛的东西,成了修道者精进修为的最后希望,可惜的是从前睚眦偶尔会落单,机敏的猎人还可以捡个漏,如今睚眦都是成群出没,要死也是成群的死,少有几个胆子大的敢把这些成堆的睚眦尸体搬回去。 其实就算搬回去了也没什么用,华胥西苑里比灵丹妙药更少的,是能炼制灵丹妙药的人。 司徒济世死后,世人才发现司徒济世在华胥西苑呆了这么多年竟然没有留下一个还说得过去的徒弟,那场大火烧死了药园里的大部分人,逃出来的没有一个得到司徒济世的真传,多是些只会种田的药农。但会种田有什么用?且不说最好的那一片灵田被大火烧了个干干净净,再也无法培育灵药,就算真得种出来了,没了司徒济世的庇佑,这些灵药必定会招来疯抢,司徒济世尚在的时候就有人在刘显名的煽动下抢掠药园,更何况现在司徒济世早就变成了飞灰。 在这样的条件下不会再有人愿意去种植灵药,除了那几个大家族有自己的药田外,其余的人都要去争抢那些剩余的存货,这几年下来早就不剩什么了,对于无权无势的散修而言,一些小伤就足以致命。 好在黎向晚不是什么无名之辈。 落雁谷的悬崖之上,黎向晚和无月明背靠着背坐在崖边。 黎向晚面前的是幽静的落雁谷,谷中的大阵如呼吸一般闪耀着淡蓝色荧光,在满天星辰的照耀下如梦境一般迷离梦幻。 在他身后坐着的无月明看到的却是另一副景象,山坡上的密林被睚眦践踏之后多了一道不该出现的鸿沟,逐渐西去的月亮恰好出现在鸿沟尽头的上顶之上,山坡之下是刚刚最后那一波困兽之争中死去的睚眦尸体,粘稠的血水汇集在一起顺着地势向崖边的两人流淌过来。 “你不该来的。”无月明把春树刀丢在一旁,脑袋朝后一躺,枕在了黎向晚的肩膀上。 “我是来给老陆送酒的。”黎向晚歪了歪自己的头让无月明枕得更舒服一些。 “他喝了吗?” “没有。” “那你为什么来。” “我……” 当无月明开始不讲道理的时候,那是真的不讲道理。 “你从剑门关离开之后就不应该再回来的。” “可是落雁谷修大阵,总要有人来护着。” “不凉城里那么多人,黎家也有那么多人,谁来都可以,你为什么要来?” “为什么我不能来?你们能在这里,我为什么不能?” “你和我们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你不要跟我说什么世家子弟就应该躲在后面,让你们这些流民先上的鬼话。” “你为什么要来剑门关?” “那自然是来阻止睚眦毁掉落雁谷的大阵。”对于无月明这个愚蠢至极的问题,黎向晚都懒得回答。 “那你为什么要阻止睚眦毁掉大阵?” “你知道的,那是我们唯一出去的机会,是整个华胥西苑所有老百姓唯一能出去的机会。” “所以你来阻止睚眦是为了将来能离开这个地方?” “当然了,不然为了什么?为了给华胥西苑陪葬?” “为了给死去的人报仇。” 黎向晚沉默了片刻,又说道:“可每一个人都想着报仇,每一个人就都会死,你为什么还要去?” “因为只剩我了,”无月明握了握拳头,因失血过多有些麻木的手逐渐恢复了些知觉,“总要有人去报仇的,不然死的人就白死了。” 黎向晚彻底没了声音。 “你和我们从一开始就不一样,你杀睚眦是为了防止它们毁了大阵,我们杀睚眦就是为了杀睚眦。一旦睚眦不再执着于摧毁那个不知道有没有用的大阵,你也就不会再关心它们。我们不一样,睚眦跑去哪里,我们就追到哪里,哪一只睚眦活着,我们就杀哪一只。你的目的本就不纯粹,先生说,不纯粹的人做不成事,所以你不应该来。” 说了这么长一段话,让无月明有些喘不上气。今天夜里他也算是和睚眦打了个不分你我,你的尸体里混着我的血,我的伤口里塞着你的血肉,本来应该是很公平的一件事,但睚眦不讲规矩,背着他喝了紫水。 这些流过帝江尸骨的紫水混着大妖永恒不灭的力量,让每一个企图觊觎他能力的凡夫俗子受尽折磨。这冰凉的紫水却像是滚烫的开水一般烧灼着无月明的身体,本该很快愈合的伤口不断的撕裂,不见有好转的迹象。 上一次还有孟还乡救他,这一次,孟还乡也不在了。 “你和我来路不同,去向也不同,我们只是在半路恰巧遇上了,打过招呼之后就该分开了。” “我还一直以为我和你是一样的人呢,原来只是过客啊。”黎向晚点了点头,蹭了蹭无月明因为沾染血迹此刻有些拧巴的头发。 “回去,不凉城里还有你在乎和在乎你的人。” “咱俩现在半斤八两,能多活一刻都不容易,还回什么不凉城。”黎向晚嘴角抽了抽,要换做平时,这一定是个温暖帅气的微笑。 “他们会来救你的,你会活下来的。”无月明一字一顿,他虽然已经学会了说谎,但在生死这件事上,他很少说假话。 “你呢?还要回去吗?” “当然回去,不然我要去哪里呢?” “回去也好,至少李秀才还在那呢。” “是啊,先生还在呢。”无月明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脸上凝固的血渍让人看不清楚他那双灰色的眼是不是又哭了。 悬崖边上的两个人安静了下来,无月明努力地对抗着不断侵蚀着身体的紫水,黎向晚则疲惫地眨起了眼,夜晚的寒气逐渐侵蚀了他的手脚,寸寸冰凉。 不知过了多久,无月明眼前多了一道沟的山峰顶上,出现了一道青色的光柱,青光直通天地,那形状就像是一个细长的梭子竖了起来,两端亮中间暗,将漫天的星光都盖了下去。 “好美啊!”一直看着那边月亮的无月明看到了光柱,由衷地发出了赞叹。 这一声惊呼将睡梦中的黎向晚惊醒,他恍惚间睁开眼睛,前方不远处,那大阵之上出现了数十道流星一般的七彩霞光,正拖着长长的尾巴,向着他疾驰而来。 半梦半醒的黎向晚夜嘟囔着说了句:“确实好美啊。” “帮我个忙,好好照顾晨曦,至少在我死之前,不要让她太伤心,”无月明听到黎向晚醒了过来,开口说道,“当时你拜托我的事,我做不到了,现在还给你。” 一个同样耀眼的光环从光柱顶上出现,然后快速地顺着光柱砸了下来,一边下降一边飞速地变大,眨眼间直径几乎和光柱的高一样长,然后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先传来的是大地的震动,而后才是震耳欲聋的声响,最后到来的是飞沙走石的狂风,这让两个虚弱地相依在一起的人摔倒在一旁。 还没等到两人做好准备,第二道光环出现在光柱上,像刚刚一样,不断变大着砸了下来,这次席卷来的气浪将两人吹着向崖边滚去。等到无月明抓住了地上突起的石头,回过头去找黎向晚的时候,无力的他已经被狂风裹挟着滚到了崖边。 就在这十万火急的时候,从不凉城飞来的霞光终于落在了黎向晚的身旁,晶莹的盾挡住了袭来的风,不仅如此,十几个人聚在一起把黎向晚围在了中央,令人暖洋洋的灵气第一时间就浇在了他的身上,那些上一刻看起来还很恐怖的伤口似乎下一刻便会愈合。 恢复了神智的黎向晚赶紧扭头看去,透过人缝,他看见无月明趴在地上,艰难的蠕动着四肢,一点点朝剑门关爬去。 第三道光环来得稍晚一些,远处的山峰有些不堪重负,大块的岩石从崖壁上崩裂,刚刚前行了没多远的无月明被狂风吹着向后滚了几圈。 来回攒动的人影让黎向晚看不清楚外面的情况,他抬了抬指头,蠕动着嘴唇想让身边的人也去帮帮无月明,可他身边的人眼里只有他,包括眼泪止不住的慕晨曦。 “向晚哥哥!你不能再死了!” 梨花带雨的慕晨曦扑在黎向晚身边,双手摁在他身上数不清的伤口上,企图把那些滚烫的鲜血重新塞进黎向晚的身体里。 黎向晚扭过头去,对慕晨曦张了张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声,慕晨曦的眼睛被泪水塞满,恐怕她连自己的脸都看不清,又怎么能强求她看清楚人群之外那个融在夜色里的身影呢? 第四道光环姗姗来迟,众人拥着黎向晚飞离了悬崖,黎向晚挣扎着看了最后一眼,在已经不成样子的悬崖边,无月明躬着身子跪在地上抵抗着气浪,狂风将他身上褴褛的衣裳吹得四处飞扬,就像那将军背上,死后也永不褪色的旌旗。 黎向晚突然明白了无月明嘴里所说的不一样,这些聚在他身边的人里没有一个在乎无月明的死活,而那些在乎无月明死活的,都已经死在了剑门关。 那光环一共落了九道,在九道光环消失不见之后,只剩那青色的光柱矗立在那里,久久没有散去。 第117章 西风应有约(一) 华胥西苑历史上出过很多离奇的景观,近些年更是频繁,但昨天夜里出现的奇景仍旧让人心悸,那九次惊天动地的撞击之后,擎天的光柱并未消失,仍旧屹立在群山之中,等到第二日太阳升起,也没有见到它的光芒有半分消散,反倒颇有种要留到华胥西苑最后一刻的架势。 不过大部人的心思并没有放在琢磨这东西到底是怎么来的上,因为那九道光环的冲击是毁灭性的,直接改变了西面群山的地貌,以巨木林为中心多了一个方圆数十里的盆地,甚至比落雁谷还要大,盆地之中碎石满地,那些巨树也与寻常树木毫无二致,都变成了一摊木屑,在地上铺了厚厚的一层。 不凉城和周边的村落同样受到的波及,倒塌的民房不知道有多少,事发之时又是深夜,因此而死伤的人也一定不会少,大家都忙着救灾,没有人关心西边的光柱到底有一道还是两道,因为不管有几道,他们的家都没了。 他们当然也不会心怀感激,无论那光柱除了拆了他们的家以外还做了什么。 离巨木林更近一些的剑门关同样没有幸免,除了建造时就花了大价钱且精心养护的戏语楼外,所有的房屋都破落不堪,没了香火的木兰教圣母像也摔成了碎片,圣母像的脑袋孤零零地滚到了一旁,就连正中央的留风堂都塌了一半,好在剑门关本就不剩几个人,倒也没有什么伤亡。 在大灾之后,往往紧接而来的是长久的沉寂,所有的动物和昆虫都不知躲去了那里,山林也像死了一般,明明是昨日夜里才变成得这般模样,可到了第二日就已经像是过了千百年,整个剑门关都跟着孟还乡一起死去了。 到死孟还乡仍旧是个很纯粹的人,说的和做的没有一点偏差,他说了要杀了睚眦君王,就真的杀了;他说了战争要有牺牲,他也就真的没管杀死睚眦君王要让多少老百姓陪葬。在他眼里,就算全部的人都死了,只要能换掉睚眦君王的命,那就是值得的。 这种交给后世多少代人来评价也不见得能分得出好坏的人死后是不会有什么人来吊唁的,除了他的老朋友。 到了日上三竿的时候,两道身影出现了在了剑门关,正是慕临安和黎满堂。 慕临安穿着他一贯以来从未变过的水蓝色长袍,黎满堂倒是难得的穿整齐了衣裳,每一粒扣子都扣得严丝合缝,就连一头不羁华发都一丝不苟地束起了发冠。 两个人多年没有来过剑门关的人再次来到这里难免有些陌生,出于对老友的尊重,两位老人徒步走在倒塌的废墟之中,四处张望着。 “剑门关这些年竟然有这么多人。”慕临安指着周围一间间倒塌的房屋对黎满堂如是说道,在他们刚刚来到华胥西苑的时候,剑门关之上的素梨人还真的只是一个人不多的戏班子,这些年下来,素梨人在老百姓心中早就是老天派来济世的救星,尤其是近两年,素梨人的地位早就超过黎家慕家,甚至超过了木兰教。 黎满堂冷冰冰的声音从一旁传来:“这么多人又如何?不还是死完了。” 慕临安无奈地摇摇头,这么多年的交情,他太明白黎满堂是怎样的一个人,骨子里的傲气让黎满堂学不会承认错误,就算黎满堂明知自己做错了,也并不会承认错误,而是顺着这条错误的路一直走下去,用各种方法来证明自己并没有做错,年纪越大就越是如此,老人的倔强加上一直以来的固执让黎满堂没有任何回头的余地。 慕临安知趣的没有再搭话,孟还乡死了,最难过的还是黎满堂,因为就算有一天铁树开了花,黎满堂终于想明白了要去道歉,但能听他道歉的人却不在了。 两个人一路向上,终于来到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孟还乡的竹庐。 或许是因为竹庐结构简单没有重物的原因,在这场灾难里竹庐竟侥幸的存活了下来,安然无恙地呆在那里,而院子里的海棠花田就没这么好的运气,几道深深的裂纹从远处一直裂到田里,枯萎了的海棠花枝七歪八扭地倒在地上,院子里的那个不算大的池子也没有逃过此劫,本来清澈的湖水混杂了泥土,变成了一滩浑浊的死水。 但在这个只能称之为沼泽的池子里,仍然架着一支鱼竿,鱼竿后面的一块石头上坐着一个衣衫褴褛的人,从破烂的衣裳里还能看到一些流着乌黑血水的伤口。 来到竹庐的两个人反应并不相同,黎满堂一眼就看到了海棠花田里那个有些歪斜的墓碑,慕临安则将目光投向了池边坐着的人。 黎满堂径直去了花田里,走到墓碑前面伸出了双手,就在快要碰到墓碑的时候突然停下了,伸出的手缩到了背后,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伸出手摸上了石碑,婆娑的泪光出现在他眼中闪烁,嘴唇微微颤抖着,已有几分哽咽。 “铃儿,我来看你了!” 不远处的慕临安看着黎满堂的背影重重地叹了口气,早之如此,又何必当初呢? 慕临安不再管暗自神伤的黎满堂,朝着池边那人走去,离近了才发现,那人竟然坐着睡着了了,身上的伤都是些新伤,想必昨天夜里过得并不痛快,他轻轻拍了拍那人的肩膀,说道:“小兄弟醒醒。” 那人猛地睁开了眼睛,反扣住慕临安的胳膊,一拳头就朝慕临安的脸上砸了过去。 慕临安向后退了半步,将被锁住的胳膊抽了回来,另一只手向前一指,透明的冰晶凭空出现,挡在了自己面前。 那人的拳头落在了冰上,没有发出想象中冰块碎裂的脆响,反倒是发出了一声沉闷的撞击声,冰块像是被塞到了磨盘里,变成了细细的粉末。 拳头最终在打穿冰块之前停了下来,慕临安也停下了手里掐着的法诀,他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小兄弟这可不是待客之道。” “慕临安。”那人收回拳头,半皱着眉头,冰冷的声音从他嘴里冒了出来。 慕临安瞳孔一缩,并不算太快乐的记忆浮现在心头,这样的语气让他想起了孟还乡,在他们年轻的时候,一旦自己做错了事,孟还乡总是会这样叫自己的名字,然后就是一番说教,最要紧的还是他在这个年轻人的脸上看到了一双和孟还乡一模一样的眼睛。 “你见过我?”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我的名字?” “孟道长说他死后会来这里的,除了黎满堂就只有慕临安。”年轻人微微偏了偏头,看了一眼蹲在墓碑前的黎满堂说道:“我不觉得你会是黎满堂。” “孟还乡跟你讲过我们的故事?”慕临安皱起了眉头,这种自己的秘密被陌生人知道的感觉可并不好受。 “孟道长是跟我提起过你们。” “你就不怕我们杀你灭口?” “杀我灭口?哼,”年轻人冷笑一声,“看来你们也知道那事算不上光彩,倒还有些自知之明。” “你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慕临安的语气冷了下来。 “你当然可以杀了我,那是你的自由。”年轻人丝毫不让,直视着慕临安的眼睛,“我也可以到死都看不起你,那也是我的自由。” “你看不起我,你凭什么看不起我?论修为你比不上我,论名声整个华胥西苑谁人不知道我慕临安的名字?你哪里来的资本看不起我?” “我看不上你没有担当,孟道长和黎满堂的事你不出手,睚眦攻城你也不出手,你修为比我高,在华胥西苑更是能呼风唤雨,可你还是躲在不凉城,你到底在怕什么?怕百年修为毁于一旦?怕死在剑门关?还是怕在众人面前丢了脸,薄了面?” “当真是后生可畏,你胆子是真不小。”慕临安嘴上是在夸,可语气却不像是在说什么好话。 “你当真就这么怕死?那你又何必走上修行这一路?就算你事事都在躲,难道你就不会死了吗?孟道长踏入天照都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不觉得你比得上他,到时候寿元一到,你照样逃不了。” “哼!” “你怯懦也就罢了,就算你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可你还软禁你的亲孙女,非要让她像你一样活着,莫非是你觉得像你一样活着就是对的?侠之大者为国为民,你做到了什么?算不上好人,坏人又不敢做,空留这一身的修为有何用?” 慕临安眯着眼睛看着义愤填膺的年轻人,突然笑出了声,“孟还乡还真找了个好门生。我没猜错的话你应该自幼就待在剑门关,哪里也没去过对?” 年轻人没有说话。 慕临安也不在乎,继续说道:“这世上的人千千万万,是管不过来的。能到剑门关来的,都是心失所爱的人,聚在一起才会互相帮助。将来你若是有机会见见更大的世界,认识更多的人,才会明白世上的人没有几个会像素梨人一样善良,或者说愚笨,想要帮别人往往只会落得自己一身鸡毛。我比你虚长几岁,今日便告诉你一个道理,真正的尊重不是事事都要相助,而是要尊重每个人自己的选择,我们不能也不应该随意地对别人的人生指指点点。孟还乡和黎满堂的矛盾,是他们二人的事情,与我何干?睚眦攻城,是睚眦与世人的事情,它们又没有咬到我的屁股,与我何干?诚然,晨曦的事是我自私了些,虽然看起来有些嘴上一套做事一套,可当你有了孩子,你也会理解的。” 年轻人不说话了,他现在不知道该相信谁的,朱玉娘、陆义、孟还乡,这些人的处事之道都不一样,他不知道到底谁的才是对的。 “你认识我孙女?”慕临安突然问道。 年轻人点了点头。 “她费尽心思都想要送些东西出来,不会是给你的?” 年轻人本来坚毅的眼神里出现了一丝慌乱。 慕临安又向后退了半步,上下细细打量了起来,瞧了一会儿,上前一步,两指捏起年轻人身前垂着的碎布条看了看,碎布条上用蓝色的丝线绣着“慕纺”二字,他撩开了年轻人胸口的衣裳,看了看里面像蜈蚣爬一样的伤疤,问了句:“你这伤,不用去看看?” “不用,养养就好了。”年轻人退后了一步,尴尬地用手挡着身上的破洞。 慕临安还想说些什么,但是看着年轻人的眼神还是没有说出口,转而问道:“是孟还乡让你在这里等我们的?” “不是。” “那你为什么在这里等我们?” “我猜到你们会来,来者就是客,我得在这候客,素梨人还没有死完,不能丢了礼数。” “呵,他们在剑门关就教给了你这些东西?”慕临安难以置信这年轻人竟然是因为这样的理由撑着受伤的身子候在这里。 不远处的黎满堂终于整理好了心绪,将孟铃儿的墓碑扶正之后来到了二人跟前,看着年轻人说道:“小娃娃,你叫什么名字。” “无月明。” “我倒是听孙儿提起过你,我欠孟还乡,孟还乡欠你,现在他死了,我欠他的人情就留给你。”黎满堂变回了之前那副风风火火,说话直来直去的模样。他猜到了之前孟还乡让他到这片海棠花田来看看,就是为了让自己也做一枚棋子,为眼前这个年轻人再添一些筹码,他从怀里摸出一柄不凉刀,塞到了无月明手里,“将来若是有求于我,将此刀送至不凉城,我自会来见你。” 说罢,黎满堂未做一刻地停留,扭头就走。倒是慕临安多留了一会儿,他像无月明问道:“之后你有什么打算?留在这里?” “我要去个地方。” “什么时候能回来?” “不知道。” “你还是抓紧些,”慕临安意味深长地看了无月明一眼,“时间可不多了。” 两人都离开之后,海棠花田里又剩下了无月明一个人,他看了一眼花田里被重新摆正的墓碑,活动了活动胳膊腿,身上的伤好了大半,送走了黎满堂和慕临安之后,他也要动身去北石林了,但是在那之前他还有一件事要做,那就是找到李秀才。 昨天夜里他就去过李秀才的院子,房屋虽然倒塌了,但是没有找到李秀才的尸体,他应该在什么地方躲了起来。 无月明又偷偷看了一眼西边的光柱,这光柱让他感到害怕,倒不是因为这法术太过厉害,而是害怕某一天李秀才也会变成一道光,永远的立在那里,他得赶在那发生之前就把李秀才的这个念头扼杀在摇篮里。 时间真的不多了。 第118章 西风应有约(二) 无月明是在墓山找到的李秀才。 肃穆的墓山之上,李秀才驼着背,坐在无月明最喜欢坐的那块石头上,从那里能看到满山的石碑,还有墓山背后那道孤零零的光柱。 无月明缓步来到李秀才的身后,轻唤了一声“先生”。 李秀才直起背来,脖子带着腰一起转动才把头扭过来,撑着石头向一旁挪了挪,对着无月明招了招手,“月明,过来坐。” 无月明走到石头边紧挨着李秀才坐了下来。 “回来之后也不洗洗。”李秀才挽起衣袖擦了擦无月明满是灰尘的脸说道。 无月明不好意思地向后缩了缩,把自己身上脏烂的布料从李秀才一尘不染的青袍上扯下来。 李秀才教过他“君子正其衣冠,尊其瞻视”,可他昨夜爬回剑门关时实在是没有什么力气洗漱更衣,今日一醒过来就在孟还乡的竹庐等着黎满堂和慕临安,等到二人走后,他又着急找李秀才,哪里还顾得上这些。 “我已经给他们立好碑了,你过去拜拜。”李秀才指了指不远处新立起的几座石碑对无月明说道。 无月明点点头,找了块还算干净的布料又擦了擦脸,走到那几座新碑前郑重地拜了拜。 石碑之上李秀才的墨迹未干,墨里参杂的朱砂在阳光的照射下发出像宝石一样夺目的光芒。李秀才文采激昂,每一座碑上都留下了墓志铭,孟还乡的墓碑更是洋洋洒洒上千字的蝇头小楷填满了整个墓碑,唯独陆义的碑上只有四个大字:“陆义之墓”,不知是李秀才觉得应该碑如其人,直来直去,没有那些花花肠子,还是李秀才没想好要怎么去叙述陆义的生平。 无月明拜完新坟之后走到陆义墓碑一旁的朱玉娘碑前,将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几株野草拔掉之后才回到李秀才的面前,对他说道,“先生,要不你跟向晚到城里去。” “去城里?我在剑门关住得这么好,为什么要去城里?” “我回来的时候去了趟先生的小院,房子塌了。” “房子塌了再盖就好,我是老了,但是盖几间屋子的力气还是有的。” “过些日子我要去北石林,剑门关就没人能照顾先生了,您就跟着向晚进城。” 李秀才张开双手,又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我有胳膊有腿,哪里需要人来照顾?” “我走之后剑门关就更没人了,城里人多,还能陪您说说话。” “他们也是一样啊,”李秀才指了指无月明身后满山的墓碑说道,“我要是去了城里,他们也没人说话了,我留在这里就刚刚好,我陪陪他们,他们也陪陪我。” “可是……” “我认识的人都在这里了,将来我也会留在这里,和他们也还有约要赴。我上了年纪,若是离开这里就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赶回来,若是误了佳期,他们怪罪起我来,我可打不过他们。” 李秀才一副铁了心要留在这里的样子让无月明没了办法,他总不能直接把李秀才敲昏然后绑去不凉城?如果黎向晚也在场说不定真的可以,但黎向晚现在正卧床养伤,他也要抓紧时间去北石林参透那些妖族古籍,两人下次碰面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不过黎向晚比他要能说会道一些,只希望黎向晚伤愈之后能劝得动李秀才。 无月明低着脑袋再次坐在了李秀才身边,他有些懊恼,懊恼自己为何这么多年来还是一件事都做不成。 李秀才拍拍无月明的肩膀,从怀里摸出一个卷轴塞给了无月明,“看看,孟道长临走前留给我的。” 无月明以为是孟还乡还留有遗言,连忙接过卷轴看了起来,可是卷轴上的内容却并非如他所愿,上面并没有写着孟还乡最后的遗言,而是用冷冰冰的话语记录了一道名叫“照夜清”的法术。 孟还乡确实是个天才,这道叫“照夜清”的法术使用起来几乎没有任何的门槛,无论是修道者还是凡人,是人还是妖,只要有命就行,如果能教会野草说话,说不定野草也能使出来。而这道法术的作用,就是吸取施法者全部的法力、生命,还有肉体,然后再转化为灵力爆炸开来,最终化为一道上百年都不会消散的光柱,就像孟还乡死后留下的一样。 他曾与无月明说过的能改变战局的法术竟然真的被他创造了出来,只是付出的代价有些太沉重了。 “先生看过了?”无月明双手紧抓着卷轴,因为太过用力而颤抖着。 “看过了。昨天你走之后就看过了。”李秀才仰起头,望向了远方。 无月明紧咬着牙,沉默片刻之后猛地跳了起来,将卷轴撕成了碎片,两团火焰从他掌心冒了出来,将碎片烧成了灰烬。 李秀才看着无月明确认卷轴的每一个部分都消失不见之后才说道:“昨天夜里我就把法术的副本给剩下的几个素梨人挨个送过去了。” 还在地上翻动着黑灰的无月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怔怔地看着李秀才。李秀才也不逃避,直视着无月明的眼睛,微笑起来。 无月明双手抱住了头,孟还乡这个老狐狸到底不是他这个二十岁的人能看明白的,到死了都要算计一把,把“照夜清”给别人手里,和直接给了他们一把自尽用的刀一样,这和告诉别人你该去死了有什么区别?或许孟还乡也是受不了这种良心上的折磨,才选择第一个死在“照夜清”手里。 李秀才站起来走到无月明跟前,弯下腰摸了摸无月明的头。 “你不必怪罪孟道长,他将‘照夜清’交给我们不是为了让我们去死,而是让我们去做一直想做却做不到事。” “素梨人里修为高的早死了,剩下的都是些和我一样没什么天分的人。月明,你知道对于我们这些剩下来的人而言比死亡更可怕的事情是什么吗?” 此刻的无月明当然没有回答,李秀才便自顾自继续说道:“是看着你们一个个死在外面我们却什么都做不了,素梨人一直都是修为高的保护修为低的,可我们这些一直被保护着的人也想要保护你们啊。” “孟道长给了我们‘照夜清’,就是给了我们实现梦想的能力,我从未像现在一样觉得自己这么有用过。” “我知道你想护着我,才会让我去不凉城里避难,但你应该保护的不是我的性命,而是我做选择的自由。” “壮心未与年俱老,死后犹能做鬼雄!我也想尝尝做英雄的滋味,哪怕只有一次也好!” 李秀才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正如他身前矗立着的那一座座石碑。 第119章 西风应有约(三) 长孙受重伤濒死无论放在哪里都算不上一件很光彩的事,对于黎家也是一样,所以昨天夜里发生的事情除了在场的,没有一个人知道,大家只看到了几十道光束从黎家内院飞了出去,又有几十道光束飞了回来,除此之外所有人的目光都被照夜清掀起的异象吸引了过去。 不知这是否是华胥西苑第一次出现天照境的修士燃烧生命才用出来的法术,但这一定是这一代人第一次见到如此的场面,整个华胥西苑都仿佛被照夜清硬生生砸矮了三寸,若不是不凉城的城墙足有三丈厚,只怕不凉城也撑不过那九次撞击。 遗憾的是再结实的城墙也保护不了城里的人,七歪八倒的房屋相比剑门关并没有好到哪里去,唯一看起来还要好一些的就只有东城里那一片大宅子了。 黎家的人忙着救黎向晚,甚至无暇顾及李婉清和慕晨曦这两个救了黎向晚命的大恩人,只留了句日后再去拜访就将二人送回了慕家。 经历了一切的慕晨曦自然没办法睡个好觉,一大早就偷偷溜出了门,想要趁着大家伙都将心思放在其它事情上的时候,自己跑去黎家看看黎向晚。 慕晨曦踮着脚尖靠着墙,一步三回头地走过了两个回廊,来到一扇月洞门前,在门边探出半个头,四处张望着,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了脚步声,她回头看去,只见一队佣人捧着要替换的盆栽朝这边走来,她赶紧抓起裙摆从月洞门上面翻了过去,在了一棵有些歪倒的树后蹲了下来,等到那队佣人离去之后,她才从树后绕了出来,快步朝院外走去。 “你去哪?”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慕晨曦跳了起来,一个闪身就缩到了墙角。 “别藏了,都看到你了。” 慕晨曦撇撇嘴,不情愿得站起来向院子的另一个角落走了过去。 在那个角落种着几棵刚刚栽下的小树苗,还没有长出根系的它们在昨晚的地震之后从土里翻了出来,在它们旁边蹲着一个人,那人手里握着一把小铲子,不急不慢地挖着坑,把歪倒的树苗一株株重新种下。 慕晨曦走到那人身后,一巴掌恶狠狠地拍在他肩膀上,仰着下巴故意不去看他,“你在这干什么?” 那人摊摊手,指了指地上刚刚放进坑里、还没来得及填土的树苗说道:“当然是种树喽。” “你没事在这种什么树?” “树倒了,当然就要种啊,那总不能丢在这不管了,”那人完全是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着慕晨曦,“还有这话不应该我问你吗?你没事来这干嘛?” 慕晨曦有些焦急,微蹙着眉头,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原地转了几圈还是没有忍住,问道:“你怎么看见的我?” “我怎么看见你的?”那人丢掉了手里的铲子,半扭着身子用沾满泥土的手捏了捏慕晨曦绣满彩线的襦裙说道:“你穿这身行头逃跑和你光明正大走出去有什么区别?” 慕晨曦一巴掌打掉了那人的手,歪过头去把脸颊上的红霞藏了起来,“我怎么没看见你?” “你看不见我很奇怪吗?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就已经是华胥西苑年轻一辈里独一档的了,不像你现在,黎家有向晚,慕家有你,还有那些大差不差的青年才俊,连剑门关那山沟沟里都有个排得上号的,我那时候可不一样,”地上蹲着的那人也不生气,反倒得意洋洋地抬起了下巴,犀利的弧线彰显着不可一世的傲气,“现在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想不被你看见不是很简单的事情?” “哼,吹牛。”慕晨曦才不相信。 “你娘厉害?那么厉害的人最后都嫁给了我,那不是说明我更厉害吗?” “我娘那是一时鬼迷心窍,遇人不淑!” “哎我说你这小妮子,有你这么贬低自己亲爹的吗?”慕云亭伸出巴掌,看似很重的在慕晨曦胳膊上打了一下,“你连你娘一半的聪明劲儿都没有,你说你换身衣服混在佣人队伍里也好,先在我面前晃一晃露个脸混淆一下我再跑也好,你非要这么掩耳盗铃,这和你光明正大从正门出去有什么不一样?你该不会以为整个慕家上下还会有不认识慕家小姐的人在?” 慕晨曦两只水汪汪的大眼睛顿时泛了红,她轻咬着嘴唇抱着慕云亭刚刚打过的地方转过了身,一副怎么都哄不好的样子。 漂亮女人的眼泪对男人有着极强的杀伤力,尤其当这个女人是你女儿的时候。 慕云亭赶紧丢掉手里的铲子站起身来,想要揉揉刚刚自己打过的地方,可慕晨曦丝毫不领情,又转了半圈,再次把后脑勺留了慕云亭。 “我向你道歉,刚刚我不该打你的,我要做什么你才能原谅我?”慕云亭叹了口气,当年拿下李婉清就靠得这股直来直去的劲,想来对付慕晨曦应该也差不到哪去。 果不其然,慕晨曦也不是个爱说谜语的人,她转过身来看着慕云亭说道:“让我出门,我要去黎家。” “不行,这是原则性问题。”谁曾想慕云亭听罢直接后退一步,双手背在身后,义正言辞。 晶莹的泪珠再次在慕晨曦的眼眶里打起了转儿,只是这一次慕云亭没有吃这一套,他直接仰着头,看东看西,看花看草,就是不看慕晨曦。 慕晨曦见到这招不再管用,就快要滴下去的眼泪又收了回去,她向前一步,抱住慕云亭的胳膊撒起了娇,“爹爹,你就让我出去嘛,昨天晚上我出去之后不也平安回来了,一根汗毛都没掉,没事的。” “昨天晚上是你娘带着你出去的,你要是有本事就让你娘再带着你出去。”慕云亭抽出去了自己的胳膊,又后退了一步,誓要与慕晨曦划清界限。 慕晨曦气得躲了躲脚,她也想让李婉清带自己再出去,可是昨夜回来李婉清就不见了踪影,她怎么找也找不到,不然也不会想到自己偷偷溜出去。 “哼,你到底让不让我出去?”慕晨曦撸了撸袖子,伸出一根指头指着慕云亭的鼻子,仿佛慕云亭只要敢说一个不字,她就要立马动手一样。 慕云亭看着气冲冲的慕晨曦,眼珠子转了转,轻轻拍了拍慕晨曦的手背,让她把手放下来,“你要真想出去也不是没有办法。” “什么办法?” “你还记得当初我答应过要为你做三件事,头两件我已经做到了,这第三件你说要想想,我觉得现在就是完成这第三件事的时候,你觉得呢?” “你欺人太甚!”慕晨曦再也忍不住了,一片片的冰晶笔直的朝慕云亭刺了过去。 慕云亭摆摆手,那些袭来的冰晶就化为了虚无,“你可不要说我没给过你机会啊。” “我好不容易才换来的三个要求怎么能这么随便就用了?”慕晨曦知道法术对慕云亭起不了作用,于是挥舞着拳头冲了上去,她不相信慕云亭真的敢还手。 “你这么说的话倒也对。”慕晨曦这副不要命的打法确实让慕云亭不敢还手,但他却可以躲开,始终和慕晨曦差半个身位,慕晨曦每一下都几乎要打到他,可就是差那么一点,“那么重要的东西你要是不想用的话,我还有另一个选择给你。” “什么选择?”慕晨曦停下了脚步。 慕云亭也停了下来,整了整被慕晨曦扯乱的衣衫,一本正经地说道:“你可以去问问你爷爷,他让你出去我就让你出去。” “啊!”慕晨曦一声娇喝,抡着拳头又冲了上来。 “你看你这丫头,我好心替你想办法,你还不领情。”慕云亭边退边说,怎么看都是一副大义凛然的模样,只是嘴角的笑意出卖了他。 两人一个追一个跑,刚从照夜清的余波里幸存的小院再次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慕云亭刚扶直的树苗又倒了下来。 不知道多久之后,慕晨曦终于没了力气,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对没事儿人一样的慕云亭说道:“爷爷在哪?” “一大早就出去了,说不定一会儿就回来了。” “好,我就在这等到他回来,爷爷比你更疼我。”慕晨曦咬牙切齿,恨不得上去咬慕云亭几口。 “好啊,我也在这等那个疼你的爷爷回来。”慕云亭双手一摊,捡起地上的小铲子重新照顾起了乱成一锅粥的院子。 慕晨曦抱着胳膊背对着慕云亭,眼不见心不烦地闭上了眼睛。 太阳开始西沉的时候,慕临安的身影出现在了院口的长廊里,慕晨曦第一时间就迎了上去,抱住慕临安的胳膊,露出了一个最灿烂的笑容给慕临安。 “爷爷您可算回来了。” “嗯,怎么,晨曦有事找我?”慕临安宠爱地揉了揉慕晨曦的脑袋。 藏在慕临安怀里的慕晨曦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院子里等着看笑话的慕云亭一眼,后者已经收拾好了小半个院子,此刻正坐在半截儿树干上,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女儿。 “爷爷,向晚哥哥伤得很重,我有点担心他……” 慕临安点点头,“那小子是伤得挺重,差点就救不回来了。” 听到慕临安这么说慕晨曦心里一揪,继续说道:“所以我想去黎家看看他,就看一眼,立马就回来……” “是该去看看,你顺带带些药材,那小子醒过来估计还要些时日,你也不必着急回来,看看那有什么能帮忙的就帮一帮。” 慕晨曦话说到一半就被打断,张着的小嘴迟迟没有合上,不远处的慕云亭更是下巴都快垂到了地上。 “怎么,你还有其它事情?”慕临安敲了敲慕晨曦的脑门说道。 慕晨曦连连摇头,“没有没有,我这就准备出发。” 慕云亭丢掉了手里的铲子,下一瞬就出现在了爷孙二人的面前,指着慕晨曦说道:“这可是你孙女,亲孙女。” “不然是你孙女?”慕临安翻了个白眼。 “不是,昨天才发生那么大的变故,你放心她出门?” “嗯,放心啊。”慕临安理所应当地点点头。 “可是……”慕云亭只觉得天旋地转,莫不是昨夜的照夜清把自己父亲的脑袋也给震傻了? “可什么是,这院子是不是你弄的,赶紧给我复原喽。”慕临安懒得废话,摆了摆袖子,扬长而去。 慕晨曦在慕临安背后对慕云亭做个了鬼脸,掉头向外跑去。 傻站着的慕云亭看看远去的慕临安,又看看一蹦一跳的慕晨曦,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不对劲儿,肯定不对劲儿,爹今天出去见到谁了这是?” 百思不得其解的慕云亭只好将怨气发泄在了手中的铲子上。 第120章 西风应有约(四) 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变的才能称之为规矩,就像素梨人这么多年来的喜丧。 无月明在废墟里足足翻找了一个多时辰,才找到了几个勉强还能用的红灯笼,然后赶在天黑之前把它们挂到了戏语楼的门楼上,虽说有些寒碜,但这几个有些漏光的灯笼还是让屹立在一片废墟之中的戏语楼喜庆了不少。 入夜之后,戏语楼久违地亮起了灯,只是通明的灯光也掩盖不了大堂的空旷,能摆下几十张桌子的大厅只有最靠近舞台的那张坐了人,其它的那些桌子都被倒扣的椅子堆满了。 在戏台之上有三四个人正奏着乐器,领头的是李秀才,他此刻正入迷地拉着二胡,这么长时间下来,他也算是登堂入室了,和其他几人配合得天衣无缝,这场戏就差一个嗓子亮的角了。 台下的那张桌子上只坐了两个人,一个是无月明,一个是沈精明。 和那几个红灯笼一起被翻出来的,还有两坛沾满灰尘的酒,此刻已经被二人喝了个七七八八。这两坛酒不知是谁私藏的宝贝,很是醉人,沈精明没喝几口就哽咽了起来,把死去那些人的名字挨个喊了个遍之后,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了起来。 在桌子另一边坐着的无月明本来想安慰安慰沈掌柜,可他自己手里的这坛酒浓得像浆糊,只几口下去就粘住了他的喉咙,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只能起身坐在沈精明的身边,一下又一下地轻拍着沈掌柜的背。 没了唱戏的角,这台上这场戏演得反倒更顺利些,戏中的那位丧夫又丧子的悲惨女子正进行着她在不凉城里的最后一场演出,拉着二胡的李秀才也到了兴头上,哀怨的曲调寸寸断肠,仿佛下一刻要只身入山的不是那位女子而是他自己。 本来趴在桌子上嚎啕大哭的沈精明突然跳了起来,扯着衣袖胡乱地抹了一把脸上的泪水,蹦上了戏台,站在中央做起了那个缺了的角。 一时没了事情可做的无月明只好将注意力放在酒上,可他手里的酒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他喝了个精光,他只好将沈精明剩下的那坛一饮而尽,而后逃一般地跑出了戏语楼。 楼外的夜色并没有因为照夜清的闪耀而逊色半分,反而与照夜清留下的光柱相辅相成,漫天的星河绕着光柱慢慢旋转着,七彩的星光在青色的光柱映衬下更显得光彩夺目。 无月明站在戏语楼门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底层的泥土被掀起之后,有一种土壤特有的清香,空气里有些潮湿,似乎往年秋天总会到来的雨季今年也不会迟到,可是天上已经没有了云彩,无月明想不明白今年的雨会从哪里落下来。 他环顾四周,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只有身后的戏语楼这一处亮光,他翻身跳上了楼顶,在屋檐上坐了下来。 孟还乡在最后一夜跟他讲的话确实都是真的,只有断了所有念想,才不会有后顾之忧,他不知道自己是因为这双百草霜目看了太多所以习惯了别离,还是听从了陆义的教诲,学会了坚强,至少在朱玉娘死后他就再也没有掉过那特有的血泪,就连看到戏台上被死气围绕的李秀才,他也没有掉一滴眼泪,只是逃出来了而已。 无月明用陆义教他的方法缓缓地放松着筋骨,之前受到的外伤已经痊愈,但是外伤好的太快不见得是什么好事,由于他没时间也没有办法把身体里残留的紫水排出去,愈合的外伤便将这些紫水包在了体内,这种从帝江尸骨流出的高傲液体似乎在嘲笑无月明的不自量力,不断地烧灼着他的肉体,不过这些与他从小到大经历过的事情比起来,只是走路摔了一跤这样的小事罢了,他担心的并不是这个。 照夜清亮起之后,无月明并没有去巨木林确认睚眦君王是否真的死了,但他知道孟还乡兑现了他的承诺,因为他停滞了许久的修为在一夜之间节节攀升,就好像山涧的小溪突然流入了大海,久旱的田地遇到了滂沱的暴雨,能带来这样巨大变化的只有睚眦君王了。 可修为的精进并不能让无月明高兴起来,因为他知道,同样精进的,一定还有季丁。 下一次见面,能不能打得过季丁才是无月明真正担心的,他知道自己的天赋,而季丁只会比他更强,如果没办法如孟还乡所说在北石林找到一些解决根本问题的办法,恐怕季丁成为下一个睚眦君王只会是时间问题。 最令无月明担心的,是季丁还拥有睚眦君王永远都不会有的东西,那就是野心。因为野心一旦拥有了力量,就会变成恶魔。 孟还乡已经兑现了他的承诺,现在轮到无月明去完成他的工作了。 无月明自嘲地笑笑,不知道他用出的照夜清能否换季丁一条命。 夜色渐深,戏语楼里的声响渐渐小了下来,沈精明轻手轻脚地走出来,小心地关上院门,在黑暗中张望着,小声地叫着:“月明!月明!你在哪呢?“ 无月明听到声响从房脊上站了起来,走了几步蹲在屋檐边,对着下面的沈精明说道:“沈掌柜,我在房顶上。” 沈精明闻言抬起头来,瞧见无月明在房檐边笑着冲他招着手,脑袋后面是旋转着的满天星辰,就像是庙里供着的仙童,看起来充满了希望。 “你还真这么喜欢上房顶啊,我还以为他们都是开玩笑的。”沈精明也和无月明一样坐在了房脊上。 “不觉得房顶上的景色很美吗?尤其夜里的时候。”无月明笑笑,“房顶反倒显得有些碍事了。” 天上璀璨的星光并没有照到林子里,这让静谧的黑暗成为了主色调,可沈精明顺着无月明的目光看去,瞧见了几点呼吸着的绿色荧光,他定睛一看,那竟是几只萤火虫,在倒塌的废墟之上自由地飞舞着。 沈精明看着看着就看入了迷,出现在他眼中的萤火虫越来越多,漆黑的森林变成了最好的幕布,让这些萤火虫在空中绘出一幅又一幅漂亮的画。本来无声的夜也突然热闹了起来,飞虫翅膀扇动的声音,昆虫爬过草地的声音比比皆是,而那些大难不死的蛐蛐才是黑夜的王,震耳欲聋的咆哮声在无边的夜色里回荡。 “早知道华胥西苑的夜这么美,我就该早一些和你一起看月亮的。”沈精明感叹道 “沈掌柜你确定?”眼前的美景让无月明的心情也舒缓了下来,甚至和沈精明开起了玩笑,“和我一起看过月亮的人可都没什么好下场。” “嚯,听起来怪吓人的,”沈精明笑了起来,“不过我从小就胆大,就喜欢吓人的东西。” 无月明咧咧嘴,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沈精明才说道:“月明,李秀才说孟道长临死前把素梨人交到了你手上,那你现在就是我们的统领,我有些事想和你说。” 无月明眼神黯淡了下去,孟还乡哪里是把素梨人交到了他的手上,只不过是因为素梨人死得只剩这么几个,除了他以外没有一个能打的,这统领的位子他不坐也得坐,“沈掌柜你说,我听着。” “我……”沈精明开了几次口才把想说的说了出来,“现在睚眦君王死了,那些剩下的睚眦也就难成规模,剑门关的事也要告一段落,只需要再熬过一些日子,我们就都可以离开华胥西苑了,我想着……没了战事,剑门关也就没什么我能帮上忙的事了,剩下的日子我想呆在城里好好地陪陪妻子,把这些年的欠她的都还上。” “这是好事,沈掌柜,你早就该回去了。”无月明朝沈精明开朗地笑笑,“这些年你帮了素梨人太多太多,早就该去享享福了,只是素梨人没剩太多东西能给你。” “话可千万不能这么说,素梨人给了我信仰,给了我回忆,给了我太多太多比金银财宝更珍贵的东西,我……”说着说着,沈掌柜又哽咽了起来。 无月明伸出胳膊,就像孟还乡曾经做过的那样,抱住了沈精明的肩膀,说道:“大家伙都是素梨人,一家子不必分得那么清,回去之后代我向夫人问声好,来日我一定到城里登门拜访。” “还等什么来日,就今天了,跟我进城!月明,如果你去了,李秀才他们肯定也会去的,咱们一起离开这里,到城里过几天好日子!” 无月明摇摇头,“不行,我还有一些事情要做。” “什么事情?睚眦君王都死了,落雁谷的大阵就让城里那些想出去的修道者们去头疼,你还有什么事情是一定要做的?” “睚眦君王是死了,可杀了小武和玉娘、害了那么多兄弟的人还活着,我得找他去讨个说法。” 沈精明张张嘴,没有说出话来。 “现在我是素梨人的统领,这自然就是我的事,大仇未报,何以家为。” 过了好一会儿,沈精明才问道:“那你什么时候走?” “天亮之前。” “不跟他们说声再见?”沈精明用下巴指了指二人身下的戏语楼。 无月明从房脊上站起来,紧了紧腰带,这是朱玉娘为他留下的最后一身衣裳,之前一直舍不得穿,但现在他是素梨人最后的独苗,要想撑起素梨人的脸面,自然要穿上最好的衣裳。 “再见是分别时才会说的话,我还会再回来的,所以这次就不讲了。” 无月明大踏步地朝北走去,在屋檐边高高跃起,转眼消失在了夜色之中。 第121章 西风应有约(五) “月明!” 黎家一间幽静的偏房里,黎向晚从噩梦中惊醒,他猛地坐了起来,缠满绷带的双手伸向前方,想要抓住梦里那道在狂风中只能爬在地上、离他越来越远的身影。 刚刚从昏厥中醒过来的黎向晚身上还带着几缕那天夜里留下的风,这些风裹挟着床边香炉里的安神香钻进了黎向晚的鼻子里,呛得他打了几个喷嚏,随后胸口传来的剧痛又让他咳嗽了几声,下一刻浓厚的血腥味就充斥在他的口腔里,他只好揉着胸口,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舒缓着自己的呼吸,好不容易才让自己静下心来。 可静下心来他才发觉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儿是不疼的,尤其是自己的腰,可能是因为刚刚坐起来的时候太着急了,本身腰上就有伤,还在床上躺了这么久,现在后腰硬得像一块石头,一动也不能动。 黎向晚疼得咧了咧嘴,他真不知道无月明身上那些伤是怎么熬过来的。 缓了好一会儿,黎向晚的脖子才将将能转,他小心翼翼地扭着头,四处打量着这个既熟悉又陌生的房子。 昏黄的阳光从屋子里几扇大开着的窗户洒了进来,空气里的浮尘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着金光,窗外似乎在下着小雨,有几丝清凉的微风若有若无地从窗户吹进来,窗沿下的墙边堆满了各式各样的盆栽,还有几朵不知从哪采来的野花被随意地插在花盆里,在屋子的另一头,有一张书案,桌上堆满了纸张,还有一盏烧了半截的烛灯,不知道是谁在昨天熬到了深夜。 黎向晚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睡了太久的缘故,竟然有些恍如隔世的感觉,外面的天气让他分不清是夏天还是秋天,是晴天还是雨天,又或者他还在梦里,从没有醒来。 床边的香炉没了黎向晚的干扰,青色的烟笔直地从香炉一直连到房顶,就像是那天夜里黎向晚见到的那道光柱,他看着这道青烟出了神。 不知过了多久,房间的门被推开了,慕晨曦捧着几朵采来的花进了屋子,径直走到墙边,用带来的几朵花替换了花盆里那几朵已经枯萎了的。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大了起来,还伴有阵阵雷鸣,可天空却依旧是晴天,雨丝从窗户里飘进来,落在慕晨曦的脸上,打湿了耳边的几缕碎发。 慕晨曦站起身来关上了窗户,正要去关下一扇的时候,看到了床上呆坐着的黎向晚,她踱着步子走到床尾,有千言万语涌上心头,最后说出来得却只是一句平平淡淡的“你醒了。” “嗯,”黎向晚回过神来,怕疼的他慢悠悠地扭过头来,颇有几分滑稽,“醒了。” “我去把他们叫过来?” 慕晨曦嘴上这么说,脚上却一点也没动,果不其然,黎向晚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苦笑道:“不用了,我可不想刚醒了就被人当猴看。” “那就等等,”慕晨曦侧了侧身子,坐在了床边,“身子感觉怎么样?” “没什么大碍,”黎向晚下意识地摆摆手,但牵一发而动全身,说不清楚是哪传来的疼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五官都皱在了一起,在看到慕晨曦有些戏谑的眼神之后,他只能补了一句:“就是有点疼。” 慕晨曦冷笑一声,“呦,壮士你还知道疼呢?” “咳咳,那什么,我睡了多久?” “一个多月。” “已经过去这么久了吗?”黎向晚的眼眉垂了下来。 “是呀,都入秋了。”仿佛是为了印证慕晨曦的话,一股寒风从还未关上的窗户吹了进来,慕晨曦顺手把黎向晚脚边的被子掖了掖,“我还以为没了云彩之后,秋天不会再下雨了呢,结果现在大晴天的就会落雨,和往常倒也没什么两样。” 黎向晚点点头,若是过去了一两天还好,现在过去了一个月,他反倒不知道该问些什么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抬起头来问道:“对了,你怎么在这?你爷爷肯放你出来了?” “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那件事发生之后,他就不怎么管我了,还跟我说如果想去剑门关的话就去,记得回来就行。” “那老头子终于开窍了。” “有你这么说话的嘛。”慕晨曦一巴掌拍在黎向晚的小腿肚子上,疼得黎向晚呲牙咧嘴。 “所以你就跑这来了?” “怎么,我亲自来照顾你你还不乐意是?”慕晨曦的小手掐住了黎向晚的小腿肉,恶狠狠地转了一圈。 “没有没有,松手!啊!快松手!” 慕晨曦又拧了一把才放过黎向晚,“以前不让出门的时候总想走出去,现在不管我了,反倒不知道该去哪里了。反正在家里待着也没有什么事情做,爷爷把家里大大小小的事情都交给了我爹之后,就深入简出,也不再管我,娘亲回来之后也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没有出来过。那天夜里受伤的明明只有你,可不知道为什么大家都变了。” “也许只是你在家里被关了太久,和他们脱了节,就像我睡了这么久,还以为自己还在那天晚上一样。” 慕晨曦微仰着头想了想,说道:“那你爷爷呢?那天之后他也闭门不出,也不让任何人接近他那间院子,但是听下人说,他在院子里醉了整整半个月。” “你确定是我爷爷?”黎向晚瞪大了眼睛。 “这还能有假?” “也许……也许……”黎向晚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一个合理的借口来安慰慕晨曦。 “还有剑门关,我给他们写了那么多的信,却没有收到一条回复,月明不理我,先生也不理我,老陆也不理我,孟道长也没有消息,我还去了城里沈掌柜的店铺,可是店铺也关了门,”慕晨曦说着说着豆大的泪珠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你说他们会不会出事了?” 黎向晚看着泪水不停地从慕晨曦面无表情的脸上流下,却看不到一丝的悲伤,不知道她这一个月里哭了多久,才把心里的难过全部埋了起来。 “我想去剑门关看看,问问他们为什么不理我,是不是把我忘了,可你一直昏迷不醒,”慕晨曦顿了顿,又说道:“我怕我一离开,你也不在了。” “对不起。” 慕晨曦摇了摇头,“受伤的人是你不是我,你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我道歉是因为……”黎向晚突然觉得口干舌燥,心里的话怎么也说不出来,他抿抿嘴唇,深吸了一口气才接着说道:“我不知道李秀才是生是死,但老陆死了,孟道长死了,剑门关剩下的那几个能打的也都死了。” 慕晨曦紧盯着黎向晚的眼睛,她早在心里做好了准备,所以她努力让自己不再悲伤。 “那天夜里,月明和我在一起。” 慕晨曦瞪大了眼睛,呼吸也急促了起来,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衣摆,一半期待一半害怕地看着黎向晚,生怕错过他接下来说的每一个字。 “他伤得比我重,生死不知。” “他那天在你身旁?我们那么多人怎么会没有看见他?”慕晨曦着急地站了起来,如果他们那天夜里能把无月明一起带回来,现在也不至于如此担心了。 “他们只在乎黎家大少爷的安危,又有谁会去在意一个野孩子的死活?在意他的人已经死的差不多了。” “等你身子再好一些我就到剑门关去,”慕晨曦咬着银牙,目光如炬,语气里是她从未有过的坚定,“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我答应过他,如果他死了,要给他在墓山立碑,还要紧挨着玉娘,多隔一寸都不行。” 第122章 西风应有约(六) 倾盆而下的大雨没有来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般浇在树林里,这种晴日落的雨让本就人迹罕至的密林更显得诡异,尤其是雨还越来越大。 所有低洼的地方都积满了水,小的就变成水坑,大的就变成了湖,落雁谷这个大坑更是变成了一片汪洋,大阵的修复工作也被迫暂停了。 这个秋天除了雨更大一些,天上还没有乌云以外似乎与往年相比也没什么区别,但其实在西边的大山里,多了一个从未出现过的大湖,那就是曾经的巨木林。 雨中的照夜清要更漂亮一些,朦胧的水汽为它罩上了一层纱,多了几分犹抱琵琶半遮面的美感,就像是天边用来撑天的巨柱,远在天边又近在咫尺。 照夜清的底部就没有那么漂亮了,整个巨木林被掀了顶,周围曾经立着的那些参天大树像是水中的涟漪一般向外倒去,让中间那些被大树遮挡了许久的东西现于人间,像是一朵憋了上千年的花骨朵在一夜之间绽放,而照夜清变成了那花朵中央的花蕊。 可惜的是花开没多久就下起了雨,雨水倒灌进巨木林里,只有最中央的高地还露在水面上,尘封多年的泥土被雨水冲刷,露出了石头原有的模样,竟然与落雁谷一样,刻满了古老的纹路。 一道身影从湖水中走了出来,踩着湿漉漉的青苔来到了中央突起的石头上,伸出一只手指头轻轻触碰着照夜清留下的光柱,缕缕青烟从他指尖升起,不过片刻,森森白骨就露了出来,这时候手指的主人才把指头收回来,放在嘴巴前吹了吹,将指头上还烧着的小火苗吹灭,鲜红的血肉飞速地生长,很快这根指头就恢复了原状。 这根指头的主人正是失踪了很久的季丁。 从巨木林里逃出去之后他就没了去处,但他知道东边是素梨人的地盘,要和他玩命的人不少,所以他只能一路向西,只要逃的够远,睚眦君王就找不到他。 最初的时候确实有数不清的睚眦在四处寻找他的踪迹,但幸好落雁谷的大阵第一次传来了外界的消息,所有的睚眦被叫回了巨木林,随后没有多久,兽潮就开始了攻城。 一向谨慎的季丁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选择回来,在他看来兽潮攻城就像是飞蛾扑火,飞蛾终究会死,烛火也终会烧尽,那是一场没有意义的战斗。 所以他一直在等,等到飞蛾都死了,等到烛火也烧光了,才是他登场的时候。 季丁仰起头看了看照夜清,又向后退了几步,仍旧无法将它的全貌看得真切。 “这些人还真厉害。”眼前的奇景让季丁由衷地发出了感慨,他没想到不可一世的睚眦君王竟然会死在这个东西的手上。 第一时间得知睚眦君王死去的不只有无月明,还有他,但他迟迟不敢来到巨木林正是因为他害怕会有另一个人等在这里,给他也来一记照夜清,因此他在周围徘徊了几个月,直到深秋,才借着大雨的掩护来到这里。 季丁转过身来走下了石阶,几只爪子一摊,舒舒服服地坐在了石头上,雨水从他又大了一圈的健壮肌肉上流淌下来,难耐他分毫。 “做老大的滋味,还真是好。”季丁张开他的双臂半躺在属于他的王座上,看着变成湖的巨木林边缘,一只只睚眦从湖水中将一些还算完整的巨鼎拖上来,有些巨鼎上的果实仍旧闪着红光。 孟还乡的调虎离山之计非常的成功,或者说过于成功,孟还乡的谨慎让他在大量睚眦赶回来之前就用出了照夜清,这让他成功的杀死了睚眦君王,但也留下了大量的睚眦。 没了睚眦君王的管控,剩下的睚眦乱成了一锅粥,好在季丁很快就出现了。 睚眦君王多年的统治让这些睚眦习惯了听从号令,除了杀戮的本能外会做的事情只有一件,那就是服从命令,这让季丁省了很多的功夫,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就把睚眦重新规整,有了季丁准确地指令之后,一支真正的军队出现了。 旧王已死,新王当立! 季丁从小到大的经历让他学会了两个道理,第一个道理是所有想要的东西都不会凭空变出来,需要靠自己的努力去争取,第二个道理是如果有努力了但还是得不到的东西,那就不如毁掉。 凭什么城里的人能从这个鬼地方出去,他就不可以?无月明可以被人当人看,他就不可以? 如果他不能从大阵里出去,他就毁了大阵,再杀了那些能从这里出去的人。 如果别人不把他当人看,他就杀了这些人,再杀了无月明。 季丁没读过书,但这么简单的道理他想得明白。 身份的转变总会让男人意气风发,季丁也一样。 睚眦们逐渐将湖水中所有尚存的巨鼎都捞了起来,随后就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王的吩咐。 季丁站起来朝着对岸一声嘶吼,气势丝毫不逊于睚眦君王,湖面都荡起了层层波纹。 对岸的睚眦齐刷刷地跪了下来,冲着季丁低声叫着,那些刚拖上来的巨鼎则红光大盛,一只只新生的睚眦破壳而出。 季丁看着这些臣服于他的子民们大笑了起来,冰冷的雨水难凉他烧得正旺的金色眼瞳。 第123章 西风应有约(七) 阴雨连绵的秋日过了一天又一天,就在人们都以为这样晴日落雨的状况会一直持续下去的时候,华胥西苑再一次发生了改变,只是这个改变同样出乎人们的意料。 雨没停,但天,真的黑了。 起初只是一小片天空暗了下来,不专门去看根本注意不到,但慢慢地那一小片天空越来越暗,直到完全黑了下来,而且黑得是那么纯粹,仿佛多看一眼都会被吸进去一样。 如果只是一小片的话人们还不会在意,毕竟华胥西苑里的怪事多了去了,也不差这一件,但渐渐的,这样的黑点越来越多,面积也越来越大,这就由不得人们不担心了。 不过这天下向来是几家欢喜几家愁的,在外面人心惶惶的时候,黎家则喜气洋洋,恨不得张灯结彩,在大门口搭七天戏台,通告华胥西苑的所有人他们黎家的大少爷康复了,可惜的是黎向晚受伤的消息本就是秘密,没几个人知道,这份喜悦自然也就无法和外人分享了。 秘密的主人公此刻正在院子里慢慢地散着步,他虽说能下了地,但伤筋动骨一百天,更何况他这一次何止是伤筋动骨,分明是剥皮抽筋,要痊愈哪有那么容易,再说华胥西苑现在也没有一个好大夫,在他受伤静养的这段时间里,他的爹娘就不止一次大骂司徒济世,埋怨他死得太早。 不过黎向晚本人倒是十分乐观,毕竟只要人活着就还有希望,再说他又没有缺胳膊少腿,只要时间足够就都能养好,而能养好的就都叫轻伤,这是陆义告诉他的道理。 几圈走下来,搀着黎向晚的慕晨曦明显察觉到黎向晚渐渐力竭,搀着的胳膊开始颤抖,也有一些站不稳了,便说道:“向晚哥哥,你歇一会儿。” “唉,那就歇歇。”黎向晚在搀扶下走到了园中的石桌旁坐下,自嘲地说道:“没想到我在这个年纪竟然需要人搀着才能走路,这要传出去了我黎向晚的脸面还往哪放?实在是时也命也啊!” “安心养伤,等到伤养好了,你也忘了这回事,就没人记得了。”慕晨曦倒了两杯茶水,把其中一杯递给了黎向晚。 黎向晚接过茶杯一饮而尽,“真的假的?我总觉得等咱们老了你肯定会拿这个事情来嘲笑我。” “不会不会,”慕晨曦摇着脑袋连连摆手。 “真的不会?” “真的不会,我只会在别人问起你有没有什么糗事的时候如实回答而已。” “我发现你是越来越坏了。”黎向晚眯起了眼睛,仔仔细细地打量眼前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女孩,总觉得在人畜无害的脸皮下藏着一只狡猾狐狸。 “向晚哥哥说笑了,我可是立志成为玉娘那样的女子,要一心向善的,”慕晨曦眨着无辜的大眼睛,企图藏起自己的罪恶。 “你们的话都不能信,还是月明好,没什么花花肠子,问什么就说什么,是什么就是什么,从来不掺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黎向晚感慨道。 “哼,他还没什么花花肠子?男人都是满嘴假话。”慕晨曦嘴角一丝冷笑,双手交叉抱在了怀中。 “你这话就不对了,他可是我见过最实诚的人。”黎向晚决定为自己的兄弟说句公道话。 “之前你的信里说他在剑门关跟着李秀才老老实实地读书识字,再也不进林子,是也不是?” “是。” “然后就和你一样把自己弄了个半死不活?” “咳咳,”黎向晚尴尬地咳嗽了几声,“那不是为了救我嘛……” “好,就当他是为了救你,那他之前还说过要来不凉城见我,人呢?” “这……” “我等了他一个冬天,他没来,我去剑门关找他,他为什么一句话也没说掉头就走了?” “那时候不是恰好有人出事了嘛。” “难道就连一句话的时间都没有吗?‘你怎么来了’,‘见到你很开心’,‘我也想你了’,哪怕他说一句‘你在这里等等我,我会回来的’,我都会在墓山一直等到他回来,他怎么就跑了?” 慕晨曦抓起茶杯抿了一口茶水,但温热的茶水没有没有让她感到一丝的舒心,反而越想越气,把茶杯重重地砸在了石桌上,杯中的茶水四处飞溅。 黎向晚吓得一哆嗦,结结巴巴地说道:“我觉得那种话本小说里才会出现的话是不可能从他嘴里说出来的。” 回答黎向晚的是两道冰冷锐利的目光。 “那后来呢?难道他就一点时间都抽不出来?剑门关到不凉城有多长的路要他走这么多年?” “他后来和玉娘一起要来不凉城的,不是……发生了意外嘛……”黎向晚小声的辩解着。 一提到玉娘,慕晨曦的怒火也消下去了几分。 “那就算是因为玉娘不在了,他也不能那么对我啊,我让他跟我一起到不凉城来,他却让我给他收尸,要不是当时玉娘刚刚离世,我怎么也要打他一顿出出气。” 黎向晚撇了撇嘴,把自己的茶杯满上,借着喝茶的动作小声嘟囔着:“也不知道是谁前些日子还说要帮他立碑呢。” 慕晨曦杏眼圆睁,柔荑把石桌拍地啪啪作响,“这是重点吗?这是重点吗?重点是他现在人在哪里,现在睚眦君王也死了,兽潮也没了,为什么他反而了无音讯了?” “他当时伤得那么重,万一呢,你说是?”黎向晚铁了心要为了兄弟两肋插刀,和慕晨曦硬刚到底。 “不可能!”慕晨曦头一摇,斩钉截铁地说道:“连你都能活下来,他会出事?” “慕晨曦!”黎向晚只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在飞速地跳动着,仿佛有两团火焰迫不及待地要从里面跳出来。 “怎么?”慕晨曦仰了仰脖子,直视着黎向晚的眼睛。 “我的意思是你如果想知道他消息的话,为什么不自己去剑门关看看呢?”黎向晚拍着自己的胸口,心里默念静心决,不停地劝着自己小不忍则乱大谋。 “我也想去啊,可是……”慕晨曦的眼神在黎向晚身上扫了一圈,“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放心离开呢?” 黎向晚跟着慕晨曦的目光也看了看自己,越想越越不对劲,手指着远处的门大声说:“停停停,你别想把事情往我身上推,我可没求着你来照顾我,黎家不缺丫鬟,让你慕家大小姐来伺候,我没这福分,你快该干嘛干嘛去。” 没想到慕晨曦反而不说话了,紧咬着下嘴唇,神情复杂地看着黎向晚,直把黎向晚看得一头雾水,心里只犯嘀咕,女人心海底针,老祖宗是真没骗人啊。 脑袋都快炸了黎向晚突然灵光一现,恍然大悟道:“啊我知道了,你是担心太长时间没见面,再见到了会尴尬,不知道说什么,便用我来当你的借口。” 慕晨曦没有说话,只是嘴唇咬得更紧,脸颊也红了起来。 黎向晚和慕晨曦从小玩到大,这如果还看不出来,就真是白瞎了他们这么多年的友谊,“嗐,我还当多大事呢,这有什么拉不下脸面的?难道月明还会当面嘲笑你不成?” “其实……最开始也不会的,但是这几个月给他写了很多信,信里写了很多东西,最开始写的还是想他的,后来就都变成骂他的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写了,万一他都看了怎么办呢?”慕晨曦终于开口了,只是声音小的和蚊子一样。 黎向晚双手一摊,不可置信地说道:“就这?我教你个办法,越是在这种自己理亏的时候越要主动出击,把主动权抢回来,你见到他之后第一句话就开始质问他,就把你刚刚跟我说的那些对他再说一遍,让他觉得是自己做得不对,不就行了?” 慕晨曦红着脸偷偷看了黎向晚一眼,又迅速地低了下去。 黎向晚张张嘴,一时没想明白这是什么路数,是听明白了还是没听明白,他也低下头去,两个脑袋凑到了一起,他低声问道:“你不会见到他连话都说不出来?” 慕晨曦点了点头,这一点就再也没抬起来。 黎向晚也垮了下来,两个人头顶对着头顶,面桌思过。 良久之后黎向晚坐了起来,拍了拍慕晨曦的脑瓜,“妹妹啊,就当是为了为兄,咱硬气一回行吗?他要是敢难为你,我就和你一起去揍他。” “等你伤再好点,这时候走我也真的放心不下,”慕晨曦也坐了起来,一只手变出一面冰镜,另一只手变出一块冰摁在了通红的脸颊上。 “好意我心领了,你都照顾我这么久了,真不必耗在我这了,我这都活蹦乱跳了。” “你真没事了?” “当然。”黎向晚拍拍自己的胸脯,砰砰作响。 “我不信。”借用冰块恢复了白皙脸庞的慕晨曦再次恶语相向。 黎向晚闭上了眼,深吸了几口气之后站了起来,自己朝院门走去,走地虽慢,但却稳稳当当。 走到院门之后黎向晚拉开了院门,对着慕晨曦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慕晨曦莲步轻移走到黎向晚的跟前,眯着眼睛看了看他,假装没有看到他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我真走啦?” 黎向晚连连摆手,“走走!” 慕晨曦也没有犹豫一步就迈了出去,但下一步又没有犹豫的退了回来,把正在擦汗的黎向晚下了一大跳。 “你,你,你又干嘛?” “我忘了跟你说,你爷爷和我爷爷不知道为什么对咱俩的婚事都没有那么上心了。”慕晨曦的脸色有些凝重。 “那是好事啊,你苦着个脸干什么?” “咱俩可能不会成亲的消息不知道是有意地还是无意地被放了出去,现在城里那些大家闺秀们都快把黎家的门槛踏平了,我听丫鬟们说因为她们争不出个高低来,现在都不想着明媒正娶了,而是争着给你做妾呢!” 黎向晚听罢皱起了眉头,思索了良久,才缓缓说道:“还有这种好事儿?” 慕晨曦一脚踢在了黎向晚的迎风骨上,又重重地朝着他的胸口也来了几拳,把黎向晚打得直咳嗽,然后恶狠狠地说道:“黎公子现在身子虚,可千万要注意身体啊!” 说,慕晨曦就大步扬长而去。 黎向晚揉着胸口直起腰来,好不容易才关上了厚实的院门,自言自语地说道:“这哪有一点点玉娘的样子?女人啊,果然是嘴上一套,背地里一套,古人诚不欺我啊!” 第124章 西风应有约(八) 慕晨曦回到慕家的时候,李婉清正靠在慕云亭的肩膀上说着悄悄话。 这一个多月的时间里,整个院子都换了另一副模样,不知道慕云亭用了什么手段,草地变成了花田,那几棵快要死掉的小树苗现在正茁壮地立在院子的一角,肉眼可见的长大了不少,甚至有一棵还结了果。 这院子与天上多了几个大窟窿的华胥西苑格格不入,就像是另一个世界,是华胥西苑里的华胥西苑。 慕晨曦看见长椅上慕云亭一只胳膊环抱着李婉清,另一只胳膊笼着李婉清的双手,静静地赏着花,她也笑了起来,在黎家呆了这么久,她确实有些想爹娘了。她悄悄地走到二人身后,刻意地咳了两声,捏着嗓子说:“都老夫老妻了,这大白天地干什么呢?也不害臊!” 长椅上的二人不约而同地回过头来,看见慕晨曦之后相视一笑。 李婉清扭过身子来朝着慕晨曦伸出一只手来,笑着说道:“回来啦。” 慕晨曦正准备去抓李婉清的手,没想到李婉清的手却被另一只大手捷足先登,不仅如此,李婉清整个人都被大手的主人揽进了怀里。 “这是我八抬大轿明媒正娶回来的,有什么害臊的。” 与睚眦君王相比,慕云亭才是真正的恶人。 “她是我娘,你还给我!”扑了空的慕晨曦气不过,直接跳过了长椅,坐在李婉清身边,抓着她的胳膊想把她从魔爪中救出来。 “凡事总要讲个先来后到,她在是你娘之前就已经是我老婆了!”如果正义的使者一来恶人就认了怂,那他就一定不是一个真正的恶人,所以慕云亭抱得更紧了。 而正义的使者自然也不会因为这一点点困难就轻言放弃,所以慕晨曦咬紧了牙关,像拔萝卜一般地拔着李婉清。 这场斗得不可开交的正邪之战在李婉清给了慕云亭一拳之后结束了,李婉清从魔爪中逃出来之后像慕云亭抱着她那样地抱住了冲着慕云亭使劲做着鬼脸的慕晨曦。 李婉清揉了揉怀中慕晨曦的头问道:“向晚怎么样了?伤好些了吗?” “他好得很,不仅活蹦乱跳,都开始琢磨着选妃了。” “你又在背后说人家坏话。” “哪有,明明是他自己亲口说的,我只是转述而已。” 李婉清苦笑着摇摇头,这姑娘越大越不像自己了。 “向晚真的没事了?” “真没事了,黎家把所有能找到的药都用上了,剩下的就是慢慢静养了。” “没事就好。”李婉清也松了口气,那天晚上见到的黎向晚和一具尸体没什么两样。 靠在李婉清肩膀上的慕晨曦前后蹭了蹭脑袋,似乎是被硌疼了,“娘你瘦了。” 李婉清嘴刚张开想解释,却被慕云亭抢了先,“她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那么久,不吃不喝不睡,谁也不见,她不瘦谁瘦?” 李婉清一肘子打在了告密者的肋骨上,但为时已晚。 “娘,那天回来之后你为什么把自己关起来了呀?” “娘想到了一些烦心事,要自己静下心来好好想想才能找到答案。” “为什么不和爹爹商量呢?如果他不靠谱的话,”慕晨曦在慕云亭“你说谁不靠谱”的反抗下继续说道:“你还可以找你闺女我商量啊!” “这事要当娘的才能想明白,”李婉清笑着摇了摇头,突然又想起了什么,“要是玉娘还活着的话,倒是可以去找她聊聊。” “那娘想明白了?” “算是想明白了。” “所以就出来了?” “那倒不是因为这个,”李婉清笑了起来,“是你爹爹前两天跟我说院子里的花开了,让我出来看花,说再不看就都谢了。” “这院子以前哪有花,都是光秃秃的草地。”慕晨曦嘟着嘴,很是不满李婉清出来的原因竟然是因为慕云亭这一事实。 “是呀,我也是这么跟你爹爹说的,他说不相信的话出来看一眼不就知道了。我想着看一眼就看一眼,他要是敢骗我的话我就再回去,你爹爹也不敢拿我怎么办。” “那你这一眼就看了这么久?” “因为这花还没谢啊,这么漂亮的花看一眼就走未免有些太可惜了,我就想着等花谢了再回去。”李婉清自知理亏,掩着嘴笑了起来。 “没想到对付女人这么拿手,肚子里一点墨水没有都是花花肠子!”慕晨曦跳过李婉清恶狠狠地瞪了慕云亭一眼。 这点攻击对慕云亭毫无伤害可言,他得意地晃起了头,“总比那些八竿子打不出一个屁来的闷葫芦好。” 慕云亭的指桑骂槐让慕晨曦想到了那个连生死都了无音讯,漂亮话更是想都不敢想的男人,气不打一处来,眼看着就要和慕云亭搏命。 李婉清见状赶紧岔开了话题,“这次回来还走吗?” 慕晨曦沉默了片刻后说道:“娘,我想到剑门关去。” 李婉清轻拍着慕晨曦肩膀的手顿了一下,而后又轻轻拍打着,“我听你爹爹说落雁谷的大阵快要修好了,说不定过年的时候咱们就可以出去了,你还要到剑门关去吗?” “这么快?”最近一直待在黎家不问世事,慕晨曦对大阵的修复进度甚至惊讶。 “睚眦君王死后修道者就没什么可害怕的理由了,几乎所有的修道者都聚在落雁谷修大阵,进展前所未有的快,”李婉清指了指头顶,接着解释道:“再加上这几个越来越大的窟窿,多等一天就是多一天的风险,谁都不敢冒这个险。所以呢?要不就留在家里。” 慕晨曦再次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才说道:“我还是要去。” “剑门关的人说不定都……都不在了。” “如果他们都死了,我就给他们立碑,素梨人要给前辈立碑,这是规矩。” “要是他们还活着呢?” “他们要是活着我就劝他们一起走,不要再守在剑门关了。”慕晨曦在李婉清的怀里埋得更深了些,“孟道长去世之后,爷爷和黎爷爷就像变了个人,他们一直想把孟道长劝回来,可最后也没有成功,我想他们一定很后悔没有早一些的时候亲自去剑门关劝劝孟道长。” 慕云亭长长的胳膊从李婉清的脖子后面绕了过来,揉了揉慕晨曦的脑袋。 “再说了活要见人,死要见尸,这么久了剑门关上一点消息都没有,得去看一眼才放心。” 李婉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说道:“好,娘答应了。” 慕晨曦和慕云亭父女俩不约而同地望向了李婉清,四只眼睛里的震惊和疑惑都快要溢出来了。 李婉清被看得直起鸡皮疙瘩,“你俩看着我干嘛?我没讲清楚吗?我说我同意晨曦去剑门关。” “可是为什么呢?”好消息来得太突然,慕晨曦一时竟感觉不到喜悦,反而全是担心。 “是啊,为什么呢?”最开始可是李婉清不让慕晨曦出门的,如今倒是反过来了,慕云亭也没想明白李婉清骨子里卖的什么药。 “因为你长大了啊,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开始一个人出门闯荡了。” “那能一样吗?你那时候在哪?晨曦现在在哪?”慕云亭难得的严肃了一次。 “她是我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我还能不担心吗?” “她也是我闺女,我不同意!” “那就举手表决,同意晨曦去剑门关的举手!”李婉清率先举起了胳膊。 处于焦点的慕晨曦傻了眼,这事情的发展和她想象中的一点也不一样。 李婉清偷偷用肩膀推了推慕晨曦,后者这才反应过来举起了胳膊。 “两票通过!”李婉清故意不去看脸色铁青的慕云亭,为此事下了定论。 “你真得想过了?”慕云亭仍不甘心,一字一顿地问道。 李婉清看向了慕云亭的双眼,没有一丝退缩,“我想过了。” 二人对视良久,慕云亭突然笑了出来,伸出胳膊把母女二人都揽了过来,“去去,省的打扰我和你娘,我们这才刚找回点成亲前的感觉呢。” “也不害臊。”慕晨曦立刻对自己父亲的卑劣言行做出抨击。 李婉清松轻轻地向外推了推慕晨曦,“赶紧去收拾东西,省的你爹一会儿又翻脸不认账。” 慕晨曦对着慕云亭做了个鬼脸,一蹦一跳走了。 直到慕晨曦的身影彻底消失不见之后,慕云亭才说道:“你真的放心她去剑门关?” “当然了,你以为我把自己关了这么久是为了什么?” “那我能问问老婆大人做出这个决定的原因是什么吗?” 李婉清俏皮一笑,“保密。” “保密有期限吗?”慕云亭追问道。 “应该……有。”李婉清没想到慕云亭还有后续,一时支支吾吾起来。 “那期限是多久呢?” 李婉清的眼珠子转了转,“期限就是到我想告诉你的时候。” 慕云亭苦笑道:“你们女人都是这么不讲理的吗?” “你们?”李婉清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你给我好好说说这个‘们’里还有谁,我就知道在我来华胥西苑之前你就有老相好了,老实交代是谁!” 经验老道的慕云亭识时务地闭上了嘴,任凭李婉清如何追问他也一个字不说。 “爹!娘!” 就在李婉清扒着慕云亭的嘴巴想要撬开的时候收拾好东西的慕晨曦再次来到了院中。 正在打闹的二人连忙停下了手,装作一副很正经的样子。 背着两个大包袱的慕晨曦觉得自己似乎确实有点碍事了,她伸出一根指头悄悄指了指西边,“我想说我走了哦。” “嗯,知道了。”慕云亭神情严肃,声音低沉。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记得知会一声。”李婉清叮嘱道。 “我记住了娘。”慕晨曦冲着二人摆摆手,一溜烟地跑了。 看着闺女离去的背影,慕云亭和李婉清久久没有回过头来,最后还是李婉清主动钻进了慕云亭怀里,打破了沉默。 “闺女长大了。” “是啊,长大了,以前那个整天骑我脖子上的小姑娘也和我不亲了,唉,姑娘家是不是都这样,长大了就只和娘亲不和爹亲了,要是生个小子会不会好些?” “云亭啊,你刚刚是不是说过刚找回点成亲前的感觉?” “嗯,怎么了。” “要不咱们再生一个?” “什么?你说什么?” 李婉清凑到慕云亭耳边轻声说道:“我说,要不咱们再生一个。” “我说上一句。” “你刚刚是不是说过刚找回点成亲前的感觉?” “没有,我说的是咱们都老夫老妻了,你一定是听错了。” “我听错了吗?”李婉清揪着慕云亭的耳朵转了几圈。 慕云亭面不改色心不跳,他知道这时候露怯可就满盘皆输了,“当然是你听错了。” “老夫老妻那就更应该生了。” 横竖都躲不掉的慕云亭放弃了挣扎,“要生也要给我一个理由。” 李婉清在慕云亭的怀里抬起头来,那双和慕晨曦一模一样的眼睛泛着水光,“女儿长大之后,有些寂寞了呢。” 良久之后慕云亭伸手拭去了李婉清眼角的泪水。 “是有些寂寞了呢。” 第125章 西风应有约(九) 天上多了几个窟窿之后,不凉城变得冷清了一些,街道上都见不到什么人,这倒并不是因为天上这几个窟窿会杀人,而是这些人都跑到了落雁谷。 与金钱、名誉或者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说相比,死亡的威胁才是第一生产力。之前任凭黎家和慕家如何号召,都鲜有人到落雁谷去,如今不仅不用劝,各大家族,所有的散修,甚至连凡人都争先恐后地奔向落雁谷,没了睚眦君王,就再也没有需要害怕的东西,那些从前抱有侥幸心理,觉得华胥西苑会崩坏只是谎言,希望从这场大乱中牟利的人也终于看清了现实,再也没有人在落雁谷闹事,每个人几乎都不休息,甚至那些故意延误工期的人还会被大伙儿群起而攻之。 这样的景象让好久没有出过城的慕晨曦大为吃惊,她看到的和黎向晚在诉苦时告诉她完全是两个模样,如果不是她明白这其中的缘由,一定会觉得黎向晚在骗她。 在这些人的辛勤劳动下,落雁谷的大阵已经全部被挖了出来,这个不知修建于什么时候的大阵整整占了落雁谷九成以上的面积,正中央的部分已经被修复完毕,那些断开的花纹被重新连上,深蓝色的液体像血液一样流淌在其中,这部分已经被修复好的地方在全部大阵修复好之前被当作了一个中转基地,大大小小的临时帐篷也立在这里,而在大阵的周围,是一圈圈的脚手架,不停的有人上上下下,像是蚁巢里的蚂蚁一般,忙碌却不显得慌乱。 背着两个包袱的慕晨曦并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就算有人看到了她,也只是简单的和她打个招呼就继续去忙自己的事情,这大阵早修好一日,他们便能早一日出去,离开这个鬼地方,和着个比起来,别说慕家大小姐了,就是慕临安到了他们也不会多看一眼,这倒也顺了慕晨曦的心意,让她能在天黑之前赶到了剑门关。 位于剑门关和不凉城中间的落雁谷像是把二者的生气都吸了过去,如果说不凉城现在只是有些冷清的话,剑门关就是死一般的寂静了。 无人看管的废墟在几个月的时间里被荒草所占领,时隔多年回到这里的慕晨曦一时间竟无处落脚,认不出哪里是哪里,在兜兜转转好几圈反复确认没有一个活人之后,慕晨曦才终于停下了脚步,来到了无月明曾经住过的小院。 照夜清的余波让大地都起了褶皱,这几间小屋自然受不住如此地冲击,坍塌成了一堆断壁残垣,像是一座刻意搭起来的孤坟。 在曾经是院门的地方,落满了数不清的纸鹤。 慕晨曦自己也记不清在这几个月里她写过多少封信,废了笔墨不说,更是可怜了这些纸鹤孤零零的飞了这么久,却始终无人来收。 慕晨曦并未过多停留,只是站了片刻就去向了墓山,她早就想到了会有这般场景,她背后大的那个包袱里装满了给这些人带的东西,小的那个则装着上好的笔墨。 没了念想之后,慕晨曦的脚步也慢了下来,一步步地走在荒草丛里。 林间的小路就是这样,有人走,路就有,人没了,路自然也就没了。 天色渐暗,星星又跑了出来,天上那几个窟窿里有一个好巧不巧的盖住了半个月亮,曾经极美的夜色也被毁了大半。 离墓山越来越近的慕晨曦突然看见不远处有一团火出现在黑暗中,不停摇曳的火苗点燃了她心中尚有余温的希望,她双足轻点飞了起来,下一刻便落在了火边。 这是一坛规规整整的火堆,每一根木柴都摆在应该在的地方,没有一丝多余,火堆上挂着一个小锅,扑鼻的酒香从锅里冒出来,只是闻闻就有些醉人。 慕晨曦环顾四周,除了黑暗还是黑暗,只有近在咫尺的那一座座石碑在火光的照耀下若隐若现,她丢下背着的两个包袱,在火边坐了下来。 既然温了酒,就一定会有人来喝。 果然,没过多久,几盏灯笼就出现在黑暗里,晃晃悠悠地朝这边飘了过来,慕晨曦有些紧张地站了起来,死死地盯着灯笼后面。 “晨曦?你怎么在这?”提着灯笼的人终于露出了脸,是李秀才和那几个侥幸还活着的老人。 “先生!”一路上一滴眼泪没掉的慕晨曦在见到李秀才之后后终于压抑不住心里的喜悦,她向前跳了几步,眼底泛了红,但当所有人都从黑暗中走出来之后,那高兴的泪水就停在了眼眶里,怎么也掉不下来,因为她并没有看到想见的那个人出现。 李秀才瞧慕晨曦死死地盯着自己身后看,不由得也朝后看了几眼,以为是身后跟了什么东西,但他很快就明白了慕晨曦在看什么,他回过头来走了几步来到慕晨曦跟前,放下手中的灯笼说道:“他还活着,不过不在这里。” 慕晨曦这才将目光从黑暗深处挪到李秀才的脸上,“还活着就好。” “没想到死之前还能再见到你。”李秀才拍了拍慕晨曦的肩膀,大笑起来。 慕晨曦此刻才注意到李秀才的脸上多了数不清的皱纹,满头的白发在火光的照耀下闪烁着银光,仿佛二人距离上次别离并不是过了几年,而是过了几十年,李秀才身上唯有那双仍旧炯炯有神的眼睛能让慕晨曦感到熟悉。 “先生……你怎么变老了这么多?” “嘿,我本来就老,哪里来的变老一说?倒是你,几年不见可真是长开了,这么漂亮的丫头不得把那些小伙子们迷得晕头转向?我看月明那小子要是回来再见到你啊,怕是再也不会走了!” 慕晨曦嘴角一弯,露出一排皓齿,正如李秀才所说,此刻若是无月明在这里,当真走不动道儿。 “先生,我这次来就不走了,一直到咱们都从华胥西苑里出去。” 李秀才和周围那几人对视了几眼,这些老人眼里都是过来人的笑意,李秀才扭头向慕晨曦问道:“你是来照看我们的,还是来找他的?” “我是来照看你们的,也是来等他的。”喜悦的泪水终于落下,慕晨曦用衣袖擦去泪水,脸上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 只要人还活着就行,活着就还有希望。 第126章 西风应有约(十) 慕晨曦去了墓山之后,剑门关本该再次回归平静,但今年秋天的不速之客尤其的多。 先是一只睚眦在剑门关露了头,随后的几天时间里,这些睚眦越来越猖狂,明目张胆地在剑门关游荡,到了最后,新王季丁终于也来到了剑门关。 对于这个地方,季丁从前只在远处看过,那时候的他躲在林子里,等着那些落单的人来杀,这还是他第一次光明正大地来到这里,只是此时的剑门关早就没了昔日的荣光,破败的景象和被照夜清毁去的巨木林相比没什么两样,这让季丁大失所望,他带着一队睚眦在剑门关漫无目的地游荡,晃着晃着,就瞧见了唯一尚存的戏语楼。 戏语楼的红墙绿瓦在残垣断壁里显得那么的突兀,这让季丁一时不敢上前,他招了招手,几只睚眦奔向了戏语楼,不一会儿,这几只睚眦就从戏语楼里安然无恙地跑了出来。 确认一切安全之后,季丁才进到了戏语楼里。 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的季丁还是第一次看到如此富丽堂皇的宫殿,他好奇地在宫殿里摸来摸去,大厅里的一张普通桌椅都能让他把玩半天,而真正吸引他目光的,是戏台上挂在衣架上的戏服,这是他第一看见这么漂亮的衣裳,七彩的绫罗绸缎不像是凡间应该有的东西,他像个孩子一样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去摸了摸戏服,柔软丝滑的触感从指尖一直传递到他心里,他咧开嘴无声地笑了起来,不由得多抓了几把。 “呲啦!” 季丁锋利的指甲无意间划破了戏服,一声锦帛撕裂的声音传来,季丁天真的笑容定格在了脸上,黄色的眼瞳突然金光大胜,像是点燃了两盏蜡烛,笑容变成了嘶吼,身后的利爪猛地刺向了身前,将戏服撕了个粉碎。 他扭过头来朝身后的睚眦大喊起来,那些在地上趴着的睚眦像是野猫被踩了尾巴,一只只都从地上跳了起来,踩着同伴的身子跑了出去。 戏语楼里很快就只剩季丁一个人,他皮肤红得像是要渗出血来,袅袅白烟从他头顶不断冒出来,像是一盏香炉。 睚眦君王留给他的除了更强的力量外,还有更加难以抑制的兽性,这和司徒济世又对他开膛破肚一次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 季丁举起双手,背后的爪子刺向了手腕,滚烫的鲜血滴在地板上,几乎在瞬间就蒸发干净。 流出的鲜血带走了身体多余的热量,季丁很快就重新冷静了下来,但是那双眼眸依旧金光熠熠。 他走到最靠近戏台前的桌子旁拿了一把倒扣着的椅子下来,爪子一挥椅子就变成了板凳,这样他奇怪的身子才能坐下来。 季丁的目光从戏台上架着的一身身戏服上扫过,看着看着就出了神,他这辈子没有见过什么人,也没有看过什么戏,离人最近的那几年还是在药园的时候,那时的他半梦半醒,当然现在也没有好到那里去,他力量越强,属于人的那一部分就越弱,在睚眦君王死后更是如此,他甚至会突然发现自己出现在了另一个地方,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到那里的,有时候嘴里还会多一些睚眦的肉块,他明白这不是出现了幻觉,只是这具身体似乎有了自己的意识,慢慢地不再属于他了。 “他们在这里会做些什么呢?”季丁再次站了起来,跳上了戏台,将那些乐器挨个放在手里把玩,却怎么也想不明白这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是用来做什么的,一点相关知识都没有的他甚至连想象都做不到。 就在他正拨弄着一架音不准的古琴发出刺耳声响的时候,那些跑出去的睚眦跑了回来,在戏台下面整整齐齐地跪了下来,对着他叫了几声。 季丁听到了之后皱起了眉头,眼眸里金光流转,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得懂的嘶哑声音说道:“我的好兄弟啊,你到底在哪里?在死在我手里之前,你可千万不能出事啊。” 古琴从他手中掉了下来,重重地砸在戏台上,琴弦嗡鸣着弹奏起了它此生的最后一首曲子。 第127章 西风应有约(十一) 日子一天天的过去,不知不觉间就入了冬。 天上的那几个窟窿越来越大,近乎一半的天都再也不会亮了,不过每年冬天都有的大雪倒是没有落下,在这个无风的天儿里落了下来。 像鹅毛一样的雪花在无风的时候落得更慢,慕晨曦等了好久,才把它们捧到了手心里。 “先生你真不知道月明去哪了吗?” 慕晨曦缩在毛茸茸的袍子里,坐在墓山那几间茅庐外的一块儿小石头上,在她旁边那几块儿大石头上坐着的是同样裹着厚袄子的剑门关遗老们。 “真不知道。”李秀才半眯着眼蜷在大棉袄里,整个人都无精打采。 俗话说距离产生美,李秀才本该是懂这个道理的,怎奈人都会遗忘,更何况他还上了年纪。 慕晨曦刚刚来到墓山的那几天一切还都是美好的,而分歧则出现在慕晨曦把他们的酒都没收了的时候。 对于这些个野蛮的素梨人余孽而言,不让他们喝酒就是要了他们的亲命。 在这场矛盾中,慕晨曦主张他们都这么大年纪了,如果不喝酒的话还能多活几天,这几个老头子则主张反正都活了这么久了,早就活够了,多这一两天也不多。 但在考虑到几个人加在一起也打不过慕晨曦的前提下这几个老头只能以冬天天冷,要喝酒取暖为理由来要挟慕晨曦。 慕晨曦听后一句话没说扭头就走,就在这几位老头子以为革命取得成功的时候,慕晨曦背着一个更大的包袱回来了。 她脸上挂着最最开朗的笑容,递给了这些人一人一件不管是看起来摸起来还是穿起来都非常暖和的袄子。 这些老头子再也没了理由,就这样被剥夺了自己唯一的娱乐活动。 “怎么会呢?”慕晨曦看着掌心落下的一片片雪花,蹙起了眉头。 李秀才眼睛都没张开,嘟囔道:“自打你来了这里问了我不下百遍,我要是知道早就告诉你了,何必要瞒着你呢?” “他怎么什么消息都不留啊?” “男人嘛,心里有点小秘密不是很正常吗?” “他不是那样的人!” 李秀才嗤笑一声道:“你都多久没见过他了,人都是会变的。” 慕晨曦丢掉了掌心里好不容易才攒满的雪花,回头瞪向了李秀才。 李秀才缩了缩脖子,看向了另一个方向。 “那沈掌柜人呢?”慕晨曦收回了能杀人的眼神,又专心接起了雪花。 “沈掌柜他说要带着媳妇儿过几天安生日子,然后就走了。” “月明不会跟沈掌柜在一起?” “你觉得月明是个会过安生日子的人?” 慕晨曦用几乎只有自己才能听见的声音轻轻地说道:“唉,你说他怎么就这么让人不放心呢?” 李秀才从袄子里探出头来,看着慕晨曦用手指把平整的雪地画的一片狼藉,沉思了片刻,才对慕晨曦说道:“也许只是你对他有了一些不该有的期许。” 慕晨曦抬起头来,不明白什么叫不该有的期许。 “没有读过书的人,你不能要求他写出漂亮的文章,没有过过太平日子的人,你不能要求他安稳下来。月明这孩子自打出生就和别人不一样,有太多不该他做的事情都堆在了他身上,就算他再优秀,他也只是一个人,遇到的事要一件件去做。你不能让他同时去做很多件事,也不能让他丢掉一件事去做另一件事,更不能让他去做一件他根本就做不到的事。” “可我想要的,只是让他平安回来。”慕晨曦有些委屈,她在家中被软禁的这几年里,剑门关死了那么多人,她什么都做不了,现在好不容易出来了,只是希望还活着的人能继续活下去,又有什么错呢? “月明算不上是个好人,他还在剑门关的时候你写给他的那些信,他看完就丢在一个箱子里,若不是我逼着他写些道谢的话,我想他是不会给你回信的。我本以为他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不能回你消息,所以只好把你写给他的信存下来。可他失踪之后,我在他屋子的废墟里找到了那个箱子。” 李秀才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慕晨曦满是期待得看着李秀才,她想知道箱子里除了自己的信以外还有什么东西。 “我打开一看,”李秀才的手从袄子里伸出来,做了一个掀开箱子的动作,“只有一箱子的灰烬,他把所有的信都给烧了。” 慕晨曦直直地看着李秀才,眼中地光渐渐暗了下去。 “如果我是你的娘家人,我会劝你早些回去,不要在剑门关继续陪我们这几个老头子,不要再等无月明,不要在对这里有任何的留念。我们这一辈子会去到很多地方,见到很多的人,你现在觉得重要的,在十年之后就不会再觉得重要,所以千万不要把感情在任何一个地方,任何一个人上用得太满。” 慕晨曦凄然一笑,为什么家里的人和剑门关的人都这么跟她说,是因为他们本来就没什么区别,还是因为自己真的做错了。 “那如果你是婆家人呢?你会对我说什么?” “嘿!”李秀才笑了出来,“我们家这个穷得只剩一条命的傻小子,娶不起你这样的好姑娘。你若真是为了我们好,就再也不要出现在我家孩子面前,省得他总做这种以为自己能得到的美梦。” 听了这番话的慕晨曦面无表情,抓起一团雪朝李秀才丢了过去。 李秀才双手抱住脑袋缩成了一团,“我是说那混小子应该快些出现,然后尽快娶你,让你个姑娘家这么等他真不是个东西。” “先生,到我身后来。”慕晨曦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了这几个老人背后。 李秀才扭过头来从胳膊缝里偷瞄,看见那团飞向他的雪球越过了他的头顶继续向后飞去,并没有要落地的意思,反而在空中裂成了几块儿,从白雪变成了冰锥,而这几个冰锥目的地,是一头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林边的睚眦。 那睚眦反应机敏,跳了起来,用坚硬的爪子迎向了飞过来的冰锥,二者撞在一起,发出了金石的敲击声,冰锥碎成了粉末,睚眦的爪子上多了几个口子。 这只睚眦落地之后叫唤了声,另一头睚眦从它身后走了出来,扭着身子抖掉了身上的白雪,它想必也在这里等了好久。 “睚眦!怎么还会有睚眦出现在这里?”李秀才惊呼起来,在这个季节,没了睚眦君王的统领,睚眦是不可能靠着本能出现在这里的。 “先生莫慌,两只睚眦我还是对付得了的。”慕晨曦一抬手,很多年没有出过鞘的暮云剑从她袖子里飞了出来,跃跃欲试地想要上阵杀敌。 但睚眦似乎是听到她的话,从两只睚眦身后走出来了第三只,第四只,越来越多的睚眦走了上来,黑色的兽群挤满了白色的雪地。 暮云剑浮在空中不住的嗡鸣,久疏战阵的它似乎有些害怕。 “我会尽量拖时间,你们用最快的速度逃向落雁谷。”慕晨曦伸手握住了暮云剑,嗡鸣戛然而止。 远处的睚眦互相推搡着,只差一声令下,就会扑上来。 站在慕晨曦身后的几个老头子对视了一眼,从石头上站了起来。 李秀才走到慕晨曦身边,拍了拍她握着暮云剑的胳膊,说道:“这里是墓山,我们不会再逃了。” 慕晨曦又向前挤了一步,挡在李秀才身前,“不逃你们都会死。” “现在不是讲大道理的时候,但我还是要说,墓山容不得这些畜生来染指,比起英年早逝,更可惜的是一事无成,我们这些老骨头如果还逃,到了九泉之下也无脸再见这墓山上埋着的每一个人。”李秀才跟上,再次拦住了慕晨曦,“所以这一次我们不会再逃了,反倒是你,快些离开这里。” “可你们修为不高,这不是白白送死吗?” “放在以前或许是,但孟道长给了我们一个出风头机会,对我们这些凡人来说,这辈子能出风头的机会太少了,一旦遇上,拼上性命也值得。”李秀才拍拍慕晨曦的肩膀,把她拉到身后,大踏步地迎着睚眦走了上去,其它的几个老头也向着其它方向散开,把墓山的山口护在了中间。 远处的睚眦似乎没想到这几人竟然敢迎上来,顿时聒噪起来。 李秀才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仰天大笑,“这一幕我曾在梦里见到过很多次,没想到今日竟然真的实现了,只是可惜月明不在。” 他回过头来,鹤发童颜,老气全无,二指如剑指向慕晨曦,“等到月明回来,你要告诉他我今天的风光模样,这一次我没有再逃,也没有给他丢脸,配得上他叫我的那‘先生’二字。” 林子深处传来一声怒吼,睚眦的王不允许他的威严受到人的挑战。 随着进攻号令的响起,早就按捺不住的睚眦发起了疯,似潮水一般涌来。 李秀才继续向前,直到离墓山足够远才停了下来,奔涌而来的兽潮已经离他近在咫尺,卷起的风吹乱了大雪也吹乱了他身上的袄子,他索性将袄子解开,任由袄子被风浪裹挟着越飞越高,他从怀里摸出了私藏的最后一口酒一饮而尽,将空酒罐摔在地上,迎着睚眦张开了双臂。 “老身今自由!”狂风带着睚眦身上的血腥气向李秀才吹来,衣衫与白发一同在风中飞舞,说不出的潇洒。 “心无疚!”李秀才收回双手,在胸前掐起了那个再简单不过的法诀。 睚眦终于扑了过来,一只只睚眦高高跃起,从四面八方将李秀才盖了个严严实实。 “随意度春秋!” 青光从李秀才胸前亮起,下一刻耀眼的光柱冲天而起,首当其冲的那些睚眦瞬间被烧成青烟。 慕晨曦还来不及反应,又是几道光柱冲天而起,连成了一堵墙,将慕晨曦和墓山护在里面。 几个光环出现在光柱顶端,而后重重地砸了下来,大地都为之一震,天上的雪花和地上的积雪被气浪卷起,向四方激射而出。 慕晨曦立起一道冰墙蹲在后面,射过来的雪花像是刀一样扎在冰墙上,发出一连串密集的脆响。 过了良久,风暴才终于停息,白雪以光柱为中心,像波浪一样落了一圈又一圈,位于中心的青色光柱静静地矗立在那里,像是被冻在了这个冬日。 慕晨曦立起的冰墙早已千疮百孔,而她本人则背对着光柱蹲着一动不动。没有这些人和睚眦打扰之后,鹅毛大雪再次悠哉悠哉地飘落下来,很快就把慕晨曦的头发染白了。 她知道那些睚眦全都退去了,可她还是不敢回头,这种复杂的感情她不知道要如何通过语言讲出来,她只是觉得朱玉娘死的那天,无月明应该和她现在一样不知所措。 林中的某个角落,季丁注视着墓山这边的几道光柱久久不语,阴沉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这几道光柱的威力虽然远远不如巨木林的那一个,但只要还有人能用出来,对他而言就不是一个好消息。他心中那个巨木林的神迹不可复制的想法被重新打破,这意味着他也不再安全。 这次带来的睚眦几乎全灭,在他身边剩下得这几只并不是最厉害的,反而是跑得最慢的,在照夜清亮起来的时候它们还没来得及冲上去,也就侥幸逃过一命。 季丁心里一阵烦躁,狠狠地一脚朝离他最近的那头睚眦踹了过去,那头睚眦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直到撞在一棵树上才停了下来,趴在地上委屈地呜咽着。 季丁深深地看了一眼墓山,带着几头睚眦离开了。 墓山上的慕晨曦终于有了动作,她站起身来走到那几间茅屋前面,把那几个老头总是坐着的石块从地上挖了出来。 果然不出她所料,这几个人不知道她会回来,也不知道无月明什么时候会回来,于是早早地就把自己的墓碑都准备好了。 慕晨曦扛着这几个碑上了山,立在了它们应该在的地方。 墓山上的雪景很漂亮,万籁俱寂,就连雪花落地的声音都听得清清楚楚,满山的墓碑并不会让人毛骨悚然,反而让慕晨曦觉得心安,有山上的这些人在,没有什么宵小敢来这里欺负她。 天色渐晚,空气越来越冷,因为害怕泪水会冻在脸上,所以慕晨曦一滴眼泪也没掉,她紧了紧毛茸茸的大袄子,把一根露了一半出来的树枝踢飞了老远。 “王八蛋,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第128章 西风应有约(十二) 王八蛋本人其实也很纠结,纠结于到底该不该再把时间耗在这里。 在那个只能听到潺潺水声的溶洞里,无月明盘坐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捧着一本古卷,一动也不动,像是在专心致志的读书,但紧蹙着的眉头和到处乱瞟的眼神却出卖了他。 好不容易读完最后一页书,无月明把快要散架的书合上,又小心地把古籍放回了书架上之后,晃晃悠悠地来到池边,看向了池水。 作为源头,这里的紫水比其他地方的都要浓一些,紫得甚至有些发黑,在紫水的倒影里,灰色的眼眸尤其显眼,在粼粼波光下幻化成了无数个眼瞳。 无月明蹲在岸边,捧起了一把紫水,这些紫水一碰到他的手就突然像是沸腾了一般,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泡,不断地烧灼着他的皮肤,但他却面色如常,随着近些天来和紫水的亲密接触,他也渐渐地习惯了这种紫水特有的刺痛。 看着紫水从指缝中渐渐流逝,无月明的思绪也飘散起来。 他明明记得孟还乡告诉他的是这里有一些妖族的典籍,记载了一些妖族的不传之秘,由于孟还乡无法修炼才让他来到这里寻找方法,可当他真的故地重游之后,才发觉孟还乡似乎又骗了他一次。 这里的古书确实很多,用妖族文字撰写的也不少,但大多都是一些人文史记,神话故事,和修行有关系的一本都没有。如果放在以前,能有这么多的时间看这么多的故事,无月明做梦都能乐出来,但现在的他来到这里不是为了找乐子,而是为了找到杀死季丁的方法。 这几个月里,他终于将睚眦君王死后带给他的那部分力量完全地消化吸收,这种说不清楚为什么、只能归结于宿命的联系让他毛骨悚然,他无数次地想到或许并不是司徒济世让他变成了这个样子,而是他本身也许就是一头睚眦。 诚然这种几乎毫不费力就可以得到的修为没有人不喜欢,但他明显察觉到体内消停了很久的睚眦血脉终于按捺不住寂寞,隐隐有复苏的迹象,那种本能上的嗜杀有好几次都让他险些控制不住,只能跳进紫水里,以毒攻毒才勉强熬下来,他不敢想象比他更像睚眦的季丁此刻会是多么的疯狂。 在山洞里不问世事的无月明一想到此刻的季丁可能已经杀入了不凉城里,推平了黎家和慕家,杀光了城里的所有人,而他什么办法都没找到,他便有些焦躁不安,恨不得把这些屁用都没有的古书撕个稀巴烂,但经过艰难的思想斗争之后。他还是忍住了,毕竟作为故事书来讲的话,这些书上记载的东西确实引人入胜。 无论是人族文字还是妖族文字,这些书籍所描绘的东西通通都指向了同一段历史,那就是数千年前的人妖大战,这些书籍介绍了当时战局双方的方方面面,共同描绘了一幅史诗画卷,而华胥西苑也正是诞生在那个充满了传奇色彩的年代里。 那时正值木兰教圣母和妖皇第一次讲和之后的百年和平之中,交战的双方为了表示诚意,联合造了一艘能横跨大海的大船,双方各自都派出了使团,民间的交流也多了起来,人和妖之间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文化交流。 在这些用妖族文字记载的书上,无月明才真正了解到了妖是怎样的一种存在。与人相比,他们生而知之,那些神乎其神的神通一出生就会,往后的所有时间里他们要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不断地精进。在妖族中,每一个种族都是那么的独一无二,几乎没有任何两个种族之间具有完全相同的力量,也正因为如此,在整个妖族的历史里,几乎没有任何地冲突,他们各司其职,互帮互助,互不干扰。如果一定要找个缺点,就是血脉带来的高傲,让这些妖瞧不上那些不开窍的野兽,就算是野兽中有那么一些在吸收日月精华修行多年之后终于开了窍,变成了妖,可在那些生来就有神智的妖眼中,这些后天的妖也不过只是些下等的种族罢了。 反观人这边,每个人生下来都是一无所知,要在整个生命里不断地学习新知识,每个人会变成什么模样只依赖于后天的培养。除了偶尔有的特例以外,每个人的天赋几乎都是一样的,这就让人与人之间有了可替代性,可替代性也就给战争的爆发埋下了伏笔。 当无法通过努力获得更多的时候,掠夺就成为了变强的唯一途径。因此在那个蛮荒年代,门派与门派之间,国家与国家之间,部落与部落之间,从修道者到凡人,战争从未停止过。 改变发生在人和妖发现彼此的一瞬间,对未知的恐惧让双方剑拔弩张,再加上一些“你为了天材地宝杀了我的子孙”,“我为了填饱肚子杀了你的臣民”之类的恩怨之后,战争便一触即发。 这场大战让一切都发生了巨变,战争带来的伤亡让双方不得不重新审视自己。人族之间有了前所未有的团结,各大门派对于自己压箱底的宝贝不再藏着掖着,那些闭门不出的隐士家族也出了山,一同团结起来对抗妖族。在那个时候,思想相互碰撞,方法百花齐放,数不清的天才涌现出来,创造出了一个又一个功法神通,修道界在战争爆发的这几百年里飞速地发展,让战争的局势也从一开始的一边倒变成了势均力敌,将妖族打出了大陆。 反观妖族这边,由于最初的战争需要双方横跨大海,而在当时能够肉身渡海的几乎都是妖族的大能,而这些妖一旦出现在人族面前,便是一场群殴,尽管战损比妖族妖低得多,但大妖本来就少,也不能像人一样快速地繁衍,因此战争带来的的伤亡让本就数量不多的大妖们有了灭族的风险,为了填补人数上的不足,他们也第一次放下了心中的成见,那些本来根本看不上眼的野兽们也逐渐被他们接受,大妖们甚至会主动点化这些野兽,就这样,很多以前从未出现过的种族出现了,整个妖族从未像那时候一样繁荣过。 在双方都需要对战争带来的好处和坏处进行总结的时候,讲和便如期到来,木兰教圣母与妖皇在大海之上约法三章,第一次和平时期就此到来。 在双方和平共处的这百年时间里,双方在明面上都是一副和平共处的模样,大部分人也确实是这么做的,但总有一些人有坏心思。 要知道,与人斗,其乐无穷。 作为一开始劣势的一方,人族无时无刻不在担心着妖族会卷土重来,而且他们的花花肠子远比妖族要多得多得多。 在和平相处的这段时间里,人族暗地里做了很多工作,华胥西苑就是其中一项。这个位于大陆最西部的地方正是离妖族最远的地方,也就是最不起眼的地方,人们为了保险起见,又用法器把这里围了起来,而这个法器便是华胥西苑。 就在无月明还在为自己这么多年竟然生活在一个法器之中而震惊的时候,接下来的故事更是让他说不出话来。 而华胥西苑当年在私底下做的事情,就是研究从内部瓦解妖族的方法。 对于这些个不是在打仗就是在打仗路上的人来说,离间计实在是再熟悉不过了,这些人深知同类相残的危害,因此用妖族打败妖族便成了一个再自然不过的想法。 而实现这一计策最重要的环节,就是找到一个能够听命于人的种族,但这显然没有那么容易,可对于那时候的人族大能来说,没有什么是不敢想的,像驯服牛羊一样驯服妖族的想法便自然而然地出现了。 整个计划分成了两个步骤,第一步,是找到一种野兽将其驯化,第二步,培养野兽,直到这些野兽足够对妖族造成麻烦。 整个计划天衣无缝,唯一的缺点是执行的时候并没能事事都如人愿。他们确实从妖族大陆找到了这样的一个种族,这个种族生性好杀,符合人族的所有需求,可是让这个种族听话却不是那么简单,但人族最不缺的就是智慧,既然无法让其听话,不如让这些野兽谁的话也不听,反正最后这些东西是要丢到妖族那边去的,只要他们不听妖族的话,那他们是否听人族的话也就没有了意义。 第一个问题解决之后,第二个问题便不是什么难事,人族不知用了什么方法绑了几只大妖过来,连帝江这样的大妖都被囚在了这个地方。 这些大妖血脉中的精华被用来点化这些野兽,割其肉,烹其食,剥其骨,熬其汤。 所有的故事到了这里就戛然而止,像是被人刻意拿走了一样,后续只零零散散的记录了一些野兽改造之后的模样,但这个计划最终有没有成功没有记录,最后这些野兽有没有被用在战争中,第二次大战的再次爆发和华胥西苑有没有关联,这一切都不得而知了。 看完这个故事之后的无月明仍是一阵的后怕,若不是帝江的骨骸就立在他面前,他真的不敢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他所认识的睚眦似乎就是那个惨遭改造的野兽,但书中记载的要比他见到的凶猛百倍,他不由得想到,或许这项研究真的成功了,那些被成功改造的野兽被丢到了战场,剩下的那些废物则留在了华胥西苑,变成了现在的睚眦,而唯一一头没有被带走的就是睚眦君王。 一想到数千年前睚眦君王只是一个小兵,而兽潮则是由无数个睚眦君王组成的,无月明连胆都在颤。 不过无月明从书中得到的第二个信息,相比起震惊,更多的是失望了。 华胥西苑的创造者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里面的人出去。 无论这项计划是否真的能成功,这件事始终都是一件上不了台面的事,这意味着无论成功与否,知道此事的人都不能活,但是在实施的时候又不能明着告诉这些修道者你们来到这里就再也出不去了,所以这些聪明人用了另一种聪明的方式来实现封口的目的。 落雁谷的大阵确实是出入用的,在建造的伊始就限制了睚眦的进出,也就是说只靠睚眦自己是没有办法通过大阵出去的,但对人族则无影响,这意味着在修大阵的时候所有人都可以正常出入,他们也不会拒绝去建造这样一座大阵。而当这个地方要被遗弃,这些人要被封口的时候,他们并不需要重新修改大阵,只需要留几只不受控制的睚眦即可,让这些睚眦毁了大阵,或者将剩下人杀光,这样他们走后什么都不同管,睚眦出不来,里面的人则会被睚眦杀光,而睚眦君王就是这个被留下来的睚眦。 这样对同族的算计让无月明直起鸡皮疙瘩,他不知道像华胥西苑这样的地方当年还有几个,是否也都是如此震慑心灵的惊天计划,但是与人斗,其乐无穷的道理他是真的明白了。 知道这样结局的无月明心中一半高兴,一半伤心,高兴的是季丁似乎永远都离不开华胥西苑了,他有大把的时间和季丁慢慢算帐,伤心的是他自己似乎也出不去了。 但在这里呆得时间越长,无月明就越释然。 人总是对还有一丝可能性的东西抱有期望,随之而来的便是长久的失望,可如果早就知道没有一丝希望,便不会抱有期望,自然也就不会再有失望。 “最后这一书架的书看完就出去看看,无论有没有找到杀掉季丁的方法。”无月明心想暗自想到。 他回过头来走到岸边,把衣裳脱了个干净,然后一个猛子就扎进了紫水里。 在明白紫水来源之后,他就开始刻意地接触紫水,这些紫水虽然让他不适,但同时也是在洗筋伐脉,这些紫水中暴躁的灵气冲刷着他旧伤口残留的那些灵气,让他坑坑洼洼的肉体反而有些恢复的迹象,这也是他在这些书籍里找到的唯一可以提升修为的方法了。 他要尽快地让自己适应紫水,如果到时候还是打不过季丁,他就把季丁引到这来,抱着季丁一块儿跳进池子里,在被紫水烧死之前他至少要比季丁撑得更久。 第129章 西风应有约(十三) “诶呦!黎公子,你撞到人家了。” 不凉城的主干道上,一位年轻漂亮的姑娘跌坐在地上,单薄的衣裳隐约露出了半抹酥胸,眼角染着珠泪,零星的雪花也不近人情,偏偏落在姑娘乌黑的头发上,让她显得更加楚楚可怜。 而在姑娘身前站着的是双手背在身后,抬头仰望着都是大窟窿的天空,稍有些惨白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的黎向晚。 姑娘在地上等了半天也没等到黎向晚回话,约莫着确实是有些冷了,偷偷地抬起头来看了几眼,瞧见黎向晚背着手站在跟前一动不动,像是死了一般,反而周围看热闹的人越聚越多,对着他们二人指指点点,眼看着就要颜面不保,女子只好试探地问了一声:“黎公子?” 黎向晚像是突然醒过来一样,苍白的脸上露出了笑容,声音里仿佛也有和煦的暖阳,“姑娘快请起,没伤到?” 女子嫣然一笑,心想姐妹支得招竟然真的有用,故作娇羞地伸出手,面色微红地说道:“谢谢黎公子关心,小女子并无大碍。” 但姑娘脸上的笑都快冻成冰了也没有等到黎向晚牵住她的手把她扶起来,因为黎向晚虽然嘴上那么说,但两只手却像是缝在了背上一样不见动弹。 “黎公子?”女子轻轻地摆了摆手,示意黎向晚赶紧握住,如果能放进怀里暖和暖和那就更好不过了。 “哦哦,不好意思。”黎向晚大梦初醒,缝在背上的手终于拆了下来,将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 看见黎向晚脱衣服,姑娘欣喜若狂,悄无声息地耸了耸肩膀,让肩头挂着的轻纱又向下滑了一点,露出一片白皙。 “地上凉,姑娘快些起来,我这衣服暖和。你快穿上。”说着黎向晚就把衣服搭在了姑娘伸出的手上,“我还有些事情要忙,就先走了,你若是有什么跌打损伤的可以去黎家要几副药。” 女子张大了嘴眼睁睁地看着黎向晚把衣服放在了自己手上,然后头也不回跑远了,从自己身边路过的时候还刻意绕了一下。 周围围观的人群里传出了阵阵的哄笑声,那女子再也装不下去,把衣裳一披,低着头快步离开了这里。 身后的动静儿黎向晚听得一清二楚,但他并不想管,这几个月来对这样的场面发生过不知道多少次,他早已经见怪不怪。 这一切的根源若是深究起来,还是慕晨曦出城一事,大家伙都以为慕晨曦离开慕家的原因只会有一个,那就是和黎向晚成亲,但没成想到慕晨曦离开慕家之后竟一路去了剑门关,这也坐实了传闻中慕晨曦和黎向晚婚约告吹一事。 一时间登门拜访的人如过江之鲫,而人一旦多了就难免有人看到黎向晚独自一人在院中转悠,一副孤家寡人的模样。 到了最后黎家实在是受不住每日都有好几批人登门拜访,干脆谁也不见,而且对外放出了口风,黎向晚受了伤,需要在家静养,暂不见客。 这话本来不假,但是架不住别人不信。黎家大少爷在华胥西苑受了伤,这说出去就和在自家后花园散步结果把腿摔断了一样可笑。于是传着传着,就成了慕家姑娘心有他属,黎家公子郁郁难欢,那些个大小姐们不约而同地丢掉了女子的矜持,每日不是在黎家大院的正门,就是在黎家大院的后门,就连翻黎家院墙被抓住的都有好几个。 这些事本来对黎向晚没什么影响,直到他看见西边的天上多了几道光柱。 自那天起他就打算到落雁谷帮忙,但第一次出门的时候就被候在门口的姑娘们围了个水泄不通,最后被逼无奈只能掉头回去了。 第二日吃一堑长一智的黎向晚直接踩着春树刀从黎家腾空而起,没成想那些个姑娘跟在他的身后一块儿到了落雁谷。 这么多个漂亮姑娘同时出现在落雁谷,属实是给那些个吃喝拉撒睡都在这里的臭男人们带来了一点小小的震撼,本来井井有条的修复工作都被迫停了一天。 从来没有发过脾气的决明子大发雷霆,险些把这些个姑娘家一一掐死在落雁谷,为大阵血祭,好在这些姑娘的家长们及时赶到,带回了自家的闺女,才结束了这场闹剧。 但这场闹剧确实让整个不凉城的人看了个笑话,自那之后这些姑娘便有所收敛,再加上这其中不少姑娘都只是受到了家中大人的指示,其实早就有了心上人,一旦家中大人不再强求,她们也不会为了黎向晚抛弃了自己的情郎,这样一来剩下的那些还有执念的就少了不少,黎向晚只要躲着走就不会被人缠上。 但靠近年关之后,那些还不死心的姑娘们研究出了新的流派,那就是碰瓷流。 刚开始几天确实能起到些效果,黎向晚都会扶起摔倒的姑娘,甚至带到黎家去好生对待,但过了几天,黎向晚就发现自己这几日撞到的人似乎有些多,如果不是自己的眼睛瞎了,那多半是撞到的人有问题。 这些事情处理起来就麻烦了不少,他又不能踩着春树刀直接跑,万一真有人拼了命的上来碰瓷,他直接给人撞死了可怎么办? 所以他只能破财消灾,就是不知道这一天一件衣裳下去,黎家的家底什么时候会被掏空。 逃走的黎向晚很快就出了城,只不过他今天没有停在落雁谷,而是一路向西,去了墓山。 墓山山脚下的几道光柱是那么显眼,让人想不注意到都难。 黎向晚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到照夜清,尽管慕晨曦在信中写明白了所有的缘由,但听过是一回事,亲眼见到是另一回事。 孟还乡当真是个天才,如果早知道生命的最后一刻可以如此灿烂,想必害怕死亡的人都会少不少。 黎向晚在照夜清前久久驻足之后穿过了这片由照夜清组成的墙,一步步上了山,在半山腰那个熟悉的位置上看到了熟悉的身影,不同的是之前坐在那里的是无月明,现在坐在那里的是慕晨曦。 黎向晚走到慕晨曦身旁,顺着慕晨曦的目光看去,几座新坟立在不远处,和他上次到这里的时候相比,多了陆义的名字,李秀才的名字,还有他在剑门关认识的每一个人的名字,只有无月明和消失不见的沈精明不在其中。 “晨曦。”黎向晚轻轻拍了拍慕晨曦的肩膀,柔声唤着她的名字。 慕晨曦从梦中醒来,看到来者之后,久违地露出了笑容,“你来啦。” 慕晨曦的脸消瘦了不少,那双大眼睛也没了灵气,嘴唇毫无血色,比黎向晚看起来更像一个大病初愈的人。 黎向晚嘴唇动了动,但是没有想好该说些什么来安慰慕晨曦,只好揉了揉她的脑袋,独自走到那几个墓碑前面,把盖在墓碑上的积雪打掉,又挨个拜了拜,回到慕晨曦身边蹲了下来,就像他曾经蹲在无月明身边一样。 “我还以为你不会来了。”慕晨曦盯着黎向晚,似笑非笑地说道。 黎向晚没有抬头,执着于在雪地上画圈,“这不是来了嘛。” “黎少爷最近在忙什么呢?” “忙着脱衣裳送别人。” “嗯?” 黎向晚这才察觉到自己的话里似乎有歧义,但解释起来太麻烦,他也懒得说,“不是你想的那样,但……总之就是很复杂。” “那你今天怎么想着来这了?” “因为按照计划,落雁谷的大阵今天就竣工了。”黎向晚抬起头来看向了慕晨曦。 “他们倒是挑了个好时候。”这次换做慕晨曦低下了头。 “是啊,今年大家总算能过一个好年了。”黎向晚回过头来,眯着眼睛向上看去,数不清的墓碑从山腰一直立到了山顶。 这次换做慕晨曦沉默了。 “伯父伯母让我给你带个话,过年的时候记得回去吃个年夜饭,这里的人是你的家人,他们也是。” “知道了。” “不过我建议你等几天再回去。” “为什么?”慕晨曦疑惑地看向了黎向晚。 “你现在这个样子,”黎向晚用手指在自己脸上画了几个圈,“还不如不回去,至少留几天时间恢复恢复。” 慕晨曦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有点消瘦的下巴,点了点头。 “怎么样?在这坐了这么久,有没有什么感悟?” 慕晨曦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在这待得越久,就有越多的事情想不明白,我讨厌这种什么事情都要靠别人来决定的感觉,但自己能做到的事情却又少之又少。向晚哥哥,你说为什么这世上每一件事都不能如愿呢?” 黎向晚啧了啧嘴。有些后悔问出这个沉重的话题,心想如果他能知道答案,还会一直不敢来墓山吗?但他面对这个从小一起长大的妹妹,还是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也许并不是每一件事都不能如愿,而是你只在意你得不到的东西,忽略了那些已经得到的东西。得不到的东西才会让人花心思不是吗?” “好像是有那么几分道理。” “当然有道理了,我在家养伤这几个月可不是白过的,也算是在家悟道了。” “那你悟出什么了?” “修好大阵比在墓山上守墓有用多了。” “这就是你今天才来的原因?当初是谁因为我缺席了小武的葬礼对我发脾气的。” “此一时彼一时嘛。”黎向晚被慕晨曦盯着有些发虚,故意把头扭向另一边,“这道理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的。” “剑门关这些人为什么宁死也要守在这里?因为他们在乎的人都在剑门关,也只有剑门关的人会在乎他们,可是咱们却不一样,”一想到那天夜里自己被几十人簇拥着,而无月明却只能独自在地上爬着,他就一阵地胃疼,“咱们自小就受到了更多人的关爱,家中的长辈,下人,不凉城里的百姓。常言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所以素梨人只在乎素梨人,对于其他人素梨人并不在乎,只是素梨人恰巧顺带帮了他们而已。可咱们不一样,帮助那些人是咱们的责任。素梨人已经死完了,死了就是死了,可不凉城里还有很多人活着,不能为了这些死人让更多的活人也变成死人。” “说得有些绕口了,总之就是,让更多人活着出去才是要紧事。”黎向晚挠挠头,觉得自己读的书还是有些少,说这几句话都快把自己的脑子烧了,“咱们毕竟不是月明,他可以为了陆义,孟道长,那么多的兄弟去杀光睚眦,也可以为了小武,玉娘与自己的亲兄弟同室操戈,因为仅有的东西都被夺去了,他没有后路,他也没有顾虑。可我们不一样,我们比他富有太多,我们有太多的选择,我们也更不能意气用事,月明做错选择死他一个,我们做错选择死的可不只是我们。” “城里的人是人,月明就不是人了吗?我们要救其他人,难道就不救月明了吗?” 黎向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后说道:“总要有牺牲的,在一条命和成千上万条命里我会选择后者,尽管在私人感情上我和月明更熟,但我能做的也只是救走其他人之后,回来和月明一起死。” “那我也要。”慕晨曦站了起来,坚毅地看着黎向晚。 “你要什么。”黎向晚一愣。 “当然是回来陪月明一起死。” 黎向晚一刻都没有犹豫,脱口而出:“不行。” “凭什么?” “月明托我保你性命,把你平安带出华胥西苑。这可是男人之间的承诺,男人的承诺你懂吗?一诺千斤重的那种。” 慕晨曦紧咬着嘴唇,恶狠狠地瞪着黎向晚,直把黎向晚瞪得浑身发毛。 “你这么看着我干什么?你要打你就打,别给我整这一出。” “你们男人都这么口是心非吗?明明心里很在乎,却从不当面讲。他能跟你说要你保我性命,就不能当面跟我说一句‘希望你好好活着’,他能跟我爷爷据理力争,让我爷爷把我放出来,就不能来见我一面。” “嘶!他还和你爷爷吵过架?”黎向晚倒抽一口凉气,暗道无月明当真是一条好汉。 “不仅我爷爷,还有你爷爷,要不然你以为他们从剑门关回去之后为什么像是变了个人一样。”慕晨曦来到墓山后,李秀才才告诉他黎满堂和慕临安来到剑门关的时候是无月明一个人接待的。 “嚯,不愧是我兄弟,骨头缝里都是胆。” “你还没回答我问题呢,他为什么总是口是心非。” “我怎么知道,你问他去。”黎向晚不愿意再参活这两人的事,扭头就打算走,他还要赶在落雁谷大阵修好之前赶到那里去,“对了,要不你跟我一块儿回去得了,不剩几天就除夕了。” “不行不行,”慕晨曦变出一块冰镜子照了照,镜中那个憔悴的女人让她有些不敢认,她紧皱着眉头,把弄着乱糟糟的头发,“我得漂漂亮亮的才能回去。” 第130章 西风应有约(十四) 五天之后便是新年,不凉城里家家户户早早地就挂上了灯笼,点上了红烛,红色的窗花也贴满了窗户,西城门难得的在夜里打开,城门外站满了人,最近这些年里还从未有过如此热闹的场景。 在城门外更西处,隐约有亮光从地上升起,在这时候的华胥西苑,已经很难在夜晚的时候看到亮光了,除了不凉城的万家灯火外,就只有落雁谷的火把了。 此时落雁谷中所有的脚手架都被拆了,只剩下一座高台。修阵的人围着圈站在落雁谷的大阵上,人手一支火把,橘红色的火光和淡蓝色的大阵交相呼应,远远望去颇几分梦幻。 高台之上,一道人影窜了上来,正是不久之前赶到的黎向晚,他上前几步,对坐在太师椅上的中年人说道:“前辈,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端端正正坐在太师椅上的决明子摆了摆手:“准备妥当了就开始。” “是,前辈。”黎向晚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倒退着向后走了一步,站在了决明子的身后,神情严肃,目不斜视。 决明子扭着头盯着黎向晚,看了好一会儿也不见他动弹,又说道:“我说可以开始了。” “是的,可以开始了。”黎向晚郑重地点点头,目光坚毅。 “那你倒是开始啊!你站着干嘛呢?”决明子指了指高台下的大阵,觉得这小子得的那场大病多少是伤到了些脑子。 “噢噢,”黎向晚应和着往前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问道,“就这么去就行了?” “啊,不然呢?” “你不得……”黎向晚两只胳膊在空中拧巴了几圈,“你不得去耍两招?” 这可是上千年前的大阵,决明子要是不去耍两下子总觉得这大阵没修好。 “你要乐意也可以替我去扭两下。” “那不必了,前辈,我去去就来。”黎向晚扭头就跳下了高台。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大阵的中央,早就候在那的人捧着一个小碗走了出来,碗中盛着蓝色的东西,中间还有点点白色的碎末,像是液体又不是液体。 地上大阵的纹路里填满了和碗中一样的东西,而在纹路的最中心,剩下了一个拳头大小的空缺。 这人一步三回头地走到中央,捧着碗的手都在颤抖,周围的人群里突然传出一声喝彩,随后呐喊助威的声音此起彼伏,燃烧的火把也舞动起来。 有了这么多兄弟壮胆,中间那人终于不再害怕,将手中的碗平举于胸前,念起了咒。 碗中的东西渐渐发出了蓝光,白色的碎末动了起来,当咒语念完的时候,碗中的东西已经变成了一碗蓝色的液体。 这人单膝跪在地上,将碗中的液体倒在大阵中央的空缺里,粘稠的液体逐渐填满了空缺,人群也渐渐安静了下来,全都盯着大阵中央的动静。 终于,所有的液体都倒在了空缺之中,一滴不多一滴不少,这人缓缓地站了起来,生怕惊扰了脚底下的东西,偌大的落雁谷里噤若寒蝉,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嗡!” 一声钟鸣般的闷响从大地深处响起,大阵像是活过来一般,纹路中填充的东西像是血液一样从中心开始流淌起来,蓝光也延着液体流淌的方向从中心开始蔓延向四周。 “轰隆!” 蓝光填满了整个大阵之后发出了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大地为之一震,那些白色粉末从地上飘了起来,在膝盖那么高的地方悬停着。 在这宛如仙境一般的大阵里,人们面面相觑,谁也不知道这大阵到底是修好了还是没修好。 还站在大阵中央的那人更是手足无措,生怕是自己哪个环节做错了,让这大阵毁于一旦。 突然大阵中央的白色粉末光芒大盛,变成了一个个白色的光点,随后冲天而起,站在中央还没走的那人还来不及反应就被光点推着飞上了天空。 异象还不止如此,漆黑如墨一样的天空中出现了一道黑色的漩涡,正对着下方的落雁谷,漩涡旋转着变大,颜色也越来越浅,由黑色变成灰色,又由灰色变成白色,与大阵中央升起的白色光点相呼应。 很快天地就被打通,升起的白色光点一头扎进了漩涡里,维持了几个呼吸后,白色光点一颗颗落了下来,被带上去的人已经不见了,只剩下一只碗从空中摔了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摔成了几瓣。 短暂的沉默之后,人群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每个人都欣喜若狂,将手中的火把高高举起,不管认识不认识,都互相拥抱在一起。不凉城那边同样乐开了花,以往只有除夕的时候才能见到的烟火被提前搬了出来,把东边的夜烫了几个窟窿。 出去的路原来一直都在。 ---------- 无月明光着脚坐在紫水边,泡在紫水里的双脚不停地皲裂又愈合,道道血丝从伤口中冒出来,将紫水染得更黑。一卷有些年头的玉简被无月明捏在手上,再好的宝贝也经不住岁月的洗礼,玉简上捆着的绳子已经烂了大半,玉简上也出现了道道裂纹,无月明只能把玉简一片片拆下来,再小心地捏着玉简的两边来看。 不知道是玉简上写的东西太晦涩难懂,还是脚上传来的疼痛难以忍受,总之他紧锁着眉头,一脸的苦大愁深。 书架上的书他已经看了九成,剩下的都是些无用的杂类,他看了个开头就跳过了。 至于手上拿着的这把玉简是他在紫水池底找到的。 通体水润的上好玉料在紫水里也非常显眼,无月明第一次看到的时候很是意外,因为从书架上的书籍分门分类摆法得整整齐齐的模样来看,那时候的人十分在乎这些东西,是不可能把这些玉简随手丢进池中的 出于好奇无月明分了几次把池底埋在淤泥中的玉简都挖了出来。 不看不知道,看过之后无月明才知晓了这些玉简为什么会被丢在池中。 这些个玉简上记录的是如何让一个人变成一个妖的方法。无月明不知道这些东西是否真的实施了,还是说只是一些有待证明的想法,但无论是那种情况,这些东西都不应该出现在世界上, 正如那些书架上的书中所写,离间计确实是计划之中的事,但实施离间计的对象却又多个方案,比起不可靠的野兽来说,知根知底的人才是真正适合去完成离间计的完美选择,睚眦从来都不是第一选择,人才是。 或许这才是为什么会把睚眦君王留下来,让他保证华胥西苑里的人永远都不会出去的真正原因,不然的话为何要将落雁谷的大阵都毁掉,他们害怕从这里逃出去的或许并不是睚眦,而是更可怕的东西。 玉简上记录的方法分成了两类,一是从幼儿入手,二是从成人入手。 第一个方法的来源非常朴素,就是杂交,但是人类通常难以承受妖族的力量,于是在多次尝试之后以失败告终。随后替换该方法的要柔和一些,那便是是将现成的妖族胚胎塞进人类母亲的体内,这个计划看上去安全许多,但实际上问题并不少,首先妖本身繁衍后代就很难,想到找到一个胚胎就更是难上加难,其次就是妖的胎儿对人来讲太过强大,人类母亲总是在胎儿出生之前就被吸干精血而死,胎儿也很难活下来。在玉简的记载上,这个方法遇到的两个问题都有了解决办法,妖族的胎儿难找,但总归会有,想找总能找得到,至于第二个问题,既然短板在于人类母亲太弱,那便找修为高的来不就行了? 玉简上对这一方法的介绍到此就结束了,没有结果也没有后续,无月明不知道他们成功了没有,也不知道有多少怀孕的妖被剖开了肚子,又有多少修为高强的女修士成了牺牲品。 相比之下第二个方法并没有高明多少,只是简单粗暴了许多。既然是要让人变成妖,那就把人骨头换成妖骨头,人血换成妖血,人心换成妖心,唯一要注意的就是让换完之后的人活下来,如果那还能称之为人的话。 这个方法同样没有后续,但无月明却想到了司徒济世,或许疯狂的人总是有同样疯狂的想法,千年后的司徒济世冥冥之中继承了前人的遗志,而且他还更进了一步,造出了自己和季丁这两个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东西。无月明好奇的是如果千年前的人活到了现在看到了自己和季丁,那他们二人到底哪一个才是他们希望见到的,是更像人的自己,还是更像妖的季丁。 而且玉简上明明说这样的方法几乎从没有活下来的人,那自己和季丁又是怎么来的?是他们本身就不同于常人还是说司徒济世技艺高超。 就在无月明还在思考这个自从记事起就一直困扰着他的身世问题的时候,整个山洞突然抖了一下,就像是一个大厨颠了一下勺,紫水就像是勺中的菜一样被抛向了空中,无月明也跟着飞了起来,手中捏着的玉简从手里甩了出去,那些书架也难逃此劫,整整齐齐地跳了起来,好在很快山洞就停止了跳动,无月明也回到了地面。 顾不得摔疼的屁股,无月明赶紧起身想把那些摔倒的书架扶起来,把洒落一地的书收拾一下,就听见头顶上传来了涛涛水声,下一刻清泉如注从头顶落了下来。 当年他和慕晨曦就是靠着这个水流来到的这里,但是这个水流每次开启的时间极为固定,这个时候本不该有才对。 无月明此时也顾不上那么多,只顾着收拾地上散落的书籍,但是巨大的震动又一次出现,有了经验的无月明这一次牢牢地站在了地上,但那些书可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从地上飞了起来,像一只只展翅的蝴蝶。 无月明赶紧用法力将书本从空中扯回来,但那个像泡泡一样的结界只会防着外面的儵鱼和头上倾泻而下的水,却不妨碍里面的东西出去,还是有几本书飞到了外面的紫水里,“噗通”一声入了水,没了动静儿。 这下无月明可不乐意了,李秀才自打一开始就告诉他要爱护书籍,每一本书都是前人用心血书写出来的,看书的人有保护书籍的义务。现在这些上千年的古物泡了水,这让身为半个书生的无月明怎能不心痛? 于是他咬牙切齿地在紫水中央的亭子里重新布了一个结界,保护尚存的古书,一滴精血从指尖飞到了中央的大鼎之中,下一刻他就消失在了亭子里。 他倒要看看,是谁在外面闹事,毁了这些个宝贝。 ---------- 重新被唤醒的大阵肆无忌惮地发泄着这些年埋下的怨气,这个大阵由人所建,又被人所毁,如今又再次被人修复,也算得上是命运坎坷了,但也正应如此,刚刚唤醒的大阵极其的不稳定,扶摇而上的光点时而激烈时而柔和,像是一座倒挂的瀑布。 围在落雁谷中的人在短暂的欢呼之后有几个机灵的先反应了过来,拔腿就往大阵中央跑去,踩着扶摇而上的光点腾空而起,朝天空中的漩涡飞去。 剩下那些反应慢了半拍的此刻也反应了过来,你踩着我我踩着你,谁也不肯落于人后。 站在人群里的黎向晚被挤得东倒西歪,这样飞蛾扑火一般的热闹场面他也不是没见过,上次华胥西苑与外界第一次连通的时候,这些修道者也是踩着飞剑盘旋着冲天而去,只不过那时候天空还有颜色,太阳和月亮也都还在,现在则漆黑一片,只有中间是亮堂的,远远地看去就像是一根巨大的麻糖,上面沾满了黑芝麻。 黎向晚在人海里挤来挤去,费了好大劲儿才爬上高台。台下虽然乱成了一锅粥,但台上却岁月静好,决明子半躺在太师椅上,和黎向晚刚刚跳下去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这大场面在决明子眼中似乎不值得一提。 “前辈,这你不管管?” “我管管,我管什么?” 如今的场面黎向晚不相信决明子没有预料到,但他不敢当面骂决明子,只好跪在高台边,一手锤着胸口,懊悔道:“再这么下去出去的没有几个,被踩死的倒是有不少,见死不救实在是愧作为人呐!” “哼,他们来这里修阵就是为了从这里出去,现在阵修好了,又不让人家出去了,你还是个人吗?”决明子就没有那么多的顾虑,冷笑一声,暗讽黎向晚。 在一旁捶首顿足的黎向晚听了决明子的话,觉得他说的好像也有点道理,但是又不知道道理在哪,他扭过头去还想接着狡辩,却看见不凉城城门口有一条火红的长龙朝这边游了过来,他暗道一声不好,落雁谷里的这些修士争一争也就罢了,修道本就生死由命,死了也就死了,不凉城里来得可都是凡人老百姓,他们来凑热闹不就是来寻死的吗? “前辈,你当真不管管吗?”黎向晚有些着急,皱着眉头单膝跪在决明子面前,恳请决明子出手相救。 决明子根本不吃这套,抬起一脚就踹在黎向晚肩膀上,把他踢得向后倒去,“用不着我管。” 黎向晚在地上滚了一圈,脑袋再正过来的时候,高台下的大阵再生变故,那中间的大麻糖泄了气,从空中跌落至地面,爬在麻糖上的芝麻们纷纷祭出法宝停在空中,等待下一波阵法发动,将自己送出去。 这些人没等太久,落雁谷中大地一震,中央的光点再次飞起,几乎是一刹那就贯通了天地,也贯通了候在半空中的修道者。 大麻糖一闪而过,光点重回地面,与其一同落下来的还有蒙蒙血雨。 “看来这大阵七日之内都不会再开了。”决明子从太师椅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沉醉在美景中的黎向晚猛地听到身边有人这么说,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谁说的?” “我说的!”决明子实在是对这个公子哥没什么好脸色,“大阵初成,很多东西还要调整,修为越高的越容易被反噬,建议先让那些凡人老百姓试试水,一次也不要太多人,免得再像今夜一样,弄得鸡飞狗跳。” 决明子边说边向高台边走去。 “为什么?”在决明子快走到高台边的时候,黎向晚才反应过来,出声问道。 “在华胥西苑的最后一个新年了,过得舒服点。” 第131章 西风应有约(十五) 相比落雁谷的热闹,巨木林就显得冷清了许多,照夜清的青光和对面的大麻糖比起来要冷不少。 秋天的池水在入冬之后结了冰,宽广的冰面把正中间的照夜清和外面坍塌的大树隔成了两半,季丁在里面,睚眦在外面。 季丁独自坐在照夜清底下,仰着头望着天边缓缓转动着的漩涡,仿佛深陷在了里面,不知在困惑着什么。远处的睚眦倒没有这些烦恼,它们不懂什么是悲伤难过,什么是喜悦开心,只知道饿了就要吃,更不用说弄明白那个大麻糖存在的意义了。 季丁前些日子看见照夜清的时候,以为再漂亮的烟火也不过如此,今日看到这些律动的光点,才明白照夜清不过是穷苦书生口中聊以自慰的颜如玉罢了。 远处的光点和漩涡终于撞在了一起,迸射出耀眼的光芒,季丁伸出手想挡一下,但光线仍旧穿过他合不拢的手刺入了他金色的眼眸里,狭长的瞳孔骤缩。在没有蓝天之后,他也再未见过光明,如此刺眼的光让他有些不习惯。 远处的大麻糖短暂地消失了,光芒也柔和了起来,季丁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像是冻成了一块冰。 借着刚刚的光亮,他久违地看清楚了自己的手,细小的黑色鳞片从胳膊肘一直蔓延到手背上,指关节也粗大起来,硌着他的指头根本合不拢。 与其说这是只手,倒不如说是一只长得像手的爪子。 这一双胳膊是司徒济世为数不多留给季丁自己的东西,如今也快保不住了。 没了司徒济世的高超医术,季丁这个半成品的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上次有睚眦君王救他,但这次不仅司徒济世死了,睚眦君王也死了,能救他的还能有谁呢? 季丁在黑暗中摊着双手,金色的眼瞳像两团燃烧着的火苗,烧灼着季丁的心。突然他像疯了一样嘶吼起来,背后的利爪胡乱的挥舞,刮起了一地的碎石,两只手互相在胳膊上挠着,黑色的鳞片被扯下来,指甲上挂着血丝,胳膊上都是血槽,但只要他一停下来,所有的伤口几乎瞬间就会痊愈,他费尽心思想要在自己身上留一个口子都如此艰难。 冰面外的睚眦不知道他们的王出了什么问题,纷纷站起来朝中间涌去。 季丁也挣扎着站了起来,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几步,挺起了胸膛,照夜清的冷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从正面只能看见一个高大影子和一双燃烧着的眼睛,他微微向前俯身,似一头扑向猎物的老虎,向着聚过来的睚眦怒喝一声。 奔跑着的睚眦像是撞在了一堵墙上,齐刷刷地掉头往回跑,但是光滑的冰面让它们很难停下来,一个个在冰面上打着滚。 等到所有睚眦都躲得远远的之后,季丁才疲惫的低下了头。 无尽的夜色里万籁俱寂,冰面上只映出他的眼睛,像是两盏灯笼,没有风却微微摇晃着。 季丁向着那两盏灯笼伸出了手,魁梧的身子渐渐蜷缩了起来,指甲划过冰面,伴随着刺耳的声音留下了一道道痕迹,两盏灯笼被裂痕割破,幻化成无数道残影。 耀眼的光不合时宜的从落雁谷亮起,跳动着的光点从地上缓缓升起,照亮了夜也照亮了巨木林,那两盏灯笼的微光被盖了过去,季丁的脸出现在破碎的冰面上。 额头上的角比之前要更大一些,细小的鳞片从脖子蔓延到下巴和耳边,这张人脸就像是长在这副身子上的寄生虫一样格格不入。 季丁有太久没有见过冰面上这张破碎的人脸了,竟然有些认不得,冰里的人神情带着几分冷漠,又有几分不屑,似乎在嘲笑他抢了自己的身体。 季丁没来由的心里一慌,大声地道着歉,但说出来的却是嘶哑的吼叫。 冰里那人丝毫没有接受道歉的意思,反而咧开嘴冷笑起来,季丁整个人扑在冰面上,爪子不停地挠着冰面,想要抓住里面那人求他原谅,可裂痕越来越多,那人也变成了好多个,每一个都在笑话他,笑话他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舞动的光点猛地一闪后消失不见,天上的漩涡也合上了口子。 冰面里的人消失不见,只剩下一双留着血泪的金色眼眸。 落雁谷的大阵虽然漂亮,可漂亮的东西总不长久,繁华过后,剩下的就只有平凡,幽幽的照夜清又成了华胥西苑里唯一的光。 第132章 西风应有约(十六) 一道虚影闪过,无月明出现在了剑门关之中,李秀才这招没什么用的神通用来赶路倒是相当方便。 这几个月待在山洞里与世隔绝,这一出来让无月明有些恍如隔世,周围的一切都有些陌生,除了巨木林的照夜清外哪里都是黑漆漆一片,让他有些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若是白天为何如此的黑,若是黑夜,怎连一颗星星都没有? 他对着巨木林恭敬地拜了三拜才起身回头,这一回头,就看到了墓山同样立着的几柱照夜清,他皱起眉头,不停地扭着头,看看前面又看看后面,确认了好几遍才敢相信墓山那里竟然真的多了几柱照夜清。 华胥西苑里会用照夜清的人不多,一只巴掌就数得过来,差不多都在这里了。 他环顾四周,坍塌的废墟和他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好似这几个月里从未有人来过这里。 无月明轻叹一声,踩着断梁碎瓦,在剑门关里漫无目的地逛了起来,路过只剩几根柱子的留风堂,倒了一半的圣母像,再也无人的长街,最后走到了道路尽头自己那一间塌了的小院。他走到院门口,正要从正门进去,脚底下却突然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蹲了下来,拨开地上的白雪,摸出一只歪了脖子的纸鹤,在他手里有气无力的扑腾着。 这样的纸鹤他再熟悉不过了,尤其是翅膀上那两个小小的“晨曦”二字。 无月明弹了弹纸鹤的脖子,那纸鹤像是在抱怨无月明为何现在才回来一般晃了晃脑袋,然后自己把自己拆开,变成了一张信纸。 无月明蹲在地上,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发着光。 信上没有写什么有营养的东西,多是些粗鄙之语,大意就是在骂他为什么一点消息都没有,让别人如此担心。 虽然无缘无故挨了一顿骂,但无月明心情却很好,在黑暗中傻笑着。他把手中的信重新叠好,在雪地里翻找起来,不一会就找出来一大堆的纸鹤,他索性一屁股坐在雪地上,一封封地看了起来。 慕晨曦到底是个心软的人,骂了几封之后就消了气,后来的信里多是些流水账,记一些华胥西苑里发生的大事,无月明这才知道在他把自己囚在山洞里的这段时间里,外面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故事在黎向晚能下地走路之后戛然而止,无月明不免有些意兴阑珊,他把最后一张信纸叠好之后放在地上,扭头踩着白雪皑皑的山间小道上了墓山。 信上最后写着慕晨曦来了剑门关,所以无月明打算亲自去问问。 离照夜清越近,青光就越盛,照亮了无月明前行的路,被白雪覆盖的小路上有两串脚印,一串向上,一串向下,看大小是个男人,多半是黎向晚刚刚来过。 无月明虽然一步一个脚印,但却走地飞快,不多时就来到了墓山半山腰上照夜清组成的墙边。 这其实也是他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看见照夜清,冷冽的青光里充斥着浓郁的天地灵气,孟还乡这招确实高明,让凡人能以血肉生命的代价向天地借来半刻天照境的力量。 这青光照在身上竟让无月明有种暖洋洋的感觉,他张开双臂走向照夜清,就像是在拥抱一个老朋友,可这老朋友却不讲情面,肆意地烧灼着无月明的身体,让他像一尊刚刚出窑的冰裂纹瓷器一样,漏在外面的皮肤上全是不规则的裂纹,还腾腾地冒着青烟。 无月明全然不惧,只当是老友太过热情,硬生生地走着穿过了照夜清。 穿过照夜清组成的光墙之后,熟悉的墓山又出现在了无月明的眼前,一座座石碑立在山上白了头,一堆不算大的篝火燃烧在雪地里,他最爱的那块石头也有了新的主人。 坐在石头上的人裹着毛茸茸的白袄子,看起来就十分暖和。无月明缓步走到那人身后,轻轻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你怎么回来了?”慕晨曦没回头,一门心思放在怎么让身前这团火烧得更旺一些上。 无月明眨了眨眼睛,慕晨曦的话里除了疑惑还有几分埋怨,无月明一时不知道慕晨曦是在疑惑黎向晚又回来了,还是埋怨自己为什么回来了,一见到慕晨曦就不会说话的无月明自然答不上来。 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似乎僵住了,慕晨曦也听不到一点回答,偏偏她还察觉不到一点气息,这不免让她心里有些发毛,整天呆在这个满是墓碑的地方,要说一点不害怕,那一定是骗人的。 秉承着先下手为强的道理。慕晨曦翻身坐起,暮云剑从袖中直刺而出! 寒光一闪即至,无月明反应过来的时候暮云剑已快至咽喉,他赶紧抬起手捏住了暮云剑,但剑锋已经划破了他的喉咙。 手中的剑被人捏住,慕晨曦面若寒霜,如临大敌,正要抽剑再刺,一旁的篝火却照亮了那人的脸。 乌黑的头发,乌黑的衣裳,和上次见面的时候相比,个子好像又长高了一些,脸上的线条也凌厉了许多,多了几分坚毅,变化最大的是那双眼睛,灰色的眼眸在篝火的照耀下显得十分诡异。 慕晨曦眨眨眼,僵在原地,不敢相信无月明竟然真的回来了。 “这个可以收了?”无月明用指甲弹了一下暮云剑,发出一声好听的蜂鸣声。 暮云剑嗖的一下就不知道去了哪里,慕晨曦双手背在身后,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淑女模样。 无月明似笑非笑地看着慕晨曦,这么久没见,她还是一如既往的可爱。 慕晨曦盯着脚尖,余光却知道无月明一直在看着她,不免霞飞双颊,不好意思地缕缕耳边碎发,向旁挪了一步,指着大石头说:“喏,我的石头分你一半。” “瞎说,什么你的,这石头明明是我的!”无月明也不客气,一屁股就坐在了石头上。 “去去去,”慕晨曦向一旁推了推无月明,抢了半个石头出来,不甘示弱地挤着无月明坐了下来,“石头上又没写你的名字,你凭什么说是你的?” 无月明一听觉得慕晨曦说的确实有道理,于是低下头去,用指头在两腿中间的石头上刻了“无月明”三个字,然后扭过头来,故意对慕晨曦说道:“呐,现在有名字了。” 慕晨曦没想到无月明竟然真在石头上刻了名字,顿时气不过,藏起来的暮云剑再次出鞘,一剑劈在了无月明腿间,刚写好的名字就从中间被划了一道,随后剑花翻转,石头的另一边多了慕晨曦的名字。 “现在是我的了。 ”慕晨曦骄傲地扬起了下巴,有些消瘦的曲线在篝火的照耀下又显得圆润起来。 无月明弯咧开嘴笑了笑,却没有出声。 一旁得篝火“噼啪”一声,烧断了最后一根柴火,无月明站起身来蹲到篝火旁,添起了新柴。 慕晨曦看着无月明一手抓着一根柴火,交叉在一起支在火中,扭着头朝火堆下面吹着气,这个稍有些陌生的背影和剑门关那个傻小子又重叠在了一起,她嘴角扬了起来,但是很快就又耷拉了下来,这小子还和以前一样不识抬举,好不容易回来一趟就只顾着他那堆破火,自己这么大的一个活人他却不管不顾。那堆火就算灭了又怎么样?自己为了见这一面可是等了好几年。 于是慕晨曦从地上抓起一团雪砸在了无月明的后脑勺上,先开了口,“呆子,你就没什么想要和我说的?” “当然有了,向晚没事?” “他能有什么事?你来之前他还在这里呢!”慕晨曦没好气地说道。 “那先生他们是为何?” “睚眦攻山。” “睚眦攻山?”无月明惊得回过头来,不敢相信,可慕晨曦静静地坐在石头上,坦然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先生还让我告诉你,他没有丢了你的脸。” 无月明心中有了答案,现在的睚眦如果还能成规模的行动,那一定少不了他那个好兄弟季丁的功劳。 慕晨曦见无月明又像是个闷葫芦一般不吭气,又抓了一个雪球砸在无月明脑袋上,“我问你有没有什么话想和我说的,和我说的。” “你瘦了。”无月明直言不讳。 慕晨曦险些就要拔剑和无月明拼个你死我活。 “但也变漂亮了。” “有……有吗?”刚要站起来的慕晨曦又坐下了。 “当然有。”无月明起身重新坐到了石头上,“还有就是我想你了。” 没想到慕晨曦听后向旁边挪了挪,一脸地嫌弃,“你什么时候这么油嘴滑舌了?” “我哪里油嘴滑舌了?”无月明颇有些委屈,“我这是实话实说。”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慕晨曦看向另一边,用秀发遮住自己有些发烫的脸。 “我从不说假话。” “那你想我怎么现在才来见我,你早干嘛去了?” “那是因为……” “因为什么?”慕晨曦咄咄逼人。 无月明脑子转得飞快,但怎么也想不出自己该说些什么,只好看着慕晨曦一个劲儿地傻笑,摆明了要靠装傻蒙混过去。 慕晨曦瞧着他一副贱兮兮的模样,实在是拿他没办法,凶巴巴得在他胳膊上来了一巴掌,“你还记得那时候在北石林,咱们约好将来要一起看月亮的吗?” “当然记得。”无月明赶紧表态,好不容易有一句能回上来的话,他可不能错过。 “记得你还不早点来见我。”慕晨曦又是一巴掌,“你看看现在,月亮和星星都没了,你出来还有什么用?” “也不是我让它们没的啊。”无月明小声嘟囔道,他觉得自己颇有些委屈,他也不知道这好端端的,太阳、月亮、星星,怎么突然就一个都没有了。 “还敢狡辩!”慕晨曦大喝一声,恨铁不成钢地说道:“你说说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个笨人,怎么就这么不会讨女孩子喜欢呢?你明知道要来见我,也明知道我会生气,你就不能说些好听的哄哄我?哪怕烤只兔子带过来也好啊,实在什么都没有,路边采两朵花也行啊!” 慕晨曦想到慕云亭能为李婉清种得那一院的花,而无月明连话都不会说几句就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拧着无月明腰上的软肉狠狠地转了一圈儿。 无月明瞪大了眼睛,倒不是因为不断在他腰上使着坏的小手,而是慕晨曦的话为他打开了一扇门,原来姑娘家是可以哄好的。 他认识的这些人里,陆义除了喝酒就只会打架,李秀才这辈子就毁在一个情字上,自然不是什么情场高手,孟还乡那更是心里除了仇恨什么都没有,剩下那几个位数不多的正常人也没有闲工夫跟他传授这些东西,他实在是开窍开得太晚了。 慕晨曦何等聪明,一看无月明得眼神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一巴掌拍在他脑门上,“向晚哥哥说这都是男人生来就懂得事,还用我教你吗?你到底是不是个男人?” 其他的事无月明可以忍,但说他不是个男人可不行,他活这么大可全凭这身骨头挣吃喝,他正要据理力争的时候,东边的天空出现了一个大漩涡,跳动的光点直刺云霄。 两人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被吸引了过去。 “好漂亮啊!”好久没有见过星星的慕晨曦发出了由衷的感叹。 “那是什么?”无月明问道。 “落雁谷的大阵修好了。” “修好了?”无月明猛地扭过头来看向了慕晨曦,心里五味杂陈。 “修好了,大家终于可以出去了。” 慕晨曦微仰着头,比篝火亮得多的白光照亮了她带着笑容的脸,眼中倒映着灿烂的光点,看起来充满了希望。 无月明不由地看痴了,慕晨曦还和小时候隔着河冲他招手的小姑娘一样满怀希望,自己也和那时候没什么两样,依旧找不到方向。 看着看着,无月明忽然觉得慕晨曦脸上好像蒙上了一层黑雾,让他有种熟悉的感觉,他下意识地伸手抓去。 突然伸过来的手让慕晨曦吓了一跳,她向后躲了躲,问道:“你干什么?” 无月明看着慕晨曦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来的手攥紧了,他想起了这种熟悉的感觉是什么,那是百草霜目在李秀才和孟还乡身上见到过的东西。 见无月明不说话,慕晨曦抬起手来拍了拍无月明的手背,轻声问道:“怎么了?” 东边悦动的光点暂时跌落了下去,黑暗再次笼罩了二人,无月明那双灰色的眼睛在黑暗里那么突兀。 无月明收回了拳头,低沉地说道:“小院门口,你写给我的信,我都看过了。” “啊?你看过了?”慕晨曦在黑暗中涨红了脸,早知道无月明会回来,她就早该去把那些纸鹤一把火烧了,“那信里都是气话,我不是有意骂你的。” 光点再次亮起,无月明抓住了慕晨曦的手。 “我早该来见你的,但是……”无月明看着慕晨曦,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生怕错过每一刻,“在人命和你之间,我还是选择了人命。” 无月明突如其来的正经让慕晨曦有些心慌,无月明的手握得很紧,甚至让她有些疼。 “但你也是人,伤了他们是伤,伤了你也是伤,可在那么多次的选择里我从未选择过你,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我还不够喜欢你。” 慕晨曦觉得无月明有些奇怪,她有些害怕无月明接下来会说的话,于是急忙打断了无月明:“那些都不重要,现在大阵修好了,我们先出去,喜不喜欢的事情之后再说好吗?” 光点又一次落下,无月明平淡的声音传来:“我出不去的。” “大阵都修好了,怎么会出不去呢?月明,我们不报仇了好不好?”慕晨曦反握住无月明的手,苦苦哀求。 “睚眦是出不去的,我也一样。”无月明抽出了自己的手,“很多时候我都想过丢下所有的东西,和你一同出去,见见外面的世界。可我到底是没有别人那种福分,甚至连人都算不上。” “怎么会呢?你怎么不算……” 无月明从未和慕晨曦讲述过这些,慕晨曦也并不知道这其中缘由。 “他们说得果然没错,这百草霜目果然会带来不幸。我总是太任性,太贪婪,让每个身边的每个人都接二连三的因我而死。” “你怎么会这么想呢?我们都是自愿来到你身边,玉娘不后悔,先生不后悔,我也不后悔。” “可我后悔了。”无月明从石头上站了起来,远处冉冉升起的白光照亮了两个人,“我不该跟着玉娘来到剑门关,不该从药园逃出来,如果小的时候就死在睚眦口中是最好不过了。” 一旁的篝火烧光了无月明刚刚新添的柴火,此刻又奄奄一息,慕晨曦在微弱的火光里扑向了无月明,把他抱在怀里,“不是的,不是的,如果没有你,玉娘不会重新找到活着的意义,先生不会变得这么勇敢,我也不会是现在的我,你的存在是有意义的。” “可这不代表在我身边就是正确的,”无月明轻轻地推开了慕晨曦,“或许你们离我远些,才会有更好的结局。” “月明,跟我回不凉城好吗?我们什么都不想,哪怕只有一天也好,我想和你在一起。”慕晨曦抓着无月明的胳膊苦苦哀求,“你知道我最不喜欢的就是空欢喜。” “不了,你多陪陪爹娘,不凉城我就不去了,就当我这辈子欠你的。”无月明甩开慕晨曦,掉头向山下走去。 “无月明!你欠我的就要还!”慕晨曦指着无月明的背影大喊道。 无月明没有回头,仍旧自顾自地走着。 “无月明!我要你在我走的时候来送我!”慕晨曦明明决定不再流泪的,可声音还是带了哭腔,“我很生气,我要你来哄我!” “好。” 无月明不敢回头,因为慕晨曦的泪水比山洞里的紫水更让他觉得疼。 第133章 西风应有约(十七) 几日之后,就迎来了除夕佳节。 活下去的希望总能令人热泪盈眶,也总能令人忘记所有伤心事,大阵刚刚激活那天死去的那些人没有人会去在乎,现在还活着的人是要出去的人,那些死了的人就是出不去的人,仅此而已。 不凉城还从未像现在一样充满希望,每个人都相信自己将会在不久之后从华胥西苑出去,那些带不走的东西自然就成了累赘,不妨在此刻拿出来办这最后一场狂欢,于是长明的灯挂满了不凉城里的每一个街道,酒楼店门大开,长街上挤满了人。 不凉城正中央的广场上搭起了高台,有头有脸的人物都坐在上面,决明子,慕临安都在,唯独缺了闭门不出的黎满堂,广场中央则载歌载舞,好不热闹。 坐在后面一排的黎向晚正襟危坐,脸上挂着标志性的笑容,不时的对着冲他抛媚眼的姑娘们点头示意,不动声色地用脚踹了踹慕晨曦桌下的小腿,压着喉咙问道:“所以月明还是不愿意出来是吗?” “不愿意。”慕晨曦缩在桌子上,完全躲在前面那些人的身后,不顾形象得啃着一只猪蹄,这几日的胡吃海喝已经让她面色红润了不少。 “唉,我还以为你出马一定可以的。” “你也以为我可以的,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也不知道是我不算美人,还是他不算是英雄,总之他是不愿意,还让我多陪陪父母。”慕晨曦说着瞥了一眼前面坐着的慕云亭和李婉清,李婉清靠在慕云亭肩膀上,二人你侬我侬,她不在的时候二人感情似乎更好了,“也不知道他俩有什么好陪的。” “那多半是你不算美人了,我都说了要你打扮打扮了,每天老那么蓬头垢面的怎么行?” 回答黎向晚的是一个白眼和脚上的一阵剧痛。 “他说他出不去,”慕晨曦又咬了一口香喷喷的肉下来,“我也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是他不想出去,还是有链子拴着他不让他出去。不过我也看明白了,他这人就是这样,什么都不说,说也只说一半,总是藏着掖着。谁都知道他认识的人都死了,可死的那些人我难道就不认识了吗?他难受我就不难受了吗?每天都是一副苦大仇深的样子,就好像谁都欠他一样,我可不想再伺候他了。” “他到底跟你说啥了?我印象中月明可不是这样的人。” “哼,想知道你就自己去问他,你们男人都一个样。”慕晨曦手里的肘子只剩一根骨头,她擦擦嘴,目光瞟向了黎向晚跟前的肘子,一把夺了过来,啃了一口之后才说道,“这你不吃?再不吃就凉了,可不能浪费粮食。” 黎向晚无奈的给慕晨曦倒了一碗茶水,生怕她噎着,对那些诧异地看着慕晨曦的公子哥们陪着笑脸。 慕晨曦和无月明之间一定发生过什么,慕晨曦回来这几天多多少少是有些不对劲,一个姑娘家,整天除了吃就是吃,话也不说,时不时地还会突然发个呆,傻子也能看出来不对劲儿。 想要知道真正发生了什么事只能去找另一个当事人,怎奈无月明神龙见首不见尾,要想要见他一面又谈何容易呢?。 ---------- 华胥西苑的人都聚在了不凉城,那落雁谷就显得空旷了些,所有人都在不凉城里过年,落雁谷里连一个守卫都没有。 大阵里的光点消停了不少,虽然也在跳动着,但只有膝盖那么高,像是随风而动的草原,煞是漂亮。 正是除夕夜,再坏的坏人也会在今天夜里放下仇恨,一笑泯恩仇,但是有的坏人他不是人。 季丁站在剑门关又窄又陡的山口上,脚底下便是前几日刚刚修好的大阵。 自睚眦君王死后去哪都前拥后簇的季丁今日只孤身一人来到了这里,和睚眦在一起时他就是睚眦,但他今日想做一回季丁。 前几日大阵把人送出去的时候,他看得真真切切,甚至他的眼力要比一般人好得多,他可以清晰的看到天上那座漩涡里满是人影,他不知道那些人影是人还是神仙,漩涡之后是仙界还是另外一个华胥西苑,但至少不是当下这个,这就足够了。 在这里他永远是一个怪物,但如果去了天上,或许会有和自己一样的人也说不定,哪怕只有一丝的希望,也足够让他来冒一次险了。 季丁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身下的爪子动了起来,快速地沿着山间小路飞驰而下,片刻之后就到了大阵边缘。 这辈子从未怕过什么东西的季丁此刻竟然有些紧张,心脏怦怦直跳,让他有些眩晕,短暂的休整之后,他才探出一只爪子,迈到了大阵之中。 那大阵像是活过来一样,齐膝的光点跟着季丁伸进来的爪子猛得抬高了一尺,在爪子落下来的时候贴了上去,顿时传来了一声“滋滋”的烤肉声。 季丁脸上的期待化为了恼怒,他不甘心的缩回了爪子,又换了另一只深了进去。 果不其然,大阵里的光点再次围了上来,只待他的爪子落下来。 “啊!”季丁一声嘶吼,金色的瞳孔重新燃烧了起来,他想到过他无法从这里出去的原因可能是因为他无法催动大阵,可能是有人守在这里,可从未想到这大阵他连进都进不得。 但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拦得住一个疯子。 季丁的爪子重重地踏了进去,乳白的光点如蛆附骨地贴了上来,一个劲儿得往季丁的血肉里钻,冒出了缕缕青烟。但季丁混不在乎,大步地走了进去,就像是在鱼塘里撒了一把饵,那光点朝着季丁涌了过来,在他身上烧出了一个个小洞。 这些光点堪比紫水,一旦沾上,就会不停地烧灼,直到将血肉烧穿才会停下来,饶是季丁现在这副身躯,仍旧有些吃不住,走着走着就跑了起来,在临近中央的地方高高地跳了起来,大喝一声,澎湃的灵气从他体内喷涌而出倾泻到了大阵之上,希望能将这大阵唤醒。 幽幽的蓝光从大阵的花纹中亮起,光点也回应了季丁的召唤,高高地跳了起来,与空中的季丁撞在一起,却并未像前几日一样把季丁托起来,反而刺入了季丁的体内。 失去了平衡的季丁重重得摔在了地上,一个翻身站了起来,双手垂在腰间,躬着身子,光点仍旧粘在他的每一寸皮肤上不停得燃烧着,可他却丝毫不管,比起肉体上的折磨,希望的破灭更令他难以接受。 不凉城的天空之上接二连三的升起了烟花,鞭炮的爆炸声不绝于耳。 五颜六色的光让落雁谷显得光怪陆离,在季丁披散的头发下面,金色的眼瞳越烧越亮,他突然抱着脑袋痛苦地哀嚎起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叫声与巨大的爆炸声混在一起,在空荡荡的落雁谷里不断的回荡着。 大阵不仅烧毁了季丁的希望,也烧毁了他最后的一丝人性。细密的鳞片肆意地生长着,覆盖了他被烧得伤痕累累的身体。 人和妖从不能同时存在,正是上千年前一直到现在都亘古不变的道理,只有人死了,妖才会是真正的妖。 第134章 西风应有约(十八) 新年刚过,不凉城就聒噪起来,甜蜜的梦醒后,是残酷的现实。 初六那天,决明子在大阵的中心布下了一个结界,任何人都无法在未经允许的情况下进到大阵之中,华胥西苑正式进入了大撤离的阶段。 大阵修好之前,怎么修好大阵是首要的问题,大阵修好之后,谁先出去就成了首要的问题。 但这个问题其实也不能算做问题,因为这个问题早就有了答案。弱肉强食是大自然的生存法则,华胥西苑里也不例外,尽管那些凡人打着人人平等的大旗,但他们每一个人都知道他们没办法阻止那些修道者们先一步离开这个鬼地方,好在那些修道者们也知道这些凡人也只是说说而已。 当一个人没有受到威胁的时候,总是愿意向别人展示自己的善意。 于是每一次出去的人自然就成了几个修道者带一些凡人的组合。修道者自然是谁修为高谁先走,至于凡人要怎么去论资排辈就不得而知了。 初七这天,是第一批要离开华胥西苑的人出发的日子。 落雁谷聚满了人,甚至连通往落雁谷的狭长小道上都挤满了人,一盏盏火把将落雁谷和不凉城连了起来,一眼望不到头。 大阵中央站着的是以慕临安为首的几个大家族的精锐,还有几个大腹便便的富商。 外面的世界虽然人人都向往,但那里是天堂还是地狱谁心里也不清楚,再加上黎满堂一直闭门不出,颇有一副要把自己耗死在华胥西苑的模样,修为和阅历兼具的慕临安自然就成了带头的不二人选。 “不再去和你爷爷道个别?” 大阵旁边,李婉清挽着慕晨曦,两人站在慕云亭的身后,说着悄悄话。 “不去了,过些日子就要再见面,又不是不见了。”慕晨曦虽然还在嘴硬,但是眼眶仍是红通通的,身为慕家长女,慕临安一直都对她很好,虽然严厉,却无时无刻不让她感觉到长辈那厚重的爱,外面的人会如何对待华胥西苑里出去的人,谁都不得而知,慕临安这一去说不定便是永别。 李婉清意味深长地看着女儿,轻轻地擦去她眼角留下的泪水,推了推她的肩膀,“再去说声再见。” 慕晨曦点了点头,穿过人群,小跑着去到背对着大家的慕临安身边,怯生生地站在了一旁。 低头沉思的慕临安并没有注意到孙女的到来,直到慕晨曦一声啜泣,他才发现旁边站了一个人。 “怎么了?”慕临安侧过身子,宽阔的肩膀挡住了半个慕晨曦。 “爷爷!”慕晨曦向前半步,两只手像小猫一样抓着慕临安的袍子,泣不成声。 慕临安哈哈大笑,伸出一只胳膊把慕晨曦整个人都揽了过来,大手盖在了慕晨曦的脑袋上。 远处的李婉清看着惜别的爷孙俩,不由得也热泪盈眶。 站在前面得慕云亭察觉到妻子在哭,向后退了一步,抱住了李婉清,柔声问道:“你怎么也哭了?” “你难道不觉得很感人吗?” “你闺女难道不是因为以后再也没有人管着她,高兴坏了才哭的吗?”慕云亭眯着眼睛看着乳白光点之中抱在一起的爷孙俩,怎么看怎么觉得诡异,他这个闺女这些年可是越来越叛逆,越活越像一个假小子了,怎么也不像是个会因为短暂的分别就痛哭流涕的姑娘家。 “你闺女才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才没你说的那么没心没肺呢!”李婉清一拳锤在了慕云亭的后腰上。 慕云亭自知理亏,不敢说话。 “云亭,咱们的女儿长大了。”李婉清抱紧了慕云亭,泪眼婆娑。 “是啊,长大了,以前还叫我几声爹,现在都是直接叫我名字了。”慕云亭苦着个脸抱怨着,倒不是因为李婉清又给他来了一拳,单纯是因为女儿长大了真的和他这个做父亲的就不亲了,一心只想着外面那个不知道什么来历的野小子。 慕晨曦红肿着眼睛走了回来,远处的慕临安目送着孙女回到父母身边才回过头去对大阵中站着的决明子说道:“出发。” 决明子点点头,向后退了几步,掐起了法诀,大阵中央的光点再次跳动起来,天上的漩涡徐徐打开,阵中那几个富商好奇地四处打量,却又不敢动弹一步,看起来十分的滑稽。 “走了。”慕临安低沉的声音响起,率先踩着光点扶摇而上,其余的几个修道者拖着那几个富商紧随其后。 不断上升的光点这次要缓和了许多,不紧不慢地载着众人向天上的漩涡飞去。 落雁谷里的每个人都仰着头,屏气凝神,直到光点顺利与旋涡对接,又缓缓落下,人群才爆发出热烈的欢呼。 从今日起,从华胥西苑这个鬼地方出去真的不再是梦了。 --------- 常言道剑谱第一页,先斩意中人,无月明没有看过剑谱,但是孟还乡生动形象的教会了他什么叫破釜沉舟,于是和慕晨曦绝别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了紫水源头,研究怎么打赢自己的兄弟。 孟还乡提到的功法秘籍无月明并没有找到,自然也无法一飞冲天,只能踏踏实实地琢磨如何变强。 修道一路无非分内外,内是蕴养天地灵气,外则施以法术。无月明这副身子找不到合适的功法来蕴养灵气,只能秉承着听天由命的理念顺其自然,虽说睚眦君王死后让他修为长了不少,但总归有个头,到头了就再难进步,他只能把目光投到了威力更强的法术上。 而说起法术,这华胥西苑里最厉害的法术莫过于照夜清,就算放在外面,照夜清也绝对排得上号。但无月明总不能一见到季丁就大喊一声“纳命来”然后用出照夜清?要知道季丁遇上照夜清不一定会死,但用出来的无月明却一定会死。 孟还乡知道他死后还有无月明来接他的班,因此敢踩着睚眦君王的脑袋用出照夜清,而无月明要是死了,那就真是后继无人,所以照夜清只能是万不得已的最后手段。 那除了照夜清以外,无月明绞尽了脑汁了,也只能想到“法相”二字。 江湖上的家族门派分门别类,数不胜数,每家都有自己的独门绝技,很难用一个标准把大家伙的道行分个高下,只能粗略的划为四个境界,点星,法相,天照,东虚,这四个境界里,点星是入门,只要稍有天分,最多不过年就能渡过点星这一境界,东虚则是虚无缥缈的东西,多流传在传说之中,至于天照,那便是常人理解中的高手,除了那些大妖外,只要到了天照境,无一不是江湖上叫得上名的人物,不是开宗立派就是不出世的高手,除了这些以外,剩下的所有都可以归到法相境里去,这也导致了法相境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 人本是天地之间的造物,想要贯通天地无异于以下犯上,是逆天之为,所以只能借于外物,也就是法相,希望以此来连通天地,踏入天照境的大门。 对于此刻的无月明而言,练出自己的法相无疑是最快提高战斗力的方法。 在剑门关的时候,尽管有家中秘法不外传的不成文规矩,可黎向晚和慕晨曦还是或多或少,或有意或无意的和无月明讲过他们各自法相的修行方法,黎家的四臂武士,慕家的夫诸,当时的无月明一身正气,就算他可以不受灵根所限,无论什么法术都可以拿来用,但是不偷师的规矩他还是知道的,当时权当听个热闹,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听听也就过去了。 现在到了要用的时候,他才仔细琢磨起黎向晚和慕晨曦的话,却发现能用和用的好真的是两回事,他若是练了黎家或者慕家的道法,也能发挥出个八九成实力,只差那一两分的神韵,可就是这一两分的神韵,让他没有战胜季丁的信心。 无月明坐在紫水边,两只脚照常泡在水里,身后不远处有一个快要熄灭的火把,半死不活的火苗忽闪着,让无月明的脸在紫水中若影若现,灰色的眼睛里愁云密布。 剑门关已经死了那么多人,如今慕晨曦脸上的死气又如此浓重,他要怎么做才能保下慕晨曦的性命呢? 幽幽的叹息声在山洞中回荡着,有半轮明月在紫水之中若影若现。 第135章 西风应有约(十九) 慕临安离开华胥西苑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天空全部暗下来之后,就没有了所谓日夜的变化,只是估摸着现在应该是到了夏天,但是天气却没有一丝要转暖的意思,反而越来越冷,暴雨总是毫无征兆的倾盆而下,华胥西苑再也不适合人居住了。 好在这一段时间里不断地有人从这里出去,不凉城里的修道者已经走了大半,剩下的除了大家族刻意留下来稳定秩序的人外,就是一些修为尚浅的修道者,他们并不会比普通凡人厉害多少,而这些剩下人也在黎向晚的安排下有条不紊的分批撤离着。 老一辈的修道者都离开之后,黎向晚自然而然地成了掌管大局的第一人选,他也确实没有污了黎家和他自己的名声。 虽然名头听起来很响亮,但黎向晚觉得这份工作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复杂,他唯一需要费些心思的其实是伺候好决明子,因为决明子手上握着控制大阵的秘法,这也意味着华胥西苑里所有人的命也都握在决明子的手上。 落雁谷大阵之中的高台之上,决明子照例坐在太师椅上,黎向晚在一旁端茶倒水,大阵里站着几百人,他们是今天要从这里出去的幸运儿。 “前辈,您喝茶。”黎向晚弯着腰将泡好的茶水递给决明子,茶叶这东西在现如今的华胥西苑里可是稀罕物件,田里连粮食都不长了,更何况是这些个奢侈品。 决明子接过茶杯,轻呷一口品了品,茶叶算不上新,但绝对是黎家私藏的好宝贝,他眉毛一翘,说道:“嗯,不错。” “嘿,前辈你喜欢就好。”黎向晚也给自己斟了一杯茶,这茶和酒一样,要有人陪着才有味道。 “说来你小子到底打算什么时候出去?” “再等等,在这地方活了这么多年,多少有些舍不得。” 决明子扭过头来,意味深长地看着黎向晚,“我说你不会是在担心这些凡人的安危?非要等到所有人都出去之后再走?” 黎向晚手中的茶杯与茶碟撞在一起发出一声脆响,他赔笑道:“前辈莫非有什么要紧事要办,有些赶时间?” “我当然赶时间,你最好赶紧带着剩下的那些修道者离开这里,还有那个你上次带来见我的那个人,他现在在哪呢?让他赶紧过来,跟我一块出去,” 黎向晚苦笑连连,不敢回话,心中暗道那哥们现在人在哪谁都不知道,再说了他也根本就没有离开这的意思。 “我不知道你在迟疑些什么。”决明子把茶杯放在桌上,恨铁不成钢地说道,“这些凡人有什么好在乎的?这样的人在外面要多少有多少,他们的人生和你没有任何关系,只是路过的一只蝼蚁,你何必为他们负责?” “我没有为他们负责啊,这不是还有修道者没有出去嘛,反正都要出去,为何不把这些凡人一块带走,顺手的事儿。”黎向晚缩了缩脖子,在决明子面前,他连编瞎话都没什么底气。 “你这些日子好吃好喝地伺候我,难道不是希望我能多留些日子,把这些凡人都送出去再走吗?”决明子盯着黎向晚,像是把黎向晚看透了一般轻蔑地笑着。 “前辈说笑了。”黎向晚满头大汗,目光闪躲。 “我到是没什么意见,我本就是一个身外化身,死了就死了,没什么大不了的,到是你,年纪轻轻的,别把自己耗死在这里。” “多些前辈关心,现在这华胥西苑如此风平浪静,还能有什么威胁呢?” “不好说啊,”决明子叹了口气,眯起了眼睛,“常言道夜长梦多,现在这夜可是真正的漫漫长夜啊,发生些怪事想来也并不稀奇。” “哦?前辈可是推演出些什么?” “那倒没有,那些算来算去的东西我不会,不感兴趣,也不相信。” “我还以为像前辈这样的高人对命数都会有些研究。” “命数都是那些道士研究的事,我只信自己的选择。” “那前辈觉得我的选择是对还是错呢?” “对错只有你知道,外人评价不了,也没资格评价。你觉得值得那就是对的。” “那前辈又是为什么留在这里呢?前辈不在乎那些凡人,也不求什么钱财秘宝,不会真的是因为晚辈这些日的照顾?” “呵,你小子倒也不傻,我不走,是因为我在等人。” “前辈在等谁?” “我刚刚说过,我在等你上次带过来的那个小子。” 黎向晚舔了舔嘴唇,总觉得决明子这句听不出什么感情的话里藏着很多秘密,他捧起茶杯,抿了一口,小心地问道:“晚辈斗胆问一句,前辈你等他到底是为何事?” “为了我一直想做却没有做到的事。” “那是……” “再多的就不要再问了,你只需要知道,我和你,和所有的修道者一样,都有付出一切都想要得到的东西。” 决明子堵住了黎向晚的嘴,挥挥衣袖站了起来,向前走了几步来到高台边缘,这些日子里用了不知多少次的法诀再次出现在了他的手上,大阵中央的光点跃动了起来,载着那些等候多时的人飞向了天空中的漩涡。 黎向晚也跟着决明子站了起来,抬着头望着眼前绝景,心思却不在这个上面。 决明子说算命数都是道士干的事,现在整个华胥西苑最厉害的道士已经变成了照夜清立在了西边,但他生前可没少算计,或许过去的事,现在的事,甚至将来的事都已经算到了,那他当时安排下的东西到底有何用意? 光点缓缓落下,黎向晚脸上的光逐渐消散,他无声地笑笑,跟在决明子身后转身离去。 不知道孟还乡有没有将他的命数也算了个明明白白。 第136章 西风应有约(廿) 随着出去的人越来越多,本就人丁稀少的慕家更是冷冷清清,除了三三两两的下人外,就只有慕晨曦、李婉清和暮云亭三人。 暮云亭为李婉清种下的花田在没有阳光的照射之后逐渐衰败,起初暮云亭还用法力维持过一段时间,但李婉清觉得生老病死本就是该有的因果循环,何况再过一阵子大家就都出去了,这花田就算留着也没有了赏花的人,遂让暮云亭收了法力,不消几日,这些花田就相继枯萎,变成了一片枯地。 与花田一同出现改变的还有慕晨曦,她在一段时间地胡吃海喝之后终于变回了之前的漂亮模样,注意力也从吃的东西上转移到了别处,那是一个和她的脸蛋儿一同圆润起来的东西。 李婉清的肚子。 李婉清向来是一个说话掷地有声的奇女子,说要再生一个孩子,就绝不只是说说而已。 对于这个即将到来的弟弟或者妹妹,慕晨曦充满了好奇,她唯一不理解的是李婉清为何决定要在这个时间点生这个孩子,而不是在出去之后,明明出去之后会更加稳妥。 “爱情哪有什么应不应该的,无非是想到那了,就那么做了。” 李婉清缓步走在院子里,尽管她一直说自己好坏也是个修为略有小成的修道者,这些事情都不打紧,可慕晨曦还是事无巨细地看护着她,生怕她出什么岔子。 “这和爱情有什么关系?”慕晨曦扶着李婉清,直勾勾地盯着李婉清的肚子。 “这怎么没关系了,若不是因为爱情,我为什么要生孩子呢?做个潇洒女侠仗剑走天涯不也挺好吗?要知道孩子对母亲而言就像是狗脖子上拴着的链子,平日里不觉得别扭,但是一旦想出远门的,就会被链子扯住,除了家里这一片方圆,哪里都去不得。” “那还是潇洒一些好。”慕晨曦摸了摸自己的脖子,想象不出自己脖子上多了一条链子是个什么模样,她这个年纪还是更向往小说话本里如清风拂过一般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女侠。 “但是爱情就是这样,莫名其妙的,可能是早上起来的时候,可能是一起散步的时候,可能是坐在一起聊天的时候,总之就是在某一个时刻突然就想给他生个孩子,想和他一起看着孩子长大成人,再和他一起变老,最后再和他埋在同一座坟里。外面的大好河山都不如他在的破屋陋室,比起到江湖里去和那些奇奇怪怪的人打交道,更愿意和他呆在一起,不浪费一时一刻。” 慕晨曦嘟嘟嘴,李婉清说的这些比她听过的所有故事都要离奇。 “怎么,你那位费尽千辛万苦也要见一面的公子哥没有让你这么想过?”李婉清只需要一个眼神就明白了慕晨曦心中所想。 “哼,别提他,提起他我就来气。” “那你回来胡吃海喝也是因为他喽?”李婉清笑笑,“也不知道是谁一直不承认。” “诶呀,娘你就别笑话我了。” “让娘猜猜,他是说你不漂亮了,还是说不喜欢你了?” “都没有,他只是说在那么多的选择里从未选择过我,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不够喜欢。”慕晨曦声细语轻,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夜里。 这回反倒让李婉清不知该怎么回答了,她没想到那个公子哥竟然还是个大文豪,净说这种听不懂的话。 “娘你知道吗?我满心期待着见到他,希望和他说说悄悄话,说些开心的事,可他却只谈善恶,只谈生死,我倒也不是说谈论那些东西不对,我也亲眼见到了先生他们丢了性命,我尝过那种滋味,但我们不能一直待在里面不是吗?我们那么久没见,应该说的话是我说我喜欢他,他也说他喜欢我,再聊聊自己的近况才对,而不是一见面就告诉我他要去寻死,那实在是太沉重了,压得我透不过气来,就像是我把热腾腾的心剜出来交给他,他看都不看随手就放在了一旁冰凉的雪地上,还告诉我他现在很忙,没工夫管我胸口的伤,”慕晨曦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似乎要把受过的所有委屈一次性都说出来,“我们明明都活得好好的,他为什么无论什么事情都要想到生死,这世上明明还有很多其他值得的事情,比如和我散散步,比如和我说说话。” 刚刚还是慕晨曦挽着李婉清,现在却是李婉清挽着慕晨曦,与其说是挽着慕晨曦,不如说是拦着慕晨曦,李婉清觉得要是自己不拦着,自己闺女说不定立马就要拔剑上山了。 “就像小的时候,向晚哥哥说他过年的时候会来找我,但他却没有来,我满怀期待,却只得到了空欢喜,我不喜欢这种感觉。早知道再见会是这样,还不如不见。” “由爱而生忧,由爱而生怖,由爱而生恨。你会失望不过是因为在乎,若是不在乎,你又怎么会难过呢?”李婉清拍着慕晨曦的手,试图舒缓慕晨曦心中的怒火。 “那他呢?他又在乎我吗?” “这个嘛,”李婉清眼珠子转了转问道:“他瞎吗?” “啊?”慕晨曦疑惑地睁大了眼睛,不知道李婉清这么问用意是什么,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回答道:“他眼睛是有些怪,但还不至于瞎。” “那你觉得你漂亮吗?” “啊?”慕晨曦眼睛睁得更大了,“应该……算是漂亮。” “常言道英雄难过美人关,一个不瞎的男人见到这么漂亮一个姑娘,若不是真的在乎又怎么舍得抛下姑娘独自离开呢?” “那……”慕晨曦气消了大半,却还是嘴硬道:“反正我已经决定了,过些日子我就从这里离开,他若来送我,我就也让他尝尝空欢喜的滋味,他若不来,那将来也就都不见了,他与我从此便再无瓜葛。” “呵,”李婉清微微一笑,拉着慕晨曦继续绕着院子转起了圈,“你们两个呀就是在错误的时候碰上了,若是再过些年,等到他把他那些烦心事都解决了,或许他也就不会这么沉重了,你跟他说喜欢他的时候,他就不用再做选择,可以大大方方地说他也喜欢你了。” “有道理!”慕晨曦一拍手,恍然大悟,“娘,你那么厉害,不如算算他什么时候能办完他那些烦心事,我到时候再去找他不就好了。” “啊?”这次轮到李婉清哑口无言了,就在她琢磨着要怎么把慕晨曦搪塞过去的时候,一个慕家的护院踉踉跄跄的跑了进来,身上满是撕裂的伤口。 “慕夫人!慕小姐!不好了!”那人一路跌跌撞撞,扑倒在了二人面前,眼看着就要咽气。 “发生什么事了?”慕晨曦连忙弯腰搀扶,那人眼神开始涣散,挣扎着从袖子里扯出一只沾满了血迹的纸鹤,将最后一缕神念打入了纸鹤里,就眼一翻瘫倒在了地上,再没了气息。 李婉清赶紧俯身想为那人疗伤,可那人身上全是窟窿,内脏几乎全碎,神仙也难救。 慕晨曦从那人手里把纸鹤扣了出来,一点灵气打进了纸鹤体内,纸鹤挥了挥翅膀,化为了灰尘,这些灰尘在空中重新聚成一道光影,光影中正是那落雁谷,大阵里尸体堆了一地,已经分不清楚哪些是睚眦的,哪些是人的,在尸山中央有两个人斗在一起,或者说是一个人和一个怪物斗在一起,人是黎向晚,怪物是一个长着人脑袋的睚眦,光影中黎向晚早就落了下乘,金色的法相在怪物如狂风暴雨一般的攻击下逐渐黯淡,终于那怪物一爪击碎了金色的法相,黎向晚当即一口鲜血吐了出来,而怪物的攻击却并未停下来,又是一爪劈向了黎向晚,黎向晚举起春树刀格挡,那爪子却灵活的改变了方向,绕过了春树刀,落在了黎向晚的肩膀上,下一刻一只断臂飞了出来,仍旧紧紧握在手里的春树刀也一同飞了出去。 光影到此化为了灰尘消失不见,只留李婉清和慕晨曦面面相觑。 慕晨曦没有多做迟疑,暮云剑从袖中翻飞而出,登时就要踩着暮云剑而去,在光影的最后一刻,她分明看见那怪物的又一根爪子刺向了黎向晚的胸膛。 “你往哪去?” 一道满是愠怒的声音传来,刚刚飞起来的慕晨曦突然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拖回了地面,伴随着这道声音一同出现的还有刚刚踏进院子的慕云亭。 “当然是落雁谷!” “不行。”慕云亭一步步走过来,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半分忤逆。 “那就眼看着向晚哥哥死在那里吗?”慕晨曦从地上爬起来,气冲冲地说道。 华胥西苑现在真的不剩什么人了,若她不去,还有谁能救黎向晚? “那怪物我都看不清深浅,不能轻敌,你留在这里,我去落雁谷。” “你都看不清楚深浅,那你万一出了什么事,娘怎么办?” 慕云亭皱了皱眉头,“那你出了事,你娘怎么办。” 慕晨曦指向了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李婉清,“我出事了他最多没了姐姐,你出事了他可就没爹了!” 慕云亭看向李婉清挺着的肚子,眼神迟疑了起来,但几瞬之后就再次凌厉起来,“事情要分个先来后到,他将来有没有父亲那是之后要考虑的事情,现在要考虑的是我女儿会不会死的事。这个家我说了算,你留在这里,我去落雁谷。” 说罢,慕云亭抬手在院内布下一道禁制,没有片刻停顿,转身就走。 “爹!”慕晨曦追了几步,大喊道:“你可还记得你曾答应过我三件事?那第三件事我要你活下来护着娘亲,此事过后要尽快带娘亲出去。” 慕云亭听后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慕晨曦心急如焚,暮云剑呼啸而出斩在了慕云亭布下的禁制上,金铁撞击声大做,“慕云亭你言而无信!” 慕云亭终于停了下来,他转身回望,额头上暴着青筋,“生死大事岂容你胡闹……” “你让她去。”一直没说话的李婉清突然开了口,声音轻轻柔柔,就像她一贯那样。 慕云亭看向妻子,满是不解,“可是……” “女儿已经长大了,她有为自己做决定的权力。” “婉清,那可是你女儿啊!你怎忍心如此?”慕云亭摇摇晃晃往前走了几步,不敢相信李婉清会做这种决定。 “她是我女儿,但她也是她自己,你不能把她永远拴在身边。” 慕云亭苦苦哀求道:“婉清,你当真要让她去吗。” 李婉清目光坚定看着慕云亭的眼睛点了点头。 慕云亭瞪大了眼睛,下巴微微颤抖着,最终还是低下了头,摆了摆手撤掉了禁制。 慕晨曦回头看向李婉清刚想道谢,李婉清却温柔得笑着摆了摆手,又指指西边,让她快些走,慕晨曦想说的话也就咽到了肚子里,走了几步到了慕云亭身边,踮踮脚脚抱住了他,“爹,将来弟弟妹妹出生了,你把本来要给我的好一并都给他。” 慕晨曦踩着暮云剑化作流光飞去,只留像一块石头一样的慕云亭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脑袋歪向一边,也不知在看什么东西。 片刻之后,慕云亭的手被人握住了。 “你可是提前算过?女儿还会回来?” 回答慕云亭的是一片死寂,他回过头来看向李婉清,却发现李婉清脸上的泪水早就连成了线,像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一样啜泣着,他下意识地伸手擦了擦李婉清的脸。 “祖训说,李家功法一不算自己,二不算家人,三不算朋友。可是当娘的,怎么能忍住不管女儿的命呢。” 慕云亭将李婉清抱在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背。 “云亭,女儿她不会回来了,不会回来了……” 在残败又黑暗的花田中,李婉清在慕云亭的怀里泣不成声。 第137章 西风应有约(廿一) 通常来讲夜深人静之时正是行凶的好时候,如今华胥西苑只有漫漫长夜,人也走了大半,那更是好的不能再好的绝佳时机。 季丁正是这么想的。 于是他藏在剑门关上,等到腾飞的光点回到地面,零星的人影都消失不见之后,他才带着消停了许久的睚眦大军冲下了剑门关。 潮水一般的兽潮一路向下,似一支利箭刺入了大阵之中! 微微浮动的光点因为睚眦的入侵而剧烈地躁动起来,像是在滚烫的油锅里倒了一碗凉水一样炸开了锅。首当其冲的睚眦很快就被光点裹满了身子,只不过它们远没有季丁那般厉害,光点很快就烧穿了它们的身体,一头接着一头倒在地上。 可睚眦从来都不会畏惧死亡,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所以一只睚眦踩着同类的尸体钻进了大阵中,有了同伴尸体的帮助,它们得以去到更深的地方。 进到大阵腹地的睚眦不再向前,而是将尖牙和利嘴冲向了地上那刻满了花纹的石头。 自除夕夜碰了一鼻子灰之后,季丁就痛定思痛,回到巨木林后连夜悟道,当接受了自己真的无法从这里出去的事实之后,季丁反倒释怀了,选择多了总会让人难以抉择,选项少了,反倒轻松许多。 季丁觉得自己这一生里最缺的事情就是公平,出生就无父无母,兄弟几人又各不相同,被送到药园之后,连司徒济世对他们几兄弟的改造都各不相同,无月明几乎没怎么动,可他却变成了这个模样, 现在那些人出得去,他却出不去,这老天对他未免太过残忍。 但长久以来的痛苦早就让他放弃了相信命运的幻想,他决定用自己的双手创造一个公平的世界。 既然他出不去,那他就把大阵砸了,这样大家就都出不去了。 一想到很快就能创造一个如此公平的世界,站在大阵外的季丁就忍不住得笑出了声,只是这笑声嘶哑低沉,难听至极。 大阵很快就被啃出了许多细小的伤痕,这样精密的大阵往往牵一发而动全身,这些细小的伤痕造成的影响远比看上去要严重得多,跳动的光点一颗接着一颗消失不见,这让袭来的睚眦更加猖狂,大阵也就被损坏的更多,这样的恶性循环让大阵像燃尽的红烛一样一根根熄灭,很快就让小半个大阵暗了下去。 刚刚从决明子院中出来的黎向晚猛地停下了脚步,他这些日子里的心思一半在决明子身上,一半就在那大阵上,每日都要在大阵里转几圈,生怕这个宝贝东西出什么问题。 “你不去落雁谷,在这站着干什么?” 黎向晚发呆的功夫里,决明子也从院子里出来了。 “前辈,你有没有料到会有这一天?”黎向晚呆呆地望着西方,虽然隔着层层楼宇和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但熟悉的大阵却仿佛就在他的眼前。 “说了我不会算那些东西。” “那前辈可有什么办法解决落雁谷里的那些睚眦?” 决明子沉吟了片刻说道:“我此刻只是个身外化身,上阵杀敌之事确实不是我所长,只怕能做的也有限。” “这么看来,前辈还真是没用呢。” 踩着黎向晚话尾巴的是决明子踢出的腿,但这个蕴含了决明子多年修为的腿法落了空,本站在他身前的黎向晚已经化作一道金光冲天而起,直刺西方! 埋头苦干的睚眦们还没有注意到危险,金光就似流星一般坠落,重重地坠在睚眦堆里,掀飞了数不清的睚眦,吹起了一片烟尘。 当烟尘散去,高大的四臂金甲武士从尘埃中立了起来,手中兵刃相撞,传出一阵的蜂鸣声。 自睚眦君王死后就再也没有见过人的睚眦们兴奋起来,踩着同伴的尸体,嘶嚎着冲向了黎向晚! “杀!”黎向晚的声音与法相的声音融在一起,既充满愤怒,又冷酷无情,他手中的春树刀与法相手中的兵刃同时向前,迎向了奔涌而来的睚眦。 那么多人幸幸苦苦修好的大阵,这些畜生凭什么在这个时候出来毁了这么多人的心血?凭什么把剩下这些人的生门堵死?凭什么能如此嚣张跋扈? 耀眼的刀光似太阳下的水波一道又一道地浮现,从睚眦身上掠过带出一块块的残肢与血肉。 好久没有下过雨的华胥西苑迎来了一场红色的大雨! 巨大的法相像是一团篝火硬生生挡住了睚眦的去路,而那些睚眦就是扑火的飞蛾,争先恐后地涌过来,又变成碎块飞回去,但火终有燃尽的一刻,飞蛾却没有死绝的时候,维持法相终究是极其耗力的事情,黎向晚逐渐力竭,睚眦也近了他的身,他只能边打边退,落了下风。 就在黎向晚快要退到阵眼的时候,援军终于赶到了,留下的这些修道者多是些大家族的子弟,危难关头他们还是站了出来,聚在黎向晚身边,一同抵御者不断袭来的睚眦。 但这些人修为甚至都不如黎向晚,再怎么努力也是治标不治本,阵线始终在缓缓后撤,再退就要退过阵眼,那些睚眦若是连阵眼都毁了,那这大阵要想再修好只怕是痴人说梦了。 就在黎向晚心急如焚不知该如何办的时候,脚下的大地突然抖了一下,随即大阵中的蓝色花纹骤然亮了起来,黯淡的光点又一次明亮起来,正如大阵刚修好的那一天一样闪耀,这些光点顺着蓝色的的花纹从其他地方流向睚眦,在四面八方行形成了合围之势。 黎向晚回头望去,不知何时决明子出现在了高台之上,念起了法咒,掐起了法咒,看到黎向晚回过头来,决明子还故意抬了抬下巴,似乎在说我还是有些用的。 大阵震动得越来越剧烈,滚烫的光点渐渐地有把睚眦逼退的趋势,黎向晚众人也顺势上前,抢回了一些阵地,前进的道路受阻让睚眦挤在了一起,嘶鸣声不断。 就在双方陷入僵持的时候,睚眦的大后方突然传来了不一样的声音,黑漆漆的睚眦群向两边分开,一个身影从当中走了上来。 黎向晚等人看着突然停手的睚眦摸不着头脑,直到那个比寻常睚眦高大得多的身影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才惊掉了下巴。 在法宝的霞光照耀下,那张带着诡异笑容的人脸若隐若现,额头上的角晶莹剔透,金色的眼瞳熊熊燃烧着,黝黑的爪子和鳞片闪着幽幽冷光。 黑暗里的几人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摸不清楚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到底是哪边的,他们到底该不该与这“人”刀剑相向。 众人看向了黎向晚,等他拿主意,可黎向晚自己也很纠结,他踌躇片刻,终于还是放下了手中的春树刀,既然来者没有第一时间动手,睚眦也停止了攻击,他们自然也要留几分薄面,修道之人是讲规矩的。 大家伙手中的法器跟着春树刀一齐放了下来,一声淡淡的叹息声随着相继消散的霞光响起,声音嘶哑,透漏着的不是对自己的惋惜,而是对其他人的怜悯。 一道阴风掠过,有一个人丢了自己的项上人头,滚烫的血喷涌而出,洒在了大地之上。 “你们总是这样,在不该有的地方守着那些没有用的气节。”怪人拎着刚刚扯下来的脑袋轻轻摇晃着,随手一丢将手里的脑袋丢到了众人的脚下。 眼前这人如此不按套路出牌,黎向晚等人竟一时不知该如何做。 第一个反应过来的,是站在高台上的决明子,大阵在他的催动下剧烈地震动起来,光点从四面八方冲向了季丁。 成为众矢之的季丁毫不畏惧,并没在乎袭来的光点,而是将注意力放在了脚底下的大阵上,背后的爪子高高举起,夹带着浓郁的天地灵气砸向了大阵,一阵烟尘过后,大阵上多了几个明显的深痕,脉络也被斩断,蓝色的液体从裂痕中溢了出来并失去了光芒。袭来的光点也突然没了动力,在离季丁还有一尺的地方烟消云散。 集整个华胥西苑之力修好的大阵在今日毁在了季丁的手上。 短暂消停的睚眦又一次兴奋起来,怪叫着冲向了失去防御的阵法各处,大肆破坏。 “仲乙在哪?”季丁向前移了半步,嘶哑的声音响起。 正对面的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他们听清楚了季丁说的每一个字,但他们不知道怪物口中的“仲乙”是谁,也就无从回答。他们只是觉得有些奇怪,那怪物若是为了寻私仇而来,何至于将这大阵都毁了? “黎少爷,我们该怎么办?”有一人焦急地问道。 黎向晚死死地盯着不远处的怪物,而那怪物也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们怕死吗?” 黑暗之中没有人回答。 “大阵毁了,现在不死,将来也会死,不如在死之前拉几个垫背的。” 四臂武士在黎向晚身后挺起了胸膛,春树刀泛起光芒,笔直地刺向了前方那个怪笑着的身影。 “仲乙,你这次又要让谁来替你去死呢?”季丁亮出了爪子,向黎向晚表示了自己的尊重。 ---------- 黑漆漆的山洞里,波澜不惊的紫水冒起了气泡,下一刻,无月明从池子里光着身子爬了出来,跪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身上像是被剥了一层皮,露出了里面的肉,像是一个剥了皮的番茄。 随着无月明呼吸的缓和,新长出的皮肤很快就重新覆盖在了他的身上,他站起身来,对着自己的胸口拍了几下,顺了顺气就又一头跳进了紫水里。 这几个月来他几乎没有从池子里出去过,可紫水却没有因为他是熟客而有任何的宽容,仍旧肆意地烧灼着他的肉体,但越是如此,无月明就越是要把自己尽可能长的留在池子里,他怕一旦待在岸上的时间长了,他就会想起朱玉娘,想起陆义,想起李秀才,想起死去的每一个人,还有在大阵光点照耀下,慕晨曦那张梨花带雨的脸,而在紫水里,他只会觉得痛。 能停止思念的最好方法,就是找到一个同样强烈的东西来替代,无月明深谙此道。 就在他以为这次寻常的潜水也会寻常的结束的时候,整个山洞都摇晃了起来,紫水翻涌着,大量的气泡从池子里浮了上来,池子边的那几个石柱上,大妖的尸骨摇摇欲坠。 无月明从翻涌的浪花里爬了出来,一上岸就吐了几口血,在涛涛紫水中,他一不小心就咽了几口紫水下了肚,这让他难免肠穿肚烂,若换做旁人只怕要当场暴毙。 汹涌的紫水冲上了岸,上次无月明好不容易护下来的书籍这次没了保护,接二连三地从结界里飞了出去,掉在了紫水里。深紫如墨的水眨眼间就浸透了书页,这些留存了上千年的古籍终归没有逃过宿命的捉弄,毁于一旦。 无月明从书堆里翻出自己湿透的衣裳胡乱地穿在身上,几个跳步来到了整个山洞里唯一纹丝不动的巨鼎旁,将嘴角的血迹抹在鼎上,璀璨的光从下至上填满了巨鼎,也照亮了无月明的脸。 他到要去看看,到底是谁三番五次地非要毁了这些宝贵的精神财富。 第138章 西风应有约(廿二)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修道者也总要上战场,无论是修为高的还是修为低的,总也逃不了,不是栽在那些天材地宝、法宝功法之上,就是栽在才子佳人手上,不过华胥西苑里的有些特别,他们大多都栽在了睚眦手上。 曾经有那些修为高的人顶在前面的时候,这些初窥门道的修道者们还不觉得什么,如今华胥西苑里的人走得七七八八,这些修道者无论愿不愿意都被推到了台前时,他们才明白睚眦这种东西所传不虚。 落雁谷的大阵在一阵剧烈的晃动之后失去了光芒,没了乳白色光点的威胁,睚眦再也没有了忌惮的东西,很快就占满了多半个落雁谷,叮叮当当的敲击声从四面八方响起,眨眼间这大阵就已经千疮百孔。 赶来的修道者想要阻止睚眦,却有心无力,这些甚至才刚刚点星的人哪里是几个月没开荤的睚眦的对手,顷刻间就被兽潮吞没,惨叫声此起彼伏。 战场上唯一还斗得你来我往的就只有大阵正中央黎向晚带来的那些亲卫们,这些特意留下来的精锐们站成了一个圈,奋力地抵挡着圈外源源不断袭来的睚眦,而在圈中央的战斗也并不轻松,黎向晚和他的四臂法相正和季丁打得有来有回。 四臂法相被黎向晚催到了极致,金色的身躯甚至有些刺眼,四只手里握着的兵刃挥得密不透风,裹挟着滔天的灵气劈向季丁。 而季丁虽然从未修习过什么法术,但凭着他超强的体魄,和天生的战斗本能,用背上的爪子与黎向晚的法相硬碰硬,“砰砰”的金铁撞击声掀起了层层气浪,四臂法相竟无法在季丁身上留下什么伤痕。 双方一时僵持不下,但周围的人却惨叫声凄惨,这让黎向晚心急如焚,如果在这么耗下去,不仅大阵要被毁掉,只怕所有人都会被耗死在这里。 一想到这,黎向晚大喝一声,体内灵气再无保留,一窝蜂得使了出来,顿时之间金光大振。 感受到压力的季丁桀桀怪笑起来,不退反进,迎着四臂法相的攻击走了上去。 这场战斗在漫长的僵持之后出现了变化,季丁身上终于多了几道伤口,但这几道伤口换来的是二人之间距离地飞速缩小。 季丁狰狞的脸逐渐接近,那双铜铃一般大小的金色眼睛像是着了火,胸膛的伤口溅射出腥红的血液,可他却毫不在乎,紧盯着黎向晚,一副要把他生吞活剥的模样。 饶是黎向晚见过不少世面,但这么一个怪物朝自己一步步走过来,还是有些胆寒,更重要的,是他有些力竭了。 长时间的维持法相耗光了他所有的力气,巨大法相看似威武,实则已是强弩之末,但他却不能退,他身后就是阵眼,若是阵眼毁了,怕是神仙来了也难修。 季丁逐渐接近,近到钻进了法相的怀里,刺耳的撞击声慢了下来,季丁诡异的笑却越来越清晰,背后的爪子逐渐变快,原来他刚刚仍留了手。 又是一阵交锋之后,四臂法相再也跟不上季丁的速度,漆黑的利爪刺在了法相胸膛,“叮”得一声脆响之后,四臂法相碎成了数不清的金色碎片散落下来,挡住了二人的视线。 “杀!” 一声怒吼从碎片后响起,春树刀闪着寒芒从斜地里刺出,手中的剑永远是剑客最可靠的帮手。 季丁怪笑着压低着身子,像是一头捕食的猎豹,飞速的袭了过来,尖锐的爪子快黎向晚一步刺向了他。 这种以伤换伤的魄力莫说华胥西苑,就算上是全天下也找不出几个人来,登时就将黎向晚的侠气压了下来,从小习得的剑法让黎向晚本能的收剑去挡,但季丁却像是早就料到了一般,爪子从胸口奔向了肩头。 滚烫的热血飞溅而出,一只胳膊打着转儿飞了出来。 “少爷!” 围在外围的黎家子弟们见状再也顾不上那些睚眦,纷纷掉头聚向了黎向晚,一时间数不清的法宝都招呼在了季丁身上,将他硬生生逼退了。 那些睚眦也不是省油的灯,见到这些人竟然敢将后背留给自己,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大好的机会,呲牙咧嘴地涌了上来。 有了睚眦分担火力,季丁很快就缓了过来,同这些睚眦一起围剿起了大阵里仅存的人。 眼瞅着这些陪着自己一起长大的人一个接一个的死在自己面前,黎向晚痛苦地哀嚎着,可他只能吐出一俩个字,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 这场一边倒的血腥战斗很快就结束了,黎向晚的身边早已堆满了尸首,一双眼睛瞪得通红。 季丁朝身后大叫一声,吓退了想要围上来的兽潮,回过头来缓步来到了黎向晚的身旁。 “你看,打不过别人就只有挨打的份。”季丁看着将嘴唇都咬破了的黎向晚,戏谑地一笑,“要是不想挨打就只能跑。” “你为什么不跑呢?”季丁低下了头,疑惑地看着黎向晚。 “是你杀了小武,杀了玉娘?”黎向晚咬牙切齿,事到如今他终于猜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是谁,我不认识。”季丁挺直了腰杆儿,望向了远处灯火通明的不凉城,“我只认识仲乙,你知道他在哪吗?” 黎向晚沉默了,他是真的不知道这个仲乙是从哪里来的。 “你不说话,那就是不知道喽。真可惜,你若是知道的话,还想留你一命的。” 季丁不是一个会犹豫的人,就在话音刚刚落下的时候,他就抬起了自己的脚——那是一只同样锋利的爪子——踩向了黎向晚的胸膛。 “扑哧”一声轻响,如刀切豆腐一样季丁的爪子将黎向晚捅了个对穿,可这还没完,又是一声刀出鞘的声音,季丁拔出了自己的爪子,高高抬起,再次落下。 就在爪子又要落在黎向晚身上的时候,一头白鹿凭空出现在了二人身前不远处,头上的四只犄角不偏不倚撞在了季丁的胸口上,将他撞出几丈开外。 “向晚哥哥!”化作一道长虹的慕晨曦姗姗来迟,一落地就看到了还剩半口气吊着命的黎向晚,急忙扑倒在他身边,用双手捂着他胸口不断喷着血的伤口。 “走……走啊!”失血过多的黎向晚满脸惨白,只有那双眼睛瞪得透红,似要滴出血来。 “嘿,我问你,你知道仲乙在哪吗?”季丁如幽魂索命的声音响起, 慕晨曦将黎向晚护在身后,暮云剑在手中鸣颤。 “晨曦,你快走啊。”黎向晚在慕晨曦身后嘟囔着,奋力地想要扯住慕晨曦,可他连一根手指都动弹不得。 “可惜了,你也不知道。” 季丁一步步走了过来,夫诸从慕晨曦身后探出了半个身子,挡在她身前,一贯温顺的夫诸此刻也亮出了獠牙。 在慕晨曦眼里,季丁金色的瞳孔像是夜里的两盏灯笼,摇晃着逐渐接近,而她手心里全是汗,黎向晚加上这么多人都没能拦住这个怪物,她又怎么可能是对手。 突然季丁金色的瞳孔黯淡了下去,倒不是他突然出了什么事情,而是有一个更亮的东西出现在了华胥西苑无尽的夜里。 那是多半轮巨大的圆月凭空出现在了剑门关之上,皎洁的耀眼光芒照亮了半个天空。 慕晨曦有太久太久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月亮了。 “你在这里!你在这里!”季丁突然狂燥起来,沙哑的声音高昂起来,背后的爪子胡乱地挥舞着,掉头冲向了那轮明月,临走还不忘摆摆手,在旁边等候多时的睚眦们知道,那是放开了吃的意思。 剑门关上的月亮中间,有一个黑点从剑门关上直接跳了下来,正是刚从山洞里出来的无月明。 季丁延着一条直线奔向无月明,有挡路的睚眦就踩在它们的头上,有拦路的石头就击碎,金色的眼瞳越烧越旺。 另一侧的无月明也不遑多让,从剑门关跳下来之后笔直地跑向季丁,沿途的睚眦被一只只地撕碎。 终于二人像是射向对方的离弦之箭一样撞在了一起,季丁的爪子在无月明的身上开了几个血槽,无月明的拳头落在了季丁的肩头,让季丁的肩旁凹了一个坑进去。 接触之后又分开的二人调过头来又一次冲向了对方,季丁的攻势更加犀利,而无月明的手段也多了起来,各式的法术变着花样使了出来,一时间二人斗得难解难分,旁边围观的睚眦成了牺牲品,二人所过之处,无一活物。 再看另一头,季丁离去后的大阵中央,再也没了顾及的睚眦疯了一样围了上来,夫诸和暮云剑在慕晨曦的操控下将她和黎向晚护在中间,但睚眦实在太多,多到甚至叠了起来,在慕晨曦与黎向晚身边的那些死尸都尽数进了睚眦的肚子里,只留下了森森白骨。 “你快走,我活不了了,你一个人得话还能逃出去。”黎向晚挣扎着,说出一个字要喘好长时间的气。 专心御敌的慕晨曦没有说话,只留了一个背影和暮云剑画出的漫天霞光给黎向晚。 “算我求你了,快走。” “我若是走了,阵眼怎么办?城里那些人怎么办?”慕晨曦微蹙着眉头转过身来,跪坐在黎向晚身边,从裙子上扯下布条绑在了黎向晚的胸口上,“素梨人没有长辈先逃的规矩,你记住了,若排起辈分来,我可是你师姐。” 夫诸在无数的睚眦撕咬下不堪重负,化作流光消散,暮云剑飞回了慕晨曦的手中,她反手就将暮云剑插在了地上,繁杂的法诀从她玉指之中变幻出来,整个人从地上浮了起来。 “若是一会儿月明过来了,你帮我告诉他,他欠我的东西,就算是下辈子也要还。” 慕晨曦的秀发纷飞,浑身散发出淡淡的白光,从指尖开始一寸寸地化为水晶,与此同时无数的小冰晶出现在了大阵之上,旋转着飞速变大,像是一朵朵盛开的昙花。 “不!不!不!”黎向晚眼睛都快突出来,通红的血丝塞满了他所有的眼白。 急速膨胀的冰晶几乎在几个呼吸时间就将整个大阵都罩在里面,刚刚还嚣张跋扈的睚眦来不及反应就被扎成了漏勺,唯有大阵中央被冰晶包围,留了一个窑洞出来,这些冰晶在剑门光上那个月亮的照耀下闪烁着七彩的光芒,说不出的漂亮。 窑洞之中慕晨曦身子微微前倾,整个人已经变成了一整块的水晶。 天上飞琼,毕竟向、人间轻薄。还又跨玉龙归去,万花摇落。 慕家的禁术玉龙归到底还是在慕晨曦的手上用了出来。 冰晶填满大阵几乎是一瞬间发生的事,等到无月明注意到的时候,冰晶都涨到了他的脸上。 一腔怒吼从无月明嗓子里挤了出来,手上的拳头越落越急,打得季丁还不了手,而季丁此刻也发现,被剑门光上那轮月亮照着,他的动作似乎越来越慢,身上的伤口也没有以往恢复得那么快,有一种像是紫水一样的东西从他身上的每一个毛孔和伤口钻进了身体了,让他浑身上下都酸痛不已。 终于无月明抓住机会,身形一错,闪进了季丁的怀中,虽然季丁的爪子刺入了他的身体,但他也一掌落在了季丁左边小腹一个刚刚破开的口子上,下一瞬一道火光从无月明的掌中出现,在季丁的小腹处爆炸开来,将季丁的左半个腰都炸没了,就像是一张被啃了一口的饼,脊椎和脏器全都裸露了出来。 季丁不可思议地看着自己腰上的伤口,震惊于无月明在这么短段时间以来的进步,他本以为睚眦君王死后,那多出来的力量会平摊在二人身上,而他又有那些睚眦在身边,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无月明之前就打不过他,现在更应该打不过才对,可无月明现在展示出的实力绝非他现在能敌的。 虽然他刚刚说打不过就跑才是人之常识,但是在事情落到他身上的时候,他也没有退,反而咧开嘴大笑起来,腰上触目惊心的伤口好像不疼不痒。 比起死在无月明手上,他害怕的是败在无月明的手上,更害怕的是像败家之犬,落荒而逃。 不再威猛的爪子颤巍巍地举了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刺向了逐渐消散的火光,可这饱含了季丁最后意志的一招落了空,火光散去之后,季丁只看到了无月明的背影,他在冰晶将所有道路都封上之前钻进了大阵里,无月明根本就没打算跟季丁打到最后。 冰晶在无月明身后合了上来,封住了最后一条路,剑门关上的月亮也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季丁在黑暗里痛苦地哀嚎。 大阵的中央,一轮小一些的月亮出现在了这里,刚好将这个不大不小的涵洞照亮,地上还在流动着的乌黑血水被尸首围成了一个湖,湖里浮着森森白骨,还有那半轮月亮的倒影,湖中心有一尊女神像,在月光地照耀下晶莹剔透,不含任何的杂质,在神像脚下,断了胳膊的黎向晚半个身子都浸在血水里,两眼直勾勾地看着赶在冰墙封上前的最后一刻钻进来的无月明。 一双脚轻轻地踏入了血池里,掀起层层涟漪,针落有声的落雁谷只能听见潺潺的水声。 黎向晚看到无月明出现在了血池了,蠕动起了嘴唇。 无月明走到黎向晚身边,跪了下来,将头凑到黎向晚嘴边,仔细地聆听着。 “……对不起……” 无月明扭过头来,不知道黎向晚在为何事道歉。 “我答应过你要带她出去,现在我做不到了……”黎向晚眼睛没了血色,瞳孔涣散,只有无边的空洞,声音渐弱,就这么睁着眼睛没了声响。 无月明的耳朵很好,不仅听清楚了黎向晚像蚊子一样的声音,也听到了黎向晚停止跳动的心脏,他跪在黎向晚身边,很久之后才站起来,走到女神像前,弯下腰将溅在神像脚上的污血抹去,又将手在衣服上反反复复擦了好几次之后,才举起手,摸了摸神像冰冷又坚硬的脸,用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道:“林子里没了野兔,花也不再开了,但我带着月亮来见你了。” 这月亮很是漂亮,只是十分好月,不照人圆。 神像在皎洁的月光照耀下眼波流转,让无月明摸不清楚她的想法,是在抱怨他来得太迟,还是原谅了他的姗姗来迟,抑或是许下了约定,要来世再见,不过他从来都没有摸清楚过她的想法,从小到大都是,所以他也没有觉得意外,只是微微一笑,拍了拍神像的脑袋,扭头在冰晶上开了一个洞,大步地走了出去,只留下了那半轮明月照着黎向晚和屹立着的神像。 ---------- 剑门关之上,唯一一幢尚存的建筑挂满了灯笼,院子里的桌椅落满了灰尘,椅子倒扣在桌子上,看样子许久都没有人来过,桌椅围着的戏台上面,跪着一个人,一个穿着红衣的人。 这件红色戏袍是朱玉娘留下的,此刻穿在无月明身上小了些,只能披在身上,瞧起来有些不伦不类,也只有陆义穿起来的时候比他更滑稽了。 跪坐良久之后无月明站了起来,步轻挪,手轻舞,摆了一副别扭的婀娜姿势,夹着嗓子唱了起来。 “梨花葬院拂尘日,阡陌初相识。春衫藏杏乱纤枝,怒发西亭舞剑害相思。” 无月明在红灯笼地下转了起来,以袖为剑,柔中带刚,比起刚刚那扭捏的舞姿,此刻舞起剑来倒是合适了许多。 “而今全似惊鸿影,难绘当年景。江湖何处可垂纶,不道人间犹有未招魂。 ” 一曲唱罢,无月明低着头提着水袖遮住了脸,玉娘说这演得是当年那位丧子又丧夫的戏子在看到满座宾朋只顾着自己享乐却无人关心那些死在睚眦嘴里的人后,掩面而泣,在演这一段的时候要演出愤恨而不是哀怨,因为那位戏子一曲唱罢就当场褪去了红衣,直接进了西山,没有一丝的犹豫。 但无月明却觉得不是这样,那位戏子不是修道中人,自然也不会法术,她当然知道自己就算去了西山也只是去送死,自然不能是愤恨,愤恨是去报仇的,而她根本做不到,所以无月明觉得她当时应该只是觉得落寞,这满堂的宾客,竟没有一人知她心意,明她伤悲,所以她当时应该就是躲在水袖后面偷偷抹眼泪。 就像之前站上过这个戏台的所有前辈一样。 无月明脱去了红衣,仔仔细细地叠好,放在戏台后的箱子里,再回到台前的时候,戏语楼里已经有几盏红烛燃尽了,通明的戏院渐渐地被黑暗笼罩。 无月明并没有把蜡烛重新点上的意思,慢慢悠悠地来到戏台边坐了下来,两只脚耷拉在戏台外面,随意地摇晃着。 不大不小的穿堂风灌进戏语楼里呜呜作响,吹得那烛光摇曳,吹得人黯然神伤。 第139章 离恨如春草(一) 无月明在戏台上一坐就是半个时辰,身边的烛火一根根熄灭,等到最后一根蜡烛也没有了亮光,无月明才缓过神来,从怀里摸出两样东西,一个玉佩和一把不凉刀。 他掂了掂手里的东西,把玉佩重新塞回怀里,将不凉刀捏在手里,将一小股灵气注进了不凉刀里,精致的小刀从他手里飞了起来,转了几个圈儿后便化作流光飞了出去。 不消片刻,一束滔天的金光直直地砸在了戏语楼的院子里。一道身形魁梧却不修边幅的人影走了出来。 “你可知我孙儿刚死?” 那人很是暴躁,苍老的声音如雷贯耳。 无月明却毫无在乎,懒散地坐在戏台上,似是金光太刺眼,他灰色的眼眸半眯着,慢悠悠地点了点头。 “那你还敢唤我来这里?你倒是胆子不小。”黎满堂大踏步走向无月明,步步生威。 无月明根本不在意,依旧淡淡地说道:“我有事要你帮忙。” 黎满堂很快就走到了戏台前,而坐在高高戏台上的无月明却没有动弹的意思,黎满堂要稍仰着头才能看清楚无月明。 “你叫我来做什么。” “我要你先跟我去一个地方。” “去何地?” “去了就知道。” “做何事?” “去了就知道。” “你他妈的……”暴躁的黎满堂哪受得了这气,一拳头就捶了出去。 无月明从戏台上翻身而起,跳到了黎满堂身后,躲过了这一拳,回过头来冷冷得看着黎满堂,“那你是去还是不去?” “我说了我孙儿刚死!”黎满堂更是怒不可遏,无月明这个小辈仗着孟还乡的面子竟敢如此对他,他怎能不怒? “我知道你孙儿刚死。” “你知道你还敢叫我过来,你当真是没死过?”黎满堂又是一拳袭向无月明的面门。 “你孙子死的时候我在那里,但是你在哪里?”无月明毫不躲闪,直视着黎满堂的眼睛。 虎虎生威的拳头在无月明鼻尖前几寸停了下来。 “你那时候不在乎你孙子的死活,现在倒是在意上了,你早干嘛去了?” “我……”黎满堂被无月明挤兑得说不出话来。 “看似杀伐果断,实则优柔寡断,你活了这么多年,难道就没有一次觉得自己是个废物过?”无月明咄咄逼人,他实在是觉得眼前这人比不上孟还乡,且不谈孟还乡到底是恶是善,至少他行事果决,说到做到,敢做敢当。 “你……”黎满堂这几个月来连受重创,心气大挫,锐气早已不见当年。 “你到底去不去,你不去我可就先走了。”无月明不耐烦地说着,扭头就要走。 “能否再等几日,待我将孙儿安葬之后再行动身?” 无月明瞥了黎满堂一眼,扭头就走。 “再拖几天,你孙子就白死了。” 黎满堂看着无月明一步步走出了戏语楼,既没有丝毫的犹豫,也没有回头的意思,心中虽然对无月明要去做什么事充满了疑虑,但犹豫了片刻还是跟在无月明身后走出了戏语楼。 长孙虽然死了,但他还有其他的孙子孙女,只要能留下一个来,他也就不算负了黎家先贤。 ---------- 无月明带着黎满堂直奔北石林,随即在北石林的石柱上挨个摸过去。 跟在他身后的黎满堂看着他这摸摸那碰碰,过了半天也没有其它动作,实在是憋不住了,说道:“你可是要去那紫水源头?” “你怎么知道?”无月明一愣,回过头来。 “这北石林虽说能去的地方不少,但对你有用的,应该只有那个地方。” 无月明没有说话,算是默认了。 “过来。”黎满堂带着无月明兜兜转转,来到了一个看起来和其它柱子没什么区别的柱子边,一手摸着石柱,一手伸向无月明。无月明也不客气,握住了黎满堂的手。 黎满堂扶着的那个柱子出现了一圈漩涡扭曲了时空,两人像是被拧成了麻花,钻进了柱子里,下一刻,二人就出现在了紫水的源头处。 无月明刚刚落地,就看向了黎满堂,他虽然是这里的常客,甚至这里已经是他的半个家,但他每次进来都像是个喝醉了酒,丢了家门钥匙的浪子,全凭运气,若是一不小心传去了其它的地方,他就只能从那里出来,重新到北石林里碰运气。 黎满堂点燃了无月明留在这里的几个烛台,见无月明还盯着他看,不耐烦地说道:“你想说什么就赶紧说。” “你怎么知道哪根柱子是通向这里的?” “我们三个在北石林里乱跑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呢!”黎满堂话音刚落,就想起了他与孟还乡、慕临安少年时的经历,如今孟还乡身死,慕临安不知祸福,一起来到华胥西苑的三个人只剩他一个,不免悲从中来,背过身去向旁边走了几步,问道:“你要我跟你到这里来做什么?” “我要你护我性命。” “护你性命?这里有人要杀你?” “没有。” “那为何要护你性命?” “你只管做就是,哪来那么多问题。” “你这混小子,此事一毕,莫要让我再看到你!” “那你得先答应我护好我性命。”无月明神情严肃,再次和黎满堂确认。 “我答应了孟还乡,就一定会做到。” “好。”无月明点点头,开始脱自己的衣裳。 上一刻还一本正经,这一刻就脱起了衣裳,实在是让黎满堂摸不清头脑,他生怕无月明脏了自己的眼睛,将头扭向了一边,可是人都有好奇心,黎满堂也不例外,他终究还是偷偷瞟了几眼,却瞧见无月明精壮的身子上布满了密密麻麻的伤痕,或新或旧,就像是一棵老树的树皮一样坑坑洼洼,找不出一块好地方,看起来颇有些恶心。 无月明脱光衣裳,将长袍叠好系在脖子上之后,就径直走入了紫水里,一路游到了山泉源头下那个绑着帝江骸骨的柱子旁,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 这些尸骨被绑在石柱上成千上百年没有被人动过,捆着它的铁链却没有半分松弛,将骸骨牢牢地拴在石柱上,甚至隐隐嵌在了石头里,而帝江暗金色的骨头上布满了细密的花纹,像是文字又像是符箓,不知是原来就有还是后人所刻,化成了人形的帝江尸骨没了头,只有两手两脚,背后那四只翅膀倒是仍在。 清澈的山泉水浇在暗金色的骨头上,眨眼间就变成了墨黑的紫水。 无月明将脖子上系着的长袍取下来系在腰间,绑成了一个布袋,然后双手伸向了捆着帝江骸骨的铁链,大力地扯了起来。 站在岸上的黎满堂看到无月明光着屁股在石柱上扯来扯去,实在是不忍再看下去,大声问道:“你好歹也是个修道的,能不能不要这么粗暴?” 无月明没有理会黎满堂,前些日子刚到这山洞的时候,他就找遍了整个山洞,也不是没有试过用法力将这骸骨摘下来,但无论他怎么努力,灵气进了骸骨就石沉大海,怎么也没办法取下来,他也就不再将心思放在上面。 铁链的撞击声叮当作响,尘封了千年的铁索在无月明的手里断成了几段,没了铁链的束缚,无月明再无顾及,将嵌在石柱里的帝江骸骨一根根扯了出来,用腰间的布兜裹好,重新游回了岸上。 “这帝江骸骨虽说却是是宝贝,可你要这帝江骸骨作甚?让决明子再炼一件上好的法宝?只怕是来不及了,大阵被毁了一半,决明子修大阵都来不及,就算是大阵修好了,华胥西苑也撑不到法宝炼好的那一天了。”黎满堂双手背在腰后,事不关己的看着无月明把带回来的帝江骸骨放在地上细细打量。 “炼法宝?就算炼好了,我也不会用啊。”无月明蹲在地上将帝江的尸骨拼成了一个人形,多出来的那几个翅骨被他单拿出来放到了一旁。 “那你要做什么?” 无月明拿着一节尺骨在自己的小臂上比划着长短,“我打算把这副骨头塞进身子里。” “你要干嘛?”黎满堂皱起眉头,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我打算把这副骨头塞到自己的身体里,”无月明又复述了一次,拿起一根股骨放在自己大腿上比了比,“好像长了一点。” “这骨头是能随便换得吗?”黎满堂只觉得自己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无月明却不这么认为,他亲身经历过司徒济世的惊天手段,这些事情在他看来不是什么做不到的事,他担心的是这骸骨塞进了自己的身体之后,自己能不能经得住帝江血脉中的力量,于是他抬起头来说道:“这确实是个问题,你有酒壶吗?” 黎满堂瞧无月明一脸正经,不像是在开玩笑,沉吟片刻还是丢了一壶酒过去。 无月明接过酒来放在一旁,抓起那几根翅骨猛地朝地上砸了起来,骨头敲在岩石上,竟是岩石先变成了碎片,无月明又将两根骨头分握左右手,双手一错,两根骨头撞在了一起,发出一声金铁般的刺耳嗡鸣声,可两根骨头仍就完好无损,这可让无月明犯了难。 “你想把这骨头弄碎?” 无月明点点头,“若是能磨成粉就更好了。” “这还不简单?”黎满堂虚空一抓,刚刚被无月明扯断的铁链就从紫水里飞到了他的手中,他上前一步,拿过无月明手中的帝江骸骨,将铁链绑在骨头上,稍一用力,铁链就像刀切豆腐一样在帝江骸骨上留下了几道划痕。 “嗯?你怎么做到的?”无月明很是惊奇。 “小子,你还是缺些阅历。在千百年前,为了囚禁抓来的妖,先贤们专门炼制了一种法器,名叫秋千索,正所谓一物降一物,这秋千索放在人手上就只是个寻常的铁链子,可捆在妖身上,那却是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开。” “这铁链子就是那秋千索?”无月明看着黎满堂手中黑漆漆的铁索,并不觉得这铁索有什么稀奇的地方。 “可能是,可能不是,关于秋千索的传闻也有很多,一说秋千索被圣母亲手捆在了妖皇身上,一说秋千索囚住了一条龙,但无论如何秋千索最终不知去处,再后来,所有用来囚禁妖怪的铁索便都称为秋千索。这华胥西苑疑点重重,这帝江也不比那龙差到哪去,倒也配的上秋千索的名头。” 无月明撇撇嘴,他才懒得管什么这铁索是秋千索还是别的什么索,只要能毁掉这帝江骸骨就行。他从黎满堂手里接过铁链和兽骨,把地上多出来那几根翅骨连同铁链一起包进了衣裳里,然后大力地搓揉起来。 黎满堂找了一块石头坐下,装作不在意的模样偷偷打量着无月明,他也想知道无月明到底在玩些什么东西。 不一会儿,无月明将包着的衣裳摊开,里面包着的铁链完好无损,那些睚眦骸骨则尽数变成了粉末,他抓起一把骨灰倒进了一旁的酒壶里,抓起了晃了晃,仰头就闷了一口。 黎满堂看着皱起了眉头,恶心地像是自己喝进去一样,“那玩意儿好喝吗?” “还行,就是有点涩。”无月明咂了咂嘴,将剩下的骨灰一并倒进了酒壶里,又从一旁舀了半壶紫水,摇匀了一仰脖子,一口气全喝了进去。 “那叫有点涩?” “还行,不是很难喝。”无月明将酒壶丢到一旁,嘴角已经挂满了血迹,不过他还是朝黎满堂伸了个大拇指,“你这酒真不错。” 黎满堂看着无月明说一句话吐一口血,鼻子耳朵里也流出了黑得发紫像是血一样的东西,还能抽出空来夸自己的酒不错,惊得不知该做什么反应,直到无月明捂着嘴巴却依旧堵不住指缝里不断渗出的黑血时他才反应过来,又摸出一坛酒丢了过去,说道:“我这还有。” “唔……谢谢。”无月明接过酒坛子就大口地喝了起来,只是这坛酒喝了一半吐了一半,“你那有刀吗?” “刀?”无月明的思维太过跳跃,黎满堂一时跟不上他的思维,“你要多大的?” 无月明比划了一个小臂长的大小,说道:“不用太长,这么大的就行。” 黎满堂闻言掏出一柄柳叶刀来,这刀长约一尺,宽只有两指,薄如蝉翼,锋利无比,他将柳叶刀捏在指尖掂了掂,看了看不停吐着血的无月明想了想,还是把手中的柳叶刀递给了无月明。 “嘿,你这刀也不赖,刚好合适。”无月明接过柳叶刀来挥了几下,传来了“飕飕”的破风声。 “那是,我这刀可是……等等,你干什么?”黎满堂正要吹一吹他珍藏的宝贝,却看见柳叶刀在无月明的手中忽然刀锋向下扎进了自己的大腿里。 “换根骨头。”无月明说得风轻云淡,手里的刀却没有停下来,割开了自己的大腿,他刀法极好,手也很稳,就像是解了很多年牛的老师傅,每一刀下去都能将骨头和肉准确地分开。 饶是见过许多大场面的黎满堂此刻也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场面可比外面那些睚眦可怕多了。 “你能帮我个忙吗?”把心思全部放在柳叶刀上的无月明突然问道。 “做什么?” “拿这个坛子,”无月明用另一只没有握着柳叶刀的手指了指歪倒在地上的空酒坛,又指了指自己的腿,“去取些紫水来倒在这。” 黎满堂闻言看向了无月明的腿,只见他腿上的肉像是活过来一样飞速地生长着,柳叶刀刚刚切开的伤口瞬间就愈合了,他拿起酒坛舀了一壶紫水,倒在了无月明的伤口之上,那些裂开的口子一遇到紫水就像是遇上了滚烫的开水,“滋滋”地冒着烟,愈合地速度很快就慢了下来。 看到这一切的黎向晚若有所思地重新打量起了无月明,“你到底是人还是什么东西?” “重要吗?” “不重要吗?” “重要的是我站在哪边。”有了紫水的帮助,无月明终于成功取下了第一根骨头,他又指了指刚刚在地上摆好的帝江骸骨,向黎满堂使了个眼色,“帮我把那个拿过来。” 黎满堂回身把腿骨递给了无月明,看着他把帝江的骸骨塞进了自己的身子里,这一塞进去就又出现了问题,刚刚倒满的紫水已经蒸发完毕,可无月明的伤口却依旧恢复得很慢。 帝江的骸骨被无月明的血水洗刷之后隐隐地泛起了金光,上面刻着的花纹似乎流转了起来,极力的排斥着这副新的肉身,而这肉身的主人却毫不在意,而是把注意力放到了小腿上。 就这样,无月明很快就将自己的下半身骨头全部替换成了帝江骸骨,而他额头上流下来的已经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水,两只灰色的眼睛布满了血丝,就像是给一幅水墨画上了色。 “上半身我腾不出手来,你得帮帮我。”无月明将手中柳叶刀一转,刀尖出现在了手心,而刀柄对着黎满堂。 “你一定是疯了,”黎满堂并没有接过无月明递过来的刀,他从未见过有人像无月明一样,下半身成了这副磨样,还能心平气和像个没事人一样说话。 “我只是做到了你做不到的事,你却说我疯了?”无月明不屑地一笑,疯不疯的此刻已毫无意义。 黎满堂长叹一声,还是接过了柳叶刀,帮无月明完成了上半身的手术,地上只剩下了最后一根脊骨。整个人都变得血红一片的无月明此刻也有些遭不住,沉重的呼吸声响彻在山洞之中,完全被剖开的胸口甚至能看到一颗强有力的心脏砰砰直跳。 “来……还有最后一步……”无月明竟然咧了咧嘴,死死地盯着黎满堂,但眼神已经有些涣散。 黎满堂将烂肉一样的无月明翻了个个,将唯一还完整的背露了出来,他握着柳叶刀将刀剑抵在了无月明背上,一滴血珠从刀尖冒出。 “你要我做的事是保你性命对。” “……呵……”无月明从嗓子眼里挤出了一个笑声。 “你有没有想过这是否对我来说太难了些,若我就是没办法保你性命,你做这些和自杀有什么区别?” “……若是死了……我就去陪你孙子……若是没死……我就去替他报仇……我很聪明……从不吃亏……” 黎满堂手中的柳叶刀抖了抖,终于刺破了无月明的背。 当黎满堂把帝江的脊椎也塞进无月明身体之后,无月明早已昏死过去,黎满堂赶紧用无月明脱下来的衣裳将无月明包在其中,又把外套撕成布条,将无月明浑身上下紧紧地捆在一起,他生怕无月明像烂肉一样碎开。 就在他整理东西地时候,一个比巴掌还大的玉佩掉了出来,他捡起来一看,自言自语道:“算你小子命大,还有无事牌这种宝贝。” 随即黎满堂将无事牌塞进了无月明怀中,紧贴着他的胸膛,一沾到无月明的鲜血,那玉牌就亮起了淡淡的莹光,从无月明的胸膛钻进了身体里。 怀里抱着一个全身都过了鬼门关,只有头发丝还留在门外面的人,黎满堂不敢耽搁,飞速来到中间的大鼎上,用沾满无月明鲜血的手在大鼎上摸了一把,大鼎刹那间迸射出耀眼的光芒,将两人包了进去,下一刻二人消失不见,山洞里只剩下丢在血水里的骨头还有池子里正逐渐变浅的紫水。 第140章 离恨如春草(二) 黎向娟从小就有一个女侠梦,梦想着将来能有一天一人一剑走遍天涯,平世间难平之事,斩天下该斩之人。 但她现在有些犹豫了。 一旁传来悉悉索索的声音,她稍稍歪了歪头,余光瞥见她姐姐身子向前倾了倾,把脚后跟从屁股下面解放出来,左右扭了扭之后又把屁股放了上去。 黎向娟侧侧身子,想和姐姐说句悄悄话,可她姐姐却摇了摇头,直起了身子,不再理她,她也只能坐直了身子,将注意力放在眼前不远处,那些用法力刚刚催开的朵朵菊花之上。 算起来,她们在这里跪了已有三日。 按理说,黎家家大业大,长孙离世,就算是排着队来守灵,也能排半个多月,但此时不同往日,黎家的人走了八成,这两个留下来的妹妹,只能在这里没日没夜地守着她们哥哥的灵堂。 时间一久,再大的悲痛也会被小腿的酸痛盖过去,更何况黎向娟这个年纪还不懂别离。 优秀的长孙总是受到所有人的关照,还要牺牲自己的童年,做些不该在对应年纪里该做的事,因此黎向晚虽是她们的表兄,但却很少有交流。 在她们还在花园里过家家的时候,黎向晚就已经开始练剑了;等到她们开始练剑的时候,黎向晚已经在外面大杀四方了;等到她们就要去大杀四方的时候,黎向晚却死了。 这让黎向娟有些犹豫,如果大杀四方的下一步就是魂归故里,那她还要不要仗剑走天涯。 她觉得她并不是怕死,她只是不喜欢这些黄色白色的花罢了,她喜欢的是那些红色的,热烈的,如生命一般灿烂的花。 黎向娟抬抬头,偷偷地看向花丛中央放着的棺材,上好的楠木刻着乘云的仙鹤和同样藏在云里的金龙,没有华丽的装饰,只有些简简单单又意义非凡的纹路。 听家里长辈说,这副棺材本是黎满堂准备留给自己的,但那天黎满堂看到被白布裹满的黎向晚被抬回来的时候,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一个人回到了他那个谁都不让进的小院里,扛了这具棺材出来,等到黎向娟披麻戴孝来到灵堂的时候,黎向晚已经在棺材里了。 小的时候没怎么见过,死了也没见到最后一面,这让黎向娟难免有些好奇,好奇黎向晚死去的模样,她听说那些大侠死的时候都会仰天大笑,吟诗三首,再说些什么“今斩你于马下,此生再无牵挂”,又或者“魂向西行,剑指南星”之类的话,然后在大雨或者大雪之中拄着自己的剑,在众人敬畏的目光中站着死去,可惜华胥西苑现在没有大雨,也没有大雪,只有绵延不绝的黑暗,黎向晚死的时候会不会像她听到过的那样潇洒呢? 想着想着黎向娟又将目光投向了姐姐,希望能和姐姐说说自己脑子里的东西,却看到姐姐仿佛早就料到自己要说什么,眯着眼睛,一下一下地点起了头,没来由的,她也有些困了,扭过头来,看着渐渐枯萎的菊花,缓缓闭上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灵堂里突然吵闹起来,黎向娟从梦中惊醒,一睁开眼睛就瞧见礼堂里染满白色的人一个接一个地跑了出去,她扭着身子看向外面,瞧见一道璀璨的金光落在院子里,从金光里走出一个她熟悉的身影,她爷爷黎满堂,而黎满堂怀里横抱着一个东西,之所以说是东西,是因为她确实瞧不明白那到底是个什么。 与其说黎满堂是抱着个东西,倒不如说他是用几块布兜着一堆肉块,乌黑的液体从每一个地方浸出来,滴滴答答地落在地上。 黎满堂对围上去的人低声说了些什么,就带着一伙人走了。 人群消失之后,黎向娟回过头来,呆呆地看着花丛中的棺材,突然她猛地站了起来,伸手拍向还在睡梦中的黎向婵,但在手掌落到黎向婵肩头之前却停了下来。 她觉得还是不要告诉姐姐她刚刚看到的东西比较好,哥哥可是大英雄,就算要死也是威风凌凌,含笑九泉,怎么可能会是那副狼狈模样呢? 一定不会的。 ---------- “落雁谷的阵,还能修吗?” 黎家阁楼顶上,黎满堂背着手站在栏杆之后,几盏灯笼挂在阁楼角上随风摇曳,斑驳的光影洒在黎满堂背上,让他披散的长发时而乌黑时而花白。 “办法还是有的。”阁楼里,决明子捧着半碗凉茶,晃来晃去怎么也下不了口,自打华胥西苑没有太阳以来,野草都活不了,更不用说种茶叶了,喝的都是存货,到了现在,就连黎家也不剩什么好东西了。 “有为什么不去做?” “不去做是因为差东西。” “差什么?” “差材料啊,你这连好茶叶都没有了,我要去哪找材料去修那大阵呢?” “总是有办法的,那大阵无非差些金石,融些刀币不就有了。” “说来轻巧,修那大阵要多少东西,又要融多少刀币才够?” “黎家的不够,还有慕家的,慕家的还不够,那就把整个华胥西苑的都拿过来,总归是够的。” 决明子侧侧头看了眼黎满堂,回头喝了口碗里的凉茶,“你都这个岁数了,也会变吗?” “我又没死,当然会变。” “我还以为你早死了呢。” “最近又活了。” 决明子站起身来走到黎满堂身边,弯着腰倚在栏杆上,“你孙子今天出殡,你不去看看?” 阁楼之下,正对着黎家大院门口的长街,两行穿着白衣的队伍从黎家正门鱼贯而出,正中间抬着一具棺材,正前面有人打着幡,还有人举着白灯笼,雪白的纸钱撒了一路。 “家里人都去了,也不差我这一个。” “我明白了,他不是你亲孙子。” “他就算是我亲爹,我去了,他也活不过来。” “嚯,你确实年轻了不少,我还以为你会给我来一刀呢。” “我跟一个身外化身费什么力气。” “我若不是一具身外化身,你还敢这么和我说话?” “你话也变多了。” “呵,我没事做啊,我不说话我干什么?” “你以前也没事做,那时候也没见你有这么多话。” “那时候我也不知道我要死啊,现在知道了,话多点又怎么了。” “你把阵修好,你就不用死了。” “你动动嘴,我跑断腿。” “你要真没事就去看看厢房里那个还能不能救活。” “那有什么救不活的,我连无事牌都给他了,他还能死了?那可是我留给这具身外化身的宝贝,天照境用的东西,要是连一条人命都救不活,我决明子的脸往哪放?” “天照境,当真那么遥远吗?” “你们三个之中天赋最好的是你,我本以为你会是最先到天照境的,没想到被孟还乡占了先。” “他……是怎么到天照境的?” “道士嘛,最喜欢的事就是拿人的命数去做赌注,他用自己后半生命数换片刻天照,倒也值得。” “片刻天照也是天照啊!” 决明子回头打量了一下黎满堂,“我看你是没什么机会了。” 黎满堂蹙了一下眉,“何出此言?” “他们不死,你还有机会,”决明子伸手指指阁楼之下越走越远的队伍,“他们死了,你便再无机会。” “我记得你不信命的。” “但我信因果。” “因果告诉你我此生天照无望?” “因果告诉我你牵挂太深,‘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你想要迈入天照,就要顺应天地,顺应天地就要泯灭人性,得失总要平衡,你们三个里,你本来最有希望,可惜了。” “那为何孟还乡凭半生命数就可半步天照?” “那半生的命数能换来的只有法力,换不来境界,他一定是做了些泯灭人性的事,他们道家算来算去的,算算人心还不容易?” “想要迈入天照,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有还是有的。天道无常,谁能将天道说得明白。除了泯人性,天道还有生死交替,还有草木枯荣,无论是什么,悟到了,就到了,只是那路很窄,没有前人探路,单凭自己,要多有天赋才能开一条新路出来。” “那你悟到什么了。” “嘿,我哪有那般天赋,无非是活得长了些,按着最宽的那条路去试,试多了就成了。” “哦?那你做了什么泯人性的事?” “我?不过是炼了几个活人做器灵罢了。” “器灵?你也信那种东西?” “你这叫什么话,哪个炼器的人不痴迷于此,不痴迷于那传说中的妖刀俏佳人?就像这世上所有的修道者,有哪个不为那兰亭心语着迷的?” “所以你把无事牌给那个小子,是指望着他能平安从这里出去,然后再把他也炼了?” “这小子一瞧就不是凡品,我怎么能不心动?” “哼,你们这些天照的混蛋倒真是实诚,说不干人事就不干人事。” “咱们两个别五十步笑百步,你救他又是为何?难道就没有自己的花花肠子?莫不是今天死的不是你亲孙子,他才是。” “我救他是为了让他替我孙子报仇。” “你怎么不替你孙子报仇?” “你说的,要泯人性,那我孙子的命与我何干。” 黎满堂说罢就转身离开了,送葬的队伍渐行渐远,站在阁楼上也瞧不真切了。 决明子倚在栏杆上眺望着远方,良久之后才叹了一口气,喃喃自语道:“你小子可一定要活着出去啊!” 第141章 离恨如春草(三) 从黎满堂把无月明带回来那天起,黎家最偏的那间厢房就被封了起来,连带着周围的几间院子都被清空了,这一小片地方也就成了黎家的禁地,没几个人能进来。 但今天不一样,两个不大的身影一前一后,紧挨着墙边,偷偷地向这片禁区溜了过来。 后面的那个好像有些不乐意,一步三回头,若不是前面那个拖着,怕是早就跑回去了。 “妹妹,咱不应该来这的,要是被人抓到了,可没人保着咱们。” “哎呀,姐姐你怕什么,他们的心思都在门口那三个大鼎上呢,才没功夫管咱们!” 姐姐心里仍是不放心,可她也知道妹妹说的并没有错。 那决明子前几日在黎府大门外立了三个大鼎,那鼎她从未见过,上面雕刻着的那张既像人又不像人的脸很是吓人,突出的眼睛不知是哪里来的怪物,如此新鲜的东西自然吸引来了所有人的围观,黎满堂时隔许久又一次在众人面前出现,这一次出来,他仍旧是那副披头散发的模样,不同的是手里提着一个包袱,包袱里装满了不凉刀,黎满堂环视周围围观的人群之后将手里的包袱丢进了其中一个鼎之中。冰凉的大鼎一接触到不凉刀就散发出了惊人的热量,整个鼎都变得通红,鼎中迸射出几点火花之后,就将不凉刀融成了一滩橘黄色的铁水。 做完这一切之后黎满堂潇洒地转身走进了黎家大宅,而候在他身后的黎家子弟排着队将一包包的不凉刀和华胥刀丢进了大鼎,顺带还跟围观的人解释了为何要这么做,但围观的人却没有一个响应黎家的号召,直到第二日,慕云亭带着挺着大肚子的李婉清来到了黎府,同样将所有的钱币都丢进了大鼎中之后,城里还留下的人才陆陆续续的将手中剩下的刀币拿了出来,还有人专门去那些已经从华胥西苑离开的人家里搜罗留下来的钱币,一同拿了过来。 随着前来送刀币的人越来越多,黎家的大部分人都只能把心思放在这三个鼎上,宅院里平日都没什么人,就更不可能会有人来这个最偏的厢房了。 因此姐姐虽然嘴上不乐意,还是半推半就地被妹妹拉着向厢房走去。 沿途上的灯笼越来越少,也越来越暗,只剩下妹妹手中的灯笼孤零零地亮着光,这么偏的院子不仅没有人,连虫子都没有,四周静悄悄的,让两姐妹不免有些害怕,互相握着的手越来越紧,脚步却越来越轻,生怕惊扰到黑暗里藏着的怪物。 二人转过几个转角,那间小院出现在了眼中,一股浓郁的血腥味从小院里冒出来,隔着老远就钻进了她们的鼻子,本就害怕的两个人登时停下了脚步。 本就心里打鼓的姐姐没了底气,在妹妹耳边轻声问道:“妹妹,你那日不会是眼花了?” “怎么会是我眼花了呢?我那日明明看到爷爷抱着一个人回来了,那个人看起来和哥哥一模一样。” “可是咱俩那天不是都睡过去了吗?万一那是你梦里梦到的呢?” 听姐姐这么一说,妹妹脸蛋一红,那天她确实也熬不住睡着了,醒过来的时候她们二人已经在床上了,那几日她熬得迷迷糊糊,醒来之后她也说不清楚那到底是梦还是真的看到的东西。 “可是,可是,这里有血腥味,一定是藏着什么东西。” “藏着东西不假,你怎么能肯定那就是向晚哥哥呢?前几日……前几日向晚哥哥已经下葬了。” “你亲眼见过向晚哥哥的遗体吗?” “没有。” “你说向晚哥哥出殡那天,爷爷为什么不来?又为什么不让咱们见向晚哥哥的尸身?” “你是说……向晚哥哥其实没死,只是被藏起来了?” “嗯,不然为什么要选在这个这么偏的地方,还要专门下令不允许人靠近?藏在这里的东西一定对黎家很重要。” 姐姐看着远处的小院咬咬嘴唇,良久之后,才重新下定决心,“那我们就去看看。” 姐妹二人小心的一步步向小院靠近,空气里的血腥味越来越浓,两个没怎么出过黎家大门的小姑娘只能用衣袖捂着口鼻才能勉强前进,好不容易才进到小院里。 小院应该是许久都没有住过人了,院子里满是半人高的枯草,脚下的青石板也出现了道道裂纹,院子里那间唯一的屋子也有些残破,多年未经修缮,屋顶上的瓦都缺了几片。 两个不算大的身影提着一盏灯笼相依着来到屋门外,对视一眼之后,一人伸出了一只手,推开了房门。 “吱呀”一声,房门被推开,一阵狂风裹挟着浓烈的血腥气从屋里吹出来,撩起了二人的青丝,也呛得二人咳嗽起来,好一会才缓过劲儿来。 好在除了那阵风外,再没有奇怪的事情发生,屋子里漆黑一片,十分安静,二人壮着胆子举起灯笼去探路,那灯笼刚伸进门里就出现了几道残影,从灯笼中心一圈圈荡开,像是倒映在水中一样。 两姐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便将灯笼抽了回来,没想到那灯笼移出了门框就变了回来,那些晕影全部消失不见。举着灯笼的妹妹随即又将灯笼伸了进去,果然,那几道残影又出现了。 胆子更大一点的妹妹一咬牙一跺脚提着灯笼就钻了进去。 “妹妹!”没反应过来的姐姐在门外大声地叫喊着,是进去也不是,不进去也不是。 “姐姐,进来,里面没什么。”妹妹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听起来有些飘渺,就好像在山洞里一样。 听到妹妹没事,姐姐心里大石头落了地,走到门边,提起裙边迈进了屋子。 屋子里没什么摆设,桌子、椅子、床,什么都没有,只有中间摆着一个不算小的木桶,妹妹正提着灯笼站在木桶边。 姐姐朝四周看了看,所有的东西都像那盏灯笼一样有好几道的残影,就像是几个一样的东西叠在了一起,姐姐只是看了几眼就觉得眼花缭乱,一阵地眩晕,那些东西好像都在转着圈,就连中间提着灯笼的妹妹都有好几个。 “姐姐你快来看。” 姐姐伸出手来向光亮处摸索着,抓了好几次才在那几个影子里找到妹妹。 “姐姐你看。”妹妹将手中的灯笼向前伸了伸,正好出现在木桶的正上方。 那木桶里装满了红得发黑的液体,看起来有些粘稠,在灯笼光芒的照射下,水中隐约能看到有个黑影,黑影的中心有个东西正散发着乳白色的微光。 “这里面不会是个人?”姐姐借着灯笼的微光打量着木桶里的东西,那团黑影怎么看都像是一个蜷缩着的人。 “应该是。”妹妹也有些不确定,两人扒在桶边,两颗脑袋凑在一起,目不转睛地盯着桶里的黑影。 “那……你说他是哥哥吗?” “嗯……我再看看。” 妹妹踮踮脚,弯了弯腰,将手里的灯笼又往前递了递,鼻尖离桶里的猩红液体只有一寸的距离。 灯笼幽幽的白光洒在桶里,红色液体倒影出的灯笼也套着光圈,怎么都看不真切。 妹妹用另一只手揉揉眼睛,扶住桶边,深吸了一口气,一头扎进了桶里。 “妹妹!”妹妹扎进桶里,姐姐可是吓了一跳,她赶紧抱住妹妹的腰,怕她这一个猛子扎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桶里的猩红液体很是辣眼睛,妹妹怎么努力也没法完全地睁开眼睛,只能不停的眨着眼,可是液体里漆黑一片,她什么都看不见。眼看着肺里的空气快要被耗尽,她赶紧闭上眼睛,鼓足勇气,想要用最后一次机会看清楚桶里的东西。 这一次,她努力地瞪大了眼睛,眼前再不是漆黑一片,而是一双闪着光的灰白眼睛,这双眼睛里毫无感情,没有一丝血色,和这间屋子里的所有东西一样,带着一圈圈的幻影。 突然被这么多的眼睛看着,妹妹被吓了一跳,不知不觉张开了嘴,带着浓厚腥味的液体一下子就冲进了她的喉咙里。 木桶里咕嘟咕嘟地冒起了气泡,妹妹扶着木桶的手一滑,整个人栽进了木桶里。 抱着妹妹腰的姐姐也被这一下吓了一跳,好在她反应够快,整个身子向后一倒,靠着自己的体重把妹妹从桶里扯了出来,两个人都躺倒在了地上。 呛了水的妹妹不停地锤着自己的胸口咳嗽着,姐姐则抱着妹妹紧张地看着木桶,她不知道妹妹究竟是看见了什么东西才吓成这样。 被拉在桶里的灯笼被打湿,缓缓地沉了下去,幽幽的白光扑哧一声熄灭了。 光亮一消失,所有的残影都不见了,只有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姐姐急促的喘息,和妹妹想克制却克制不住的咳嗽声。 就在两姐妹不知所措的时候,灯笼熄灭的地方又出现了光,比那灯笼亮了百倍。 姐姐定睛瞧去,木桶里竟浮起了半个脑袋,鼻梁以下都还在水里,只露了一双眼睛出来,这双眼睛正是那光亮的来源。 这一下把姐姐也吓得够呛,她以前只知道在鬼故事里才会有这种人不人鬼不鬼的眼睛。 “姐姐,那好像不是向晚哥哥?”终于缓过劲来的妹妹抱着姐姐的胳膊,她倒是胆子不小,直勾勾地看着木桶里那半个脑袋,怎么看怎么不像是黎向晚。 姐姐心中苦笑,自己这个妹妹不知道该说她勇敢,还是说她傻,这时候还有心思管桶里的东西是不是她们的哥哥。 “快跑!”姐姐攥着妹妹的手向外跑去,但是第一步迈出去,身后就亮起了苍白的光,直接将整间屋子都照亮了,她迈出去的脚好似被一双无形的手抓住了一样慢了下来,她第一时间想要回头看看发生了什么,可连回头的动作都慢了下来,仿佛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她才回过头来,第一眼看到的是在地上还没有来得及站起来的妹妹,她张着大嘴,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木桶的方向。 姐姐的视线逐渐抬高,终于她也看到了妹妹看到的东西,在那个木桶之后多出来一轮巨大的月亮,皎洁的光柔和又漂亮,缕缕白烟缠绕在月亮的周边,让这轮月亮披上了一层纱。 姐姐这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漂亮的月亮。 不过她没工夫把心思放在这轮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月亮身上,因为木桶里的那个人头又向上冒出来了一些,除了下巴以外全都出现在了水面上,那是一张棱角分明的脸,灰白眼睛的上面是一对剑眉,眼睛下面则是不算特别挺的鼻梁和消瘦的脸庞,没有笑容,没有哭泣,更没有表情,脸颊上沾满了猩红的液体,像是从地狱里刚刚爬出来的恶魔。 木桶里那人确实不是她们的哥哥,无论怎么看都不是,她们的哥哥才不会凶她们呢。 地上的妹妹也反应了过来,手脚并用想要爬起来,但在月光的照射下,她的动作慢得像是一只蜗牛,等她站起身来,桶里那人只怕早就走出黎家大门了。 木桶后面的那轮月亮越来越大,眼看着就要把屋子都撑破的时候,屋外出现了一抹耀眼的金光,从大开的房门照射进来,暖洋洋的金光登时就逼退了苍白的月光,两姐妹也从中逃脱了出来,还歪着身子的姐姐一个踉跄摔倒了地上,正好倒在了一个人的脚边。 姐姐抬起头来一看,来到这的竟是黎满堂,他本就魁梧的身形从下面看上去更显得高大。 “爷爷。”姐姐赶紧拉着刚刚站起来的妹妹跪在了黎满堂的身前,低垂着脑袋不敢抬头。 那轮月亮被金光蚕食,此刻已经消失不见,黎满堂绕过地上跪着的两姐妹,走向木桶,伸出右手摁在木桶中间冒出来的那个人头顶上,把那人重新压回了木桶里。 黎满堂把桶里那人按回去之后又在桶边站了一会儿,确认不会再有差错之后,才转过身来,对背对着他跪在地上的两姐妹说道:“你们可知私闯禁地犯了哪条家法?” “知道。”两姐妹小声地说道。 “说什么,我听不见。” “知道!”两姐妹异口同声地提高了嗓门。 “知道你们还来!”黎满堂甩了甩袖子,低沉的声音不像是在开玩笑。 姐姐跪着转过身来,磕了个响头,“爷爷,是我非要带着妹妹过来的。” 黎满堂居高临下,没有管脑门贴着地的姐姐,反而看向了妹妹,“姐姐让你来你就来?” “不是的……”妹妹跪着向黎满堂挪了几步,想要为姐姐辩解。 “我是姐姐,妹妹不敢违逆我。”姐姐暗地里扯了扯妹妹的衣袖,示意她少说话。 “那你为什么要来这里?” “因为……因为无聊,兄弟姐妹们都走了,只剩我们姐妹两人,就想着到处逛逛。” “黎家宅院那么大,逛逛会逛到这里来?你是闻不到这里的血腥味还是看不见这里的不一样,非要推门进来?” “我……” “这里是禁地的消息很早就传了下去,你不知道?” “我知道。” “黎向婵!你胆子见长!这么喜欢来这,你就留在这陪他,你们两个没什么不一样,没必要留两个一模一样的废物。” 姐姐紧咬着嘴唇,眼里泛着泪花,却又不敢反驳。 “不是的,是我非要带姐姐来的,我看到爷爷你带了一个人回来,我以为那是向晚哥哥,他只是受伤了,就像之前一样。只要来看看他,他就能回来。”妹妹又向前挪了挪膝盖,抱住了黎满堂的腿,苦苦哀求。 黎满堂低头看向了抱着自己腿的黎向娟,叹了口气,拍了拍她的后脑勺,然后拎着她脖领子将她拎了起来。 “你哥哥,确实死了。”黎满堂向前一步,把跪在地上的黎向婵也拉了起来,“死了就是死了,回不来就是回不来。” “那爷爷你带回来的那个人是谁?”妹妹轻声问道。 “你很好奇?”黎满堂一手牵着一个向外面走去。 “那是个怪物吗?”妹妹一手被黎满堂牵着,躲在黎满堂的胳膊后边向木桶偷偷瞄着。 “那不是个怪物,只是个疯子。” 这次连抹着眼泪的姐姐也回过头来,看着那安静的木桶仍旧心有余悸。 “你们两个若真没什么事做,我交给你们一个任务,每天过来,给那桶里换换水。” “好。”妹妹答应道。 “你不害怕?” “不怕,他虽然是个疯子,但也是人,睚眦才可怕呢!” 黎满堂心里暗自苦笑,睚眦和这人比起来,和那街边见人就摇尾巴的狗差不了多少。 姐姐回头看着木桶,无数的心思在脑海中飞过,这人既然不是黎向晚,那黎满堂为何这么上心,她们二人只怕刚走到这间小院的时候黎满堂就已经知道了,只是没有赶过来而已。那这桶里泡着的人到底是什么身份?如果只是来这里换换水,那普通下人也可以做,为何要让她们二人来,就算她们资质再平庸,也是黎家嫡系,这种粗活哪里轮得到她们二人?想必是这人关系重大,外人不好透露。 于是姐姐试探着问道:“只用换换水吗?” “对,换点干净水就行。” 这下让姐姐摸不透了,“不需要放些药材什么的吗?只换清水?” “这光景,我上哪给他找药去?放心,命烂的人活得都长,他可没那么容易死。” “桶里没药,怎么一片红呢?”姐姐好奇的问道,那些腥红的液体虽然血腥味很浓,但其中蕴含的灵气同样很浓,和药汤一模一样,肯本不像是清水。 “一半水混着一半血,当然是红的了,只是他的血有些不一样罢了。” “啊!那桶里的都是他的血吗?”好不容易安静了一会儿的妹妹跳了起来,两只手胡乱地在脸上扒拉着,却歪打正着的把脸上那些红色的东西抹匀了,“呸呸呸!我还喝了几口呢!” 黎满堂皱了皱眉头,“黎家子弟,喝几口血就受不了,以后修行路上的坎坷你要怎么过?” 妹妹吐了吐舌头,一点也不像是将来要做大侠的模样,黎满堂另一边儿的姐姐看着妹妹笑了起来。 黎家子弟,可都是要做大英雄的人,就像她们的哥哥一样。 第142章 离恨如春草(四) 无月明像是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梦里有有讲着笑话却怎么也长不大的顾西楼,有拿着一把折扇敲打着他手心的李秀才,有一直给他灌酒的陆义,有微笑着为他缝着衣裳的朱玉娘,有和他一起贴春联的小武,有永远都穿着道袍的孟还乡,有总是从家里偷一些好东西带给他的黎向晚,还有和他一起躺在山里看星星的慕晨曦。 这一幕幕场景在梦里此起彼伏,每一幕都那么真实,那么快乐,无月明看完这个看那个,看了一遍又一遍,怎么都看不腻。 又是一幕闪过,无月明回到了剑门关的竹庐里,坐在了竹庐的屋顶之上,旁边还坐着孟还乡。 无月明看着孟还乡嘴巴一直在动,却听不清孟还乡在说什么,于是无月明就说自己听不清楚,可孟还乡似乎也听不到无月明说话,自顾自的一直说着什么。过了好一会儿,或许是说累了,孟还乡停了下来,转头看向了无月明,无月明以为孟还乡终于注意到二人其实谁也听不见谁说话,没曾想孟还乡缓缓地睁开了他的眼睛。 那是一双水墨的眼睛,无论再看多少次,都会被震撼到,所以无月明记得这双眼睛。 在灰色的瞳孔里,无月明看到一个人,这个人既像他又不像他,像的是脸,不像的是脑袋下面的东西,毕竟一颗人脑袋放在一个长着翅膀的东西上总有些不伦不类。 无月明正好奇这人是谁,孟还乡眼中那人却突然开始腐烂,血肉烂成了一滩污水,很快就只留下了一副骨架。 这副骨架在无月明的注视下竟然站了起来,一步一步向无月明走来,血肉也在骨架上重新生长,想要把骨架包在里面,可是这副骨架却并不听话,每次血肉刚把骨架包上,就又会撕开一个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的骨头。 骨架就这么一步步地从孟还乡眼睛里走了出来,来到了无月明的面前。 无月明有些害怕,不自觉地向后仰去,那骨架就弯下腰来,像是要把脑门贴在无月明脑门上一样。终于无月明整个人躺在了地上,退无可退,那骨架也越离越近,两个一模一样的鼻子碰在了一起。无月明想要推开骨架,可是并没有手伸出来,这时候他才发现自己好像根本没有手,他又踢踢腿,又发现他连腿也没有,在这里的似乎只有他的灵魂。 那副骨架并没有如无月明所想的那样张开嘴咬向自己,而是睁开了眼睛。 那也是一双水墨的眼睛。 无月明震惊之余又在这双眼睛里看到了别的东西,那是一片林子,林子里下着大雨,大雨里有两个孩子,一个倒在另一个的怀里。无月明认得他们,快死的那个叫顾西楼,剩下的那个叫仲乙。顾西楼用唯一还能动的手指点点自己的胸口,就在仲乙要把他藏在胸口的东西拿出来的时候,场景突然发生了变化。 一个白胡子老头出现了,他一手握着钳子,一手握着刀,嘴里说着一些听不懂的话。无月明在看到白胡子老头的一瞬间就哆嗦起来,就像是狗见到骨头就会流口水一样,无月明见到司徒济世就会害怕。 司徒济世手中的刀钳朝无月明挥了过来,无月明害怕地闭上了眼睛,但想象之中的疼痛并没有到来,无月明慢慢地睁开眼睛,发现眼前的东西又变了,他又出现在了林子里,天空正下着滂沱大雨,脚边是小武已经泡得有些浮肿的尸体。 无月明跪在地上,像要把小武的尸体翻过来,可他的手刚接触到小武,周围就是一阵地天旋地转,待到天地恢复平静之后,他已经出现在了一片雪原之上。 雪地已经被挖出了一个大坑,呼啸的风雪从他的头顶上掠过,而在雪坑里,有几根他刚刚挖出来的骨头,骨头满是划痕,不知道有多少颗獠牙在上面啃咬过,无月明痛苦地哀嚎,却不敢碰那几根骨头。 凌冽的寒风将无月明的泪水冻在了脸上,也裹挟着他消失在这片雪原之中。 风停之后,光也不见了,无月明周围出现了一双双黄色的眼睛,突然他身后传来一声怒喝,只有两个字,“无双”,他回头看去,瞧见陆义手中的剑笔直地朝他刺来,带着滔天的气势顷刻间洞穿了他的胸膛,他和那些睚眦一同飞了起来,恍惚间,他看见远处的天边升起一道耀眼的光柱,随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许久之后,飞在空中的无月明终于掉在了地上,溅起了一滩血水,他坐起身来,发现身边躺着一个人,他定睛一看,黎向晚正睁大了双眼看着他,可那双眼睛里却没了光采。 无月明猛地向另一边看去,看到了慕晨曦冲着他回眸一笑,随后转过身去,从指尖开始化为晶莹的冰晶。 “不!”无月明连滚带爬地向慕晨曦爬去,没走几步就看见一只利爪洞穿了慕晨曦的胸口,这座刚刚出现的雕像以利爪为中心开始皲裂,变成了一堆碎块,散落在地上。 利爪的主人踩着碎块从黑暗中走了出来,有着一双烧得正旺的眼睛和怪笑着的脸。 “仲乙,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样,没有一点长进。” “我杀了你!” 无月明咬牙切齿地从地上弹了起来,眼前的场景却再次变化,从孟还乡眼中钻出来的那具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骨架出现在了面前,弹起来的无月明正正地撞了上去,像灵魂遇到了肉身一般,二者竟融合在了一起。 再下一刻无月明睁开了眼睛,一个装满水的木桶出现在了眼帘,他整个身子都泡在木桶里,只有一个头在水面上,在他正对面,有一双小手扒在木桶边,小手上也有一个小脑袋正好奇地看着他。 脑袋上有一双大大的杏眼,一双柳眉,圆鼓鼓的腮帮,一左一右两支马尾辫,还有与黎向晚七分相像的鼻梁。 那丫头直直地盯着无月明,一句话也不说,无月明摸不清这人的来路,只能也直勾勾地看回去,一句话不说。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看了好一会儿,那小丫头回头喊了一声“姐姐”,就回头继续大眼瞪小眼。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响起,另一个丫头小跑着推开了房门。 无月明抬头看去,那个跑进来的丫头和木桶边扒着的这个长得一模一样,只是脑袋后面扎着一个高马尾辫。 那丫头跑进来之后也扒在了桶边,盯着无月明一顿看,三个人大眼瞪小眼。 多年的修行让无月明有充足的耐心,这两个小丫头当然比不过无月明,那个扎着双马尾的小丫头先沉不住气,说道:“你叫什么名字?” “无月明,你呢?” “我叫黎向娟,你的姓好奇怪。” 无月明看向了另一边,高马尾的丫头说道:“我叫黎向婵。” “她是我姐姐,我是她妹妹。”黎向娟说道。 无月明点点头,觉得黎向娟说得很有道理。 “爷爷说你是个疯子,你是吗?” 无月明皱皱眉头,琢磨着他好像也没有做什么惹黎满堂生气的事,但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回答不上问题来的小孩子了,他早就学会了撒谎,“是,你爷爷说的没错,我是个疯子,所以你们两个要离我远一些。” “无……无公子,你手脚能活动了吗?”黎向婵问道,无月明的姓同样也让她觉得奇怪。 无月明低头看了看泡在桶里的身体,那些他亲手划开的伤口已经愈合,只留下一道道白白的印记,甚至以前的老伤都好了不少,他动了动手,又动了动脚,胳膊除了异常地瘦以外确实没什么问题,于是他抬头说道:“已无大碍。” “爷爷说你要是能动了,去哪就随你了,黎家不会留你,也不会赶你。” 无月明点点头,黎满堂能把他带回来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这几日一直是你们两个在照看我吗?无某这里道谢了。” 黎向婵摆摆手,“爷爷不让别人知道你在这里,所以这几日确实是我和妹妹两个人,但其实也谈不上照看,只是每日来换换水。” “只是换换水吗?”无月明苦笑道。 “爷爷说这个时候找不到药,找到了也不会给你用,他又怕你被泡烂了,就让我们每天来换换水。” 这倒确实像是黎满堂能做出来的事。 “无论如何,谢谢二位姑娘了。” “那边准备好了衣裳,无公子会直接离开黎家吗?如果是的话我会跟家丁打声招呼,他们不会拦你的。” “那就劳烦黎姑娘通报一声了。” 黎向婵点点头退后了一步,黎向娟咬咬嘴唇,看看姐姐又看看无月明,终究还是忍不住问道:“你认识我哥哥吗?黎向晚。” “认识。” “他……真的死了吗?” “死了。”无月明点点头,在生死这件事上,他从不说假话。 “他不是大侠吗?大侠怎么会死呢?” “只有死了的人才叫大侠。” “那没死的呢?” “没死的叫胆小鬼。” 黎向娟看着无月明攥了攥拳头,没有再说话,站起来躲到了黎向婵的身后。 “那无公子请自便,我们就先走了。”黎向婵行了一礼,抓着妹妹的手出了房门。 坐在桶里的无月明叹了口气,也不知道他睡了多久,现在又是什么时候。他双手扒着桶边一使劲,整个人翻了出来,但脚一落地就软了下来,脸朝下重重地砸在了地上。 他太久没有动,又大伤初愈,胳膊腿都细如麻秆,再加上换了一身的骨头,这副身子已经不听他使唤了。 听到声响的两姐妹又匆匆跑了回来,看到无月明脸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是扶也不是,不扶也不是,黎向婵只好先出声问道:“无公子,需要我们帮忙吗?” “不必了,”无月明脸朝下,声音听起来有些闷,“我缓缓就好。” “真的不用?” “不用。” “好。”黎向婵也不好再说什么,带着妹妹转身离开,但走了几步,又回过身来,说道:“无公子,过几天就是新年了,不妨在家中多留几日,年过完了再走也不迟,这大过年的,也没有赶人出门的道理。” “已经到年关了?” “不几日就是除夕了。” 无月明沉默了片刻,低沉的声音再次传来:“那便……多留几日。” 第143章 离恨如春草(五) 年关将近,笼罩在黎家长达半年的阴云终于有了散开的迹象,家中挂满的白灯笼都要被替换成红灯笼,只不过现在黎家的人只有去年三分之一不到,而黎家大院却连一寸也没小,这让这个从前不算什么大事的事变成了要黎家所有人都出动的大事,就连黎向婵黎向娟两姐妹也不例外。 当然还有刚刚醒过来不久的无月明。 他原来的那具身体恢复能力就极好,如今换了帝江的骨头之后似乎又有了提升,这让他恢复速度飞快,甚至超出了他自己的想象,在他从木桶里爬出来的第二天,他就可以靠自己的双腿走路了,到了第三天,除了有些瘦以外,他已经和一个普通人无异了。 这样的变化让两姐妹大呼神奇,随后无月明就被二人抓了壮丁,这么耐用的东西可不能让他闲下来。 就这样,无月明扛着一把梯子,跟在两姐妹的身后,延着一条长廊挂起了灯笼。来来往往的人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面孔虽然充满了疑问,但碍于黎向婵和黎向娟的面子,他们最多也只是多看两眼,就匆匆离去了。 两姐妹倒也乐得如此,毕竟真要解释起来,只有把黎满堂叫出来才能把这个故事圆起来了。 “是不是低了?”站在梯子上的无月明高举着一个红灯笼回头问道,黎家宅院里所有的房子都很高,哪怕无月明站在梯子上,也还是要高举起双手,才能勉强够到黎家的房梁。 “对对,再高点,嗯,我看看,还差一点,哎,现在可以,刚刚好。”黎向婵站得老远,左看看右看看,大声指挥着无月明。 得到允许的无月明将灯笼挂在了梁上,踩着梯子跳了下来,然后扛起梯子走向了下一个位置,再次爬上梯子,将梁上挂着的白色灯笼摘下来丢给了一直候在一旁的黎向婵。她平举着两只胳膊,一边挂着一排白灯笼,另一边挂着一排红灯笼,她接下无月明丢下来的白灯笼,然后又丢了一个红的过去。 “你不是说你修为还可以吗?为什么还要这么费力的挂灯笼?不应该刷刷刷一下子就都挂好了吗?”举了这么久的胳膊,难免有些酸痛,黎向婵不禁抱怨道。 “因为我们在挂灯笼。” 黎向婵翻了个白眼,这几天的接触下来,她发现无月明根本没有刚醒时那么彬彬有礼,也不像是第一次见面时那么吓人,有些让人捉摸不透,尤其是说话的时候,有时候像是个读书人一样死板,有时候又像是个世外高人一样满含哲理,剩下的大多数时候则毫无规矩,不讲礼节,变成了一个市侩俗人。 “我还不知道我们是在挂灯笼吗?我问的是你为什么不用法力。” “只有亲手挂的才有意义,如果要用法力,那和去外面雇几个人回来挂灯笼有什么区别。你看其他人不也都是亲手挂的吗?” 黎向婵东看看西看看,大院里的其他人确实也都是一盏盏亲手挂上去的,“你这么说好像也有几分道理,但是你们好奇怪啊,修行难道不就是为了做事更方便吗?” “我想比起更方便,”无月明将手中的灯笼挂好,从梯子上跳了下来,“修行更重要的是让你做到你之前做不到的事。” 黎向婵歪歪头,不懂无月明话中的含义,看着无月明抬着梯子去到下一个位置,将上面挂着的白灯笼摘下递了过来,她往前走了几步,接过了白灯笼。 “你好像我们之前的教书先生,也是瘦瘦的,还老说一些我们听不懂的话。”黎向婵把手里的最后一盏红灯笼递了过去。 “我可教不了你们什么东西。”无月明笑笑,“而且之前我可一点都不瘦。” 挂完了这几盏灯笼,三个人也有了短暂的休息时间,他们坐在长廊里,看黎家大院里的人来来去去。 “你刚刚提到的那个教书先生,还在这里吗?”黎向婵刚刚的话让无月明想到他自己的先生。 “不在了,很早的时候就从这里出去了。”黎向婵回答道。 “说起这个,为什么你们两个还在这里?不应该早就出去了吗?” “哎呀别提了,本来是要出去的,但是偏偏大阵坏了,就一直拖到了现在。”一提到这个事情,黎向娟就有些气恼。 “你们还有兄弟姐妹没出去的吗?” “没有了,就剩我和姐姐两个人了。” “你们两个是年纪最小的?” “不是,我们还有几个弟弟妹妹。”黎向婵说道。 “那为什么你们留到了最后?”无月明有些疑惑,就算落雁谷的大阵没办法让所有人一次出去,需要排队,那也应该不是从大到小,就是从小到大,这两个排中间的姐妹是怎么剩下来的? “因为……因为……,没什么为什么,就是剩下了。”黎向娟气鼓鼓地说道。 两姐妹里妹妹的脾气有些火爆,无月明不敢触她的霉头,只好转过头去向姐姐问道:“我记得向晚说过他六岁那年就开始修道了,你们两个为什么现在还没有点星呢?” “这……”黎向婵尴尬地笑笑,偷偷瞥了一眼妹妹,果不其然,妹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猫一样跳了起来。 “你哪里来的这么多的问题,姐姐咱们走,不理他了。”黎向娟抓起姐姐的手,拖着她向外跑去。 黎向婵不好意思地回头向无月明挥了挥手,被妹妹拖着跑了出去,还撞上了一个来送灯笼的女佣人。 那女佣人向一旁侧了一步,让开了道路,对着两姐妹的背影喊道:“小姐,这些灯笼怎么办?” 黎向婵一边跟着妹妹向前跑,一边扭过头来喊道:“你把灯笼给到那边坐着的那个人,他叫无月明。” 女佣人听到无月明的名字一愣神,向不远处的长廊一看,确实有个消瘦的男子坐在那里,向这边张望着。她回头看看跑远了的两姐妹,拿起新带来的红灯笼,走向了无月明。 “无公子,这是拿来的灯笼。”女佣人将手中的灯笼递了过去,眼睛却盯着无月明的脸。 无月明伸起手来握住递来的灯笼,却没有收手的意思,他也盯着女佣人的脸,目不转睛,“姑娘,我们之前是不是见过?” 女佣人腼腆一笑,送开了手,“无公子,我们确实见过一面,在小武的葬礼上,他生前总是跟我提起你。” 过去的回忆突然涌进了无月明的脑海,眼前女佣人的身影和当初那个躲在沈掌柜和朱玉娘身后的小姑娘重叠了起来,“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 “无公子叫我小石就好。” “小石姑娘,你怎么会在这里?” “说来话长,”小石吁了口气,反问道:“无公子又是怎么到这的?” 无月明叹了口气,回答道:“说来话长。” 二人相视一笑,小石坐在了无月明的旁边,“是黎公子。小武死后,黎公子找到了我,把我带到了黎府,他说他虽然没办法让小武活过来,但至少能让我和家人此生衣食无忧,不会死于非命。黎公子人很好,黎家上下也视我为宾客,但我出身卑贱,实在担不起,于是我就和他商量在黎家做佣人,否则的话我宁愿死在外面也不愿意在黎家吃白食,黎公子通情达理,答应了我的要求,那之后,我就留在了黎家一直到现在。无公子你呢?” “我……”无月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琢磨着哪些事情能说,哪些事情不能说,取舍之后,他说道:“向晚死的那天我也在场,受了些伤,之后就一直在黎家养伤,这几日才有所好转。” “黎公子是个好人。”小石低着头,声音颤抖起来。 “嗯。”无月明点了点头。 “小武也是。” 无月明顿了顿,再此点点头,“嗯。” “可是为什么好人都死了呢?” “可能是他们太好了,好到老天爷都嫉妒。” 小石转过头来,眼眶里已经翻涌着眼泪,“无公子,你知道是谁杀了小武吗?” “知道。” “杀了黎公子的呢?” “是同一个人。” “同一个人?”小石震惊地站了起来,“无公子,你能告诉我他是谁吗?” “有时候,什么都不知道要比什么都知道更好。” “可是……” “你想要去报仇?” “当然,他杀了我夫君,现在又杀了黎公子,我哪有不找他报仇的道理?” “这仇你报不了,去了只是白白送死。”无月明严肃起来,声音冰冷。 小石紧咬着嘴唇,擦了擦眼泪,噗通一下跪在了无月明的面前,“小石请无公子为夫君和黎公子报仇,小石此生愿为无公子做牛做马,只要无公子能替小石报仇,小石绝无怨言!” “小石姑娘快请起,”无月明赶忙站起来把小石扶起,“他们两个的仇是你的,也是我的,这仇我本就要去报,小石姑娘不必如此。” “可我总要做些什么。” “小石姑娘现在就已经很好,衣食无忧,让自己不会死于非命,已经很好了,向晚是这么希望的,我也是这么希望的,小武一定也是。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我来做就好。” “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不同的事情本就要由不同的人来做,只做自己擅长的事情就好。” “无公子真的没有什么事情是我能帮得上忙的吗?” “没有。”无月明斩钉截铁。 小石见无月明如此决绝,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无月明看着小石渐渐远去,直到她和其他几个佣人汇合在一起,结伴而去,无月明才回过头来,一眼就看到了手上拎着的红灯笼,他赶紧抬起头来想叫住小石,可他们几个人正好转过了长廊尽头,只留无月明一个背影。 无月明苦笑一声,只怪自己刚刚的话说得太满,他确实有需要小石帮忙的事,这几盏灯笼他自己一个人要挂到什么时候。 他回头瞧了瞧长廊顶上最后还剩下的那几盏白灯笼,招了招手,那几盏灯笼便自己从梁上掉了下来,随后他手里的几盏红灯笼飞了上去,挂在了它们应该出现的地方。 无月明刚刚忘了跟黎向婵讲,所谓的图方便,能行不行之事什么的都不重要,修道最讲究的是要学会变通。 第144章 离恨如春草(六) 无月明醒过来了,但也没有完全醒过来,虽然在桶里睡了半年,但他从木桶里爬出来之后仍就十分嗜睡,一天有三分之二的时间都在睡觉,剩下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发呆,就像是要把前几年落下的觉都补回来一样。 更让他舒心的是黎家这么大的宅院却没有一个人来吵他,让他可以安心地睡自己的觉。 黎向婵黎向娟那两姐妹不知是还在生他的气,还是年关的时候事情多,总之自那天挂完灯笼之后就再也没有出现过。除去这两姐妹,黎家大院里无月明唯一认识的就只有小石姑娘了,但小石姑娘多半不知道他住在这么偏远的地方,所以这几天也一直没有再出现。 就这样,无人打扰的无月明舒舒服服地睡了好几日,一直睡到了除夕夜,他才被门外的喧嚣声吵醒,披了件衣裳,来到了屋外。 前几日挂上的灯笼在今天都被点亮了,沿着长廊一直延展向远方,但空荡荡的长廊里只有灯笼没有人,反倒更显得落寞,不如全黑着,大家都一样,也就不会有伤心的人了。 耀眼的烟花炸在了空中,在漆黑的夜里不断变换着形状,七彩的颜色也在不停地变化着,煞是好看,比无月明小时候趴在药园窗户上看到的还要漂亮的多,他不由地多看了两眼,才瞧明白那烟花竟然是一团团迸发的灵气,不知是哪个无聊的修道者闲来无事,琢磨出这种法术,倒是挺有意思的。 无月明笑了出来,城里的人果然会玩,不像他们山上的,研究了一辈子,只研究出来照夜清那么个冷冷清清的东西。一想到这,无月明扭扭头看向了另一边,那青色的光柱仍旧伫立在那里,只不过现在有几道凑在一起,没有以前那么孤单。 院外的烟花越来越多,看来城里的闲人不只一个。无月明摆了摆手,长廊里的红灯笼一盏盏熄灭,他的脸又隐藏在了熟悉的黑暗里,而后他翻身向上,跃上了屋顶。 房上的视野要开阔得多,没有屋檐的遮挡,满天的烟火尽收眼底,但房顶上也毫无遮拦,冰冷的风肆无忌惮地吹来,提醒着无月明此刻确实是寒冬腊月,而且还是没有太阳的冬天。 他盘膝坐下,伸出手掌,一轮小小的月亮出现在掌心,他伸出另一只手挥了挥,这轮小月亮在他掌心慢悠悠地转了起来,并且越来越快,小小的月亮周围形成了一圈光轮,就像是糖葫芦外面的糖衣,但旋转着的月亮渐渐晃动起来,转得越快,晃动得幅度就越大,最终从中心崩坏,碎成了片片晶莹。 无月明叹了口气,收回了手。 那副帝江的骨头确实带给他无数的好处,但也带来了新的问题。从前会被灵气塞满的现象再也没有出现,他的身体变成了一片无边无尽的大海,能容纳天地间源源不绝的灵气。而这副骨架带来的问题就是它始终无法和无月明自己的肉身融合,他虽然醒了过来,但体内的战斗却一直没有停止过,就像是有两个怪兽在他身体里各占一个山头,还都想着霸占对方的地盘,偏偏二者势均力敌,谁也没办法占得上风,今天你赢,明天我赢,倒霉的就只有无月明这个不像是局外人的局外人了。 无月明从出生开始就没有像现在一样瘦过,这副身子只顾着自己和自己打架,完全不顾他这个主人的死活,不过这也让他重新好奇起自己的身世,那帝江的厉害他是知道的,他这副身子竟然能和帝江打得有来有回,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但这样的问题无月明并不十分关心,他最关心的是时间,他已经在桶里睡了半年,他不知道季丁还能不能再给他半年的时间,让他把身子养好,再和他完成那场命里注定的决斗。 无月明很是头疼,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烦心事总是一件接着一件,件件身不由己,一件事刚解决,下一件就接踵而至,丝毫没有喘息的空间。 怪不得剑门关上的每个人都爱喝酒,无月明如是想到。 黎家宅院外的烟火接近了尾声,但吵闹声却并没有停下,反而越来越响,从外面一直吵到了这里。 “我明明让人把这边的灯笼也点上,怎么还是黑的?”黎向娟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估计是这里太偏了,人家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呢,哪有这么偏的地方还要点灯笼的,正常来说这里连挂上灯笼都是奢侈了。”黎向婵自然和妹妹同时出现。 “那也不能这样啊,我还计划着……计划着靠这个和他道歉呢。” “靠这个道歉?那你诚意也不够啊,你应该自己一路点过来才对。” 黎向娟抬抬手里的灯笼,指了指长廊里数不清的灯笼,抱怨道:“啊?那么多灯笼,靠我一个人要点到什么时候去啊!” “那不显得你诚意足嘛。” “那不行,再说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错,他难道就没有一点点错误吗?” “他错在哪?错在长了一张嘴,还是错在不会读心术,不能看你一眼就知道你心中所想之事?” “哎呀姐姐,你是我姐姐还是他姐姐,你到底站哪边?” “我谁也不站,我站道理。” “道理就是我是你妹妹,无论怎么样你都应该帮我,这叫血浓于水。” “正因为你是我的妹妹,我才更应该指出你的错误,这叫大义灭亲。” “黎向婵!你不讲义气!” “我是你姐姐,用得着跟你讲义气吗?” “你不过就比我早出来那么一点点,连一盏茶的时间都没有。” “我就算比你早出来一根头发,我也是你的姐姐。” “哼!”黎向娟气不过,松开了挽着黎向婵的手,向前赶了几步,“砰砰砰”地敲响了无月明的房门。 “起床了,起床了,太阳都晒屁股了!” 无月明此刻还在屋顶上,房子里自然无人应答。 “这几天一直都在睡,还没睡够啊?快起来了。今天是除夕,快起来守岁了,不然会短命的哦!” 屋顶上坐着的无月明无奈地笑了笑,这大过年的哪有这么说话的。他站起身来走到屋檐边,俯下身来,将脑袋探了出去。 “我在这呢。” 两个小丫头齐刷刷地回过头来,瞧见屋檐下面无月明正朝她俩挥着手。 “你怎么在房顶上?”黎向娟好奇地问道。 “因为我爬上来了,所以我在屋顶上。”无月明如实说道。 黎向娟翻了个白眼,觉得自己真的不争气,怎么会想着来给这个人道歉呢? “你们两个要上来看看吗?”无月明笑着问道。 两姐妹互相看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你们上过屋顶吗?” 两姐妹摇摇头。 “在这住了这么多年都没有?” 两姐妹又摇摇头。 “那想上来看看吗?”无月明向后歪歪头,指了指屋顶。 两姐妹对视一眼,点了点头。 无月明一只手抓着屋檐翻了下来,一手抓着一个,拎着她俩上了屋。 这座偏僻的小院很少有人维护,屋顶上的瓦都长满了青苔,这让第一次来到屋顶上的两姐妹束手束脚,只能一点一点跟在无月明的身后向前挪动着脚步。 屋顶上的风很大,但远处零零散散的烟花却很漂亮,黎向婵不由地看痴了。 心里还有事的黎向娟没有姐姐那样的闲情雅致,低着头小步来到坐在屋脊上的无月明跟前,将背上背着的大包袱去了下来,递到了无月明的跟前。 “喏,这个给你。”黎向娟低着头,声若蚊蝇。 “这是什么。”无月明觉得以自己和这个小丫头的交情来看,这包袱里藏几把刀都不会是什么稀奇的事。 “冬衣。” “冬衣?这天很冷吗?”无月明有些诧异,这比起他幼年衣不蔽体的在风雪交加的山林里挨冻的时候相比,不知道暖和了多少。 黎向娟下意识的缩了缩脖子,将脑袋往厚厚的袄子里藏了藏,“本来我们以为你没几天就会醒过来,所以准备的衣裳都比较单薄,谁知道你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冬天了。” 无月明看着黎向娟,摸了摸下巴,琢磨着这到底是不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见无月明久久的不说话,还一直盯着自己看,黎向娟不由地涨红了脸,以为无月明是在故意取笑他,于是将包袱摆了摆,“你到底要不要,要是不冷我就不给你了。” “本来不冷的,听了你这个话,我突然觉得有些冷了。”无月明伸出手来,在黎向娟将包袱收回去之前抢了过来。 “那……那我们就算和好了?” “嗯?”无月明皱了皱眉头,他从未觉得两个之间有什么过节,既然没有过节,又哪里来的和好。 如果这也算有过节,那他的仇人要有多少,在他的观念里,至少要像司徒济世和季丁这种才能算得上是有过节。 “你嗯什么啊,快说我们到底和好了没有?”黎向娟抬起头来,用手里的灯笼碰了碰无月明的肩膀。 “和好了和好了。”迫于灯笼这件法器的威胁,无月明只能点头,但他仍然不是很能理解要怎么和这个年纪的孩子相处,他细细想来曾经遇到过的没有一个正常人,突然遇到在正常环境下长大的人,他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得到回答的黎向娟终于笑了出来,一屁股坐在了无月明的身旁,这个年纪的她心里只能装那么几件事,装满了就要把旧的取出来才能放下新的东西。 “这屋顶上也没什么好看的啊。”黎向娟左瞧瞧右看看,远处的烟花零零散散,这种东西只有第一眼看上去惊艳,若是不成规模,很快就看腻了。 “那是现在,我小时候,那可是有满天的星星,漂亮的很。” “什么叫你小时候,我小时候也是漫天星星。”黎向娟对无月明这话十分不满,他也没有比自己大多少。 “天黑下来不过只是这两年的事,现在想想之前的天空确实很漂亮,只是从来没有在意过,现在星星没有了,月亮也没有了,才想起以前的好。”黎向婵看腻了烟火,回过头来坐到了无月明的另一边。 “星星确实没了,但月亮想要有的话还是可以有的。”无月明笑笑,在两姐妹不解的眼神中,一轮明月出现在了离三人不算远的天空之上,皎洁的荧光微微闪耀却并不刺眼,柔和得像一位温婉的女子。 “好漂亮!”黎向婵感叹道,半年前她只顾着害怕,根本没心思去欣赏这轮月亮,现在一看,这月亮不仅惟妙惟肖,还要好看不少。 “漂亮,我也觉得漂亮。”对于这个杰作,无月明还是很满意的。 “这月亮你想让它出现它就会出现吗?”黎向娟问道。 “当然,这是我的月亮,它当然要听我的话。” “你怎么会有自己的月亮?” “这个嘛,”无月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解释道:“从前我和一个人约好了要一起看月亮,但后来月亮没了。大丈夫说话一个唾沫一个钉,说了要一起看月亮,就要一起看月亮,所以我就造了一个出来。” “月亮也是能造出来的吗?”黎向婵好奇地问道。 无月明笑笑,“还记得我说过的话吗?修行,就是要行不行之事。” 两姐妹看着月亮,沉默不语。 无月明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不知道这两个丫头怎么好端端的就沉默了,莫非是他的月亮太丑?可无月明对自己的审美还是有一些信心的。 “呃,你们两个想要吗?”无月明小心翼翼地问道。 “要什么?”黎向娟问。 “月亮啊。” “我们也可以有吗?”一听到自己也能有一轮月亮,黎向婵也兴奋起来,“可是我们不会修道。” “你们不会我会啊,向晚之前把你们家的道法跟我讲的差不多了,我虽然用不上,但我可以教你们啊。” “你说的是真的?”黎向娟转过身来看着无月明,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希冀,在月光之下闪着晶莹的光,两只手紧紧地抓住了无月明的胳膊,用力地好像要把他的胳膊扯下来一样。 “当然是真的。”无月明看到了黎向娟眼中的渴望,就像他当初渴望着力量一样,“我一向不说假话的。” 黎向娟没有说话,仍就死死地盯着无月明的眼睛,似乎在思考着无月明这句话到底有多少可信的成分。 无月明是个能动手就不动嘴的人,他将自己胳膊上抓着的两只手里扒了一只下来,将那只手掌平摊在自己身前,将自己的大手盖了上去,然后缓缓抬起,一轮小小的月亮就出现在了那只同样小小的手上。 黎向娟看着自己掌心的月亮长大了嘴,她小心翼翼地将两只手合在一起,把小月亮捧到了自己眼前,爱不释手。 无月明另一边的黎向婵弯下腰来,隔着无月明看着妹妹手里的小月亮,满眼都是羡慕。 注意到黎向婵的无月明微笑着向她招招手,示意她伸出手来。黎向婵赶忙将双手捧成碗来,无月明的手在碗上拂过,一轮月亮像一个大汤圆一样掉进了碗中。 两姐妹抱着各自的月亮开心地笑了出来,无月明看着她们二人也笑了起来,孩子的快乐总是来得如此简单。 “你当真要教姐姐和我修道?” “当然,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好,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你教我修道,我也要报答你,走,跟我去个地方。”黎向娟站起身来,抓住了无月明的手。 “去哪里?” “去除夕该去的地方。”两姐妹心意相通,黎向婵一下子就明白了妹妹心中所想,丢掉了手里的月亮,来到无月明身后,推着他站了起来。 两姑娘挟持着无月明跳下了房顶,延着长廊一路跑了起来,还催促着无月明快一些,慢了就赶不上了。无月明不知二人用意,但一人擒住了他一只胳膊,毫无办法的他只能乖乖地跟在二人身后。 穿过一条条长廊之后,是一间又一间的院子,穿过这一间又一间的院子之后,是一扇又一扇的门。火红的灯笼越来越多,热闹的声音也越来越大,终于,一扇两丈高的铜门出现在了三人面前,这大门威严肃穆,连上面的铺首也要狰狞许多。 门外人群的喧闹声和鞭炮的爆鸣震耳欲聋,两姐妹将手搭在铺首上,却没有推开门,而是回过头来看向无月明。 “怎么了?”无月明疑惑地问道,但他声音太小,两姐妹也不知道听清楚没有。 黎向娟忽然跳起来凑在无月明耳边大声问道:“你做好准备了吗?” 无月明本来还不觉得有什么,但黎向娟这一问,他反倒开始有些紧张,因为这时候他才反应过来,他此刻是在不凉城里,是那个他惦记了很多很多年,却从来没有来到过的不凉城。 “走!”无月明大手一挥,来都来了,岂有不看看的道理? 两姐妹相视一笑,两丈高的铜门被缓缓推开,亮如白昼的光从门缝里洒了进来,照亮了门里的无月明。 门外就是长街,不凉城里最长的街。在最近这几年的一切都还没发生的时候,这里就是不凉城里最繁华的地方,而现在发生了这么多的事,剩下的人都尽可能地聚在黎家附近以求平安,这里自然也不会冷清,十几丈宽的长街站满了人。 年轻男女围在一起欢声笑语跳着舞,享受着青春应有的快乐;老人坐在街边的长椅上说着从前的故事,和自己的老朋友们叙旧;小孩在人群里钻来钻去,对身后爹娘的呼唤不管不顾,今天是除夕夜,他们不需要早早的睡觉,不需要背那些之乎者也,他们可以在长街上随意玩闹,却不会被责怪和打骂。 若不是街边的店门紧闭着,沿街商铺的窗户上连窗花都没有,那这里和之前那个繁华的地方相比,没有任何区别,至少在今天夜里是这样。 两姐妹推开门后牵着手跑了出去,走了几步之后才发现少了人,一回头瞧见无月明还在门后面站着,傻傻地看着外面,一动不动,两人只好又回去了。 “你不说走吗?你怎么不走呢?” “我好像有一点害怕。” “害怕?你在木桶里一个人睡了半年多,刚开始的那段时间每天都流一整桶的血,你那时候不怕现在怕?” “嗯,现在怕。” “这门外面只有人,又没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你怕什么?” “怕的就是人。” “人有什么好怕的?” “我以前从未见过这么多的人,而且见到过的人和这里的都不一样。”无月明指着门外攒动的人头说道,剑门关人最多的时候不过百人而已,他哪里见过这样的大场面,再说素梨人里每个人都很奇怪,而这里的人都很正常,但在无月明这双看惯了稀奇古怪事的眼睛里,这反而有些不正常了,他对外面的人一无所知,无知意味着陌生,人在面对陌生的东西时就会害怕。 黎向娟还想再说些什么,黎向婵却拉了拉她的手,示意她不要再讲。 “有我们俩陪着你,他们不敢把你怎么样的。” “你们两个很有面子?” “主要是她,”黎向婵看着妹妹掩嘴偷笑,“前几日还有人来说亲事,被她吓跑了呢,城里的人呀没几个敢招惹她。” “这怎么能都怪到我头上呢?明明是姐姐你不想嫁的。”平白无故被泼了脏水,黎向娟自然要狡辩一下。 “你们这么大年纪就要考虑亲事了吗?” “本来应该晚几年的,可是现在不是情况特殊嘛,不说这个了,走,我们带你见见世面。”黎向婵又一次挟持了无月明的胳膊,拖着他一路冲进了黎家大门正对着的那群围得水泄不通的人堆里。 人群正中央的空地上,摆放着三座大鼎,熊熊的烈焰在鼎中燃烧着,驱走了冬日里的寒意,而在这三座鼎的周围,堆满了金光灿灿的刀币,淹没了鼎足,然后一直蔓延到第一排人群的脚边,奇怪的是没有一个人在意地上这些东西。 “这里怎么那么多的钱?”无月明从未见过这么多的钱,他此生唯一拥有过的,就是贾为善给过他的那一柄华胥刀。 “落雁谷的大阵坏了,要把这些都熔了才能把大阵修好。”黎向婵解释道。 “就这么熔了?”如果顾西楼现在还活着,从这里随便抓一把回去,他妹妹的嫁妆就有了,剩下的钱还可以买一栋院子,种满四季都不缺的粮食。 “这里的钱在外面用不了,无论我们能不能出去,这些东西都会变成一堆破铜烂铁,现在熔了它们能让我们出去,有什么理由不去做呢?没有什么事情比从这里出去更重要了。” 虽然黎向婵的解释无懈可击,但是无月明仍旧移不开眼睛,这么多的钱放在以前能买多少药,救多少人,能让他们永远都不会饿肚子,如果早知这钱攒来无用,不如直接把这些钱分了,又能换多少条人命回来。 黎向娟终于挤进了人群,来到了二人身边,一眼就看到了盯着一地的钱目不转睛的无月明,“这有什么好看的,走,我带你去跳舞。” “我不会跳舞。”虽然跟着朱玉娘学过一些,但无月明实在不是那块料。 “不需要会,有手有脚就行。”黎向娟一手牵着黎向婵,一手拖着无月明,挤到了人群最前面。 黎向婵所言非虚,那些围着大鼎跳得正欢的人看到两姐妹出现,自觉向两边散去,空了一个位置出来。黎向娟也不客气,带着两人就站了过去。 “我怎么跳,你就怎么跳。”黎向娟拍拍无月明的肩膀,非常可靠的当起了领舞。 被快乐包围的人群很快就将三个人围住了,被簇拥在中间的无月明也跟着大伙跳了起来,他能感受到这些人对未来生活的向往,他们每日醒来一定想着的是离未来又近一步,他们必须要做些什么来迎接未来。 剑门关上的人则不一样,他们每日醒来想到的是离自己的死期又近了一天,一定要做些什么来告别过去。 无月明也一样。 于是他觉得周围的人与他格格不入,这惦记了许久的不凉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好,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坏,只是不适合他罢了。不凉城不属于他,他也不属于不凉城,现在互相看过了,就够了。 此刻无月明无比地想念剑门关上的那座小院,黎家里的那间偏房,甚至还有药园里那个只有一扇窗户的小黑屋。 好在无月明并没有等太久就迎来了转机,不是人群散了,而是黎向娟累了。 嘴上口口声声说着要守岁的黎向娟,过了丑时就闹不动了,上眼皮和下眼皮打起了架,黎向婵便连拖带拽的把还在嘴硬的妹妹带回了黎家大院,结果只进了两扇门,黎向娟就困得站不住脚,为了报答黎向娟解围之恩的无月明自然识相地把黎向娟背在了背上。 黎向婵和无月明都不是爱说话的人,寂静的黎家大院里就只剩下了他们二人的脚步声和黎向娟的酣睡声。 三人又进了一扇门,黎向婵终于打破了沉默。 “谢谢你教我们修行。” “我还没教呢,有什么好谢的。” “愿意教就很好了。” “这点我也觉得有些奇怪,向晚说他六岁就开始修道了,你们为何这么大了还没有人教你们呢?” “因为我们天资不够。” 无月明停下了脚步,扭头看向黎向婵。 “很小的时候他们就知道我们姐妹两个人难成大气,也就没有放很多的心思在我们身上。黎家孩子本来就多,若放在平时,我们也不会这么受冷落,最多晚几年,但后来落雁谷死了很多人,就再也腾不出人手来管我们了。” “那你们还留在这里也是因为这个?” “嗯,他们会比我们排得更靠前,哪怕他们年纪比我们要小。其实我们本来也该出去的,但我们要出去的前几天刚好赶上睚眦攻打落雁谷,哥哥也死在了那里。”黎向婵回头嫣然一笑,接着向前走去。 无月明背着黎向娟追了几步,又问道:“那婚事也是因为这个?” “嗯,”黎向婵调皮地跳了跳,将双手背在了身后,厚厚的袄子将她的高马尾也裹在了里面,“在修行上没有什么成就,就只能在其它地方帮助黎家了。现在大家都在计划出去之后的事,如果能在出去之前就和黎家联姻,那就可以把大家锁在一起,将来能一起面对外面的敌人。” “我其实没什么啦,”黎向婵说完之后又赶紧解释道,“我姓黎,自然就要为黎家做些什么,像哥哥一样为家族争光是帮忙,嫁到别处去联姻也是帮忙,如果什么忙都帮不上,那黎家为什么要养我这么大呢?不愿意的是妹妹,妹妹不想相夫教子,只想和哥哥一样,做一个大侠,把哥哥没做完的事做完,如果哥哥的事做完了,她就去云游四海,看看天下的人。” 靠在无月明背上的黎向娟似乎在睡梦中听到有人说她坏话,嘟嘟囔囔说了句什么,脑袋在无月明肩膀上蹭了蹭,口水打湿了她亲手带给无月明的冬衣。 “可是我们姐妹两个都放不下对方,我不想让她跟着我安稳过一辈子,弄丢了自己的梦想,妹妹不想带着我闯荡江湖,凭增许多危险。” 黎向婵低着头走在前面,无月明跟在后头,一句话也不说。 “所以要谢谢你,愿意教我们修道,你说修行能行不行之事,那将来我们也可以做到自己现在想做却做不到的事对?” “会的。”沉默了许久地无月明终于说了话,“我保证。” “你保证?” “我保证。” “嘿嘿,”黎向婵笑笑,她们姐妹的命运,无月明又能保证些什么,“好了,我们到了,把我妹妹还给我。” 无月明轻轻地把黎向娟放到黎向婵的背上,黎向婵笑着朝他摆摆手,背着妹妹进了一间院子。 无月明站在院子外面站了许久才转身离去,延着挂满灯笼的长廊转了几个弯之后来到了一个很大的院子,院子中央站着一个无月明没想到的人。 那人背对着无月明,双手背在身后,穿着一间单薄的中衣,应该是早早就在这里等着他。 无月明迈进了院子里,站在那人身后。 “活过来了?”那人问道。 “暂时死不了。”无月明回答道。 “嗯。” “我要教你那两个孙女修道。” “你愿意教就教。” “那你来找我做什么,我们之间应该互不相欠了。” “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有个消息我觉得应该告诉你。” “睚眦要攻城?”无月明皱起了眉头 “那倒不至于,”黎满堂转过身来,两个人隔着院子相望,“只是慕家公子后天满月,要请人喝酒,你是剑门关出来的,酒量应该不错,想叫你去撑撑场子。” “慕家公子?” “嗯,慕晨曦的亲弟弟。” 无月明沉默良久,才从牙缝里挤了一个“好”字出来。 “你穿着这个,还挺像他的。”黎满堂上下瞥了一眼无月明,化作一道金光消失不见。 无月明忽然想到了什么,在自己身上翻找起来,这冬衣制式繁复,他全身上下翻了半天才终于在袖口里面找到一截缝在衣服里的布条,上面用细细的金丝绣着三个娟秀的小楷。 黎向晚。 第145章 离恨如春草(七) 慕家小少爷的满月酒与其说是慕家办的酒席,倒不如说是黎家在慕家的院子里大宴宾客。 前些日子落雁谷的大阵还没坏的时候,除了慕临安带着一批人先打头阵以外,剩下的慕家人就抱着你们先出我殿后的心态一直对出去的事不是很积极,但奈何慕家的人太少,就算三三两两的离开,也走了九成以上,到了现在,两只手就能把慕家剩下的人数数清楚。 考虑到这一点,黎家前一天就有一大波人带着各式的工具赶到了慕家,尽管现在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但慕府上下都被烛火点亮,倒也十分亮堂。 受邀而来的宾客陆陆续续地到来,李婉清抱着孩子和慕云亭并肩站在一起,接待着陆陆续续走进来的人,小孩子倒是不怕人,在李婉清的怀里瞧着大伙乐呵呵地傻笑。 黎满堂很快也带着一大家子来到了慕家,李婉清和慕云亭迎了上来,黎满堂用满是老茧的手指头戳了戳小少爷吹弹可破的脸蛋,那小少爷仍不害怕,“咯咯咯”的乐着。 “孩子名起了吗?” “叫慕曦和,是相公起的。”李婉清满怀笑意地看着怀里的孩子,揉了揉他刚刚被黎满堂戳过的脸。 “你倒是还有几分学问。” “黎叔叔谬赞了。”慕云亭嘴上虽然这么说,可嘴角却快要咧到后脑勺去了。 “你小子争气,不像我那几个儿子,没一个拿得出手的,好不容易有个像样点的孙子,命却不好。” “黎叔叔可千万不要这么说,黎家后辈个个都是人中龙凤,这两个小丫头就相当出色啊,还有那个……”慕云亭先是摸了摸踮着脚围在李婉清身边的黎向婵和黎向娟的脑袋,随后将目光移向了几步远外站得笔直的无月明脸上,要说出的话却咽了下去,黎家除了已经死去的黎向晚,哪里还有这么大年纪的孩子还留在华胥西苑。 无月明此刻穿着黎向晚的华丽衣裳,不算长的黑发披散在肩头,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也算不上冷漠,也许只是习惯如此而已。比起外貌,更吸人眼球的是无月明所散发出来的气质,刚醒过来没几天的他还没办法把藏在身体里的帝江骸骨所散发气息藏起来,甚至一身修为都肆无忌惮地散在外面,在修道者眼中,此刻的他就像是一个嚣张跋扈的刺猬,不守江湖规矩地对着所有人彰显着他的非同寻常。 黎满堂也回头看了一眼无月明,似笑非笑地说道:“他要真是我孙子,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慕云亭和无月明远远地对视了一眼,他从蛛丝马迹里猜出了些什么,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眼看着火药味越来越浓,还是李婉清出面救了场,她对无月明笑笑,传音道:“你可以到偏院里去看看。” 无月明偏偏眼神,看向了李婉清,和当年那个隔着护城河对她传音的人比起来,现在的李婉清柔和了许多,没了当初的英气,眼角也多了几道皱纹。 无月明朝李婉清点点头,跟在黎满堂身后走进了内院,随后绕了几个弯角,走向了鲜有人来的偏院。 这座院子虽说是偏院,可却并不小,想必在之前这里也是什么重要的地方,只不过现在荒废了,周围的房门紧闭着,好久都未曾开过。 院子的周围摆满了一圈圈的红烛,而在正中央不知是哪位的手段,让鲜花开满了整间院子,而在花团锦簇着的正中央,放着一座水晶雕像,一只手伸向前方,连脑后被风吹起的发丝都保留了下来,栩栩如生,就像那天夜里无月明见到的那样,没有一点改变。 无月明一进来就看到了那座雕像,痴痴地向前走去,直到要踩到花朵的时候才清醒过来,停住了就要踩下去的脚,转身向后,来到了雕像正对着的连廊边,半坐在了栏杆上。 这半年的光景恍如隔世,让仰头看着不远处雕像的无月明感慨万千。虽然慕晨曦离开剑门关之后的这几年里二人几乎从未见过,这半年时间本该也不算什么,但之前无论分开多久,心里总幻想着将来再见的场景,现在可不一样,一闭上眼睛,看到的都是过去的模样。 作为陆义的爱徒,无月明一直将师傅的教诲紧记心间,尤其是那句“如果世界上还有事情会让你感到伤心,那一定是你还不够坚强”,他本以为自己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修炼,早已将这句口诀修到大成,他可以独自在墓山上对着万千石碑坐一整夜,也可以面不改色地直视照夜清,还可以一声不吭地自己动手把帝江骸骨塞进自己体内,唯独看到慕晨曦化作的雕像时,泫然欲泣。 为了不让自己这么久的努力毁于一旦,无月明选择离雕像远一些,他怕离近了,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勇气会作鸟兽散,那时候他连站在季丁脸前的胆量都没了,就更不用提报仇的事了。 “漂亮。” 无月明不知在院子里站了多久,身后突然传来了中年男人的低沉声音。他回头看去,应酬完的慕云亭正站在他身后,平静地看着他。 “漂亮。”无月明又看了看院子中间的雕像,郑重地点点头。 “我女儿当然漂亮。”慕云亭翻过栏杆,也和无月明一样靠在栏杆上,说了一句废话。 无月明偏头看了看慕云亭,觉得这个男人和他想象中的那个慕晨曦的父亲不太像。 “我如果和她一样年纪,和她一样是个入世未深的小姑娘,”慕云亭指着院子里的雕像说道,“可能我也会喜欢上你,长得不算丑,不爱说话,冷酷无情,身世神秘,天赋异禀,只要能从这里出去一定会有大成就,喜欢你的人一定不少。” “我……”无月明想说他长这么大并没有像慕云亭所说的那样受到很多人的喜欢。 “但我不是,我是个父亲。”慕云亭拍了拍无月明的肩膀,将无月明的话堵了回去。 “如果我也是个无名之辈,也许会让女儿去赌一次,但我慕云亭不是个泛泛之辈,慕家也不是落魄寒门,我慕云亭的女儿不需要去赌,我也不会让她去赌。”慕云亭放在无月明肩膀上的手突然发力,夹得无月明的骨头“咔咔”作响。 “这几年我下定决心不见她,你也该下定决心劝劝她的。” 无月明的回答让慕云亭把已经准备好的骂人话收了回去,他嘟囔了半天才说了一句:“她要是能听我的劝,她也就不是我慕云亭的闺女了。” “劝不行,你可以动手啊,把她绑出去,她还能反抗不成?” “我可以把她绑出去,但她会恨我一辈子。” “那时候她只会恨你,可现在她连命都没了。” “她不仅会恨我,还会郁郁寡欢,在外面寻死和在这里寻死有什么区别呢?死在这里至少还不留遗憾。我能管她一时,管不了她一世。” “她未必会恨你一辈子。”无月明顿了顿,“我只听别人讲起过外面的世界,就对那里满怀憧憬,她出去之后一定会着迷于此,看到更多的美景,遇到更多的人,慢慢地就会忘了我,也就不会再恨你。” 慕云亭扭过头来看着无月明,眼神奇怪,无月明被看着发虚,不知道自己刚刚的话里说错了什么。 “你对我女儿没有信心?” “我不是……” “我女儿愿意为了你把命留在这里,你却怀疑她会变心?” “我只是觉得哪怕是一心求道,她也不会随意寻死。” “你懂个屁!修行即是修心,慕家的道法要清心寡欲,处乱不惊,我父亲淡薄人情,因此修为最高,我自从娶了她妈妈,心里就有了挂念,此后修为再无大的长进。所以对我闺女而言,从她动心的那一刻起,她就走不远了。” “原来……是这样吗?” “你缺个师傅好好教教你修道,而不是一盘大杂烩,什么都不精,只靠着天赋走不远的。” “我不需要走太远,只要再给我一年时间就够了。” 慕云亭的手又攀上了无月明的肩头,“我在想,如果我现在把你绑了,把你带出去,你会不会恨我。” “我错了,我向你道歉。” “这就对了嘛,已所不欲,勿施于人,如果你和她换一下,你会愿意自己一个人跑出去吗?” “不会。” “所以我不怪你,人生无常,修道者更是如此,生死都该由自己负责。” “谢谢前辈宽容。” “看在你还知道来看看我闺女的份上,我打算帮你个忙。” “什么忙?”无月明一脸疑惑,他现在已经活过来了,还有什么忙是需要帮的呢? 慕云亭跳到栏杆后面,一巴掌打在无月明背上。 “死的时候多撑一会儿,太狼狈了给我闺女丢脸。” 冰凉的灵气钻进了无月明的后背,他体内暴躁的帝江血脉跟着他一起打了个冷颤,顿时就没了嚣张的气焰。 “这东西我不知道你是怎么弄进去的,但这东西并非我等凡夫俗子能解决的,我只能压一时,之后总有重新占上风的一天,到了那时候你就自求多福。” 无月明全身都被寒气笼罩,冻成了一个冰块,一动也动不了,等他缓过劲来的时候,已经不知过了多久,慕云亭已经在一旁盘膝打坐。 “时候不早了,你们两个……”这间院子的拐角处出现了一个人,正是抱着慕曦和的李婉清,她一转眼就看到盘膝打坐的慕云亭和一动不动的无月明,这场面让谁看都会觉得是二人在一场大战之后暂时休战。 李婉清赶了几步,一脚踢在慕云亭背上,“我不是让你不要为难他吗?” 为了无月明花了不少心思的慕云亭没来由得挨了一脚,顿时有些迷糊,不知道自己哪里又做错了。 眼看着李婉清第二脚就要落到慕云亭的屁股上,无月明挣扎着依着柱子站了起来,“我没事。” 李婉清上下看了看无月明,晃了晃怀里的孩子,问道:“真没事?” 无月明强撑着摆了摆手,“没事。” 李婉清走了过来,摸了摸无月明的手,入手处一片冰凉,与此同时也摸清楚了无月明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情况,她向上一提,撸起了无月明的袖子,歪斜的伤口从手腕一直蔓延到手肘,她皱皱眉头,又伸手去扯无月明的领子。 无月明抬手想拦,可他现在的动作慢得很,哪里拦得住,李婉清轻轻松松地就扯开了无月明的衣领,除了当中间的伤口以外,延着肋骨方向还有许多的伤口,只是动刀的人似乎上了年纪,手有些抖,那些伤口歪歪扭扭,还有些地方切了好几刀。 李婉清回头把孩子放进了刚刚站起来的慕云亭手里,然后双手把无月明的衣领叠好,“我好像有些明白朱玉娘曾经跟我说的那些话了。” “你见过她?”无月明问道。 “有幸见过一面。”李婉清笑着说道。 慕曦和这个爱笑的孩子一到了慕云亭的怀里就哭了起来,慕云亭怎么哄也哄不住,李婉清只好将孩子又接回来。 那孩子在李婉清的怀里重新露出了笑容,小孩子的笑容总是富有感染力,让无论从里面还是从外面都冷冰冰的无月明也微笑起来。 “你要抱抱吗?”李婉清向无月明问道。 无月明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却在快要碰到孩子的时候犹豫了起来,这个小生命看起来是如此的脆弱,无月明害怕自己哪怕只是摸到他,都会让他魂飞魄散。 “他都不怕你,你还怕他?来,抱抱。”李婉清利索地把慕曦和往无月明怀里一放,无月明只好伸出手来环抱着孩子,像个木头一样,连头都不敢扭。 “你看他,是不是很像晨曦?”李婉清伸出一根指头逗着慕曦和,他那两只小手不停地摇晃着,想要把妈妈的指头握在手里。 这么大的男孩子粉粉嫩嫩,确实更像个女孩子,眉毛上虽然只有几根绒毛,但那轮廓确实和慕晨曦的一模一样。 “确实像。”无月明柔声说道,生怕吓到怀里的孩子。 慕曦和这才注意到自己在一个陌生人的坏里,大眼睛转了转,看向了无月明,或许是从未见过这种灰色的眼睛,慕曦和“咯咯”地笑了出来。 无月明不知孩子为何发笑,只能眨眨眼睛表示疑惑。 那孩子看见无月明眨眼睛,他也眨了起来。 两人就这样你眨一下我眨一下,孩子笑声也越来越大,这让只能站在一旁的慕云亭吃起了醋,这明明是我儿子,凭什么和你一个外人这么亲近?于是慕云亭挤了过来,对慕曦和比了个鬼脸。 刚刚还笑意满满的慕曦和一见到慕云亭就哭丧起了脸,看到慕云亭做鬼脸更是直接哭了起来。 “我不明白。”慕云亭抬头仰天,双眼里满是迷茫,“我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我的孩子都是如此,晨曦也就罢了,你可是儿子啊,这世上哪有儿子讨厌爹的?” 慕云亭一句话的功夫,慕曦和的大眼睛就塞满了泪水,成股流了下来。 李婉清叹了口气,把慕曦和塞进了慕云亭手里,说道:“自己惹哭的自己哄。” 慕云亭手忙脚乱地接过孩子,看看怀里哭闹的孩子,向李婉清投去了求助的目光,“惹哭我在行,这哄我真不会啊!” “你多抱抱,多抱抱就熟了,熟了就不哭了。”李婉清实在看不下去,支了招。 “就这么抱抱就行了?”慕云亭不信。 “那要不你再带他溜溜弯?喝喝茶?”李婉清没好气地说道。 “我觉得可以。”慕云亭缩了缩脖子,但是嘴上可是一点都不能软,眼看着李婉清的脚就要落在自己的屁股上,他赶紧抱着慕曦和溜了。 院子只剩下李婉清和无月明两人,李婉清不好意思地朝无月明笑笑,说道:“让你见笑了,夫君他有些时候挺不靠谱的。” 无月明也只能笑笑,他不知道好父亲是什么样的,自然也没办法去评价慕云亭。 “你这是第一次来不凉城?没赶上不凉城繁华的时候,真是有些可惜了。” “挺好的,比山上大很多,人也多很多。” “你就发现了这个?”李婉清笑笑,眼前这个人说不清他到底是成熟还是幼稚。 “还有不凉城的冬天也很冷。” “你以前不会以为不凉城就永远都不会冷?”李婉清笑得更开心了。 “谁让它叫不凉城呢?” “怎么会不冷呢?”李婉清笑着反问道,但话说出口,她脸上的笑容却收敛了起来,“不凉城里都是人,有人的地方,怎么会不冷呢?” “我……”无月明想说些什么,但是看了一眼院子中间的慕晨曦,刚张开的嘴又闭上了。 “没关系,想说什么就说,我来见你之前,可是做好了充足的心理准备哦。”李婉清拍拍无月明的胳膊,带着他到一旁的长廊里坐下。 “我如果去得再早些,说不定可以救下晨曦的命。” “所以你觉得后悔,觉得自己有错,觉得你欠我些什么,对吗?” “嗯。” “首先你并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也就没有如果。相反,你第一时间赶去救她,还把自己弄成这副摸样,我该谢谢你才对。” “可她还是死了。” “是啊,她还是死了,可你没必要为此道歉,”李婉清望着院子中间的雕像,深情而又满怀歉意,“真正需要道歉的是我,是事先知道晨曦会死在那天,却还是让她去了的我。” “是明知道自己女儿会死,不选择去救她,而是选择再生一个孩子的我。” “朱玉娘说的是对的,我配不上不上做她的母亲。” 李婉清说着说着浑身颤抖起来,她故作镇定,可发抖的声音却出卖了她。 “你一定有你的苦衷。”无月明心中有很多问号,但他知道别人快要崩溃的时候要先安慰,而不是咄咄逼人,只不过他安慰人的功底实在太差。 “那不过是借口。”李婉清的脸上已经挂起了眼泪,“我可以跟任何一个人说我除了母亲还是云亭的妻子,慕家的儿媳,我要考虑大家而不是小家,她们每个人都会原谅我,还会夸我有见识,比起晨曦的死,他们更关心的是我给慕家带了一个孩子出去。可唯独对晨曦不行,怎么解释都不行,我不是任何其他人,我就是她的妈妈,也只是她的妈妈,可我却没有选择她。” 这些年里无月明思考了很多,可不是所有问题都能找到答案,不是所有问题他都想的明白,于是他沉默了良久之后才问道:“你什么时候知道她会死的?” “从落雁谷第一次地震开始,她让我为你们二人算算命,那时候我就该知道了,只是那时候的自己不愿意相信罢了。” “那你一定很痛苦。” “呵,那是我应得的。” “那你千万要好好活下去。”无月明突然笑了出来。 “什么?” “我认识一个人,他和你一样,总是能把别人的命算得明明白白,不一样的,是他不仅会算,还会安排,他为身边的每一个人的死都写好了剧本,把每一个人都按照他的计划送向了死亡,我想他应该比你还要痛苦。” “这和我要好好活着有什么关系?” “他安排完所有人之后,也安排了自己,然后他就变成那样了。”无月明指了指西边的天空,那几道青色的光柱仍旧清晰可见,“或许是无法面对过去,所以他杀死了自己。” 李婉清延着无月明的手指看去,瞬间明白了无月明说的是谁。 “玉娘死的时候,我很后悔,后悔自己非要来不凉城看看,如果自己没有那么任性,玉娘也就不会带着我来不凉城,也就不会在半路出事,我对自己害死玉娘满怀歉意,可玉娘却不一样,她在感谢我,感谢这辈子能遇见我,她在担心我会因为她的死而难过。” “你们也是如此,你不想让晨曦死,晨曦不想因为她的死而让你难过,就像是签了一份都没有实现的契约,现在她死了,她欠你的做不到了,你欠她的还要履行吗?” 无月明站了起来,转身向外走去,他在这里已经待了太久。 “那你呢?晨曦也不会希望你死的。” “我不一样,身上欠的债不只晨曦一个人的,那么多人为了给我开路把命都搭进去了,我若是此刻打了退堂鼓,那就是负了他们所有人,至于欠晨曦的,”无月明回头一笑,“你不觉得她会更喜欢一个英雄吗?就算只做那么一时三刻。” 第146章 离恨如春草(八) 有盼头的日子总是过得很快,尤其是在没有了白天黑夜的现在,人们心里的希望就像黎家大院门外那三座鼎中的火一样越烧越旺,最终在三月的时候结出了果。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最后一铲子刀币被加到了鼎中,金色的火焰逐渐变淡,最终变成了幽幽的蓝色微光。 黎家大门缓缓打开,黎家子弟排成两排鱼贯而出,跟在他们后面的是深居简出的黎满堂和决明子。 两个人晃晃悠悠地绕到鼎前面来,黎满堂背着双手,决明子则揣着袖子,围在门前的众人自然而然地将目光投向了他俩,可谓是吸足了眼球。 二人在鼎前站定,决明子微微躬了躬身子,黎满堂则环顾四周之后,缓缓开口道:“我来到华胥西苑已百年有余,说出来不怕笑话,我到这的理由并不光彩。” “人总是对未知的事情充满好奇,又充满恐惧,但二者并不平等,好奇比恐惧多的时候,总是喜欢四处逛逛,可当恐惧多过好奇的时候,又恨不得整日躲在家里。” “刚来到这的时候我还很年轻,对这个小世界充满了好奇,和弟兄一起逛遍了华胥西苑的每个角落,我以为这里不过如此,也不会出现应该有的恐惧,于是悻悻而归,在不凉城里开枝散叶。” “但儿女越来越多,黎家在华胥西苑越做越大,我制定了不凉城的规矩,定下了华胥西苑的生存法则,可我却害怕了起来。我这样从外面逃到这里的人却可以在这里混的风生水起,是我比以前厉害了,还是这个地方和外面相差太多。” “在这个小地方,我一眼就看到了自己的未来,我不禁开始思考,琢磨这个地方到底值不值得我为之付出我的一生。本以为不会出现的恐惧慢慢占据了我的心灵,我开始害怕,害怕自己一生都会耗在这个穷乡僻壤,害怕自己年轻时候的宏图大志被一天天的耗光,我从未如此地渴望从这里出去,哪怕外面有时时刻刻都想着要杀我的仇人,哪怕外面的危险要远超这里,我还是想出去。” “还留在这里的大部分人都是生在这里的,你们难道从未想过为何那些从外面进来的人愿意把全部身家都留给你们也要换一个更早从这里出去的机会吗?因为外面的世界远比这里要美好。” “你们应该出去看看,看看外面那个让所有人都流连忘返的地方。” “现在你们要做的是为自己的一生做一个简单的选择,一,修好落雁谷的大阵,从这里出去,是生是死去外面再做定夺,二,留在这里,陪华胥西苑一起死去。” 黎满堂对站在一旁的决明子使了个眼色,决明子挥挥手,身后三座大鼎悬空而起,随后倒了过来,仿佛藏着万千星辰的蓝色粘稠液体从鼎里流了出来,汇聚成一个巨大的球飞在空中。 “想出去的,带着这个,到落雁谷去,早一日修好,你们就早一日出去,我黎满堂以黎家百口人的性命担保,我会是最后一个出去的人。”黎满堂指指空中的蓝球,站在一旁的黎家子弟排着队走过来,每个人手里都捧着一个罐子,那蓝色的球体分出一股股的细流进了这些罐子里,灌满之后,捧着罐子的人在不远处站成了一排。 周围的人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从人群里有人大喊一声“我不想死”,随后跑了出来,抓起一个装满的坛子向城外跑去。 有一个带头的,就自然有第二个人,很快的,人群涌了上来,黎家准备好的罐子很快就被全部拿完,浩浩荡荡的队伍向西出了城。 “没看出来你还挺能说的,以前不能打的时候是不是就靠一张嘴走天下?”整个华胥西苑就剩他们两个老东西,决明子绝不会放过任何一个能拿黎满堂开玩笑的机会。 黎满堂面无表情地说道:“我从来只靠拳头,只不是他们都怕死,却又不敢承认罢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怕所以我知道。” “呵。” 决明子嗤笑一声,摇摇头,跟在了大部队后面,落雁谷的大阵还要他出最后一次手。 --------- 自年初从慕家回来之后,无月明就开始教黎向婵和黎向娟修道,两个小姑娘天赋虽不高,但却极其刻苦,虽不能像黎向晚那样一个月就入了点星,但至少对天地灵气已经有所感应,想必点星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在落雁谷的大阵重新开始修缮后,所有人的心思都放在这上面,当大家的利益诉求都一致的时候,人就会像蚂蚁一样,不眠不休。 无月明本来也打算去帮忙的,但是两个小丫头觉得他现在太瘦了,怕他累着,再说现在无月明已经算是她们的师傅,她们两个做徒弟的自然不能让师傅动手,于是她们便自告奋勇地代替无月明,白天去落雁谷帮忙,晚上回来找无月明修行。 无月明虽然很想解释大部分的修道者其实不靠那身腱子肉,他虽然瘦,但他也能帮上忙,可看在两个小丫头一片孝心的份上,他也乐得清闲。 白天她们去落雁谷帮忙的时候,无月明就坐在房顶上,面对着西边的那几柱照夜清闭目养神,晚上她们回来了,就陪她们一起练练气。 今天的前半段也是如此,无月明照常坐在房顶上发呆,两个小丫头则早早地就出了门,整个黎家大宅都安安静静,到了后半段却有了变数,两个丫头提前回来了,不仅回来了,还是跑回来了。 坐在房梁上的无月明睁开眼睛,看见连廊之中黎向娟正朝他飞奔而来,黎向婵则提着裙摆追在后面,还喊着妹妹的名字让她慢点跑。 无月明微微一笑,在黎向娟爬上房顶之后先发制人,“今天怎么偷懒先跑回来了?我不是教过你做什么事都要持之以恒吗?” 黎向娟喘了两口气,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才跑过来扯着无月明的胳膊想把他拽起来,“什么偷懒,今天那大阵就要修好了,决明子前辈说一会儿就要催动大阵,我这是特意跑回来喊师傅你一块儿去看的。” “大阵这么快就修好了?”无月明疑惑道。 大阵从开始维修至今不过一个多月,那个被睚眦啃得千疮百孔的阵法能这么快就修好吗? “师傅你是不知道,那里的人都不睡觉的,白天我们过去的时候他们在,晚上我们走的时候他们也在,第二天我们再去的时候还在,从来没见他们休息过。” 无月明苦笑着摇摇头,这么多修道者真的心往一处使得时候,做成这样的事自然不算寻常,就是不知道他们早干什么去了。 “我不是让你们不要叫我师傅吗?再说我也没教给过你们什么要紧的东西。” “师傅你可千万不能这么讲,你这几个月里教给我们的东西可比前十几年家里教给我们的东西都多。”黎向婵此刻也赶了上来。 “就是就是,尤其是爷爷,这么多年一直装高手,对家里的人却一点都不关心,向晚哥哥出殡的时候他都没有去!”黎向娟跳了起来,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天空,大声叫骂。 “你小心的点别让他听见。”无月明打趣道。 “怕什么?我们出来的时候他还在落雁谷呢!” 无月明笑出了声,这一家人可真有意思。 这几个月来黎满堂其实偷偷找过无月明,还给无月明带来了几本黎家典籍,让他教给两个小丫头。无月明问黎满堂为什么不亲自教,黎满堂说现在你是她们师傅,我是她们爷爷,当然是由你来教,如此正当的理由让无月明无法反驳,只好将典籍收下,回头再偷偷教给两个小丫头。也多亏了这几本书,不然就凭他自己的那条野路子和黎向晚那点口头传授,他还真不敢保证自己能不把这两个丫头带到歪路上去。 也不知道黎家修的是什么道,黎向晚是不是也和慕晨曦一样,当他开始将老百姓的性命放在心上的时候,就注定活不长了。 “师傅你到底去不去,在不出发就来不及了。”黎向娟又扯起了无月明的胳膊。 无月明没有动,反手把两姐妹拉在身边坐下,“以为师多年的经验,在这看比在那看更漂亮。” “我们是为了漂亮去看的吗?”黎向婵疑惑道。 “难道不是吗?我以为你们小姑娘都喜欢看漂亮的东西呢。” “喜欢是不假,但去看大阵难道不是为了看到那光柱冲天而起,大家心中重新燃起生的希望,然后痛快地畅想未来吗?多浪漫啊!” “啊?难道不是一群要逃跑的人终于找到出路之后的窃喜吗?” “啊?” 三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都听不懂对方说的话。 “可是爷爷说外面的世界很好,让我们都应该去看看,不能困在这个小地方。” “那几年前华胥西苑还好好的时候,怎么没见他这么说过?” “啊?”两个小丫头愣住了,感觉自己的脑袋有平常的两个大。 无月明叹了口气,揉了揉两个丫头的脑袋,“怪为师了,这些事情对你们来说还是太复杂了。” 可两个小丫头却没那么好骗,还要开口问,好在远处的大阵帮了无月明的忙,耀眼的光柱立了起来,照亮了远处的天空。 “呐,你们看,是不是比站在大阵那要好看的多?” 无月明指了指远处的天空,两个小丫头转过了头。 一颗颗光点跳动着跃向天空,飞到一半的时候没了力气,有了下坠的趋势,往下掉了一段之后,猛地又跳了上来,一鼓作气,撞在了天空之上,将笼罩大地许久的黑暗击了一个窟窿出来,翻涌的云泛着金光,像一壶煮开的水。 “确实在这里看要漂亮多了!”黎向娟感叹道。 “再看一会儿就赶紧回家去。”无月明拍拍两人的肩膀。 “为什么?”黎向婵问道。 “回去收拾收拾东西,你们该出去了。” ---------- 落雁谷的大阵自开启之后就再未停过,冲天的光柱彻夜未歇,不凉城里的人再次排起了长队,开始了新一轮的逃亡。 出人意料的是这次逃亡出奇的顺利,什么大阵不稳定需要年后才能用之类的事情再也没有发生过,西边大山里的睚眦也安分守己,没有出来捣乱,到了六月的时候,不凉城里门可罗雀,除了黎家和慕家的人外,所有人都走光了。 老幼妇孺本该是排在最前面的,也确实是排在最前面的,但总有那么几个不听话的,比如慕家的小公子,比如黎家的那对双胞胎姐妹。 慕家的小公子没走是因为年纪尚小,离不开娘,偏偏娘又刚硬,非要拖到最后一天,所以小公子也只能留到最后。黎家那两个单纯是被传统礼教所害,本着师傅不走我不走,师傅要走我就走的理念,两个丫头也拖到了最后。 空空荡荡的黎家宅院里,无月明在屋顶上打坐,大阵的金光洒在他脸上,就像昔日的阳光。 忽然落雁谷的光柱闪了闪,无月明的脸在光明与黑暗之中交替,他缓缓睁开了眼睛,望向了西边无尽的夜。 远处的光柱重新稳定了下来,甚至比以前还盛,滚滚黄云向四方翻涌,照亮了更西边的山,那些山头上似乎有些东西在动。 无月明站起身来,眺望着远方眯起了眼,不自觉地整了整身上这件同样从黎向晚那拿来的衣裳,随后化作一道残影,射向了西方。 ---------- 落雁谷中,大阵的光芒略微一暗,有一半的光点落回了地面。 又有一批人从这人间地狱出去了。 高台上的决明子稍稍松了口气,转身走到桌子旁喝了一口早就凉透了的茶水,扭扭脖子,踢踢腿,他本可以再休息一会儿,但西边传来的动静儿让他不得不加快节奏。 这些日子不眠不休地催动大阵,哪怕是决明子,几个月下来也甚是憔悴,本来中年人的模样有了几分老态,头发好像也白了几根。 他本以为自己就是一具身外化身,无忧无虑,无拘无束,来这华胥西苑里的目的就是找些东西,找到了那自然好,找不到也无伤大雅,舒舒服服得在这个地方做些自己本尊想做却没时间做的事,这才是身外化身该干的事。 可惜的是华胥西苑里就没有一件事是顺应心意的。 自他第一眼见到无月明之后,就明白自己想在这里找到的东西好像找到了,这本该是一件好事,但这也意味着他要把这个消息想办法告诉本尊,意味着他要想办法从这里出去,也意味着痛苦的开始。 决明子叹了口气,将喝了一半的茶水放在桌上,转身面向大阵伸出了双手。高台之下,下一批要出去的人已经排好了队,正等着他呢。 大阵的光重新闪耀,而在大阵之外,一个黑影飞速袭来,在大阵边缘停下了脚步,来者正是无月明。 藏着星辰的蓝色液体在大阵里缓缓流淌,一颗颗光点在大阵里跳动着,煞是好看。他上次来的时候大阵被睚眦啃了个遍体鳞伤,这次他才瞧明白这大阵,原来是如此的漂亮。他突然笑笑,发觉自己似乎把那两个小丫头带偏了,他告诉她们大阵要离远了看才美,但其实离近了看也很美,只是美的各不相同,他之所以说大阵要离远了看才漂亮,是他只在远处看过,而且当时身边的人也很美。 无月明自嘲地摇摇头,抬腿迈进了阵法里,那些光点像是受到了吸引,向他飞来,可快要接触到他的时候又停了下来,似乎在犹豫不决,分不清他到底是人还是什么其它东西,只能围在他周围上下翻飞,好似采蜜的蝶。 变成花蕊的无月明并不知道这其中缘由,他只觉得古人真是好雅兴,连一个阵法都要做得如此漂亮,却不晓得越漂亮的东西就越是危险,对于他来说这些光点或许是描眉的笔,可对睚眦而言,这些光点就是夺命的刀。 随着不远处高台之上决明子高举起双手,地面微微颤抖起来,数不清的光点兴奋着跳向天空,掀起的气浪卷动着决明子的长衫,好似是他一个人举起了整个大阵,颇有一幅神仙下凡的架势。 光点托着大阵中心的人扶摇而上,天上的黄云翻开,露出了躲在云彩之后的模糊人影。 光点逐渐上升,慢慢与云彩接轨,无月明看见云彩上的人伸出了手,但却看不清那些人手上是否握着刀。 光柱又一次黯淡下去,决明子疲惫地回过头,瞧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站在他身后的无月明,他先是诧异,然后是惊喜,随后上下打量起无月明来,前前后后看了好几眼,笑得合不拢嘴。 “像!” “像什么”无月明皱皱眉头,上次见决明子的时候,他还是一幅仙风道骨的形象,现在这样颇像个有龙阳之好的流氓。 既然是流氓,自然不能看看就罢休,于是决明子上了手,从手开始将无月明全身上下摸了个遍。 “像!太像了!” 无月明被摸得一身鸡皮疙瘩,推开决明子向后跳了一大步,“我像什么?” 决明子没有回答,将剩下的半碗茶水一饮而尽,追问道:“你什么时候出去?要不就现在,我先把你送出去再说。” “我不走。”无月明皱皱眉头。 “你不走?”决明子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你不走你来这干嘛?” “我来会会老朋友。”无月明对着西边的大山抬了抬下巴。 决明子顺着无月明的目光向西边的大山看了看,回头盯着无月明沉默了,眼神里犹豫不决,时而凶狠,时而惋惜,过了好久才咬牙切齿地说道:“我若不是一具身外化身,就算绑也要把你绑出去。” 无月明看着决明子缓缓地点了点头。 “你点什么头?” “你让我想到一个人。” “谁?” “司徒济世。” “司徒济世?呵,”决明子笑了起来,“他虽有野心,也有才华,更不缺运气,但他缺了最重要的一个东西,那就是修为,我和他正好相反,除了修为什么都差一些,但大家都是修道的,没有修为就什么都不是。” “你很能打?” “这个我不行,”决明子指指自己的胸膛,又指了指头顶的天空,“外面那个我可以。” “你是在威胁我?” “别忘了我那块儿无事牌,可是救了你的命。” 无月明眯起了眼睛,“司徒济世最开始也是这么跟我说的,我看你们两个真是越来越像了。” 决明子的眼神也冰冷了起来,两人互相看这对方,六月的天气如腊月般冰冷。 突然西山里传来一声嘶鸣,如惊雷一般炸开。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向西看去,在无边的夜色之中,延绵的山头上似乎有些东西在动,尤其是剑门关的隘口,密密麻麻,就像青石板下藏着的蠕虫。 决明子转身走到高台边缘,高举起双手,脚下再次颤抖起来,他微微侧脸,对神情凝重的无月明嗤笑道:“你小子要是死在这,那可真是太可惜了。” 第147章 离恨如春草(九) 黎向婵做了一场大梦。 梦里她看见长大之后的妹妹背对着她,扎着高高的辫子,一身的劲装,剑横秋水、靴踏狻猊,潇洒得不得了。 她在梦里兴奋地大叫着妹妹的名字,可妹妹却听不到,自顾自地往前走着。眼看着妹妹越走越远,她也想跟在后面,可在梦里,无论她怎么使劲,都只能停在原地,一动不动,她着急得哭了出来,远处渐渐模糊的身影似乎听到了她的哭声,终于回过头来,她抬头看去,竟看见了自己的脸。她正要询问,却听到有人在叫自己。 “小姐,小姐,快醒醒。” 黎向婵从床上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看见一位佣人正轻轻地推着她的一条胳膊,而她的另一条胳膊正被呼呼大睡的黎向娟揽在怀里。 “怎么了?” “落雁谷那边传来消息,所有人都要在今天出去,二位小姐快收收东西出发。” “今天?不是说后天才是最后一天吗?怎么提前了?”黎向婵揉揉睡眼惺忪的眼睛,问道。 “奴婢也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是听说万分火急,晚了恐生变数。” “行我知道了,你也快去准备准备,咱们一起出去。” “谢谢小姐关心,奴婢就先退下了。” 黎向婵轻轻地拍了拍自己的脸,把自己从睡梦里彻底叫醒,身边地黎向娟不知在梦里梦见了什么,像只小猫一样蹭了蹭她的胳膊,晶莹的口水从嘴角流了出来。 黎向婵无奈地笑笑,这个妹妹明明只比自己晚出来一盏茶的时间,却好像永远都长不大。 她用袖口擦了擦妹妹的嘴角,黎向娟感觉到有些痒,摇了摇头,把藏在胳膊下面的那半张脸也露了出来。 黎向婵看着这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自然而然的地刚刚梦里出现的那张脸对照起来,梦里的那张脸除了没有婴儿肥,下巴的曲线更凌厉一些外,和眼前这张肉乎乎的脸一模一样,可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有个地方很怪,怪到让这两张明明差不多的脸判若两人。她用手指头摸了摸妹妹长长的眼睫毛,高挺的鼻梁,红润的嘴唇,突然想起来什么,猛地翻过身来,看向了放在梳妆台上的镜子。 第三张差不多的脸出现了。 黎向婵看着镜子里的人,镜子里的人也看着她,她忽然觉得镜子里那人的眉眼似乎和梦中那人更像。 “姐姐,怎么了?” 慵懒的声音从背后传来,黎向婵这时候才想起自己刚刚转身时太着急,抽胳膊的时候吵醒了妹妹,她回过头来,看见黎向娟正坐在床上张着大嘴打哈欠,打完哈欠就揉眼睛,两只眼皮刚张开就又合上了。 黎向婵轻声唤了一声“妹妹”。 “嗯,怎么了。”黎向娟刚合上的眼皮又掀开了,与黎向婵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妹妹,你有没有觉得咱们两个有些不一样?” “我早就这么觉得了。” “啊?你早就觉得了?”黎向婵吓了一大跳,“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黎向娟刚睁开的眼又合上了,像只没骨头的章鱼一样倒在了床上,只有嘴还在动,“从小时候我闯祸了,大人们每次都能准确地在咱们两个人里面揍到我的时候,我就知道咱俩肯定不一样。” 黎向婵笑了起来,使出一招龙爪手锁住了妹妹的双手,把她强行拖了起来,“别睡了,快收拾收拾东西,我们今天就要出去了。” “今天就要出去?” “嗯。” “那师傅呢,他会和咱们一起出去吗?” “不知道,快起来,我们一起去问问他。” 瘫在床上的黎向娟重新长出了骨头,利索地下了床,洗洗涮涮和姐姐一起出了门。 六月份的黎家没了那些灯笼的装饰,就和慕家一样冷清。两姐妹一路来到了偏院,老远就开始喊师傅,却听不到里面的回应,黎向娟跳过栏杆来到院子里,向房顶上打量,以前无月明总会站在房顶上笑着朝她们打招呼,这次房顶上却空无一人。 黎向婵走到门前敲了敲,里面也无人应答,她回头和黎向娟对视了一眼,后者大步走过来,一把推开了门。 一股淡淡的霉味从屋里传了出来,两人轻手轻脚地走了进去,发现屋子里的摆设和几个月前她们最后一次进来时一模一样,就连床褥都整整齐齐地摆在床上,落满了灰尘。 无月明似乎从第一次从这个屋子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他从几个月前开始,就开始计划起了这次的别离。 黎向婵红着眼睛拉着黎向娟,再顾不上什么淑女模样,大步向落雁谷跑去。 黎家院外十几丈宽的路上只有飞奔着的姐妹两人,道路的尽头,高高的城墙之外,耀眼的金光比前几日都要急促,天上的黄云也比以往要翻涌得更汹涌一些。 两个丫头一路跑出了城,沿着城外的小路直奔落雁谷。 离落雁谷越近,大地震动得就越剧烈,整个华胥西苑好像变成了一张鼓,而那金色的光柱就是鼓槌,每一下都敲在鼓面上, 地上的石头便有规律地从地上跳起来又落下去。 两姐妹一路向前跑,很快就跑到了大阵边,正要钻进去的时候,被站在大阵外的黎满堂一手一个扯了回来。 她们挣扎着想要挣脱出来,却被黎满堂丢给了站在一边的黎家子弟,这些人看着两位小姐梨花带雨,很不忍心,但黎满堂的话谁又敢不从。 另一边的李婉清看不过去,把怀里的孩子递给慕云亭,她则走到两姐妹那里,一手一个把她们牵了出来。 两个丫头抱着李婉清痛哭不已,李婉清也有些难办,难道这两个丫头对华胥西苑这片土地的感情已经深沉到这个程度了吗?要离开的时候竟然会这么舍不得。 大阵中的金光渐渐淡去,露出了藏在光里的高台,也露出了高台上的两个人。这两个人一个面向西,一个面向东,衣衫被风吹起,衣摆飞扬,呼呼作响。 “你还有最后一次机会,你确定不出去吗?”决明子有些气短,连夜地奋战,让他耗尽了心神。 “现在再决定是不是迟了一些?就算我答应,那些睚眦可不答应。”无月明眺望西边的大山,落雁谷周围的悬崖之上挤满了睚眦,沉寂已久的它们有些狂躁,互相推搡着,时不时的还会有几只被挤下悬崖,摔得粉身碎骨。 “你到底和它们有什么仇?非要和自己过意不去。” “血海深仇。”无月明转过身来,看着决明子说道,“你不必再问这些了,快些准备把它们送出去,时间可不等人。” “别催了,别催了,再催我这天照境的身外化身也要灰飞烟灭了。”决明子没好气地说道:“我看在你的面子上送了这么多人出去,你也不谢谢我?” “你把她俩也送出去了,我就谢谢你。”无月明指了指向高台跑过来的两个小姑娘,随后直直地跳了下去。 “师傅!”两个丫头见到无月明,高兴的扑了上来。 无月明擦擦两个丫头脸上的泪痕,打趣道:“呦,两位女侠怎么哭啦!” 脸皮薄的黎向婵害羞的把头藏在无月明的衣衫后面,不要脸的黎向娟则把脸一擦,昂首挺胸地说:“谁,谁哭了,我反正没哭。” 无月明笑笑,牵起两个丫头向大阵中央走去。 华胥西苑里最后剩下的几个人此刻都聚在了这里,抱着慕曦和的李婉清对无月明点点头,无月明也笑着朝她点点头,走到她身边,用指头戳了戳慕曦和的脸,慕曦和咯咯笑着,伸出小手抓住无月明的手指摇晃着。 这让站在一旁的慕云亭气不过了,从前他闺女和无月明亲,现在他儿子也和无月明亲,合着他又成了那个外人了,他伸手拍拍无月明的肩膀,正要说他几句,却听见西边传来了一声嘶吼,随后是此起彼伏的啼鸣,他向西方望去,过去的记忆再一次涌上心头,他的手也就这么落在了无月明的肩膀上。 无月明看着慕云亭,等着他说话。 慕云亭回过神来,看到自己落在无月明肩头的手,不知怎么,心里损人的话怎么也说不来,只能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句,“小心点。” 无月明点点头,又笑着摸了摸慕曦和的头,转身向西走去。 “师傅你不和我们一起出去吗?”黎向婵追上来抓住了无月明的衣角。 无月明转过身来,拍拍黎向婵的肩膀,半弯着腰,对她笑着说道:“我还有些事要做,就不和你们一起出去了。” “什么事那么重要?”黎向婵又上前一步,抓住了无月明放在她头顶的那只手。 “你以前不是问我为什么总在房顶上看西边吗,西边那有座山,就在那几柱青光那,山上有很多人,我们约好了,他们都在等着我呢,我得赶去赴约了。” “是不是我和姐姐不争气,你才要走的?你看,我和姐姐不丢人!”黎向娟也跑了过来,从头上拔下一支簪子,那簪子像是活过来一样,在她掌心飞舞着。 黎向婵见状也拔下一支簪子,两只一模一样的簪子在两只不同的手里以同样的方式飞舞着。 无月明大笑起来,这两个小丫头虽然天资一般,但却能吃苦,没想到出去之前竟迈进了点星,他正要夸夸她们,身后却传来震耳欲聋的响声。 身后剑门关的隘口上,睚眦大军终于按捺不住,冲了下来,剑门关外狭长的小路成了冲锋陷阵的坦途,密密麻麻的睚眦像潮水一样涌了下来,像是一条奔流而下的瀑布。 无月明蹲下身来,握住两个丫头的手,对她们说道:“修道一事其实是你们爷爷在暗地里帮你们的,我自己那一套歪门邪道不入流,教了你们反而害了你,所以这么久我其实没有教给你们什么,也算不上是你们的师傅,我更喜欢你们叫我哥哥,毕竟我和你们向晚哥哥是过命的交情。” “哥哥。”两个小丫头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叫出了口。 无月明开怀大笑,抓乱了两个丫头的头发,“师傅能教你们的,我不会,但哥哥能教给你们的,我倒是有一件。” “那就是决心和勇气。” “能放下一切,仗剑走天涯,平天下不平事需要勇气,留在家里,安稳过日子,接受自己平凡的一生也需要勇气,愿意放弃自己的梦想,而去实现姐妹梦想的,更是需要莫大的勇气。” “如果害怕,那就干脆不要有什么幻想,但如果你有什么想做的,那就一定不要害怕。去做远比做到要重要的多,反正做和不做最后都会死,做了至少死的时候你不会看不起你自己。” 无月明说罢,拿开了两个丫头抓着他衣服的手,转身向后,一件件地褪去了身上的衣衫,露出了干瘦的上半身,但随着他一步步向西而行,干瘦的身子渐渐膨胀起来,结实的肌肉重新出现在了他的身上,宽厚的肩膀又能承载万物,但与之一同膨胀起来的,还有他身上那一条条难以治愈的伤痕。 他走到双手怀抱在胸口,一言不发的黎满堂身前,对他说道:“看在我帮你照看了几个月孙女的份上,能不能跟你要两件东西?” “要还是借?” “你如果觉得我还能还的话就当我是借的。” “我有些好奇,你当真就不怕吗?” “其实有一些,但你把那两件东西给我,我就不怕了。” “我怎么不知道这两件东西还有这种本事?”黎满堂甩了甩袖子,两道黑光蹿向了无月明。 “因为你剑法不行,自然不知道。”无月明接过两道黑影,暮云剑和春树刀分握于左右两手,挽了两朵漂亮的剑花。 “你怎么知道我剑法不行?”黎满堂冷哼一声。 “我没见过你的,但我见过向晚的,他的剑法就不行,你又能好到哪去?” “你还敢拿他开玩笑?”黎满堂冷冰冰地说道。 “呵,他要是不满意了,让他在那边磨好刀,一会儿见面了,再给我来几下。” 高台上的决明子最后一次举起了双手,大阵中央的光点再次跳跃起来,剑门关那的睚眦也跳下了悬崖,黑压压一片冲向了大阵。 无月明踩着欲拒还迎的光点走向阵外,身后的光芒越来越盛,手里的暮云春树有些冰凉,黑色的刀身在金光的照射下闪着森森寒光。 远处数不清的睚眦发出震耳欲聋的声音,卷起的烟尘铺天盖地,就像天上的黄云一般翻涌着,熟悉的腥臭气息钻进了无月明的鼻子里,和身前身后这些天地异象比起来,无月明渺小得像一只蝼蚁。 暮云春树似乎也感受到了自己命不久矣,微微颤抖起来,这让无月明没来由的也有些胆怯。 身后的光芒终于冲天而起,远处的睚眦也冲到了大阵边缘,无月明回头瞥了一眼,光点载着众人已经飞到了半空,所有人都低头看着他,两个小丫头虽然被黎满堂揪着脖领子,但仍旧哭闹着朝他挥舞着双手。 果然嘴上说和实际做还是有些差别,他嘴上虽硬,可要说一点不怕那一定是假的,不过对于害怕一事,他一向都有自己的秘法。 “素梨人全伙在此。” 无月明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喃喃自语道,刚说罢就害羞地笑着摇起了头,然后抱着一丝侥幸偷偷地向后瞄去。 这一瞄可不得了,他看见了顾西楼,看见了朱玉娘,看见了陆义,小武,孟还乡,还有剑门上的所有人,就连黎向晚和慕晨曦也都笑着向他挥手。 无月明由衷地感叹道:“先生果然厉害!” 颤抖着的暮云春树重新被握紧,刀尖微微向前,直至前方。 “杀!” 一声怒吼盖过了睚眦的嘶鸣,一道渺小的身影在灿烂的金色光芒下杀向了扑面而来的黑色海潮。 不死不休! 第148章 离恨如春草(十) 睚眦是种很蠢的东西,蠢到没有脑子,蠢到记不住教训,比如落雁谷这座大阵,它们明明在这里吃过亏,但再次来到这里,它们依旧前仆后继地涌了进来。 和上次一样,睚眦的进入让这片金色的海洋掀起了涟漪,除了中间那根高高竖起的光柱外,周围的光点迅速地向冲来的睚眦袭去,就像是风吹过麦田,沉甸甸的麦穗像一个方向倒去。 无月明提着暮云春树踩在浪尖,带着身后的大军撞上了冲进大阵的睚眦,那些光点立刻如蛆附骨地黏上了睚眦,在他们身上烧出了一个又一个窟窿。无月明也钻进了睚眦堆里,上下翻飞,手里的刀剑挥舞得并不快,却精确绕过睚眦的獠牙和利爪插入了它们的关节之中,这些失去了行动能力的睚眦很快就被追上来的光点淹没,碎成了一滩烂肉。无月明虽然想不明白这些光点对于这些睚眦而言为何如此致命,但他现在可管不上想这些,只当是墓山上那些亡灵真的过来帮忙了。 或许是这些本该一起冲上天的光点涌向了睚眦,让那不断向上的光点有些费力,明明离天上的黄云已经那么近了,却还是差那么最后一口气。 无月明抽空回头看了一眼,除了离他最近的这几头睚眦以外,其它的睚眦似乎对他并没有什么兴趣,像上次它们来时一样,都是奔着大阵去的,甚至有几头睚眦躲在同伴的后面,已经将獠牙伸向了大阵。 这次如果再让这些睚眦把大阵毁了,可是再也没有机会修好了,剩下的这些人也只能留在华胥西苑这个将死的地方和这些睚眦死磕到底了。 但无月明觉得这样的人留他一个就够了,尤其是那两个小丫头,这不是她们该做的事,好在他早就有了准备,毕竟孟还乡已经言传身教过他一次,他记性一向很好,教过一次的事情永远都不会忘。 无月明回过头来,将视线瞧向了站在睚眦群之后,那个比之前又高大了不少的身影上。 看来这一年的时间里,季丁也没有闲着,不知道吃了多少睚眦,才有了现在这么一副庞大的身躯,脖子上那个属于人的小脑袋完全配不上这具大身子,看起来有种说不出的怪异。 暮云剑从一头睚眦的爪子旁擦过,以一个刁钻的角度钻进了它的嘴里,将脑子扎了个对穿,随后暮云剑拔出,带着它的脑袋也向下一低,无月明趁机跃起,踩着它的头,高高地跳了起来。 追在无月明身后的几头睚眦也跟着跳了起来,和迎面而来的睚眦撞在了一起,登时乱作一团。无月明抓住这个空当飞速向后,进入了睚眦群的腹地。 直奔着大阵去的睚眦终于有了反应,向无月明聚了过来。 高高跃起的无月明重重地砸在地上,炽热的火云以他为中心向四周炸开,为他清出了一小片缓冲的余地,但睚眦并没有因此而胆怯,仍旧从四面八方涌来,排前的几只已经跳了起来,露出了嘴里的獠牙。 无月明一手正握春树刀,一手反握暮云剑,半蹲在地上调整起了呼吸,滚滚热浪从他身体里冒了出来,就在睚眦将要咬到他的时候,他挥舞着一刀一剑转了起来,嘴里吐出的热气化作了长虹。 “浮生!” 汹涌的气浪从无月明周遭涨开,隐隐的雷光藏在其中,劈啪作响,眨眼间就将扑上来的睚眦席卷其中,青紫的电光将这些睚眦化为了齑粉。 风暴中心的无月明并没有停下,他身上的肌肉高高隆起,灰色的眼睛也冒着寒光,手中的两把法器因为大量灵气的注入而“滋滋”作响,他双手一挥,暮云春树脱手而出,化作两道残影绕着他飞速盘旋着。 无月明额头上的青筋暴起,他双手合十,掐起法诀,随后双手高高举起越过了头顶。 “乱舞!” 澎湃的剑气炸开,炽热的火焰由黄转白,化为一道光环激射而出,数不清的睚眦被切成两半,一半飞上天空,一半化作火焰,就连大阵中央的光柱也晃了晃。 无月明周围出现了一大片的空地,而远处那个高大的身影也终于有了动作,背后的几只利爪立了起来,他招招手,身侧的睚眦便交错地挡在了他的身前。 无月明冷笑一声,暮云春树回到了他的手中,丝丝寒意凭空出现,与刚刚灼热的空气相撞,朦胧的水雾便弥漫开来,随后数不清的冰晶悬在空中,挡住了双方的视线。 暮云春树缓缓抬起,平举于胸前,无月明深吸一口气,两个轻巧的字脱口而出。 “无双。” 满天飞舞的冰晶一滞,旋即混成一支长枪,直刺季丁! 挡在季丁身前的睚眦一只只扑向长枪,冰与鳞甲相撞,一方变成了透明的冰粉四散天涯,一方碎成血雾飘洒四方。 长枪在季丁身前一丈消磨殆尽,但长枪并不是终结,两道寒芒从漫天的粉末和鲜红的血雨之中刺出,季丁不退反进,身后两只爪子直直地迎了上去。 四点寒星两两相撞,季丁的爪子相比决明子亲手炼制出的法器还是逊了一筹,黝黑的爪子寸寸皲裂,从中心裂了开来。暮云春树虽然好些,但也并非毫发无伤,几道裂痕从一节节剑骨上冒了出来。 季丁或许是吃痛,又或者是见到兄弟开心,总之那阴森恐怖的怪笑又响了起来。这一个照面看似无月明占了便宜,但季丁不只一只爪子,坏掉的也还会再长。 另外两只爪子从季丁腋下偷偷伸出,刺向无月明,而那两只裂开的爪子悄悄撤回了身后,那些崩裂的缝隙渐渐愈合。 但无月明剩下的也不止有暮云春树,一轮满月爬上了二人的头顶。 季丁的动作为之一顿,这月亮的威力相比上次强了不少,但季丁也强了不少,动作虽慢,却有更多的爪子包向了无月明,他在赌无月明不会退。 无月明确实不会退,仅仅是这一顿的功夫也足够他钻进季丁怀里,暮云春树转了起来,在季丁胸口开了个洞。 季丁的爪子落在了无月明的身上,几道血槽登时出现在了无月明身上,后者微微转身,再进一步,手里的暮云剑又多刺了一寸。 爪子再一次撞上了刀剑,二人暂时分开。 无月明裸露的上半身上多出的那几道血坑深可见骨,露出了里面雕着花纹的暗金色骨头,只是这些漂亮的东西一闪而逝,因为伤口很快就愈合了。 反观另一边,季丁正低头看着自己的胸口,沉重地喘着粗气。他身后的那两爪子已经恢复完毕,但胸口的伤却不见好转,刚刚无月明那一转身,将身上流出的血甩在了他伤口里。 自无月明把帝江的骨头塞进自己身体里之后,他的血就成了比紫水更有杀伤力的东西,他曾经吃过的苦,这次该轮到季丁也尝尝了。 两边都是不怕死的主,所以只是稍作停息之后就又冲向了对方,暮云春树与爪子叮叮当当地撞在一起,两边只求进攻,不求防守,你刺我一下我便割你一刀,谁也不欠谁的,这个打法看得人都害怕,更不用说正经动手的这两个人了,不过无月明刚刚壮过了胆,而季丁浑身都是胆,这一场贴身肉搏就更显血腥,全然没有修道者的仙风侠气,只有流氓打架的拳拳到肉。 季丁的爪子碎了又愈合,然后再次碎裂,暮云春树也布满了细密的裂纹,看上去也撑不了多久了,而两人身上更多了大大小小数不清的伤口,变成了两个血人。 无月明的血逐渐将季丁全身覆盖,季丁身上的伤口恢复得越来越慢,那些爪子碎裂之后,也极难再次投入战斗,而取得如此战果的无月明也并不好过,如此激烈的战斗饶是他也有些扛不住,两人头顶上的月亮逐渐虚幻起来,最终归于黑暗。 月亮消失的一刹那,本来落于下风的季丁如获新生,攻击再一次犀利起来,爪子碎了没关系,他还有厚厚的鳞片,浑身上下都是武器。 季丁的体型本就比无月明大的多,趁着无月明此刻力竭,干脆将他揽在怀里一顿揍,疲于应付的无月明只能用暮云春树抵挡攻击,在一次次的火花迸射下,这两把华胥西苑里排的上号的法宝终于承受不住,变成了两摊碎片。 没了兵刃,无月明的肉身挡不住季丁的鳞片,战场上的局势第一次出现了转机。 季丁用他那两只还算完好的人手掐住了无月明的脖子,把他举了起来,提在自己跟前,两兄弟时隔多年终于再次面对面,没有红着眼,但却红着脸,只是这脸是被鲜血染红的。 “你终于要死在我手里了。”季丁沙哑的嗓音里有藏不住的欢喜 “你很想要我死?我好像没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无月明抓着季丁粗壮的胳膊,勉强说道。 “你没有?你多活一天,我就多痛苦一天,如果能回到过去,我恨不得在小时候就把你杀了!”季丁咬牙切齿。 “你至少要让我死的明白。” “凭什么伯甲要为你而死?凭什么顾西楼那瘦猴子愿意和你这个每天拿他当饵的人相处?为什么就连司徒济世都会对你手下留情?为什么你能和山上那些人一起生活这么多年,我却只能向一个怪物和这些只知道吃的东西待在一起?” 季丁越说越激动,掐着无月明大力摇晃起来,“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永远都有人站在你那边,永远都有人愿意为你去死,你永远都可以重新开始,我到底差在哪里?” 无月明大笑起来,只是脖子被掐着,笑了几声就干咳起来,“因为我也站在他们那边,因为我也愿意为它们去死,我从未重新开始,只是把旧的藏起来了。” 这样的话让季丁难以理解,他只能瞪着金黄的眼睛,用熊熊烈焰照亮无月明的脸。 “听不懂?我忘了你没读过书,如果没发生这一切的话,真该把先生介绍给你认识,你或许就不会像现在一样了。” 季丁一声咆哮,身后已经崩开的爪子重新立起,刺入了无月明的身体。 无月明一口血吐在了季丁脸上,但嘴仍旧没停,“我们本是兄弟,为什么会沦落至此?明明我们才应该更亲近的,比山上那些人更亲,可现在呢?你有没有想过,假如你从药园出来后,光明正大地来见我,我会不接受你吗?你可是我弟弟啊。” “我会把你介绍给山上那些人,如果他们接受你,咱们就一起留在山上,如果他们不接受你,咱们哥俩就出去,西边的山那么多,总有容下咱们的地方。可你呢?你千不该万不该,不该杀了山上那些人,你说没人接受你,可你有没有接受过别人呢?” 季丁眼中的火焰似乎弱了些,掐着无月明脖子的手也松了松,“你知道,我有多羡慕你吗?” 无月明微笑起来,伸出手来摸了摸季丁的头,还有他额头中央那个竖起的角,“我觉得,决定我们成为什么人的,不是我们的出身,而是我们的选择。” 季丁顿了顿,说道:“你为什么还不用?” “用什么?” 季丁没有说话,而是瞟了一眼西边天空里那几道贯穿天地的青色光柱。 无月明笑笑,歪歪头,看向了身后。 他刚刚清出的那一大片空地在二人的战斗之中已经被围上来的睚眦填满,乌压压的兽潮离他们二人已经不远了,也正因为这次成功的调虎离山之计,大阵里的光点得以脱身,全部汇聚到了中央的光柱里,那光柱也终于连上了天上的黄云,然后像是一瞬间没了力气一般,暗淡下来,翻滚的黄云也逐渐缩小起来。 华胥西苑里真的只剩下无月明和季丁两个人,还有剩下的那几百头睚眦了。 “还没轮到那个,我还有……”无月明笑着说道,但最后那几个字却是嘟囔出来的,除了他自己没人听到。 “还有什么?”季丁拉近了无月明的脸。 无月明凑近了季丁的耳朵,轻声说道:“我说,我还有无双。” 话音刚毕,无月明双指做剑,指在了季丁胸口上,随后他身上所有的血飞了起来,凝成一把血刃洞穿了季丁的胸膛。 血刃重新化作血珠钻进了季丁胸口的大洞里,腐蚀着季丁的血肉,他无力地跪倒在地,无月明也从他手里掉了下来,躺在地上喘着粗气,刚刚说话时攒的力气再次消磨殆尽。 比紫水强烈百倍的效果让季丁全身痉挛,从胸口的大洞可以看到他那颗又大了数倍的心脏快速地跳动着,但很明显这颗心脏已经超负荷太久,就算今夜季丁不死,也撑不了多久。 注意到这一点的无月明倒在地上开怀地笑了起来,他又赌对了。 这一年时间里,这场战斗在他脑海中演练了无数次,他不是孟还乡,算不出因果,但他可以一遍遍的演练,将所有的可能都考虑到,包括季丁的目的本就是和他同归于尽这一点。 谁让季丁是他弟弟呢,两个人想的都一样,从决定来这里的那一刻开始他们就没想着再活着离开。 从战局里消失了有一会儿的睚眦终于围了上来,这些今天没吃到东西的睚眦饥肠辘辘,此刻这里刚好有两个动弹不得的东西,自然是毫不客气,张开血盆大口就咬了上来。 无月明的肉里流着帝江的血,吃起来辣嘴巴,这些睚眦多是尝一口就走,但是睚眦实在太多,每一个都要过来尝一口,无月明也就被拖着来回晃悠。 季丁就没有这么好的命,他身上虽然沾满了无月明的血,但里面却没有,就算跪着也依旧高大的身子上登时挂满了睚眦。 无月明挣扎着将手放在了胸前,慢悠悠地掐起了法诀,他的计划里还有最后一步,就是将这些剩下的睚眦一并带走,不留一个活口。 孟还乡教过无月明,如果想要做成一件事,不仅要把方方面面都算进来,也要把每个人都算进来,这里的每个人也包括自己。 睚眦要留在这里给墓山上的那些人陪葬,一头也不能出去,无月明算少半只,季丁算多半只,两个人加起来算一只,所以他们两个也不能出去。 点点青芒从无月明胸口亮起,照亮了这无尽的夜,可突然有一道更亮的光盖过了无月明做英雄的梦,只是这光有些歪歪扭扭,废了老大劲才落到兽潮的正中央,掀飞了不少睚眦。 无月明突然感觉身上好像没有新的疼痛传来,好像睚眦都停下了嘴,不知道跑到了哪里,就在他正纳闷如果睚眦跑了,他这照夜清到底是放还是不放的时候,一双温暖的手包住他放在胸前的手。 灰色的眼睛缓缓睁开,看见了熟悉的八字胡和一顶瓜皮帽,还有一张微笑着的脸。 “这种事情还是让我来。”那人用沉稳的声音缓缓说道。 “沈掌柜?”无月明颇为震惊,自那夜一别,沈精明就再未出现在剑门关,城里也没了消息,此刻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我实在太爱我娘子,这几年便寸步不离的在家陪她,到了现在才过来,实在是抱歉,”沈精明看出了无月明眼中的疑问解释道,“你放心,我已经把她送出去了,她那么好,一定能改嫁到好人家的。” “你为什么要来?跟着嫂子出去多好。”无月明生气地怒斥道。 “话不能这么说,咱们素梨人有规矩,老人得死在新人前头,我沈精明虽然精明,但也不能坏了传下来的规矩。”沈精明拍拍无月明的手,让他安心。 “再说了,我沈精明也想当一回英雄,李秀才都有胆子守墓山,我沈精明可不能比他差了,不然去了那边,他们会笑话我的。你都做了那么多次英雄了,这次的机会就留给我。”沈精明说罢就大踏步地走到了无月明和季丁的中间。 此刻季丁已经被啃得面目全非,但他当真是条汉子,变成这副模样仍旧一息尚在,仍旧一声未吭。 沈精明没见过季丁,但他知道眼前这个怪物就是他要找得人。 被推开的睚眦又性高彩烈地扑了上来,刚刚那两个吃起来都有些难以下咽,现在来了个可口了,它们怎么能不开心? 通红的血丝充满了沈精明的眼睛,若是眼神也能杀人,沈精明绝对是华胥西苑历史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他将双手放于胸前,熟练地结起了印。 沈精明果然精明了一辈子,这几个在这些年里不知练习过多少次的法印此刻使出来和那些世外高人没什么区别,若是老天爷肯给他半点天分,他一定不会比任何人差。 青芒在沈精明胸口绽开,他眼中饱含的泪水终于落下,撕心裂肺的吼出了一句不是“照夜清”的话。 “你还我小武命来!” 冲天的光柱在瞬间炸开,吞噬了周围的一切,耀眼的光又一次照亮了天上的云,随后方圆一里的光环出现在光柱周围,重重落下,一次,两次,三次。 待尘埃落去,华胥西苑没了动静,也不会再有动静。 ---------- 一双灰色的眼睛缓缓张开,在这连绵的黑暗里,像是两盏灯笼。 帝江的骸骨又一次救了无月明的命。 恐怕没有人能说明白他现在到底是人,是睚眦,是帝江,还是什么其它怪东西,但一定不只是睚眦,因为专门针对睚眦创造出来的照夜清没能要了他的命。 无月明记得自己这双眼睛曾经看到过山,看到过水,看到过云,看到过太阳,看到过绝美的星辰,看到过许许多多的人,但他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活着活着,除了这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黑,他什么都看不见了。 一声沉重的叹息在仅有几柱青光的黑暗里传了很远,很远。 他不由的想起李秀才教过他的一句诗。 “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本卷完) 第1章 交结无都雄(一) 越北的地方越冷,青州也不例外。 青州本就在北边,越往北走就越是寒冷,到了最北边,便是终年不断的大雪和绵延不断的山脉,山脉高入云层,若站在山脚下,只能看到一半的青山,另一半则被白雪盖满了。 同样只能看到一半的,还有数不清的高楼。 在看不到边界的大山之中有一座巨大的山谷,若不是周围的山太高太远,像这样的山谷放在别处怎么也算得上是一个巨型的盆地了。山谷里面并非空无一物,而是盖满了高楼,这些高楼高低不一,有的依山而建,有的拔地而起,但都是黑墙黑瓦,直入云霄。 楼上挂满了红灯笼,终年不断的白雪盖得住楼,却盖不住灯笼,也许是楼太高的缘故,让些擎天巨物看起来竟然有些细长,就像是一根根黑色的蜡烛立在谷中。 这些楼中最高的那座于山谷最低处拔地而起,超过了其他所有的楼一个脑袋,高出来的这一部分竟是个四面通透的阁楼,在阁楼的一边,笔直的青色烟云正从一鼎香炉上的狻猊嘴里吐出来,而香炉后面则坐着两个人。 其中一个是一位妇人,穿着一件玄色的长裙,另一个是一位漂亮得不像话的年轻人,紧紧裹着一床被子,被子下面还不知道穿了多少层衣裳。 “你到底出不出去?”那妇人微皱着眉头,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出去个屁,我几分本事你不知道啊?”那个比天仙还要漂亮百倍的人竟然是男人的声音,只是他此刻被冻得够呛,说话都不利索。 “你都这么大了,应该出去历练历练了。”妇人似乎习惯了男子的出言不逊,倒也没有生气。 “历练个屁,我都这么大人了,在自己家待着都会冻着,”男子怒气丛生,青筋从吹弹可破的皮肤上鼓了起来,他紧抓着被子的手向前伸出指向了远方,但寒风立刻顺着掀开的被角钻了进来,冻得他打了一个喷嚏,他擦了擦鼻子,赶紧把被子重新掖好,“我还去外面,我都活不到走出青州!” 妇人闻言歪着头看向了男子,久久不语。 “你看我干什么?我这话说的哪里有毛病吗?” “儿子啊,你怎么这么没用呢?” “嘿,你说巧不巧,我连名字都叫无用,这就叫人如其名!”那男子说来振振有词。 “对啊,你怎么会叫无用呢?”妇人也十分疑惑,眨了眨眼睛。 “长孙无用不是你起的吗,母亲大人?”长孙无用翻了个白眼。 那妇人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我那时候不是想着贱名好养活嘛。” “好养活?是指连出个门都要披床被子吗?这么多年下来我磨破的被子都好几床了。” “我和你爹不说是天之骄子,至少也是人中龙凤,怎么你的资质就如此平平呢?” “娘,你老实告诉我,”长孙无用看向妇人,两只大眼睛充满了求知的欲望,“我到底是不是我爹亲生的?” 妇人一巴掌扇在了长孙无用的后脑勺上,把他扇得栽倒在地,“臭小子你说的什么屁话,我和你爹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你这是骂我呢还是骂你爹呢?” “有没有一种可能,”倒在地上的长孙无用高举起了一根手指头,“生我的时候抱错了。”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当时和你一块儿出生的只有一个女孩,若是两个男孩抱错也就抱错了,一男一女还能抱错喽?” “那这是为什么呢?我倒宁愿是抱错了,这样心里还平衡一些。”长孙无用重新爬了起来,裹紧了他的被子。 妇人看到长孙无用两眼无神地看向前方,好像一个想不开就会立刻从楼上跳下去一样,这时她才想起自己当娘的本分,安慰起了自己的孩子,“其实也没关系啦,你不是还有张漂亮脸蛋嘛,你可以多去讨几个厉害媳妇回来,一个不行咱就多生几个,总能给家里留个后的。” 长孙无用面无表情地扭过头来,生无可恋地看着他娘说道,“你这叫安慰人吗?不如我现在就从这里跳下去,你和我爹再生一个,既省得我去讨媳妇,也不用专门把我送出去寻死了。” “儿子你可千万不能这么说,”妇人连连摆手,“你爹现在可是忙得很,我连他面都见不到,还怎么再生一个?实在不行我真的只能去偷抱一个回来了。” 长孙无用丢掉了身上披着的被子,大踏步地朝阁楼边缘走去,屋檐上挂着的红灯笼在寒风中微微摇摆,正如长孙无用身上穿了不知几层的袄子和他那颗碎裂的心灵。 妇人看着长孙无用离高台边越来越近,非但没有上去拦他,反倒向后仰了仰,两手支在身后,像是笃定长孙无用不会跳下去一样慵懒地说道:“我听说难行那丫头也要南下了。” 长孙无用立刻小跑着钻回了他的被子里,搓了搓手说道:“她出去干嘛?” “她说要去见见李长清,还要拜他为师。” “李剑仙出山了?” “木兰教老教主行将就木,很多人都赶着去见他最后一面。” “她出去就为了这个?” “也不全是,梁州的华胥西苑出了点问题,周边灵气泛滥,似有重宝出世,年轻一辈的人都去了那里寻机缘。” “她也去寻机缘?” “人家是正经修道的,有机缘当然要去了。”妇人像是看傻子一样看了一眼把头都缩在被子里的长孙无用。 长孙无用沉默了许久之后问道:“他们都会去吗?” “他们是谁?” “就那谁,”长孙无用很不耐烦地伸出一只手在虚空中指指点点,“就那谁家的那谁和那谁家的那谁。” “去,都去,”妇人笑了起来,“我们这一辈人老了,现在是你们的天下,江湖安稳了太久,该让你们这些小家伙们去搅和搅和了。” “唉,既然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长孙无用裹着被子站了起来,扭头向楼梯走去。 妇人回头望着和毛毛虫一样蠕动着去往楼梯的长孙无用大声问道:“你干嘛去?” “南下,你不是让我去历练历练吗?” “人家是去寻机缘,你去干嘛?” “本少爷去让这帮武疯子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纨绔子弟。”长孙无用合脚往前蹦了几步,跳进了楼梯里,“顺带再去讨几个媳妇,讨不到就不回来了。” “你真要出门?”妇人站了起来,对着楼梯口说道。 “本少爷什么时候说过假话。”长孙无用的声音从楼层下面传了上来。 “等等,你先上来,我有个东西要给你。” 长孙无用的脑袋从楼梯口再次冒了出来,“什么东西?” “你好不容易出去一趟,替我和你爹拜访拜访那些好久没见的老朋友。” “行啊,你要给我啥东西。”楼里暖和的很,长孙无用并不是很想重新回到上面那个冷飕飕的阁楼去。 “要去拜访的人有点多,我怕你记不住,所以给你列了个单子。”妇人说着从袖子里亮出了一捆早就准备好的卷轴。 长孙无用再次跳了上来,从被子里伸了两根指头出来捏住了卷轴,随后向后一跳,妇人袖子里的卷轴被扯出了一截,上面写满了名字。 长孙无用抬头看了满脸笑意的妇人一眼,又向后跳了一步,那卷轴又被扯出了一截,但仍旧没有看到尽头,直到他一路退到了楼梯边,才把这卷轴扯了个干净。 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名字,长孙无用那张好看的脸上皱起了眉头,“这上面写着的不会都是你们俩的老情人?” 说罢长孙无用就跳下了楼梯,恰好躲过了头顶上掠过的罡风。 阁楼上的妇人转身来到阁楼边,阁楼外是朦胧的云海和幢幢高楼,一盏盏红灯笼在云海里若隐若现,她对着远处轻轻招了招手,数万道黑色的玉简从一幢幢楼里飞了出来,排着队飞向了四面八方。 即墨楼少楼主要南下的消息将会在一日之内传遍九州。 第2章 交结五都雄(二) 梁州多草木,四季也并不分明,除了半年的旱季以外就是半年的雨季。 西南边的雨林在一年多以前突生异象,耀眼的金光从天而降,让雾气朦胧的林子更显神秘。待金光散去,翻涌的黄云变成了半个巨大的金蛋出现在林子里,把里面的东西挡了个严严实实,从外面根本瞧不清楚里面是什么。 如此惊天动地的异象自然逃不过无数修道者的眼睛,在金光出现的半个时辰之后,梁州的地头蛇们就赶到了这里,随着几个修为通天胆子又大的人进去查看了一番之后,华胥西苑将要现世的消息便不胫而走。 小世界现世虽然稀奇,但纵观整个历史长河,这样的事情倒也发生过不少次。 按照古籍中所记载的,小世界现世会经历几个阶段,起初是两个世界融合所带来的灵气激荡,这会让这片天地的灵气异常浓郁,赶得上大宗门里费了无数心血才建好的那些聚灵阵,对于大部分的散修而言,这比后续可能会出现的那些天材地宝更具有吸引力。 因为不同于大门派的聚灵阵,这样的灵气激荡往往是不可控的,不同的灵气搅和在一起,反而造就了一些奇特灵宝特有的生长环境。因此这样的机会可遇而不可求的,就算是那些大门派的弟子也只能靠运气来找,正因如此,当这些灵药长成之后,有足够实力的大门派便会将此地包了场,让自家小辈先来此地寻机缘,到了这时候散修们往往便占不到便宜,甚至会在一开始就被清出去。 至于最后小世界彻底与现世融合之后,从里面出来的东西是好还是坏,那就要看这个小世界里有什么了。 不巧的是,华胥西苑就是其中一个没什么好名声的小世界。 在此之前,华胥西苑在修道者口中就是狗都不去的地方,除了混不下去的、躲仇的、逃命的愿意到那里面去以外,所有人都对其闻之色变,甚至连距离此处最近的门派满夜谷都将这片雨林设为了禁地,严禁门中弟子到林子中来。 现如今华胥西苑将要现世,那些等着报仇的人远比那些来寻机缘的修道者们还要积极,早早地就从各地赶来,将这片林子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可给只想来这里寻机缘的人带来了不少麻烦,但人家寻仇天经地义,总不能不让人家寻仇,于是在一阵混乱之后各大宗门代表聚在一起开了一场座谈会,会议的结论是给这些寻仇的人留一年时间,一年之后,无论有没有大仇得报,他们都要从这里离开,给这些宗门子弟留出空间。 随后各大宗门便撤出了山林,有了他们的默许之后,前来寻仇的人更加肆无忌惮,那金蛋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但一定不会是什么温馨的茶话会,以至于这一年时间里那金蛋有好几次都被染成了红色,去救人的和去杀人的乱做了一团,到了最后,李家老祖都出了手,于千里之外劈开了金蛋,从里面硬是带了一些人出来,才为这一年之约画上了句号。 寻仇一事来得快去得也快,细数这一年得失,出来的人远没有进去的一半多,如果华胥西苑里面的人知道出来之后会是这般结局,不知道他们还会不会选择出来。 当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作为东道主的满夜谷便派人接手了这片雨林,准备迎接即将到来的四方宾朋。 ---------- 满夜谷坐落于一片山峰之中,这里山不高却群峰竞秀,每一座山都各不相同,在陡峭的岩壁之上,有一座座山洞和依山洞而建的楼宇,一座座在风中微微摇曳的吊桥把山峰连接在了一起。 这群山的正中央,是一座比其他山峰要大得多的山峰,数不清的吊桥从四面八方伸过来,就像是一条条铁链拴着这个庞然大物,在这座山峰的正前面,是一条蜿蜒向上的盘山小道,数不清楚有多少台阶,若是哪个凡人想要登门拜访,怕是从垂髫孩童爬到耄耋老汉也见不到正门。 在悬崖上众多楼宇中的一座里,有一位漂亮女人正对镜贴着花黄。 她对镜中的自己左看看右瞅瞅,仍是觉得不满意,又拿起眉笔在那对柳眉上勾勒了起来。 正当她手中的眉笔要画出最后一道弧线的时候,大门被人猛地推开了。 “时沉鱼!大会就要开始了,所有人都在等你,你怎么还不出来?”一道有些尖锐的女声响起,一个人高马大的女人走了进来。 这突如其来的吵闹让时沉鱼手中的眉笔滑了一下,这最后一笔便稍稍歪了一丝,让她的眉角多了一个尾巴。 “王师姐若是着急,大可以自己先去,不必拿师兄弟们当借口。”时沉鱼用小指抹去了眉边的瑕疵,用眉笔一钩,把眉毛缺的那最后一笔补上了。 王师姐看着仍旧坐在那里左右晃着脑袋端详着镜中自己的时沉鱼冷哼了一声,大步走到梳妆台前,抬起手来探了过去,“师妹是想要靠这张烂脸去勾引哪个野男人?” 时沉鱼侧身站起,刚好躲过了那只看似拍向她肩膀,实则打向她后脑的手,还不忘顺上了她那些上好的胭脂水粉,不出她所料,刚刚还在她面前的镜子下一刻就摔在地上碎成了几片。 “师姐此话怎讲?我只是想让这烂脸更漂亮一点,谁让师姐长得这么漂亮,让师妹我好生嫉妒。”时沉鱼这话说得冷若冰霜,听不出一点羡慕的意思,唯有那嫉妒二字咬得异常的重。 就算是个傻子站在这也能出时沉鱼在反讽,因为与她相比,王师姐根本算不上好看,不仅人长得高大,还长了一张国字方脸,也算是个寻常长相,可王师姐现在偏偏站在时沉鱼旁边,这一比较怎么看怎么像个男人。 “师妹,这里是满夜谷,不是你的楚公国,”王师姐怎么会听不出时沉鱼话里的意思,她立刻冷笑着说道,“这里靠得是实力,不是样貌。噢,我忘了,就算在楚公国里,你那张烂脸也没什么用,不然师妹也不会被送到满夜谷了对?” 听到王师姐提到了楚国,石沉鱼那双带着笑意的眸子里终于染上了寒霜,“我记得王师姐也没有比我厉害多少?我想请教一下王师姐在这满夜谷里像你一样既没有实力也没有样貌的人要怎么才能活这么久?” “哼,至少不会只靠着一张嘴!” 王师姐抬手就朝时沉鱼脸上招呼了过去,时沉鱼自然不能束手就擒,在这间不算大的屋子里躲闪了起来。 两个人一个在逃一个在追,却让这屋子里的小物件们遭了殃,乒乒乓乓摔了一地,门外有人听到了动静,出声问道:“王飞燕,时沉鱼,两位师妹在里面做什么?” 时沉鱼听到外面的声音后身形一顿,被王飞燕找准机会擒住了双臂,眼看着王飞燕的手下一刻就要砸在自己脸上,时沉鱼便放出护体灵气,将王飞燕弹飞了出去。 只是这灵气一出,时沉鱼就后了悔,那王飞燕整个人都向后飞去,嘴角还挂着一丝坏笑。 果然那房门不合时宜的在此刻打开,门口站着的男子恰好接住了飞出来的王飞燕。 还没等时沉鱼开口解释,王飞燕就从那男子怀里站起身来,大步走了过来,一耳光就扇在了时沉鱼的脸上,占了理的王飞燕立刻咄咄逼人地说道:“山门里还敢动用灵气,还是对师姐出手,时沉鱼,你真当这里是你梁国皇宫了!”。 被外人抓了个正着,时沉鱼再想解释已经来不及,不过她有一个远比解释更有效的方法,只见她用手捂着微微红肿的脸颊,眼中泛起了泪花,那张漂亮脸蛋在眼泪的加持下更加楚楚可怜。 王飞燕一脸期待地看着身后的师兄,希望他能替自己好好教训教训时沉鱼,却看见师兄的眼神从最初的苛责变成了无奈,又从无奈变成了怜悯,她回头看去,正好对上了时沉鱼那双满含泪花的大眼睛,她顿时气得牙痒痒。 那男子摆了摆手,有些不耐烦地对二女说道:“行啦,大会要开始了,你们两个在这打打闹闹成何体统。” 王飞燕怎么能咽的下这口气,她说道:“可是师兄她……” “你也是,一个做师姐的成天和师妹过不去,她一个刚来这几年的小丫头,你就不能让着她点吗?行啦,此事休要再提,是师门百年大业重要还是你俩的恩怨重要?赶紧跟我走。”男子打断了王飞燕地话,转身先行离去。 王飞燕恶狠狠地瞪了时沉鱼一眼,后者眼里虽然还有泪花,可那眼神里的可怜却全然不见,换回了之前的冰冷。 石沉鱼擦了擦眼泪,凑到王飞燕耳边轻声说道:“师姐你千算万算还是少算了一步,只要这世上还有男人在,这张脸就永远都比修为重要。” “哼!”王飞燕推开了凑过来的时沉鱼,一跺脚转身走了。 剩下来的时沉鱼从怀里摸出了一把小镜子,又摸出了胭脂水粉,在自己的脸上修修补补,有些红肿的脸蛋渐渐恢复了原样。 她看着镜子里那张挑不出什么毛病的脸自言自语道:“我只是想活得比之前更好一些,难道错了吗?” 第3章 交结五都雄(三) 满夜谷连着各个山峰的吊桥看起来险,走起来更险,山谷里的风向没有什么规律,这些吊桥在风中胡乱摇摆,让桥上的时沉鱼狼狈不堪。 她紧抓着吊桥边的铁索,一步一顿地向正中央那座巨大的山峰走去,花了好多心思才理好的头发此刻早就乱成了一个鸟窝,不过她现在可没心思关心这个,她脚下是不断摇晃的吊桥,吊桥之下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她那双漂亮眼睛除了正前面以外哪里都不敢看。 好在她身前身后都是和她一样战战兢兢的人,这让她心里平衡了不少。 几道破空声从身后传来,时沉鱼闻声望去,几道流光从云层后边钻了出来,画出几道漂亮的弧线从吊桥上空不远处的地方掠了过去,卷起的风浪让本就不稳定的吊桥晃得更厉害了。 时沉鱼吓得抓紧锁链蹲在了吊桥上,咬了咬嘴唇,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句,“这不是没事找事嘛!” 像她这样刚入门没几年的弟子还不能御剑而行,就算有人天赋极佳有了这个本事,宗门也不会允许他们这么干。宗门里戒律森严,他们这些年轻弟子是不能在宗门里随意飞来飞去的,甚至连动用灵气都受到了严格的管控,美名其曰要让年轻弟子先学会吃苦,将来才能在修行之路上超过其他人,可这也让那些能在群山里飞来飞去的师兄师姐们自然而然的高人一等,他们平日里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吓唬这些只能走吊桥的晚辈们。 “我迟早要把这些仇都讨回来!”时沉鱼将几缕自由的碎发挂回耳边,跟着前面重新站起来的队伍继续朝前走去。 与周围其它山峰一样,他们正前方的那座主峰同样的鬼斧神工,在半山腰上有一个巨大的半露天广场,就像是被巨人用斧子在树上砍了个缺口一样。 等到时沉鱼香汗淋漓地赶到主峰的时候,那广场上已经坐满了人,除了满夜谷的长老外,还有各大门派的带队人和年轻才俊,而满夜谷的普通弟子只能站在外围的高地上。 就和所有的大会一样,这场为了欢迎各位远道而来的道友所召开的大会同样很无聊,时沉鱼很快就将心思放在了来参会的年轻才俊上。 这场百年难遇的良缘让江湖上这些大大小小的门派都将自己门下年轻一辈中的翘楚派了出来,会在将来百年江湖的风云变化中抛头露面的人多半都在这里了,不过翘楚之间亦有高低之分,场中的人大致一左一右分成了两个派别,分别围着一个人。 其中一个是一位漂亮得不像话的女孩子,偏偏还穿了一身男装,柔弱中带了几分潇洒,那漂亮模样让时沉鱼不自觉地摸了摸自己的脸,她这么多年来少有的在长相上没了自信。 她出生在楚国皇室,可惜不是什么嫡系,只是与某个王爷沾亲带故,充其量只能算是个旁系血亲,这辈子虽然衣食不愁,但大富大贵却轮不到她,偏偏她又长得漂亮,所以最后多半逃不过一个联姻的结局。 不甘于命运的她选择了另一条路,虽然不是联姻,但也相差不到哪去,那就是与修道宗门交好。 常言道月满则亏,水满则溢,凡人之中的皇族已经享尽了天下气运,若还要修道去抢那剩下的天道,多半不会有什么好结果,所以皇族里的人要么就安安心心地做自己的皇亲国戚,享受一生的荣华富贵,要么就追求天道的真谛,去寻那长生之路,二者只能选其一。 不过世间的事很少有能完全分成黑白两部分的,皇室与宗门的关系也同样如此,剪不断理还乱,满夜谷坐落于楚国境内,为了维持双方关系,楚国皇室经常会将一些旁系的人送到满夜谷来学艺,而满夜谷或多或少地也会为楚国提供些庇护。 对这些人而言,将皇室里的勾心斗角和修道界里的争强斗狠一比,或许后者还要更简单一些,毕竟修道者的逻辑都很简单,拳头大的更有理,没有那么多复杂的人情世故。 时沉鱼同样是这么想的,她只是她父亲众多子女中的其中一个,母亲又因为一场奇怪的风寒就丢了性命,与其被那些心狠手辣的兄弟姐妹暗地里下黑手,不如去满夜谷靠自己的双手堂堂正正地搏一次,至少死也能死得明明白白。 不过在修道之路上时沉鱼弄不明白的事情也有很多,比如为何满夜谷的长老要叫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孩子长孙公子,那个长孙公子又为何老是偷偷地看向另一边,那个同样被另一群人围在中间的人。 那人也是一身男装,但那傲人的身材就算是宽松的袍子也罩不住,不过那张脸倒是更像个男人,英气十足,没有一点女人应该有的妩媚,还有一道从脖子蔓延到右脸的火红色胎记,再配上那张面无表情的脸,看上去霸气十足。 时沉鱼情不自禁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又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刚刚战胜王飞燕的喜悦一扫而空。 她竟然没有一个像女人的男人漂亮,也没有一个像男人的女人身材好,偏偏那个漂亮的男人还喜欢看那个男人味十足的女人。 她到底输在哪呢? 时沉鱼怎么也想不明白。 ---------- 繁虫满夜草,连雨暗秋城。 离满夜谷最近,同时也离那片雨林最近的城叫暗秋城,在这里已经可以看到林子里那半个逐渐快要变透明的金色鸡蛋,即将要进入山林的修道者们聚在这里进行着最后的整顿,不过天公不作美,一张突如其来的大雨打乱了所有人的计划,却让城里的茶馆坐满了人,这可让这座偏远小城里的茶馆老板乐开了花,别说一年没有一次这样的机会,就是十年都不一定能遇得到。 在一间不算特别显眼的小茶馆里,长孙无用正用指尖摩挲着一盏老旧的瓷碗,这个不知道用了多久的碗想必是在多次摔打之中侥幸存活下来的,碗边满是缺口,摸起来有些刺手。 长孙无用蹙着好看的眉头向桌子上另一个穿着一身青衣的男人问道:“阿辰,你说她为什么选在这家茶馆落座?” 那个叫阿辰的年轻男人正饶有兴致地小口嘬着茶碗里的陈年老茶,头也没抬地反问道:“谁?” “就她嘛,就她。”长孙无用的下巴扬了扬,指了指茶馆角落里的另一张桌子。 那张桌子上坐了四个人,三男一女,那女子正是那个英气十足、脸上有胎记的女子,四个人此刻不知在说些什么,聊得正欢,好不热闹。 阿辰回头看了一眼说道:“哦,你说百里姑娘啊。” “嗯,她为啥选这呢?” “不知道。”阿辰摇了摇头,一副我不知道别问我的模样。 对于阿辰的装傻长孙无用并没有生气,而是继续问道:“这里既不是最大的,也不是最好的,她为啥偏偏选一个这么偏的地方呢?” “说不定百里姑娘就是想找一个安静点的地方呢?” “安静?这里安静吗?”长孙无用指了指四周,这地方虽然偏,但仍旧坐满了人,不过坐在这里的并不都是一个门派的,衣着相同的人并不多,大多都是成群,各门各派的都有,想必这些人都是些出身自小门派,想要来此地争抢机缘只能团结在一起,才有机会在那些大宗门手里抢一些残羹冷炙,因此大家伙不管是不是表面工作,至少现在看起来很是和气,“这里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她就不怕出些事情?” “嗯……”阿辰看看长孙无用,又看看那边的百里姑娘,说道:“我觉得你俩比起来,公子你更危险一些。” “我危险?”长孙无用瞪大了眼睛,“我哪里危险,我一个大老爷爷们,我有什么危险的?” 阿辰半眯着眼上下打量了一下长孙无用,并没有说话,但好像又说了些什么。 长孙无用好像也明白了阿辰的意思,把眼神从角落那张桌子上收了回来看向了阿辰,“我真的没有她看起来爷们?” 阿辰抿了抿嘴,还是没有把想说的话说出来。 长孙无用伸出两根食指在自己的上嘴唇边摸了摸,入手处只有柔软的绒毛,“你说我在这里粘两撮胡子是不是会好一些?” 阿辰手里端着的茶杯突然抖了抖,洒了不少茶水出来,他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桌上的茶水,“我看行。” “我也觉得可以。”长孙无用说着竟然不知道从哪摸出来一把镜子,这镜子珠光宝气,拿出来的时候甚至这个茶馆都亮堂了一点,唯一不好的就是怎么看也不像是个男人该用的。 就在长孙无用还在琢磨是八字胡好还是一字胡好的时候,有一道倩影撑着一把油纸伞走进了茶馆,外面的雨很大,这一把油纸伞只能挡住头上的三尺青空,身上的衣裳则完全逃不过雨水的追赶,湿漉漉地贴在姑娘身上,将她本来就凹凸有致的身型衬托得多了几分韵味。 来得这个人正是时沉鱼。 踏入茶馆的时沉鱼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茶馆正中央的长孙无用,伞下的俏脸露出了一丝微笑。 长孙无用可是让她一顿好找,若不是因为跑遍了大大小小的街巷,她也不至于狼狈成这现在这个模样,不过对她而言,这个样子刚刚好。 时沉鱼在茶馆门口收起了伞,秋风夹着细雨顿时打湿了她的秀发,她伸出纤纤玉指将几缕不听话的青丝拢在耳后。 在她刚出现在茶馆门口的时候,茶馆之中就有不少人注意到了她,此刻合上了伞,那张漂亮的脸蛋再无遮拦,茶馆之中顿时便有无数道眼神都瞟向了她,甚至连喧闹声都小了许多。 察觉到众人赤裸裸的目光之后,时沉鱼恰到好处地微红了脸颊,正如一朵刚出水的芙蓉,挽着雨伞,低着头,怯生生地走了进来。 这茶馆里大都是些刚出山门、血气方刚的年轻男子,如此漂亮的美女让这些过惯了修行苦日子的修道者们如何按捺地住心中的火气?立马就有一位坐在离门口不远处的男子把同伴向一旁挤了挤,拍拍身边空出来的位置对时沉鱼说道:“姑娘若不嫌弃,不妨坐在我这稍作歇息。” 时沉鱼对那人微微一笑,却摆了摆手。 那人见时沉鱼竟然不从,站了起来,伸手抓向时沉鱼,“姑娘莫怕,我并不是坏人。” 时沉鱼有些害怕地向后缩了缩,躲过了男子伸过来的手,却没想到后背竟撞到了一个人,她扭头一看,竟是另一个男人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此刻正张开双臂,用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嘴角藏不住的笑把心底的情欲毫无保留地画在了脸上。 “小娘子,你若不喜欢他,可以来我这,你瞧他那弱不禁风的细胳膊,你再看看我,保管能让你欲仙欲死。” 那男人说着就要将双臂拢紧,把时沉鱼抱在怀里,酒馆里的其他人都开始起哄,一时间好不热闹。 坐在角落里的百里姑娘冷哼了一声,正要起身阻拦,却见时沉鱼莲步轻移,看似狼狈的绊了一跤,却从那男人的怀里逃了出来,甚至脸上还多了几分娇羞,红扑扑的脸蛋娇艳欲滴。 女人总是更清楚女人,于是百里姑娘重新坐了下来,若有所思地看着时沉鱼在男人堆里被推来推去,慢慢地就靠近了酒馆中央。 在无数男人的咸猪手中时沉鱼拿着她那把油纸伞辗转腾挪,始终没有让别人吃到一点豆腐,可就在她逃到长孙无用身后时脚下却突然一乱,恰好躲过了一只伸向她脸蛋的手,却也倒向了正拿着那面镜子研究着怎么画胡子好看的长孙无用。 “叮当”一声脆响,长孙无用手里的镜子掉落在了地上,时沉鱼连忙弯腰去捡,可那镜子却猛地一震,从镜子里冒出了一个巨大的幻影,竟然是个白胡子老头,这老头一出来就仰天长啸,大声叫嚷着,“哇呀呀呀!是哪个臭婆娘把老子囚在这个梳妆镜里?若让老夫知道是谁,定要剥了她的皮,抽了她的筋,割下头来当夜壶……” 这幻影的出现着实吓坏了茶馆里的众人,只有长孙无用和阿辰两个人像是习惯了一样面无表情,长孙无用又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小布袋子来,一看就是叫不出名字来的好东西,刚好和那镜子相配,他弯下腰去把镜子捡起来往袋子里一塞,揣进了怀里,那个巨大的虚影便没了踪迹。 他对这个白胡子老头可没什么好脾气,因为老头嘴里的那个臭婆娘就是他老娘。 长孙无用刚坐直了身子,就又想起了什么,再一次弯下腰去,把真的有点被吓到的时沉鱼拽了起来。 终于有男人碰到了时沉鱼,只是这个男人不是一般的男人,茶馆里的其他人不知是惧怕长孙无用,还是惧怕长孙无用手里的那面镜子,总之他们都回到了自己的位置上,没有人再敢闹事。 惊魂未定的时沉鱼还来不及平复心情,长孙无用就开口问道:“姑娘,你这妆容是你自己画的吗?” 时沉鱼本能地点了点头。 长孙无用一下就将脑袋凑到了时沉鱼跟前,小声的说道:“我有个事求你帮忙。” “什……什么事?”这么漂亮的一张脸摆在自己面前,是个人都会紧张,无论男女。 “我想让你帮我画个胡子。” “画胡子?” “嗯,对,就在这。”长孙无用伸出指头在自己嘴唇上面画了一圈。 “啊?”时沉鱼没想明白这么漂亮的脸为什么要画胡子。 “怎么?不会?” “那倒不是。”时沉鱼从怀里摸出了眉笔。 “那就画。”长孙无用向时沉鱼那边侧了侧,把脸伸了过去,一副任你摆布的样子。 时沉鱼一只手捏住长孙无用的下巴左右掰了掰,另一只手前后瞄了瞄,始终没有下得去手。 “怎么了?”长孙无用问道。 “没,没怎么。”时沉鱼难免有些紧张,眼前这个男人长得又好家世又好,哪个女人看了不迷糊,再说了这么完美无缺的脸交在自己手上,她还真没什么信心能把这胡子画好。 “没怎么那就画。” “好。”时沉鱼手里的笔终于落了下去。 坐在一旁看热闹的阿辰端着茶碗偷偷用余光瞥了一眼角落那张桌子,那位百里姑娘仍旧和同一桌的人说着话,但眼神却时不时地往这边瞟来,那张本来就严肃的脸更加得冷若冰霜。 阿辰微笑着摇了摇头,这世间事还真是奇妙。 时沉鱼终于落下了笔,可手里的动作却极慢,几乎每一笔画完都要停一下再落下一笔,所以这两道胡子画起来极慢,不过她渐渐地已经不再紧张,有一句没一句地和长孙无用聊了起来,她本就擅长察言观色,这一会儿功夫下来,胡子没画好,两人倒是越聊越投机,有说有笑。 角落里的百里姑娘突然冷哼了一声,将其他三人吓了一跳,好在她反应极快,很快就遮掩了过去。 长孙无用的胡子终于在雨势渐小之时画好了,时沉鱼的手法极其高明,他那张柔美过头的脸终于有了几分阳刚之气,他迫不及待地向另一个男人询问道:“阿辰,怎么样?是不是看起来好多了。” “是画得不错。”阿辰点点头,由衷得称赞了时沉鱼的手艺。 “嘿,这回看起来怎么也比她爷们了?”长孙无用说着就向角落那张桌子看去,没成想刚好和同样看过来的百里姑娘对上了眼。 百里姑娘没想到长孙无用会突然看过来,本来就是偷看的她一下子被抓了个现行,她赶紧躲过了眼神,低下了头,但头刚低下她就后悔了,她又没做错什么事,她凭什么要低头? 百里姑娘越想越气,跟身边人说了一声,起身冒着雨走出了茶馆之外,另外三个男人见状赶紧跟了上去。 “她偷看本少爷,她怎么还跑了?”长孙无用瞪大了眼睛,这人怎么这么不讲逻辑? “这不去和她理论理论?”阿辰在一旁煽风点火。 “要去,当然要去!”长孙无用说罢就站了起来,大步朝外走去。 时沉鱼看着长孙无用的背影,咬了咬嘴唇,问道:“他们两个人认识?” 阿辰喝了口茶水,将茶杯放在桌上,玩味地说道:“嗯,老相识了。” 时沉鱼又看向了消失在雨幕里的那个身影,一咬牙一跺脚,抓起她那把油纸伞追了出去。 茶馆外,长孙无用隔着雨幕对不远处的那个身影喊道:“难行!等等我!” 百里姑娘并没有停下来,所以长孙无用又拉高了一些音调,“百里难行!” 这次百里难行终于停下了脚步,回过头来问道:“长孙公子找我有何贵干?” “难行,好久不见。”长孙无用赶了几步来到百里难行的跟前。 “长孙公子就想和我说这个?” “呃……你看我这胡子怎么样?”长孙无用指了指自己刚画的胡子。 “胡子是不错,”百里难行乐出了声,“就是人差了点。” “难行还是和以前一样爱开玩笑。” “长孙公子倒是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哦?是吗?是不是变得男人了一点?” “长孙公子现在喜欢这样的女人?”百里难行的视线越过了长孙无用的肩头,看向了撑着油纸伞,从茶馆里追出来的时沉鱼。 长孙无用扭头看了一眼,把眼神探向了百里难行的身后说道:“哦,那难行现在喜欢这样的男人了吗?” 百里难行也扭头看了一眼身后站着的三个男人,冷冰冰地说道:“长孙公子还是琢磨琢磨怎么在林子里活下来,别第一次下山就死在外面。” 说罢百里难行潇洒地转身,大步朝那边那个金色鸡蛋走去。 “这人,怎么一见面就咒人死呢?多不吉利。” 时沉鱼追到了长孙无用,将手里的伞打在了长孙无用的头顶上,雨水瞬间淋湿了她的肩头。 “长孙公子,那位姑娘是?” “百里难行,老朋友了,就是好久没有见过面,她好像没有以前那么可爱了。” 长孙无用看着逐渐消失在雨中的百里难行,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第4章 交结五都雄(四) 在天色近黄昏的时候,这场秋雨步入了尾声,城外那个金色的蛋在夕阳之中摇摇晃晃,仿佛只要用手指头轻轻碰一下就会破开。 心急如焚的修道者冒着零星的雨点三三两两结伴化作流光飞进了森林,热闹的暗秋城再次变得空旷起来,到了晚上,白天坐得满满的茶馆只有中间那桌还亮着一盏油灯。 时沉鱼歪着头枕着自己的一只胳膊,另一只手握着一根筷子,在碟子里挑逗着仅剩的一粒花生米。 她对面的阿辰也不说话,端坐在椅子上,看那粒花生米在碟子里滚来滚去。 时沉鱼手里的筷子突然一抖,那粒花生米终于受够了她的挑逗,从碟子里跳了出来,滚下了桌子,不知躲到了什么地方。 时沉鱼懒得把它找回来,索性把手里的筷子也丢了。 “时姑娘怎么还不去林子里?去晚了,那些好宝贝可就都让别人抢走了。”沉默了许久的阿辰终于开口说话了。 时沉鱼扬了扬眉毛,看了一眼阿辰,说道:“我去了也抢不过他们,说不定还会白白丢了性命,我去那干什么?” 阿辰耸耸肩,不置可否。 “那你呢?你怎么不去寻寻机缘?” “我来这又不是为了寻机缘。” “那你来这是为了什么?” “为了……来这看看,见识见识大场面,我们那地方小,平时也没啥人,无聊得很。” “那长孙公子呢?也是太无聊了出来看看吗?” “他……情况比较特殊。” “嗯?”时沉鱼的好奇心一下子被勾了起来,“快跟我说说,怎么个特殊法。” “就是他娘觉得他在家里待着有点碍事,就给他赶出来了。” “啊?真的假的。” “反正他娘是这么跟我说的。”阿辰笑了笑,怎么看也不像是在说谎。 “那他……” “我娘就这么跟你说得?”趴在桌子上睡得正香的长孙无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两个人吵醒了。 “嗯。” 长孙无用翻了个白眼,咂了咂嘴,没有说话。 “那你这次出来真是因为……”时沉鱼也不知道该不该问,但好奇心战胜了恐惧,长孙无用这种大人物出山怎么可能是因为这种奇怪的原因呢? “当然不是了!”长孙无用把桌子拍得“哐哐”作响,“本少爷当然是来寻宝的。” “那长孙公子为什么现在还不出发呢?再不去,好东西就都被人抢走了。” “这你就不懂了,去得早就能得到的宝贝能是什么好宝贝?正经的好东西都要靠些手段才能拿到。” “比如?” “比如这个。”长孙无用将手伸向了袖子里,再伸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经多了一个物件。 这物件有上下两层,下面那层是一个巴掌大的圆饼,满是泛着铜绿的细枝,像是树根下交织的藤蔓,在圆饼正中央有一根树枝立了起来,上面有一根蛇形的针,正左右轻轻摇摆着。 “这是?”时沉鱼好奇地伸出了一根手指头弹了一下,那根针便滴溜溜地转了起来。 “寻龙尺。” “干嘛用的?” “只要以法力催动,它就会指向附近的好宝贝。” “真的假的?”时沉鱼皱起了眉头。 “这还能有假?你可以质疑本少爷的修为,但你不能质疑本少爷身上宝贝的真假!” 长孙无用一手托着寻龙尺,另一只手双指合拢做剑,指向了寻龙尺,将一束灵气注入了其中,那寻龙尺发出一声蜂鸣,转了几圈之后,便指向了一个方向。 长孙无用端着手里的寻龙尺站了起来,向着寻龙尺指着的方向大喝一声:“走,出发!” 阿辰和时沉鱼对视了一眼,可能是都不放心这样的傻子独自一个人进山林,于是阿辰熄灭了桌上的油灯,与时沉鱼一同踩着夜色跟在长孙无用身后出了茶馆。 ---------- “这是个什么东西?” 潮湿的雨林里,长孙无用一手托着寻龙尺,一手捏着一小块刚从地里挖出来的瓷片,紧锁着眉头。 时沉鱼从一旁凑过头来,瞄了几眼长孙无用手里的瓷片,说道:“这好像是个瓷器碎片。” “我还能看不出来这是个瓷器碎片吗?”长孙无用没好气地说道。 一行三人自进到雨林中来已经是第三日,他们这一路不说是无的放矢,至少也是茫无目的,那寻龙尺指向哪,他们就走向哪,长孙无用口中正经的好宝贝一件也没找到,寻常的灵花仙草倒是找到了不少,这些东西长孙无用看不上,阿辰用不上,自然就都落到了时沉鱼的口袋里。 站在一旁小山丘上望风的阿辰也回过头来,远远地看了两眼说道:“这碎片应该是从哪个法宝上掉下来的,若是不碎,应该是个正经的好东西,只可惜碎了。” “那给你了。”长孙无用一听便对那碎片再无兴趣,随手丢给了时沉鱼。 时沉鱼拿起碎片仰着头瞧了瞧,几缕阳光穿过云层刺了出来照在碎片上,这碎片竟像琉璃一样变得透明,七彩的光在其中流转,煞是好看。 长孙无用一直是个乐观的人,三两次的失败并不会让他气馁,他走到一处小山坡上,端起寻龙尺,又是一道灵气打了进去,寻龙尺一激灵,又转了起来,这次它指向了不远处的一个山沟里,不仅如此,整个寻龙尺都在微微颤抖着,完全不同以往。 “这次一定是个好宝贝!”长孙无用喜形于色,直接跳下了山坡,跑向了那个小山沟。 那山沟里长满了小腿高的杂草,沟底还有常年被雨水浸泡后的厚厚淤泥,看似是一个山沟,实际上确实深不见底的沼泽,长孙无用一冲进去,双脚就立马陷在了里面,上好的马靴沾满了淤泥,那松松软软的脚感让长孙无用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赶紧向身后大喊道:“阿辰!快帮忙!” 阿辰从袖子里甩出一根长箫,箭步一跳,踩着长箫冲进了山沟。 长孙无用向着阿辰伸出了双手,阿辰却在他跟前停下了。 “你看啥呢?快把我拉上去啊!”长孙武用的膝盖都快没在淤泥里了,阿辰却死死的盯着他的身后。 “你看那是不是有株草在动?” “什么?”长孙无用回头看了过去,只见在一片杂草之中有一株尤其显眼,因为其它的草都在随风摇摆弯着腰,而那一株却挺得笔直。 长孙无用回过头来和阿辰对视了一眼,在他身后那株挺得笔直的草却突然开始向远处跑去。 两人抬头再次看去,那株草又停了下来,在一众杂草里鹤立鸡群。 “快快快,追!”长孙无用此刻也顾不上其它,干脆趴在了淤泥里,手脚并用,朝那株杂草爬去。 阿辰踩着长箫先一步追了上去,伸手去抓,那仙草竟机灵得很,每当阿辰要抓到的时候就缩下去,然后换一个方向继续跑。 阿辰虽然没有抓到它,却也让这株仙草逃跑的速度慢了下来,连滚带爬过来的长孙无用也赶到了,堵住了另一个方向。 慌不择路的仙草逃向了唯一的一个缺口,没想到一双白皙的小手从草丛里伸了出来,刚好将仙草握在了手中。 一声好似老鼠一样的叫声从地底传了出来,时沉鱼觉得手中抓着的仙草猛地向下一沉,竟把她整个人都拖倒在了地上,她正要呼救,手里的仙草又是一窜,拖着她向外跑去。 目标从一株草变成一个人的阿辰动作利索了许多,踩着长箫掠过草地,一手拎起长孙无用的后脖领子,一手抓住时沉鱼的脚踝,把两人提出了淤泥。 重新回到地面的长孙无用不管身上沾满的淤泥,大笑着跳了起来,用身上最干净的布料把寻龙尺擦得锃光瓦亮,“我就说我身上的宝贝不能是假的!” 漂亮脸蛋上沾满了泥点的时沉鱼也顾不上自己的样貌,她正好奇地看着自己高举着的双手,手中那根碧绿的仙草之下竟然是一只刚成了精的鬼盖,绿色的秧苗插在它头顶上,四根藤条像四肢一样疯狂地挥舞着,脸上只长了一张嘴,像一只刚出生的耗子一样龇牙咧嘴,发出了尖锐的叫声。 阿辰走了过来,伸出一根指头挠了挠鬼盖,鬼盖那张小嘴突然翻了出来,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细小牙齿,一口就咬在了阿辰的手指头上,几道血丝立刻就冒了出来。 阿辰甩开了鬼盖,揉了揉自己的手指头,笑骂道:“小东西脾气还不小。” 时沉鱼抬头看着阿辰问道:“这是个正经宝贝吗?” “算是,成了精的鬼盖,活死人肉白骨,拿来煲汤挺不错的,实在不行生吃也行。” “啊?生吃?”时沉鱼看着手里张牙舞爪鬼盖,打了个哆嗦,这怎么下得去嘴。 “都是修道中人,这点小事都忍不了,还怎么寻长生?” “那……这个给你们,你们修为都比我高,你们拿去更有用。”时沉鱼看着手里不断挣扎得鬼盖,稍稍迟疑之后,还是将它递给了阿辰,只是那眼中全是不舍。 阿辰好像早就料到时沉鱼会这么做,他看都没看一眼就把时沉鱼递过来的鬼盖推了回去,“他不缺,我用不上,你留着。” “这……怎么好意思呢?” “拿着,就当是陪我们公子出来玩的报酬。” 阿辰的话是如此直白,时沉鱼已经想好的所有回答都显得那么无力,她看着阿辰的侧脸咬了咬嘴唇,把鬼盖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林子里的那个蛋不多时就会裂开,你是继续跟着我们,还是回去跟着你的同门师兄弟?”阿辰背着手问道。 “有什么不同?”时沉鱼不解。 “那时候可不比现在的小打小闹了,说不定会死不少人,我能护着他周全,却不一定能护着你,若是不想出事,还是跟着你的同门会好一些。” “你这是要赶我走?” “呵,”阿辰轻声笑了一下,“不是所有男人都好美色,也不是所有男人都会为了美色丢掉自己的某些东西,你莫要以为每一个男人都会为了你要死要活。” 时沉鱼站了起来,那张漂亮脸蛋上早已挂满寒霜,“天下男人一般黑,就连英雄都难过美人关,我不相信世上有哪个男人会不喜欢美女。” “那你觉得你与长孙公子谁好看?他凭什么会喜欢上你?”阿辰乐出了声。 “他……”时沉鱼一时语塞,就算再借她两张脸,她也不敢说出她比长孙无用更好看这句话来,她挺了挺胸,一双含情眼望向了阿辰,“那你呢,你难道不喜欢我?” “我?”阿辰扭过头来,一双清澈的眼睛看向了时沉鱼,“我不喜欢女人。” “什么?你不喜欢女人?”时沉鱼瞪大了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她看看阿辰,又看看不远处拿着寻龙尺上蹿下跳的长孙无用,神情怪异了起来。 阿辰哪里不知道时沉鱼在想什么,紧接着说道:“我喜欢大道,你不觉得修道比这儿女情长有意思多了吗?” “那你为什么跟着他寸步不离?” “哦,我好像还没有跟你好好介绍过自己,我姓长孙,名佳辰。”长孙佳辰轻描淡写地给出了自己的回答。 时沉鱼再也没有理由去反驳,只好说道:“那个蛋碎了之后,我同你们一起前往,遇到同门之后,咱们便就此别过,后会无期。” “这两天拿了那么多的好东西,可千万多活两天,别让那些人在背后说我们长孙家的闲话,说我们亏待了你。” 这几日长孙无用靠那寻龙尺找到的东西全给了时沉鱼,两人半件都没有留。 “大人放心,他们可没有您绝情,对一个弱女子还能说得出这么狠心的话。”时沉鱼免不了阴阳怪气几句。 长孙佳辰笑了笑,不置可否。 不远处的长孙无用突然转过身来冲他们大喊道:“你们快看,这次真的是有大宝贝要出世了!” 时沉鱼和长孙佳辰扭头瞧去,只见长孙无用手中的寻龙尺正在疯狂地颤抖,长孙无用要用两只手才能把它勉强握在手中,寻龙尺上的那根针指着长孙无用的身后不住地蜂鸣。 长孙佳辰突然飞了过去,提着长孙无用的肩头把他拽下了山丘,随后一阵耀眼的金光从远处炸开,澎湃的气浪也从远处吹了过来。 没有反应过来的时沉鱼被气浪掀翻,一路从山丘顶上滚了下来,眼冒金星。 “阿辰,这是怎么了?”回过神来的长孙无用向护在他身上的长孙佳辰问道。 长孙佳辰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拔地而起涌向中央金蛋的道道流光,向摔倒在地的长孙无用伸出了手。 “少爷,你心心念念的江湖寻宝真的要开始了。” 第5章 交结五都雄(五) 金光一闪而过,那个黄云做成的蛋被疾风吹散,露出了其中几道直冲天际的青色光柱,其中两柱分别立于地上那两个重现光明的巨大深坑之中,剩下的则聚在一座光秃秃的小山旁,显得是那么的突兀,就连周围的那些山水也一片荒芜,和外面常绿的雨林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离其中一座深坑不远的那座城池也塌了一大半,了无人烟。 那座立着几柱青光的山上,一个衣衫褴褛的狼狈人影从一块破石头上站了起来,突然重获光明让他那双已经适应了黑暗的眼睛难以张开,过了好一阵子才勉强睁开一条细缝,他用手挡在眼前,抬起头来,看向了天上那轮既熟悉又陌生的大太阳,这轮太阳除了比之前他记忆中的那轮要大不少以外,好像没有半点差别,这让他一时不敢确认这轮太阳是否和华胥西苑的那个一样是假的。 忽然那轮太阳上出现了一个小黑点,正在他心想着果然这个太阳也不对劲的时候,那个黑点却似乎越来越大,在他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黑点就变得快和他的脸一样大,然后直直地砸在了他的脑门上。 “咚”的一声闷响之后,这东西掉在了地上。 这人摸了摸自己的脑门,没发现有什么问题,那有问题的一定是掉下来的这个东西了。 他弯下腰去,将掉下来的东西捡起来一看,发现是一个有些发黑的八角古镜,只是镜面已经多了数不清的裂纹,将他的脸也分成了无数小块,镜子里的人有着一席乱糟糟的乌黑长发,棱角分明的脸部弧线,在两束刚毅的眉毛下面是一双水墨画一般的眼睛。 这人正是华胥西苑里留到最后的无月明。 他把镜子翻了个面,镜子后面刻着的花纹已经盖满了锈迹,上面写着两个像画一样的符号,好在他跟着李秀才学了不少东西,认得这两个字——华胥。 “莫非这就是他们说的那个坏掉的法器?”无月明一只手捏着镜扭,眺望了一下远处残破的不凉城遗迹,又看了看不远处剑门关上的断壁残垣,把华胥镜塞进了怀里,若是这里曾经生活过的人知道他们从前就是活在这样一面镜子里,也不知道他们会做何感想。 他转个身又坐在了那块已经包了浆的石头上,双手往膝盖上一搭,发起了呆。在他身前的那片墓碑林里,又多了三座新坟,上面分别写着慕晨曦,黎向晚,还有沈精明。 至此,抛开那些来剑门关呆了一年半载就离去的黎家人和慕家人以外,所有的素黎人全都魂归于此,只剩下老小无月明。 他们到底还是遵循了他们一代代口口相传下来的规矩,死也要死在自己的晚辈之前,没有一个人忘记。 作为唯一一个留下来的独苗,无月明在这几个月的时间里除了安心养伤外,就是在思考将来的去处。 他起初以为华胥西苑会就这么黑下去,然后在某一天分崩离析,他也会跟着一起魂飞魄散,他便将顾西楼的碑也立在了墓山上,还在一旁为自己立了一块无字碑,随后往碑前一躺,静候自己的死亡,可没想到等他伤都养好了,也没见这华胥西苑有崩塌的痕迹,反倒是落雁谷正上方的天空莫名其妙地亮起了光。 决明子走后,落雁谷里的大阵就再也没有人去催动,耗尽了最后一分力气的千古大阵除了淡淡的幽幽蓝光外,静若死潭,但天上那本该在催动大阵之后才会出现的黄云却久久没有消散,甚至还越来越亮,一道道金色的裂纹像闪电定格在了天空一样像四处蔓延,在半个月的时间内覆盖了整个华胥西苑的天空。 就在无月明还在琢磨这华胥西苑到底还能有多少幺蛾子的时候,天上那些金色的裂纹竟真的像闪电一样劈了下来,一道道金色的光芒通贯天地,没有差别地砸在了华胥西苑的每一个角落,奇怪的是这些闪电似乎只伤活物,墓山上的石碑被闪电洗了一波却丝毫未损,而无月明只是蹭了一下,身上就多了几个窟窿,大山里的树木同样没有好到哪里去,只要被闪电碰到瞬间就会变为满天的木屑,从林子飞出来的那些受了惊的飞鸟还没有来得及反应就变成了一滩血雾和四散的羽毛。 情急之下无月明逃去了那个他以为再也不会回去的山洞,看到刚刚痊愈的身体上又多了几个狰狞的大窟窿,他气得在山洞里转着圈地把孟还乡从上到下骂了个遍,早知道古人为了不让睚眦从这里逃出去在华胥西苑留下了这么多的后手,他们就不应该在剑门关守那个破山门,趁早从这里逃出去,剩下的只需要相信古人的智慧就好了。 那孟还乡不愧是个半路出家的道士,算得出自己的命,却算不出前人的计,也不知道是他太笨还是古人太聪明,总之孟还乡但凡能多算准一些,剑门关也就不用死那么多人,也就不会只留下无月明一个人在这个山洞里和那些侥幸活下来的鯈鱼大眼瞪小眼了。 无月明在山洞里一直待到了大地不再颤动之后,才再次回到了地面上,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座光秃秃的山丘,空气里满是焦味,漆黑的天空被金色的裂纹切割成了无数小块,仿佛一阵微风吹过都能将这天空像雪花一样吹散。 果然没过几天,天空彻底崩塌,久违的光芒洒在了大地上,躲了千年的华胥西苑重现人间,这片光秃秃的大山外是温绿的丘陵,一看就知道那里一定正下着绵绵的秋雨。 坐在石头上的无月明终于站了起来,他想明白了自己接下去要做什么,朱玉娘答应过他要和他一起到不凉城看看,他也答应了朱玉娘要和她一起到风月城去,看望把朱玉娘带大的花妈妈;他还答应了顾西楼要找到他妹妹,还要为她准备嫁妆。 两件事情比起来前者明显容易很多,无月明知道风月城在东边,而且风月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想要找到那里并不难,但想要找到顾南柔可就没有那么简单了。 这世界这么大,想要找到一个凡人谈何容易,说不定顾南柔早就死在了战乱里,又或者嫁为人妇,整日相夫教子,不再抛头露面,这让他如何找得到? 就算他真的找到了顾南柔,他也还没想好要以什么身份去见她,又要怎么跟她解释顾西楼的死,自己到底要要不要与她相认,她又会不会原谅自己。 好在无月明想不明白的事情一向很多,对他而言只是多了几件烦心事而已。 他对着墓山上的座座石碑拜了三拜,又转身对那几柱照夜清拜了三拜,拍了拍胸口放着的华胥镜,大步朝东走去。 汀花雨细,水树风闲,又是秋来,宜下江南。 ---------- “阿辰,快,去晚了就没有好戏看了!” 从地上跳起来的长孙无用看着那一道道抢在他之前飞向中央的流光,心急如焚,他堂堂即墨楼的大少爷若是寻宝落在了人后,那岂不是连他爹娘的脸也一并丢了? 长孙佳辰早就料到长孙无用会这么说,将后者一把拽起来之后,就祭出了那支长箫,朝不远处的山沟里刚刚爬起来还一脸狼狈的时沉鱼说道:“时姑娘,我们该走了。” 头晕目眩的时沉鱼连滚带爬地来到长箫旁,被长孙佳辰一把抓住了后脖领子,像是提一只小猫一样提了起来,另一边的长孙无用则自己跳上了长萧,抱住了长孙佳辰的肩旁。 一阵好听的音律响起,长箫载着三个人跟在那些流光之后飞向了中央。 三人不多时就飞到了雨林边缘,天地在这里被一分为二,一边是茂密的雨林,连绵的阔叶林沾满了昨夜留下的露水,另一边则是光秃秃的山脉,落满了厚厚的灰色浮尘。 分界处刚刚散去的黄云还残留一些余热,就像是黄云之内刚刚才生过一场大火,空气异常的干燥,钻进鼻子里甚至都有些辣嗓子。 站在长萧最后面的时沉鱼用衣袖捂住了口鼻,长孙无用则大声的咳嗽了起来,唯一不该受到影响的长孙佳辰也皱起了眉头,不过他皱眉不是因为这里环境的诡异,而是前方那些光芒竟然都落到了同一个地方,那是一个巨大的深坑,如此规整的圆一看就知道这一定不是老天爷的手笔。 这么多人都落在那里一定不会是巧合,莫非这华胥西苑之中的宝贝就正大光明的摆在那个深坑之中? “抓稳了,咱们要加速了。”长孙佳辰说罢便催动脚下的长萧提速向深坑飞去。 待三人赶到深坑的时候,这里已经站满了人,从空中跳下来的长孙无用一眼就看到了站在最前面的百里难行,她一身玄紫色的劲装,头发被一根紫色丝带高高挽起,一支威风凛凛的银色长枪正悬在她的身后。 在她身侧,各门各派的道友分列两旁,隐隐围成了一个圈,他们暂时放下了心中的芥蒂,虽然都亮出了自己的法宝,但却没有指向对方,而是指向了圈子中央。 那圈子中央围着的并不是什么浮翠流丹的惊世宝贝,而是一个蓬头垢面的衣衫褴褛之人,这人正是刚从墓山上下来不久的无月明。 刚决定好要下江南的他没想到外面的人竟然这么热情,他这才走下剑门关就有这么多人来欢迎他,每个人手里拿着的法宝都不一样,千奇百怪,与这些人手里的东西相比,剑门关上那些人手里的东西简直就是一堆破铜烂铁。 “看来外面的人并没有他们说的那么坏嘛。”无月明心里不免有些开心,果然在睚眦死光之后,这世上就没有什么伤心事了。 可惜站在他对面的百里难行却不是这么想的,她明明已经是最快赶到这里的人了,那眼前这个脏兮兮的男人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呢? 要知道这华胥西苑不同于其他与世隔绝的小世界,在最近这一两年时间里从里面出来了不少的人,这些人早就将华胥西苑里的事情交代了个清清楚楚,所有人都知道华胥西苑就是一处穷山恶水,除了那满山的凶兽以外并没有什么好宝贝,唯一值得来这一趟的,就是小世界现世带来的浓郁灵气以及附带产生的那些天材地宝,这也是这些大门派放心将年轻弟子送过来、而且没有那些真正厉害的高手前来的原因。 至于里面那些凶兽,孟还乡算不到的,不代表外面这些老东西算不到,华胥西苑现世之后里面应该一个活物都没有才对,这个突然出现的男人怎么想都是有问题的,况且他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个修道之人,他是怎么活下来的呢?莫非他身上藏着什么好宝贝? 百思不得其解的百里难行决定先问问。 “这……” “你……” 正当百里难行朝前拱了拱手,张嘴要问的时候,无月明也碰巧朝她拱了拱手,也开了口。 “你先说。”百里难行抬了抬手,露出了一个笑容。 无月明也笑了笑,左掌包右拳摇了摇,“这位道友,请问风月城怎么走?” “啊?”百里难行瞪大了眼睛。 “风月城,风月城知道吗?就是那个……那个……”无月明想了想,发现自己好像没办法准确的描述一个没有去过的地方,支支吾吾了半天也没说明白,“不是说风月城很出名吗?难道他们在骗我?” “风月城我当然知道,只是……”百里难行迟疑了片刻,说道。 “只是什么?” “你是华胥西苑里的人?” “对啊。” “那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呢?” “怎么活下来的?”无月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事情说来可就长了,“就那么……活下来的呗。” 百里难行心中一喜,这人果然有所隐瞒,她身后的银枪转了转,“不如这样,你告诉我你是怎么活下来的,我就告诉你怎么去风月城如何?” 无月明皱了皱眉,他和眼前这人非亲非故,她为什么这么关心自己的过去呢?莫非孟还乡说过的话是对的? “那不必了,我知道风月城在东边,我先向东去,路上再找人问就好。”无月明抬脚就要走。 “且慢,道友若是身上有什么宝贝,只需明说即可,我等也不是蛮横无理之人,还能杀人越货不成?”百里难行赶紧伸手拦住了无月明,哪能就这么稀里糊涂把人放走了?至少也要问个明白。 “宝贝?”无月明琢磨了半天也没有想明白自己这一辈穷得叮当响,哪里来的宝贝,“我没有宝贝啊。” 百里难行挑了挑眉毛,“真没有?” 无月明摊了摊手,“真没有。” 两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一时间僵持住了。 在外面看热闹的长孙无用听他们二人提起了宝贝,顿时来了兴趣,从怀里摸出了那把寻龙尺,一道灵气打进去之后,寻龙尺象征性地转了几圈,就软趴趴地不动了。 “他好像真没什么宝贝。”长孙无用看着掌心地寻龙尺也有些纳闷,明明黄云刚刚消散的时候,这寻龙尺的动静儿比以往都要大,怎么现在没了反应?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了长孙无用,看到是他后,有的人便收回了手中的法宝,长孙无用的话多少还是有些分量的。 百里难行也看到了长孙无用,但她也同样看到了一同跟来的时沉鱼,她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长孙无用,有没有宝贝还用得着长孙无用?她百里难行靠自己也能知道。 “道友最好老实交代,不然可别怪我客气!”百里难行冷声道,她身后那把银枪飞了起来,冰冷的枪尖指着无月明慢慢旋转着。 “你在威胁我?”无月明眯起了眼睛,这外面的人果然不是什么善类。 “就算我在威胁你又怎样?”那根银枪向前刺了半步,她百里难行从小到大要做的事就没有一个人敢拦。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也没有什么江湖道义可讲了,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道理无月明知道,于是他率先动了手。 长孙无用手里的寻龙尺忽然指着无月明剧烈地颤抖起来,仿佛要从他手中飞出去。 “他身上有宝贝!”长孙无用大声叫了起来。 众人听到此言重新掏出了法宝,但他们还是慢了一步,无月明的拳头已经落在了百里难行的脸上。 百里难行万万没想到无月明竟然会先发制人,那把银枪都没来得及戳出去,她自己就带着一串鼻血倒飞了出去。 一击得手的无月明向后一撤,躲过了袭来的几道宝光,顺手捏出一个冰锤,砸在了冲得最快的那人脑袋上,砸得他一个踉跄栽倒在地,反手又是一片火云卷向了身后袭来的人。 在远处看热闹的长孙无用张大了嘴巴,他难以用言语来形容他此时此刻的心情,这人竟然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打了百里难行的脸,这可是他幻想了很多年却始终没有做到的事。 站在他身旁的长孙佳辰则面色凝重,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无月明所展示出的实力就已经让他有些捉摸不透,这几种道法怎么也不像是一个人能同时用出来的。 躺在地上的百里难行捂着自己的鼻子坐了起来,殷红的鼻血从指缝中冒了出来,鼻子传来的疼痛让不自禁的流出了眼泪,让她的视线都有些模糊,在一片朦胧中她看到了一束光芒闪过,随后一道黑色的身影出现在她面前,然后就是左眼传来了剧痛,她又飞了出去。 “嘶!”在远处观战的长孙无用倒吸了一口凉气,他清楚地看见无月明用雷法震慑众人之后就从包围圈里跳了出来,闪身到百里难行跟前之后就是一记不讲理的炮拳,他看着都疼,更不用说百里难行了。 飞出去的百里难行重重地落在地上,又强撑着爬了起来,一眼就看见身前不远处出现了一道小型的龙卷风,有几个人被卷在里面,手里的法宝都掉了下来,那道黑影抓住一柄掉落下来的长剑从龙卷风中间飞了出来,惊慌失措的百里难行赶紧伸出两只胳膊护住了自己的脸。 无月明提着手里的长剑刺向了百里难行,但在她身前一尺处变剑为脚,一记重踢踹在了百里难行胸前,后者立刻像一只虾米一样躬起了腰,又飞了出去,落在地上之后还脸朝下的滑了一段距离才停了下来。 躲得远远的长孙无用躲开了眼睛,他实在是不忍看到百里难行被这么揍,他跟一边的长孙佳辰说道:“阿辰啊,能救还是救救,不然我跟她爹娘很难交代啊。” 长孙佳辰看了一眼长孙无用,那眼神仿佛在说那你跟我爹娘就有交代了?但他还是点了点头,对躲在他身后的时沉鱼说道:“时姑娘,你的香囊借我用用。” 时沉鱼虽不知道长孙佳辰是何用意,但还是将怀里的香囊拿了出来递给了长孙佳辰。 长孙佳辰接过香囊飞身而起落在了无月明身后,无月明在那一脚踢出之后也就没有再追击,那些其他的修道者看到长孙佳辰站了出来,一时间也都停下了脚步。 无月明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打量这个面无表情的人,这个人很明显要比其他人更厉害一些,如果动起手来要加倍小心。 长孙佳辰也在打量无月明,这个脏兮兮的人不动手的时候完全感觉不出有一丝一毫的灵气波动,若他是个妖,那保底也是个天照境,如果不是妖的话,那一定也是个修为远超于他的修士,和他动手似乎并不明智,尤其是那双灰色的月魄苍瞳,莫非他是木兰教的人? 就在两个男人互相算计的时候,无月明身后突然传来了一声轻轻的啜泣,他诧异地回头一看,百里难行正跪坐在地上抹着眼泪。 百里难行不是因为疼才哭,她是真的很委屈。 就算她打不过无月明,那被无月明的法术击中她也自认自己学艺不精,可无月明打她偏偏都是拳脚,无月明和其他修道者过招的时候明明都在用法术,为什么打他的时候就要用拳脚呢?这不是在羞辱她吗?尤其是那最后一脚,她身材是很好,胸前一片丰满,可那也是肉啊,被踢了也会疼,况且是无月明的脚,这个臭男人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这一脚踢得她从前胸疼到了后背,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她又不好意思揉,越想越气的她只能哭了出来。 “男人啊!”看戏的长孙无用突然仰天感叹了起来。 “就是,他怎么这么野蛮啊!这么打女孩子。”时沉鱼短暂地放下了心里对百里难行的嫉妒,以一个女同胞的身份为百里难行打抱不平,她只是看了几眼就觉得胸口一阵的疼,更何况是真的挨了一脚的百里难行呢? “不是,我是说他好爷们啊,你不觉得吗?”谁知道长孙无用对着无月明竖起了大拇指,满脸的赞许,“难行他爹都没把她打哭过。” 时沉鱼气得看向一旁,这天下的男人果然一般黑。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却并没有受到什么良心上的谴责,他只是想不明白这个女人哭什么,当初他和慕晨曦对练的时候,那慕晨曦可比她现在受的伤重多了,也没见慕晨曦哭鼻子啊。 于是无月明瞥了一眼就回过头来,很明显眼前这个男人要更具威胁。 长孙佳辰心头一跳,心想这哥们到底什么来路,把百里难行揍哭了还一副不耐烦的模样,莫非他真是什么隐世的高手? 长孙佳辰沉吟片刻还是决定先文斗,他对无月明说道,“道友,百里姑娘只是逞一时的口舌之快,并没有真的想对你做什么,现在你打也打了,气也该消了,莫要再伤了和气。” 无月明本就没有杀人的打算,但他仍旧没有说话,他在思考自己到底还要不要在当前这个节骨眼上继续赶路,今日这一仗一定会传出去,说不定会有更多的人找上门来,他还是躲几天再出发比较好。 长孙佳辰见无月明不说话,叹了口气,心里暗道:“这架难道真的非打不可了吗?” 那支雪白的长箫从他袖子里露了出来。 无月明看见之后歪了歪头,瞧瞧玉箫,又看看长孙佳辰,问道:“你也会吹箫?” 长孙无用愣了愣,回答道:“不会。” “那你不会你拿把萧做什么?”无月明觉得这事很是奇怪。 “家里人给的法器,名叫‘沧浪’,”长孙佳辰把长箫拿了出来,捧在双手之上说道,“你会吹箫。” “会,但吹得不好,不过我认识一个人,他吹得很好。”无月明的眼神迷离,似乎在回忆什么。 长孙佳辰见无月明没有动手的意思,心里的石头落地了,不过无月明身后蹲着的百里难行却哭得更厉害了。 我百里家和你长孙家世代交好,现在我挨打了你却和凶手聊上了,这是哪跟哪的道理? 长孙佳辰看看痛哭流涕的百里难行,犹豫再三终于还是把问题问了出来,“不知道友为何要拎着她一个人揍?” “你没有打过群架?”无月明不可思议的看着长孙佳辰,他这个修为不像是没干过架的呀。 “什么?”长孙佳辰有些发懵,“打群架”这个词他知道是什么意思,但是说出来太过粗鄙,他从来不用。 “打群架的时候不能雨露均沾,就要拎着一个打,直到把他打服了才能去打另一个,你不会不知道?”无月明理所应当地说道。 长孙佳辰一头雾水,这又是从哪来的修行之术。 他摇摇头,上前走了几步,伸出手拍了拍无月明的肩头,“道友,今日就权当是误会,大家不打不相识,我替百里姑娘向你道个歉。” 无月明摆了摆手,这种小摩擦在他看来都不叫事,他只是觉得这个男人身上好像有些香的过分了,像是个女人,“没关系,大家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后会无期。” 说罢,无月明拱了拱手,一道青光闪过,整个人凭空消失了。 长孙佳辰走到了长孙无用身边,说道:“这个人不简单。” “不简单又能怎么样?他不是都走了吗?他修为那么高还能再抓回来不成?” “那倒也不是不可能,”长孙佳辰低头沉思,手里多了一个香囊,在鼻尖轻轻嗅着。 “哈哈,我就知道阿辰你有办法!”长孙无用哈哈大笑。 一旁的时沉鱼却嗤之以鼻,骂了句的“流氓”,长孙佳辰手里的香囊正是她刚刚从怀里拿出来的,估计上面还带着她的体温。 长孙佳辰发现了自己的失态,干咳了两声,把头扭向了一旁,手里的香囊也不知去了哪里。 “不过我和他无冤无仇,去找他干什么呢?”长孙无用问道。 “百里姑娘没得到的宝贝你拿到了,那你可就压了她一头,如果还能替百里姑娘报了仇,那她不得再谢谢你?”长孙佳辰就像一个正在骗小孩吃药的坏老头。 长孙无用眼中逐渐亮起了光,他大笑着说了一声好,就跑向了蹲在地上哭泣的百里难行,在她跟前站定之后,叉着腰说道:“我决定了,我要去替你报仇。” 百里难行看到长孙无用跑过来了,赶紧擦干净了眼泪,咳了好几声才把哭腔压下去,顶着歪了的鼻梁和一只熊猫眼说道:“你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公子哥,你报什么仇,再说了我的仇不要你报!” “那你这话可就不对了,我娘说男人就应该保护女人,我怎么就不能报你的仇了?” “你是男人吗?”百里难行用眼角瞅着长孙无用,眼神里有说不出的轻蔑。 “我是男人吗?你看你这话说的,非得看看才信是。”长孙无用气笑了,他撩开裙摆就要脱裤子。 谁知百里难行面不改色心不跳,似乎早就猜到长孙无用会这么干,戏谑道:“刚刚那个打我的人都比你男人,只不过是下流了一点。” “我……你……他,他,他……” 这话一出,长孙无用可炸毛了,他把手从解了一半的裤腰带上拿了下来,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百里难行,最后指了指天南海北不知道哪个方向,一句话也没说明白。 百里难行轻蔑一笑,潇洒转身,那副飒爽的劲儿又出现在她身上,仿佛刚刚哭鼻子的那个并不是她。 长孙无用看着百里难行远去的背影恨得牙痒痒,他现在一定要再去见见无月明了,他要好好看看无月明到底是怎么个男人法,也要让无月明好好看看自己,让无月明明白明白什么叫做纨绔子弟。 第6章 交结五都雄(六) 说起来剑门关其实是跟着素梨人一块死掉的。 在季丁开始杀害素梨人的时候,剑门关上就开始变得冷清了,孟还乡那一记照夜清更是震塌了剑门关的大部分建筑,就剩下无月明一个人之后,那些金色的闪电又将这里长出的野草烧了个干净,废墟之上连只虫子都找不出来。 饶是无月明对这些提升生活品质的东西毫无追求,仍旧在这里找不到落脚的地方。 其实不只是剑门关,整个华胥西苑范围之内都找不到活物,反倒是在交界处有不少的灵草长了出来,这让那些来寻找机缘的人在华胥西苑里转了几圈之后就又出去了,所以无月明自那日从落雁谷逃出来之后,在大山里躲了几天就又回到了剑门关。 属于他的那座小院早就变成了一堆砖瓦,他花了两个时辰把院子重新搭了起来,然后就再次无所事事了。 他坐在两块大石头拼成的板凳上,发起了呆。 思来想去,他落得如此处境要怪罪给两个人。 第一个是造出这华胥西苑的人,那金色闪电实在是有些无情,连条鱼都没有留给他,不然他还能去钓钓鱼解解闷。 第二个要怪的是孟还乡,他怎么也不肯传道法给他,不然他也可以画几条纸鱼,就算是自己逗自己,也不至于这么无聊。 要不提前东去? 江南那地方总不至于像这里一样荒凉,在这里他除了山上那一座座墓碑以外什么都想不起来。 “明日就出发!”无月明起身拍了拍屁股,转身向重建后的小屋子走去。 “道友留步!” 一道声音从远处响起,无月明循声望去,只见三个人踩着一支长箫向他飞来,排在前头的是长孙佳辰,而长孙无用抱着他的肩膀,最后的时沉鱼扯着长孙无用的衣角,没有长孙无用肩膀高的时沉鱼只能从一旁探出头来。 无月明眨了眨眼睛,这几天他东跑跑西窜窜,看见人就躲,再说他比较特殊,用寻常方法根本没办法探知他的行踪,这三个人是怎么知道自己在这的呢? 三个人一落地,长孙无用就立刻跳了出来,指着无月明数落道:“你属兔子的?可真能跑!” 无月明他只是爱吃兔子,不代表他属兔子,“我不属兔子。” “那你属什么?” “不知道。”无月明是个诚实的孩子。 “不知道?你不知道?你擦……”长孙无用看见无月明那一双无辜的大眼睛心里就来气,他们三个人追着那香味到处跑,一会儿跑东,一会儿跑西,一会儿上山,一会儿下地,愣是让他们追了三四天才找着。 长孙佳辰拉住了挥舞着拳头就要冲上去的长孙无用。 “道友,我们还没有好好介绍过自己,在下长孙佳辰。” “无月明。”无月明拱了拱手,淡淡地说道,随后眼神瞟向了长孙佳辰身后的长孙无用。 “他叫长孙无用。”长孙佳辰替身后不愿开口的长孙无用说道。 “你怎么长得那么像个女人?”无月明皱了皱眉头。 “你他妈的!”长孙无用摁着长孙佳辰的肩膀跳了起来。 无月明没管被长孙佳辰一把扯下来的长孙无用,而是对长孙佳辰说道:“你们三个怎么找到我的?” “不瞒无兄,我使了点小手段,还望无兄莫怪。”长兄佳辰拱了拱手。 站在两人身后的时沉鱼踩准时机跳了出来,走到无月明面前,大大方方地伸出了手,“我叫时沉鱼,时间的时,沉鱼落雁的沉鱼。” 一股清香扑鼻而来,正是他前几日在长孙佳辰身上闻到的味道,他伸手握了握时辰的指尖,揉了揉鼻子,说了句“挺香的”。 “是!” 时沉鱼风情万种的甜甜一笑,踮了踮脚尖,向无月明那边靠了靠,只是这招迷倒万千少年的招数却没有她想要的结果,无月明根本没有看她,而是看向了长孙佳辰。 “你们找我干什么。” “无兄可知那日他们为何要对你动手?” “为什么?” “他们怀疑你身上有宝贝。” “宝贝?什么宝贝?” “能让你从华胥西苑里活下来的宝贝。”长孙佳辰的表情渐渐严肃了起来。 “呵,”无月明拍了拍胸口,正要跟他们说自己全凭这身骨头挣吃喝,从没见过宝贝是什么东西的时候,“乓乓”的脆响却从胸前的衣衫里传了出来。 所有人的眼神都看向了无月明的胸口,包括他自己。 无月明略作迟疑,从胸口掏出了那把写着“华胥”二字的古镜,“你们不会……找的是这个?” “这……”长孙佳辰也没想到无月明真能掏出个东西来,“这镜子看制式不是活人用的,倒像是墓里压棺的。” “我在华胥西苑长这么大,也没听说这里面有个需要这东西压的坟啊?”无月明再一次打量起了手里的古镜,翻过来倒过去,也没瞧出个所以然来,“这东西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宝贝啊。” “这个简单,我来!”长孙无用扎了个马步,又摸出了他那把寻龙尺,指尖一指,寻龙尺转了几圈就停了下来。 众人看着长孙无用,大眼瞪小眼。 长孙无用一看,气沉丹田,又是一指,那寻龙尺再次转了起来,只是这次也是一样,转了几圈之后就不动了,完全没有那天的兴奋劲儿。 “这是咋了?”长孙无用挠了挠头,寻龙尺这几天一直都很好用,怎么到了今天就不好使了呢? 时沉鱼看着无月明手里碎了的古镜不知在想些什么,突然伸手探了出去,摸向了古镜。 “你干什么?”无月明反应极快,拿着古镜的手往回一缩,躲过了时沉鱼伸来的手,身上的气势猛然一涨,那日在落雁谷胖揍百里难行的人又回来了。 长孙无用手里的寻龙尺突然抖了起来,在他掌心里转了几圈指向了无月明。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长孙佳辰,他伸出一掌,也探向了无月明手中的华胥镜。 无月明哪会任由长孙佳辰得逞,一拳挥出砸在了长孙佳辰的掌心处,将后者击退了半步。 长孙无用捧着的寻龙尺抖得更厉害了,长孙无用一个不留神,寻龙尺竟然飞了出去,落在了无月明身前。 时沉鱼看了看长孙无用,长孙无用看了看长孙佳辰,长孙佳辰看了看他们俩,随后三人一起看向了无月明。 “你们看我干什么?这镜子对我意义重大,我不能给你们。”无月明把镜子塞回了自己怀里。 长孙无用满脸的不可思议,这寻龙尺前几日还十分好用,怎么今天就不行了?对那华胥镜无动于衷,反倒是对着无月明一个劲儿的乱指。 长孙佳辰踹了长孙无用屁股一脚,踢醒了长孙无用,他立马对无月明说道:“无兄,这镜子我可以出钱买,你开个价。” “我不卖。”无月明摇摇头。 一看无月明不同意,长孙无用来劲了,他等了这么久可终于轮到他出场了,只见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荷包,松开口子,向下一倒,金灿灿的刀币从荷包里倾泻而出,眨眼间就堆成了小山包,但那荷包像是没有底一样一直往外冒,直到淹没了四个人的膝盖,他才把荷包口紧上,指着脚下数不清的刀币对无月明说道:“这些够吗?” 时沉鱼看着满地的金错刀张大了嘴,甚至忘了弯腰下去抓两把。 无月明扫了一眼,地上这些刀币意味着什么他没有概念,只是觉得这些好像没有那日在黎家门口那三座鼎前看到的多,于是他又摇了摇头,“不卖。” “嗯?这都不够?”长孙无用摸了摸下巴,“那咱们以物换物。” “呐,这是我娘亲手做的镜子,里面封了一个老王八蛋,厉害得很,跟你的那把换你绝对不亏。”长孙无用掏出了那把漂亮的镜子递向了无月明。 无月明看都没看那把镜子,只是眼神怪异地看着长孙无用。 “看不上?稍等,我找找啊,”长孙无用右手伸进了左手的袖子里一阵掏摸,又是一堆珠光宝气的东西被他取了出来,“这个,木兰教上任教主亲笔题字的万里江山图;这个,剑仙李长清在山上学艺时用的桃木剑,这个,往生门门主开过光的经桶;还有这个……” 长孙无用一刻不停地往外拿东西,嘴也没有闲下来,拿一件介绍一件,身侧的时沉鱼已经麻木了,两眼无神呆呆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这些东西没有一件是凡品,甚至每一件都能扯出一段渊源出来,若是只有一件宝贝在这,时沉鱼或许还敢动动歪心思,可这些东西落在地上堆成了山之后,她反倒连动歪心思的胆子都没了,生怕这些东西的主人来找她麻烦。 无月明则不一样,他只觉得长孙无用东一句西一句没说一句有用的,这些人他又不认识,再说了,长孙无用讲几句就换一段故事,他想好好听听故事都不行。 长孙无用见无月明仍旧不为所动,左手又伸进了右手的袖子里,取了一块黑色的令牌出来,“这可是水云客的千秋令,只要不是东虚的老不死出手,拿出来都能保你一命。” 无月明眯着眼睛看了看长孙无用手里那个只写着“千秋”二字的黑疙瘩,好像这东西也没他说的那么厉害。 “这也不行?”长孙无用长叹了一口气,从怀里小心翼翼的拿了一个布做的小老虎出来,这老虎不大,身上的针线有些歪歪扭扭,看起来已经有些年头,那些花布已经有些褪色了,“这是小时候过生辰,我娘给我做的小老虎,这可是我最最宝贝的东西了,你再不换我就没办法了。” 长孙无用抓着老虎脑袋递了过去,满脸都写着心痛,他将脸扭向了一边,不忍再看这个他盘了很多年的小老虎。 “我不要你这个,”无月明推开了长孙无用的小老虎,“我也不要你其他的这些东西,这镜子我不卖,也不换。” “当真?” “当真。” “唉,好。”长孙无用瘪了瘪嘴,没想到他这个纨绔子弟第一次出手就铩羽而归,他把地上这些东西重新拾了回去,扭头走了。 长孙佳辰扯了扯长孙无用的胳膊,又对他使了个眼色。 长孙无用心领神会,转个身又回到了无月明跟前,不由分说的把一个小铃铛塞到他手里,“将来你要是哪一天想明白了,又想卖了,你就摇摇铃铛,我再来收。” 无月明刚想把铃铛塞回去,长孙无用转身就走了,没有给他这个机会。 这次长孙佳辰没有再拦,跟着长孙无用一块走了,唯有那时沉鱼,一步三回头,不知是在留恋无月明,还是在留恋那把华胥镜。 无月明晃了晃手里的铃铛,一连串的悦耳声音响起,他无奈地摇摇头,转身走进了他那间小屋子里。 外面的人还真奇怪,就这一件害死了那么多人的破镜子,他们竟然还抢着要。 他躺在石床上,刚要合眼,耳边就又响起了脚步声,他头一歪,瞧见长孙无用竟是又折返回来了。 “这铃铛真有这么好用?” 无月明正纳闷的时候,长孙无用先开口了。 “刚刚忘了跟你说,山下的女人可都是老虎,那天你揍的那个姑娘来头不小,说不定会有人找上门来替她揍回去,你可要小心些。” 说罢长孙无用就走了。 无月明没有多想,闭上了眼睛。 只要不是搏命,单单论起打架,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怕过什么人了。 第7章 女人是老虎(一) 黄云散去之后,天地间激荡的灵气便逐渐稳定下来,没有了那些难以预测的变化之后,华胥西苑周围就变成了所有修道者的天堂,灵气浓郁得快要滴出水来,那些本来需要千百年才能长成的药草像是雨后的毛竹一般快速生长,眨眼间间就如野草一样出现在了雨林之中。 各宗门的大部队也在这个时候进入了雨林,毕竟能提前进来靠本事抢东西的人是少数,天赋一般的才是大多数,他们只能在别人把好东西都拿走之后才能进来吃些残羹剩饭,好在就算只是在这雨林里打坐修炼,也远超寻常十余年的努力。 这场可遇而不可求的机缘最大的受益者不是那些抢到好东西的修道者,而是东道主满夜谷,他们占了地利的优势,来到雨林中修炼的人是其他们门派弟子的十余倍之多,几乎只要是点了星的弟子就都来了,这场机缘可不是让满夜谷的某几个人修为更上一层楼,而是会让整个满夜谷都上一个台阶,到时候不仅可以坐稳中游门派的位置,甚至还有余力去摸一摸一流宗派的门槛,这让满夜谷的那些长老们笑得合不拢嘴。 王飞燕作为资质平平的年轻弟子自然是跟着大部队在这几日才进到雨林中来,这里澎湃的灵气让她如沐春风,恨不得后半辈子就住在这里,再也不离开。 但她本该有的十分好心情现在只有五分,甚至脸上连笑容都没有,因为时沉鱼十天前就跟着第一批年轻才俊进到了华胥西苑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所有人的耳朵,因为她跟着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长孙公子,这让哪个女人听了不会妒嫉?更何况是早就与时沉鱼积怨已久的王飞燕。 所以王飞燕到雨林之后一半心思放在修炼上,另一半心思则放在琢磨怎么收拾时沉鱼上,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在今日她终于看到了时沉鱼,也看到了传闻中与时沉鱼同行的长孙无用和长孙佳辰。 三个人依旧踩着那支长箫,从华胥西苑中心的方向飞向了这边,长孙佳辰依旧打头,长孙无用依旧抱着长孙佳辰的肩膀,唯有时沉鱼不同,她紧搂着长孙无用的脖子,整个人都挂在长孙无用身上,看起来亲密的不得了。 两张倾城倾国的脸蛋凑在一起自然吸引来了所有人的目光,王飞燕看到之后更是气得牙痒痒。 但只有那三个人才知道,时沉鱼刚刚提出想要和长孙无用以更亲密一些的姿势出现在众人面前时,长孙无用其实是拒绝的。 他义正言辞地以“虽然我是纨绔子弟,但是我同样洁身自好”的理由拒绝了时沉鱼的请求。 但时沉鱼立刻就使出了绝技“撒娇”,晃得长孙无用一阵晕乎,他虽然长得漂亮,但长得漂亮的人不见得就不喜欢长得漂亮的人,这么一个小丫头在身边晃悠,一般男人哪遭得住。 还好,长孙佳辰是那个不一般的男人,于是长孙无用立刻呼叫了援兵,长孙佳辰赶到之后站在了两人中间,两手一伸,手动隔开了他们俩。 就在长孙无用以为自己技高一筹正沾沾自喜的时候,时沉鱼出用了不传之秘,当着他的面掉起了小珍珠,并发动了诸如“那就让师兄师姐们打死我”之类的言语攻击。 长孙无用终究还是年轻,很快败下阵来,长叹一声,应了下来。 三人在离满夜谷的大部队还有五十步的地方停了下来,长孙佳辰收起了长箫,但时沉鱼还是搂着长孙无用的脖子不撒手。 长孙无用扒着时沉鱼的胳膊把她扯了下来,不露痕迹地推开了他,“唉,时姑娘,我们就此别过,将来有缘再见。” “长孙公子,我们之后还会再见吗?”时沉鱼盯着长孙无用的那双秋水明眸里满含柔情,柔声说道,“如果我们不能再见,长孙公子也一定要开心,一定要幸福!沉鱼不能再陪公子走下去了。” 如此肉麻还带着哭腔的话饶是不怎么爷们的长孙无用听了也直起一身的鸡皮疙瘩,他赶紧甩开时沉鱼,向后大跳了一步,但脸上同样露出了恋恋不舍的表情,说演就要演到底是一个演员应该有的素质。 “时姑娘,在下乃是飘零之身,此生注定无处落根,想与你相伴终老,却又怕误了卿卿,时姑娘,是我不仁,负了你啊!”长孙无用不仅表情到位,声音里还满是悲痛,再加上那张俊俏脸蛋,不去做一个戏子可真的是可惜了,“你且走!往后不要再惦记我,将你从前与我心,付与他人可!” 时沉鱼也没想到长孙无用竟然会这么配合,她正要再接再厉,把这场戏再推上一个台阶的时候,不解风情的长孙佳辰插了进来。 “时姑娘快走,你师门的人等急了。” 时沉鱼偷偷往回看了一眼,一双双眼睛瞪得有铜铃大小,像是要把长孙佳辰生吃了,不过她想要的效果已经有了,再折腾下去也不会再好多少,于是便打算借着这个台阶顺势溜回去。 “对了,还有一件事,时姑娘最好不要去招惹无兄,他可不是个善茬,小心弄丢了自己的性命。”长孙佳辰面无表情地对时沉鱼说道,那双清澈的眼睛似乎看透了时沉鱼的内心。 时沉鱼抿了抿嘴,弯腰行了一个万福,转身向她的师门走去。 长孙无用则催促着长孙佳辰赶紧出发,这地方他是怎么也待不下去了。 时沉鱼仍旧微微啜泣着,一步三回头地瞧着身后越飞越快的两人,怎么看也是一副刚刚没了情郎的怨妇模样,她借着抹眼泪的功夫偷偷地打量着满夜谷的众人,从效果上来看这场戏还是很成功的,大部分人都是一脸同情地看着她,还有些心思浅的师姐和师妹甚至都被这求而不得的爱情故事所打动,跟着时沉鱼一起擦起了眼泪,剩下的人也不过是看戏的模样,没有对她露出敌意,但只有一个人例外。 那自然就是她的好师姐王飞燕。 王飞燕正用她的眼神凌迟着时沉鱼,不论这场戏是真还是假,她讨厌时沉鱼的想法都不会改变。 “希望她能少打我几下。”时沉鱼瞅见王飞燕后就在心里安慰自己。 果不其然,她刚走进满夜谷的大队伍里,王飞燕就站了出来,冷冰的声音响起:“时沉鱼!你还知道回来!” “师姐此话怎讲?” “你一小辈弟子为何独自进山?你真当山门规矩是在放屁吗?” “师姐此言差矣,门规只是不允许修为低的弟子独自进山,就算要进山也建议结伴而行,以免丢了性命。” “你知道为何还要独自进山?” “师姐又错了,我并没有独自进山,众多同门都看到了,”时沉鱼心里暗笑,王飞燕果然落了套,她乘胜追击地说道:“我虽然没有与同门师兄弟们结伴而行,可我与两位长孙公子相伴,有他们一路护着我,我怎么会遇到危险呢?” 一听到时沉鱼正大光明地显摆起了长孙无用和长孙佳辰两个人,王飞燕眼中的恨意再也藏不住,一耳光就扇在了时沉鱼的左脸上,“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两个小白脸几句花言巧语就把你骗走了。” 挨了一耳光的时沉鱼也不客气,就势捂着脸瘫坐在地,可怜兮兮地红着眼睛看向了王飞燕,“两位公子对我很好,有什么东西都是先给我,师姐怎么能这么说他们呢?他们还惦记着让我把那些宝贝带回来给各位师兄弟呢!” 时沉鱼说着就掏出了十余株灵药递给了王飞燕。 王飞燕这一巴掌明明收了些力,可没想到时沉鱼竟然反应这么大,她正要发脾气却没想到时沉鱼竟然真的拿了些东西出来,一时也不知道是该继续骂她,还是该伸手去拿那仙草。 旁边看戏的师兄弟们可没有王飞燕这么多心思,梨花带雨的美人跪坐在地上捧着仙草,这几样东西里无论哪一个都是他们无法拒绝的,所以很快就有人走过来扶起了时沉鱼,还有几个手快的摸走了那些仙草。 “你们……”王飞燕一个愣神的功夫,时沉鱼拿出来的仙草就没了踪影,这可让她懊悔不已,这些东西可都是她们这些底层弟子梦寐以求的宝贝。 重新站起来的时沉鱼捧着自己红肿的左脸走近了王飞燕,不知从哪又摸出了一株仙草,亲手塞进了王飞燕的手中。 “师姐,我这还有。” 王飞燕看着时沉鱼那张俏脸,眼神变化复杂,最后还是收下了那株仙草,面子和道行孰轻孰重她还是能分得清的,她语气缓和了下来,问道:“那两位公子当真对你这么好?” “千真万确!” “那你们刚刚为何那般模样?他们又为何要送你回来?” “唉,我们在华胥西苑里发现了一面青铜古镜,上面还刻着‘华胥’二字,一看就知道不是凡品,但那里有凶兽守着,而且其他门派弟子也发现这个宝物,若要是去夺宝想必免不了一场恶战。我修为尚浅,只会拖他们的后腿,二位公子也很难保我性命,只好先把我送了回来,他们二人轻装上阵去应战。”时沉鱼眺望着长孙无用和长孙佳辰离去的方向,眼中满是担忧。 一听到华胥西苑里有刻着“华胥”二字的古镜出现,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自华胥西苑的结界破开之后直到现在都还没有重宝现世,这让有实力去夺宝的和有时间看热闹的人都等的很焦急。 “时师妹,你亲眼见到那古镜了?”人群中有人问道。 “自然见到了,就是因为见到了,二位公子才急匆匆地将我送了回来,若是回去晚了,说不定就被别人捷足先登了!” “师妹可知道那宝镜在哪里?” 时沉鱼微微张了张樱桃小嘴,却没有说话。 “师妹可是有所顾忌?” “我确实知道那宝镜在哪里,但是……和我们一起发现宝镜的那几个人连长孙公子都会害怕,一定不是善类,我怕各位师兄去了会吃亏。” 时沉鱼的那几位师兄相视一笑,小师妹如此担心他们,那怕是不行也得行了。 “师妹莫要担心,那长孙佳辰虽然厉害,但我们几人这么多年的道也不是白修的,就算单打独斗不是对手,但我们几人相互照应,也有自保之力,师妹尽管说。” “嗯……好,在那座死城西面的深坑里,有一个山关,古镜就在那山关之上。” 时沉鱼伸出一根指头指向了西边,嘴角莞尔一笑,说不出的风情万种。 第8章 女人是老虎(二) 无月明以为送走长孙无用一行人之后可以有几天的清闲时间,不用去管那些外来的人叨扰,可没想到他这眼睛刚闭了几个时辰就又被吵醒了。 他慢慢张开眼睛,刚刚做好的小屋子出现在了眼前,而那个简陋的屋顶此刻正呼呼地往下掉着灰。 不知怎的,自那黄云散去之后,他就有些嗜睡,就像是他刚刚把帝江的骨头塞进自己身体里的时候一样。 这浓郁的灵气滋润了万千草木,也滋润了他,但他和草木不一样,草木可以往高长,而他已经过了长个的年纪,现在就像一个没管住嘴吃撑了的人,只能多睡几觉来消化消化这些多出来的东西。 外面的人许是迟迟得不到回复,便把脾气撒在了这间小屋上,地面连着房梁一起震动起来,无月明身下这张偷工减料的石床哪经得住这种折磨,哗啦啦地碎了一地,那张破木板做的门也“咣当”一声被踹开了。 门后几个人脸探了进来,刚好和灰头土脸的无月明对上了眼。 “没人教过你们进别人家之前要先敲门吗?”无月明抹了一把脸上的灰,冷冰冰地说道,他对这些拆他家的人可没什么好脾气。 “我们敲门了,”门外那几个人指了指倒在地上的木门,“这个是你家?” “这怎么不是我家?”无月明站了起来,低矮的房顶离他头顶只有不到一个拳头的距离,屋里除了一张垮掉的石床外什么都没有,这间临时搭起来的房子确实是简陋了一些,但常言道狗不嫌家贫,儿不嫌母丑,自己盖的房子怎么看怎么喜欢。 门外那几人对视了一眼,眼前这个不修边幅的人愿意把这间一看就知道刚搭起来没几天的房子称为家,他们只能想到一个理由,那就是眼前这人他就是来占山头的。 他先到的这里,也在这里盖了房子,虽然寒碜了点但也勉强可以算作是洞府,那这里出现的所有东西当然也都是他的。 如此简单的逻辑,如此强硬的道理,如果这人修为高强,那他们也只能吃个哑巴亏,但屋里面这个人怎么看都不像是个高手,于是他们决定先把这洞府掀了。 小屋子里光芒大盛,“嘭”的一声,砖块和木屑炸向了四周,这个刚刚盖起来的小屋子再次变成了一片废墟。 灰尘散去,站在原地没动的无月明看见除了拆他房子的这几人以外,外面竟然还有七八个人在等着他,顿时怒不可遏,哪有一见面二话不说直接拆别人家的? “你们到底要干什么?” “你比我们早到几日,一定知道那宝贝的去处,速速将那宝贝的消息如实招来,不然可别怪我们对你不客气!” “你们也奔着那破镜子来的?我说了我不卖也不换。”无月明一下子就想到了从这里离开不久的长孙无用三人,没想到长孙无用人虽长得漂亮,说话却漏风。 “那镜子在你手上?”这几个满夜谷弟子一听顿时警觉起来,手中的法宝也齐刷刷的亮起了光芒。 “在我手上又怎么样?” “识相的就自己交出来,不要逼我们动手!” 无月明当然不识相,他只是奇怪这外面的人每一个都是这么不讲道理的吗?且不说这华胥镜与他有莫大渊源,他实在是不想平白无故地给出去,就单论先来后到的道理,这华胥镜也该是他的,毕竟这镜子是自己掉他脑袋上的,哪怕再退一万步讲,这镜子坏都坏了,他留着还能做个纪念,这些人拿去有什么用呢? “那镜子都坏了。” “谁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赶紧交出来!”满夜谷弟子抬了抬手里的兵刃,他们才不信无月明说的话。 “你看你看!是不是坏了嘛。”无月明比起这些人来说还是单纯了些,他从怀里掏出了华胥镜,把碎了的镜面展示给众人看。 这华胥镜一拿出来,这些满夜谷的弟子便两眼放光,却对那碎了的镜面却熟视无睹,管他坏没坏,先拿过来再说! 两道青芒登时就飞向了无月明。满夜谷近雨林,林中多瘴气,久而久之,满夜谷的法门里也带上了瘴气,这两道青芒裹着绿色的毒雾便罩住了无月明的面门。 无月明也没有惯着他们,把华胥镜收到怀里之后,两掌推出,从掌心里冒出两团火,这些火焰一碰到毒雾就像活过来一样顺着毒雾飞速蔓延,一团赤红的火云瞬间罩住了无月明,也顺着毒雾把那两个修士裹了进去,远远一看,还以为是一只凤凰张开了羽翼。 被火光包裹住的二人发出了痛苦的哀嚎,他们平日里同门师兄弟间切磋都是点到为止,哪里见过这种真场面,各自带着火苗就倒飞了出去。 其他满夜谷弟子接住了飞过来的两人后赶忙扑灭了他们身上的火,只是这两人已经进气没有出气多了。 “你好大的胆子!敢伤我满夜谷弟子,师弟们,我们一起上!” 众人中为首的那人振臂一呼,这十几个满夜谷弟子便一齐冲了上去。 在火云后逐渐露出身形的无月明见到这些人竟然还敢冲上来,心里万分无奈,不知道该说这些人是悍不畏死还是没有脑子,不过他们冲都冲上来了,无月明也不是束手就擒之人。 两方一交汇,无月明就钻进了人群之中,几招下来,无月明就摸清楚了这些人的路数,他们一看就极少打过配合,平日里都是单打独斗,见到无月明之后自知单挑不是对手,便想着群起而攻之,可他们却没有考虑到若没有专门练习过配合的人聚在一起还不如分开来得干净利落。 他们看似将无月明围了个水泄不通,可无月明的动作极快,在人群中到处闪躲,让他们根本摸不到衣角,这让他们既担心打不到无月明,又担心伤到同伴,出招便畏首畏尾。 这确实是一场包围战,但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蝉是无月明,黄雀也是无月明,被包围的满夜谷弟子还没有反应过来散开的时候无月明就出手了。 大地上悄无声息的出现了许多冰晶,在瞬间就冻住了所有人的脚踝,有些反应快的人及时挣脱了出来,可青紫色的雷光下一刻就击穿了空气,在一阵细小的“滋滋”声中,雷光将所有人都裹在了里面,变成了一个个冒着电光的茧。 满夜谷弟子们大吃一惊,这耀眼的雷光怎么看也不简单,这一炸开不得把自己炸得皮开肉绽?于是纷纷祭出法宝把自己护在了里面。 这些雷光形成的茧没有立刻炸开,反倒是无月明跳了了出来,他飞速地靠近一个雷茧,整个人都钻了进去。 茧中的人见到突然出现的无月明,大惊失色,宛如见到了恶魔一般。无月明被电光萦绕的长发飞在脑后,脸上挂着狰狞的笑容,尤其是那双灰色的眼睛,看起来毫无生气,像是来索命的厉鬼。 无月明略一停顿后就出手了,只不过没有施展法术,而是用两只手捏住了茧中人的胳膊,随后二指一用力,茧中人的胳膊就被他卸了下来,随后是腿。 无月明在药园中的那几年,见过不知道多少次的筋骨血脉,虽然他是被拆的那一个,但俗话说的好,久病成医,他又多次的在自己身上动过刀子,若单论起对人体结构的了解,恐怕现在的他和司徒济世比起来也不遑多让。 全身关节被拆让茧中人变成了一个想动却动不了的木头人,唯一能动的就是嘴巴,全身传来的剧痛让他涕泪横流,发出了痛苦的哀嚎。 正要掉头走的无月明听到惨叫声又回过头来,一伸手摸上了茧中人的下巴,二指一捏,向下一拽,茧中人的下巴也被扯了下来,痛苦的哀嚎变成了低沉的哀鸣,听起来好像更吓人了。 解决了这一个之后无月明立刻奔向了下一个,又是几声痛苦的惨叫,瞬间又消失不见,这些茧中的人一个个看不见对方,却能听到周围的惨叫声,这种精神折磨简直比杀了他们还要难受。 漫天的雷光到最后也没有炸开,在惨叫声消失之后,这些雷光也消失了,只剩下十几个躺在地上动也动不了、话也说不出的满夜谷弟子,站在中间无月明长舒了一口气,世界终于清静了。 无月明看了看地上七歪八扭的人,他只是卸了他们的关节,除了最开始的那两个人有些烫伤以外,剩下的人连一道小口子都没有,如果这些人还有援军,那等他们赶到的时候,自己也有说法,虽然痛是痛了点,可是自己没要了他们的性命。 只是这地方是怎么也待不下去了,今天有十几个人过来,明天就会有一百个人过来,这样下去他可吃不消。 无月明扭头向墓山飞去,他得赶紧去和老朋友们道个别,然后即刻启程,一路向东。 ---------- 江湖上的事向来都是有人欢喜有人忧,就算你是百里家的大小姐也不例外。 自那日被无月明当着众人狠揍了一顿之后,百里难行就回到了满夜谷的客房,在这里她痛定思痛,多次复盘了那天的战斗,对于她为什么会挨揍一事进行了深刻的反思。 她觉得自己会输并不是她的问题,反而应该是那个人的问题。 凭借着百里家的教育和即墨楼的消息网,江湖上像她这个年纪还能打得过她的人不算多也不算少,这些人里一半与百里家交好,另外一半则与百里家井水不犯河水。 这里面的每个人她都看过画着他们长相的卷轴,想必他们也都看过自己的,就算不认识也至少要混个脸熟,认清楚这些人可是他们这些世家子弟的必修课。 可是那天揍她的那个人她绞尽脑汁都找不到任何相关的消息,她不认识那个人,那个人也不认识他,那人就像是凭空出现的一样。 输给这样一个凭空出现的人能叫输吗? 当然不能,说不定那个人是个什么老变态,千八百岁的年纪还喜欢一副年轻的样貌,如果是个女修士的话也就算了,偏偏还是个男人,不仅是个男人,还是个脏兮兮的男人,这怎么能不是个老变态呢? 越想百里难行觉得越有道理,输给这样一个老变态根本不能叫输,输给长孙无用这样无所事事又不求上进的人才叫输。 想明白这些之后,百里难行阴郁的心情再次充满了阳光。她决定找自己爹爹聊聊,在华胥西苑没有捞到好处,但还有其他地方,现在正值千年风云变换之际,没有天赋不够的修道者,只有懒的修道者,只要肯迈开腿,那就到处都是机缘。 百里难行从巴掌大的香包里摸出一根小臂长的香,放在手中搓了一会儿,那根香的一端便燃烧了起来,一缕青烟从香尖冒了出来。 百里难行松开双手,让这香自己悬在半空中燃烧,她则整了整自己的仪容仪表,端坐在椅子上。 那根香冒出的青烟并没有散开,而是聚成一团,慢慢的竟从中浮现出了一张人脸,那是一张国字方脸,留着烙腮胡子,哪怕只是透过青烟,也能看到男人眉眼中的刚毅。 “哦,难行啊,好久不见。”青烟化成的人脸动了起来,栩栩如生。 “女儿见过父亲。”百里难行起身行礼。 “你在梁州过得如何啊?有没有在那华胥西苑里找到什么好东西?” “哎呀,别提了,那华胥西苑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除了石头就是烧焦的木头。” “没想到那帮老头子下手还真不客气。”青烟中的人若有所思。 “爹,你知道那里面有什么?” “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不谈也罢。”青烟中的人岔开了话题,“对了,你有没有见到一面镜子。” “镜子?没有。”百里难行摇了摇头,她到华胥西苑第一天就吃了顿毒打,之后就再也没脸呆在那了。 “没有就算了,无用那孩子呢,没吃亏?” “没有,他那么精明,能吃什么亏,再说还有佳辰看着他,能出什么事?” “那孩子从小和你一块长大,身子虚,你多帮衬着点。” 百里难行撇撇嘴,嘟囔了几句,没人听清楚她在说什么。 厢房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还有长孙无用的声音。 “难行,难行,你在吗?” 百里难行翻了个白眼,明显是不想搭理长孙无用,直到青烟中的男人咳嗽了一声,百里难行才对着门外说道:“我在呢,进来。” 厢房的门被推开,长孙无用大踏步走了进来,长孙佳辰跟在身后关上了房门,随后站在门口没有再往里走。 “呦,百里伯伯在呢,”长孙无用一进来就看到了青烟中的百里正武,双手抱拳抬了抬,“无用见过百里伯伯。” “无用第一次下山,没吃亏?” “没有,”长孙无用大手一摆,他顶着长孙的姓,即墨楼的名,谁敢招惹他,“我能吃什么亏,倒是难行妹妹,前几日……” 长孙无用话说到一半,百里难行就跳了起来,擒住了长孙无用的胳膊,用一只手堵住了长孙无用的嘴巴,“你闭嘴!” “难行你这是在做什么?快把无用放开。” 长孙无用用他那双好看的眼睛眨了眨,眼神里表达的意思是“你听到了吗?听到了还不快放开我”。 百里难行气冲冲地哼了一声,坐回了椅子上,扭过头去不看这两个人。 “无用,你跟伯伯说说,难行她怎么了?” “难行她前两天被人打哭了!”长孙无用一想到那天百里难行蹲在地上痛哭的样子就想笑,于是话一出口,他就大笑起来。 “哦,还有这种事?”一听说女儿吃了瘪,百里正武也来了精神,青烟中的他探了探头,自己闺女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并不会输不起,若是哭了多半是因为受了什么委屈,“她可是被人偷袭了?” “不是。”长孙无用一手撑在椅背上,故作神秘地摇了摇头。 “嗯?那是被人下了毒。” “也不是。” “哦……那是被一群人围攻了吗?” “那……不是,是一个人打了你女儿他们一群。” “啊……这……那是我女儿学艺不精,怪不了他人。”青烟中的百里正武也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了。 椅子上头都快低到脚踝的百里难行终于坐不住了,她涨红了脸跳了起来,“输给一个老怪物有什么好说的?” “什么老怪物,不是老怪物。”长孙无用摇着脑袋挥着手,极力地否定百里难行的答案。 “他不是老怪物是什么?”百里难行向前压了一步,长孙无用条件反射的向后缩了缩脖子, 有了百里正武在旁边撑场子,长孙无用又把脖子伸了回来,“他就是脏了点,要是洗洗涮涮也是个俊俏小生,年轻得很。” “他要真是年轻才俊,我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巧了,我一回来就让即墨楼去查了,也没查出个所以然来,想让人去问问从华胥西苑里出来的人,可他们要么就是出来的早,要么就是对里面发生的事缄口不提,什么也没查出来。” “那也不可能平白无故多一个人出来呀?” “难行,这世上人那么多,有一个两个不愿出世的人也实属正常。”百里正武这时候说话了。 “可是……”百里难行有些委屈,这平白无故又多了一个人出来,那她在即墨楼的那什么什么青年才俊的榜单上岂不是又下降了一名? “就是就是,有什么好可是的,你那天还夸人家爷们呢!”长孙无用除了这张漂亮脸蛋外还有一张得理不饶人的嘴。 百里难行一听急了,又一次堵住了长孙无用的嘴,“爹你别听他瞎说,我叫您来,是想问问您除了华胥西苑外,还有没有什么好去处,离木兰教掌教仙逝还有段时间,我总不能闲着?” “你不是总想拜入李剑仙的门下吗?名山剑派的百年剑祭也快要开始了,届时李剑仙也会出关,你可以去碰碰运气。” “爹爹,你就不能直接让李剑仙直接收我为徒吗?” “我是认识他,但咱们百里家是练枪,李长清是舞剑的,我亲自去让他收自己的女儿为徒,你让爹这张老脸往哪放?我允你拜入他人门下已经够宽容了,你可莫要再得寸进尺!”百里正武语气一下子严厉了起来,这种走后门的事他从来不做。 “就是就是,百里伯伯这么正直的人怎么会做这种事呢?”长孙无用在一旁煽风点火。 百里难行恶狠狠地瞪了长孙无用一眼,垂下了头,“爹,我知道了。” “无用若是没什么事的话也可以跟着一块去,跟难行做个伴。” “我?”长孙无用瞪大了眼睛,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去干什么?我这点资质,人家李剑仙根本看不上。” “侄儿,你其实也不用这么妄自菲薄的……” “没事儿,百里伯伯,我娘打小就每天说我没用,我都习惯了。”长孙无用摆摆手,让百里正武不要把此事放在心上。 “你长这么大,也确实不容易……”百里正武一时也没了言语,长孙无用她娘可是凶名在外。 长孙无用挺了挺不怎么结实的胸膛,表示自己还是有些作用的。 门外突然传来一连串急促的脚步声,门口站着的长孙佳辰打开了房门,探出头去,看见满夜谷的一位女长老正带着一众弟子快步来到了门前。 长孙佳辰一个闪身挡在了门前,“王长老来这可是有要紧事?” “长孙公子你怎么在这?”王长老见到长孙佳辰一脸诧异。 “我不在这我应该在哪?”长孙佳辰也有些懵。 “你不是去那深坑里寻那华胥镜去了吗?” 长孙佳辰暗道一声不好,“王长老是听谁说的?” 王长老看向了身后,王飞燕从后面走了出来,向长孙佳辰微微施礼,“是时沉鱼时师妹告诉我们的,她说您与长孙无用二位公子去了西面的深坑里找那‘华胥镜’去了。” 果然如此,长孙佳辰叹了一口气,他还专门警告过时沉鱼。可看起来她似乎并没有把此事放在心上。 “王长老,现在可是出了什么事?” “有十几个满夜谷弟子听闻有重宝出世,便结伴前去寻宝,到现在却了无音讯,恐是遭遇了什么不测。” “那王长老找我们是为了?” “劳烦长孙公子带我们前去寻那些弟子,那时沉鱼也不见了踪影,要把她抓回来好好的审一审。” 长孙佳辰半掩着房门,回头看了一眼屋中的长孙无用和百里难行。 百里难行挥了挥手,空中那根香停止了燃烧,百里正武也消失不见。 长孙无用向外走来,“来者是客,东道主的忙还是要帮的。” 长孙佳辰再次拉开了房门,与长孙无用一起跟着王长老一行人走了。 百里难行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想了想还是跟了上去。 谁让百里正武让她多照看着点长孙无用呢? 第9章 女人是老虎(三) 时沉鱼独自一人漫步在不凉城的废墟里,看着这一栋栋残破的建筑浮想联翩,之前生活在这里的人都是些什么人,在山上见到的那个人是不是曾经也住在这里,这里的人是不是也都像他一样的奇怪。 最近这些时日让时沉鱼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挫败感,先是遇到了比她好看太多的长孙无用,又遇到了身材比她好太多的百里难行,最后还有那个软硬不吃的长孙佳辰,这让她有些怀疑自己一直以来坚持的道究竟是不是正确的。 什么千秋功绩她不管,什么百年兴荣她也不想去了解,她只想要今天过得比昨天好一些,这又有什么错呢? 她急需找一个男人来验证验证自己这张风华绝代的脸到底还有没有用,自己这套百试百灵的招数是不是跟着那个黄云做成的蛋一起没了作用。 山上那个一看就没怎么和女人打过交道的男人正是最好的实验对象。 她抬头看看天色,师兄们到剑门关也有半个时辰了,该发生的应该都发生了,她这只捕食的黄雀也到了出场的时候,她踩着满地的瓦砾走出了城,越过同样残破的落雁谷一步步登上了剑门关。 一上到剑门关,时沉鱼立刻就发现了异样,这里实在是太安静了,怎么看也不像是刚刚发生过一场恶战的样子。 她侧着身子,小心翼翼地缓步向前走着,逐渐靠近了之前他们三人找到无月明的那片空地,远远地就看到了地上躺着的那些七歪八扭的人,登时吓了一跳。 来这里的这十几个人不说是满夜谷最出类拔萃的,至少也是绝对的中坚力量,怎么全都倒在了这里,而且还看不见无月明的身影,这让她更是心慌。 时沉鱼打的算盘其实很简单,她让师兄们来和无月明相斗,结局无非只有三种,师兄们胜,无月明胜,或者两方打平。 如果师兄们取得了胜利,那她时沉鱼怎么说都是大功一件,虽然没有直接拿到那面华胥镜,可这样以来这些师兄就都欠了她一个人情,有了这些满夜谷未来中坚力量的支持,将来她在满夜谷吃的、穿的、用的一样都不会少,她过得自然不会差到哪去。 如果双方斗了个你死我活,那更是好的不得了,鹬蚌相争渔翁得利,她不仅能拿到华胥镜,还能拿到师兄们身上的好宝贝,就算这事发生之后她在满夜谷再也待不下去,她也可以做一个过得非常滋润的散修,凭她的样貌还能找个不错的男人,怎么也比现在每天在满夜谷受气强。 唯有无月明赢这一种结果是最最难办的,无月明大获全胜意味着华胥镜她一定拿不到,而且师兄们这次受挫她也绝对逃不了干系,门规戒律一条也少不了她的。不过富贵险中求,她赌这些师兄们一起上打得过无月明。 但她赌输了。 她知道无月明厉害,却没想到他这么厉害,一人杀了这么多个,竟然还能全身而退。 时沉鱼缓步走近了地上躺着的人堆,她离近了才发现这些师兄竟然都还活着,只是全身骨头都脱了臼,连下巴也没能例外,此刻一个个躺在地上动弹不得。 其中一人看到时沉鱼出现在眼前,从喉咙里“呼噜呼噜”的发出了声响,想让时沉鱼救他。 时沉鱼嫣然一笑,这些人没死那事情就出现了转机,如果无月明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那她确实拿无月明毫无办法,可无月明连这些专程上门来找茬的人都能手下留情,想来也不是什么大恶之人。 好人总是充满了弱点,无月明一定也不例外,他把这些人搞成这样留在这里,就一定会回来看看这些人有没有被人救走。 时沉鱼蹲在看到她那人的身旁,像妻子抚摸着自己的丈夫一般用手掌温柔地摸过地上那人的脸颊,“师兄真是太不小心了,怎么会在这里翻了船呢?” 地上那人含糊不清的说道:“时师妹……救……救我……” 时沉鱼没有理会师兄的话,低下头去附在师兄耳边,娇糯的声音响起,“师兄不该听信师妹一面之词的,这不是,白白害了自己的性命。” 时沉鱼的手掌从师兄的脸颊摸到了脖颈上,地上动弹不得的师兄意识到了即将要发生的事,身体内的灵气激荡,惊恐地看着时沉鱼,可时沉鱼已经掏出了一把匕首抵在了他的咽喉。 时沉鱼修为虽不如他们,可也不至于被一个动弹不得的人反制,她轻而易举地就将向她袭来的灵气荡开。 “师兄记得下辈子少听些漂亮女人的话,漂亮女人最会骗人了。”时沉鱼抬起头来嫣然一笑。 “扑哧”一声轻响,鲜红的血注顺着匕首汩汩流出,这位师兄睁着眼睛没了气息。 时沉鱼站起身来,收起匕首,从一旁的地上搬起了一块大石头,走到另一个人身前,在那人惊恐的眼神中将手中的大石头高高举起又重重砸下。 这人挨了这一下竟然还没死,血肉模糊的脸蠕动着,想必是在用最恶毒的话咒骂着时沉鱼。 时沉鱼全然不顾,将滚在一旁的石头捡了回来,再次高高举起,重重砸下。 那人便再也骂不出来了。 时沉鱼看看周围,很快就找到了下一个目标,她拾起一根半个人高的木棍,向后退了两步,然后加速助跑,高高跳起,将手中的木棍插入了地上那人的胸膛。 高高喷出的猩红液体溅了时沉鱼一脸,她用衣袖简单地擦了擦,看了看脚下的杰作,左右打量之后,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这个死法终于像是无月明的作风了,那日无月明胖揍百里难行的时候她可是全程在场,心思细腻的她自然将无月明的打斗风格记了下来,无月明那种没有一点修道者气质、只喜欢拳拳到肉的人才一看就是会用出这么残忍手段的人。 “无兄,你可别怪我无情,我不像你们这些臭男人,我身子弱,可受不起那些门规戒律。” 时沉鱼双掌合十向那个倒了的小屋拜了拜,随即蹦蹦跳跳地跑向了下一个目标。 在所有人都没了气息之后,时沉鱼又拖着这些尸首挪了挪,摆成了一副大战之后的惨状,这些死去的满夜谷师兄弟们你枕着我的胳膊,我枕着你的大腿,可比他们生前亲密多了。 时沉鱼满意地看着自己的作品,坐在了无月明那张塌了的石床上,脚尖一点一点地翘起了二郎腿。 一想到无月明回来看到这个场面之后的反应,时沉鱼就笑得合不拢嘴,这种一看就没怎么和女人打过交道的男人最好骗了。 俗话说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她已经在长孙无用和长孙佳辰两人身上吃了亏,总不能在无月明身上再吃一次? ---------- 从墓山上赶回来的无月明隔着老远就觉察到了不对劲儿,他那双比狗鼻子还灵的鼻子早早地就闻到了血腥味,这种好久都没有闻到过的味道唤醒了他一些不怎么美好的回忆,于是他皱着眉头加快了脚步。 那片空地很快就出现在了眼前,只是这里和他离开之前的模样大不相同,地上尽管还躺着十几个人,可这十几个人都变换了位置,东一个西一个,如果之前叫聚众小憩,现在就叫尸横遍野,这十几个人里就没几个是完整的,还有几个面目全非,看不出来到底是不是人。 能做出这个手笔无月明不是没见过,光他知道的就有三个人,一个是陆义,一个是季丁,还有一个是他自己。 这三个人里第一个被睚眦咬成了碎片,第二个被照夜清烧成了灰,就只剩下第三个还活得好好的,现在突然多出来了第四个人,而且这个人和季丁一样对人下得去手,这让无月明很难不好奇到底是谁。 好在这个人也没想着躲起来,她就坐在无月明那张塌了的石床上,翘着二郎腿,一下一下的踢着小脚,像是个俏皮的小姑娘,但她那身衣服却沾满了血迹,连带着那张脸也染红了,看上去和可爱没什么关系,反倒有几分妖艳。 无月明踩着一地的血污走近了时沉鱼,问道:“时姑娘,我记得我们只见过一面,你这是何意?” 时沉鱼摇了摇指头,“不,是两次,现在是第三次。” “还有一次是什么时候?” “那一天你揍百里难行的时候?” 无月明想起了长孙无用临走前跟他说的话,“你是来帮她报仇的?” “当然不是,”时沉鱼踢了踢脚,笑了出来,“百里姑娘哪里用得着我来替她寻仇。” “长孙无用和长孙佳辰呢?” “不知道,说不定已经走了。” “那你一个人来这是干什么?”无月明指了指一地死尸,“这都是你杀的。?” 代替时沉鱼回答的是一个倾城的微笑。 “你也是为了那华胥镜?” “无公子是聪明人。” “这镜子到底有什么好,让你宁愿害十几条人命也要拿到它?”无月明从怀里拿出了那面镜子,崩碎的镜面映出了他那张皱着眉头的脸。 “一件上好的法器能让我再也不用受人欺负,”时沉鱼见到无月明拿出了华胥镜,从石头上站了起来,莲步款款,走近了无月明,伸着修长的鹅颈瞧了过来,“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无公子不会不知道这个道理? “有人欺负你?为什么?” “因为……很多原因啦。”时沉鱼背着双手左右摇了摇,撒起了娇。 “所以你就想着欺负别人?” “无公子有没有听过另一句话,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时沉鱼的眼神冷了下来。 “我认识一个人,他也喜欢和你说一样的话。”无月明看着时沉鱼的眼睛,一字一顿的说道。 “哦?那无公子是怎么回答他的?” “我跟他说决定我们成为什么人的,不是我们的出身,而是我们的选择。” “呵,无公子可真是圣人啊,你凭什么说这样的话?” “凭我和他感同身受。”无月明看着时沉鱼那双暴虐的眼睛,“我那个朋友他总说没有人喜欢他,没有人接受他,可他却从未接受过别人,他……” “行了,你个老爷们要怎么嘴这么碎,婆婆妈妈的,你那朋友人呢?说不定我会和他相处的很好呢?” “他死了。”无月明诚实的说道。 “死了?”时沉鱼挑挑眉毛,“怎么死的?” “我杀了一半。” “那另一半呢?” “被另一个朋友杀了。” 时沉鱼蹙蹙眉头,无月明的话一般人还真听不明白。 “行了,别说那些有的没的,你就说那镜子你能不能给我。” “不能。”无月明把华胥镜往胸口放了放。 “无公子,”时沉鱼跟着华胥镜一起向无月明胸口靠了靠,“你只要把镜子给我,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什么意思?”无月明歪了歪脑袋。 “就是……这个意思。”时沉鱼双手攀上了自己的衣领,轻轻一拨,露了半抹香肩出来。 无月明上下扫了两眼,没有说话。 时沉鱼咬咬牙,双手又向下一扯,外面的交领襦裙掉在了地上,她里面竟然只穿了一件肚兜。 “时姑娘,别脱了,不是我不给你,是这镜子真的坏了,你拿去又有什么用呢?”无月明把镜子一翻,将碎了的镜面朝向了时沉鱼。 时沉鱼在镜中看到了无数个自己,镜中的她浑身沾满血渍,满眼的不甘心,这十几条人命已经落在了手上,她在楚国皇室都未曾脱下过的衣衫今天都脱了,她早已没有了退路。 “这……真的坏了?”时沉鱼还不相信,颤抖着声音问道。 “从它第一次到我手里的时候就这样了,况且华胥西苑现世不就是因为这个东西坏了吗?”无月明清晰的记着他在华胥西苑听到过的东西,如果不是这东西要坏,他们不会费心费力的在落雁谷修大阵。 时沉鱼紧咬着牙关,仍是不信邪,伸出一根指头带着灵气点向了华胥镜正中央。 被两人注视着的华胥镜在无月明手中晃了晃之后就没了动静。 “你看,我说它坏了。”无月明一手捏着镜扭,一手敲了敲镜子。 这不敲不要紧,一敲这镜子竟然和铃铛一样摇了起来,从镜面中心荡出了一道透明的波纹,笔直的钻入了地下。 无月明看向了时沉鱼,时沉鱼也看向了无月明。 旋即时沉鱼立刻跳起来伸出双手抓向了无月明手中的镜子,无月明反应自然要比时沉鱼快,在时沉鱼扑上来之前就拿着华胥镜转过了身。 时沉鱼这一扑自然是没有扑到华胥镜,但她扑到了无月明背上,两支藕臂从无月明脖子两边探向了华胥镜,只是无月明的肩膀太宽,她的胳膊短了一截,只能挠到无月明的手肘。 无月明才不管在他背上乱扑腾的时沉鱼,他专心地看着自己手里的华胥镜,将一道灵气敲在了里面,随后用指甲一弹,这华胥镜果然又冒出了一道透明的波纹钻进了脚下的大地之中。 怎么也够不到镜子的时沉鱼挥舞起小拳头砸在了无月明的后脑勺上,“你还说这是坏的!” 无月明转个身把时沉鱼甩了下来,他双手捧着镜子,仔细端详,他第一次见到这镜子就是碎的,再加上之前孟还乡和决明子说的话,他从未起过疑心。 “我也不知道它是好的啊!” 时沉鱼看着啥事没有的无月明,揉了揉自己生疼的手,现在打是肯定打不过了,想把这镜子要过来只能另辟蹊径了。 “这镜子你给不给我?”时沉鱼一跺脚,耍起了小脾气。 “坏的都不给你,好的就更不可能了。”无月明看都没看时沉鱼一眼,将心思全放在这镜子上,这镜子藏了太多的秘密,有他所有的过去,说不定弄明白了这面镜子的来历,也就能弄明白睚眦的来源,甚至是自己的身世。 但是他对炼器是一窍不通,要不去风月城之前先去找找决明子?尽管他总觉得决明子对他不怀好意。 “你真的不给?”时沉鱼向前走了两步,可怜巴巴地看着无月明,手指头都怼到无月明脸上了。 “不给,对了,这地上的尸体是你动的手,你自己负责,我先走了。”无月明甩开了时沉鱼的手,转身就要走。 “无月明!你不给是?”时沉鱼大声叫住了无月明。 “说了不给就是不给。” 无月明回头看了一眼却瞧见时沉鱼手上多了一把匕首,指着自己的心脏。 “好,你可别后悔,我是打不过你,我就不信整个满夜谷都打不过你!”时沉鱼手中的匕首向上移了两寸,扎了下去,肩膀上瞬间多了一个血窟窿,她咬咬牙把匕首拔了出来,一狠心在左脸上也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 她肩膀上的伤或许骗不过其他人,但是没有一个漂亮女人会不在乎自己的容貌。 “我之前也认识两个人,像你一样对自己动了手。”无月明看着时沉鱼叹了口气,转过身来,他打算再劝劝这个钻牛角尖的姑娘。 “你怎么认识这么多怪人,说说,这两个人是不是也死了?”时沉鱼把手中的匕首向外一抛,那匕首化为一道流光不见了踪影。 “第一个人确实死了。” “怎么死的?”时沉鱼转身向后,坐在了石床上。 “他把自己烧死了。”无月明面无表情。 “咦!”时沉鱼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双手结印,一道光柱冲上了天空,“他疯了?那多疼啊,这我可下不去手。那第二个呢?” “第二个成了这副模样。”无月明脱去了自己的衣衫,露出了上半身,结实的肌肉上遍布着大大小小长长短短数不清的伤疤,这些伤疤不同以往,自从出现在他身上之后就再也没能完全的愈合,甚至到了现在,这些伤疤还会像他体内的帝江骸骨一样时不时地跳出来提醒一下他不要忘了伤痛。 时沉鱼呆呆地看着无月明,张大了嘴,还没多看几眼就弯腰在一旁干呕了起来。 “这……有这么恶心吗?”无月明有些不自信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上半身。 “呕……你快把衣服穿起来……呕……”时沉鱼摆摆手,说什么也不敢再看无月明了。 无月明咂咂嘴,刚想好的用来教育时沉鱼的话憋回了肚子里。 时沉鱼从石床上站了起来,肩头的血已经把她整个人都染红了,她踉踉跄跄走了几步,躺倒在了那群尸体之中。 刚穿好衣服的无月明还在纳闷时沉鱼不就是有些犯恶心,怎么还栽倒在死人堆里的时候,浩浩荡荡的队伍从远处飞了过来。 倒在地上的时沉鱼又挣扎着支起了半个身子,虚弱地向前爬了一步,声嘶力竭地喊道:“师傅,救我!” 无月明在一旁瞪大了眼睛,他曾经以为戏唱得最好的人是朱玉娘,可今日见到时沉鱼,他才明白什么才叫真正的角儿。 人外有人,山外有山,先生说的果然没错。 第10章 女人是老虎(四) “何方宵小敢伤我徒儿!”王长老中气十足的声音由远及近,落在了这片空地上,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一地的尸首,趴在地上向她伸出一只血手的时沉鱼,还有唯一站在场中,面无表情的无月明。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王长老更是目眦尽裂,地上死的这些可都是满夜谷将来真正可以与其他门派抗争的人,那些偶尔出现的天才并不能表征整个门派的实力,还是要靠这些中坚力量才行,本以为靠着华胥西苑现世这场难得的机遇能为满夜谷培养出一批可造之才,可现在直接死了十几个,这让满夜谷的下个百年怎么办? 跟着一块赶来的长孙无用看到地上这一堆东西,直接吓得缩在了长孙佳辰身后。 百里难行用袖子遮住了口鼻,多瞟了几眼站在死尸堆里的无月明,看来那日他揍自己的时候还是手下留情了。 “你为什么要杀我满夜谷弟子?”王长老向前一步,手中碧绿色的长剑指向了无月明。 “人不是我杀的。”无月明摆了摆手,他很少说假话。 “人不是你杀的难道是我杀的?” “人是她杀的。”无月明指了指地上侧着半个头偷瞄的时沉鱼。 时沉鱼立刻闭上了眼睛倒了下去。 “你说是她的还不如说是我杀的。”王长老指了指时沉鱼,她的修为深浅王长老怎么会不知道,“来几个人把她抬下去。” “真的是她杀的,不信你问她。”无月明真的很少说假话。 王长老拦住了正被抬着往人群里走的时沉鱼,二指点在时沉鱼肩膀上,那个血流如注的伤口立刻止住了血,“时沉鱼,你说,人是不是他杀的?” 时沉鱼睁开了眼睛,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王长老,人就是他杀的!他不仅杀了其他人,还把我留在了最后,强行扒了我的衣裳,要不是王长老来了,我怕是……” 时沉鱼说着说着就哭了起来,裸露在外的香肩微微颤动,煞是可怜。 “我感觉那无兄弟不像是个那样的人啊。”长孙无用在长孙佳辰身后探出头来,悄悄地说道。 长孙佳辰给了长孙无用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缓缓地摇了摇头。 长孙无用看了看时沉鱼,又看了看远处的无月明,小声地嘟囔了起来,“女人啊!可太危险了。” 百里难行回过头来恶狠狠地瞪了长孙无用一眼,那时沉鱼那么漂亮,现在又受了伤,怎么看都是那个男人的问题,那天他敢踢自己的胸,今天就一定敢对时沉鱼下手。 “这人是她杀的,那衣服是她自己脱的,伤也是她自己弄的。”无月明总要为自己辩解一下。 在场的所有人齐刷刷地看向了无月明。 “你这话说出来自己信吗?”王长老摆摆手,让众人把时沉鱼抬到了后面。 “我说的话,我当然信。” “还敢嘴硬!快快束手就擒,随我到满夜谷认罪。”王长老大步向前,手中的碧绿长剑悬空而起,直直地刺向了无月明。 无月明微微侧身,让过了长剑,那长剑在他身后调转方向,刺向了他的背心。 无月明转过身来,张开双臂,夹向了长剑,长剑在无月明双掌合实之前化为了一团绿雾,像一只张开的大网包住了无月明。 绿雾如蛆附骨,一碰到无月明的皮肤就牢牢粘在上面,豆大的水泡接二连三地冒了出来。 红色地烈焰从中心处将绿雾点燃,可这绿雾围成的大球外似乎有一层透明的膜将绿雾和火焰一同封在里面,火焰撞到薄膜就向四周散开,和那烧不尽的绿雾纠缠在一起,不停地翻滚。 “哼,不自量力。” 王长老双掌虚握,裹着无月明的球逐渐变小,里面的火光由红变黄再变白,就在白球变到一丈方圆的时候,一声闷响从白球里传来,白球晃了一下停止了变小,然后又是一声闷响,白球又晃了晃,细细的裂纹出现在了白球之上。 王长老变了脸色,另一只手掐起法诀打向白球。 白球上的裂纹瞬间消失了不少,继续向中心缩去。 但第三声闷响很快就再次响起,白球再也坚持不住,从中间炸开,澎湃的热浪爆炸般地袭向四周,白色的火光沿着大地直冲向了围观人群。 长孙佳辰把长孙无用护在身后,袖中的长箫飞出,向前一点,一面无形的墙挡在了身前,再看一旁的百里难行,那支银枪立在她跟前转了起来,卷起的气浪将火焰挡在外头。 “向后退!”王长老大喝一声,那把碧绿的长剑又出现在了手中,只是剑上多了些密密麻麻的裂纹,她抬手向上,朝天一举,绿雾从她脚前冲天而起,像海浪一样向前越卷越高,将所有人挡在了身后。 逃出来的无月明微悬在空中,两指竖在额前,陆义教给他的剑招虽然不多,但却十分好用。 这招“乱舞”撑得开王长老的法术,却舒不平无月明的眉头。 他很少像现在一样这么生气,以前他有的是仇,是恨,是无论心情好坏都要记挂在心上的大事,可时沉鱼带给他的却是气,是恼,是心情好时可以忘记,心情不好时就会梗在咽喉的小事。 可就是这样的小事才会令人恼火,现在无月明只想把时沉鱼抓过来,好好地问问时沉鱼为什么要撒谎,为什么为了一面镜子就可以取了十几个人的性命,是李秀才教他的道理都是错的,还是外面的每个人都这么无情,这才是在外面世界生存应该有的行事方式。 他本以为华胥西苑里的那些人是世上最恶的人,为了自己活下去就可以牺牲别人的性命,没想到华胥西苑之外的人有过之而无不及,仅仅为了一件死物就能置人于死地。 明明还有那么多想活却活不下来的人,为什么还有人要草菅人命? 无月明向前一指,无可匹敌的剑气刺破了绿色的海潮,他从缝隙里钻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被护在中间四处乱看的时沉鱼,他立马就冲了过去。 “拦住他!”王长老率先反应了过来,长剑再次刺向了无月明。 但这一次无月明的速度快了许多,比刚刚要快,比第一次见到百里难行的时候也要快,这些修道者在他眼中不仅行动迟缓,而且还不及那些睚眦王一半机灵,那一把把光彩夺目的法器就像是一件件死物,毫无灵气可言,只会一板一眼的砸出来,甚至连那些法诀都毫无变化可言,见多了之后只需要看个起手式就能猜出来后面要用什么,他甚至毫不费力地就从一人手里夺下了一把窄刃刀。 “我的宝刀!”被夺了刀的人心急如焚,没了法器的修道者就是没了半条命,他拼了命的催动法力想把宝刀叫回来,可刀在那人手里挣扎了几下就了反应,他竟像是个被抢了新婚老婆的男人一样抱头痛哭了起来,“你快把刀还给我啊!” 夺了刀的无月明才不管那么多,兵刃就要干兵刃该干的事,他虽然没办法把刀直接炼化,但凭借着他那身什么不挑食的灵气,倒也能把这法宝用出个七八分来,再说他在修道之前就是个武夫,泛起寒光的刀刃在他手中像是活过来一样,那些个有七八只爪子的睚眦尚且拦不住他的刀,这些只有双手双脚的人又怎么拦的住? 刀光渐起,一串串血珠洒向了空中,这些人里或被刺穿了掌心,或被击中了胸口,偶尔还有几个被无月明时不时用出来的法术击飞好远,这些听从王长老号令围上来的人并没能阻拦无月明前进的步伐,反倒伤亡惨重。 在无月明刚冲出来的那一瞬间,长孙佳辰就立刻带着长孙无用跑得远远的,同他俩一起开溜的还有同样来看热闹的百里难行。 “我怎么觉得今日无兄似乎比那日更厉害了一点。”长孙无用修为不高,可他也不是瞎子。 “那日他没有杀意,今日他起了杀心。”长孙佳辰神情凝重的看着单枪匹马杀入阵中的无月明,像他们这种沉迷于修道的人见到了这样的场面自然免不了要和自己比较一下,如果和那一日的无月明相比他有七成胜算的话,现在就只有五成了。 旁边百里难行更是抱紧了胸口,她觉得自己已经养好的伤好像又开始疼了。 “都散开!”王长老焦急地大喊了一声。 她本来是带着大部队来救人的,若是死的人更多了那她这个长老也不用当了。 满夜谷的弟子们这次学聪明了,呼啦啦地逃向了一旁,唯有时沉鱼被留在了原地。 傻子也能看出来无月明是奔着她来的,美人和小命比起来,还是小命更重要些。 时沉鱼呆呆地站在原地忘了逃跑,一路杀过来的无月明每挥几刀就要扭过头来看她一眼,那双灰色的眼睛就像是索命的厉鬼,冻住了她的双脚。 这人怎么一会儿做善人一会儿做恶人,刚刚送上门来的人不杀,现在这么多人围着他却动起了手,实在是让时沉鱼捉摸不透。 面前再无阻拦的无月明径直走到了时沉鱼面前,伸出左手紧紧握住了是时沉鱼的手腕,冷冰冰的声音在时沉鱼耳边响起。 “跟我走。” 无月明的手像是烧红的铁钳一样掐得时沉鱼生疼,她被无月明拖着向前走了一步,“去哪?” 无月明没有回答,冷冷地看了她一眼,扭头向后,王长老正擎着长剑向他刺来。 没了满夜谷弟子地阻碍,王长老也终于可以用出全力,长剑轻声蜂鸣,绿光绕在剑身上,剑未到,剑气先行。 无月明那头乱糟糟的长发被吹起,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多了一些血痕,但他就是不退,一手拉着时沉鱼,一手握着夺来的刀向王长老的方向踏出一大步,右手的从腰间刺出,如苍龙出水,笔直的迎上了王长老手中的长剑。 一刀一剑撞在了一起,剑上的绿光裹住了刀身,但刀却并未停顿,更胜一筹的气势将绿光冲开,顶着剑继续向前。 陆义的无双剑在无月明手里还从来没有刺不开的东西,这次也不例外,王长老手中的长剑从剑尖开始寸寸崩裂,直到整把剑都碎了这刀仍旧没停,一路扎进了王长老的肩头。 无月明看着一脸震惊的王长老一字一顿地说道:“我再说一遍,人不是我杀的。” 随后落在王长老肩头的刀被拔了出来,无月明提着刀一振,刀身上沾着的血迹从满是缺口的刀刃上被甩了下来,随后无月明将刀在手中翻了个花插在了地上。 一道青芒闪过,时沉鱼和无月明便没了踪影。 战斗结束后的战场鸦雀无声,满夜谷的弟子们忘了说话,王长老也一时没了言语,她就算不是满夜谷里最厉害的,但至少也修炼了百年,这年轻人只凭一把刚刚抢来的刀就如此轻易的打碎了她的法宝还刺穿了她的肩头,这让她有些幻灭,年轻一代什么时候都这么厉害了?是这世道变了天还是她满夜谷实在无人? 百里难行现在一阵的后怕,那日幸亏自己没说什么过激的话,要不然她的脑袋几天前就不在脖子上了。 长孙佳辰的脸更是难看到了极点,若是无月明对他用出那一剑,他或许只有两成胜算了。 唯有什么都看不明白的长孙无用鼓起了掌,在这万籁俱寂的空地上煞是突兀,“爷们!真爷们啊!” 百里难行赶紧回头瞪了长孙无用一眼,他现在说这话不是在当面打满夜谷的脸吗? “难行你说的对啊,他是挺爷们的,一人一刀杀进敌军抢了一个女人然后全身而退,小说唱本里都没几个这样的人物。”长孙无用把自己的手掌比作了那把刀,在空中空挥了几下,仿佛他才是刚刚那个意气风发的人。 百里难行狠狠地踩了长孙无用一脚,把他在空中挥舞的手拦了下来。 “长孙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丢了全部颜面的王长老面若寒霜。 长孙无用这才反应自己说错话了,赶紧改口道:“王长老不要着急,时姑娘毕竟也与我有过一段交集,现在她被歹人掳去,我也不能坐视不理,这样,阿辰我派你去把时姑娘找回来如何?” 长孙佳辰转过头来,一副看傻子的表情看着长孙无用。 “你看我干什么?你不乐意去?” 长孙佳辰还是不说话。 “你……不会是打不过他?”长孙无用将信将疑地问道。 长孙佳辰爽快地点了点头,面子和命孰轻孰重他还是知道的。 “不会,你可是长孙家百年的希望,我娘对你比对我都好,你会打不过?” 长孙佳辰尴尬地将头扭向了一边。 “这样,”长孙无用拍拍长孙佳辰的肩膀,“王长老,此事本应夺宝而起,那无月明也不是凭着年龄来欺负小的,修道本就逆天而行,凶险难测,按江湖规矩此事本不该牵扯到双方宗门,但他下手实在太过残忍,与那魔修有何区别?实在是让我等修道者蒙羞!现在时姑娘生死不定,我长孙无用也不敢担保她平安无事,但我保证满夜谷的面子我一定帮您讨回来。佳辰,即刻通知水云客,三个月内,我要无月明的项上人头!” 长孙佳辰点了点头,“以长孙家的名义,还是以即墨楼的名义?” “有……有区别吗?”这也是长孙无用长这么大第一次行使他的权力,有些不知道的事也实属正常。 “一个要严重一些。” “那自然是要严重一些,满夜谷与长孙家世代交好,它们的事还不严重吗?再说此事若是传出去,我长孙无用身边的女人被人掳去,生死未知,那丢的脸是长孙家的,也是即墨楼的。” “你确认要以即墨楼的名义发追杀令?”长孙佳辰突然压低了声音,郑重地问道。 “发就发了,此事多半是那时沉鱼自作自受,但在人家地盘上,该给的面子还是要给,那追杀无月明的找几个差不多的就行了。”长孙无用低声说道。 长孙佳辰看着眼神里除了纯真就是纯真的长孙无用摇了摇头,如果只是长孙无用嘴里的差不多那还确实差不多,可是即墨楼嘴里的差不多可就不是差不多了。 他只希望无月明的命好一些,不要刚从华胥西苑里逃出来就丢了小命,将来有机会还可以和他切磋比试,一较高下。 第11章 女人是老虎(五) 时沉鱼在看到无月明一剑刺穿了王长老肩头的时候,就已经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了,之后的一阵天旋地转更是令她晕头转向,好在之后她看到的就是一片漆黑,让她可以暂时逃避今天发生的一切。 如果老天再给她一次机会的话,她一定不会选择去招惹无月明。 她早该知道这种不知从哪里突然蹦出来的男人一定不会是寻常人,可她还是被华胥镜蒙蔽了双眼,两位长孙公子也只敢光明正大地去和无月明做交易而不敢背地里下黑手,她到底是哪里借来的胆子呢? “时沉鱼啊,时沉鱼,你忍了这么多年怎么到今天就忍不住了呢?” 时沉鱼在黑暗中举起了手,刚要落在自己脸上,她整个人却突然被举了起来。 发现自己被无月明扛在肩头的时沉鱼手脚并用地挣扎了起来,可无月明的双臂像两条铁链一样牢牢地拴住了她的腰肢,一只巴掌还不偏不倚的放在她的屁股上。 他不会真的要对自己做什么? “无月明你流氓,你快把我放下来!” 无月明此刻正在气头上,哪里会听时沉鱼的话,他扛着时沉鱼跳下了山洞,落入了下方冰凉的地下河里。 无月明的肩膀顶着时沉鱼的小腹,落地这一下险些让时沉鱼把隔夜饭吐出来,她挥舞着拳头敲打着无月明的背,可无月明不知道是吃什么长大的,浑身上下坚硬如铁,这几下无异于蚊子咬大象,无月明一点反应都没有,反而让她自己徒生了一肚子的气。 时沉鱼有些后悔把那柄匕首丢掉了,要是留到现在怎么也得给无月明来几下才开心。 无月明扛着时沉鱼沿着河水一路向下,肩膀上的时沉鱼早就放弃了抵抗,所有的精力都花在了抵抗自己已经搅和成一团的肠胃上,对弄明白自己身在何处早就没了念想。 这场痛苦的旅程在二人到达那片有发光石头的大池子之后终于结束了,无月明把时沉鱼从肩膀上摘下来重重地丢在了池子里。 齐膝的水并不算浅,胃里还在翻腾的时沉鱼一不留神就呛了几口凉水,终于忍不住吐意,跪在池水里吐了起来。 再漂亮的女人吐得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时候也不会好看,不过这里除了池子里零零星星发光的石头以外漆黑一片,算是为时沉鱼留了最后一点脸面。 “你这个臭男人,怎么一点都不懂得怜香惜玉?”把胃里的东西吐得一干二净的时沉鱼终于找到空档施展起了言语攻击。 无月明在睚眦嘴下练出来的防御岂是时沉鱼三言两语就能击破的,他抱着胳膊看着坐在池子里的时沉鱼,正琢磨着要怎么教育她。 如果按照陆义教育自己的方式,那时沉鱼断几根骨头想必是逃不了的;如果按照李秀才教育自己的方式,那戒尺打手心也是躲不开的,但是看时沉鱼被冰凉的池水冻得瑟瑟发抖的模样,就算只是打手心估计也得青一块紫一块的,到时候从这里出去了,那些满夜谷的人说不定又要缠着他要死要活,这条路怎么看也走不通。 池子里发光的石头越来越多,渐渐把整个池子都照亮了,水面逐渐升高,轰隆隆的声音也越来越响,但怎么听也不像是湍急的水流发出的,反倒像是有十几个敲鼓的藏在水里,从上游跟着河水一起游到了这里。 “那是什么东西?”时沉鱼借着池子里的微光,她看见及腰深的池水里多了些红色的鱼,正晃着那些数不清的尾巴朝自己游了过来。 “鯈鱼。” “鯈鱼是什么鱼?”时沉鱼的话刚说出口,就看见离她最近的那条红鱼转过身来,四个脑袋都看向了她,露出了嘴里的獠牙,摇晃着六只脚和三条尾巴冲向了她。 “啊!”时沉鱼惊慌失措地叫了一声,踉踉跄跄向后退了几步,但她身后又有一只鯈鱼冲了过来,她吓得赶紧再向另一个方向跑去,而那个方向也有一只鯈鱼候着她。 时沉鱼赶忙四处逃窜,可她逃到哪里哪里就有鯈鱼,唯有无月明旁边空无一物,这些鯈鱼见到他都绕道走。 慌不择路的时沉鱼顾不上男女之别,顾不上新仇旧怨,直接跳上了无月明的肩头,两条长腿直接锁住了无月明的脖子。 “你上来干什么?”无月明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两条白腿就在他脸旁边,他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 “你管我干什么。” “你怕鯈鱼?” “那鯈鱼不咬你你当然不怕了!” “你下去杀几条它们就也怕你了。” “不去。” 时沉鱼又不是傻子,那鯈鱼在无月明周边三尺之外堆的像是下饺子,下去肯定香消玉殒。 “你去不去?” “不去。” 无月明想了又想,还是没忍心把时沉鱼从脑袋上丢下来。他之所以把时沉鱼带到这个黑漆漆的洞穴里而不是直接带到下面的神殿里去,就是为了吓吓时沉鱼,可时沉鱼都躲到他脖子上去了,他还能怎么办呢? 池水一直涨到了胸口,通往下方神殿的入口即将打开,无月明便踩着水向池子中心走去。 无月明这冷不丁地一动,头顶上好不容易踏实下来的时沉鱼再次害怕起来,她生怕无月明一生气把她再丢下去,两只手牢牢地抓住了无月明的头发,像是牵住了马脖子上的缰绳。 脚下的入口按时打开,两个人在时沉鱼的一声惊呼中笔直地落了下去。 那个透明的泡泡仍旧在,可是里面的书架却倒了一地,那些珍贵的古籍书简已经被水泡得不成样子,那几柱照夜清和落雁谷里频繁发动的大阵让这些东西很难留存下来。 终于安全的时沉鱼从无月明脖子上跳了下来,弯腰随手捡起一本泡烂的书翻了两页,递到了无月明的脸前。 “这是什么?” 她这么作弄无月明,无月明都没有生气,她更加笃定无月明就是一个修为很高的老好人,虽然是把她掳来了,却并没有真做什么的打算,对这样未经世事的男人,她只需要略施手段,就可以把他拿捏得死死的。 “书。” 无月明面无表情地说道,对于这样厚颜无耻之人他只能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你真是个木头,我还能不知道这是书吗?” 时沉鱼翻了个白眼,正要把手缩回去,无月明却抢先一步拿走了她手里的书,还顺带抓住了她的小臂。 “你干什么?”时沉鱼一惊,下意识要缩回自己的手,但无月明直接反扣住了她的手腕,“你放开我!” 无月明面无表情地把那本面目全非的古书丢在那一堆烂书上,扣着时沉鱼额两只手腕将她推出了透明泡泡,一缕寒气将池水冻成了冰,从二人脚下一路蔓延到了那根少了帝江骸骨的石柱上。 无月明擒着时沉鱼沿着冰面一路到了石柱旁,在时沉鱼不停地挣扎中将她绑在了石柱上。 那石柱上剩下的半截秋千索用来绑人再合适不过了。 “无月明!你放我下来!”时沉鱼有些气急败坏,脚底下是寒冷的冰块,手腕上是坚硬的铁链子,背后的石柱也粗糙不平,咯得她后背生疼,更可气的是头顶上还有一注山泉水,冷冽的山泉水从泉眼中涌出来不偏不倚地浇在她的脑门上,让她想舒舒服服喘口气都难。 无月明伸手在二人头顶指了一下,一片透明的冰层从他指尖蔓延出来,最终形成了一把冰伞罩在了二人头上,泉水沿着伞边汩汩流下,化成了一扇雨帘将周遭的一起都挡在了外面。 “那些人明明是你杀的,为什么要怪到我头上?”无月明把时沉鱼湿漉漉的头发理了理,将她的脸露了出来。 “呦,看不出来还挺贴心的嘛。”狼狈得不成样子的时沉鱼奶哪还顾得上淑女形象,一口就把喝进嘴里的山泉水吐在了无月明脸上。 “还有我从未对你做过什么,你为什么要辱我清白?” “你不是知道的嘛,我就想要那面华胥镜。” “这华胥镜对你真就那么重要?宁愿为此害几条人命,还要为此嫁祸于我,我与你素未相识,无冤无仇,你到底有没有良心?” “哼,良心?若是只靠良心,我娘死的那年我就跟着一起死在深宫里了!哪里还活得到今天?”时沉鱼冷哼一声,无月明的单纯让她觉得可笑,“我能活到现在哪里靠的是所谓的良心,我靠的是嫉妒和不甘心。” “总有人欺负你?” “呦,无公子这么有天赋的人自然不会受人欺负了,小女子天生愚笨,不仅要挨揍,还要被那些老色鬼们看来看去,我不仅要对他们笑脸相迎,还要刻意穿少一些让他们去看,要不然他们就不是看看那么简单了,”时沉鱼被怒火塞满的眼睛直视着无月明的那双看不出感情的灰色眼睛,大声说道:“这些东西无公子怎么会知道呢?有人骂你你就撕烂他的嘴,有人打你你就敲断他的腿,有人占你便宜你就砍了他的手,无公子怎么知道一个人在夜里偷偷掉眼泪是什么滋味呢?” “我是不知道。”无月明总是在关键时候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时沉鱼一听直接气笑了,“天下男人果真都是一个样,只许你们欺负我,却不许我报复你们,世上哪有这么不公平的事?” “可是我没有欺负过你啊?” “你敢说你没有欺负过我?”时沉鱼瞪大了眼睛,将手腕上的铁链摇得叮当作响。 “那明明是你先陷害的我!”无月明也睁大了眼睛,他的记性出奇的好,从不在这些事情上出错。 “那你要怎么样嘛,你把我绑在这里不就是想得到我吗?你来啊,你来啊!”时沉鱼咬死了无月明根本不敢拿她怎么样,扬了扬脑袋,露出了修长的脖颈和半抹酥胸。 “我看不上你,我只要你给我道歉。”无月明目不斜视,最多就是偷偷向下瞄了几眼。 “你看不上我?你还敢看不上我!你看看你现在的模样,和乞丐有什么不同,你还看不上我?”时沉鱼一声嗤笑,不屑地用眼角瞥着无月明。 无月明皱皱眉头,手上变出一块冰镜照了照,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的头发挡住了多半个脸,长时间没有打理过的胡茬又乱又长,确实看起来有些不体面,按先生的话,这就是有辱斯文。 “你稍等一下。”无月明转身走出了水幕。 “你修为那么高,还不好好管管自己的模样,是不是太丑了不敢露啊?”时沉鱼说着说着想到了刚刚无月明露出过的上半身,她突然大声说道:“如果你的脸也是你身上那个样子的话,你就不要再来见我了,我已经没有东西可以吐了。” 无月明向来不听劝,于是水幕再次被掀开,刮了胡子,梳了梳头发,顺带还洗了把脸的他又钻了进来。 “给我道歉。” “我不。”时沉鱼偷偷把眼睛张开了一条缝,瞥了几眼无月明,收拾之后的无月明好像没有那么不堪,反倒有几分澄澈的干净。 “你不给我道歉我就不放你下来。” “你不放我下来,我就不给你道歉。”时沉鱼睁开了眼睛,无月明现在连刚刚那副凶狠的外表都没了,看起来人畜无害,她的胆子又大了起来。 “你不道歉是。” “就不,就不。” 时沉鱼俏皮地摇起了脑袋,若不是无月明亲眼见过她杀人的模样,还真不敢想象眼前这个可爱的小姑娘会有那么凶狠的一面。 “好。”无月明简简单单的落下了一个字,转身走了,同他一起离开的还有二人头顶上的那把冰伞。 冰凉的山泉水又一次浇在了时沉鱼的脑门上,将她嘴角刚刚挂起的笑容冲走了。 “无月明你回来!” 无月明才不会回去呢,他踩着冰面走回了中间那座小岛,冰面在他身后逐渐溶解,只留下了时沉鱼脚下的那一亩三分地。 眼瞅着无月明去意已决,时沉鱼放弃了幻想,只能施展法力将头上的山泉水挡在外面。 求人不如求自己,更何况是一点都靠不住的男人。 第12章 女人是老虎(六) 无月明坐在了他过去常坐的那个池边,把双脚放在了池水里,自从他把帝江的骨头取走之后,紫水也就没了源头,池水重新恢复了清澈,但也没有了之前那种烧灼的刺痛,让他还有些不习惯。 好不容易有了些清闲时间,褪去的倦意再次袭来,一大早就被满夜谷的人拆了家,还和王长老打了一架,这几日他本来就嗜睡,这体内灵气一进一出之下,这眼皮子就有些打架。 另一边的时沉鱼还在骂骂咧咧,短时间里多半是很难认识到自己的错误,对付这种嘴硬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磨磨她的耐性。 好在耐心这种东西无月明从来不缺,于是在时沉鱼的污言秽语中,他向后一倒,睡了过去。 这地方除了无月明以外没有人知道,时沉鱼也被秋千索锁着,无月明既不担心有人找上门来,也不担心时沉鱼逃出来给他一刀,所以这一觉睡得很饱,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倦意全无,生龙活虎。 反观时沉鱼就没那么好受了,她道行本不高,还给自己来了一刀,手上捆着的秋千索阻隔了她与天地之间的感应,她既要对抗从脚心处传来的刺骨寒冷,又要防着头顶上冰冷的泉水,体内的灵气只进不出,没过多久就掏空了她的身子,没了法力的支撑,她很快就撑不住了,眼神开始涣散,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时姑娘,你准备好道歉了吗?” 时沉鱼微微抬了抬眼皮,看了一眼坐在池边的无月明,用最后的力气摇了摇头。 无月明没想到时沉鱼骨头这么硬,虽然现在还没有性命之忧,但再这么熬下去,估计也撑不了多久,他伸伸手,那把冰伞再次出现在时沉鱼头上,挡住了奔流下来的泉水。 “……无公子……还懂怜香惜玉呢……” 看着时沉鱼还能贫嘴,知道她还没那么容易死,无月明也就没去管她,摸出了那面华胥镜。 这把镜子奇怪的地方太多,他得好好琢磨琢磨。 握在手上的华胥镜有些冰凉,沾满锈迹的镜背和有些硌手的镜扭提醒着他这面镜子不是哪个大家闺秀的梳妆之物,而是像长孙佳辰所说的那样,是不知从哪个墓里出来的镇棺之物。 不过这地方到底埋着什么样东西,竟需要一面刻着“华胥”二字的镜子来镇压。 无月明将华胥镜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也没发现这镜子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是样式古朴了一些,和落雁谷那座无比漂亮的大阵相比起来平淡无奇,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正正经经的好宝贝。 他盘膝坐起,将华胥镜放在双腿之间,看着镜中千万个自己,突然伸出一指点在华胥镜中央,千万片破碎的镜面颤抖起来,幻化出无数道残影,一圈乳白色的微波出现在周围。 被绑在石柱上的时沉鱼也忘了骂人,因为那微波从她腰间穿了过去,头顶上的泉水像时间静止了一样停在了空中,她看看无月明,那边的无月明也看了看她。 因为所有微波上方的水流全部定在了空中,这个巨大的山洞里突然变得鸦雀无声,无月明低头看了看自己双腿间还在颤抖的镜子,迟疑了起来。 那些细小的镜片不断的颤抖着,镜中他破碎的脸反而渐渐变成了一个,越来越清晰,但那清晰起来的脸却让他皱起了眉。 那是一张稚气未脱的孩子脸,看起来只有十岁出头的样子,有一头利索的短发,尚未褪去的婴儿肥,最吸引人的是那双翠绿的眼睛,妖艳却不失纯真。 尽管无月明在镜中人这么大岁数的那几年没什么清晰的记忆,但他长了眼睛,这镜中人说什么也不会是他自己。 镜中人好像也发现了镜外的无月明正在看着他,突然冲无月明微微一笑。 远处恢复了一些力气的时沉鱼不知道这边发生了什么,只瞧见无月明像着了魔一样头越来越低,整个人以一个诡异的姿势折叠了起来。 现在唯一能给时沉鱼松绑的只有无月明,他可不能出事。 “无月明!” 时沉鱼一声娇喝惊醒了无月明,他那双灰色的眼睛重获清明,手指再一次点在了镜子中央,将镜中那人击碎。 乳白色的微波轻轻一荡,开始缓缓下降,可它降得越慢,时沉鱼和无月明就越紧张,就像是刽子手的刀,它不给你来个利索的,反倒在你的脖子上来回摩擦。 女人的直觉告诉时沉鱼再这么等下去迟早会出问题,她大声叫唤道,“无月明,你快把我松开!” 无月明还晕晕沉沉的脑袋恢复了一丝清明,他把镜子塞进怀里,飞奔起来,冒着寒气的冰桥沿着他前进的方向通向了时沉鱼。 乳白色的微波慢悠悠地落在了湖面上,冰冷的湖水在接触到微波的一瞬间蒸发,一股股的水柱直冲而上,朦胧的水雾刹那间填满了整个山洞。 “无月明!”时沉鱼焦急地大喊着,她是真的害怕了。 无月明的脸不负众望地从白雾中钻了出来,虽然他仍旧没什么表情,但时沉鱼突然发现这张脸竟然是那么的亲切。 无月明一只手摁住了时沉鱼的肩膀,掌心处传来的体温让时沉鱼舒心了不少。 “快快快,快给我解开。” 时沉鱼赶忙催促着无月明,后者也不含糊,翻身来到石柱后面,双手伸向了黑色铁链,谁曾想这链子绑上去容易,松开难,小孩手臂粗的铁链越捆越紧,根本不听无月明的使唤。 “你怎么回事?松个链子这么费劲。” “不是我不想给你松,是它不想让我松。”无月明环顾四周,不单单是这一根石柱,周围剩下的那几根石柱上的铁链不知受了谁的指示,也在锁紧,将那石柱上那几个大妖的骨头磨得“咔咔”作响,辛亏他只绑了时沉鱼的双手,若是把她全身都绑了,怕是时沉鱼早就断成了几节。 铁链松不开,无月明就瞄准了这根贯通山洞上下的石柱。 “时姑娘,小心脑袋。” 时沉鱼赶忙低下了头,旋即她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巨响,她扭头向后一看,她身后的柱子完好无损,无月明那一掌只是将石柱外面那层经年累月行成的松软石壳震掉了,里面露出的石柱上写满了文字,这些文字发着荧光,在千年之后仍旧像是昨日刚写的一样。 反观无月明,一脸不可思议地倒飞了出去,那面华胥镜也从他破烂的衣衫里甩了出来,破碎的镜面发出了微光,将无月明罩在了里面。 一头雾水的无月明十分受挫,他觉得古人的心思实在是藏得太深,那寻常的一个落雁谷藏了一个大阵,那破烂的华胥镜藏了数不清的猫腻,现在就连这破石柱子也骗了他。 他们怎么就不能坦诚一些呢? 时沉鱼也傻了眼,她眼睁睁地看着颤抖的华胥镜将无月明吸了进去,然后连人带镜一块消失了。 “无月明,你……混蛋……” 时沉鱼这次是真的哭了。 被华胥镜吸进去的无月明也并不好受,他没能让时沉鱼的良心受到谴责,反倒是自己的良心受到了谴责。 他在消失前的最后一眼,看到了许多东西,就比如中间的那片原本摆着书架的平地其实是一座悬在空中的岛屿,在岛屿正下面出现了一具他从未见过的棺材,棺材盖已经打开了一半,棺材里躺着的正是那个他在镜子里见到的少年,少年就像躺在里面睡觉一样,发丝都没有乱。 以这种方式出场的人一般都不会是善茬。 至少无月明是这么想的。 ---------- 时沉鱼被人当着王长老的面掳去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满夜谷,虽然时沉鱼不是什么重要弟子,放在满夜谷众多弟子中泯然众人,若是放在平时,掳去也就掳去了,可偏偏天时地利都不凑巧,现在华胥西苑现世,在这里的不仅仅是满夜谷一门,江湖上那么多门派齐聚至此,哪怕只是丢了一条狗,都是薄了满夜谷的面子,更何况是丢了一个人。 最大的问题其实还是死了不少。 在时沉鱼被掳去之前,十几位满夜谷的中流砥柱被残忍杀害,凶手杀人之后还带走了一位弟子,如此嚣张的行事作风放在哪一个门派里都是不能容忍的大事,因此抓住凶手志在必得,满夜谷所有能派出来的弟子全部出山,地毯式地搜索着整个华胥西苑,誓要抓到无月明。 除了满夜谷的弟子以外,还有另一批人也来到了这里,他们是受到即墨楼的号令,来这里杀人的水云客。 若论起历史长短,木兰教与往生门或许可以称得上历史悠久,但水云客已经无法用悠久来形容,杀手这个职业自从有了权力和财富的那一天开始就有了,无论是凡人还是修道者。 随着这么多年的演变,水云客分为了内外两院,内院都是水云客自己的门生,而外院则鱼龙混杂,什么人都有,像陆义这样半路出家的就属于外院。 水云客的生意也不再单单只杀人这一件,它变成了一个桥梁,一座架在有求之人和有力之人中间的桥梁,有求之人将自己的所需通过水云客传递至天下人,有力之人通过水云客找到合适的工作,换取自己想要的东西。 只要出得起价,你可以让水云客去杀天照境的修士,也可以让他们去帮你照看刚出生的婴儿。 因此每个人都可以是水云客,甚至每个人都做过水云客,因为每个人这一生中总会有有求于人的时候。 水云客万事皆允,从不管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想要做什么和能提供什么报酬是有需之人的事,愿不愿做是有力之人的,和水云客没什么关系。 外院大多时候其实并不总做那些满手血腥的事,更多的是以物易物的交换,只杀人的是内院。 这种最简单的交易不需要太复杂的逻辑,但越是简单的逻辑越需要规矩,内院就是立规矩的人。 像是报酬不给或者欺瞒造假的行为从未在水云客出现,因为一旦发现,就只有一个结果,那就是内院的人会追你到天涯海角,无论你是东虚的修士,还是村口的地痞流氓,只有一个死字。 内院不讲道理,只杀人。 长孙无用那天的话被如实传到了水云客那里,杀人这样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需求很快就被受理,唯一复杂一点的是雇主说了要差不多的人来办这个事。 正如长孙佳辰担心的那样,长孙无用是要即墨楼的“差不多”三个字一些尊重的。 对于长孙无用的请求,水云客不敢怠慢,于是严格意义上的水云客自己接下了这个任务,没有再将此事传开,只是直接通知了几个有可能完成这个任务的人,但他们毕竟要从其他地方赶过来,于是负责制定规矩的内院率先出手了,几个小队提前赶到了华胥西苑。 他们混在满夜谷的弟子中,只要无月明一露头,他们就要了无月明的性命。 只是找人这种事情向来一半靠实力,一半靠运气,恰好今日走到落雁谷的这队,运气就很好。 他们刚刚在不凉城的破旧建筑了搜了一遍,没有发现踪迹之后打算继续向西寻找,便来到了落雁谷里,若是不算周围那一圈山峰,落雁谷就是一个广阔的平原,尤其在修了那座大阵之后,地面平坦至极,一眼就能看到头,他们本来也没有把希望放在这里。 但好巧不巧落雁谷的正上方不算高的地方突然开了一道裂缝,他们眼睁睁的看着一个人从缝隙里掉了出来,然后重重地砸在地上。 几人面面相觑,将无月明围在了中间。 这人虽然穿的破破烂烂,却没有长孙无用描述的那么蓬头垢面,他们一时也没办法确认这人到底是不是无月明。 无月明晃了晃还有些晕晕乎乎的脑子,站起身来,刚要再传回去找时沉鱼,就看见周围围了一圈人,这些人一看就不是满夜谷的弟子,每个人都穿着黑色的劲装,银白色的丝线绣着浪花和祥云,脸上都有一团黑雾,根本瞧不清楚他们的长相。 “无月明?”其中一人试探性地问道。 “你们认识我?”无月明有些诧异,怎么突然之间好像所有人都认识他了。 但这些人很明显没有无月明解释的打算,在无月明话音刚落的时候,这些人便一齐出招,攻向了位于中心的无月明。 无月明瞳孔猛然一缩,行家一出手就知有没有,这些人与满夜谷那些弟子比起来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他们出招犀利,毫不留情,一看就是手上沾过人命的,不仅如此,他们之间还配合默契,每个人都封住了无月明的一个方向,让他逃无可逃,只能硬接。 这一次他再不敢留手,使出一招“乱舞”,数不清的剑气从他身边炸开,将袭来的攻击逼退了几分,他本人则闪身到了其中一人身边,两只拳头包裹着电光就朝那人太阳穴上夹了过去。 这两拳气势滂沱,那人不敢怠慢,向后撤了半步,调转法宝护在了身前。 无月明料到这两拳无法伤到他,但也没有停手,双拳落在了法宝之上,刺耳的金属撞击声传来,紫色的电光顺着法宝传到了那人身上,将他电得一个激灵,无月明抓住空挡,又上前一步,紧贴着此人,将他拉到了自己最擅长的近身搏击之中。 这套打群架的套路百试百灵,无月明自然没有不用的道理,可剩下的那些人却没有给他这个机会,躲过乱舞的剑气之后,他们齐刷刷的再次朝无月明攻来。 无月明拳如流火,被他抓到的那人一时无法脱身,无月明也得空回头瞧了一眼,这一眼不看不要紧,一看可实打实吓了无月明一跳,这些人所用的法器虽然各不相同,但是招数传来的气息却让他熟悉无比,那是无双剑才有的魄力。 这么多道无双剑饶是无月明也不敢硬解,他翻身来到了先前缠住的那人身后,将这人挡在了自己跟前。 有了人肉护盾,这些人总不至于还下死手? 电光火石之间,无月明身上多了数个小孔,鲜血从孔中直射而出,他身前那个肉盾更是千疮百孔,拳头大的洞随处可见。 这些人竟然真的下得去手。 无月明丢掉了手里的手盾,身上的伤口眨眼间愈合,他真的有些生气了,外面的人为什么都是这种无情无义之辈,这样的人他也没必要再留手了。 这些水云客的内院弟子一击不得,自然不会停手,第二招很快再次袭来,但无月明的速度突然快了一倍不止,迎着最近那人的攻击飞了上去。 那人手里的法宝洞穿了无月明肩膀,可无月明也撕烂了他的喉咙。 一下子少了两个人,让水云客的包围多了不少漏洞,无月明也有了施展空间,不再需要以伤换伤,各式法术齐出,这下反倒是这些水云客有些应接不暇,落了下风。 无月明血液里流着的好杀本性时隔许久再次显露了出来,他右手成爪,钻进了一人的小腹,随后赤红的火焰直接从这人后背透了出来,刚好挡住了另一个人的视线,等到这人眼前恢复了清明,无月明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已经出现在他面前,细密的冰从无月明放在他胸口的掌心处蔓延出来,眨眼间就冻住了他的脖子,无月明另一只手做刀直直地劈在了他的脖领子上,他的脑袋旋转着飞了起来,他此生的最后一眼甚至还看到他那具被冻成冰块的身子直直地到了下去。 还活着的那几位水云客见势不妙,后退几丈拉开了距离,但他们可不是要逃,一团黑雾从他们身后升起,黑雾盘旋缠绕,几尊只有上半身的黑色无相佛出现在了空中。 这几尊无相佛冒出的腾腾黑气向无月明缠绕而来,位于黑雾中央的无月明只感觉到一阵的阴冷,黑雾里出现了数不清的骷髅头,争先恐后地向他扑了过来。 无月明自然不会坐以待毙,一轮巨大的月亮在黑雾中缓缓升起,驱散了层层黑雾,也让攻过来的几位水云客慢了下来。 无月明从尚未完全消散的黑雾中穿梭而出,触碰到黑雾的皮肤竟然瞬间就开始腐烂,他冲到水云客身前,毫不拖泥带水的拧断了几个人的脖子。 那几尊无相佛化为青烟消散,黑雾也被驱散,只剩下了无月明那轮缓缓旋转的月亮。 无月明腐烂的皮肤已经重新长好,他收起那轮月亮,望向了西面,刚刚这里的动静不小,这么大个的月亮更是引人注目,已经有不少人从华胥西苑深处赶了过来,眼尖的无月明在那些人里看到几个同样穿着黑长衫,脸上照着黑雾的人。 向西走很明显不是什么好的决策,想必有数不清的人在华胥西苑里等着他,他只能先向东去。 至于那时沉鱼,只能先让她自求多福,等到自己没有了性命之忧,再回去找她了。 第13章 女人是老虎(七) 捆着时沉鱼的那个山洞并没有因为无月明的离去而安静半分,池子下面不知有什么东西在燃烧,将整个池子的水都蒸干了,池底正中央的那一具棺材慢慢由虚影变成了实体。 池边的九根柱子竖立在池底上,每一根石柱下面都压着一根连着中央棺材的铁链,就像是九根铆钉把棺材钉在了下面。 棺材上捆着的铁链剧烈地抖动着,叮当作响,连带着九根柱子上的铁链一起收紧,其它八根柱子上的尸骨终于禁受不住碎成了灰,与铁链一起掉进了池底。 唯一绑着活人的那根石柱也没有好到哪去。 时沉鱼现在恨不得把无月明祖祖辈辈全部从坟里挖出来再杀一遍,她手腕上绑着的铁链已经将她的腕骨崩碎,但仍旧没有停手,还在不停地缩紧。 从没有受过这种折磨的时沉鱼痛苦的哀嚎着,但这并不能缓解她的疼痛,终于缠着她的铁链碰在了一起,而她的两只手被铁链活生生搅断,和胳膊分了家。 时沉鱼重重地摔在池底,剧烈的疼痛让她全身都在抽搐,鲜血不停地从手腕上的两个伤口处喷出,已经被无月明折磨了许久的时沉鱼已经是进气没有出气多了。 山洞顶上的那只巨眼在此刻重新打开,汇集的泉水和数不清的鯈鱼落了下来,为干涸的池子续上了水。 先掉下来的鯈鱼直接就撞在了池底的铁链上,没有任何挣扎就直接变为了血水融入了铁链之中,有了这些鯈鱼活祭,松垮的铁链再次绷紧,中间那具棺材的动静也小了不少。 池底的水渐渐升高,那些落下来的鯈鱼有了缓冲,不会第一时间碰到铁链,也就有不少鯈鱼活了下来,这些鯈鱼可不会向鲤鱼一样没事的时候吐泡泡玩,他们只会不停地寻找猎物,于是池水之中半死不活的时沉鱼就成了它们的首要目标。 一只只鯈鱼游到了时沉鱼身边,四个脑袋张开大嘴,咬在了时沉鱼身上,瞬间就染红了那一片的池水。 时沉鱼惨叫起来,在更多的鯈鱼到来之前,她咬着牙用两只没有了手掌的胳膊从自己藏起来的宝囊里拿出了那株尖叫着的鬼盖,一口咬掉了它的脑袋,又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鬼盖整个都咽进了肚子里。 剩下的鯈鱼摇晃着六只长尾巴凑到时沉鱼身边,毫不留情的张开大嘴咬了下去,时沉鱼在几声惨叫之后就没了动静。 池水中央的棺材突然剧烈地振动起来,缠着棺材的铁链铿铿作响,终于承受不住,一节一节崩裂开来,没了束缚的棺材微微一抖,那棺材盖并没有打开,但一个人影却穿过棺材板坐了起来。 他正是无月明在华胥镜中见到的那个男孩。 男孩直直地从棺材里飞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被鲜血染红的池水。 “恶心。”稚气未脱的声音响起,男孩摆了摆手,血肉模糊的时沉鱼从水里飞了起来,悬在了她的面前。 弥留之际的时沉鱼已经魂归天国,在一片恍惚之中,她看到了一个绿眼睛的男孩站在了自己跟前。 “你想活吗?”男孩问道。 “想,当然想。”时沉鱼一点都不犹豫。 “我缺个随从,你若来做,我就让你活。” 这下时沉鱼犹豫了,这个突然冒出来的人怎么看也是个小孩子她怎么可能这么随意就同意。 “怎么?不乐意?这些鯈鱼就快把你吃光了,你可没太多时间。”男孩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愿意,我愿意。”时沉鱼赶紧说道,她现在可没有选择的权力。 “愿意就好。”男孩在时沉鱼的意识中渐渐淡去。 现实里的男孩招了招手,池子里剩下的鯈鱼全都飞了起来,然后在空中直接化为了一堆堆血肉,随后这些血肉飞向了中间看不出人样的时沉鱼,就像是在塑一尊泥像一样,这些血肉渐渐汇集在了时沉鱼的身上,被啃得面目全非的时沉鱼竟然再次完好无损的出现了,甚至连被铁链绞断的双手也重新长了回来。 在鬼门关转了一圈的时沉鱼再次睁开了眼睛,她竟然真的看到了那个男孩站在了她的面前。 如此诡异的事情让她惊讶地说不话来。 男孩看出了她的窘境,率先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时沉鱼。” “好,时沉鱼,现在是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时沉鱼不知道男孩在问什么。 “白芷还活着吗?” “白芷?” “那玄葶呢,玄葶还活着吗?” “玄葶又是谁?” “那最后谁赢了?” “什么谁赢了?” “人和妖那场仗,谁赢了?”男孩有些焦急,催促着时沉鱼。 “史书上说,最后讲和了。” “讲和了?”男孩睁大了眼睛,碧绿的眼睛闪着幽邃的光,“怎么会讲和呢?讲和多久了?” “怎么也有几……几千年了。” 男孩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你叫什么?”时沉鱼小心翼翼地问道。 回过劲来的男孩说道:“你可以叫我雁道人。” “雁道人。”时沉鱼小声的念叨了一声,一般叫道人都是些老头子,这个小男孩怎么看也不像是个仙风道骨的道人。 “你根骨虽然差了点,但也不是毫无用处,你若是肯听话,将来也能有所作为。” “愿听雁道人差遣。” “你可有师门?” “有,梁州满夜谷。” “满夜谷?没听说过,那地方以后就不用再去了,修行一事我教你便可。” “多谢雁道人。” “你先找个地方换身衣服,他们看不见我,可是看得见你。” 时沉鱼低头一看,她身上本就单薄的衣衫已经被鯈鱼撕成了破布条,她立刻涨红了脸。 “那我先回一趟满夜谷。” “行。”雁道人将手搭在了时沉鱼小臂上,“对了,你有没有听说过‘以人之神,化妖之形’的八字教义?” “没有。”时沉鱼老实地摇摇头。 “从未听过?” “从未听过。” “看来咱们要走的路比想象中的要长得多啊!” 雁道人长叹一声,两人的身影扭曲成了一个漩涡,消失不见。 ---------- 时沉鱼失踪之后,满夜谷里过得最开心的莫过于王飞燕了。 作为那天跟着王长老一起去讨伐无月明的一员,在那场脸上无光的大败之后,她这个当时就没怎么出力也没有受伤的人跟着一起获得了一段不短休息的时间,不仅有师门给的灵丹妙药,还不用去华胥西苑里寻找无月明,满夜谷里还没有人来督促她的修行,这样的日子可别提有多舒服了。 今日一早歇够了的王飞燕就踩上了摇摇晃晃的吊桥,从她的住处前往时沉鱼的住处。 去寻找时沉鱼的队伍已经出发了好几天,一直没有什么收获的大部队在昨天晚些时候终于有了进展。 不少人都目睹了落雁谷的那场打斗,那几尊颇有标志性的无相佛和那轮白天也有些耀眼的月亮实在是想不看见都难,再加上打斗结束之后地上留下的那几具不得好死的尸体,都表明了活下来的那一方就是他们正在寻找的无月明。 但他们找遍了战场,偏偏没有发现时沉鱼的踪迹,以无月明杀这些水云客的手段来看,时沉鱼还活着的概率聊胜于无。 虽然满夜谷没有明说,但也默认了时沉鱼已死的事实,满夜谷弟子现在的任务只有找到无月明,再杀掉无月明这两件事。 一直呆在满夜谷的王飞燕自然也知道了这个消息,于是第二日她就来到了时沉鱼的住处。 时沉鱼死后留下的那些东西自然要充公,那既然都要充公了,还不如直接到她王飞燕的手里,既省去满夜谷再次分配的麻烦,也能让管理这些事务的师兄师姐们轻松一些,何乐而不为呢? 打着如意算盘的王飞燕踩着摇摇晃晃的吊桥来到了时沉鱼的住所,四下看看没有人,便直接推门进到了屋子里。 潮湿的雨季让这间小半个月没有住人的屋子有些发潮,空气里的味道有些刺鼻,光线从王飞燕推开的门缝里照进来,悬浮的灰尘在王飞燕掀起的气流里翩翩起舞,屋子的东西摆放的规规矩矩,就连床上的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唯一有些杂乱的是地上那面摔碎了还未来得及清扫的镜子。 时沉鱼好像把这间屋子的生气一并带走了,只留下了她所有的怨恨。 王飞燕略一犹豫,还是走了进去。 说来她和时沉鱼也没有什么深仇大恨,只是女人总是会在某些小事上因为一些莫名其妙的原因结怨,她们也是一样。 或许是某一次王飞燕爱慕的师兄与时沉鱼多说了几句话,又或者是哪一次门内比试王飞燕下手重了点,总之一天天下来,二人的恩怨越积越深,到了哪怕同时出现在一起都会相看两厌的地步。 王飞燕抱着缅怀旧友的心情在时沉鱼屋里翻了起来,结果从里到外翻了一遍也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反倒是在衣柜最下面找到了几件吉服。 她拿起吉服在自己身上比划了比划,突然良心发现,好像她之前对时沉鱼是有些太严苛了,这些年不仅没攒到什么宝贝,还比刚来满夜谷的时候瘦了。 “时师妹啊,大家都是女人,独自一人在这江湖里奋斗不容易,你脾气是冲了些,可师姐也对你太严苛了,只是可惜了你风华正茂的年纪,就惨死在了修行路上。” 王飞燕沉痛地悼念了一下时沉鱼,随后便把漂亮的吉服穿在了身上,这种衣裳果然还是要富态一些的人穿起来才好看,衣服落在王飞燕身上颇有种国泰民安的气质。 “师姐,你若是想穿,只管告诉我就是,何必偷穿呢?” 时沉鱼的声音冷不丁的从王飞燕背后响起,将王飞燕吓得跳了起来,她记得自己进来之后明明关上了房门,这时沉鱼是怎么进来的? 王飞燕转过头来看到衣衫破旧的时沉鱼披散着头发,那一双眼睛里还散发着幽幽绿光,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活人,更像是前来索命的鬼,她哆哆嗦嗦地指着时沉鱼说道:“你……你不是死了……” “啪!” 一声脆响,时沉鱼的手重重地扇在了王飞燕的脸颊上,将王飞燕扇得一个踉跄,坐在了地上。 “半个月不见王师姐还是这么不会说话。” 时沉鱼揉揉自己新长出来的手掌,失去过才知道珍惜,这双手可不能再坏了。 知道眼前的时沉鱼是人不是鬼的王飞燕站起身来,心里的害怕已经被愤怒替代,她伸出手来朝时沉鱼扇去,这点小仇没有放他过夜的必要,“时沉鱼你好大的胆子!” 时沉鱼仰起头来,反手就又是一耳光,先王飞燕一步落在了她的脸上。 王飞燕又是一阵天旋地转,怎么半个月不见时沉鱼手劲都变大了? “王飞燕,我还叫你一声师姐是念在咱们同门多年的情分上,你可莫要再得寸进尺了!” 王飞燕捂着自己红肿的两边脸颊,怯生生地看着时沉鱼,总觉得她哪里有些不对劲,以前总是瞻前顾后的她突然间果决了起来。 从前的时沉鱼就像是一个爹娘在外务工的留守儿童,平日里总是张牙舞爪地武装着自己,可一旦真的和谁发生了什么矛盾,却又像个温顺的绵羊,低三下四地求人原谅。王飞燕就是抓住了时沉鱼的这个弱点,每次二人起争执的时候只要王飞燕搬出师门来,时沉鱼就一定会低头,因为她知道师门或许不能完全公平,但一定不会偏向她这一方。 现在不一样了,时沉鱼消失了许久的爹娘回来了,她终于有了靠山,腰杆也直了起来,面对王飞燕也可以高昂着脑袋,再也不用低下来了。 时沉鱼不再管王飞燕,从地上那堆被翻得乱七八糟的衣服里找了几件,当着王飞燕的面换上了,她现在可没工夫管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她从雁道人那里了解到的是另一片广阔天地,这小小的满夜谷已经入不了她的眼了。 在王飞燕看不到的地方,雁道人正坐在时沉鱼的梳妆台上,两条腿耷拉在桌边摇晃着,“这人之前也欺负过你?要不要我替你杀了她?” 时沉鱼正系着胸口的纽扣,她神情复杂的看着王飞燕,之前她没有能力与王飞燕较量的时候,不是没想过有朝一日出人头地之后与王飞燕新账旧账一起算,可她真的有能力杀了王飞燕的时候,却有些犹豫不决了。 杀人总归是要有些理由的,就像无月明,明明杀她易如反掌,可到最后也没想着杀她,还想着把她救出来,她虽没有无月明那么的老好人,可也不是好杀之人,和那些师兄不一样,对于现在的她而言就算要了王飞燕的性命也并不能帮到她什么,二人之间的恩怨也都是些小打小闹,犯不着以命相逼。 穿好衣裳的时沉鱼走到王飞燕面前,又是一耳光结结实实地扇在了王飞燕脸上,居高临下的说道:“你若是识相,就不要跟任何人说我还活着,否则……” 时沉鱼又扬了扬手,王飞燕害怕的向后缩了缩。时沉鱼很满意王飞燕的反应,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 王飞燕仰头看着时沉鱼,想要反抗却怎么也使不上力气,时沉鱼那双泛着绿光的眼睛像是要偷走她的魂魄一般,每多看一眼她的身子就会多冷一分。 屋子里的空间突然扭曲起来,一道漩涡出现,微笑着的时沉鱼缩在里面没了踪影。 王飞燕深深地吸了口气,她要收回自己刚刚的话,并不是她对时沉鱼太过严苛,而是时沉鱼太贱,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她王飞燕可看不下去。 “来人啊!时沉鱼还活着!” 王飞燕大叫着冲了出去,她要趁着自己脸上的肿还未消的时候把这个消息传递到满夜谷所有人的耳朵里,让他们知道时沉鱼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要叛出师门。 第14章 女人是老虎(八) 华胥西苑现世这场被万千年轻修道者寄予厚望的盛大机缘因为无月明的出现乱成了一锅粥,满夜谷的第子惨死,即墨楼少主发出了追杀令,水云客内院弟子出手未果,这一件件事连起来就算是口才最好的说书先生过来也没办法把它讲的老少皆宜,毕竟除了江湖的血雨腥风外就是那些弯弯绕绕解不开的恩怨情仇。 明眼人都看出来了此地不宜久留,这些远道而来的门派没有必要把自己门派未来的希望留在这个是非之地,于是大家伙早早的就收了队,齐聚在了暗秋城里,做离开前的准备。 只是一场倾盆大雨再次阻碍了大家出发的脚步,对这些刚刚小成的修道者来说,把法力花费在抵挡大雨上颇有些不值,于是他们一致选择在暗秋城里多停留几日,待天气放晴之后再出发,再加上西边大山里闹得正欢,他们也乐得聚在一起说说闲话。 同样一家茶馆里,长孙无用和长孙佳辰坐在同样一张桌子上喝茶,唯一不同的是桌上的第三个人从时沉鱼换成了百里难行。 作为整件事情从头到尾的亲身经历者,三个人此时的状态各不相同。 长孙佳辰还是那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除了跟前这壶不怎么纯正的茶以外没有什么能吸引他的注意。 百里难行作为第一个和无月明有正面冲突的人此刻坐立难安,虽说在外寻宝有伤亡很正常,但是这次死的人未免有些太多了。 自从那日无月明和水云客第一次在落雁谷交手之后,越来越多的人发现了无月明的踪迹,即墨楼悬赏无月明性命的事情想瞒也瞒不住了,再加上水云客内院弟子的失利,让水云客索性直接把悬赏公开了,在更厉害的人赶到之前,让更多的外院人掺和了进来,想要用他们的命来拖住无月明。 水云客的目的也确实达到了。 人一旦多了,无月明的行踪也就不再那么神秘,最近几日大大小小的战斗发生了好几起,而无月明在接连不断的追杀下似乎也放弃了自己的仁慈,斩草不除根只会让追杀自己的人越来越多,无月明或许称得上善良,但绝对不是个傻子,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时刻为了所谓的正义留手,他绝对做不出这么蠢的事,因此那些奔着即墨楼丰厚奖赏却又实力不济的人自然落不了什么好下场,三番五次的下来,无月明在侥幸逃出来的人嘴里就变成了十恶不赦的大魔头,人人得而诛之。 曾经在无月明手底下逃过一命,又亲眼看过无月明在剑门关手下留情的百里难行自然不相信无月明是什么本性极坏的恶人,尤其是在听长孙无用讲述完了来龙去脉之后,她更是觉得这所有的一切至少有一半的责任都应该算在她头上,如果她第一次见到无月明的时候友善对待,说不定现在不仅没有这么大的一个烂摊子,说不定自己还能张罗一个优秀的客卿。 离开家门之前百里正武让她广交朋友,多结善缘,没想到才刚刚出来几个月的时间,朋友没交到几个,麻烦倒是惹出来好大一个对头,幸亏百里正武这几日没找她询问近况,不然她还真不知道要怎么解释最近这里发生的一切。 而作为罪魁祸首的长孙无用也很是纠结,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句话会带来这么大的影响,他也是第一次下山,仗着即墨楼的名号狐假虎威也是第一次,实在是没什么经验,早知道自己能量这么大,一句话就能要了这么多人的命,他说什么也不敢瞎说话了,这要是让他娘知道了,肯定要揍烂他的屁股。 “阿辰,你说这事该怎么办呢?”长孙无用顶着两个黑眼圈问道,再这么过两天,只怕无月明还没死他先扛不住了。 “什么怎么办?” “就这事啊?就不能让水云客把追杀令取消了吗?” “追杀令这种东西如果能随随便便取消的话,那还叫什么追杀令?” “那追杀令怎么才能取消呢?” “大部分时候都是等时限结束。” “那咱们这个时限是时候结束呢?” “这个我留了个心眼,当时选了个最短的。”长孙佳辰微微一笑。 长孙无用黯淡的双眼里亮起了光,他用力地拍了拍长孙佳辰的肩膀,“我就知道你靠谱,这个最短时间是多久?” “不长不长,也就一个月。” “一个月?”长孙无用险些把茶杯呼在长孙佳辰脸上,“杀个人需要那么久吗?” “一个月还久吗?水云客追杀令要杀的人哪个不是修炼了上百年的老东西,一个月的时间连找个人都紧巴巴的呢!” “这才第七天,我怕一个月不到我就得先去找个地方先上吊去了。” “被追杀的人又不是你,你怕什么?” “这要让我娘知道了我在外面滥用职权,不得被吊起来打吗?就没有什么其他办法了吗?” “其实也没有那么难,你们俩随便哪一个跟家里人说一声,这事都能平了。” 长孙无用看了看趴在桌子上的百里难行,百里难行抬头看了看顶着俩个黑眼圈的长孙无用,两个人异口同声的说道:“你去!” “我不行,我娘回去会打死我的,难行你去。” “我不行,我都不用回去,我爹就会找到这来打死我的,你去。” “难行你是个女孩,百里伯伯不会下死手的,还是你去。” “你是个男孩,皮糙肉厚,挨几下死不了的。” “不不不,我想了想,这个事不能按性别来算,应该按修为高低来算,你比我修为高,应该你去。” “长孙无用你还是不是个男人!”百里难行坐直了身子,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 “不是你说的吗?我浑身上下没有一点男人味?” “长孙无用,你能不能有点担当!”百里难行皱着眉头,那眼神就像是要把长孙无用生吃了,对着桌子“砰砰”又是两下。 长孙无用生怕百里难行的巴掌落在自己脸上,他看向了长孙佳辰,“阿辰,要不你去说?反正你也不怕挨打。” “你说的那是人话吗?”饶是长孙佳辰修得一手静如止水的心境也招架不住长孙无用如此赤裸的话语,“我是可以说,但说了也得有用才行啊。” “那怎么办呢?”长孙无用支着下巴,看向了茶馆外的瓢泼大雨,这大雨就像是他的保命符,只要这雨不停他就还能躲在这茶馆里,一旦雨停了,他就不得不去面对这一切。 “建议雨停之后直接回即墨楼认罚,把百里姑娘一起带上,让她给你求求情。”长孙佳辰喝了一口茶水,终于给出了真正合理的建议。 “难行,你会帮我的对吗?”长孙无用看向了百里难行。 “可以是可以,但总要想个理由,总不能说咱们两个因为好玩所以发布了追杀令,又因为好玩所以要取消?要真这么说你娘肯定会把我爹也叫过去,咱们俩这顿打谁都逃不掉。” “说的是啊……”长孙无用两眼迷离起来,正当他绞尽脑汁想借口的时候,茶馆外的大雨中出现了一道倩影。 雨中的人一手撑着一杆绿伞,一手提着裙边,款款走来,伞边流下的雨水像面纱一样遮住了她的脸。 倩影在茶馆门外几丈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不知是茶馆里哪一位第一个注意到了门外的异样,向外看去,这一看就被勾了魂魄,再也回不过神来,其他人注意到之后也陆陆续续转头向门外看去,这嘈杂的茶馆突然间鸦雀无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被雨中的人影吸引了过去。 而门外那道倩影却并未看向茶馆,她微微侧身回眸,瞧向了大雨深处。 在那雨滴织成网的地方,七彩的霞光在昏暗的天空下闪烁,阵阵厮杀声与大雨砸在地上的轰鸣声缠绕在一起,暗秋城里似乎凭空多了一个战场出来,战场上千匹战马齐头并发,百万将士短兵相接,让茶馆门前这条不算宽广的街道上充满了肃杀之气。 有一轮明月从街道尽头飘了过来,将天上的朵朵黑云照亮,雨水浇在月亮上变成了氤氲的雾霭。 随着时间的流逝,战场上声渐弱,势渐消,交战的双方分出了胜负。 “这理由不就有了吗?”长孙无用看着茶馆外的倩影喃喃自语,看来这顿毒打是不用落在他屁股上了。 ---------- 这几日一直不断的大雨让无月明回想起了在华胥西苑的那些个秋日,同样是连绵不断的大雨,但他却从猎人变成了猎物。 剑门关的人说得果然没错,人比睚眦要难对付的多。 睚眦无非是多一些,凶一些,不要命一些,但除了抓就是咬,就算那些个睚眦王也只是简简单单的用本能去调用灵力,相比之下人能用出来的花样要多得多。 无月明在剑门关上最喜欢的事情就是和人切磋,但剑门关上的人不过百余人,就算是他们门派各不相同,但总归有个数,全部熟悉之后也就不过如此。 外面这些人可不一样,这广阔天地太大,人太多,多到数不清楚,没有人能把所有的套路都摸清楚,无月明也不行。 这几日的追杀下来,他算是见识到了世界的多姿多彩,千奇百怪的法宝招数层出不穷,防不胜防,他虽然没有受到什么致命伤,但小伤却一直没有断过。 从落雁谷逃出来之后,他就钻到了雨林里,希望这里的毒瘴毒虫可以帮他阻拦一下水云客追进的脚步,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反而让他的目标更加显眼。 这个季节,有几个正常人闲的没事往林子里钻呐? 起初无月明在林子里见到人还会礼貌地避让,但在吃了几次埋伏之后就学乖了,之后只要见到人,二话不说直接动手,宁可杀错也不放过。 但刺鼻的血腥气和一地的尸首引来了越来越多的人,改良过的大挪移术也只能带他到他曾经去过的地方,但这片林子里所有他去过的地方都有人守着,回去就是自投罗网,他只能一刻不停地跑。 于是这几日无月明的生活就是逃跑,打架,再逃跑,再打架,饶是他灵气平日里多到用不完在这一条条人命的消耗下也有些疲惫。 痛定思痛的无月明做了一个违背自己本心的举动,他决定逃到人多的地方,一来更利于他躲藏,二来他不相信这帮人真的能把那些和此事毫不相干的人全牵扯进来。 于是无月明在一天前溜进了暗秋城,偷了几件衣服换上之后就躲在了城中。 这一招确实有效,一来由于他体质特殊,只要他不主动出手,寻常人很难发现他也是个修道者,其次水云客果然不敢在人多的地方大开杀戒。 水云客的规矩不算多,但其中有一条就是冤有头债有主,江湖事江湖了,祸不及家人,来做水云客就意味着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你可以杀掉同样出来办事的水云客,却不能把来看热闹的老百姓顺手杀了,若真这么干了,水云客的内院也不是吃干饭的。 总之无月明在暗秋城城里难得的度过了一天的清闲时间,他本打算过几日天晴之后就混在这些修道者里一起从暗秋城离开,可他还是低估了水云客的情报网,他的画像、各种可能会出现的装扮、行事习惯,甚至还有推测出来的一些喜好很快就交到了每一个人的手上,在那些专职寻人的老狐狸出手之后,他在暗秋城的行踪也不胫而走。 他只是在一间荒凉宅院的角落里睡了一觉,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察觉到了不对劲。 大雨虽然还在下,但却安静的可怕,周围那几户人家似乎一夜之间出了远门,乌云笼罩在头顶却无一户亮着灯,在那一扇扇虚掩着的窗户后面藏着一双双虎视眈眈的眼睛,无月明可以清楚地听到他们平静而有力的心跳。 无月明站起身来,抓起两把抢过来的长刀,撑着齐腰高的围栏跳到了长街上,随着心跳渐渐加快,滚烫的热血在体内飞速流转,衣衫上沾满的雨水被蒸干,化作了一团雾气从他身上冒了出来。 冰冷的雨水沿着凹凸不平的石板路流向四面八方,一个接一个的身影从附近小楼里冒了出来,一双双靴子落在石板上,参差不一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像是即将上战场的骑兵阵列,一匹匹训练有素的战马在阵线前落定,只待战鼓一响,它们就会以雷霆之势冲向敌人。 而敲响战鼓的是一根细若发丝的银针,它从远处的阁楼顶上射出,穿过层层雨帘直刺无月明的眉心! 无月明抓起右手那把卷了刃的剑竖在眉心,银针撞在剑身上,击出一声嗡鸣,随后洞穿了剑身,无月明偏了偏头,银针擦着他的眉骨穿了过去。 收到号令的众人不再等待,破风声接连响起,无月明成了众矢之的。 无月明双脚微错,手中双剑相交,他周围拉成线的雨滴悬停在了空中,然后渐渐调转了方向,变成了一根根冰针,随着无月明张开的双剑爆射而出。 冲在最前面的人纷纷亮出法宝挡住了飞来的冰针,而后面的人则高高跃起,攻向了无月明。 腹背受敌的无月明挥剑挡住了第二根射向他的银针,随后就地一躺,手中的两把长刀斩向了敌人的下盘,刀光闪过,两条断腿飞了出来,而他刚刚站着的地方直接被轰出一个洞来。 无月明的地趟刀不仅让他躲过了这次围剿,也挡住了阁楼上那人的视线,还打开了一个突破口,唯一的缺点就是不够漂亮,雨水、泥水还有血水混在一起,把他这件刚偷来的衣服染成了花布。 断腿的人摔倒在地,抱着自己没了膝盖的双腿痛苦的哀嚎,无月明又向前滚了一圈,手中长刀刺入这人的喉咙,结束了他的痛苦。 而后无月明翻身站起,从打开的缺口处冲了出去,但小巷中铺着的一块块青石板却飞了起来,旋转着形成了一个半球形的盾挡住了无月明的去路。 无月明身形一滞,左手长刀向前刺出,雨滴幻化成的冰针敲在青石板上发出一连串的撞击声,青石板组成的盾被撞得凹进去了一个坑,随着更多冰针的到来,这张盾终于拉扯不住,冰针从中喷涌而出,但一同喷出去的还有无月明身上的几道血柱。 修士交战瞬息万变,就这一停顿的功夫,其他围攻的人就赶了上来。 无月明自左向右转身,躲过了几道奔着要害去的流光,右手的长刀顺势斩向身后,青紫色的电光顺着刀刃向外蔓延,一颗脑袋打着转儿飞上了天。 转了一圈转回来的无月明赶在青石板盾重新合上之前跳了出去,一点寒芒从更靠后的那一座阁楼上飞了出来,眨眼间就到了无月明脸前,那人似乎也有些畏惧无月明近身。 无月明稍稍向旁边一闪,银针刺在了他的肩头,被他的锁骨挡了下来,看来这法宝还是不如他这副帝江骨头结实。 银针在无月明的肩头化为了虚影,但无月明可没有打算放过那人,这种躲在远处放冷箭的人威胁最大,只要解决了他,剩下的人只是时间问题,于是他追着阁楼上那人狂奔起来,而围攻他的人追在后面,乌鸦鸦一群人在小巷中飞奔。 无月明和那人的距离逐渐接近,那人突然停下了脚步,再往前走,就要跑出水云客提前清空闲杂人等的范围了,这毕竟是在城内,行事还是要收敛一些。 但无月明可不知道这些,全当那人终于明白逃跑不能解决问题,只有迎头面对才是解决问题的唯一办法,他高高跃起,周身被火焰萦绕,像一个大火球砸向了阁楼。 无数道银光穿过阁楼的窗户暴射而出,直奔无月明而来,他挥舞起两柄长刀挡在跟前,一连串叮叮当当的声音传来,他竟是一根银针都没挡住,一根根银针穿过他的身体,留下了一个个的小孔,若不是他有帝江的骨架挡住了大部分银针,说不定就被射成一摊肉泥了,而手中那两柄被他拿来当寻常刀剑使用的法宝没有了灵气保护更是抵挡不住,只剩了两个刀柄在手上。 无月明怒吼一声丢掉了手里的刀柄,化作的火球扎进了阁楼里,气浪直接掀飞了房顶。 阁楼里的那人也被掀翻在地,竟是一个被黑雾挡着脸的女子,正手足无措的向后挪着屁股,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危险人物。 不过无月明向来不是一个怜香惜玉的人,对想杀他的人更是如此,这几日里他也发现了这些面容被黑雾笼罩的人最是危险,他们更加的训练有素,分工明确,配合娴熟,留一个对自己而言都是极大的风险,于是无月明一个踏步赶了上去,弓步俯首,一拳势大力沉的砸在了女子正脸上,女子的脑袋直接被砸进了地板里,四肢抽搐起来。 追在后面的人姗姗来迟,小小的阁楼上站满了人。 感觉到脑后有寒风袭来,无月明第二拳落在了地上那人的脸上,这一拳气势更盛,地板直接被凿穿,来她带自己一起坠了下去。 其他人的攻击落了空,无月明的却没有,地上躺着的水云客已经没了动静,脸上的黑雾终于散去,一张碎了的面具露了出来。 无月明自认他的无双剑使得还不错,但和身下这个正牌的水云客弟子比起来还是差了不止一点,那一根根银针就是一把把无双剑,只许前进不许后退,也正因如此这些银针才有难以抵挡的剑意,无月明本以为自己这种不怕死的就已经把这无双剑用到头了,可他没想到这些水云客弟子更狠,干脆除了无双剑以外什么都不修,这样他们在出招的时候甚至都不会考虑下一招是什么。 我就这一招,杀不了你我就亮出脖子来等死。 那山里的睚眦还知道第一口没咬到就重整旗鼓再去咬第二口呢! 无月明摇摇头,饶是他这个变态都觉得这帮人变态,按孟还乡的说法就是“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吾不舆也”。 就在无月明还在感慨的时候,这幢小楼却摇晃了起来。先前无月明到处乱跑,这样的战斗风格让这些习惯了站桩斗法的修道者难以下手,现在他们确定了无月明就在这幢小楼里,战局一下子就变回了他们最熟悉的情况。 在小楼之外,几十个人飞在空中,将小楼围了个严严实实,终于不用到处乱跑的他们可以安心念出法咒,祭出法相。 水云客的内院弟子位于最上层和最下层,一尊尊冒着黑气的无相佛像寺里的罗汉一样俯身看着小楼,而中间那些人的法相则五花八门什么都有。 藏着骷髅头的黑烟从无相佛嘴里冒了出来,黑烟连在一起形成了一张大网将小楼罩在了中间,其他的法相则有先有后地缓缓逼近了有些安静的小楼。 一撮小火苗从中间多了个大洞的小楼顶上烧了起来,随后看起来就很暖和的黄光塞满了整栋小楼,在这个阴暗的雨天里像一把火炬一样烧了起来。 围过来的法相暂时停下了脚步,这幢小楼很明显要炸了,他们不会傻到现在钻进去。 果然,那小楼一胀,木屑横飞,火舌喷涌而出,早有准备的修道者们通通施法防御,但他们没有预料到的是跟着火焰屁股后面一同钻出来的寒冰,还有那轮在火光之中升起的明月。 这些人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动作慢了下来,那一寸寸生长的寒冰逐渐冻住了自己的躯干,而他们却无能为力。 无月明从烈焰之中露出头来,这些人有先有后,本是一张难以逃脱的网,但是当他们都慢下来之后,局势就完全变了一个模样,他们成了汪洋之中的海礁,孤立无援,任人宰割。 无月明化身鬼魅,一拳锤向了最近一人的胸膛,直接将他开膛破肚,旋即又飞向了下一个,像是一头索命的恶鬼来回穿梭,一朵朵鲜红的花朵在他身后炸开。 这些人的动作虽然变慢,但也不是完全动不了,一道道法决还是被施展了出来,无月明限制得了他们的动作,却限制不住灵气的释放,这些法术还是落在了他的身上。 时间宝贵的无月明没工夫管这些不致命的伤,每多杀一个人,他的危险就少一分,对于他而言,被困在这里比受些轻伤更严重,他能明显感觉到来杀他的人越来越厉害,若是被拖在这里,一定会等来一些他怎么都打不过的大人物,所以从这里逃出去才是首要任务。 当无月明拧断了最后一个人的脖子之后,场中只剩下了那些水云客的内门弟子,他们似乎一点都不着急,看着无月明杀光了所有的外院人也无动于衷,只是将黑雾缠了一层又一层,看起来他们根本没打算杀了无月明,只是将他困在这里而已。 如此明显的用意无月明自然不会看不出来,他想的果然没错,外面一定有更厉害的人正在赶来。 此刻坐以待毙,和自杀无异,他们不过来,那便自己过去。 无月明捡起一把长剑,钻进了黑烟之中。 这种东西见多之后无月明也习以为常,黑烟里的骷髅头吓吓普通人可以,对他可没有什么杀伤力,倒是这黑烟本身有些古怪,它不仅会腐蚀肉体,还会偷盗灵力,夺取快乐,若是心智不坚定的人进来,多半很快就会丧失斗志。 只不过恰巧遇上的是无月明,他既不怕你腐蚀肉体,又不怕你偷取灵力,快乐本身就没多少,分你一点又如何? 随着无月明在黑烟里七进七出,一尊尊无相佛渐渐消失,黑雾也越来越浅,等到所有人都变成了冰冷的尸体掉落在地上,无月明也重新显出了身形。 小楼上燃烧的火焰也被大雨浇灭,这一片塌了一半的住宅区不纷乱,只剩下雨水浇在大地上的声音,嘈杂却令人安心,雨水混着血水将石板路翻起的泥土冲向了低洼的地方,那个深坑里已经积了半池子的水。 雨水浇在无月明还在被残存黑雾腐蚀着的皮肤上,冒出缕缕青烟,手里那把长剑又变成了满是缺口的锯子,他想自己是不是真得应该去找一把好法器,总是将这些宝贝这么用,实在是有些暴殄天物。 他小心地将神识探向四周,寻找着可能藏起来的尾巴。 这暗秋城是待不了,他只能接着逃亡。 没想到这一探没有探到尾巴,反倒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在一条小巷的尽头,一把碧绿的伞撑在雨中,伞下的人正回眸瞧着他。 无月明提着剑向绿伞走去,他本以为时沉鱼必死无疑,没想到时沉鱼竟然活了下来。 既然还活着,那没办完的事就要接着办,他现在就要去亡命天涯,这一去生死未知,说不定暗秋城就是他最后的归宿,所以在走之前,他要把时沉鱼欠他的道歉要回来。 第15章 女人是老虎(九) “如果说时沉鱼还活着,这事是不是就圆起来了?”长孙无用看着门外的时沉鱼,双眼放光。 “好像是这么回事。”百里难行也看向了茶楼外,不过她的眼神比长孙无用要好一些,她还看到了时沉鱼身后,那个让她想起来就害怕的身影。 “就说我们最开始是为了给时沉鱼报仇,所以发了追杀令。现在时沉鱼没死,那这仇也没了,追杀令自然也就没了必要。”长孙无用把桌子拍得啪啪作响。 “合理。”长孙佳辰喝干了茶水以示赞同。 “那无月明是不是也就不用死了?” “不一定。” “那怎么还能不一定呢?我现在就联系家里,明天那追杀令怎么也撤了?” “我怕他连一个时辰都撑不住啊。” “嗯?什么意思?” “你是真看不见吗?” “看见什么?” “无月明不就在时沉鱼身后吗?” “有吗?”长孙无用站起身来朝外张望,终于在时沉鱼身后老远的地方,看到了缓步走过来的无月明,“哦,我看到了,他不是挺好的吗?胳膊腿我看都在啊,你说一个时辰都撑不住是什么意思?” “唉。”长孙佳辰放弃了解释,有时候他也觉得长孙无用挺没用的。 “他背着即墨楼的追杀令,而且已经过了七天,现在这个时间出现在暗秋城里,还有这么多人看到他,你觉得他能活得过多久。”最后还是百里难行给出了解释。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长孙无用幡然醒悟,但旋即又皱起了眉头,“那他怎么不跑呢?他快跑啊!只要撑到明天就没事了。” “就算跑也只能是再苟活几个时辰,逃也是死,不逃也是死,我觉得像无兄这样的人多半更愿意死得坦荡一些。”长孙佳辰看向门外,大雨中的无月明看起来有些孤单。 “这怎么无兄都喊上了?”对面坐着的百里难行很是鄙夷,长孙佳辰这话说得就好像这追杀令不是他亲手颁布的一样。 “这是男人的浪漫,百里姑娘你不懂。” “切,”百里难行翻个白眼看向了长孙无用,“那你懂吗?” 长孙无用像个傻子一样眨了眨大眼睛,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懂的人。 “他要是能活下来,怎么也得请他喝杯茶。”长孙佳辰摩挲着掌心的茶杯,自言自语道。 他知道即墨楼的追杀令意味着什么,他自认能挺过第一天,如果运气好能撑过第二天,但第三天无论如何也是坚持不住的,同为法相境的无月明能撑到第七天已经强他太多了。 “就用这个茶?”百里难行戳了戳跟前的茶杯,乌黑的茶叶在杯底翻了个身,“你们男人的浪漫也不过如此嘛。” “可以先用这个,好茶先欠着。”长孙佳辰神情自若,他静心的功夫那是相当的好,根本不是百里难行三言两语能干扰到的。 茶楼外的无月明一步步走近时沉鱼,时沉鱼也知道自己躲不开了,索性大大方方转过身来,微笑着看着无月明。 在她身边站着常人看不见的雁道人,只见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无月明,仔仔细细上下打量,“他就是那个把你绑住的人?” “正是,雁道人若是有办法的话,能不能帮我教训教训他?” “教训他?”雁道人笑了起来,“那可不行,这人有意思的很,我都有些捉摸不透,将来说不定还有大作用,所以不仅不能教训他,还要与他交好。” “与他交好?”时沉鱼一想到自己被活生生绞断的双手就来气,她才不想搭理这个臭男人呢。 “不愿意?” “嗯。”时沉鱼用鼻子哼了一声。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又不是让你跟他做什么,赔个笑脸罢了。” “嗯。”时沉鱼又哼了一声。 “你怕他再把你绑走了?” “嗯。”时沉鱼还是哼了一声。 “呵,我在这,还能让他再把你带走了?” 时沉鱼心想,我上次还是当着自家门派长老的面被带走的呢!谁知道他这几天被水云客到处追杀有没有精神不正常,把一切都怪罪到自己头上来,非要拉自己垫背也说不准。 正在时沉鱼琢磨的时候,无月明走到了她面前两丈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 “时姑娘。” 无月明面无表情,说的话也毫无感情,身上的伤口还嗤嗤地冒着烟,时沉鱼实在是猜不出这“时姑娘”三个字到底包含着怎样的感情,她只好对仗工整的说了句:“无公子。” “你还活着?”无月明的第二句话如期而至。 时沉鱼觉得自己好像从未摸清楚过无月明的套路,被人追杀了好几天的无月明并没有像她想象中的那样充满戾气,仍旧是那个绑着她还要给她撑伞的人,她那双手好像也没有那么的疼了。 “怎么,我看起来不像是个活人?倒是你,怎么还活着?” 时沉鱼的话虽刁钻,但却是笑着说的,比起无理的泼妇,更像是个刁蛮的老友。 无月明咧咧嘴,在他被华胥镜传出来的前一刻,他分明在时沉鱼脸上看到了死气,现在时沉鱼还活着,那看来这双眼睛也不是百试百灵。 不过他出来之后也发现这双百草霜目的另一个好处,他从前总以为能看到死气是自己的不幸,但那其实是因为那时候站在他对面的只有睚眦,站在他这一边的只有人,他看到了死气也就意味着自己有认识的人要死。但出来之后,对手也变成了人,那就是另一种感觉了。 试问你知道对手今天会死,你还会害怕吗?想必是不会了。 只是外面的人也不是傻子,百草霜目能看到死气不是什么秘密,日子久了自然就有很多办法可以躲开这种窥探,就比如水云客脸上那团黑雾。 “是啊,还活着。” 大难不死之后见到时沉鱼这种半个朋友也算得上是他乡遇故知,无月明阴郁的心情也稍稍有了些起色。 “无公子好宽的心。”时沉鱼掩嘴笑了起来。 无月明也笑了笑,然后看向了时沉鱼身边的雁道人。 雁道人瞳孔一缩,但他那双碧绿的眼睛对上无月明那双灰色的眼睛之后又释然了,没想到无月明还有这个东西,他朝无月明点了点头。 无月明收回了目光,他现在没什么功夫管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小孩子,只要他不杀自己,那和自己就没什么关系,他看向时沉鱼说道:“时姑娘,我是来……” 无月明的话戛然而止,他猛地回头看向了身后,在他来时的巷子里,有一个穿着紫衣裳的女人撑着一把紫伞在尸堆里俏皮地跳来跳去,躲过了地上七歪八扭的尸体,紫色的绣花鞋溅起了一片片水花。 时沉鱼看不出这女人的深浅,但看无月明这个躺在尸堆里都能笑出来的人此刻都不笑了,这女人想来也不是她能招惹的。 “雁道人,你能帮帮他吗?” 雁道人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没想到刚刚吹出去的牛现在就要被戳破了,“帮不了一点,我再修养个几年,你不说这忙我也帮了。” “为什么?” “那女人天照的,”雁道人苦笑着向后退了几步,像是要躲起来,“还是个妖。” 时沉鱼瞪大了眼睛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咱们快走,让那女人发现了我说不定会出大事。”雁道人的身影渐渐模糊起来。 “雁道人稍等我一下。”时沉鱼提着裙边跑了起来,三两步跳到无月明身后,将手中的绿伞撑在了无月明的肩头,“无公子你刚刚想说什么?” 无月明回过神来,回头对时沉鱼说道:“哦,我想问问时姑娘有没有做好打算。” “什么打算?” “跟我道歉的打算。” 时沉鱼一巴掌拍在了无月明的后脖领上,生气的说:“你不抓紧逃跑就为了过来问我这个?一个道歉当真有那么重要吗?” “当然有,人不是我杀的就不是我杀的,我不知道为什么有这么多人来杀我,但一定不会是你的手笔,不过此事起因是你,你就欠我一个道歉,至于下令杀我的那个人,我若是能活下来,自然会去找他算账。” “你不会真是个傻子?” “有人教过我,还不起的东西就不要欠,欠了就一定要还。” “好好好,我给你道歉,满夜谷的弟子不是你杀的,是我杀的,我不该栽赃给你,也不该在师兄弟面前说瞎话,更不应该嘴硬,是你无公子高风亮节,小女子内心险恶了。”说罢时沉鱼推了推无月明,“我歉道完了,你快跑啊!” 无月明冲着时沉鱼笑了笑,扭头向前,那个紫衣姑娘在离他十丈远的地方停下了脚步,紫伞下的那张脸同样被烟雾萦绕,只是这烟同样是紫色的。 那女子似乎不是那么着急,等着无月明交待遗言。 “你跑啊!你不是跑挺快吗?还能带着我到处跑,你现在怎么不跑了?”时沉鱼有些焦急,狠狠地推了无月明几把。 “这次逃不了了,时姑娘你快走,小心一会溅你一脸血。”无月明用胳膊肘支开了时沉鱼,大雨再次落在了他的肩头,“对了,时姑娘,这世上有很多坏人也有很多好人,或许之前你遇到了很多欺负你的人,但这世上也有很多不会欺负你的人,如果你以对待坏人的方式去对待好人,那好人也会变成坏人,到头来还是害了你自己。” “你怎么话这么多了?”绿伞又撑在了无月明头顶上。 “时姑娘你长得很漂亮,应该多对人笑笑。”无月明推开了时沉鱼,抄起那把残剑大步走向了紫衣姑娘。 还要往前追的时沉鱼被虚空中伸出来的一只手扯住衣领,拽进了虚空之中。 走到紫衣姑娘跟前的无月明也停了下来,眼前这个个头不高的姑娘给他一种孟还乡才有的感觉。 “我是来杀你的。”紫衣姑娘说道,声音清脆婉转,煞是好听。 “我知道。” “你和你的小情人说完遗言了?” “她不是我的小情人。” “那是什么人?” “仇人。” “仇人你不杀她还和她废那么多话。” “仇不至死。” “不至死的仇也能叫仇?” “那你为什么要杀我?” “有人花钱雇我杀你。” “那你和我算是有仇吗?” 紫衣姑娘杀人迟疑了一下才说道:“杀你之前没有,杀了你就有了。” “有人跟我说在江湖行事,要少结仇,多结缘。” “你是在劝我不要杀你?” “如果你听劝的话。” 紫衣姑娘笑了起来,声如黄鹂,“你这人有点意思,我允许你先动手。” 无月明不是一个脸皮薄的人,紫衣姑娘话音刚落他就冲了出去,一剑刺向了紫衣姑娘。 紫光一闪,无月明的剑没有刺到人。 紫衣姑娘一手撑着伞,一手擒住了无月明的喉咙把他举了起来,然后重重甩在了地上,“再来!” 无月明爬起来又冲了上去,然后又飞了出去。 俗话说有再一再二,没有再三再四,所以无月明再一次冲了上去,这次他果然没有飞出去,飞出去的是他手里那把剑。 长剑转着圈倒飞而出,飞进了茶馆大门,扎在了墙上。 反观那头,无月明没有飞出去的原因是因为他以肩膀多了一个大窟窿的代价抱住了紫衣姑娘,数不清的法术在紫衣姑娘身上炸开,但一堆烟尘散去之后,紫衣姑娘唯一受损的是手里的那把雨伞,而无月明则被揍成了猪头,鼻青脸肿,看不出个人样。 这紫衣姑娘说来也有意思,明明能直接把无月明杀了,却还要和无月明玩这场拳拳到肉的打斗游戏。 紫衣姑娘把无月明丢在地上,拍拍双手,俏皮地问道:“还有力气吗?” 无月明摆了摆手,他已经很多年没有被人当沙包打过了。 紫衣姑娘蹲了下来,拍拍无月明肿起来的脸,说道:“没用!” 躺在地上的无月明突然暴起,锁住紫衣姑娘的一只手,然后一头锤就砸在了紫衣姑娘脸上。紫衣姑娘脸上的紫光被敲散,露出了一张哭丧着脸的面具。 一击得逞的无月明没有得意太久,被紫衣姑娘揪着转了几个圈飞了起来,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撞掉了茶馆唯一的招牌,跃过了长孙无用三人的茶桌,撞在了墙上,然后跌落下来,那把先他一步到达这里的长剑落了下来,直直地扎在了无月明的心口。 紫衣姑娘一步步走进了茶馆,知趣的路人纷纷让开了位置,百里难行拖着长孙无用躲在了一旁,长孙佳辰临走的时还顺走了茶壶和茶杯。 紫衣姑娘走到无月明跟前,踢了踢他的脚,“还行吗?” 无月明挤出了一个笑容。 紫衣姑娘歪歪头,不知道无月明在笑什么。 无月明上一刻还在微笑的脸突然狰狞起来,那轮消失了太久的月亮罩在了二人头顶,无月明拔出了扎在胸口的长剑,刺向了紫衣姑娘的咽喉。 他虽然躺在地上,但这剑却一往无前,带着他最后的勇气。 长剑离紫衣姑娘的咽喉越来越近,一直不动的紫衣姑娘突然动了起来,甚至比无月明还要快,一柄只有剑尖那一半的断剑出现在她手中,她二指夹着断剑斩了出去,断剑斩断了袭来的长剑,也吹散了两人脑袋上的月亮,最终停在了无月明的咽喉。 一滴滴血珠沿着断剑流了出来。 最后希望也被人一剑斩断的无月明没了念想,缓缓地合上了眼睛。 他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想要的事情都会有结果,也不是所有人都会有好下场,只是属于他的结局来得太快了一些。 “还可以,就是差了些火候。”紫衣姑娘收回了手里的断剑,开口说道。 无月明这些日子下来确实是累了,他脑袋向后一仰,靠在墙上,一副你说什么就是什么的模样。 “我想和你做个生意。” 无月明慵懒地摆摆手,他赶着去死,墓山还有一堆人等着他,他实在是没什么心思陪紫衣姑娘玩游戏。 “我跟你说话呢!”紫衣姑娘又踢了踢无月明的脚。 无月明像是个木头人,那只脚晃了晃又没了动静。 紫衣姑娘又踢了几脚,无月明仍是没反应。 刚刚生龙活虎的无月明挨了一顿毒打,现在无月明毫无反应了,紫衣姑娘反倒没了办法,她像个小姑娘一样跺了跺脚,伸手捏住无月明的下巴把他拽了起来。 被强制叫醒的无月明无可奈何地睁开了眼睛,只是那双灰色的眼眸实在不是什么有精神的样子。 紫衣姑娘伸手摘下了自己脸上那个哭丧着脸的面具,一张小巧的脸蛋露了出来,天生媚骨,祸国殃民。 无月明的眼眸闪了闪然后又黯淡了下去。 “我说我有个生意要和你做。” “嗯。”无月明微微哼了一下,那双眼睛眼瞅着就又要闭上。 紫衣姑娘揪着无月明的脖领子大力摇晃起来,生气的说道:“你给我清醒点!” 无月明又睁开了眼睛,眼里终于有了光,不过看向的不是紫衣姑娘的脸,而是她的头顶。 两只毛茸茸的狐狸耳朵出现在了紫衣姑娘的头上。 紫衣姑娘注意到无月明的眼神,腾出一只手在头顶上摁了摁,把那两只耳朵塞了回去。 “我教你练剑,你替我去杀一个人怎么样?”紫衣姑娘再次说出了自己的诉求。 “不要。” “你不要什么?” “我不练剑,也不杀人。” “好,那就变成我不杀你,还教你练剑,你帮我杀一个人怎么样?” “不好。” “你到底要怎么样。”紫衣姑娘气汹汹得一巴掌扇在了无月明脸上。 “你不杀我还有别人杀我,死谁手上都是死,要不你帮我个忙,给我个痛快的,我累了。” “啊!”紫衣姑娘把无月明摔在了地上,头上那两只耳朵又冒了出来,她转身气冲冲地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把瘫在地上地无月明拎了起来,她个子不高,把无月明的脑袋举到她胸口位置的时候,无月明的两条腿还耷拉在地上。 紫衣姑娘居高临下的看着无月明,大声叫道:“我帮你拦着其他人,也不杀你,还教你练剑,你去帮我杀一个人可以?” 这次无月明终于点了头。 谁知道紫衣姑娘又是一耳光扇在了无月明脸上,“你早这么听话不就得了?” 眼冒金星的无月明眨了眨眼睛,这外面的女人真的一个比一个凶。 紫衣姑娘突然伸出一根指头在无月明脖子上快要愈合的伤口处划了一下,滚烫的鲜血再次流出,染红了她的手指头,然后在无月明“我都答应你了你还要干嘛”的眼神中把指头塞进了嘴里。 “味道不错,挺香的。”紫衣姑娘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这些戴面具的果然都是变态。 “你叫无月明是?” “嗯。” “我叫阿紫,”紫衣姑娘刚吐出的那根指头指向了无月明的鼻子,“以后你就跟着我,我让你往东你就不能往西,知道了吗?” “知道了,阿紫奶奶。”这些能幻化成人的妖都是修炼了几百年的老妖怪,他叫一声奶奶一点都不过分。 “啪!”无月明反手又被扇了一耳光,“叫姐姐!叫阿紫姐姐!” 这一下势大力沉,无月明半天没缓过来。 阿紫前后摇着无月明的脑袋,“叫一个姐姐我听听。” “阿紫姐姐。” “乖,好弟弟。”阿紫嘴上虽然是这么说的,但手上却把无月明随意丢在了地上,伸手把头顶上的耳朵塞了回去,“等雨停了咱们就出发。” “山下的女人果真都是老虎,长孙兄说得果然没错啊!”仰躺在地上的无月明在心中念叨着,到底还得是兄弟,哪怕是长得比女人还漂亮的男人也是男人,男人的革命友谊是牢不可破的。 “无兄,喝茶。” 无月明睁开眼睛,看见长孙佳辰正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一只茶碗。 他挣扎着坐了起来,接过茶碗小口喝了起来,“多谢长孙公子。” “你先莫要谢我,我要替另一个长孙公子向你道歉,这追杀令他今晚就会取消,无兄不必再担心了。” “你说这追杀令是谁下的?” “他。”长孙佳辰伸手指了指,毫不犹豫地出卖了长孙无用。 无月明看了看躲在百里难行肩膀后面只敢露一双眼睛出来的长孙无用。 他决定收回自己刚刚的话,无论男女,只要长得漂亮的,就一定是个麻烦,越漂亮地越麻烦。 所以能离多远就离多远。 第16章 但为水云客(一) 秋雨在第二日清晨开始减小,到了中午的时候就完全停了下来,而与大雨一起停下来的还有水云客的追杀令。 作为事件的中心人物,无月明在追杀令结束前的最后一个晚上终于睡了个好觉。 良心受到谴责的长孙无用自掏腰包请无月明住了一回上流的客栈,尽管长孙无用仍对客栈的规格十分不满,从屋内摆件到装修风格,从床褥的丝绒到盆栽的修剪,里里外外挑了数不清的毛病,但无月明还是对屋子十分满意,他就是一个从村里刚进了城的小伙子,被眼前的花花世界所震撼。 不过他没有时间去享受这些东西,很快就趴在鹅绒的大床上睡着了,这七日的追杀比在华胥西苑里和那些睚眦厮杀半年都要累,人的花花肠子要比睚眦多得多,他不仅要正面打得过,还要揣测对方的想法,防止背地里可能的偷袭,只有这样才能在一层又一层致命的包围圈里逃出来。 渐渐升起的太阳蒸干了连日的雨,让整个暗香城都变成了蒸笼里的包子,笼屉里的无月明也在闷热中醒了过来,他洗洗涮涮,换上长孙无用为他提前备好的衣裳下了楼。 这间大得不像话的客栈似乎被长孙无用包了场,无月明一路上谁也没看见,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那偌大的大厅里也只坐着四个人。 长孙无用缩在桌子的一边,耷拉着脑袋,两只手乖乖地放在膝盖上,像一个晚归的孩子。 阿紫坐在长孙无用对面,小小的个子,蓬勃的气势,伸着一根玉指对着长孙无用一顿骂。 一直都很威风的百里大小姐则担当了那个丫鬟的角色,站在阿紫身后捏着她的双肩,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长孙佳辰坐在长孙无用和阿紫的中间,所有心思都放在桌上的茶壶那,除了偶尔给阿紫添添新茶外,就正襟危坐,不动也不说。 无月明从楼梯上走下来,径直来到四人旁边,坐在了唯一空着的那张椅子上,抓起长孙无用面前那杯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舒舒服服地打了个嗝,把这几日沉积在胸中的浊气吐了出去。 无月明的突然到来打断了阿紫出口成章的文明用语,她指着长孙无用鼻子的手重重地拍在了桌子上,上好的梨木桌面顿时裂了一个缝,无月明刚刚放回桌子上的茶杯也跳了起来,落在桌子上之后又转了几圈滚下了桌子,碎成了几瓣。 “你就没什么想说的?”阿紫冷笑一声,抱着胳膊说道。 但想来大家都没什么想说的,所以四人鸦雀无声,就连百里难行放在阿紫肩膀上的手都慢慢停了下来。 “问你呢!”阿紫冷哼了一声。 长孙佳辰闭目养神,百里难行专心伺候阿紫,那就只剩下长孙无用和无月明了。 作战经验更丰富的无月明决定先发制人,于是他向左甩了甩下巴说道:“问你呢。” 长孙无用在桌下踢了无月明一脚,“问你呢。” “怎么会是问我呢?这不都是你闯的祸吗?” “她都问了我一个时辰了,还没问够吗?肯定是在问你呢。” 对面的阿紫紧咬着嘴唇,抖起了腿,四人中间的桌子也跟着抖了起来。 “我和她无冤无仇她有什么好问我的?”无月明一脸无辜,阿紫是因为追杀令才来杀他的,算算时间现在追杀令应该已经没有了,那他和阿紫自然是没有什么关系了。 “昨天你不是和她做了一笔买卖吗?” “哦?”无月明想了想,他只记得自己昨天大开杀戒了,所以他老实地说道,“我忘了。” 这一觉睡得太舒服,忘记一些东西也是很正常的。 “够了!”阿紫终于管不住自己抖着的腿,一脚把桌子踢翻了。 坐在她正对面的长孙无用倒了大霉,桌上的茶水浇了他一身,烫得他直跳。 阿紫指着无月明的鼻子说道:“你就这么心安理得的睡觉吗?” “我不就睡了一觉吗,碍着你了?”无月明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了安全距离,摆起了拳架,阿紫昨天扇他的那几耳光现在仍旧隐隐作痛,那时他刚刚结束了一场恶战,身疲力竭,现在他经过一夜的休息已经完全恢复,现在若是再打起来他一定能多挨几下。 “不就睡了一觉?你,去让他看看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阿紫指了指长孙佳辰。 长孙佳辰闻言立刻站了起来,快步走到最近的一扇窗户旁,伸手推开了窗。 无月明起身来到窗前朝外看去,只见他进来之前见到的那些房屋全都消失不见了,地面也硬生生地凹下去了三尺,他们所在的这栋酒楼像是变成了一座大海中的孤岛,四面什么都没有。 他有些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为什么这栋酒楼除了他们五个以外,就一个人都没有了。 那些人若是再留在这里,怕是连命都保不住。 “这……死人了吗?”无月明从窗户外面缩回了脑袋。 “没有。”站在窗户旁的长孙佳辰摇了摇头。 “没有?”无月明一脸的不相信,“都成这样了,还没死人?” “那些闲杂人等提前告知都走了,那些来杀你的人确实打得很凶,但是没有人死。” “她那个脾气会不杀人?”无月明伸手指了指阿紫,一把椅子刚好从远处飞过来砸到了他的脑门上。 “她不能杀。” “为什么?” “她接了水云客的追杀令,那就只能杀你,她如果想帮你只能先把接到的追杀令退了才行,但时间上来不及了。” “如果不退会怎么样?” “那就是在挑战水云客的威严了。” “她都天照了,还怕这个?” “天照之间亦有差距,再说天照之上还有东虚。” “真有东虚吗?” “不多,但水云客一定有。” “那她不能杀人昨天晚上怎么帮的我?”无月明回头看了一眼阿紫。 “挨打喽。”长孙佳辰摊摊手。 无月明吸了口凉气,要是这么一说,阿紫对自己发脾气好像还是很有些道理的。 于是无月明转身冲阿紫抱了抱拳,“多谢!” “嗯。”阿紫双手叉腰,骄傲地扬了扬下巴。 “这城里变成了这个样子,要重建?”无月明转身又跟长孙佳辰说道。 “是要重建,此外还有很多人流离失所,相应的补偿也该要有。” 无月明双手撑在窗台上,看着外面光秃秃的大地皱起了眉头,他想起陆义的妻女就是被赶入城中的鬼修炼为了精魄,他昨日逃入暗香城的行为与那时的鬼修似乎没有什么区别,迟来的后悔到底还是涌上了心头,万幸的是没有无辜的人伤亡。 “重建要花很多钱?” “这点无兄放心,少爷会把这部分钱垫上的,此事本就应他而起,也该由他来擦屁股。” 无月明也向长孙无用抱了抱拳,“长孙公子破费了。” “小钱,小钱罢了。”长孙无用摆摆手,满脸的不在意,只要他娘不打他,那钱都不是事。 “那他发追杀令的时候,你为什么不劝劝他?”无月明回头继续向长孙佳辰问道。 “我只是个下人,主子做的决定,我能说些什么呢?再说我们一同下山的时候,他娘亲口跟我交代过,只要他不死,就万事都由着他,是福是祸都是他自己的。” “你们到底什么来头?”无月明问出了一直想问的问题,能调用这么大能量的人一定不是普通人。 长孙佳辰略微迟疑了一下,还是说道:“无兄可曾听说过即墨楼?” “没有。”无月明茫然地摇摇头,他是从华胥西苑那个小地方出来的,知道的东西确实不多。 “在很多年前人妖大战的时候,他家祖上负责了所有的情报工作,手眼通天,战功显赫,战后便于青州封地即墨郡,赐姓即墨,号即墨候,镇守一方。战事平息之后,不再需要设立管制区,于是即墨郡也就一并归于青州,名存实亡了。不过即墨一家却一直传了下来,仍旧掌管着天底下最大的情报机构,又因为他们在青州北边有几栋高楼,于是世人便称其为即墨楼。”长孙佳辰解释道,他指了指长孙无用,“他就是未来的即墨侯。” “还早呢,还早呢。”长孙无用表面上羞愧地摇了摇头,但一直有些驼着的腰却直了起来,还骄傲地挺起了胸膛,大眼睛盯着无月明的背影,盼着他赶快回过头来高看自己几眼。 没想到无月明头都没有回一下,直接问道:“即墨侯要经常出去见人吗?” “不会,即墨侯那么大的人物,自然深入简出。” “那为什么要找个漂亮的,不找个厉害的?” “这……生出来就是这么个样子,也只能将就着用了。” 无月明拍了拍长孙佳辰的肩膀表示理解。 身后的长孙无用仰天长叹,他这个样子他也不想的啊。 “不过你们为什么姓长孙,不姓即墨?” “能姓即墨的就只有即墨侯一人,他现在还没有当上,只能姓他娘的姓。” “啊,原来此中还有这般渊源,那你们……” “咳咳。” 两声干咳打断了聊起来没完的二人,只见百里难行死死地抱着比她矮了半个头的阿紫,两只眼睛疯狂地给无月明和长孙佳辰使眼色。 长孙佳辰是个明眼人,立刻就后退了几步和无月明划清了关系。 阿紫终于挣脱了百里难行的束缚,大步走了过来,她还等着和无月明谈谈条件呢,结果他和长孙佳辰越聊越投机可怎么行? 阿紫走到无月明跟前,抱着双臂抬头问道:“你打算怎么补偿我?” “我为什么要补偿你?” “我因为你挨了一晚上的打,你不应该补偿我些什么吗?” “昨天不是你说的你帮我拦着其他人,我帮你去杀一个人吗?那不是你自愿的吗?” “我昨天是这么说的吗?”阿紫满眼无辜,但是头顶上偷偷冒出来的两只耳朵却出卖了她。 “是的。”无月明好心地伸出手指了指阿紫头上的耳朵。 “不不不,”阿紫一边摇着头一边伸出手把脑袋上的耳朵塞了回去,“我记得咱们的交易是你给我一些报酬,然后再帮我杀一个人,相应的我不仅不杀你,还帮你拦着其他人,并且还要教你练剑。” “是这样吗?”无月明摸了摸下巴,莫非这一觉睡过来真的让他忘了很多东西? “当然是这样的,你说是,小佳辰?” 长孙佳辰转过身去闭上了眼睛,“晚辈昨天突生耳疾,一句话也没听清……” “那你说说,没用的东西?” “您说什么都是对的……还有虽然我叫长孙无用,但我不是没用的东西……” “你这话说得就像是我在逼你一样,难行,你说说,我昨天是怎么说的?” “阿紫姐姐昨天……确实是这么说的。”百里难行抬起手来挡住了自己的脸。 “你看,我记性很好的。”阿紫踮起脚来像摸一条狗一样摸了摸无月明的脑袋。 “不对啊,我记的你明明……” 阿紫的手从无月明的脑袋上划到了无月明的脖子上,动作之快让无月明都没有来得及反应。 “来,咱们好好理一理。”阿紫掐着无月明的脖子从窗台翻了出去,顺带关上了窗户。 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从窗外响起,其中夹杂着无月明的几声闷哼,时不时的还有光芒从窗户缝里钻进来,最终在无月明一句“我想起来了”之后归于平静。 窗户重新被打开,阿紫重新翻了进来,手里拎着鼻青脸肿的无月明。 阿紫把无月明丢在了地上叉起了腰,威风凛凛地说道:“小明,跟大伙讲讲我昨天是怎么说的。” “阿紫姐姐帮我拦着那些人,我给阿紫姐姐付报酬。” 阿紫把无月明的脑袋扯了起来,夹在胳膊肘,另一只手狠狠地揉了揉无月明的脑袋,“嗯,真乖。” 其他三人面面相觑,总觉得阿紫对待无月明不像是对待一个人,更像是对待一条刚捡回来的野狗,要扇一个巴掌再给一个枣。 无月明挣扎着伸出一只手,闷闷的声音响起,“但我可没什么东西能给你。” “我知道你是个穷光蛋,”阿紫松开了无月明,“跟着我做几个月水云客,你做我的马前卒,挣到的东西都归我。” “几个月?”无月明揉了揉自己渐渐消肿的脸,出于对自己人身安全的考虑,在阿紫身边的时间自然是越短越好,“要不你直接说个数。” “你要干嘛?”阿紫警觉了起来,无月明总是不按套路出牌,脑子也像缺了根弦,实在是摸不清楚他想做什么。 “我想跟……”无月明扭头看向了长孙无用。 既然长孙无用那么有钱,那他可以先借一点,对付长孙无用怎么也比对付阿紫容易。 “不,你不想。”阿紫伸出两只手捧住无月明的脸把他的脑袋扭了过来,然后转身恶狠狠地瞪了其他三人一眼,挥舞着拳头说道:“你们三个要是敢借他钱,就别怪我不客气。” 三人点头如捣蒜,无月明都打不过她,他们三个又怎么能打得过呢? “走,我们出发!”阿紫拽着无月明的手向外走去。 “走去哪?” “豫州,姐姐带你去做水云客!” 阿紫推开酒馆的房门,朝天一指,耀眼的太阳正挂在东边的天空之上,熠熠生辉。 第17章 但为水云客(二) 在豫州中部有一大片沙漠,与其他地方的沙漠不同的,是这片看不到尽头的沙漠竟布满了红色的沙砾。 相传这片一望无垠的沙漠是被鲜血染红的,每到夜里还会有亡魂游荡。 若放在其他地方,这一定会古怪异常,但放在豫州水云客的家门外就不显得违和,毕竟以杀人起家又以杀人为业的水云客门外若是没有几道亡魂晃悠才显得不正常。 也正因如此这片红沙处处都透露着生人勿近的气息,巨大的昼夜温差和干燥的天气让凡人在这里连十里地都走不出去,而修炼尚浅的修道者在这里也讨不到什么便宜,通天贯日的龙卷风起了又息,息了又起,稍有不慎,就会卷入满天红沙里,被刀子一般的狂风撕成碎片。 不过阿紫可不是一般的修士,她踩着那柄断剑闲谈信步地飞在龙卷风之中,一手放在身后,抓着无月明的一条胳膊,而无月明则张着大嘴,像一块破布一样飞在阿紫身后。 天照境的修士果然不一样,不仅打起人来手脚麻利,就连飞起来也比寻常人快得多,阿紫带着无月明花了一天一夜的时间就从梁州飞到了豫州,起初无月明还能勉强站在阿紫身后,后来就只能拽着阿紫,再后来拽都拽不住了,只能被阿紫拽着。 阿紫扯了扯身后的无月明,叫唤道:“小明,小明。” “略略略……”嘴里不停地被灌着风的无月明只感觉自己的鼻子都要被吹歪了,他抓住阿紫的胳膊,双手使劲,爬到了阿紫的背上,两条腿盘在阿紫腰上,胳膊紧搂着阿紫的脑袋。 “阿紫姐姐你说啥?” 阿紫拍拍无月明,示意他把抱着自己脑袋的胳膊松一松,“咱们快到了。” “快到了吗?我怎么什么东西都看不到?” 在无月明的眼中,只能看到红沙飞速后退,一柱柱龙卷风像是在院中嬉戏的孩童,四处游玩,在眼前突然消失又突然出现。 “小明,抓紧了。” 阿紫陡然下降,猛烈的罡风吹得无月明睁不开眼睛,只能狠狠的抓着阿紫的下巴,等到耳边的风声渐悄之后,无月明才得以睁开眼睛看看这神秘的水云客到底长什么模样。 在这片无垠的红色沙漠中央竟然有一座巨大的湖泊,在湖泊的四周还有数以万计的小池子,这些小池子不过一丈见方,在每一个小池子的边缘,都有一扇云雾做成的门,时不时的有带着面具的人从雾门里凭空出现。而在中间那个巨大的湖泊上,则是一大团低矮的云彩,将里面藏着的东西挡了起来。 白云绿水,风景秀丽,煞是好看,与周围那猩红的沙漠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阿紫落在了沙漠之中,无月明也落了地,只不过是屁股先着的地。 阿紫拿出她那面哭丧着脸的面具戴在了脸上,紫色的雾气慢慢浮现,罩住了她的脸,随即她又拿出一顶黑色的帷帽丢给了无月明,对他说道:“戴上,在里面不准把脸露出来。” 无月明抱着帷帽站了起来,把自己的脸也挡起来之后便跟在阿紫了身后,他透过黑色的面纱观察着周围,那雾门里出来的水云客都走进了中间那一大块云彩里,同时也有人从云彩里走出来进到雾门之中没了踪影,还有人从一个雾门走到了另一个雾门里消失不见。或许是因为这些人脸上都挂着那团黑雾,看不清楚长相,所以谁也认不出谁,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任何的交流,这里就像是一座人来人往的客栈,每个到这的人都是远行客,既无去处也无根。 “阿紫姐姐,为什么水云客的脸上都有一团黑雾啊?” “水云客嘛,皆为利往,拿钱办事,买卖做完了就是做完了,如果暴露太多说不定会招来仇家。所以每一个要做水云客的人都会先到这里来做一张面具,再搭配上水云客的无相法,便可隐藏面容,敛去气息,这次带你来也是为了给你讨一个面具,有了面具,你就算是个正式的水云客了。” “哦,”无月明看看那些人,又看看阿紫,问道:“那为什么阿紫姐姐你脸上的雾是紫色的?” “因为我不喜欢黑色。” 这个答案太过合理以至于无月明无话可说,他乖乖跟在阿紫身后,向中间那朵大云彩走去。 临近那些小池子之后,无月明才瞧见每一扇雾门上竟然都用彩色的霞光写着不同的名字,而那门中的雾气滚滚翻涌,一道道人影从里面冒了出来,旁若无人的走向中央。 这场面有种说不出来的严肃和神秘,让无月明不自觉地也压低了声音,他凑到阿紫耳边,小声问道:“阿紫姐姐,这雾门是什么东西?” “传去其它地方的法阵啊。” “这都是吗?” “都是啊。” “这么多?”无月明转转脑袋,这红色沙漠里的雾门根本数不过来,他唯一见过的阵就是落雁谷的阵,那个阵虽然大,但也远远比不上这么多的小阵加起来那么大,而且这些阵法光鲜亮丽,比落雁谷那个还要漂亮不少,一看就不便宜,而单单是修好那座落雁谷的大阵就花光了华胥西苑里所有的刀币,要建好这里这么多的阵法又要花多少钱,他根本不敢想象,“水云客很有钱吗?” “那不是有钱没钱的事,这叫底蕴,这些阵法通向全天下,每一座城市无论大小都会有至少一座,一些地标附近也会有,有了这些法阵,你可以去往全天下任意一个地方,这也是为什么即墨楼的追杀令一到你头上,就有那么多人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就赶到了暗秋城的原因。” “这么厉害。” “当然厉害,文有即墨楼,武有水云客,两张大网便是整个江湖。” “那要这么说,暗香城也有传送阵喽?” “当然有啊。” “那你不带着我走传送阵,还非要一路飞过来?” “这阵好用是好用,但也不是白用的,首先你得有一张面具,其次是要付些钱。” “你不是有面具吗?” “面具当然有,但是我没钱了。” “你怎么会没钱呢?”堂堂一个天照的修士,怎么会没钱呢? 阿紫一肘子凿在了无月明的胸膛,“你说我为什么没钱?” 无月明只觉得自己胸口的肋骨一声闷响,像是被钟椎敲在了胸口,一时胸闷气短,说不出话来。 “接下的活如果中途不做是要给水云客付一些违约金的,通常这些违约金只是走个过场,但也有例外,比如即墨楼的追杀令,它不缺那点违约金,它只要它想杀的人死,所以我攒的嫁妆就都交给水云客喽。” “阿紫姐姐也要攒嫁妆吗?” “我怎么就不用攒嫁妆了,告诉你,姐姐当年可是差点就成亲了。” “那为什么是差点呢?”无月明爱听故事的本性终于藏不住了。 “要你问那么多!”阿紫回头瞪了无月明一眼,又是一肘子戳在了无月明的胸口。 这一次阿紫下手比刚刚还要重,无月明不太确定阿紫如果真的不留手那他的这副帝江骨头到底还能不能撑得住,所以他知趣的没有再问。 二人再无言语,一路走到了中央的大湖边,清澈的湖水泛着点点波光,那团洁白的云彩悬在湖面之上,一个个戴着面具的人像是踩着一座座无形的桥,从湖边临空而上,钻进了白云之中。 阿紫轻车熟路地走了出去,无月明则小心翼翼地跟在后面,看着一圈圈波纹在脚下浮现,明明能看到湖水中游来游去的鲤鱼,落脚处却坚实无比。 这外面的世界果然要比华胥西苑更有趣些。 两人走到白云边,站在前面的阿紫伸手触碰了一下白云,那白云立刻像是活过来一样沿着阿紫的手臂蔓延,直到将她整个人都包在了里面之后,白云才渐渐缩了回去,连带着阿紫也消失不见了。 无月明往前踏了一步,学着阿紫伸出右手摁在了白云之上,微凉的白云立刻包裹住了他的手掌。随着身上的白云越来越多,无月明整个人微微悬起,像是躺在水中,说不出的惬意。 被白云托着的无月明只能看到一片白色,但没过多久他就感觉到托着他的白云微微向下,眼前也终于有了其他颜色。 那是一座古朴的大厅,由墨绿色的木头搭建而成,四周的墙壁只有半截,还有很多缺口,缺口连着一条条小路,而墙壁外是成片的竹林,这些小路绕在其中不知通向何方,在大厅内的地上还有四四方方、大大小小的浅浅水池,水池正上方的屋顶也开了洞,潺潺流水从洞口落在水池中,激起一阵涟漪,从上至下的水幕和蜿蜒曲折的小路让这里有种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娇羞与神秘。 无月明被白云轻缓地放到了地上,脚还没站稳,就被先一步到达的阿紫拖着走进了一条小路里,二人在林子转过几个弯,在小路的尽头出现了一面水镜,阿紫拉着无月明径直跳了进去,视线再次变化,二人出现在了一个热闹非凡的广场上。 广场和之前古朴的大厅截然不同,这里人声鼎沸,一个个脸上缠着黑雾的人在此地终于有了交流,这些人根据着装可以很清楚的分成两类人,一类是穿着无月明曾经见过的那种绣着浪花和祥云图案的人,另一部分自然就是那些穿着各不相同的人了,有了阿紫的提前介绍,无月明知道那些穿着统一的就是水云客的内院,剩下的就是外院。 这些水云客的内院弟子此刻在广场上做起了招待,他们根据这些外院人的要求将他们带到广场周边特定的某一个水门里,然后再去接待下一个有问题的外院人。 “小明,咱们各自去办各自的事,事成之后再来这里会合。” 把无月明带到这里来的阿紫说着就要向一个内门弟子走去,无月明赶紧伸手拽住了阿紫,有些怕生的他实在是不擅长面对这种大场面,尤其是在这个前几天还满世界要杀他的水云客的地盘上。 “阿紫姐姐有什么事要做?我们非要分开不可?” “当然是去给你擦屁股了,你知道拦着即墨楼的追杀令是多大一件事吗?怎么,你怕这些人再掉过头来杀你?” 无月明不置可否。 “放心,水云客杀人是因为有利可图,现在杀了你他们能得到什么好处?”阿紫甩开了无月明的手。 但这一张张看不清表情的脸实在是让无月明不踏实,尤其是一向很好用的百草霜目在这里也没了任何用处,这更是让他心里没底,于是他决定用出他只对朱玉娘使过的招数。 “阿紫姐姐,我怕。”无月明的大手抓住了阿紫的小手,左右晃了晃。 这剧烈的反差让阿紫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抽出手来一巴掌扇在无月明脑门上,“你个大老爷们怕个屁!在这地方他们真要杀你十个老娘都救不了,反正肯定要死,你还怕个屁!” 无月明扶了扶自己险些被阿紫扇飞的帷帽,看来这招在阿紫这并不好用,“那我要去哪要面具呢?” “你脑子里除了打架就什么都没有了吗?”阿紫恨铁不成钢地把手伸进无月明的帷帽里戳了戳他的额头,“能出现在这里的人无非两种,一种是水云客,一种是要做水云客的人,你找个戴着面具坯子、还没有用黑雾遮脸的人问问他的面具从哪领的不就完了?” “哦哦,”无月明有些懊恼,自己的脑子怎么突然就不好使了呢?突然他又想到了什么,正要再问,阿紫已经转身跟着一个内院弟子走了。 这广场这么大,人这么多,这些人除了维持脸上的黑雾以外什么法力都不用,或许是水云客定下的规矩,又或许出于对水云客的尊重,总之他如果大张旗鼓地用神识去找,只怕落不到什么好下场。 那他要怎么在这么多人里找到一个戴着面具坯子的人呢? 第18章 但为水云客(三) 阿紫走后,无月明独自站在广场上,周围的人熙熙攘攘,却无一人搭理他。 那些内院弟子你不找他,他自然也不会来找你,至于那些外院人更是只顾自己的事情,对其他东西一概不关心。 无月明左看看右看看,只觉得每个人都很匆忙,只有他自己一个人格格不入。 他从华胥西苑中出来也不过一个月的时间,这一个月他大部分时间仍然呆在华胥西苑那几座大山里,见到的人有九成九都是来杀他的,有过和平交流的人一只手都数得过来,但这些人里时沉鱼一见面就让他背了一个莫须有的罪名,成了这一切事情的开端;长孙无用亲口下了追杀令,虽然最后也是长孙无用亲自去撤掉的,但如果没有长孙无用掺和,他也不至于被追杀了整整七日;长孙佳辰虽然没有直接动手,但他的小手段也直接让时沉鱼找到了自己,成了背后的推手。百里难行更是一见面就直接就动了手;最后一个阿紫本就是来杀他的,现在虽然不至于再取他性命,但时不时地0一顿毒打还是逃不了的。 这么一想,这外面的人远比华胥西苑里的人还要危险,华胥西苑里的人至少直白,要害你就是要害你,不喜欢你就是不喜欢你,可外面的善恶似乎没了界限,就像现在戴着的帷帽一样多了一层纱,让无月明怎么也看不透,心里的戒备之心也就一直放不下来。 再加上习惯了自己一个人的无月明突然见到这么多人怎么都有些不适应,就像他第一次上到剑门关,剑门关上的人也是一样的让他感到陌生和害怕,更不用说这些连真面目都不示人的水云客了。 无月明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暗自叹了口气,既来之则安之,既然阿紫敢带他到这来,那一定是对这里的人很放心,因为阿紫若真要他死,根本不必等到现在。 来都来了,不如好好逛逛这个地方。 细细一看,整座广场就像是故事里的仙境一样,正头顶上是白云做成的穹顶,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广场周围的栏杆上挂着高高的灯笼,灯笼上画着的浪花跟着灯笼悠悠旋转着,在栏杆之外是如镜般的碧波,黑色和白色的鲤鱼在清澈的水中互相追逐,巨大的广场上铺着一整块的玉,玉中的棉似飞花又似流云,十几座拱桥将广场分成了几块,拱桥之下偶有几叶扁舟,晃晃悠悠地从桥洞下经过,漫无目的地驶向远方。 无月明在人群里兜兜转转,最后在最偏远的那座桥上停了下来,这广场的人这么多,他却始终没有找到他要找的人。 他索性倚在栏杆上,看着桥下的鲤鱼发起了呆,若是再找不到,他就只能去找那些个看起来随时可能会动手的内院弟子了,在两天前这些人还追着自己杀,现在却要求着他们办事,世上最梦幻的事也不过如此。 孟还乡教他要对外面的人多一分戒心,对于阿紫他或许还能放一半的心,但对这些人他可真没什么信心。 桥下缠在一起的鲤鱼突然散开,游向了迎面驶来的一叶扁舟,舟头站着一位女子,白衣胜雪,齐腰的黑发束在脑后,脸上还戴着一张如白纸一样的朴素面具。 无月明的目光随着游鱼飘到了女子身上,顿时笑了出来,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要找的人这不就出现了吗?他随即冲着桥下喊道:“姑娘!” 那舟头的女子像是没听到一般,双手背在身后,一动也没动。 无月明见状又大喊了一声,但那女子仍旧没有理他,脚下的扁舟已经钻进了桥洞里,一条条鲤鱼你追我赶地跟在扁舟后头。 过了桥之后可就是那片碧绿湖泊,这船到了湖里可就不知道要驶向何方了。 无月明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扭头向后,撑着桥另一边的栏杆翻了下去,正好落在舟尾,受到冲击的小舟顿时摇晃了起来,水中的鲤鱼也受了惊,扑腾着跃出了水面。 舟头站着的女子也终于有了反应,她缓缓转过身来,看向了蹲在船尾的无月明。 “姑娘莫怕,”无月明站起身来,伸出双掌,掌心向上摊开,示意自己并没有拿着武器,“我只是想问问姑娘……” 无月明正说着话,一条纯白的大鱼跳出了水面,正好落在了他张开的双手上,扑腾着的鱼尾巴将水珠溅在了他身上,打湿了帷帽。 这突如起来的变故让无月明的注意力全部放在了手中比小臂还长出一截的大鱼上,一时忘了说话,待到大鱼扑腾的动静渐小,他才反应过来抬头朝前看去,只见那姑娘怀里竟也抱着一条大鱼,只是那鱼是黑色的。 无月明看看她又看看自己,笑出了声,黑鱼落在穿白衣的姑娘怀里,白鱼却落在了穿黑衣的自己手里,也真是有趣,于是他便抬头说道:“这鱼也真巧,明明你穿白的,我穿黑的,可白鱼却非要找我,黑鱼却去找了你。” 那姑娘没有理会无月明,蹲下身子把手里的鱼放回了水中,那黑鱼扇了扇尾巴便混进了鱼群之中。 这女子不仅戴着面具,那面具上还什么都没有,无月明根本猜不到她的表情,但看这摸样她也不像是会与自己说笑的人,无月明只好把手里的大鱼丢进水里,正了正衣冠,抱拳说道:“我是想问问姑娘你脸上的面具是从哪里拿到的,我也想要一个。” 那女子还是不回话,站在舟头一动不动。 无月明眨眨眼睛,莫非这姑娘又瞎又聋?他运气虽然一向不好,但也不至于这么差劲。 他向前走了几步,伸手在女子脸前晃了晃,“姑娘?” 无月明的突然向前吓到了女子,她终于有了反应,小步向后一退,但她本就站在舟头,这一步退出去便踩空了半只脚,身子向后一躺,眼看着就要栽进湖里。 “姑娘小心!”无月明眼疾手快,伸出去的手顺势向下捞住了女子的手,随即向后一拽,把她拽回了舟头。 女子在舟头重新站稳之后无月明立刻松开了女子的手向后退到了舟尾,抱了抱拳,说道:“是在下鲁莽了,实在是不好意思,姑娘若是不知道,我去问问别人就好。” 无月明转过身来看向身后,小舟已经驶入了湖中,和广场渐行渐远,他刚刚翻下栏杆的时候就已经有人注意到他了,现在要是直接飞过去,只怕刚落地就要被人围起来了,唯一剩下的路就只有游回去了。 无月明叹了口气,为何他从华胥西苑出来之后遇到的没有一个正常人?他今日若是真把这姑娘吓出个好歹来,阿紫怕是真的救不了他了。他将打湿的帷帽丢在舟上,紧了紧袖口就要往下跳。 “这里不让露脸。”身后传来了清冷的声音,这声音平平淡淡,听不出一点感情。 一只脚已经迈出去的无月明又转了回来,原来这姑娘不是个哑巴。 “为什么?” “会被抓。” 姑娘只说了三个字就闭上了嘴,如此惜字如金让无月明有种见到了另一个自己的感觉,原来之前和自己相处是这么一种感觉。 无月明捡起丢掉的帷帽重新戴在了头上,问道:“那姑娘你知道哪里可以拿到你这样的面具吗?” 女子犹豫了片刻,正当无月明以为又要没回信的时候,女子伸手指了一个方向。 “多谢!”终于有了答案的无月明喜出望外,转身就要跳进湖里游过去。 “别!” 女子厉声叫住了无月明,平淡如水的声音里有了一丝担忧。 “怎么了?” “水里不能游。” 无月明的脚又缩回了船上,这水云客的规矩未免也太多了,正当他发愁要怎么过去的时候,女子又说话了。 “我带你过去。”说罢女子一指,小舟调转了方向,加速朝那个方向驶去。 女子转身站在了舟头,无月明则退回来坐在了船尾,小舟在湖面上飞速驶过,划出两道波纹,追在后面的鲤鱼仍旧紧紧跟着。 这样的景色虽然很美,但湖面空无一物,看久了便有些卷,无聊的无月明几度想要与女子搭话,但却全都石沉大海,没有回应,试了几次之后无月明也乖乖地闭上了嘴巴。 小舟又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在视线尽头才出现了些不一样的东西,一座座不算高的小山出现在湖边,这些山峰怪石嶙峋,虽然少了些重峦叠嶂的气势,但却多了几分精雕细琢的精美。 小舟在一座山峰脚下的码头处停了下来,女子从舟头轻轻一跃,跳到了码头上,无月明紧跟在后面,长满青苔的木板有些湿滑,在无月明的脚下吱呀作响。 女子带着无月明在无人的山间小路里弯弯绕绕,最后进到了半山腰一座素雅的小楼里,小楼里的布置虽然简单,却并不显得空旷,墙脚放满了盆栽,墙上则挂着几幅兰花,一看就知道出自大师笔下。 女子轻车熟路地进了屋,无月明却站在了屋门口,迟迟没有进去。 他看见这栋小楼里只有一间很大的房间,房间的一边有一扇很大的月窗,窗户外能看到清澈的湖水和摇晃的竹林,墙边摆放着几个柜子和摆架,放着一些书籍卷轴和文玩。 这一切怎么看都很正常,书房嘛,有这些东西很正常。 但是屋子中央放着一张罩着帘幕的大床就不正常了,一个领面具的地方怎么会有床呢? 无月明摘下帷帽,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这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误会,但误会发生在哪里他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进到屋里的女子见无月明低着头站在门口不进来,她也停下了,回头看着无月明,一动不动。 俗话说一动不动是王八,为了不做王八,无月明还是鼓起勇气进到了屋里。 一股淡淡的清香扑鼻而来,这更加映证了无月明的想法。 这地方他娘的是这姑娘的闺房。 进了屋的无月明面壁思过,目不斜视,要是让人知道他来了这里面具没找到还闯了人家姑娘的闺房,都不用别人出手,阿紫都会把他掐死的。 那女子见无月明进了屋,就转身朝那几个柜子走去,打开柜门之后,里面除了放着几件白色衣服以外,还放着四五个一模一样的面具,每一个都像她脸上那个一样,干干净净,连个洞都没有。 女子拿起其中一个面具走到了无月明身后拍了拍他的肩头。 无月明快速地回了一下脑袋,确认没什么不该看的之后才转过身来,见到女子竟然真的拿了一个面具过来,顿时深感意外。 他接过面具在自己脸上比了比,这面具竟然像是活物一样一放到脸上就自动贴合了他的面部,而且没有任何异样的感觉,既没有觉得憋闷,也没有觉得重,甚至还能直接看到外面的东西。 “这东西倒真是个宝贝。”无月明把面具摘下来放在手里把玩,摸上去冰冰凉凉的,戴到脸上去却没什么感觉,这东西还真是神奇,忽然他想起了什么,对女子说道,“对了,不是还有个法术吗?就是能变出黑雾的那个。” 女子没有反应。 “哦,怪我怪我,想来你也不会,不然早就用了,这样,我去找其他人问问,多谢姑娘的面具,在下先告辞了。” 女子一听抓了抓无月明的胳膊,示意他等等再走,然后她走到书桌前,拿起纸笔写了起来。 无月明站在墙边看那女子正襟危坐,那握笔的姿势一看就知道是个正经读书人,这让近日除了打架就是打架的无月明倍感亲切,他轻手轻脚地走到书桌的另一边,坐在了那女子的对面。 纸上的小楷写得不快,却工工整整,就像是印刷出来的一样,哪里都好,就是少了些感情。 无月明把自己脸上的面具摘下来捧在手中把玩,这张干干净净的面具怎么看都觉得太过寡淡少了些东西,他撇撇嘴,看向了桌上笔架里剩下的笔,“我可以用用你的笔吗?” 女子手中的笔一顿,伸手把笔架放到了无月明跟前,低头继续写了起来。 无月明也不客气,伸手把女子面前的磨也往自己这边挪了挪,抄起笔在面具上画了起来。 女子的笔率先停下,她把写满了小字的纸张叠好之后,就无事可做了,而她对面的无月明却还在埋头苦干,她自然就把目光放在了无月明身上。 “稍等,很快就好。”无月明手里的活也进入了尾声,虽然他没有专门学过画画,但跟着李秀才读书识字的时候也顺带学了一些,至少画个笑脸不成问题。 “呐,好看吗?”无月明把墨迹未干的面具举起来显摆,这张空无一物的面具上多了一个眯着眼的笑脸,算不上好看,甚至弯着的眉毛还修了好几笔。 女子看着那张面具,没有什么反应。 “这不好看吗?”无月明把面具扭过来细细得看了看,“这嘴是画歪了点,但是这叫残缺的美,这面具本来就是用来戴的,若是画的太好了就舍不得用了。” 无月明极力推销着自己亲手绘制的面具,他把面具递到女子跟前再次问道:“好看吗?” 这次女子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可爱吗?” 女子点了点头。 “要不要也来一个?” 女子顺势又点了点头,但脑袋刚低下去就反应了过来,脑袋向后猛的一仰。 但奸计得逞的无月明出手更快,他起身前探,一眨眼的功夫,女子脸上的面具就被无月明摘了下来。 面具下的脸正是妙龄年纪,肌肤像身上的衣裳一样洁白如雪,眉眼精致如画,那一双黑色的眼瞳闪着点点繁星,不施粉黛,却更似出水芙蓉,任谁见了都得说一句漂亮,再看神态,清丽绝俗,不食人间烟火,虽然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却恰到好处,这么冷艳的一幅画如果带着笑反倒显得有些廉价。 无月明没想到面具下的人会有一副如此漂亮的容貌,拿着面具的手僵在了空中,探出去的身子也忘了缩回来。 那女子又向后躲了躲,无月明才回过劲儿来,干咳了两声坐回了原处,拿着这张还带着体温的面具画了起来。 但二人谁也不说话,这气氛就难免尴尬。无月明本以为自己就够闷葫芦了,没想到这个女人比自己还要闷,此刻也只能矮子里面挑将军了。 “咳咳,那个,你叫什么名字?”无月明低着头,不敢看女子的眼睛。 女子在无月明缩回去之后就坐直了身子,虽然眼睛在看着无月明手里的笔,但怎么看也不像是会回答的样子。 “我叫无月明,”无月明料到了自己肯定得不到回答,于是没话找话,介绍起了自己,“‘无’就是什么都没有的那个‘无’,‘月明’就是天上那个明月。” “没……没有姓‘无’的……”女子终于开了口,只是摘下了面具的女子似乎有些不适应,说话声音不仅小甚至还结巴了起来。 “是没有姓‘无’的,我这个名字啊是一个对我很好很好的人帮我起的,那个时候我还不识字,所以名字就起了个简单的,怎么样,‘无月明’这三个字是不是很简单?” “嗯……”女子点了点头,张了张樱桃小嘴又闭上,犹豫了片刻,还是说出了口,“……我叫天元……” “天元?姓‘天’的也很少?”无月明抬了抬头,那女子一看到无月明抬头就立马低下了头。 “嗯,其实我不姓天,只是大家都叫我天元。” “哦,那是因为你在家里排行老大?” “嗯……算是。” “那和我之前是一样的,在叫‘无月明’之前,别人都叫我仲乙。” “因为你排行老二?” “嗯。”无月明终于画完了两只眼睛,把目标放在了嘴巴上,“不过没有名字可不行,给我起名字的人说顶天立地的男子汉一定要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那顶天立地的女子自然也要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 “那……我应该叫什么?” “这要问问你自己了,有没有什么觉得好听的名字,或者说有没有什么重要的人让他们帮你起一个。” “哦……” “这件事情很重要,如果连名字都没有,那要怎么做人呢?” “哦……” 无月明停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来,神情严肃,“你这个态度怎么能行呢?这世界上很多事情如果你自己不放在心上,就没有人会替你放在心上了,这样,我先替你惦记着,下次见面的时候我会问你名字有没有起好,如果你的名字还没有起好,我就跟你算算账,这样有人盯着你,你就会把事情记在心上了。” “好……”天元看着无月明的眼睛点了点头。 “嗯,”无月明低下头把注意力重新放在了手中的面具上,“但是这次的账呢要先算清楚。” 天元眨了眨眼睛,不知道无月明的话是什么意思。 “这次你给了我一张面具,还给了我使用的法门,所而我呢为你画一张面具以示补偿,你那张面具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用一个老朋友的话说就是没有人味儿,但是只画一张面具很明显是不够的。” 无月明顿了顿,落下了最后一笔,将笔挂回笔架,把手里画好的第二张面具递给了天元,“所以将来这面具如果掉了墨可以随时找我来补,我保证随叫随到,绝无拖延。” 天元将面具接了过去,有了第一次的经验,这张面具上画着的笑脸与刚刚那张略有不同,不仅没有那么多修改,而且要稍微柔和一些,更像是女孩子的该有的笑容,但从笔触上还是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两张面具出自同一个人之手。 “嗯。”天元抱着面具点了点头。 无月明拿起自己那张面具又看了看,一个成熟的画家总要在画作完成之后进行一次审查,但是无月明看着看着就发现了不对劲,这张面具还是有些太素了,笑容本是甜的,这么素可不行。 “来,还有最后一笔要补上。”无月明冲天元招了招手,天元便把已经戴回脸上的面具又摘了下来放到了无月明手上。 无月明把两张面具并排放到桌上,左右瞧了瞧,想好了要改动的地方,又在书桌上扫了一眼,除了黑色的墨外并没有看到朱砂之类的彩色颜料,于是他右手食指在右手大拇指上一划,一道口子就出现在了拇指上,殷红的血液从伤口处渗了出来。 无月明用拇指在两张面具微笑着的嘴上各画了一笔,素雅的面具顿时鲜活了起来,他把两张面具拿在手上仔细打量,果然,要不是世俗的琐事牵绊了他,他一定会是一个伟大的画家。 “呐,给你。”无月明把面具重新递给了天元。 天元接过面具却没有着急戴上,而是看着无月明说道:“你好像不是人。” “这么明显吗?”无月明苦笑了一声,舔了舔快要愈合的伤口,嘴里的血腥气和其他血液相比确实有些不太一样,阿紫也说她之所以好奇无月明血液的味道,就是因为他的血液不仅与常人不同,还更像一只妖的味道,而且是修炼多年的大妖,无论对于哪一只小妖来说都是上好的补品。 “嗯,和我的不一样。”天元说着伸出了手,在那洁白修长的指间,一滴血液冒了出来。 这滴血液果然和无月明的大不相同,甚至与其他人的血相比也不相同,比淡淡的血腥味更浓烈的是一阵清香,和无月明的血液放在一起,一个像是大厨熬的清汤,虽然清淡却回味无穷,一个就像是学徒,把各种味道最大的调味料都倒在了一起,混成一锅粥之后还要再放个几天,等到放馊了才好。 “为什么?”天元比起面具似乎对这个更感兴趣。 “唉,”无月明拿起自己的面具站了起来,“往事就不要再提了,天元姑娘,今日打搅到你实在是深感歉意,时候也不早了,还有人在等我,我就不多留了。” 天元闻言也没有说什么,戴起了那张新鲜出炉的面具跟着站了起来,双手捧着叠好的纸张递向无月明。 “我就知道这个肯定比你之前那面要好看的多。”无月明见到天元脸上终于有了笑容乐出了声,他把面具套在自己脑袋上,伸手接过纸张塞进怀里,一个翻身跳了出去,“姑娘不必再送,有缘自会再见。” 天元也确实没有远送,她只是来到了门口,见到无月明一路从山上跳了下去,蹦上了他们来时的那条小舟,然后驾着那条小舟渐渐远去,直到被山峰挡住了视线,她才低下头,摘下了脸上的面具捧在手里,看着傻笑的面具怔怔的出了神。 第19章 但为水云客(四) 无月明撑着小舟回到了那个热闹的广场,刚翻上去,就看到人群中有一团紫气冲天而起,想不看见都难。 “阿紫姐姐。”无月明小跑着赶到阿紫面前,小声叫道。 阿紫紧抱着的双臂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擒住了无月明的脖子,还顺势揪住了无月明的耳朵,“我让你拿个面具你拿到哪去了?这么长时间才回来?” “阿紫姐姐,真的要掉了。”无月明歪着头踮着脚,“我没找到其他来做水云客的新人,但是我找了一位姑娘,这面具是她给我的。” “姑娘?叫什么?”阿紫的手稍稍松了松。 “她说她叫天元。” “天元!”阿紫的嗓门一下子大了起来,揪着无月明耳朵的手又转了几圈,无月明也跟着转了一圈。 一听到阿紫喊天元,周围那些本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水云客突然变成了村口爱听八卦的老头老太太,齐刷刷地转过了头,看向了阿紫和无月明。 “你!先跟我来。”阿紫见势不妙,立马拉着无月明飞奔起来,随便找了一扇水门便钻了进去,画面一转两人又回到了刚进白云时的那个大厅。 阿紫并没有停留,继续拖着无月明一路狂奔,在竹林间的小路里绕来绕去,终于找到了一处靠近湖边的断头路,拉着无月明蹲了下来。 “你跟我好好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紫的手就掐在无月明的后脖颈上,像是猫妈妈拎着自己的小猫,无月明自然不敢撒谎,便把事情一五一十的都说了。 “当真是天元给你的面具?” “嗯,当然没有假,这画还是我亲手画的呢。” “你摘下来我看看。” 无月明顺从地把面具摘下来递给了阿紫,谁知道阿紫一摸到面具就在他后脑勺上来了一巴掌,然后把自己脸上那个哭丧着脸的面具丢给了无月明,“你看看这个,这个才是一个正常面具该有的样子。” 无月明接过阿紫的面具,指尖一碰到面具他就明白了阿紫想要表达的意思,这张面具和自己从天元那里搞来的面具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上,就好像朱玉娘亲手给他做的衣服和长孙无用穿着的那些天蚕丝的区别一样大,大到只用靠摸都能摸出来区别,就更不用说用起来了。 “你再把她给你的法诀拿来我看看。”阿紫捅了捅无月明的腰。 无月明不情愿地拿出了怀里叠的四四方方的纸张,这东西他都还没看过呢! 阿紫伸手一扯没有扯出来,又是一巴掌扇在了无月明的后脑勺上,无月明这才乖乖松开了手。 阿紫打开纸张看了起来,越看眉头皱得越深,“这天元果然名不虚传。” “怎么了?”无月明好奇地凑了过去,只见那纸张上不仅写了法门,还写了很多的心得感悟。 “她给你的这个是在原来基础上改过一些的,如果我没有猜错的话,应该是她自己进行了一些修改,比大家都在用的多了些东西,她还写了心得感悟,你就偷着乐去。”说罢,阿紫就把纸张塞到了无月明怀里。 “那阿紫姐姐也可以修这个啊。”无月明把到手的纸张又推了回去,既然这个更好用,为什么不用这个呢? “我已经练了原来的法门,为了这个自废武功不是得不偿失吗?你好好修就行。” “哦。”无月明接过纸张重新叠好放回了怀里。 阿紫皱了皱好看的鼻子,坐在了湖边,捡起一颗石头丢进了湖里,“所以说你没有找到对的人,只是恰好遇到了天元,于是你就强行上了人家的船,还强迫人家给你面具,天元在被逼无奈的情况下把你这个大男人带回了闺房,然后你不仅拿了人家的面具,要了人家的心法,还把人家的面具画成了这个鬼样子?” 无月明挠了挠头,“大概听上去是这样的,但是,你不觉得这个画的很可爱吗?” 阿紫把手里的面具甩在了无月明脸上,“你看看你画的这个东西配得上这面具吗?” 无月明捡起面具捧在手里,两只眉毛挤在了一起,他本来觉得这笑脸和这个面具还挺配的,但是知道了这面具的来历之后,这张笑脸就怎么看怎么丑了。 “阿紫姐姐,那天元到底是谁啊?” 阿紫翻了个白眼,恨铁不成钢地说道:“水云客里敢叫天元的就那一个,你说她是谁?” “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可是天元不该是很老、很厉害、很神秘的大人物吗?”无月明伸手比划了比划,这种大人物一般都应该是自己描述的那样才对。 “你志怪故事听多了是吗?这天元是整个水云客满天下的去找,找很多年才能找到的天赋最高的人,这样的人怎么会老呢?你说得那些老家伙是天元修成之后的模样,那时候她也不叫天元,要叫长老了。” “哦。”无月明应了一声,盘坐在湖边,面具放在膝盖上。 “幸亏你这次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要是做了什么坏天元修行的事,那整个水云客都要找你玩命了。” 无月明没有回答,只是头越来越低了。 阿紫察觉到了不对劲,问道:“你……不会是做了什么?” “我让她给自己起个名字,说顶天立地的女人也要有个响当当的名字,还跟她说下次见面要是没起好名字就要找她算账……” 阿紫咬着后槽牙站了起来,“还有呢?” “我跟她说那面具要是掉色了就来找我,我还能给她重新上色,随叫随到。” “等等,”阿紫从无月明膝盖上把那张笑脸面具拿了起来,指着嘴唇上那一抹红色问道:“你给她画的那张面具不会也用了你的血?” 无月明没有说话,但是脑袋已经钻进了地里。 阿紫丢掉了手里的面具,一脚踹在无月明肩膀上将他踹倒在地,然后整个人扑了上去,这次不仅脑袋上的耳朵冒了出来,就连屁股后面都伸出了九根毛茸茸的长尾巴。 “起名字!叫你起名字!人家都叫天元了,你还要怎么响当当!还怎么响当当!……还学人家画画!你读过几天书你就画画!你画个屁的画!……还喜欢流血是?喜欢流血是!” 乒乒乓乓的挨打声传来,直到阿紫打累了才停了下来,滚在地上的无月明已经肿成了一个猪头。 阿紫把耳朵和尾巴塞回去之后躺在湖边喘着气,趴了一会儿终于缓过来的无月明像是个闯了祸的孩子抱着膝盖坐了起来。 “呐,我问你,”打舒服了的阿紫问道,“那天元好看吗?” “啊?”这反差这么大实在是让无月明反应不过来。 “那天元的脸谁都没见过,快跟姐姐说说她长得好看吗?”阿紫坐了起来,一只手搭在了无月明肩膀上。 “是很漂亮。” “那是她漂亮还是姐姐漂亮?”阿紫整个人倚在了无月明的肩头,那双桃花眼含情脉脉地看着无月明。 那些志怪小说有真有假,但有一件事没有说错,那就是狐狸精真的很漂亮,不仅漂亮还迷人。 无月明稍微想了想,说道:“你们两个是不一样的漂亮。” “哦?跟姐姐说说,是怎么个不一样法?” “她像是炎炎夏日里清凉湖畔边的一束白荷,你像是吃饱喝足之后和酒水一起端上来的红玫瑰。” “那你是更喜欢她呢还是更喜欢姐姐呢?”阿紫凑到了无月明耳边,吐字如兰,香气钻进了无月明的鼻子里。 “我喜欢她那样的。” “小屁孩儿,”阿紫一只胳膊搂着无月明的脖子,一只手戳了戳他的脑门,一脸嫌弃地说道,“正经男人都喜欢我这样有韵味的。” “我不是因为这个原因才不喜欢你的。” “那是因为什么?” “她不打我。” 阿紫的小拳头凿在了无月明的胸膛上,撇了撇嘴,“没劲儿,走,咱们该出发了。” “去哪?”无月明看着站起身来重新戴上面具的阿紫问道。 “先回家。” “那天元的事不用管了吗?” “他们现在都没有来找你,暂时应该是不用管了。” “哦。” “哦什么哦,快起来了,”阿紫踢踢无月明的屁股,“你还欠着我不少东西呢,勤快点。” 无月明赶紧翻身站起来,捡起面具戴上,紧跟在阿紫身后。 阿紫带着无月明走出了白云,在众多传送阵里找到了一座写着“云梦泽”三个字的法阵,一头扎了进去。 白光一现,两人出现在了另一座法阵里,一样的雾门,一样的水池,不一样的是水池中央多了一块半人高的白玉。 这座法阵坐落于一座小山顶上,高高低低的丘陵向四方蔓延,丘陵上是层层叠叠的七彩梯田,晚霞映在梯田里,闪着彩虹般的光。 无月明站在水池边,不知不觉就看呆了。 “漂亮?”阿紫踮踮脚,越过无月明的肩头扫了一眼七彩梯田。 “阿紫姐姐,这些彩色的田能种出粮食吗?种出来的能好吃吗?” “这是重点吗?”阿紫掰着无月明的肩膀把他掰了过来,“看到这个石头了没有?” “看到了。” “你拿着这个,插进那个石头里。”阿紫将一把双鲤刀塞进了无月明的手里,把他往前推了推。 无月明拿着双鲤刀走到那块白玉跟前,这离近了一看,这白玉上竟雕着各种粮食,精湛的刀工让麦穗上的麦粒都颗颗饱满,但他上下找了半天也没找到什么地方能把这把双鲤刀插进去。 “你随便找个地方插就行。”阿紫不耐烦地说道。 听了阿紫的教导,无月明捏着双鲤刀试探着插向白玉,在双鲤刀接触到白玉的一瞬间,那白玉竟像是空气一样毫无阻力,无月明好奇地用手摸了摸双鲤刀和白玉的连接处,指尖触碰到的确实是坚硬的物体,好在他最近也见过了不少稀奇古怪的东西,也算是看过世面的人,这点古怪还吓不到他。 无月明把双鲤刀全部塞进了白玉之中,白玉微微抖了抖,一个个小字从白玉里冒了出来,黑字排着队变成了一张张条幅悬在了半空,绕着白玉缓缓旋转着。 无月明环顾一周,这些小字他每一个都看得懂,但是连在一起就让他有些不懂了。 像什么“三百把五字满月刀”、“洗髓丹一炉”他还可以理解,但像什么“土鸡蛋二十个”、“狗皮膏药两贴”之类的放在这里就有些不太合适了。 “阿紫姐姐,这都是什么啊?” 阿紫走了上来,伸手一划,这些悬在空中的条幅又换了一批,“你也知道水云客说白了就是拿人钱财替人办事的。” “嗯,知道。” “雇主和水云客只是各取所需,但雇主和水云客不同,他们可没有面具挡脸,而且他们要做的事通常也都奇奇怪怪,出于保护雇主隐私的考虑,水云客一般只会放出雇主给的报酬,若是这报酬刚好有人想要,那就可以先接下任务,接下任务之后自然就会有人把要做的事通知到位。” “那我那追杀令?” “雇主自然也可以选择不隐藏任务内容,像以宗门组织的名义发布的任务通常就不会隐藏,有些私人恩怨也不会隐藏。” “可是,”无月明指了指其中一张条幅,“像这个土鸡蛋二十个的任务,万一是去杀一个天照境的修士呢?” “你能想到的水云客怎么会想不到呢?他们在正式发布之前会审核一下的,太离谱的是不会放出来的。” “那如果接了任务但确实做不到怎么办呢?就像你拒绝了即墨楼的追杀令。” “我那不是把嫁妆都赔进去了吗?接了的任务做不到自然是要给水云客付些违约金的,一是赔偿雇主时间上的损失,而是赔给水运客的调度费。” “那违约金一定很贵?” “其实也不多,就像那个二十个土鸡蛋的那个,违约金最多最多就半个鸡蛋。” “那你是怎么把嫁妆赔光的呢?” “你该去问问长孙无用,他到底悬赏了多少钱。” 无月明啧啧嘴,对那个公子他实在没什么可讲的。 阿紫拍了拍无月明的肩头说道:“选一个。” “选什么?” “选你水云客的第一个任务啊!” “你不是说先回家吗?” “怎么,你想先回家?” “嗯,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回过家了。” 阿紫难得的没有把违背她意愿的无月明揍一顿,她敲了敲白玉,那柄双鲤刀被吐了出来。 “那就先回家。”阿紫一手抓住跳出来的双鲤刀,一手抓起无月明冲天而起,化作一道长虹飞向远方。 在七彩梯田的尽头是一大片深凹下去的盆地,与肥沃的七彩梯田不同,这盆地里一片荒芜,除了野草就是野草,唯一有些古怪的就是盆地中间有一座异常突兀的山,上下几乎一般粗细,像是一根筷子插在地上,山的上半部分稍有些不同,似乎有什么东西缠在上面,而在山峰顶上,隐约能看到一座建筑物。 长虹在七彩梯田边缘的一座山峰上落下,山顶上有一座小院。 “呐,到家了。”阿紫指了指眼前这座落满了灰尘的院落。 “这地方风水真不错。”小院屁股后面就是七彩的梯田,正前面就是辽阔的盆地,风景正好。 “你还懂风水?” “不懂,但是这地方用来做坟应该挺不错的。” “啪!”无月明的后脑勺又挨了一巴掌,“净说些不吉利的。” “嘿嘿。”无月明傻乐了几声,跳进了小院,直接冲进屋子里,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笤帚簸箕还有鸡毛掸子。 阿紫对着夕阳伸了个懒腰,盆地里的那座山峰在烧红的云彩里显得十分突兀,上面那座朱红色的建筑物为了迎接即将到来的夜而亮起了灯笼。 身后传来稀稀拉拉的水声,阿紫回过头去,看到无月明的身影在院子里蹿来蹿去,打扫着这个她从住在这那天起就没有怎么上过心的小院子,嘴角向上翘了翘。 目前看来把无月明带回来是一笔还不错的买卖,无月明不仅可以看家护院,还可以干活打杂,最重要的是还可以帮她攒嫁妆,世风日下,人心不古,这样的人现在可不好找。 要是能不总去招惹那些有的没的,就更好了。 第20章 但为水云客(五) 荆州比起梁州来要暖和不少,哪怕是在冬天也是如此。 有着七彩梯田的云梦泽很难下雪,最多就是几阵寒雨飘飘洒洒落下来,很快就会被升起的暖阳驱散。 正因如此,这七彩梯田四季常青,而又因这梯田四季常青,所以每一块梯田都有了主。 这些看起来就很梦幻的田地自然不是普通老百姓能沾染的,江湖上的各大门派早就将这里瓜分了个干净,那些势力大的就包下整个山头,势力小的就包下一小块田,这里的门派宗门杂七杂八,种的东西自然也就千奇百怪,务实的种药,嘴馋的种粮,奢侈的种花,就像是即墨楼,在这里足足占了七座山头,种下的东西也是最千奇百怪的。 这里种了这么多宝贝,自然也不缺人,每个门派都在这里留了不少人手,这些都住在山脊上那一座座木屋里,像阿紫这样住在深坑边的只此一家。 无月明刚到这里来没多久就问过阿紫,这地方人这么多,人多眼杂,她这个专门做水云客的住在这是不是有些太招风了。 但阿紫说如果是其他地方的话有这么多人当然不好,可是在云梦泽就是另一回事了。 全天下的云梦泽就这一处,所以自然变成了兵家必争之地,各大门派都极其看重,派来的人里不乏高手,这些人动起手来轻则地动山摇,重则天翻地覆。但也正因为全天下的云梦泽就这一处,毁了就没了,所以没有人敢在这里轻易动手。如此矛盾的两点让这云梦泽反而变成了全天下最安全的地方,就算是东虚老怪来了也得看在整个修道界发展前景和后辈福祉的份上收收自己的脾气。 按照阿紫的话说,就算是有天大的仇也没有人会选择在这里动手,万一真的有人脑子一昏在这里动了手,也会有各大门派的高手立刻跳出来帮你把动手的人干掉,所以这地方简直就是杀人越祸的不二之选。 深坑边上的那栋小院在无月明几个月的不懈努力之下终于焕然一新,屋顶铺了新瓦,院墙刷了新漆,小院外那块不算小的田里也多了几株秧苗。 起初阿紫很是不屑,翻修小院她能理解,但种这几株秧苗她实在是不能理解,但无月明执意要种,还说将来若是朋友来了也能有个东西招待。 阿紫对此嗤之以鼻,她自己孤身一人,无月明也不像是个拖家带口的,哪里会有人来拜访他们两个。 就像现在,孤月高悬,傍晚时分下过一场雨,到了晚上还有丝丝凉意。无月明去做水云客之后这里就剩阿紫一个,她只能坐在无月明专门给她在崖边做的长椅上,看着深坑中间那座山发呆。 没什么人记得这里,自然也不会有什么人来这里。 一道身影在夜色里摸了上来,翻过围墙,没找到人之后,就又翻了出来,在崖边找到了阿紫,随即坐在了长椅的另一边。 “阿紫姐姐,这个给你。”无月明从怀里掏出一个钱袋递给了阿紫。 阿紫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接过钱袋,指尖从钱袋上的孔里穿了进去,随着指尖的摇晃,钱袋绕着她的手指转了起来,“这次没有遇到什么危险?” “没有。”无月明摇了摇头。 “真的没有?”阿紫歪歪头,瞟了一眼无月明,手里的钱袋消失不见。 “真的没有。”无月明点了点头。 阿紫空出来的那只手摸在了无月明身上,指尖捏着无月明身上的破布扇了扇,透风的破布还不抹布来得好,“这还没有?” “衣裳都是身外之物,破了不是很正常?” “那这个呢?”阿紫的手穿过了无月明脸上那团灰色的雾气,将他脸上那张面具摘了下来。 洁白的面具上除了那张笑脸外,还多了很多深红色的血渍,这些蕴含着灵气的血液就像是强酸,哪怕是这张造价不菲的宝贝也抵挡不住它们长久的侵蚀,那个画上去的笑脸在血污的映衬下多了几分阴森恐怖的气息,远不如最初那般纯真。 “也不危险,打打杀杀的,见点血也很正常。” “那你觉得危险的标准是什么?” “能养好的就不危险,养不好的就危险。” “那对你来说岂不是只有心病才危险?” “阿紫姐姐也是妖,那阿紫姐姐不也一样吗?” 阿紫用面具敲了敲无月明的脑袋,“你个小屁孩懂什么?我才和你不一样呢!” 无月明傻笑几声,又掏出一个拳头大的东西递给了阿紫,“阿紫姐姐尝尝这个。” “阳龙粟?”阿紫接过拳头大的果子颠了颠,“你从哪搞来的?” “回来的路上从即墨楼的田里拿的。” 阿紫无奈地抿抿嘴,“你怎么老是从即墨楼偷东西?” “这里就属他们地方大,足足有好几座山头,我每次拿一两个又怎么了。” “即墨楼的人也不是傻子,你老这么拿不会被他们发现吗?” “当然被发现了,”无月明何其坦荡,在阿紫的干咳声里继续说道,“但阿紫姐姐不是说了嘛,这里没有人会动手的,我看他们脾气也挺好,没有朝我动手的意思。” “那……总要说你两句?” “那还是问了的。”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长孙无用让我拿的。” “他们信了?” “刚开始不信,直到我拿出了这个。”无月明摊开双手,一串小铃铛躺在他手心。 阿紫用面具砸了砸自己的脑袋,无月明哪都好,就是爱找麻烦。 她把面具放在膝盖上,指尖摩挲着如玉一般的表面,想了想把无月明递给她的阳龙粟剥了皮,一团火红的果子出现在了掌心,在夜色里像个小太阳一样散发着光芒。 阿紫把果子掰成了两半,把其中一半递给了无月明。 到时候长孙无用真找上门来,能多一个人垫背总是好的。 “我觉得你应该反思反思自己了。”阿紫咬了一口阳龙粟后说道。 “反思什么?”无月明也咬了一口,火红的果子脆脆的,入齿留香。 “反思你的行事作风。” “有什么问题吗?” “唉,你知道江湖上现在怎么称呼咱们两个吗?” “你不是不怎么出门吗?江湖上的事你怎么知道的?” 画着笑脸的面具又落在了无月明的脑袋上,“要你管!再说这地方这么多人,我问谁不行?” “哦哦哦。” “哦什么哦,快说你知不知道。” “我不知道。” “他们叫咱们丧面狐和笑面魔。” “他们怎么敢叫你丧面狐?你长得这么好看,除了我以外对其他人还都挺客气的,他们怎么能这么叫你?我下次出去要是有人还敢这么叫你,我就撕烂他的嘴。”无月明挥挥拳头,誓要扞卫阿紫的名声。 不出所料无月明的脑门上又挨了一下。 “我哪里对你不好了?再说了这是重点吗?”阿紫气得站了起来,“他们叫我丧面狐是因为我确实是只狐妖,他们叫你笑面魔,你能不能解释解释为什么?你难不成真是什么恶魔转世?” 无月明揉了揉头顶上刚刚受过重击的地方,为自己辩解道:“嘴长在他们身上,他们怎么叫我我怎么能管得住?” “你啊,你,”阿紫恨铁不成刚地摇摇手指头,“大家都是修道者,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你下手残忍一点倒也没什么,但是,但是,你出手不够漂亮。” “什么意思?”无月明呆住了。 “就是字面意思,打起来太丑了。”阿紫直视着无月明的眼睛,“之前教你修行的应该都是些大老粗,只要好用什么招都用。” “这样不好吗?简单高效,直截了当。”无月明摊摊手,这可是他一直以来的追求。 “以前可以现在不行。” “为什么?” “以前你孤家寡人一个,别人怎么说你那是你自己的事。现在人家总是把咱们两个联系在一起,一提到你就会想到我,一想到你打起来很丑就一定会觉得我打起来也很丑,你说这个事情是不是很严重?” “有那么严重吗?” “当然有了,好看对一个女孩子来说是一辈子的事,再说你丢脸就是我丢脸,我丢脸就是……丢脸,对。”阿紫说着说着含糊了起来。 “那怎么办?” “之前我不是说了要教你练剑吗?现在是时候开始了。” “这么长时间不提,我还以为阿紫姐姐是在开玩笑。” “你就说你学不学。”阿紫一屁股做坐回了长椅上, “我……” “你不愿意?”阿紫向无月明那边挪了挪,抓住了他的胳膊。 “倒不是不愿意,就是用不太惯家伙事儿,两只手多方便啊。” “那就是不愿意了。” “不是不愿意……” 无月明还想解释,但是阿紫的拳头先一步落了下来,无月明险些把刚刚吞下去的阳龙粟吐出来。 “我愿意!我愿意!” “早这么乖不就好了。”阿紫把地上打滚儿的无月明拖了起来,“既然你愿意,那我就先给你讲讲师承。” 无月明跟在阿紫后面坐回了长椅上,这把长椅在刚刚的纷乱之中不小心挨了两下,现在有些吱吱作响,看来明日又要重新做一把了。 “你之前不是问过我为什么院子外面有块田吗?” “嗯,云梦泽里的田都只能以门派的名义承包,哪怕是东虚境的人也不敢明目张胆的搞私田。” “是啊,我虽然厉害,但还没有厉害到能在这里搞块私田,所以这块地也是以宗门的名义包下来的。” “那宗门是?”无月明好奇地睁大了眼睛。 “姐姐的师门,叫秦楼剑宗。”或许是太久没有提起过这个名字,阿紫的声音有些干涩。 “秦楼剑宗?”无月明皱着眉头复述了一遍。 “对,秦楼剑宗。”阿紫点了点头。 “没听说过……” 无月明睁着无辜的眼睛抬起了头,然后就挨了一巴掌。 “我们秦楼剑宗呢,虽然不大,但却威名远扬,只是百年前发生了一些变故,这些年里便很少在江湖上走动,你这种小年轻不知道也很正常。” “阿紫姐姐你‘丧面狐’的名字已经传遍江湖了,这还不叫在江湖上走动吗?” “走江湖的是‘丧面狐’,又不是我阿紫。这故事你能不能听?不能听就滚蛋!” “阿紫姐姐你继续说,我不插嘴了。” “秦楼剑宗呢,因为一些特殊原因,向来都只能有两个人,一个师傅一个徒弟。” “那如果超过两个人呢?” “那多出来的人就一定会死。” “哪有这么玄乎的事?” “曾经我也不信。” “那这是为什么呢?” “多半是宿命之类的,或许是秦楼剑宗的剑太锋利,所以老天不想让秦楼剑宗开枝散叶,毕竟得到的和失去的总要能对的上才行。” “阿紫姐姐,秦楼剑宗真的很厉害吗?” “当然厉害,不厉害怎么能在云梦泽有这么大一块田呢?” “那为什么咱们住在这么偏的地方呢?人家都住在田里的山脊上,咱们却住在崖边。” “此事说来话长,我也是听师傅讲的。在好久好久之前,秦楼的徒弟生了一场大病,找遍全天下都没有找到想要的药,所以秦楼的师傅就想在云梦泽里要一块田,自己种。” “嗯。” “但是这里的大门派这么多,而秦楼剑宗满打满算就两个人,他们自然看不上,觉得你只有两个人的宗门凭什么在寸土寸金的云梦泽占一块田呢?” “是啊,凭什么呢?” “秦楼的师傅凭的是自己手里的剑。” “所以?” “他在云梦泽动手了。” “嘶,这般生猛?” “就是这般生猛。” “可是云梦泽不是不让动手吗?” “是不让,但总有不要命的疯子。” “其他宗门没有群起而攻之吗?”无月明指了指身后山脊上的一盏盏明灯。 “当然出手了啊,他们打了一架之后秦楼就有了这块地,但梁子也结下了,秦楼剑宗的住处万万是不能和他们放在一起的,于是就有了这栋小院。” “秦楼剑宗当真如此生猛?” “当时他就站在那,”阿紫伸手指了指深坑中央的那座孤山,“一个人对一群,打完之后就有了这片盆地。” “那这秦楼剑宗确实厉害。”无月明弯弯腰看了看悬崖下广阔无边的盆地点了点头,“可他为什么这么厉害呢?” “因为秦楼的剑,斩的不是一般东西。” “比如?” “比如……”阿紫用指关节敲了敲无月明的脑袋,“以后你自己慢慢悟,今天太晚了,明天再教你练剑。” “那现在我也算秦楼剑宗的人了吗?”无月明对着阿紫的背影喊道。 “不,你不是,你就是个练剑的打手,做不了我的徒弟。”阿紫摆了摆手。 无月明想了想,又问道:“是因为阿紫姐姐的师傅还活着吗?” “话那么多,小心烂嘴!”阿紫的声音从小院里传了出来。 无月明知趣地回过头来,看着漫天星辰陷入了沉思。 他从不觉得自己是个话多的人,不过用不上的嘴也不能说丢就丢。 零星的雨点又落了下来,无月明伸手遮在额头上,微凉的雨滴落在手上,传来的丝丝凉意提醒着他现在已经是冬天。 这是他这辈子里过得最暖和的一个冬天,暖和得不像是个冬天。 他向后一躺,两只胳膊搭在长椅上,两条腿一翘,小雨落在脸上,冰冰凉凉,好不惬意。 平静的生活总是会让人变得慵懒,但他从不是一个闲得下来的人,他还有事情要去做,只是欠阿紫的债不知何时才能还完。 他向后看了一眼,小院里的光也熄灭了。 无月明不是个傻子,阿紫虽然凶巴巴的,但却是个直性子人,有心事三个字就差直接写在脸上了,这让他很难不怀疑阿紫有时候揍他单纯是为了撒气,说不定把他带回来单纯就是因为他扛揍。 果然女人就是麻烦,漂亮女人更是麻烦中的麻烦。 ---------- 冬天不下雪的地方可不止云梦泽一处,水云客的地界也不下雪。 清澈的湖水一望无际,朵朵白云在湖水尽头堆叠,几艘小船在湖水中荡漾,好似一幅漂亮的山水画。 在湖水的正中央有一艘画舫,乌木的船身看起来很厚实,四方开阔的凉亭挂着白色的纱帘,一个白胡子老头坐在亭子里喝着茶,他穿着黑色的长衫,袖口还有银色丝线绣成的祥云。 在他面前还端坐着一个穿着灰衣裳的中年男人。 白胡子老头给灰衣男人倒了一杯茶水,问道:“青城,门里今年没出什么乱子?” 单青城微微前倾,双手接过茶碗放在翡翠做的桌子上,轻轻点了点头说道:“门里都挺好的,没出什么乱子。” “小辈们也都安生?” “还……还算安生。” “还算安生那就是不太安生喽?” “其实咱们的内门弟子还好,就是其他宗门的年轻一代也都陆陆续续出山了,年轻人聚在一起,难免会有些冲突。” “年轻人精力旺,心也比天高,吵吵闹闹的也挺好,如果都像老家伙一样,那江湖可就没有朝气了。” “门主说的是。” “不过我这一辈人也是时候腾腾地方了,这天下终究还是他们的。” “门主还年轻,万万不能说这样的话。” “我是还可以等几年,可那老教主确实该死了,他死之后,这江湖才有意思。” “门主这话可千万不能让别人听去了。” “听去了又怎么样?他老教主要是活着我还敬他几分,现在他死了,剩下的那些歪瓜裂枣何足畏惧?” “木兰教这么多年积累,信众遍布全天下,不容小觑啊!”单青城一提到木兰教便压低了声音。 “无非是人多了些罢了,慢慢杀总能杀完的。”白胡子老头挥挥衣袖,万千人命在他嘴里仿佛不值得一提。 “老教主羽化之日,门主还去吗?” “去啊,当然要去,这么大的热闹,不去看看怎么行呢?” “老教主死后,这江湖真要乱起来了。”单青城终于端起了茶碗。 “乱起来好啊,乱起来才能让这群老不死的看看,争了一辈子,到最后不还是看谁的后辈争气?” “门主,这话由咱们水云客来说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怎么不合适?生和死有什么区别?无非长痛与短痛,我们要的了别人的命,也就能把命再还回去!” “门主说的是。” “主要还是他们确实不行,就那几个不入流的,怎么和咱家的小天元比?要是咱家的小天元也不争气,我早就出去和他们玩命了。” “门主也争这些吗?” “争,怎么不争。”白胡子老头晃晃头,盘着的一条腿立了起来,“青城我问你,你修道是为了什么?” “为了……长生?”单青城突然有些不确定自己该从那么多理由里选哪一个说出来。 “长什么生,我跟你说,修道就是为了一口气,当年打不过的人终究要打赢一次,当年看不上自己的姑娘总要让她高看自己一眼,如果自己打不过,那自己的孩子也一定要压他孩子一头,若是没有孩子,徒弟也行,总要把这口气争回来。” “这……有意义吗?” “若是一口气都不争你还活着干什么?从娘胎里出来回头跟你老娘说句谢谢然后一头攮死不就完了?” “不至于,门主不至于。” “青城啊,这么多年你还是没有学明白,这话说出来要是不能让人满意,还不如不说。” “门主教训的是。” “你看小天元多好,不懂的就不说。” “她懂的也不说。” “说起来好久没见她了,一会儿让她来见见我。” “呃……” “怎么,她不在?” “在是在。” “那她怎么了?” “只是最近有些奇怪。” “她从未离开过这里,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修道,心如止水,能有什么奇怪的?” “她是没离开过这里,但别人能进来啊。”单青城叹了口气。 “哦?说说。”白胡子老头又坐直了。 “前几个月有个来做水云客的新人到了这里。” “嗯。” “不赶巧,上一批新人刚刚被带走,所以他没有找到队伍,一阵兜兜转转,便看到了撑船的天元。” “然后呢?” “他看到天元的面具以为她也是新人,于是就跳上了她的船。” “也能理解,平日大家都蒙着面,新人会把天元的面具认错也很正常。” “然后天元就把他带到了自己的闺房。” “……我确认一下,那是个姑娘对?” “……是个男人。” 白胡子翘了翘,示意单青城继续。 “他找天元要了一张面具,拿了使用之法后就走了。” “就这?” “嗯。” “那也没什么嘛。”白胡子老头长舒了一口气。 “我起初也觉得没什么,可天元最近总让我给她起个名字,我哪敢给天元起名字呀。” “还好,还好,‘天元’两个字对女孩子来说确实刚烈了一点,想换一个也很正常。” “然后她就打探起了那个男孩子的消息。” “那小子多半平平无奇,时间一长,没有消息的天元自然就忘了,问题不大。” “可那小子不仅没有默默无闻,反而行事高调,几个月下来已经小有名气,江湖上都叫他‘笑面魔’。” “这名字怎么听着有些熟悉?”白胡子老头皱了皱眉。 “他和‘丧面狐’呆在一起。” “那头秦楼剑宗的小狐狸?” “正是。” “那小子倒还有几分机缘,罢了,既然是秦楼的人,也就随他去了,只要天元不往外跑就随他去了。” “可是……” “可是什么?” “外面都传那人和天元有点什么,两个人用着一样的无相术,带着一样的面具,怎么看也不是没关系的样子。” “用着一样的无相术我能理解,毕竟他是从天元那里拿到的无相术,那面具又是怎么回事?内院里带这样面具的人可不少。” “……那人走时画了两张面具,一张自己带走了,另一张留给了天元……” “天元人呢?我现在就要见她!”白胡子老头站了起来,茶水掀翻在地,平静的湖面上多了几道波纹。 单青城化为了一片云彩消失不见。 不一会儿,一叶小舟向画舫驶了过来,在小舟靠近画舫之后,一袭白衣飘了上来。 “天元啊,你来了,坐坐坐。”白胡子老头把单青城那碗没喝的茶水丢在一旁,重新为天元沏了新茶。 带着纯白面具的天元跪坐在白胡子老头的对面,没有说话。 “这么久没见,小天元过的怎么样啊?” “很好。” 依旧是不带感情的简明话语,让白胡子老头也有些难办。 “那小天元这么长时间没有见我,有没有什么想跟我说的啊?” “给我起个名字。” 白胡子老头伸手撑住了自己的额头,遮住了自己的脸。 “名字这个事情……”白胡子老头说了一半就停住了,“我也没读过几天书,实在是起不出来。” “那门主叫什么?” “小时候,我也叫天元。” “那现在呢?” “谢天元。” “谢?” “小时候我被送到水云客来的时候留了一个姓。” “那我?” “你没有,全家灭门,只活一个,父母不知,来历不明。” 天元闭上了嘴,没有再说话。 气氛一时有些沉寂,谢天元干咳了几声,问道:“听说小天元有了一个新面具,我可以看看吗?” 天元稍稍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摸出了那张笑脸面具,递给了谢天元。 谢天元接过面具细细打量,眼神最后落在了嘴唇上那抹殷红处,他用指尖轻轻拂过,然后放在鼻尖嗅了嗅,沉吟了片刻,低沉又缓慢的声音传来:“如果将来要让你杀了他,你能下得去手吗?” “水云客,要么我死,要么他死。”天元依旧毫无波澜。 “这就对了嘛……”笑容又出现在了谢天元的脸上。 “你要让我杀他?” 谢天元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然后又重新出现,“不是,我怎么会让你随便杀人呢?咱们水云客是要讲规矩的,没有人下单就绝不出手。但是你这无相法还没练成就被他破了功,这怎么也要找他算算帐?” “我会加倍修炼的。”天元顿了顿,又说道,“将来若是有人悬赏杀他,我会出手。” “行啦,你可是天元,是水云客的门面,哪能随随便便出门呢?到年底了,你也歇几天,日子还长,也不差这一两天。” 天元听到也没有回话,直直地站了起来,回到她的小舟上离开了画舫,但划了一段路之后又绕了回来,重新上了画舫,走到谢天元跟前伸出了手。 “怎么?”谢天元抬起头来问道。 “面具。”天元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谢天元垮着脸把藏在桌子下面的面具拿出来递还给了天元,看着天元重新把面具塞进怀里,跳上小舟,在如画一般的湖水中渐渐远去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一代的年轻人好像有点太朝气蓬勃了。 第21章 门户初相识(一) 春雨贵如油。 若是没有万贯家财,想来没有人会拒绝这丝丝细雨。 但长孙无用最不缺的就是钱,所以他撑着伞,将所有的雨水都挡在外面,缕缕春风吹过他的衣衫,绢丝的衣摆轻轻摇晃,若是不看他那张脸,其实也算得上是个有板有眼的高大男人。 而男人在长大之后就总会时不时的有些忧伤,有时候是因为家国社稷,有时候是因为前路迷途,也有时候是因为儿女情长。 长孙无用的修为还没高到考虑家国社稷的程度,他的家世也让他永远都不会有前途之忧,所以能让他不开心的就只能是儿女情长了。 于是长孙无用的眉头在春风里和细雨一起被卷成了丝。 他从即墨楼出来已经快满一年,自离开华胥西苑开始算起也有半年时间了,这一年里发生的事情比前半辈子发生的所有事加起来还多,可这一年过得却比前半辈子合起来都要快。 一道人影在朦胧细雨里向长孙无用走来,看起来也不是个缺钱的主,因为他撑着一把和长孙无用一模一样的伞,伞面上的水墨江山图并没有因为雨水的侵袭而晕染,反倒增添了几分诗意。 “收拾好了?”长孙无用转转头,跟站在他旁边的人说道。 “收拾好了。”长孙佳辰点了点头。 “阿辰。”这两个字痛心疾首,仿佛是长孙无用从自己的肠胃里翻出来的。 “嗯?” “能不能不走?”长孙无用含情脉脉地看向了长孙佳辰,抓住了他的胳膊。 “不能。”长孙佳辰无情地摇摇头,嫌弃地把长孙无用的手甩了下来,向一侧跨了一步。 “总要给我个理由?” “出山的时候,你娘找到我,说‘无用要下山,你也一起去看看,他我是指望不上了,但你可是长孙家的独苗,出去之后给长孙家长长脸’。” “她这都不忘了损我几句?”长孙无用翻了翻大眼睛。 “你娘嫁入即墨家之后,长孙家的消息也跟着灵通了许多,江湖上的事多多少少都知道些。你娘找到我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也算是小有所成,在即墨玄榜的同龄人里也算排得上号,除了那几个藏得深的以外,剩下的那些我应该都能与之一战,于是便答应与你一起下了山。” “阿辰,我知道的,你一直都是最厉害的那个。”长孙无用向长孙佳辰那边靠了靠。 “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没想到一出门就见到了打不过的。” “那只是个意外,他只是运气好,先是遇到了一些没本事的,然后又遇上了心地善良的阿紫,但阿辰,这些我都明白,你知道的,我是相信你的,他能做到的,你也能做到,还能比他做的更好。” “不,你不明白,你那点修为你能明白什么?”长孙佳辰又向一旁跨了一步。 “阿辰,你这么说就有些不讲情面了……”长孙无用捂住了自己的胸口,痛苦地哀鸣。 “我看的比你明白,你可以说他一次是运气好,但这么多次还能活下来就不是运气了,你也应该知道,他可不是昙花一现。” “就算他现在小有名气,可他的品行却远远比不上你,阿辰,你知道的,你是我看着长大的,你的人品我最清楚了。”长孙无用的胳膊再次攀上了长孙佳辰的肩头。 “被时沉鱼害成那样还能留她一条命,我自认做不到。”长孙佳辰打掉了长孙无用的手。 “他要真的道德高尚就不会打着我的名义在云梦泽偷东西了。” “他为啥打着你的名义你还不清楚吗?再说他都光明正大的打着你的名义了,怎么能叫偷呢?这叫光明磊落,性情中人。” “阿辰,你变了,以前你是喜欢我的,现在你喜欢别人了。” “不,我从来都没喜欢过男人。” “阿辰,不走不行吗?” “不行,我此生唯一的夙愿,就是成为……” “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不至于,至少前十要有,长孙家也该靠自己的本事风光一回了。” “唉,阿辰你为何要给自己背上这么重的担子呢?” “因为我姓长孙。” “我也姓长孙啊。” “可你是个废物啊!” “阿辰,”长孙无用掩住了自己的脸,“我真的伤心了。” “百里姑娘也在这里,我走之后她会替我照看你。” “能不能不要是她?这样会显得我很没面子。” “以后遇到事情千万不要再意气用事了,多问问,多想想总没有坏处。” “阿辰,我能跟你一起回去吗?” “你若是现在回去,就永远都只能姓长孙了。” 长孙无用难得的没有还嘴,在细雨之中发起了呆。 “我走了。”长孙佳辰拍拍长孙无用的肩膀,撑着伞从观景台飞身而下,高台下面的广场剑光齐飞,竟有不少人在此练剑,他掠过人群,从一个有半座山那么高的牌坊之中穿过,消失在了大山之间。 长孙无用远眺着青山,看那朦朦细雨蒙在青山之上,像是画师蘸多了墨,一笔落下,便污了青山,能看清的只有那个巨大牌坊上的四个朱红色大字,“名山剑派”。 他见青山如是,想必青山见他也如是。 长孙无用握着伞的手因为太过用力而有些发白,他略微收回目光,看向了那些冒着雨练剑的人,这些练剑的人看起来还都是些初学者,并没有什么花哨的法术,只有那些最简单的招式。 他没花多少时间就在人群里找到了百里难行的身影,弃枪习剑的百里难行有些狼狈地跟在大部队里舞着剑。 长孙无用少有的硬气了一回,下面的人不停,他也就不走,站在雨里思考起了人生。 暮色渐浓,雨势渐大,长孙无用没有等到高台下的人停下来,却等到了另一个人。 这人一看就不是有钱人,春雨打湿了他的斗笠也打湿了他背上的柴火。 这人老远就看到了一动不动的长孙无用,他背着柴火好奇地凑了过来,越过长孙无用的肩头顺着长孙无用的目光看了下去,但他的眼神哪有修道者这么好,再加上现在天色渐暗,他除了黑漆漆的雨幕以外什么都看不见,于是他凑到长孙无用耳边,用带着方言的话问道:“小哥你搁这看啥呢?” 还在发呆的长孙无用本能的回了一句:“看女人。” “女人?哪有女人?俺怎么看不到呢?” 长孙无用这才回过神来,看到自己肩膀上多了一个大脑袋登时吓了一跳,他向一旁跳了一步,大声问道:“你是谁?” 这人这才看清楚长孙无用的脸,瞬间瞪大了眼睛,“你长得可真俊儿!” “这我知道。” “你能做俺媳妇吗?” “不行,我其实也从来都没有喜欢过男人。” “你这不中,女人喜欢女人哪行。” “我是男人。” “俺不信。” “你爱信不信。” “你让俺摸摸。”这人说着就伸手摸向长孙无用的裆下。 “去去去!”长孙无用拍掉了袭来的撩阴手。 “你还有没有长得和你一样的姐姐妹妹,给俺介绍介绍。” “你想干什么?” “俺想娶媳妇,生孩子。” 长孙无用眼珠子转了转,身为一个纨绔子弟最少不了的就是跟班,可他的跟班刚刚走了,所以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一个小弟。 做大事的前提是先做好自己最擅长的事,而他最擅长的事就是做一个纨绔子弟。 “你先告诉我你叫什么。” “俺叫屠二蛋。” “什么蛋?” “屠夫的屠,第二的二,鸡蛋的蛋。” 长孙无用突然觉得自己胯下一凉,“你怎么叫这个名字?” “俺家有条老狗,叫狗蛋,比俺年纪大,俺就只能叫二蛋了。” “合理。”长孙无用点了点头,慢慢地拍了拍巴掌。 “俺媳妇你啥时候给介绍啊?” “这样,你给我当小弟,我就给你介绍媳妇怎么样?” “俺不当走狗,俺娘说人要踏实。” “呸呸呸,什么走狗,我换个说法,你做我的幕僚,我就给你介绍媳妇,怎么样?” “嘛叫幕僚?” “就是……”长孙无用咧咧嘴,一肚子话卡在了嘴边,他看着屠二蛋清澈的像没有脑子一样的眼神,觉得问题还是出在自己这里,“就是我让你干嘛你就干嘛,不问为什么也不顶嘴。” “那不还是走狗吗?” “你!”长孙无用指着屠二蛋的鼻子正要怒骂,但一看到那双眼睛他就觉得还是自己的问题多一些,于是摸出一柄三字燕眀刀晃了晃,“这个认识吗?” 果不其然,屠二蛋清澈的眼神里终于闪出了精光,“认识认识!” “俺给你……不是,我给你这个,你当我走狗,干不干?” “干,俺干。” “那你从明天开始每天到后山上找我,知道了吗?” “俺晓得。”屠二蛋伸手就抓向了长孙无用手里的三字燕明刀。 金光一闪,屠二蛋扑了个空。 “月钱要按月结,这个现在还不能给你。”长孙无用收回了三字燕明刀,“但是这个可以先送你,就当是见面礼了。” 长孙无用说着把手里的伞递给了屠二蛋,然后转身向后山走去,“记得明日来见我。” 长孙无用的动作在屠二蛋眼中自然是快的看不见,只一眨眼的功夫,他手里本该抓住的燕明刀就变成了一把伞,这伞厚实的很,上面雕着精细的花纹,伞把上还吊着一块指头大的美玉,躲在伞下的屠二蛋还闻到了一阵清香。 屠二蛋晃了晃手里沉甸甸的伞,问道:“这是嘛木头?怪沉的。” 长孙无用的声音从雨幕里飘来:“金丝楠。” “金丝楠是嘛木头?烧火旺吗?” 这事想来长孙无用也不知道,因为他也没烧过,所以他没有回答。 屠二蛋没有听到长孙无用的声音,就连他的人影都很快看不见了。 不过这山里的仙人都是这样,他也见怪不怪,迈步向着自己的去向而去。 手里这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燕明刀,有了燕明刀他就能娶媳妇,生孩子,还能孝敬老娘,至于走狗什么的,那明明叫幕僚。 ---------- 风月城中心是一座高台,而高台之上有一片宫殿,鳞次栉比,富丽堂皇,纯金的小兽排着队立在屋脊上,屋檐下整齐地挂着精美的灯笼,灯笼上画着不同的东西,有仕女图,有山水画,灯笼下面的长廊里十步一岗,五步一哨,让这华丽的宫殿多了些肃穆。 在宫殿中的一座小山之上有一座独立的屋子,屋子四周是一扇扇一丈多高的窗户,窗户上嵌满了七色的琉璃,直通上下,若是全部打开,一定十分敞亮。 昏黄的灯光映在丝绣的窗花上,阵阵白雾从窗缝里钻出来,而在这些漂亮窗户里的,不是什么大人物的书房,而是一个巨大的水池,这水池是从一整块大理石里挖出来的,巨大的水池占了屋子九成以上的面积,水池与窗户之间的缝隙处摆满了鲜花,鲜红的花瓣同样落满了整个水池,阵阵热气从花瓣缝隙里冒出来,幻化成了白雾。 在水池的一头,一位女子坐在池中,只露出洁白的双肩,修长的鹅颈,还有那张倾国倾城的脸,粉嫩的樱桃小嘴,精致的鼻子,还有那对横在笑眼之上的细长柳眉,把江南女人的柔美写得淋漓尽致。 一扇不知该被叫做门还是窗的东西被推开,一道人影出现在外面。 那人影一边向里走,一边褪去了身上一层层的衣衫,洁白的胴体在昏暗的灯光里充满了诱惑,人影在池边跪下,两只胳膊绕过池中女子的脖颈交错在一起。 池中女子嫣然一笑,玉手从池中伸出,抱住了脖子上的两只胳膊,她如凝脂一般的肌肤与那两只胳膊上交错纵横的伤疤叠在一起,像一个初生的婴儿靠在一棵老树上。 “阿南,今天怎么这么晚?”甜糯的嗓音从池中女子嘴里吐了出来,音如其人。 “过些日子不是要出城西去吗?有很多事情要提前准备。”阿南将下巴靠在池中女子肩头,抬着头蹭了蹭池中女子的脸,她竟也是个极漂亮女子,不过长相上多了些西北女人才有的豪情,就连那鼻梁都硬挺了几分,更不说眼中藏不住的英气,但也就是因为这一点侠气让她少了些女人的温柔,也就差了池中女子半分。 “爹爹答应你出城了?”池中女子高兴地转过了头。 “他当然要答应了,这次老教主羽化可是大事,咱们风月城自然也要有人过去,爹爹抽不出空来,自然要有人代他去了。” “真好,你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出城了!”池中女子笑得更欢,但眼里却流出几丝落寞。 “小江,今天这么晚才过来其实是我和爹爹私底下又谈了谈。” “你们谈什么了?”小江好奇地问道。 “我问他这次出去能不能带你一起出去。”阿南带着狡黠的笑容在小江耳边轻声说道。 “爹爹不会又打你了?”谁知道小江一听竟然从池子里窜了起来,反身捧住了阿南的脸。 阿南立刻委屈巴巴地歪了歪脑袋,撩开耳后的长发,露出了肩头上的几块淤青,“当然打了。” “啊?”小江立刻把脑袋凑了过去,嘟起小嘴吹起了气,“吹吹就不疼了。” “先别管疼不疼,你猜他同意了吗?”阿南把小江扯了回来,看着她的眼睛问道。 “爹爹他……怎么会同意呢?”小江的眉毛低垂了下去。 “万事总是有希望的嘛。”阿南伸出手来揉了揉小江的眉心。 “那……那我猜他同意了。” “恭喜你,猜对了。”阿南抓住小江手举了起来。 “啊?”不知所措的小江整个身子都被拎了起来。 “我说爹爹同意你一起出城西去了!”阿南看到小江冻得打了个哆嗦,又把她放回了池子里。 身子恢复了温度,小江的脑子也转了起来,她终于反应了过来,一把将阿南也拖进了池子里,“爹爹真的答应我出城了?” “你这个风月城里最虔诚的木兰信徒都不去的话,那这次还不如谁都不去呢!”阿南从池水里探出头来,拿掉了脑门上沾着的几片花瓣。 “阿南,你最好了!”小江扑向阿南,把刚刚钻出来的阿南又摁回了水中。 “那当然,咱们可是最好的姐妹。”阿南含糊不清的话从水中传来。 两人一阵打闹之后,小江坐在阿南身后,轻轻揉着阿南肩膀上的淤青,除了这几处新伤外,本应光滑平整的背上竟也有不少伤痕。 “那这次出去,你会出外寻机缘吗?” “当然会了,我计划了那么久,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机会,怎么会不去呢?只有去了,才有可能带你出去。” “可外面一定很危险,你之前只是偷偷出过几次城,这次出去,不会……” 阿南拍拍小江的手说道:“小江不怕,我私底下可是总和别人对练的,才不是花架子呢!” “可是,可是,我听人说外面不比风月城,外面的人哪怕因为一点小事都可能会以命相搏,我怕你去寻机缘的时候遇上这些人,他们可不会留手。” “放心,我也不敢托大,所以我会找水云客帮我。” “他们靠得住吗?” “他们拿多少钱办多少事,这世上没有比他们更纯粹的人了。” “那一定要很多钱?爹爹不会发现吗?” “这确实是个问题,到时候你可要多吃些好东西,这样我才能挪出些钱来。”阿南笑着扭过头来对小江使眼色。 “好好好,我到时候一个人吃十个人的东西,”小江一下就明白了,她笑着捶了捶阿南的背,“可就算我一个人吃一百个人的东西,也挪不出来多少啊?” “所以我只能选那些个又靠谱又便宜的人了。” “你不是说水云客都是爱财的吗?哪会有这种人?” “万事都有万一,现在江湖上有个叫‘笑面魔’的,要价不高,还什么都干。” “这名字怎么听起来这么怪呢?” “他确实有点怪,帮村民耕田养鸡他做,杀人越货也做,让人摸不清楚路数,不过越摸不清楚路数的人越好用,这样其他人也就不知道我的目的到底是什么了。” “水云客不都是不露脸的神秘人吗?怎么好像你对他很了解?” “一般来说是这样的,但是总有那么几个特殊的,就比如这‘笑面魔’,他为人怎么样我不知道,但有些事实在是做的太高调了,整天顶着和水云客天元一样的面具到处跑,想让人注意不到都难,所以不是我对他有了解,是道上的所有人都有所耳闻。” “那你也是道上的喽?”小江挠了挠阿南的蛮腰。 “当然,我可是立志要成为一代女侠的人!”阿南扭了扭腰躲过了小江的手。 小江不懂什么叫女侠,她追上阿南,十指在阿南背后的伤痕上滑过,“如果将来有办法,你身上这些伤可得治一下。” “为什么要治?这每一道可都藏着我的回忆,治好了可就没了。” “不治好将来可嫁不出去!” “好男人都死光了!我才不要嫁人呢!” “可是我要嫁给坏男人啊,那时候岂不是只剩你一个人了?” “你将来要是嫁人了,我就跟过去做丫鬟,”阿南游过来伸出两只胳膊抱住了小江的肩膀,“我才不要和你分开呢!” “呵,到时候那坏男人一定会处处刁难你,吃饭都上不了桌,说不定还会让你做暖床丫鬟。”小江伸出一根指头点了点阿南的额头。 “那我也不走,”阿南紧紧抱住了小江,把脑袋埋在小江胸口,小声呢喃着,“我们说了要做一辈子好姐妹的,少一刻都不是一辈子。” 第22章 门户初相识(二) “二蛋,我看你在这劈了一个月的柴,你就不会生厌吗?难道从来没有想过从这里离开吗?” 名山剑派的后山,长孙无用坐在一个有些年头的木墩上,脚边卧着一条上了年纪的大狗,这大狗通体乌黑,只有四足雪白,懒洋洋地趴在地上,“呼噜呼噜”地鼓着腮帮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扑扇着尾巴。 “没有想过。” 不远处的屠二蛋光着膀子在另一个木墩上劈着木柴,手起斧落,一根根木柴被劈成了两半。 “胸无大志。”长孙无用嫌弃地点了点屠二蛋,“大丈夫岂可郁郁久居于此?” 屠二蛋停下了手中的斧子,看向了长孙无用,正当长孙无用以为屠二蛋要就地顿悟的时候,屠二蛋说话了,“你说的是嘛,俺听不懂。” “呃……意思就是……就是……”长孙无用一时有些词穷,“那你为什么不想从这出去呢?” “俺为什么要出去?俺就认识两个人,离开这里就谁都不认识了。” “一个是我,另一个是谁?”长孙无用指了指自己的鼻子,这深山里悄无人烟,别说人了,连只鸟都没有。 “一个是俺老娘,一个是狗蛋。”屠二蛋指指一旁的木屋,又指指长孙无用脚边的大黑狗。 “那我呢?我呢?”长孙无用站起身来,焦急地指了指自己的鼻子。 “俺跟你不熟。”屠二蛋挥起斧头,又是一根木柴裂成了两半。 “唉,”长孙无用万万没想到这大山里最孤单的竟然是他自己,他看着脚下趴着的狗蛋,突然叫了两嗓子,“汪汪!” 狗蛋睁开眼瞥了一眼长孙无用,呼噜了几声没了反应。 长孙无用踢了踢狗蛋,“汪,汪。” 这次狗蛋连眼都懒得睁,晃了晃尾巴表示自己听到了。 看来想要融入这个小团体从狗蛋入手是不太现实了,于是长孙无用站了起来,向屠二蛋问道:“二蛋,你娘在屋子里吗?” “在啊。” “那我怎么……”长孙无用看着小屋挠了挠下巴,“我能去拜访一下吗?” “行啊,”屠二蛋放下了手里的斧头,“跟俺来。” 屠二蛋带着长孙无用上了小山包,“吱呀”一声推开了屋门,“娘,俺带人来看你了。” 小屋里没什么家具,一张床,一个灶台,一个柜子,几把椅子。小屋有一扇大窗,但这大窗很明显是后开的,因为窗沿全是参差的狗牙,与其说是个窗户,不如说是个大洞。靠窗的椅子上静坐着一个老妇人,身上盖着一张破旧的毛毯,两眼虽然无神,但嘴角却挂着笑容,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穿过屋里飞舞的浮尘落在老妇人身上,让她像是个不会动的木偶。 老妇人似乎没有听到屠二蛋的话,仍旧一动不动,屠二蛋也早就料到老妇人不会回答,他搬来一张最好的椅子放在长孙无用身前,他自己则跪在老妇人旁边,擦了擦老妇人嘴角流出的口水。 长孙无用怔怔地看着老妇人,呆呆地说道:“你娘……” “俺娘怎么了?” “你娘少了一魂一魄……” “你怎么也能看出来?”屠二蛋回头好奇地看向了长孙无用。 “什么叫也能看出来?我看起来很不靠谱吗?”长孙无用掀掀裙摆,端坐在了椅子上。 “之前有个老头也是这么说的。”屠二蛋搬了一个小板凳坐在了老妇人脚边。 “老头?他还说什么了?” “他还说我之前少了一魂一魄。” “他纯扯淡,你这哪里少了一魂一魄,我看你……”长孙无用打量了几眼屠二蛋,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反倒真看出问题来了,“你怎么多了一魄?” “那老头说他是俺娘请来治我的。” “少了一魂一魄也能治?什么神仙在世?”长孙无用对这种欺骗老百姓的江湖骗子嗤之以鼻。 “老头说少了一魂一魄无论如何也活不过二十年。” “这老头倒还有几句真话。” “但少了一魂却能活足阳寿。” “嘶,”长孙无用皱起了眉头,“我怎么想到了些不好的东西。” “老头还说俺娘愿意给俺一魂一魄。” “他不会……” “老头说他收了俺娘的钱,就要给俺娘办事,于是抽了俺娘的一魂一魄。” “可是,你不是还多出来一魄吗?” “老头说他抽到一半,刚好有一个孤魂飘过,他一时没注意,就一块儿塞进来了。” “那他咋没给你把这一魄抽出来呢?” “他说俺娘只跟他说往俺身子里塞,没说从俺身子里抽。” “这不是顺手抽一下的事吗?”长孙无用额头上青筋暴起,摊开的双手摆来摆去,这人都能随便抽人魂魄了,多抽一魄又怎么了? “他说那是另外的价钱。” 长孙无用嘴角抽了抽,“这么离谱的理由你也能信?” “俺当然不信。” “不信就对了!这种江湖骗子,实在是丢修道者的脸!你当时就应该狠狠地骂他。” “俺没骂他。” “这你也能忍?”长孙无用站了起来,撸起了袖子。 “俺揍了他。” “呃,”长孙无用放下了袖子,重新坐回了椅子上,“你那时候多大年纪?” “十几岁。” “哦。”长孙无用向后仰了仰,双掌蜷在了一起,他突然发现自己的跟班好像都比自己要猛那么一些些。 “但俺没打过,那老头跑了。” “打不过很正常啦,老头嘛,我也打不过。” “唉……”眼神一向澄澈的屠二蛋少有的露出了几分感伤。 “没关系的,二蛋,”长孙无用探出身子拍了拍屠二蛋的肩膀,“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将来总有打得过他的一天,到时候找到他,再揍他一顿就好了。” “揍他倒不用,让他再抽俺一魂一魄还给俺娘就好。” 长孙无用抿抿嘴唇,想了想才说道:“少一魂也活不久的。” “所以老板你什么时候给俺介绍媳妇,如果快的话说不定赶得上。” 长孙无用看着屠二蛋皱起了眉,“你……” “俺怎么了?” “我怎么感觉你在套路我?” “俺不是,俺没有。” 长孙无用皱着眉头看看屠二蛋,又看看微笑着的老妇人,挠了挠自己的脑袋。 怎么这世上每个人都这么复杂,复杂到他根本想不明白。 “有人吗?” 小屋的门再次被推开,掀起的乱流将空中的浮尘吹乱,长孙无用和屠二蛋一起看向了房门。 门口站着的人也没想到门后会是这样的场景,保持着推门的姿势忘了动。 “难行?你来这干什么?”还是长孙无用先反应了过来。 “我来这……这位是?”百里难行瞄了瞄盯着她目不转睛的屠二蛋,小声地问道,她对这种看起来很糙的男人有了心理阴影,总是担心他们会在下一刻暴起给她几拳。 “哦,这是屠二蛋,我的幕僚。”长孙无用站起身来介绍道。 百里难行把长孙无用拉到一旁,小声问道:“他……不会再是?”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长孙无用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声地说道,“我跟了他好长时间,他绝对不可能是下一个无月明。” “我真是搞不清楚你为什么总喜欢在身边带些奇奇怪怪的人。”百里难行嫌弃地推了推长孙无用的肩膀。 “你个女孩子家懂什么?”长孙无用也嫌弃地推了推百里难行,“你来这干什么?” “我想让你跟我去办个事。”百里难行拍了拍自己被长孙无用推过的地方。 “什么事?”长孙无用挑挑眉。 “去找凤凰血。”百里难行神色平静。 “我一个大老爷们去找什么凤凰血?”长孙无用又挑了挑眉。 “我怕这一路危险,多个人多个照应。”百里难行叹了口气说道。 “你都说危险了,那我更不能去了,阿辰走的时候还跟我说让我遇事多过过脑子,不去,说什么也不去。”长孙无用的头又摇晃了起来。 “你非要让我说我是怕我走后你一个人在这没人管出了事情我没法交代你才乐意吗?”百里难行声音大了起来,她挺了挺胸,向长孙无用迈了一步,她本就不比长孙无用矮多少,这一步迈出气势便占了上风,只是她胸前太过巍峨,在一旁看热闹的屠二蛋不受控制地就把眼神从她脸上移到了她的胸上,她立刻双臂抱胸,回头瞪了一眼屠二蛋,“闭上你的狗眼,流氓。” “你倒也不必如此绝情……”长孙无用伸出手来遮住了自己的脸。 “你到底去不去?”百里难行不耐烦地问道。 “去,我去总行了。” “早这么说不就完了。”百里难行撂下一句话后,迈着大步子走了。 屠二蛋凑到门口看了看,等到百里难行的身影彻底消失后,才溜到长孙无用的身边说道:“老板,这个也不错,能介绍给俺做媳妇吗?” “这个你也喜欢?”长孙无用实在是不能理解为什么会有人喜欢这么凶的女人。 “胸大屁股大好生养。” 长孙无用赶紧捂住了屠二蛋的嘴,“你要还想活命这话就不要当着她面讲。” “那老板可以把她介绍给俺做媳妇吗?” 长孙无用眼珠子转了转,说道:“这样,你跟我一起去,但一切行动要听我指挥。” 屠二蛋没有回答,而是用他那双澄澈的眼睛看着长孙无用。 “你看我干嘛?” “你怕女人?” “放屁!本少爷会怕女人?你他娘的到底去不去!”没看穿屠二蛋反被屠二蛋看穿的长孙无用气急败坏,爆出了粗口。 “俺娘……” “我请人来照顾。” “可是……” “两倍月钱。” “不是钱不钱的事……” “我把她介绍给你认识。” “俺去。” 长孙无用挥了挥拳头最后还是忍住没有砸在屠二蛋脸上,他松了松自己的领口,头也不回地大步走了出去。 “造孽呀!” 一颗大石头被长孙无用狠狠地踢了一脚,飞入了茫茫云海之中,没了踪影。 ---------- 木兰教作为当今第一大教,其信众之多远非其他宗教所能比的,甚至很多大宗门中的得道高人都是木兰教的信徒,现在老教主驾鹤西去,数不清的信徒从天南海北赶向了雍州,风月城的队伍也同样踩着夏末的温热出发了。 阿南穿着一身鲜红色的甲胄,骑着一匹高头大马,马背上红色的鬃毛和她身后插着的大旗一起在风中摇摆,脸上扣着的铜面具盖住了她整张脸,让她看起来比男人还要魁梧威风。在她两侧的是浩浩荡荡的队伍,侍女、护卫、仆从,在站满了人的大街上缓缓前进,队伍中间围着几座浮在半空的轿子,正当中的是一座大得不像话的轿子,鎏金的红轿身上雕梁画栋,轿顶上镶满了玛瑙宝石,沿边还挂着点点流苏,随着向前的轿子轻轻摇晃。 这座大轿子里面看上去比外面还要更大,竟是一座小天地,而这轿中的豪华程度相比外面更甚,该有的不该有的一样不差,从床榻到桌椅全是上好的黄花梨,精美的漆器到处都是,就连烧着檀香的香炉都精美的不像话,地上铺着松软的毛毯,细腻的七彩丝绸做成的帏帘将轿子里隔成了几层,而层层帘幕之后的床榻上,正坐着未施粉黛的小江,她穿着一袭素衣,将窗帘掀开了一条缝,小脑袋来回摇晃着把帘外所有的景色全都塞进了自己的眼睛里。 轿外衣着各异的路人就像是异国远来的游客,好奇地打量着穿过人群的队伍,只是他们怎么也想不到轿子里也有个人正在打量着他们。 小江长了这么大,还是第一次走出风月城中间那座巨大的宫殿,外面的一切在她眼中都是那么的神奇,这里的人穿着不一样的衣服,不像宫里,侍卫穿侍卫的衣裳,侍女穿侍女的裙子,外面的楼也很漂亮,但却和宫里的漂亮不一样,它们各有各的特点,有些是江南本地的小楼,不大却细致精美,有的是北方的高楼,横平竖直,富丽堂皇,有的是大西北的城寨,尘沙自起,烟落孤阳,所有的一切都让她目不暇接,要不是阿南骑着大马抽不开身,她一定要把阿南叫进来好好聊聊。 不过还有数月的时间要花在路上,她有足够的时间看清楚这一路上的所有美景,所以她一点都不着急。 在长长队伍的屁股后面,那座巨大的宫殿依旧庄严肃穆,一个魁梧的男人背着手站在高高的城门楼上,目送着远行的队伍,他衣着整齐,烫金的蓝袍有着别样的厚重感,四方国字脸,蓄着恰到好处的胡子,看上去气宇轩昂。 男人背在身后的手指头动了动,一旁桌上茶杯里的茶水像一条蛇一样从茶杯里升了起来,慢慢地变成了一个透明的人头,只是这茶水仍旧在缓缓流动,让那张脸像是罩上了雾气,怎么都看不真切。 “配好的药可以发到下城去了。”男人的声音也像他的面相一样沉稳和厚重。 “发多少?”那张模糊人脸发出的声音却并没有像茶水一样温润,反而生涩难懂,就像一个很多年都没有说过话的老人。 “全部。” “全部?这可不像你的作风。” “她们只走几个月,我们没有太多时间。” “哼,”茶水里的人影冷哼一声,“你们有句老话,叫‘当断不断,必受其乱’,那女人如果还留着迟早要坏事。” “那是我女儿!” “她若真坏了事,小心那漂亮丫头没了性命。” “我不能拿一个女儿的命去换另一个女儿的命。” “呦,捡来的女儿也叫女儿?你打她的时候可没见你手下留情,”那张脸嗤笑起来,“你要是下不去手给她个痛快,我可以帮你。” 男人一拳捶向了茶水,那滩茶水被击成了水滴,但很快散落的水滴又聚在了一起。 “洛阳晨,早知如此你又何必当初?” “你只管治好我女儿的病。”洛阳晨低沉的声音里不带一丝感情,“我答应你的事情做到了,现在轮到你了。” “等到她回来,我就给她治病。” “若是治不好。”洛晨阳回过头来,一双剑眉看向身后。 “治不好?治不好就死喽,还能怎么办?” 话音刚落,空气瞬间变得炽热,一个纯白色的火环出现在了洛阳晨的身边,火焰的光芒是如此显眼,让阳光照耀下的所有东西全都黯然失色,变成了一幅只有黑与白的画,那张木桌和桌上的茶杯甚至都没有燃烧起来就变成了黑灰扶摇而上,那张茶水变成的人脸自然也没能逃过去,一阵白烟飘过,茶水消失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嘶哑的笑声徘徊不散。 良久之后,城门楼上终于安静了下来,白色的火环也消失不见,洛阳晨向后看了一眼,远行的队伍已经出了城,几座轿子冲天而起,向西方飞去。 洛阳晨回过头来,沿着城门楼上的台阶一级级走了下去。 城门楼下是一个巨大的广场,四四方方,铺满了一丈见方的汉白玉,和人一般高的长明灯每隔几丈就有一盏,从城门一直排到了广场另一头的大殿之中。 城门楼上看下去,汉白玉上不起眼的纹路竟绘成了一只振翅欲飞的凤凰,浑然天成,巧夺天工。 只是此刻广场上只有洛阳晨一人,那只凤凰便有些垂头丧气,阿南和小江走后,这宫里确实寂寥了不少。 第23章 门户初相识(三) 无月明种下的种子终于有了收获,屋后那块肥沃的田里长出了藤曼,绕着无月明插在地里的树枝一路向上,一根根又长又粗的黄瓜结在藤曼上,在夏末秋初的阳光中摇晃。 这块全天下最肥沃的土地用来种黄瓜实在是有些浪费,任谁过来都要斜眼看这些黄瓜几眼,不过这些黄瓜可丝毫不在意,周围那些田里的秧苗花了很多很多年才长高了一点点,而它们花了个把月就长得一个比一个大,长得快就是厉害,长得大就是威猛,所以它们肆无忌惮地炫耀着自己魁梧的体格。 只是它们并不聪明,不知道木秀于林风必摧之的道理,长得快的往往死得更快。 一个脸上被点点银光笼罩的黑衣人从满山的七彩梯田里钻了出来,径直走到了这片黄瓜秧里,把最显眼的那两个摘了下来,然后又凑到了旁边田里,在别人像是吃了屎一样的眼神中,他借着别家铺好的水道,用人家精心调配后灵气都要溢出来的仙水洗了洗两根黄瓜,走的时候还不忘甩了甩黄瓜上的水。 若论起不要脸来,这些个黄瓜相比无月明还是差了好几辈子修行的。 旁边田里的人最后对着无月明的背影瞪了几眼以示愤怒,然后就只能老老实实照看起自己田里那些比自己命还精贵的药苗来。 无月明花了几个月的时间靠着他全天下找不出来第二个的人格魅力征服了整个云梦泽。 他每次回来都要顺手从即墨楼的地盘里拿些东西的英勇事迹早就传进了云梦泽所有人的耳朵里,虽然每次拿的东西都不多,可次数多了也遭人烦,即墨楼对于这种深恶痛绝的行为最开始其实是打算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毕竟正主长孙无用都没有说什么,但在事情传开之后,这件事就变得复杂起来。 无月明除了即墨楼的东西以外谁的东西都不拿,最多是蹭蹭人家的水,这不就是赤裸裸的挑衅吗?这云梦泽里宗门多得数不清,他偏偏指着即墨楼一家欺负,其他宗门的人又不是瞎子,这不是摆明了不把即墨楼放在眼里吗? 于是在某天清晨,即墨楼的队伍浩浩荡荡地找了上来,敲响了秦楼剑宗的院门。 但直到即墨楼的人险些将大门拆了的时候,无月明才在众多围观群众的注视下从门里探出了头,象征性地理了理乱糟糟的个人形象,询问起即墨楼的来意。 即墨楼这么大的名声,办事自然规矩,于是客客气气地表达了拿他们的东西可以,但是要等价交换,做买卖嘛,他即墨楼可以亏一些,但是不能白送。 无月明也不是不讲理的人,在考虑自己能不能付得起之前,至少也要先问问价钱,于是他善解人意的问了一嘴他拿的那些东西到底值多少钱。 即墨楼的人一看无月明挺上道,嘴里的獠牙就再也藏不住了,他们跟无月明说那些东西有市无价,是真真正正的无价之宝,看在无月明和长孙无用还有些交情的份上,之前拿的那些东西就算了,之后不要再拿就行了。 这下即墨楼已经把面子给足了,但凡换一个正常人此事也就到此为止了,只是这次遇上的是一个不怎么正常的无月明。 纵观无月明的整个成长经历,就没过过几天安生日子,遇见过的人来了又去,没几个长久的,也没几个正常的,大家都赶着去送死,不是你先死就是我先死,所以无月明最不喜欢的就是欠别人东西,因为大部分时候都是有命欠没命还。 一向遵守原则的无月明并没有因为逃离了那片是非之地而有半点改变,即墨楼的这个人情他是不会欠的,于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他钻进了那片黄瓜地里,把今年最早一批成熟的黄瓜摘了一大捧,为了表示诚意,临走临走还转身多摘了两根,一块塞进了即墨楼领头的人怀里。 在即墨楼众人一双比一双大的眼睛中,无月明镇静自若,侃侃而谈。 这黄瓜是他亲手种的,全天下独一无二,任谁来,出多少钱他都不会卖,自然也是有市无价,这样一来这些黄瓜便同样是无价之宝,现在他把这些黄瓜给到即墨楼,这一来一去,大家就谁也不欠谁的了。 这下不仅即墨楼的人脑子没有转过来,看热闹的人也没有反应过来,大家都看着无月明不说话,恍惚间竟有种错觉,那就是傻的不是无月明,傻的是他们。 正巧屋里的阿紫被外面的动静吵醒,一肚子的起床气无处可撒,正在屋子里喊着无月明的大名。急于回去当沙包的无月明便在大家的一致默认下,单方面的宣布了交易结束,钻回了院子里关上了秦楼剑宗的大门。 回过劲来的吃瓜群众知趣地躲了起来,而作为这桩惨案的唯一冤大头,即墨楼的人到底还是没有秦楼剑宗前辈的魄力,跃跃欲试了半天还是没有把这座小屋给拆了。 这场浩浩荡荡的问罪运动草草收场,带来的影响却比想象中的要更大一些,主要是无月明的脸皮比即墨楼想象的要更厚一点,在这之后他不仅没有停止这样的恶行,反而更加正大光明,每次顺走几株药草之后还会留下几根黄瓜,或者是不知从哪里摘回来的野果。 这样一来二去,秦楼剑宗这块地里的那几根歪黄瓜反倒成了整个云梦泽里最值钱的东西。 如果说以前叫偷拿,那现在就是交易,无月明行得正,坐得直,虽然受的白眼比之前多了些,可无月明根本不在乎,因为他们的白眼再白也没有无月明的眼睛白。 无月明揣着洗好的两根黄瓜进了秦楼剑宗的小院,一缕炊烟从窗户冒了出来,他诧异的抬头看了看,自他来到这里以来,这间屋子就没开过灶,莫非是有客人来了? 无月明一手拎着一根黄瓜,像是提着两柄刀,蹑手蹑脚地进了屋。 屋里的陈设并没有发生什么变化,甚至还落了一层薄薄的灰,看来在他出去的这段时间里,阿紫还和之前一样,对这些富有生活气息的事情没什么兴趣。 推开里屋的门之后,无月明终于找到了阿紫,她正坐在一个小板凳上,一手撑着下巴,一手拿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扇着,面前摆着一个临时用几块石头堆起来的小灶台,灶台上摆着一只砂锅,熊熊的火焰包裹着砂锅,青烟从砂锅缝里冒出来,顺着窗户飘了出去。 “阿紫姐姐?”摸不清楚阿紫脾气的无月明伸出一根黄瓜敲了敲阿紫的肩头。 果不其然,前一刻还在发呆的阿紫一下子警觉起来,手中的团扇化为了利刃斩向肩头,那跟黄瓜断成了两节掉在了地上。 “小明啊,回来了?”阿紫看到无月明后笑了笑,但看到无月明向后大跳一步之后撇了撇嘴,站起身来向前迈一步,夺过了他手里剩下的那根完好的黄瓜,“你怕什么?” “我怕你打我。” “你个大男人你怕什么。” “我怕疼。” 阿紫下巴缩了缩,嫌弃地看着无月明,甩了甩手里缺了个头的黄瓜,含糊不清地说道:“滚,快滚!” 收到指令的无月明捡起地上断成两截的黄瓜,在胸口衣服上蹭了蹭,小跑着逃出了屋。 这云梦泽的土地实在是太过肥沃,崖边那张新做的长椅甚至重新长出了新芽,无月明扯掉长椅边上长出的杂草,一屁股坐了上去。 时值初秋,从悬崖之下吹上来的微风已经有了些凉意,朵朵金黄攀上了枝头,不过云梦泽四季斑斓,这一点金黄并不起眼,但远处那座孤山却因此变漂亮了不少,从这里望去,几株银杏越过朱红色的院墙,向来往的游客招着手,或许正是这些银杏努力揽客的缘由,相比年初之时,宅院里出入的流光也多了不少,让人不免好奇红墙之内到底是怎样的光景。 “拿着。” 阿紫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一个热气腾腾的砂锅凑到了无月明的脸边。 无月明扭过头来不解地看着阿紫。 “让你拿着。”阿紫端着砂锅又往前送了送,蹭到了无月明的鼻尖。 无月明接过砂锅,看到里面有一滩黑漆漆的东西,苦涩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这是什么东西?” “药。”阿紫面无表情地坐在了长椅的另一侧。 “药?阿紫姐姐你病了?” “是你病了。” “我哪里病了?生龙活虎,吃嘛嘛香。”无月明举了举另一只手里的半根黄瓜。 阿紫没有回答,只是扭头给了无月明一个冰冷的眼神。 无月明砸砸嘴,不敢再反驳,他晃晃手里的砂锅,墨黑的液体里露出了各式各样的药渣子。 俗话说的好,久病成医,做为一个在司徒济世手里当了好几年药罐子的人,他虽然不懂医术,但多少能分得出来好坏,这锅药虽然手法差了些,可用料却是实打实的足。 “阿紫姐姐,这里面都放了啥啊?” “就什么天山的雪莲,千年的灵芝,东海的珍珠,大漠的黄沙,即墨的玄石,还有一些其他奇奇怪怪的东西。” “嗯……”无月明扶住了自己的脑门,“这里面怎么好像参了一个奇怪的东西进去。” “我去即墨楼那边换东西的时候,他们一听这药是熬给你的,说什么也要把他们青州特有的宝贝送给我,嘱咐我千万千万要加在药里。” “他们这一看就是公报私仇,阿紫姐姐你一定是被他们骗了。” “这点放心,他们即墨楼在青州极北处,终年严寒,那里的石头确实是难得的宝贝,静心凝气,药性平和,经常拿来做药引。” “好好好,就算他们没有不坏好意,这剩下的东西全放在一起怎么看也不像是给人喝的啊!” “嘁,”阿紫冷笑一声,“你算是人吗?” 无月明揪着自己头发的手停了下来,“你知道啦?” “我又不瞎,再说我可是实打实的狐狸精,人能认出人,妖也能认出妖,你那点小九九岂能逃得过老娘的法眼?”阿紫伸出一根指头挑了挑无月明的下巴。 “很明显吗?”无月明仰了仰头,躲过了阿紫的魔爪。 “第一次见你的时候就看出来了,以后你要多长点记性,”阿紫怎么会轻易让无月明躲过去,手一伸,就捏住了无月明的左脸,狠狠地掐了一把,“以前的时候人总会把妖绑来炼丹,因为天底下最好的药材也比不上大妖的肉身,其实不仅人如此,妖也如此。” “妖也会拿妖来炼丹?” “那倒不会,”阿紫摇了摇头,“妖一般都是直接吃的。” “妖怎么会吃妖呢?” “这有什么,人还会杀人呢!” “我一直以为妖都是好的。”无月明喃喃自语。 “是什么让你有了这种错觉?” “我见过的妖只有阿紫姐姐你一个,你就挺好的。” “讨好我是没有用的。”阿紫在无月明的脑门上来了一个脑瓜蹦,清脆悦耳,“好坏和是人是妖没什么关系,人有好有坏,妖也有好有坏。” “哦,原来妖也这样啊,我以为只有人会这样呢。” “怎么?以前遇到过几个坏人。” “嗯,不过大部分都死了。” “大部分死了,那就是还有几个活着喽?” “活着的那个其实做了不少好事,我也不知道他算不算是个坏人,只是他每次看我的眼神总是让我不舒服。” “嗯?”阿紫捏着无月明的下巴左右晃了晃,“你,比起长孙无用来还是差了不少的,什么人会好你这口?” “他叫决明子,是具身外化身,等等,”无月明突然反应了过来阿紫好像话里有话,“阿紫姐姐你不对劲。” “决明子?”阿紫微微蹙了蹙眉头。 “阿紫姐姐认识?” “听说过,这人修为不低,但是不务正业,江湖上名声不算太好,不说是臭名昭着,至少也是……” “也是什么?” “就和你在云梦泽的名声差不多。” “那我大概明白了。”无月明缓缓点了点头。 “你到底在自己身子里塞了什么东西,让决明子都盯上你了?”阿紫凑过头来在无月明身上皱着鼻子闻了闻,但他手里那锅药汤的味道实在是太冲,让她什么也没闻到。 “就……”无月明摆了摆手,组织了一下语言,“塞了一些骨头进去。” “骨头?什么骨头?” “现在塞得是帝江的骨头。” “现在?那就是之前还有其他骨头喽?”阿紫瞪大了眼睛。 “是有些其他的。”无月明突然有些不好意思,低下了头,一想到睚眦的骨头曾经在自己的身体里出现过,他就有些犯恶心。 阿紫突然摸上了无月明的脖颈,指甲划过他的咽喉,一滴喉头血出现在了阿紫指尖,她把指头塞进嘴里尝了尝,然后意味深长的看着无月明就是不说话。 “你干嘛?之前不是尝过了吗?”毫无防备的无月明赶紧亡羊补牢地护住了自己的脖子。 阿紫咂了咂嘴,“那时候的味道和现在的不一样。” “这还能有啥不一样的。” “小明啊。” “咋了?” “把药喝了。” “这药……”无月明又晃了晃手里的砂锅,“花了不少钱?” “是花了不少,这几副药下来,你这一年赚得钱都没了。” 无月明没有说话,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果不其然,无月明的后脑勺上立马就挨了一巴掌。 “让你喝药,你叹什么气?” “这钱怎么能这么花呢?” “这钱到了我手上就是我的,我想怎么花就怎么花。” “可是这样的话,我要什么时候才能给你攒够嫁妆呢?” “要不是这样的话,”阿紫指了指无月明手里的砂锅,“我怕你活不到攒够嫁妆的那一天。” “那也不能……” “什么不能,我相公还没出现呢,那嫁妆我又不着急,难不成你有急事,着急跑路?” “那倒没有。” “没有就赶紧喝,一个大老爷们婆婆妈妈的。”阿紫推了一把无月明的肩膀。 无月明委屈地低下了头,两只手捧着砂锅,看着里面黑乎乎的液体,实在是下不去嘴,“阿紫姐姐,这药是那位医生开的方子,靠谱吗?” “这药方我亲自开的,当然靠谱。”阿紫理所应当地点了点头。 无月明猛地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有铜铃大小,“你开的?” “我开的怎么了?”阿紫又是一巴掌,“我们做妖的从来不生病,只有人才会生病,你看看你现在这副人不人、妖不妖的模样,再好的医生来了也治不了你的病,还不如死马当活马医呢!” “这药喝了不会喝出啥问题来?” “就你现在这样,再坏能坏到哪去?”阿紫没好气的白了无月明一眼,“你赶紧喝你的!” 无月明再也没了借口,他深吸了一口气,心想自己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心一横,头一仰,就是一口药汤喝了进去,但立马就直起了身子捂住了嘴。 “你怎么了?”正用余光盯着无月明的阿紫见他这个反应,赶紧凑上来拍打着无月明的背,老实说这副药方她心里也没底。 “阿紫姐姐,苦!”无月明伸着舌头,苦涩的味道从沿着食管苦到了心底。 “啧,你都多大了?”阿紫的手从无月明的背后移到了无月明的脑袋上,扇了一巴掌之后又从袖子里掏了几块方糖出来,故作不经意的用握着方糖的手敲了敲无月明的肩膀,“吃了这个就不苦了。” 无月明吐着舌头将信将疑的塞了一块到自己嘴里,方糖入口即化,丝丝甜意从舌尖窜到了喉咙里,赶走了所有的苦味,他往阿紫那边靠了靠,震惊地望向阿紫,好奇地问道:“阿紫姐姐,这是什么灵丹妙药,还有这种神奇的功效?” “糖你没吃过?”阿紫嫌弃地推开了无月明。 “听过,没吃过。”无月明老实地摇了摇头,他之前的生活确实没有过过几天好日子。 阿紫实在是从无月明清纯的眼神里看不出破绽,肚子里打好的草稿也就没有了说出来的机会,她把所有的糖一块摸了出来塞给了无月明,又推了推无月明的肩膀,“你快喝你的药。” 有了糖的帮助这药也终于不是那么的难以下咽了,但这药下到肚子里还是火辣辣的疼,让无月明喝了几口之后不得不停下来缓缓。 他小心的回头看了看,生怕自己一停下就又会挨揍,但看到阿紫靠在长椅上,安静的看着自己,并没有动手的意思,他的胆子就又大了起来,开口问道:“阿紫姐姐,你当时说你险些就要成亲了,那为什么是险些呢?” “因为相公没了。”阿紫脑袋向后躺了躺,眯着眼睛看起了天上缓缓飘过的一朵朵白云。 “相公没了?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怎么会说没就没了呢?” “我杀了。”阿紫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低沉了下来。 无月明心头一震,知道自己问错话了,害怕挨打的恐惧之心还是胜过了爱听故事的好奇心,他低下头来,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到了剩下的那半锅药汤上。 “咱们秦楼的剑啊,就是太绝了,绝到连自己也不放过。”阿紫这话像是说给无月明听的,但更像是喃喃自语。 无月明在这种时候一向嘴笨,从来不知道要怎么去安慰别人,于是他只能把脸埋在砂锅了装作没听到。 二人一时无话可讲,一道黑色的玉简从天边飞向了二人,恰逢其时的打破了死寂。 阿紫替腾不出手的无月明接下了玉简,她稍稍一抖,黑色的字从玉简里冒了出来,她稍稍看了几眼之后,踹了踹无月明的小腿。 “你小子现在可以啊,都有人点名道姓叫你办事了。” “什么意思?” “水云客若是出了名,就会有人指定要你去办事,就像当时即墨楼要杀你的时候找到了我,就是因为即墨楼觉得我有能力做到他们想做的事。以此类推,有人觉得你能帮他做成他想做的事,自然就会主动联系你,当然报酬也会高一些。” “哦,我明白了。”无月明点点头,三下五除了喝完了剩下的药,站了起来。 “怎么?现在这药不苦了?”阿紫两只捏着玉简,似笑非笑地看着无月明。 “这不是赶着出任务嘛。” “你看都不看一眼,就决定要做啊?”阿紫将玉简丢了出去,砸在无月明的胸膛上。 “你不是说报酬会高一些吗?那攒起嫁妆来怎么也要快一些。”无月明擦擦嘴,接过玉简,从怀里摸出那张沾满了血渍的面具戴在脸上。 “我说了不着急的。”阿紫又踢了踢无月明的小腿。 无月明把玉简揣到袖子里,抓起阿紫的一只手,把刚刚没吃完的糖重新塞回了阿紫的手里,“阿紫姐姐,苦的时候吃这个,吃了就不苦了。” 说罢,还不等阿紫反应,他就转身跳下了悬崖。 阿紫颠了颠掌心的几块方糖,向后躺了躺,紫色的衣裙盖住了长椅,一对狐狸耳朵从脑袋上冒了出来,她往嘴里丢了一块方糖,闭上眼睛,哼起了小调。 这糖,果然还是别人给的要更甜一些。 第24章 门户初相识(四) 远行的的队伍自风月城出来之后就一路向西,他们的速度并不快,花了些时日才出了扬州的地界,步入了辽阔的荆州大地。 进入荆州之后,骑着飞马的阿南就迫不及待地钻进了当中的那座大红轿子里。 出了城之后,人就少了许多,队伍前进的方向又选的是无人的偏僻路线,自然见到的人就更少,江南的美景虽然漂亮,但看久了也会腻,小江好不容易出来一次,自然想见到的越多越好,可这些日子反反复复就一个模样,不是落霞与孤鹜齐飞,就是秋水共长天一色,再加上女扮男装的阿南还在队前带路,也没人陪她聊天,她慢慢地便觉得有些无聊。 不过她这些年来也习惯了如此。 阿南在长大之后有了很多想法,总是成天跑来跑去,好像有做不完的事,而她就不一样了,自出生开始就衣食无忧,想要的总能得到,没有什么东西是需要花时间花精力去追求的,通俗点来讲,她就是没有那种庸俗的欲望。 最重要的是她的身子也不允许她去折腾些什么,除了极其怕冷外,她还非常嗜睡,有时候一觉睡过去要好几天才能醒过来。 所有都以为她病了,包括她的父亲,风月城城主,洛阳晨,还有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姐妹,阿南,但她是不是真的病了,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了。 “小江,快来帮我把这个脱了,沉死了,我肩膀都要垮掉了。”阿南一进到大轿子里,就丢掉了脸上那面森严恐怖的铜面具。 在窗户边的床榻上发呆的小江听到阿南的声音立刻跳了下来,她等了这么久,总算有人能跟她说说话了。 小江绕到阿南的背后解开了系着甲胄的带子,双手使出吃奶的力气才把一片厚重的肩甲从阿南肩头扯了下来,要真指望着靠她来卸甲,还不知道要卸到什么时候去。 于是阿南抖了抖,一片片甲胄掉在了地上,发出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声,她理了理自己齐腰的长发,从威严的将军变回了飒爽的女侠,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小江的梳妆台前坐下,对着小江招了招手,“快快快,帮我把头发扎个男人点的模样。” 小江无可奈何地笑着走到阿南的身后,看到镜中的阿南兴奋地对着自己左看右看,那双眼睛还闪着她从未见到过的光芒,她突然有些来气,这个人竟然只顾着自己出外游历,忘了她这个无聊到需要自言自语来解闷的好姐妹,于是她报复性地把阿南的头发抓成了一团乱麻,“怎么?一回来就要出去啊,还要打扮成男人模样,是不是要去见哪个小姑娘啊?” “世上哪有小姑娘能比得上我们家的小江呢?”阿南没有回头,却借着镜子,把手伸到头顶上,捏了捏小江的脸,“我要去见个男人,就是上次跟你提过的那个水云客。” “跟他见面怎么还要扮成男人模样?” “江湖上有传言。” “江湖上怎么有那么多传言?” “那个水云客见到女人都躲着走,一句话都不说,男人的话反而要好说话一点。” “他不会是个变态?不喜欢女人只喜欢男人?” “嗯……”阿南沉默了,江湖上传闻虽多,但还确实没有这方面的,“也不一定,毕竟江湖上的奇人很多,越厉害的越古怪。” “阿南,要不咱换一个,那么多人,非要找他吗?我怎么感觉他不像个好人呢?” “那可不行,我钱都付了,你可不知道,他现在可是抢手的不得了,想找他都要排队呢!” “他这么大张旗鼓的,不会招来仇家吗?” “这……其实一般的水云客确实是没有这么嚣张的,虽说他打着水云客的名义,拿钱办事,私底下对他动手就是对水云客动手,但对那些没了后路的人来说,反抗他和反抗水云客并没有什么区别,与其一辈子大仇不报,还不如搏一回,所以他的仇家应该是不少的,他要么就是有靠山,要么就是不要命,两样总归占一样。” “那你还找他,万一半路他被仇家缠上,你岂不是很危险?”小江嘴上虽然这么说,但两只灵巧的手却没有闲着,在阿南的头发上一顿忙活,一个高高的发髻便立了起来。 “我的运气一向很好,不会这么倒霉的。”阿南本来不怕,结果自己这么一说,竟然有些把自己吓到了,她只好安慰着自己,“再说那么多人找他办事都没出什么乱子,怎么会到我这就出问题了呢?” “阿南啊,这次会不会太着急了?之前你也从没有出过这么远的门,这次一出来就要办这么大的事,我有些放心不下。” 阿南看着小江把一根簪子插入了自己的发髻之后,站起身来,转过身郑重地对小江说道:“一回生二回熟,我迟早要面对这些,逃不过的。” “阿南,你能不能告诉我这几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小江扯住了阿南的一只袖子,阿南却顺势脱掉了外衣,从衣柜里拿出一件劲装穿上,回过身来故意压低了声音说道:“洛姑娘,若是我能回来,就告诉你我此行的来由。” 小江一看便知阿南故意学男人说话就是要转移话题,她只能无奈地笑笑,配合着阿南演这出戏,“公子若是回不来呢?” “那洛姑娘便忘了我,今后花开两朵,你我二人各表一方。”没想到这阿南竟还是一位技艺精湛的戏子,这举手投足、言尾字末皆是极具韵味。 “公子!”小江含情脉脉地抱住了阿南,象征性地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她竟比阿南还要厉害几分,出神入化的技艺加上倾国倾城的容貌,当真是红颜祸水。 “洛姑娘!”阿南也抱住了矮她半个脑袋的小江。 两个人在这大轿子里演了一出别离戏,若是让长孙无用和石沉鱼看到,定会对他们在华胥西苑那一场戏感到羞愧。 “阿南一定要快些回来,我一个人在这里很无聊的。”小江虽然松开了阿南,但还是顺手拍了拍阿南的胸口,揩了几下油。 被占了便宜的阿南自然不能吃这个哑巴亏,所以她也拍了拍小江的胸脯,把被占的便宜又占了回来,“放心,我会尽快回来的。” 该占的便宜占完之后,阿南也没有了再留的意思,她把那张铜面具捡起来重新扣在脸上,挺直了腰杆,清了几下嗓子之后,竟然真的发出了低沉的男人声音,“怎么样,现在看上去像个男人了?” 此刻的阿南穿着男人的衣裳,本就挺拔的身材倒也相称,声音也听不出破绽,脸上狰狞的铜面具遮住了最后一点女人的柔美,看上去就像是个稍有些瘦的侠客。 “像,不仅像,出去之后一定很讨小姑娘喜欢。” “再好的小姑娘也没有我的小江妹妹好看。” “行啦你快走。” “那我真走啦。” “快走快走。”小江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阿南也不再留,从窗户翻了出去,消失在了茫茫夜色里。 小江独自站在轿中,轻轻地叹息,她突然觉得自己就像是一位新婚妻子,丈夫成亲后不久就从了军,她这个弱女子除了在家中哀怨以外什么都做不到。 她想了想,还是决定不做一位弱女子,毕竟她还是有一些事可以做的,譬如帮阿南把请无月明的钱吃出来。 ---------- 荆州的辽阔土地上其实不止有云梦泽这一片肥沃的田地,只是云梦泽的名气实在太大,才让剩下的那些良田看起来有些千篇一律,平平无奇。 还是老样子的无月明带着风尘从夜色中走了出来,穿过一片片金黄的田地终于来到了玉简上所说的那个,令丘山以东二十里外第七块田边的那口水井旁自南向北数第三棵柳树旁的第二个石墩,此刻有一道身影已经早早地坐在了那里。 对于这样复杂的又意义不明的指令无月明是很反感的,他最喜欢直来直去的东西,就像他马不停蹄赶来这之前的那个任务,简单粗暴,雇主只给了一个地址,还有一句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话:“到场的都杀了。” 这样不用动脑子的事情实在是太适合无月明了,他赶到地方之后,那里已经打了起来,数不清的势力缠斗在一起,刀光剑影,血肉横飞,也不知是为了什么宝贝这么玩命,不过对于这种缘由无月明也只是想了想,他对这些和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情从来都不感兴趣,他只想着要把从阿紫那里受的气撒出来。 在场的人也很给面子,一见到这张红一块紫一块还傻笑着的面具就立刻沆瀣一气,将矛头一齐对准了无月明,省去了无月明一个个找上去的麻烦,他在面具之下的那张脸早就笑开了花。 有了阿紫这段时间拳拳到肉、剑剑削骨的教导,无月明的打斗风格有了十分明显的变化。如果说之前的无月明是拿着九齿开山刀的莽夫,那现在的无月明就是捏着鱼肠剑的俊面书生。尽管阿紫仍旧觉得无月明有些粗鲁,但在无月明宁愿多挨几顿打也不愿意再改的决心下,阿紫还是退了一步,无月明也终于在他自己曾经的粗犷剑法与现在阿紫的柔美剑舞之间找到了平衡点,既有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潇洒,也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豪情。 不过阿紫还是整天念叨着秦楼的剑重意不重形,无月明现在的剑法只能去吸引那些没见过市面的小姑娘,根本上不了台面,而无月明却不以为意,阿紫念叨了这么久,他也不知道阿紫的剑究竟斩得是什么东西,这种朦朦胧胧的东西既看不清楚也摸不着,远不如那些实打实的剑法更好用,他的时间还没有充足到去琢磨这些东西。 同样的,他也没有时间去琢磨玉简这一长串地址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尤其是那玉简上除了这一串地址以外只有“见面详谈”四个大字,更是让他不想管这个事。 只是雇主给的实在是太多了,多到让他想不出任何拒绝的理由,再加上他身上还背着阿紫的天价嫁妆,就算他再不愿意,也要为这五斗米而折腰。 无月明来到石头旁边,但那坐在石头上的人却毫无察觉,无月明不由地皱起了眉头,这样的雇主怎么感觉不是那么靠谱呢?自己若是来杀他的,那他的脑袋现在已经和身子分了家。 “咳咳。” 无月明刻意地咳嗽了两声,石头上坐着的人终于有了反应,他慌张地站了起来,四下张望,直到看见脸上闪着点点星光的无月明,才转过身来,多看了几眼无月明脸上那张染满了血迹的笑脸面具之后,才故作镇定地说道:“你就是笑面魔?” 无月明侧了侧头,眼前这个人装扮换成了男人模样,脸上也戴着狰狞的铜面具,甚至连声音都做了伪装,可她是个女儿身的事实却逃不过无月明那双百草霜目,一旦看穿了这些,有些本该尘封的记忆便再次涌上了无月明的心头。 为什么这外面的世界有男人长得比女人还漂亮,而女人又总喜欢扮成男人,上一个喜欢扮成男人的女人一见面就和无月明发生了点不愉快的小摩擦,眼前这个想来也不会是什么省油的灯。 “我是,你是?” “我是阿南……”阿南话音刚落就发觉自己说错了话,慌张间伸手想堵住自己的嘴,可她却忘了自己还带着一个铜面具,直到指尖触摸到一片冰凉她才反应过来自己不仅交了底还失了态,匆忙把手重新放下,可这窟窿越补越大,她做什么都没办法把刚刚建立起来的威严拾回来了。 面具下的无月明挑了挑眉毛,心里默叹了一声,果然不出他所料,眼前这个姑娘也不是个省油的灯,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装作什么都没有看出来。 “阿南公子是?” “正……正是。”阿南借坡下驴,重新挺直了腰杆。 “那阿南公子想让我做什么事?” “过几日令丘山有颙现世,我要你帮我杀了它,拿取凤凰血。” “令丘山?” “就那座。”阿南指了指西边那座在夜色里若隐若现的高山。 “颙?” “一只大鸟,长着四只眼睛。”阿南张开两只胳膊挥了挥,就像在挥舞着两只翅膀。 “你见过?”无月明面具下的脸更难看了,他见过的人里能被人一眼就看穿的真的不多,但这眼前的姑娘绝对算一个。 “没有,”阿南诚实地摇摇头,她也是第一次请人办事,觉得这事还是讲得越细越好,无月明知道的越多那事情办成的机率自然也就更大,于是她又补充到,“但是我看过画。” “画?” “对,就这个,画得可详细了。”阿南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封面上写着《江湖风云录》几个字的小册子,埋头翻了翻,找到了关于颙的那一页,递给了无月明。 无月明将信将疑地接过画册,只见那画册左边画着一只火红的鸟,长着一张人脸,却有着尖尖的长嘴,还有四只眼睛,画册的右边则写着密密麻麻的小字,写着颙的生平简历,无月明看着看着就乐出了声,如果这颙真有册子上写得这么厉害,他就算把阿紫和她的七大姑八大姨一起叫来也打不过。 “你笑什么?” “咳,那凤凰血又是什么东西?” “其实我也不是很清楚。” “嗯?”不靠谱总也要有个限度。 “数百年前有一位女修,天姿绝伦,是最近一位确有记载的东虚修士。” “东虚修士?” “正是,在人妖大战之后,东虚修士就越来越少了,又因为她是一位女子,那便更是难得,世人便尊称她为‘凤凰’。” “那不是妖吗?” “真正的凤凰一族早就在大战之时灭族了,千百年来都未曾出现过了。” “那凤凰血?” “相传凤凰步入东虚之后仍不满足,还想探索东虚之上的世界,于是在某一日就突然没了消息,有人说她真的踏过了最后一步,也有人说她终究敌不过天命,身死道消,但无论如何,有一点是大家都默认的,那就是她把一生修行的精华留了下来,人称凤凰血。” “那要是这么说的话,凤凰血是功法?” “有可能。”阿南点点头。 “有可能?” “又没有人真的见过,有可能是功法,也有可能是法宝,说不定只是一些日记。” “这不会只是世人杜撰出来的东西,就像江湖上那些光怪陆离的故事一样。” “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这样的宝贝若是真的那我一定要拿到!” “哦,”无月明点点头,老板嘛,有些奇奇怪怪的需求他也能理解,“那你怎么知道这凤凰血可能会在令丘山的?” “那么多人找了那么久都没有找到,如果凤凰血真的存在的话,就只有一个地方了,那就是凤凰生前一直在养的那只鸟身上。” “那只鸟不会是颙?” “正是,那本书上不是写了吗,颙是凤凰的宠物鸟,从小养到大的。” “那这书上说颙被木兰掌教囚于令丘是怎么回事?” “凤凰失踪之后,颙没了主人,便开始躁动不安,令整个荆州大旱,数千年来云梦泽第一次颗粒无收,剩下的良田更是不用说,饿死的人不计其数,当时正值壮年的木兰教教主便出手将颙囚在了令丘山。” “那凤凰血的传闻是从什么时候传出来的?” “老教主把颙囚在令丘山之后啊。” “就是说颙在外面为非作歹的时候没有人说凤凰血的事,它一被囚进去这消息就传出来了?” “好像……是这个样子。” “这……”无月明握着小册子的手都在颤抖,以他听了这么多年小说话本的经验来看,写这本书的多半是个在茶楼说书都没人愿意听的三流小说家,“那我再问一下,只是好奇问一下啊,想得到这凤凰血还有没有什么其他必要的奇怪要求?” “当然有了,”阿南自信满满地说道,“这凤凰血只有女人能要,男人要不得。” “为什么?” “不知道,但是大家都这么说。” 无月明藏在面具下的嘴角抽了抽,“这就是你为什么不找丧面狐,反而来找我办事的原因吗?” 阿南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算是默认了。 “好,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你怎么知道颙会在这几天出世?” “老教主要仙逝,他布下的禁制也慢慢地没了效果,按照日子来推,这几日该轮到令丘山了。” “也就是说这个消息并不是什么秘密喽?” “算是公开的秘密,我知道的大家也都知道,所以过两天这里的人一定会非常多,所以才要你来帮忙,如果只靠我一个人那是万万没有可能的。” 无月明无声地看向了阿南,沉默了良久才说了一句话:“这就是三人成虎吗?” “什么三人成虎?” 无月明懒得再搭理阿南,他霸占了阿南的石墩,也霸占了阿南的小册子,“这书我能再看看吗?” “当然可以。”阿南非常慷慨的将千古奇书《江湖风云录》借给了无月明,自己则坐在了第一个石墩上。 无月明从头翻起了这本《江湖风云录》,撇开这书中故事的真假不谈,这画册做的确实精良,包边的书页,烫金的小字,还有象牙做成的书脊,看上去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才会买的故事书。 书中每两页为一组,一面画着画像,一面写着相关介绍,书里介绍的不只有人,有妖,有兽,还有一些宝贝,记载的故事则天马行空,引人入胜,无月明不知不觉得看入了迷。 坐在一旁的阿南起初出于礼貌并没有打扰,但谁知无月明竟然看着看着钻进去了,她花钱请无月明过来是让他帮自己办事的,又不是让无月明来看书的,再说了,道上的人口口相传笑面魔的业务能力强,那无月明现在不应该带着她提前去令丘山踩点,做好万全准备吗? “笑面魔先生。”阿南终于忍不住了,出声问道。 沉浸在书中世界的无月明自然没有听到。 阿南又叫了几声,无月明依旧没有反应。 “喂!”阿南来到无月明身后,她倒要看看这书里到底写了什么,让这个传闻中光是听听名字就能把人吓破胆的笑面魔如此着迷。 无月明坐在石墩上低着脑袋,两只胳膊撑在膝盖上,《江湖风云录》则摊在他腿上,久久没曾翻页。 阿南弯了弯腰,跃过无月明的肩头,她看到《江湖风云录》摊开的这一页上画着一个天生媚骨的漂亮女人,虽然只是一副画,胆仍是让她看了都移不开眼睛,更何况是那些男人。 看来笑面魔也逃不过美人这一关,她不由得对笑面魔多了一丝鄙夷。 阿南撇撇嘴看向书的另一侧,她要看看这女子究竟是谁,竟让无月明如此痴迷。 右侧那张书页上写的字并不算少,开头写着“苏紫,狐妖,秦楼剑宗传人。” “怪不得,原来是个狐狸精。”阿南在心里念叨着,正打算再看,一动不动的无月明却有了反应,像是被先生发现了正在溜号的学生,匆忙翻动起了书卷,阿南只来得及看到最后那一行字,“……拔剑向西,斩十方性命,断云梦长泽,木兰掌教震怒,囿于涂山。” “欸,我还没看完呢?”阿南伸出手去拍了拍无月明的肩膀,她的好奇心刚被勾起来就被无月明打断了,浑身上下像是有无数的蚂蚁在爬。 快速翻动的书页很快就到了最后一页,厚实的封面卡在了无月明的指尖,这最后一页也自然而然地落在了二人眼中。 左边的书页上画着一个黑衣男子,脸上是一张夸张的笑脸面具,周边还画着团团白烟,而右面的内容就要少了不少,只有了了数行:“笑面魔,横空出世,无人知其来历,无人知其面目,行事果决,手段残忍,不留活口,有陷阵之志,似与水云天元指腹为婚。” 看到这最后一页的内容,两个人默契地都没了言语。 “你这书什么时候买的?”还是无月明率先打破了沉默。 “出门前买的。” “哦。”无月明简单地应了一声,合上了《江湖风云录》,往自己怀里塞去。 “这是我的书!”阿南连忙伸手去抢,但无月明快她一步,把书收了起来。 “我还没看完,过几日看完了就还你。”无月明向一侧闪了闪,躲过了阿南袭来的爪子。 阿南看着无月明脸上那张明显比自己的铜面具还要狰狞的笑脸面具,心里掂量了掂量,还是没有再伸手去抢,老老实实坐回了第一个石墩。 两人一左一右分坐两端,天边的月亮逐渐下沉,朝阳从另一边升起,远处的令丘山也显出了轮廓。 阿南忍了这么久终究还是没有忍住,小声地问道:“你真的和水云客的天元指腹为婚吗?” 回答阿南的是良久的沉默。 直到太阳全部升起,无月明才终于有了回应。 “这书上写的不全是真的。” 无月明顿了顿,又说道:“真是太好了。” 第25章 门户初相识(五) 靠在树下打盹儿的阿南被一阵吵闹声叫醒了,冰凉的石头和粗糙的树干让她整个腰背都在疼,在风月城睡了很多年柔软大床的她几乎都要忘了这种滋味。 阿南睁开睡眼惺忪的眼睛,刺目的阳光正好从前方照过来,让所有的东西都蒙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辉,就连不远处的黑色身影也不例外,朦胧的光包在他挺拔的脊背上,挡住了直射向阿南脸颊的阳光,就像阿南无数次在梦里见到过的那样。 “发生什么事了?”阿南揉了揉眼睛,对着黑色的背影问道。 无月明微微侧了侧身子,对阿南说道,“他们来了。” 与记忆不相符的低沉声音传来,阿南也看清楚了那张独一无二的面具,她坐直了身子,转了转有些酸疼的胳膊,“他们是谁?” “你说的那些来争凤凰血的人。”无月明指了指远处的令丘山。 阳光下的令丘山终于露出了它的本来面目,寸草不生的灰色山岩在金黄的广阔田地里拔地而起,就像是一个铜火锅,中间的令丘山就是那烟囱,周围的良田则是锅里的美味佳肴。 美味的火锅自然少不了食客,他们带着长长的筷子,迫不及待地向这锅里即将煮熟的美食飞驰而来,只是这些筷子一点都不直,还拖着长长的七彩尾巴。 只有这一份火锅自然满足不了这么多的食客的需求,僧多粥少的局面带来的是无休止的争斗,所以后续到来的食客一落地就与率先赶到的老饕们展开了竞争,中间的烟囱上已经可以看到他们大打出手的身影和迸射出的道道霞光。 “那我们快出发!”阿南站起身来拍拍屁股,跃跃欲试。 “出发去哪里?”无月明坐在石墩上一动不动。 “去令丘山啊,不然还能去哪里?” “现在过去不是明智之举。” “去晚了凤凰血都被别人拿了!” “去晚了凤凰血不会被人拿走。” “你怎么知道去晚了凤凰血不会被人拿走呢?” “凭我多年的从业经验。” “那去早了也没坏处啊?” “去早了反而命都会被人拿走。” “你怎么知道?” “凭我多年的从业经验。” 两张面具面面相觑,互相都看不出表情。 “我付了钱,你得听我的。” “你付钱只让我帮你拿到凤凰血,至于怎么拿是我的事。” “我付了好多好多钱。” “那也不行。” “你不去我一个人去了。” “你去。” 阿南扭头就走,但走了几步就转过身来说道:“我真走啦。” “你走。”无月明挥了挥手。 “我走了万一死在令丘山,你的钱可一分都拿不到。” 俗话说的好,软的怕硬的,硬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无月明这辈子最不喜欢的就是被威胁,于是他也站了起来,扭头就走,“找我的人很多,就不叨扰阿南公子了”。 “你回来,我不去了好。”阿南在无月明迈出去第一步的时候就叫住了他。 无月明伸出去的腿又缩了回来,顺势坐到了石墩上。 服软的阿南走了回来,蹲在无月明身边,讨好地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再过去?” “等到令丘山的人没有现在那么多,等到咱们这的人也多起来,就是时候上山了。” “为什么?” “因为我有多年的从业经验。”无月明仍旧是那副平淡的模样。 阿南捏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俗话说事不过三,无月明这个烂借口用了三次,阿南终于忍不住要拆穿他了,“据我所知,你入行也不过一年时间。” “可我全年无休,一年能顶十年。” “好好好,你这么算是!”阿南站起身来,恨不得一把火把无月明烧了,早上无月明为她挡风产生的那一点好感荡然无存,“你说那的人会变少我信,你凭什么说这的人会变多?” 无月明沉吟了片刻,有些不自信地说道:“因为直觉?” “什么东西?” 多半是自己也觉得刚才的回答有些过于离谱,所以无月明很快就修正了自己的答案,“这地方风水不错,应该会有不少人来。” “笑面魔还会堪舆?”阿南忍不住揶揄。 “略知一二。” “那你这半吊子的水平要是看歪了,这地方一直没人来,我岂不是要等到天荒地老?” “咳咳,”无月明干咳了几声,肚子里本就没多少的墨水此刻更是词穷,很难短时间里想出一个合适的理由,但他突然对着天边一指,“你看,这不就有人来了。” 阿南将信将疑的看向天边,结果却什么都没看到,“哪里有人?” “你看你看,就那。” 阿南睁大了眼睛,等了好一会儿,才看见两道流光摇摇晃晃的向这里飞来。 “还真有人来啊。” 那两道光中的一道飞着飞着突然像是家里门忘锁了一样急转而反,在前面的那个飞了一会儿才发现身后的人不见了,连忙飞回去把逃走的人拽了回来。 被拽回来之后两个人也不安生,一个要逃,一个不让另一个逃,两道光打着转走十步退五步,不算远的路硬生生飞了好久,等到阿南都打起了哈欠,两道才落在不远处的田里,从霞光之中走出了三个人。 领头的是下巴都要抬到天上去的长孙无用,在他左手边是两眼无神的屠二蛋,他仍旧沉浸在飞翔的快乐里,而在屠二蛋的右手边,是躲躲闪闪,恨不得把脑袋藏在胸里的百里难行。 “诶呀,无兄,好久不见,甚是想念啊!”长孙无用一见到无月明就张开双臂迎了上来。 无月明也有些纳闷,按道理来说长孙无用见到他应该先跟他算算云梦泽的旧账,但长孙无用现在这副模样可不像是来算账的,倒像是来攀关系的,不知所措的他只好也张开双臂和弯下腰的长孙无用抱了抱。 站在一旁的阿南眼睁睁地看着这个漂亮得不像话但声音确实是个男人的人和怎么看也不会是个女人的无月明抱在了一起,神情复杂,饶是她在风月城见多了人世间的各种情情爱爱,仍是对这种感情难以接受,再加上江湖上无月明不近女色的传闻,她再一次反省起了这次找无月明来到底是不是个正确的决定。 老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长孙无用态度如此之好,无月明也没有理由再揪着过去的事情不放,他拍拍长孙无用的肩膀说道:“长孙兄,我自小在山里长大,没吃过什么好东西,在云梦泽嘴馋的时候就摘了你家一些果子吃,还望长孙兄海涵,什么时候到云梦泽做客,我请你吃我亲手种的黄瓜。” “无兄言重了,那都是小事,不重要,不重要,”长孙无用摆摆手,搂着无月明的肩膀把他拽了起来,指了指低着头的百里难行,“现在的首要问题是帮我劝劝难行,我管不住她,还是要你出面才行。” 无月明闻言看了一眼百里难行,百里难行一看到无月明看过来,脑袋垂得更低了。 “百里姑娘……怎么了?” “她非要来找那什么凤凰血,那东西一听就是骗人的,她从小到大都比我聪明,也不知道这次是中了什么邪。” 无月明挑挑眉毛,向前百里难行迈了一小步,百里难行立马后退了一大步,长孙无用乐出了声,这世上果然还是一物降一物。 “百里姑娘也在找凤凰血?” “也?莫非无公子也在?” 无月明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看热闹的阿南,百里难行和长孙无用也跟着一起看向了阿南。 “这位姑娘是?”长孙无用向无月明问道。 “姑娘?你怎么知道我是姑娘?”阿南粗着嗓子问道。 “哪个男人会闲得没事来找凤凰血呢?”长孙无用摊了摊手,和无月明对视了一眼。 “我……”阿南一时语塞,但既然大家都看出来了,她也没什么好藏的了,她缓缓摘下面具,露出了那张带着几分英气的漂亮脸庞,声音婉转动听,全不似刚刚那般低沉,“在下阿南,见过长孙公子,见过百里姑娘。” “嚯,还是个俏佳人,在下长孙无用,见过阿南姑娘。”长孙无用立刻拱手抱拳。 “久闻长孙公子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阿南连忙回礼,她又怎么会不知道即墨楼少公子下山的消息。 “哪里哪里,阿南姑娘眼言重了。” 百里难行一直没有讲话,她上下打量着这个突然出现的女孩子,从发饰看到脖领,从脖领看到衣摆,目光最后落在了她手中的铜面具上,作为一个也喜欢扮男装的人,她能看出来的东西自然要比长孙无用多不少。 “阿南?莫非你就是风月城的洛江南?” “百里郡主好眼力,在下正是洛江南。” “你是洛江南?”长孙无用一听到“洛江南”三个字立马就跳了起来,忘却了凤凰血的事,绕在阿南跟前上上下下看了个遍。 阿南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若不是看着长孙无用那张脸怎么都生不出气来,她怎么也得给他两巴掌。 最后还是百里难行看不过去,走上来把长孙无用扯了回来,一个劲儿地给阿南道歉。 长孙无用却没有一点做错事的样子,他又跳到无月明跟前,推着无月明的肩膀说道:“无兄,我问你个事。” 无月明正盯着阿南出神,他觉得那双眉眼似乎有几分熟悉的感觉,却怎么也记不起来在什么地方见过。 “无兄?无兄?” 长孙无用在无月明脸前挥了挥手,这才把无月明唤醒了。 “怎么了?” “无兄,你作为唯一一个亲眼见过水云客天元的人,你得告诉我天元和洛江南到底哪个好看。” 听到长孙无用提起天元,那个就和没长嘴一样的文静女孩又浮现在了无月明的脑海里,和眼前的阿南相比两个人没有一点相似的地方,前者浑身上下都透露着一种生人勿近的脱俗之气,后者则英气十足,更像一位春风得意的少侠。 无月明一时分不出来二者到底那个好看,于是把问题又丢给了长孙无用,“你为什么要知道这个?” “我们即墨楼除了《即墨榜》之外,也有些野榜。” “比如?” “《胭脂榜》。” “干嘛的?” “评天下美人。” “你们即墨楼平常闲得没事干?” “哎,无兄此言差矣,自古英雄难过美人关,这美人绝对算得上修行路上的大坎,我们即墨楼评一下也是很正常的。” “这天底下那么多人,那《胭脂榜》上的人也一定不少,你放着其他人不管这么关心她们两个谁漂亮干嘛?” “这你就有所不知了,水云客的天元从来不露脸,风月城城主的女儿也从未露过脸,两个人都身份显赫,江湖上的人又喜欢比较,自然对这二人到底长什么模样甚是好奇,谁更漂亮也是他们最在乎的一个问题。” “你身为即墨楼的公子哥,你也在乎这种东西?” “我当然在乎,但不是那种庸俗的在乎。你知道除了《即墨榜》外,剩下的这些榜单多是些噱头,并没有什么客观证据来证明孰强孰弱,甚至榜单都要自负盈亏,要是出的册子没人买,那这榜单就只能逐渐淡忘出人们的视线,所以自然要找些噱头来提升榜单的知名度。”长孙无用说起这些来当真是滔滔不绝。 “那和你又有什么关系?”无月明满脑子问号。 “鄙人不才,正是这《胭脂榜》的主编。”长孙无用话里十分谦虚,下巴却高高扬起,从未有过的自信出现在他身上。 “什么东西?”无月明还从未听说过主编这种东西。 “不是什么东西,”长孙无用指了指自己,“我,《胭脂榜》,主编。” “没听说过。”无月明十分坦诚。 “嗯……”长孙无用捏了捏下巴,“无兄不近女色,不知道《胭脂榜》也属正常,但无兄一定听说过《东海灵兽录》?没有?那《擢发罄书》呢?你一个做水云客的不会不知道?真不知道?那《江湖风云录》呢?这个总听说过,这可是即墨楼的老招牌了。” “你是说这个?”无月明从怀里掏出了从阿南那里借来的小册子。 “对对对,就是这个!”长孙无用大喜过望,“我看看,我看看,呦!你这还是最新一期,没想到无兄也是我的忠实读者,实在是受宠若惊啊!” 无月明没有回话,只是低头翻书,打开了最后一页后,将《江湖风云录》按在了长孙无用脸上,“那这个也是你写的喽?” 长孙无用看着书上“笑面魔”那三个字干笑了几声,“确实出自我的笔下。” “我什么时候和天元有娃娃亲了?” “我不这么写你能这么快就名满江湖吗?你能接到那么多赚钱的活吗?” 无月明想了想,长孙无用说的好像也有几分道理。 “扯远了,你先告诉我天元和洛江南到底哪个更好看?”长孙无用大力地拍了拍无月明的肩膀问道。 无月明闻言又看向了阿南,他和长孙无用聊得正欢,另一边的百里难行和阿南聊得也很欢。 摘下面具的阿南看到无月明看了过来,立刻瞪了回去,现在她有了同一阵线的盟友,自然是不会再怕无月明,当即大声说道:“你看什么看?” 这话一出先闹脾气的不是无月明,反而是站在阿南身边百里难行,她窜了出来赶紧捂住了阿南的嘴,她可知道无月明的秉性,生怕阿南和她当时一样吃了亏。 “天元有她八个好看。”无月明立刻做出了反击。 “真的?” “真的。”无月明郑重地点了点头,至少天元绝对不会傻乎乎地跑来这找那什么莫须有的凤凰血。 “你!”这下反倒是阿南气不过了,天底下还没有一个女人是不在乎自己样貌的。 “洛妹妹消消气,不跟他们这帮臭男人一般见识。”百里难行赶紧拦住了阿南,她可不想让阿南像她当时一样受尽屈辱。 百里难行拉开了阿南,这片小地方的五个人也就此分成了三块,百里难行和阿南在一块,无月明和长孙无用在一块,还剩下了从落地到现在一直没有说过话的屠二蛋。 “少爷。”屠二蛋终于有了动静,他凑到长孙无用的耳边指着阿南轻声细语道,“这个你也认识?” “算认识,怎么了?” “俺想娶她过门。” 长孙无用赶紧把屠二蛋的脑袋摁了下来,压低了声音说道:“你怎么见了谁都想娶过门?你前两天不是还说要娶难行吗?” “俺问过了,她不嫁。” “你问过了?”这会换到长孙无用瞪大了眼睛,“你怎么问的?她没打你?你现在不会已经是个鬼魂了?” “俺就问她能不能给俺当婆娘。” “我敬你是条汉子,她怎么说的?” “她让俺问你,说你要是同意的话她可以考虑考虑。” “嗯嗯,你继续。” “俺说就是你让俺去找她的。” “然后呢?” “然后她就一个劲儿的笑,还点燃了一炷香,香里钻出来个男的。” “嘶……”长孙无用倒吸了一口凉气,“那男的怎么说的。” “他说他看不上俺,所以不同意这门亲事。” “就这些,没有其他的?” “他还让俺转告你,说你个小王八蛋有本事这辈子别去百里郡,不然他打烂你的屁股。” 长孙无用下意识地揉了揉自己还健在的屁股,可不知为何屁股上传来了一阵的疼痛。 “她爹不同意这门亲事,俺也不能强求人家,所以少爷你能不能把这个介绍给俺做媳妇?”屠二蛋又指了指阿南。 “二蛋啊,我跟你讲,”长孙无用搂着屠二蛋的肩膀站直了身子,指了指百里难行,“你讨她做媳妇,她爹打烂的是我的屁股。” 长孙无用又指了指阿南,“你讨她做媳妇,她爹打烂的是你的屁股。” “俺不想屁股被打烂。” “那这事就不要再提了,就当这话你从没有说过。” “可是你答应俺要给俺介绍媳妇的,你不会在骗俺?” “啧,本公子怎么会食言呢?只是现在确实没有合适的罢了。” “不行,出门的时候你不是这么说的。”屠二蛋也有自己的脾气,他放下老母亲出远门不是为了出来看风景的,他是奔着说媳妇来的,于是他把目光投向了在场唯一一个还不以真面目示人的人身上。 “你,把面具摘了。”屠二蛋指着无月明说道。 “我为什么要摘面具?” “你是不是也是一个漂亮女人?”看上去是个男人的阿南摘下面具就变成了一个大美人,那以此类推无月明摘下面具自然也会是一个大美人。 “我是男人。” “我不信。” “你爱信不信。” 屠二蛋感受到了无月明身上与常人不同的阴森杀气,想要掏向无月明裆下的手试了几次还是没有伸出来。 刚刚吃过瘪的阿南此刻站了出来,冷嘲热讽道:“那你为什么不摘下面具?这里五个人只有你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你在害怕什么?” 无月明也不说话,就只是像看傻子一样看着阿南。 “你……你又看我干什么?” “你叫我来的。” “嗯,那又怎么了?”阿南挺直了胸膛,气势上绝对不能输。 “我是水云客。” “我知道,那又如何?” “水云客从不摘下自己的面具。” “这里总共五个人,两个都见过你的脸,你现在藏还有什么意义?” “你不懂,干我们这行的,主打的就是一个职业素养。” 无月明正了正脸上的面具,现在的他可不是刚从华胥西苑出来的毛头小子了,他可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笑面魔”。 是要面子的。 ---------- 火锅是好吃,但再好吃的火锅连续吃几天也会腻。 于是赶来令丘山的食客一天比一天少,让这座光秃秃的高山经历了几天短暂的热闹日子之后就重新变得冷清了起来,在仍旧硕果累累的良田之中更显寂寞。 令丘山的山顶上就像很多其他高山一样,同样也有一个盆地,只不过令丘山的盆地没有水,只有灰色的岩石,当中间还有一道长长的裂缝,有阵阵热气从裂缝里冒出来,就像是烧开的锅掀开了一条缝一样。 一道淡淡的紫色烟雾从远处飘了过来,钻进了地上的缝隙里,这缝隙之下竟然有一个天然的地洞,地洞深不见底,在地洞周围搭着一圈圈的木质脚手架,也不知是谁这么有闲工夫在这个地方建这些东西。 紫色的烟雾在最上层的平台停下,聚在一起显出了原型,那竟然是一个穿着紫袍的中年男人,梳着一丝不苟的头发,规整的胡须拢在腮旁,没什么肥肉的脸上有着几道棱角,一双眼睛炯炯有神,只看面相就知道养气功夫极好。 看到紫衣人出现在平台之上,从黑暗的角落里走出了一个蒙着面的人,他走到紫衣人身后,恭恭敬敬地行礼,嘶哑的声音像是用生锈了刀砍柴,“叶护法,您来了。” 紫衣人点点头,走到平台边缘,俯首向下望去,只见盘旋向下的一层层平台上放满了牢笼,每一个牢笼里都关着几个女人,她们不知在这里关了多久,一个个眼神迷离,瘫坐在牢笼之中,一动也不动,而数不清的蝴蝶在牢笼之中翩翩起舞,这些蝴蝶足有巴掌那么大,扑扇着翅膀煞是好看。 “这里一共囚了多少人,可有合适人选?”紫衣人问道。 “回护法的话,这里一共囚了一千一百多人,也曾有过几个合适的,只是……” “只是什么?” “她们扛不住花贼的侵蚀,不出几日就会骨瘦如柴,精竭而死。” “竟然没有一个能撑住吗?”紫衣人伸出手,一只有半个手掌大的蝴蝶飞到了他的指尖,翅膀上鲜红的图案好似一团火焰一样随着翅膀的挥舞而熊熊燃烧。“看来能撑住的只有那些榜上有名的人才行了,这次为了凤凰血赶来的人有多少?” “有不少江湖上小有名气的人都赶来了,她们确实能撑得久一些,但还是不够。” “我在来的路上看到还有不少真正厉害人物的躲在外面,守株待兔,想要做捕螳螂的黄雀,是时候把她们也叫进来了。” “叶护法,外面剩下的可都各门各派的宝贝徒弟,她们若是出了事,只怕……” “咱们的教义是什么?” “无忧,无虑,无所惧。” “是的,无忧,无虑,无所惧,那你在害怕什么?” “小人受教了。” “带我到下面看看。”紫衣人挥挥手,赶走了指尖的蝴蝶。 “叶护法随我来。” 蒙面人向后退了一步,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动作,随即便走在前头,带着紫衣人绕着一层层的平台不断向下。 黑暗中不断地有人钻出来向紫衣人行礼,紫衣人也点头示意。随着两人越走越深,平台上的牢笼也有了变化,牢中的那些女人有的瘦骨嶙峋,有的关节都扭曲在一起,脑袋碰到了脚,根本不像是活人能做出的动作,还有的光着身子,一对巨大的血红翅膀从背后长了出来,就像空中飞舞的那些蝴蝶一样。 路程过半,深坑底竟然亮起了一团橘红色的光,带着滚滚热浪照亮了漆黑的洞底。 “叶护法,小人修为尚浅,只能带到这了。” “无妨,你回去。”紫衣人摆了摆手。 蒙面人弯着腰后退,消失在了黑暗中。 紫衣人则继续向下,一路未停,来到了深坑的最下面,滚烫的热浪从地上暗红色的岩浆中冒出来,炽热的气浪将所有光线都变得迷离,宛如幻境。 紫衣人一步步走入朦胧的烟雾之中,一头巨大的怪物在岩浆之中露出了半个身子,像是一只被开水烫了毛的鸡,只有头顶上还留着一根长长的红翎,一根细长的丝带将它的嘴巴紧紧缠住,丝带的两端向它身上延展,像一条锁链一样盘旋着牢牢地拴住了它的身躯。 怪鸟看到紫衣人到来之后,瞪大了朱红色的眼睛,挣扎着从岩浆之中向外扑腾了几尺,但那看似薄如蝉翼的丝带却猛然缩紧,将怪鸟又扯了回去。 似乎是不甘心又一次被囚禁回去,怪鸟奋力地仰着细长的脖子想要爬出来,只是它的嘴被丝带紧紧绑住,只能从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喘息声。 紫衣人挥了挥手,紫色的雾气以他为中心向四方散去,滚烫的热浪被雾气推开,池子中的岩浆一接触到雾气便迅速的冷却成了焦岩,洞里顿时暗了下来。 凝固的岩浆也把怪鸟困在了里面,动弹不得。 紫衣人踩着仍旧散发着余热的黑色岩石走近了怪鸟,在它身前不远处停了下来,对着怪鸟招了招手。 怪鸟扇了扇灰色的眼睑,露在外面的半个身子晃了晃,却没有低头的意思。 “怎么?你不想逃出去?”紫衣人放下了手,仰头看着高出他很多的怪鸟。 怪鸟有些犹豫,没有发出声音也没有动。 “凤凰已经死了很多年,除了我不会有人再来救你了。” 这次怪鸟终于有了反应,它摇晃着脑袋,挥舞着两只没有羽毛的翅膀。 “不相信?你自己去看看不就知道了,看看外面现在是什么光景,看看凤凰是不是还活着。” 怪鸟再度安静了下来,稍稍低下了自己的脖子。 “这就对了嘛,”紫衣人和蔼地笑了起来,像是在照看自家养的鸡,“但我叶留霜从不做亏本买卖,我把你放出来,你也要帮我一个忙才行。” 怪鸟听懂了叶留霜的话,点了点头。 “我把你放出来之后,你不能直接离开,我要你去外面兜一圈再飞回来,等到我的事情办完之后,你再走如何?” 怪鸟并没有立刻同意,它等了这么多年,现在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放心,如果一切顺利的话,我只需要三日时间,三日之后,你便恢复了自由之身,哪里都去得。” 这笔交易终于达成了共识,怪鸟低下了它高贵的头颅,叶留霜伸手拍了拍怪鸟巨大的喙,然后摁住了锁着怪鸟的丝带,紫色的雾气从他指尖冒出,顺着丝带缓缓蔓延,丝带发出的光芒渐渐暗淡。 但这丝带上残留的禁制似乎很是厉害,叶留霜神情严肃,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淌下来,过了好一阵子,紫色的烟雾才终于把所有的丝带覆盖,这囚着怪鸟的丝带也最终变成了一条发灰的破布条。 叶留霜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耗尽了所有力气,放在怪鸟喙上的手落了下来,顺带扯掉了再无作用的丝带,这丝带一从怪鸟嘴上落下之后就快速收缩,向叶留霜手里钻来,不一会儿就变成了一张白纸条,上面用朱红色的墨写着一个“摄”字。 挣脱了束缚的怪鸟引吭高歌,高亢的啼鸣直冲云霄,在深坑之中久久回荡,它疯狂地扭动着身子,那些凝固不久的岩石出现了道道裂纹,橙红的岩浆从裂缝中迸射而出。 紫衣人知趣地向后退了几步,把舞台留给了怪鸟。 再无枷锁的怪鸟终于从岩浆中逃了出来,伴随着一声又一声的啼鸣,一片片灰白的羽毛重新从它皮肤上生长出来,它扑扇着翅膀,盘旋着从洞里扶摇直上,似一只浴火重生的凤凰。 滚烫的岩浆从岩石的缝隙里重新挤了出来,弥漫在洞底的紫气被热浪驱赶散,叶留霜并没有去管越飞越高的怪鸟,而是将指尖捏着的符箓丢进了岩浆中,那符箓在岩浆中化为了一片黑灰,他转身走向洞旁向上的台阶,自言自语。 “也不知这饵到底能钓出多少鱼来。” 第26章 门户初相识(六) 无月明一行人在那片麦田里又坐了一日,什么也没干。 长孙无用、百里难行还有阿南三个人本就神交已久,大家都是从未见过面却总能听到对方消息的人,现在真的见了面,自然有不少的话要聊,什么江湖秘辛,家族趣事,有好多好多话要说,因此长孙无用便从他那个什么东西都有的百宝囊里掏出了桌椅板凳、美酒佳肴,与两位女子交谈甚欢。 而第一次出门的屠二蛋则贼心不死,仍旧惦记这把百里难行和阿南里面的其中一个骗回去当媳妇,于是他也厚着脸皮上了桌,企图从二人的话里找到突破口。 不过话总有说完的时候,在三人终于无话可说之时,长孙无用又掏出了一副玛瑙做的麻将来,不由分说地把刚要离席的三个人又拽了回来,并且极其大方的倒出一堆刀币,为桌上剩余的三个人添上了赌资。 唯有极具职业素养的无月明仍旧候在石墩上,关注着远处的令丘山,但他其实也在偷懒,那本厚厚的《江湖风云录》已经被他翻完了三分之二。 对于一个在华胥西苑这个闭塞的小地方长大的人来说,这本册子确实帮了他很多,让他对这广阔的九州有了些初步的印象,甚至于对大海那边的世界也有了些了解。 就比如隔壁桌子上玩得正欢的三个人到底是什么身份,总听大家伙提起的即墨楼、风月城到底是什么地方,还有那日在水云客的地界,他面前那个冷若冰霜的女子到底意味着什么。 果然古人的话总是有道理的,知道的越多便越能知道自己的渺小。 这本小册子看到现在,无月明深刻明白了两个道理,第一就是这世上还是好人多,不然以他曾经的所作所为,百里难行、长孙无用、还有那个天元,随便拎一个出来,都能让他死个千百回的。第二就是自己今后要对这些人好一些了,免得他们哪天心情不好,想起来算旧账,那自己多半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但是木已成舟,已经做过的事情无法修改,他只能从现在开始做些改变,在深刻地反思了自己这几日的种种所作所为之后,他决定先从风月城来的阿南身上入手,要对阿南好一些,毕竟她只是涉世未深,又不是脑子不够用,做出这些愚蠢的决定并不全是她的错。 一旁牌桌上的战斗在长孙无用的惨败中落下了帷幕,百里难行和阿南都是此中好手,而屠二蛋这个之前从未玩过的新手自然也输得极惨,可他毕竟只是个陪玩,输赢都是长孙无用买单,他本人则云里雾里,弄不明白规则的人当然不会被规则所扰。 一局又过,长孙无用给百里难行点了炮,他在百里难行的笑声中瘫倒在了椅子上,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他只要一睁开眼睛就会看到桌上那一张张精美的麻将牌,牌上的图案像是一张张笑脸嘲笑着他。 “不玩了,不玩了,没意思。”长孙无用把手里抓着的牌丢在桌子上,转身站了起来,看到无月明正坐在石墩上低头看着书,便来到无月明身边挤了挤,一块儿坐在了石头上。 “你要是这么喜欢看这种东西,以后出了新的我都送你一本。”长孙无用将胳膊肘搭在了无月明的肩膀上,相比于桌子边坐着的那两个正美滋滋数钱的人而言,不为金钱所动的无月明实在是越看越可爱。 “那倒不必了,”无月明把书页往前翻了翻,找到了画着狐妖的那一页,摊开给长孙无用看,“你不是说这书是你编的吗?那这个人的故事都是真的吗?” “我看看,”长孙无用凑过头来,看到书上的人后摇了摇头,“这本书的历史已经很久了,我也是近些年才接手的,很多老故事都是前辈们记载的,一直保留到了现在,是真是假我也不知。” “那就是说后面的这些才是你写的喽?” “正是。” “我说这书怎么越往后面越玄乎了呢。” “无兄哪里的话,这书之所以会交到我手上,不是因为我是即墨家的公子哥,家中便把金字招牌交到我手上镀金,而是因为江湖上还在看这书的人越来越少,大家都觉得这书里的故事平淡至极,一点意思都没有,已经到了要断更的地步,家里人才会把这书交到我手上的,反正这书也半死不活了,我再怎么折腾也不会比现在更差了。” “然后呢?” “然后,那当然是我长孙无用发挥了聪明才智,让这《江湖风云录》起死回生,重回巅峰喽。” “就凭你那些虚头巴脑的故事?” “你只看到了现象,没有看到本质。”长孙无用摇了摇手指,“这书之所以没有人看,不是因为书中记载片面或者有所偏颇,而是因为没有联系。” “联系?怎么个联系法。” 长孙无用来了兴致,又向一旁挤了挤,“就比如这书中记载了两个人,一个在东,一个西,两人都是出世的高手,无人能敌,书中只写了他们有过什么奇遇,如何如何厉害,那读者会爱看吗?” “不会吗?”至少无月明觉得他是爱看的。 “最初肯定是爱看的,但这样的人多了就不会了,这些的经历都大同小异,无非是天资卓绝,鸿运当头,哪能有什么意思?读者真正爱看的只有两件事,一是对比,二是反差。” “何解?” “就比如刚刚那个例子,一东一西两个高手,看的人少,但如果他们凑一块打了一架呢?你难道就不会好奇这两个同样都号称无人能敌的人到底谁会更厉害一些吗?” 无月明想了想,好像是这么回事,“是有点。” “呐,这就叫对比。” “那反差呢?” “又比如我再写一个高手,白面书生,谦谦君子,但最后却发现他是个十恶不赦的大魔头,这种看他起高楼,看他宴宾客,看他楼塌了的唏嘘与幸灾乐祸共存的感觉不是很上瘾吗?” 无月明心中虽然知道确实是如此,但仍然不愿意承认,于是又问道:“那也不是每个人都喜欢看打打杀杀啊?” “那是自然,”长孙无用又挤了挤,本来坐在正中央的无月明反倒只有半个屁股还在石头上了,“不过我还有招数。《江湖风云录》曾经九成的读者都是男人,而现在七成的读者已经变成了女人,而且她们期期不落,出了就买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为什么?”无月明觉得长孙无用现在简直就是一位天照境的修士,此刻的他根本就不是长孙无用的对手。 “因为联系,”长孙无用大笑了起来,“江北有一个谦谦公子哥,江南有一窈窕俏佳人,今日我让两人在泰山相遇,后天我便让两人在西湖泛舟,你难道就不会好奇大后天他们二人会做什么事情吗?” “嘶……”无月明倒吸一口凉气。 “尤其是那种刚正不阿的剑客其实是个多情浪子,英姿飒爽的女侠其实是个爱害羞的小娘子,手无缚鸡之力的弱书生与无恶不作的女魔头竟然私定终生,出手狠辣的江湖刺客与没有自由的世家女互相救赎,这你难道不喜欢看?” “真有这种故事吗?”长孙无用如此自信,反倒让无月明有些不自信了。 “那怎么可能,艺术嘛,总是要有些加工的。” “那这个也是加工喽?”无月明捧着书翻了翻,翻到了百里难行的那一页,小册子上画着的画像栩栩如生,与旁边正和阿南聊得正欢的人别无二致,但册子上写的故事却和事实大相径庭,尤其是在梁州华胥西苑和“笑面魔”的那段爱恨情仇,在长孙无用的加工下,时沉鱼的戏份被加到了百里难行身上,这故事就变成了百里难行和无月明二人因误会相遇,却因为身世的差距遭到了百里家的反对,于是一纸追杀令给到了水云客,而无月明和百里难行二人在逃亡过程中却逐渐惺惺相惜的浪漫故事,反而长孙无用则完全没有出现在故事之中。 “咳咳,加工嘛,”长孙无用自知理亏,大力拍着无月明的肩膀,“当时这段故事我拆了七段,分了七次发出,你猜怎么着?” “怎么着?” “这七本是我接手《江湖风云录》以来卖的最好的七本书,赚了不少银子。” 无月明握着书的手渐渐攥紧,他突然觉得自己在云梦泽吃的东西还是有些少,这次回去怎么也得吃光他即墨楼的两片田。 “我是无所谓,那百里姑娘呢?她能让你这么写吗?” “还是你懂啊,难行她自然是不能的,为此我还吃了两顿打,不过……” “不过什么?” “她老娘爱看,还总催着我更。” “你这可是在造她亲闺女的谣。” “就是亲闺女才更有代入感嘛。” “啊?”无月明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有两个大。 “她还说想见见故事里的男主角呢?”长孙无用用胳膊肘捅了捅无月明的肋骨,“要不你什么时候跟我去趟徐州?” “我可不去。” “难行她娘可是一直催着要见你。” “不行不行,怎么可能嘛。” “是啊,我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她娘说真人见不上,书里能见到也行。” “嗯?我怎么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 “她是难行她娘,那也就是我的娘,娘说的话我怎么能不听呢?恰好那时候你又传出了些风声,那我也就顺带做了一些小小的加工。” “你不会说的是我和天元的事?” “无兄果然聪明,佩服佩服。”长孙无用双手抱拳摇了摇。 “你他妈的……” “无兄此言差异,这故事一出比之前你和难行的故事还受欢迎,书卖脱销了都,难行她娘更是直夸我干得漂亮。” 无月明深吸了几口气才缓过劲儿来,“你就不怕天元出来给你一刀杀了?” “呃,我是即墨楼的独子,她应该不会?”长孙无用挠了挠自己的下巴,“万一她也喜欢看呢?” “她得有多大心眼才能让你这么写。”无月明叹了口气。 “我这可是为江湖着想,你想想,那些没事干的人都来看书了,他们还会每天闲来无事去打来打去吗?” “这么说我们大家伙还得谢谢你喽?” “那是自然。” “可是我和天元分开都这么久了,你的故事岂不是很长时间没有更新了?” “是呀,你是不知道,我在名山剑派里的这些日子,真的是无聊透了,要不是二蛋那傻小子能找点乐子,我可真要烂在山上了。”长孙无用眼神黯淡了下来,他有些想远在家中的长孙佳辰了。 “哦。” “现在就不一样了。”长孙无用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 “什么不一样了?”无月明问道。 “难行这不是又和你见面了吗?不仅如此,还多了个风月城的洛江南,我这故事不是又能写下去了吗?” 无月明久久没有回话。 “你看我干什么?”长孙无用虽然有点心虚,但明面上自然不能落入下风,“我这可是艺术创作,你难道就没有一点为艺术献身的觉悟吗?” “你这么多故事要写,这书也写不下啊?”无月明晃了晃手里的《江湖风云录》,这本册子的格式就是一张图几个字,再长的故事也不过了了数字去概括,根本没有篇幅让长孙无用写出这么多的笔墨。 “知我者无兄也!”长孙无用大笑着从锦囊里摸出了一本厚厚的书递给了无月明,“欢迎品读全新改版的《江湖风云录》。” 无月明将书接了过来,细细打量,这本书相比他从阿南那里借过来的书要大了不少,已经不是一本小册子,就是一本正常的书了,而封面上同样写着《江湖风云录》五个大字,但是在封面的一角多了一串数字,“第壹号”,他翻开书册,只见里面的内容也变了模样,不再是以人物为单位,而是以事件为单位,每一个大事中会牵扯到的人先在最开始介绍一下,然后开始讲述各个人物之间的纠葛,这本书里又有很多的故事,不同的故事之间或有因果关系,或有相同的参与人,总之就是盘根错节,这或许就是长孙无用所说的联系。 “你这和茶楼里说的志怪故事有什么不同?” “他们可都是编的,而我这故事可都是真人真事,”长孙无用点了点那本全新的《江湖风云录》,“你想啊,你听说过的人都出现在了书里,那这书里的故事是不是自然而然就成了真的?” “真人?真事?”无月明一脸鄙夷地看着长孙无用。 “诶呀,半真半假,艺术加工,你懂什么?你什么也不懂。” “就是你这书看着也不是很精致啊?”无月明一手拿着一本书掂了掂,阿南那本虽然小,却厚重不少,用料也更好。 长孙无用一听又丢了好多东西出来,“你拿着的那本只是平装版,还有精装版、收藏版、纪念版、主编签名版,还有最重要的,名人签名版。” 无月明低头一看,怀里又多了几本书,有的封装精美,烫了金边,有的甚至就是一整块玉,用法力催动就会有一页页的字飞出来,而最让他意外的,是有一块玉简上,竟赫然写着百里难行的名字,字迹娟秀,一看就出自百里难行之手。 “你是怎么让她答应在这种东西上签名的?” “这话说的,我和难行自幼光屁股长大,她的把柄都在我手上,我让她写她还敢不写?”长孙无用扬起了下巴。 无月明回头看了一眼突然发出一声冷哼的百里难行,回头对长孙无用说道:“你实话实说。” “这书卖出去之后,九一分账,她九,我一。” “这书有人买吗?” “你是不是对我没信心?这本是用来拍卖的,想要这‘百里难行’四个字的公子哥数不胜数,他们可都抢着要。” 无月明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伸出一根大拇指。 “不过无兄你可要小心了。” “关我什么事?” “你在书中的形象可不是很好,这次把你和洛江南的故事一写,我估计到时候会有不少纯情之人在背后扎你小人,不过无兄你这样的人八字一定过硬,不怕他们在背后咒你。” “我斗胆问一句,我到底是个什么形象?” “‘笑面魔’嘛,除了见一个杀一个以外,自然是见一个爱一个,爱一个甩一个喽,符合人设嘛。” 无月明低下了头,把怀里的书都还给了长孙无用。 “无兄不要这么不开心嘛,这样,所有的收益我分你两……三成怎么样?”长孙无用拍着无月明的肩膀,安慰道,“我也有很多人要养,再多可真不行了。” “钱就算了,这亏心钱我挣不来。” “你再想想,你可只有这一次机会。” “钱不要了,但云梦泽的东西你得让我拿点,阿紫姐姐有几个喜欢吃的果子。” “拿,随便拿,那才几个钱。”长孙无用大手一挥,颇为豪爽,“不过你真的不介意?” “浮名乃身外之物,再说了,天元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百里姑娘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阿南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不就行了,剩下的那些人我又不认识,他们说什么我又管不了。” “无兄不愧是无兄啊,果然……” 长孙无用阿谀奉承的话还没说完,大地突然剧烈地抖动起来,长孙无用险些从石墩上摔下去。 远处的令丘山从山顶处喷出了浓浓的烟雾,一条条红色的纹路像是令丘山的血管一样出在在山峰之上,原本灰秃秃的山变得狰狞起来,红色的血管有节奏的从暗红变为鲜红,又从鲜红变为暗红,就像是这山中藏着一颗巨大的心脏,正从沉睡中苏醒过来。 “怎么了?”长孙无用拽着无月明的胳膊重新坐直了身子。 “不知道。”无月明从石墩上微微站起,半弓着身子,目不转睛地看着令丘山。 不远处桌上的麻将牌散落了一地,坐着的三个人也都站了起来。 大地的震颤越发厉害,浓浓的黑烟从山顶上越喷越高,终于,伴随着一声嘹亮的啼鸣,一个黑影从山顶飞了出来,藏在了黑云之中。 无月明没想到这令丘山里竟然真的有东西,这真真假假摸不清楚的感觉实在是令人讨厌。 从山顶飞出的怪鸟并没有继续向上,而是悬停在山顶上方不远处,张开了双翼,团团黑云被翅膀掀起的风驱散,怪鸟露出了它本来的面貌。 黑灰色的羽翼覆盖全身,有只一张颇像人的脸,脸上长着四只狭长的眼睛,摄人心魄。 这令丘山里竟真的有一头颙。 自颙出现之后,天地之间的温度骤然猛增,哪怕是无月明一行人躲在这么远的地方,仍能感觉到烧灼着肺的热浪。 颙仰起脑袋叫了起来,黑色的火焰点燃了天上的云彩,天地之间所有的东西都失去了颜色,颙扇着翅膀从令丘山顶飞了下来,在离地面不远的天空中掠过,黑色的火焰从它尾尖洒下,沉甸甸的麦穗在接触到火焰的一瞬间就变成了黑灰,在升腾的热浪里随风而上,就像是一场倒着下的黑雪,洋洋洒洒。 颙飞了一圈之后,黑色的火焰已经蔓延到了整个大地,天上黑色的低矮云层不比令丘山顶高多少,一朵朵指头肚大的黑灰飘洒在天地之间,颙飞回到了令丘山上空发出了最后一声啼鸣,而后钻进了山腹之中。 热浪渐渐停息,没有了风的鼓动,那一朵朵的飞灰重新从天上落了下来,看上去还颇有几分浪漫,而大地上一亩亩的良田全部化为了泡影,一条条手掌宽的缝隙出现在了干涸的大地上,就像一个二八妙龄的姑娘突然间变成了耄耋之年的婆婆。 “什么鬼东西?”长孙无用揉着自己的喉咙说道,他只觉得自己的嗓子里像是塞了无数的刀片一样,每说一个字都要承受难以言说的疼痛。 “颙。”无月明回答道,眼前的事情超出了他的预料,这令丘山竟然真的不平凡,阿南委托他做的事情好像突然之间又变复杂了。 “呸呸,什么东西?”正当长孙无用还捧着喉咙说不话来的时候,一道道流光为这黑色的大地重新带来了颜色。 只见从四周的山林里不断地有人飞向令丘山,一道道彩色的流光从黑色的飞灰中穿过,卷起了一道道旋涡状的风道,看来有不少人和无月明他们一样在外面等着做黄雀,此刻颙真的出世了,他们就再也忍不住了。 一看到这种场面,无月明赶紧回头看向阿南,大吼道:“不要去!” 而阿南则和百里难行对视了一眼,她们二人才是真正想要这凤凰血的人,再加上在这里等了这么久,如今颙又露了头,这不正好证明了这令丘山一定有东西吗?刚刚冲出来的那些人明显要更厉害一些,如果此刻不去争一下,试试在混乱中寻机会,只怕凤凰血是无论如何也到不了二人手里了。 于是二女不顾无月明的劝阻,跟着那些流光一起飞向了令丘山。 长孙无用从锦囊里翻出了一袋子水来灌到了自己的嘴里,这才感觉稍有些舒服,可他突然想到了什么,原地跳了起来,“二蛋呢?二蛋呢?” 果不其然,没有什么修为的屠二蛋早就脱了水,直挺挺地躺在地上,嘴唇干裂,脸颊凹陷,眼看着就要没了活路。 长孙无用赶紧跑到屠二蛋身边,翻着自己的锦囊,嘴里还念叨着:“你可不能死啊,你要死了,你那傻老娘可就赖我身上了!” 无月明则仍旧站在原地,没有跟着二女而去,本能告诉他山里一定有危险,这危险连他也没有十足的把握能化险为夷。 何况阿南只是让无月明帮助她得到凤凰血,又没有让无月明保护她的性命,无月明身上可还背着阿紫的债,若是在这里也搭上了性命实属不值。 无月明看看周围的田地,就在不久之前,这里还都是成片的金色麦田,现在却变成了灰秃秃的荒地,看地上干裂的样子,怕是几年之内都种不活粮食。 对于一个从小就吃不饱的人来说,糟蹋粮食是可以和杀父之仇归为一类的。 “这颙是真该死啊!” 无月明好像给自己找到了出手的理由。 第27章 门户初相识(七) 正所谓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燃烧着黑色火焰的怪鸟刚刚钻进令丘山的山腹之中,那山顶上的盆地就乱成了一锅粥,好几百号人在山顶上战做一团,谁也没有固定的敌人,你砍我两刀,我刺他几剑,他又掉过头去给你几耳光,总之只要不认识,那八成就是敌人。 这场乱战随着越来越多的人来到这里而愈演愈烈,他们每个人本都是为了凤凰血而来,可打着打着,目的就从夺宝变成了活下去。 结伴而来的百里难行和阿南约好了要一起拿到凤凰血,但这约定就像这世间大部分的约定一样,和袭来的茫茫人潮打第一个照面的时候就化为了泡影。 两人并肩钻进了人群,但几招之后,两个人就失去了对方的踪迹,周围不断涌来的人似乎都杀红了眼,早就将凤凰血抛在了脑后,活下来成了首要目标。 百里难行和阿南仿佛成了这令丘山上的两座孤岛,四面八方都是潮水般的敌人,而她们身边早已再无亲朋。 二人之中更有经验的百里难行终于在同一张脸重复出现在她眼前几次之后发现了不对劲,这哪里是乱做一团的战场,这里明明是一张看不见的大网,不知何人在这里用人摆了一座大阵,把所有奔着凤凰血来到这里的人全都困在了里面。 察觉到不对劲的百里难行不再应付那些其实并不致命、只是看起来很唬人的攻击,而是在人群里寻找起了阿南的身影。 果然,在看明白这其实是个阵法之后,山顶上的一切便豁然开朗,百里难行很快就找到了晕头转向的阿南,百里难行一边大叫着阿南的名字一边向她的方向奔去,但终究还是慢了一步,紫色的雾气从山顶正中央的裂缝里冒出来,很快就沿着地面弥漫开来,包围了山顶上的所有人。 接触到这些紫色雾气的人只有两种结果,一种是无事发生,另一种是倒头就睡,这更让百里难行确定了这一切就是一场巨大的阴谋。 不远处的阿南也难逃一劫,接触到紫雾之后一个多余的动作都没有,头一仰就栽倒在了地上。 百里难行不免在心里吐槽了一下,这大名鼎鼎的洛江南难道就只有这点水平吗?但下一刻她就收回了这句话,气势汹汹的紫雾不消半刻就爬到了她的脚下,她虽然早有防备捂住了口鼻,但这紫气一接触到她的皮肤,她就感觉到一阵的天旋地转,随即脑袋一昏,脸朝下栽倒在地,和阿南比起来,还多了几分狼狈。 “都在这了?”跟着紫气一同上来的叶留霜背着双手,在栽倒的人堆里转了转,向身边的人问道。 “都在这里了,方圆十里再没有往这里赶的人了,而且您这招一出,现在还不上山的人,多半本来也对这凤凰血没什么兴趣,想必不会再上来了。” “好,那就把这些人都绑好带到下面去,抓紧时间,免得夜长梦多。” 那人顿了顿,弯腰行礼,“叶护法,卑职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又忘了教义?”叶留霜停下了脚步,微微侧头,不怒自威。 那人连忙跪在了地上,俯首说道:“小人谨记教义,只是这些人的身份来历实在是小人不敢想象的,不要多久一定会有救兵赶来,我等弟子修为尚浅,唯恐不敌,坏了大事啊!” “莫慌,哪有钓鱼的人就地在河边开炖的?不都要拿着去村里转几圈吗?咱们只需要看看这些人里有没有合适的玉腰奴,最多两日,咱们就带着合适的人选离开这里,回冀州去。至于那些赶来的人,下面不是还有那头颙吗?这等凶兽,他们那些人怎么会放任不管呢?到时候没有人会有闲功夫来管咱们的。” “叶护法英明!” “行了,溜须拍马的话大可不必,赶紧去办事。”叶留霜摆了摆手。 “是。”跪在地上的人弯着腰站了起来,后退着消失在了紫雾之中。 一个个晕倒在山顶的人被那些什么反应都没有的人挨个扛起来送进了裂缝之中,想来山中的那些空着的笼子里又要多几只笼中雀了。 百里难行不知睡了多久才在一阵有些刺鼻的香味里醒了过来,深邃的山洞里没有太多的光亮,一点点飘动着的暗红色亮斑在仅有的几抹光明里尤其显眼。 “这就是彼岸花吗?”刚睁开眼睛的百里难行迷迷糊糊地看着黑暗中飘动着的红斑,喃喃自语着。 都说奈何桥头的彼岸花煞是好看,可从来都没有一个真正见过还能活着回来的人,这彼岸花到底长什么样子自然也就多了几分神秘色彩。 百里难行曾经对这种玄玄乎乎的东西深信不疑,她相信事出必有因,这世上怎么会有空穴来风呢? 但睡过这一觉之后,百里难行已经不是曾经的百里难行了,她知道了世上真的会有人设局,骗得就是她这种对世界上所有传闻都深信不疑的傻子。 百里难行跪坐起来,刚想施展法力整一点光亮出来,却感到脑子一沉,别说用出什么法诀了,就连站起来都困难,她只能摸黑爬了一圈,才勉强搞清楚现在的状况。 她被单独锁在一间笼子里,这笼子不知是用什么材料制成的,看着像是木头,但在这有些闷热的环境里仍旧冰冰凉凉,她从笼子的缝隙里伸出手去,一面摸到了墙,一面什么也没摸到,剩下的两面摸到了同样冰冰凉凉的栏杆。 看来她此刻和在山顶的时候没什么两样,仍旧各自为战,只不过对手从人变成了冰冷的牢笼。 百里难行挣扎着靠着栏杆坐下,好在屁股下面的岩石还算温热,倒也算不上十分难忍。 在这片孤单得只有红色星星的夜里,百里难行少有地思考起了人生。 或许之前那么多年都没有人骗过她,不是因为世上没有坏人,而是因为她一直呆在百里郡,在那里没有人敢骗她,没有人敢对她说假话。可现在不同了,她离家在外,就算百里家的名声再大也鞭长莫及,现在不仅有人敢骗她,甚至还有人敢打她。 她其实早该明白的,身边的长孙无用就是一个活生生的大骗子,总是编一些不着边际的故事去欺骗广大读者,她不仅不以为意,甚至还助纣为虐,帮他搞什么签名限量版,事到如今被骗也算是应有的报应。 至于江湖险恶这件事,她在华胥西苑的时候就应该明白的,见无月明第一面就挨了一顿打,事后就算无月明知道了她的身份,也没见无月明对她有什么阿谀奉承,可见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会因为她姓百里而敬她三分,她也更应该明白山外有山、人外有人的道理,那是什么让她忘了这些呢? 百里难行思来想去,还是觉得这事要怪在名山剑派那些弟子头上。 自从她到名山剑派的第一天开始,围在她身边的人就没有少过,就连她简简单单练个剑,身边都要围一堆人,还假惺惺地说着要跟她一块儿练剑,她不停,围着的人也不停,就连下雨都阻止不了这些围观群众热情的心。 不知不觉名山剑派变成了第二个百里郡,尽管她家教极好,不会因此而欣欣然,也知道这些人如此对她不是因为她是她,而是因为她是百里难行,但日子久了,难免会觉得这世上无难事,坊间无坏人。 “要是让他们知道我因为凤凰血的事被骗,还怎么有脸见人啊?要不干脆死在这里算了!”百里难行羞愧地遮住了自己的脸,但旋即又自嘲地笑了起来。 羞愧的是成也这张脸,败也这张脸,她为了百里家的这张脸选择铤而走险,丢得却也是百里家的脸。 自嘲的是都到这一步了,她担心地竟然不是自己的小命,而是担心自己是不是丢了百里家的脸面。 是不是大家族出来的人都是这样?会把脸面看得比性命还要重要。 一想到这,百里难行就惦记起了和她一起被骗过来的阿南,那姑娘一看就是第一次出远门,用出来的那几招根本就没有什么实战经验,一招一式都是被人喂出来的,就像从前的她一样,在家中以为自己天下无敌,结果一出门就挨揍了。 百里难行不由得叹了口气,她能一个人跑这么远是因为她们百里一脉好武的家风和一向秉承着的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育人准则,再加上她那个没心没肺的老娘,她才能说去哪就去哪,可是阿南呢?莫非风月城的城主也和她爹百里正武一样的不靠谱? 但百里难行立马就摇了摇头,打消了这个念头。 这世上哪有那么多不靠谱的爹? 正当百里难行还在惦记那个傻姑娘的时候,黑乎乎的洞穴突然亮了起来,一盏盏挂在牢笼门口的火把从上层到下层转着圈地亮了起来,经过百里难行的牢房之后仍没有停下,而是继续向下,把这山中的洞穴从上都下都照得通明。 恢复视力的百里难行抓住机会四处打量,想要看清楚周围的环境,找找逃出去的机会,却看到昏睡过去的阿南就趴在她隔壁的牢笼里。 “洛妹妹!洛妹妹!快醒醒。”百里难行赶紧大声叫着阿南,现在这个情况,多一个朋友就多一份逃生的机会。 阿南“嘤咛”一声睁开了眼睛,两只胳膊把身子撑起来一半就脱了力,脸朝下摔在了地上,“百里姐姐,那凤凰血你找到了吗?” 百里难行看着阿南睡意朦胧的模样气得笑出了声,这人现在还惦记着那胡编乱造出来的凤凰血呢。 阿南眨了眨眼睛好不容易驱走了睡意,她强撑起身子靠在栏杆上,揉了揉自己的脸,终于恢复了清醒,“百里姐姐,咱们怎么在这?嗯?这香味怎么这么熟悉?” “洛妹妹,咱们被骗了。”百里难行隔着栏杆拍了拍阿南的肩膀,她现在实在是没有闲工夫和阿南研讨这香味到底为什么让阿南感到熟悉。 “被骗了?什么被骗了?”阿南一脸的茫然。 百里难行叹了口气,把她发现的事情一一道来。 “啊?那我的钱不是白花了?” “钱?什么钱?” “我花了大价钱请‘笑面魔’来帮我抢这凤凰血,现在凤凰血是假的,那我这钱不是白花了吗?” “这……这是重点吗?” “这怎么不是重点?现在凤凰血也没了,钱也没了,我回去要怎么跟小江交代啊!”阿南挥舞起了双手挠起了自己的头发,若不是她现在站不起来,此刻多半要跳起来跺脚了。 百里难行不想去研究这小江又是谁,但她知道再不抓紧时间,阿南多半是再也见不到小江了。 “洛妹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怎么逃出去才是要紧事。”百里难行隔着笼子握住了阿南慌乱得不知要放在哪的双手。 “我明白,”被擒住双手的阿南终于冷静了下来,但她看向百里难行的眼睛没过片刻就跳向了百里难行身后,“百里姐姐,你看那是什么?” “什么什么!”百里难行少有的发起了脾气,阿南这人怎么这么不靠谱。 “就那个。”阿南挣开了一只手指向了百里难行身后。 百里难行终于扭头看了一眼,这一看就吓了一跳,之前黑暗中的那点点红光竟然是一只只巴掌大的蝴蝶,刚刚还慢悠悠晃来晃去的光点现在突然变了性情,化身成了一道红色的流星,快如闪电般的朝她飞来,在她还没来得及反应的时候,蝴蝶就钻进了她还张开的嘴巴里。 “唔……”百里难行赶紧扣自己的喉咙,想要把这个不速之客扯出来,可这只蝴蝶行动敏捷,三两下就钻过了她的喉咙。 感觉到那东西沿着自己的食道一步步钻进了自己的胃里,百里难行恶心得想要把上个月的饭都吐出来,可她一阵干呕却于事无补,反而脑子还越来越沉,她挣扎着回头一看,阿南也掐着自己的脖子涨红了脸,想来她的喉咙里也多了一位不速之客。 百里难行的眼皮越来越沉,她的理智告诉她现在若是闭上眼睛,说不定就再也睁不开了,可这副身体的所有权似乎被那只蝴蝶剥夺了,她像是一个局外人,除了看着什么都做不了。 在眼睛闭上前的最后一刻,她看到一位紫色衣裳的人款步走了过来,那人她没见过却又好像见过,就像是那些素未谋面却早有耳闻的世家子弟一样,只是记载这个紫衣人的那本小册子一定不叫《胭脂榜》。 看来无月明又对了。 再次陷入黑暗的百里难行暗自苦笑,若是她自己不在心中和无月明暗暗较劲,事事都想和无月明反着来,也不会拉着阿南一起进了这张大网。 只是无月明她是指望不上了,唯一能指望的只有那个一向没什么用的长孙无用,希望他这次能稍有些作用,把自己救出去。 百里难行在昏过去之前跟自己许下了约定,如果长孙无用这次真的把自己救出去了,她就忘掉长孙无用过去所有的不好,今后也要好好对待他,把自己所有的温柔都留给他。 或者不管是谁,只要能救她一命就可以。 英雄救美,以身相许,故事虽然老套,但在这种情况下,怎么想怎么合理。 第28章 门户初相识(八) “无兄,咱们还等吗?” 令丘山远处的焦土上,长孙无用百无聊赖地坐在地上,胸前的领口敞开着,手里拿着的羽扇不停的摇着。戴着面具的无月明坐在滚烫的石头上看着从长孙无用那里要来的几本书。而屠二蛋则半死不活的躺在地上,长孙无用的灵丹妙药救了他的命,但长孙无用毕竟不是医生,他的死罪能免,活罪却怎么也逃不掉了。 “要是不等,我就带着二蛋先回去了,这地方太热了,以前我以为我最接受不了的是青州的冷,所以一直想去暖和一点的地方,可现在发现热的地方我也受不了,将来还是要到江南去,过几天舒服日子。”长孙无用扯了扯本就宽松的领口,用羽扇送了几缕凉风进去。 “你就这么放心?不怕百里姑娘在山里出什么事?”无月明捧着一本书,头也没抬,慢悠悠地说道。 “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俩都上去一整天了,一点动静没有,你不担心?” “这就是你不懂了,我问你,上山的都是什么人?”长孙无用把自己的胳膊肘架在了无月明的肩膀上。 “上山的?”无月明想了想,说道:“想要得到凤凰血的人?” “错!”长孙无用挥了挥羽扇,大喝一声,“是女人。” 无月明终于从书里拔出了脑袋,看向了拿着羽扇指点江山的长孙无用。 “女人这种东西,一个还好,两个凑一块就有些难办,要是有一群凑在一起,那就要出大事了。” “什么样的大事?” “比如谁的眉毛画浓了。” “这是大事吗?” “这当然是大事了,就这一个问题她们至少能唠两个时辰。” “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她们现在说不定就在研究谁的衣裳好看呢!” “好。”无月明又把目光放到了书上。 “再说我担心能有什么用?她比我修为高,要是真出了事,她应付不过来的我肯定也应付不过来,上去有什么用?” 无月明已经沉浸在了书海之中,并没有搭理长孙无用。 没有人陪着聊天的长孙无用实在是觉得无聊,用胳膊肘晃了晃无月明的肩膀,问道:“那你呢?你就不担心洛姑娘出问题?” “还是有一些担心的。” “那你怎么不上山去?” “我都知道山上有危险了还上山去,那不是傻子吗?” “那你怎么还不走?” “我等她出来跟她商量商量,我虽然没有跟她一起去找凤凰血,但是我好歹也在这耗了几天时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多少跟她要点。” “无兄!”长孙无用狠狠地拍了拍无月明的肩膀,“大丈夫怎可为这几柄银钱折腰!” 无月明没有说话,只是淡淡地回头给了长孙无用一个“你说呢?”的眼神。 长孙无用干咳了几声,转移了话题,“无兄,你把欠下的钱还上之后有什么打算?继续做水云客吗?” “嗯……”无月明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水云客自然是不会再做了,这种为了钱什么都做的生活我不喜欢。” “那……要不跟我去即墨楼,以你的身手,一定能在那严寒之地发光发热的。” “你在家里也有仇家?” “此话怎讲?” “你叫我过去不是让我替你报仇去的?” “笑话!即墨楼是我的地盘,我还能有仇家?” “那就是即墨楼有一见到你就想揍你的人。” 长孙无用咧了咧嘴,“你要这么说也没错。” “即墨楼还有人敢揍你?” “有的。”长孙无用郑重地点了点头。 “谁?” “我娘。” “长孙兄,这忙我帮不了,你另请高明。” “那山也上不去,家也回不去,要不咱哥俩去浪迹天涯?” “这倒是可以考虑,那我想先去一趟风月城。” “可以啊,无兄,没想到你也有这种觉悟!”长孙无用大喜,不停地拍着无月明的背。 “什么觉悟?” “风月城的瘦马天下一绝,我早就想去看看了,咱可说好了啊,到时候一块出发去风月城!”长孙无用答非所问。 “风月城还卖马?我是去风月城找人的。” “这么巧,我也是去找人的。” “你找谁?” “你找谁?” “我找我失散多年的亲妹妹。” “我找倾国倾城的花魁。” “花魁是谁?” “你还有妹妹?” 长孙无用和无月明同时问出了自己的问题。 “那《胭脂榜》你是一点不看呐,你知道那花魁就是个漂亮姑娘就行了。不过你还有个亲妹妹,怎么之前没听你说过,真的假的?” “真的。” “那……你看我怎么样?”长孙无用搂住了无月明的肩膀。 “什么怎么样?” “要不把你妹妹许配给我如何?咱哥俩这关系不如再亲上加亲,以后你就是我大舅哥。” “你……不会真有什么仇家?”无月明嫌弃地瞥了一眼长孙无用。 “我这辈子是在修道这条路上没什么出路了,但你不一样,将来你一定是个开宗立派的大人物,到时候我就是你妹夫,出去多有面。” “你不找那花魁了?” “兄弟我一身正气,再漂亮的皮囊也都是些红粉骷髅,女子还是要有才。” “是因为这个吗?” “主要是我都长这样了,那女人再漂亮还能有我漂亮?长相对我没什么意义。”长孙无用自恋地摸了摸自己的下巴。 这么一说,无月明倒是有几分认同,“那《胭脂榜》上真的没有你的名字?” “扯远了,反正不论如何,你去风月城的时候一定要带上我。” “怕挨揍?” “你就当我是怕。” 长孙无用少有的没有反驳,无月明合上了书,意味深长地看着长孙无用,“你就这么想离开那什么名山剑派?” “那地方,”长孙无用难得地深沉了一回,嘴角常挂着的笑容也收了起来,“不属于我,或者说我不属于那里。出来行走江湖就图一个潇洒,结果只是换了一个地方坐牢。” “你现在不是有二蛋兄吗?在山上还会无聊?”无月明指了指直挺挺地躺在地上的屠二蛋。 “你觉得他第一次出远门就遇到这种事,将来还敢出来行走江湖吗?” “这倒是。” “在青州的时候,我娘管着我,出来之后阿辰管着我,现在阿辰回去了,难行又管着我,我只想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可为什么她们总是不让。” “有没有一种可能,你自己做的决定都不太靠谱,就比如……” “就比如给你下了追杀令?”长孙无用看了无月明一眼,这是他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堂堂正正的在这个问题上直视无月明的眼睛,“我知道,但你永远都不去尝试,就永远都不会知道那个选择是错的。” “你们这些世家子弟,真是……”无月明摇了摇头。 “你们?你还是认识其他纨绔子弟?” “以前认识一个,他也总想着把家族的荣耀,把黎民的性命,把朋友的前途都扛在自己肩上,每天都想着怎么比别人更快一点。” “后来呢?” “他确实成功了,只是走得太快了,所以死的也比别人快一点。” “呃……我命应该挺长的,老天没给我修道的天赋,总要给我些其他东西。”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就你这个小身板,还是别去行走江湖了,别给自己找麻烦。” “那不行,不去行走江湖,我怎么变男人呢?” “我就知道你不是个男人。” 长孙无用连连摆手,“不不不,我说得是怎么变得更有男人味儿。” 无月明抿了抿嘴,这事就像呼吸一样,生下来就会的东西要怎么教给其他人? 长孙无用不再说话,而无月明本就是个闷罐,长孙无用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低头重新看起了书。 在两个人都没有注意到的时候,一个不算大的符号从令丘山山顶升起,看起来像是一朵盛开的曼陀罗。 最后还是躺在地上的屠二蛋发现了远处的异样,他颤抖着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令丘山,支支吾吾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二蛋你怎么了?是不是难受?再熬一会儿啊,再熬一会儿不管她们出不出来咱们都回去。”长孙无用的余光看到了重新活过来的屠二蛋,蹲在后者的身边说道。 倒是无月明抬头看了一眼,“这个东西我好像见过。” “什么东西?”长孙无用闻言也抬起了头,一眼就看到了令丘山上那朵盛开的曼陀罗,“你别说,你还真别说,我好像也在哪见过。” 无月明低头翻起了书,找到其中一页放到了长孙无用的眼前,“你看是不是这个?” “对对对,就是这个!”长孙无用一看,书页上画着一朵曼陀罗,但他看到书页另一边写着的四个字,就立刻变了脸色,他赶紧抬头确认,可令丘山上的曼陀罗不知何时已经谢了,消失得无影无踪。 “这西风夜语看起来名头不小。”无月明低头看起了书,那朵曼陀罗的右边,写着“西风夜语”四个大字。 “这《擢发罄书》你是倒着看的?”长孙无用不可思议地看着无月明。 “嗯。”无月明点了点头,翻过书背,“擢发罄书”四个血红的四个大字出现在封面上。 这本书和《江湖风云录》一样,也记载了许许多多的故事,只不过这些故事都不是什么好事,而是些震烁古今的坏事,像什么无缘无故杀了个把人这种事根本就是小打小闹,在这本书根本上不了台面。 无月明将这书借过来的本意是想了解一下业内的准则,毕竟水云客处于一个灰色地带,他要掌握好界限,免得哪天自己的名字从《江湖风云录》变到《擢发罄书》上去了。 那既然是看坏人的上限,无月明自然要把书倒着看了。 “你往前翻一翻,排在前一百里的故事有九十八件都和西风夜语脱不了关系。” “真有这么厉害?那为什么大家不联合起来灭了他们呢?” “当坏人坏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不能简单地称其为坏,而是有了自己的道,既然可以称之为道,那自然就会有拥趸,那时候就不是正邪之争,而是大道之争,事情也就没那么简单了。” “啪!”无月明合上了书,站了起来,“确实,这事情好像没那么简单了。” 长孙无用也站了起来,小脸煞白,“这下真出事了。” 无月明把书塞进怀里,大步向前走去。 “你去哪?”长孙无用心急如焚,最能打的无月明要是走了,剩他和屠二蛋两个人又能做什么呢? “阿南还欠了我的报酬,我得找她要回来。” “你一个人去?”长孙无用跟了一步。 无月明回头看了长孙无用一眼,“不可以?” “当然不行了,干这种事,你需要一个团队。”长孙无用连连摇头。 “这世上只有两种事。”无月明伸出了两根指头。 “哪两种事?”长孙无用一头雾水,如此紧要关头,无月明怎么还有心思开玩笑。 “一种是我能做成的,一种是我做不成的。” “那这个就是你做不成的。”长孙无用斩钉截铁地说道。 “那要做了才知道。”无月明撂下一句话之后就头也不回地冲向了令丘山。 “诶,你等等!”长孙无用追了几步又退了回来,又追了几步,又退了回来,前前后后纠结了好几次,还是没有胆量跟着无月明一起冲上去。 思来想去,长孙无用猛地一跺脚,向令丘山相反的方向飞去。 两个人一个向东一个向西,把屠二蛋留在了原地,严重的脱水让屠二蛋动弹不得,刚刚还有两个人在身边,他心里还有底,现在都走了,他一下子就慌张了起来。 “什么狗屁江湖,俺就不应该出来!” 抬不动胳膊的屠二蛋只能在心里象征性地给了自己几巴掌。 ---------- 百里难行是在一阵难以言说的酸痛中再次醒来的。 她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全身上下把自己摸了一遍,确认自己脑门上没有长出触角,背后也没有生出翅膀,胳膊腿也没有多出一对儿来之后,才舒了一口气。 虽然她现在还没有变成一只蝴蝶,但她觉得这应该只是时间问题了,因为她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滚烫无比,原本白皙的肌肤上布满了一道道青紫色的血管,脖子两旁的血液一下又一下的从心脏泵向脑袋,让她的太阳穴一涨一涨的很是难受,就像是那只蝴蝶从胃里一路向上钻到了她的脑子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从她的脑子里再钻出来。 她晃晃脑袋,似乎没有听到那只蝴蝶在自己脑子里扑扇翅膀的声音,看来她还有些时间。 她转头看向旁边的牢笼,原本应该出现在那里的阿南不见了踪影,她赶忙回头,只见对向的牢笼里,那位不认识的姑娘仍躺在地上,不省人事。 “莫非洛姑娘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 百里难行有些纳闷,阿南难道要比自己厉害许多?不仅不受这蝴蝶的影响,还能从这里逃出去?只是她逃出去的时候为什么不带上自己? 正当百里难行还在犯糊涂的时候,脚步声从下面的台阶传了上来,她赶紧躺在地上,眯起了眼睛,只留一条小缝偷偷地观察着情况。 一个裹在兜帽里的人从洞穴更深处走了上来,对这层的守卫说道:“叶护法有令,要带最下层女子回雍州,你们把消息传上去,让外面候着的弟兄协助咱们撤离。” “是大人。” “那剩下的这些人怎么办?”其中有一个人问道。 “当然是都杀了。”裹在兜帽里的人回答道。 “这……” “这些人里不乏各门各派的后起之秀,如此大好的机会不将她们一网打尽,难道还等着她们逃出去之后韬光养晦再回来找咱们寻仇吗?” “大人说的是。”那人弯腰行礼,“大人,小的多一句嘴,叶护法可是找到要找的人了?咱们在这守了这么多年可一直没什么收获。” 裹着兜帽的人抱拳冲一旁的天上拱了拱,说道:“叶护法手段通天,岂是咱们这些人能比的?。” “叶护法洪福齐天,”周围那些教众纷纷跪倒行礼。 “行了,抓紧时间办事。” “大人,小的还有一事好奇,到底是哪位女子有这等鸿运被叶护法选中,助咱们完成大业?” “具体是哪个不知道,但看穿着打扮是风月城的人,”戴着兜帽的人回答道,但旋即又嫌弃地摆了摆手,“这种事情不要问那么多,这下面可还有一头虎视眈眈的凶鸟,它可不分敌我,谁知道它什么时候会再次暴起伤人?赶紧把她们杀了走人。” “是!大人!” 脚步声再次响起,一个向下,一个向上,剩下的走向了周围一间间蜂巢一样的牢笼。 干燥的木头相互摩擦发出了刺耳的声响,一柄柄利刃刺向那些毫无抵抗力的女子,她们甚至连一声痛苦的哀嚎都没有,就丢了自己的性命,殷红的血流淌在地上,很快就被滚烫的岩石蒸发,浓浓的血腥味盖住了空气里淡淡的香气。 这些被囚禁在这里的人不少都是富家子弟,身上都有那么一两件保命的宝贝,但这些东西缺少了主人的驱使,又能坚持多久呢? 这些珠光宝气的东西就像一个个泡泡,不知谁家的孩子花费了全部心思才吹出来一个巨大的漂亮泡泡,结果却被路过的大人随手就给戳破了,任凭那孩子怎么哭,那大人也只是觉得他聒噪。 百里难行偷偷地摸了摸袖中藏着的东西,不知道她这几件宝贝又能让她撑多久呢? 随着时间的缓缓流逝,百里难行的身体并没有好转,反倒是打开的牢笼越来越多,地上淌着的鲜血汇成了小河,顺着木板的缝隙流到了百里难行的笼子里,不仅如此,从上一层的地板缝隙里还有一滴滴的鲜血滴下来,正好落在百里难行的脸上,又很快被蒸干,在她脸上变成了一张逐渐凝固的面具,让她心里一阵地犯恶心,偏偏她又不敢乱动,生怕那些索命的人发现她醒了,提前赶过来灭口。 排着队等死虽然折磨,但能晚死一会儿是一会儿,这时候谁还顾得上礼仪道德。 脚步声越来越近,百里难行的心跳也越来越快,鲜血直冲上了头顶,让本就疼痛不已的脑袋更加胀痛,但事到如今她已经做好了拼死一搏的准备,只待敌人踏入牢笼的那一刻,她就立刻起身,为自己这一生再努力最后一次。 “轰隆!” 一声低沉的闷响从洞穴上方响起,顺着山洞一直向下,在越来越宽的山壁间回荡。 这声突如其来的声响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包括了装睡的百里难行。侩子手们因为这声响暂时停下了手中的屠刀,百里难行也得以再苟活一会儿。 没过多久,在众人的注视下又是一声同样的闷响从更近的地方响起,阵阵灰尘从颤抖的木板间掉落,在橘红色的光里化作了满天星辰。 闷响一声又一声响起,像一首激昂的将军令,越来越急促,越来越响亮,到了后来,每一声闷响都带着整个洞穴里的木架子一块颤抖,牢笼里的百里难行变成了鼓面上的跳蚤,在地上直打滚,一刻也停不下来。 就在百里难行快要把自己的胃和肠子一块吐出来的时候,一团人影从上面一层穿过木板砸了下来,干燥的木板寸寸崩裂,木屑和上层的几个笼子一块儿砸了下来,重重地落在这层的地板上,接在墙上的木桩断了一半,这一层的平台顿时变成了一个漏斗,靠在墙边的牢笼纷纷朝中心滑去。 在笼子里晕头转向的百里难行也不例外,跟着笼子一起朝中间滑去,但笼子再快要掉入深渊的时候猛地停住了,可里面的百里难行却没有停下来,脑袋朝下又滚了一圈,直直地撞在了栏杆上。 百里难行在一阵干呕之后终于抬起了头,一睁开眼就看到了一张嘲笑着她的面具。 从上面一路掉下来的正是赶来讨债的无月明,不过他不是一个人下来的,在他的双膝下面还躺着一个人,胸腔深深的凹陷了下去,看起来已经没了活路。 看到百里难行抬起了头,一只手撑着牢笼的无月明也转过了头,看向了百里难行。 百里难行呆呆地看着无月明,一时忘记了言语,她想过一位白衣剑客下来救她,又或者是什么得道高人,再或者是百里家的人,她甚至还幻想过一向没用的长孙无用下来救她,可就是没想过第一个下来的会是无月明。 一想到自己跟自己许下的约定,百里难行突然犹豫了起来,她小心翼翼地问道:“你是来救我的吗?” 无月明顿了顿,淡淡地说了句:“稍等我一下。” 话音一落,无月明就扭头躲过了身后袭来的攻击,就地一个转身,以指为剑,点在了来者的咽喉上,稍稍一顿之后,那人的后脖子上开了一个大口子,鲜血从脑后喷涌而出。 一击得逞的无月明并未停手,而是主动迎向了追来的其它几人。 在笼子里的百里难行看着无月明在众人之间辗转腾挪,像是在跳一支绝美的舞,她本来就花的眼睛更加看不清了,这快一年的时间不见,无月明好像没有初见时那么粗鲁了,如果现在两个人再交手,想必无月明不会再踹她胸了。 但这个想法连几个呼吸的时间都没有撑过,因为无月明的剑舞结束之后,这几个攻来的人就变成了一朵朵绽放的曼陀罗,腥臭的鲜血喷得哪都是,包括百里难行的脸上。 于是百里难行又趴在地上吐了起来。 “阿南在哪?”无月明在百里难行的笼子外面蹲了下来。 “什么?”百里难行瞪大了眼睛,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变成了一只蝴蝶,没了耳朵。 “我问你阿南在哪?”无月明重复道。 “我听到他们说有一个风月城的人在下面,不知道是不是洛姑娘。” “好。”无月明起身就要纵身跃下。 “你不是来救我的吗?”百里难行焦急地从牢笼里伸出了胳膊,扯住了无月明的一片衣角,让他刚要跳起来的身子又落了回来。 “我是来找阿南讨债的,不是来救人的。”无月明拍掉了百里难行的手,纵身跳了下去。 “那你好歹把我放出来啊!”百里难行把脸凑在栏杆的缝隙里,双手把着栏杆,使了吃奶的劲想要把脑袋伸出来,“喂!你等等!无月明,算我求你!” 回答她的是在下面几层再次响起的军鼓,还有那一声声惨叫。 “无月明,你王八蛋!” 百里难行终于放弃了挣扎,她瘫坐在笼子里,眼泪不争气地掉了出来,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觉得委屈。 她堂堂百里郡的郡主,什么时候这么求过人,求人也就算了,求的还是无月明,求无月明也就算了,人家还没答应。 早晚有一天,她要让无月明低下头来求她。 百里难行在啜泣声里和自己许下了第二个约定。 第29章 门户初相识(九) 令丘山的山洞底部最后一层平台上,叶留霜背着双手站在平台边缘,在他脚下,炽热的岩浆正在洞底缓缓流淌,重新恢复自由的颙盘坐在岩浆里梳理着自己新长出来的羽毛,一只只巴掌大的火红蝴蝶在洞底飞舞,就像是星辰倒挂,看起来倒是颇为好看。 在叶留霜的身后,有一个单独的牢笼,阿南正蜷缩在里面,这里空气异常炽热,她却像是在三九的寒冬,浑身都在颤抖,皮肤上似乎烧着一层淡红色的火,将她身上的衣物烧得干干净净。 叶留霜似乎并不担心阿南会把自己烧死在笼子里,他站在平台边缘一动不动,反倒是下面的颙没了耐心,在池子里来回翻滚,岩浆被甩的到处都是,从嗓子眼里发出了一声声的低鸣。 随着时间的流逝,阿南身上的火焰渐渐暗了下去,身子也不再颤抖,仍旧泛着红晕的皮肤上露出了那一道道的伤痕,又过了片刻之后,她缓缓睁开了眼睛。 和刚刚醒过来的百里难行一样,她慌乱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发现自己光着身子之后,便蜷缩着退到了墙边,紧紧地抱着自己的膝盖。 “醒了?”叶留霜缓缓转过了身子,颇为正式地整了整自己的衣衫,露出了一个温和的笑容。 “你是谁?”阿南缩在角落,头痛欲裂,她只记得自己吞下去了一只蝴蝶,然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你应该听过我的名字,我叫叶留霜。”叶留霜温和的像一个邻居家的叔叔。 阿南觉得自己一定在哪听过这么名字,但她现在的脑子好像被拆成了两半,哪一半都想不起来。 叶留霜看着阿南紧蹙着眉头浑身直哆嗦,也知道这多半不是冷的,是怕的,于是便好心的提醒道:“西风夜语,叶留霜,听说过吗?” 这下阿南想不知道也不行了,毕竟这世上就只有一个西风夜语,西风夜语也只有两个护法,一个叫风笑尘,另一个就叫叶留霜。 才想起来这人是谁的阿南又忘了怎么说话,毕竟那本被无数混混奉为教义的《擢发罄书》里,随处可见叶留霜三个字。 “看来你是听过了,”叶留霜笑了笑,“那些书都是编故事的人写的,自然会夸张一些,我也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和你,和其他人没什么区别。” “你……你想对我做什么?”阿南现在不仅身子在抖,就连声音抖颤抖了起来。 “不是我想对你做什么,是我们要一起做什么。” “你什么意思?” “人这潦潦一世,若是匆匆过去,再荒唐收场,岂不是太过无趣?所以姑娘,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做一番大事?” 阿南疯狂地摇着脑袋,“不,我不要和你一起,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还有人在外面等我,我要出去。” “姑娘,我们这一生有很多事情要做,但我们这一生很短,不能面面俱到,要懂得取舍,放下一些不重要的,去做那些重要的。” 阿南仍旧摇晃着脑袋,她现在只想离开这里,离叶留霜越远越好,“我的事情很重要,我不要跟你走。” 叶留霜在阿南身上似乎有用不完的耐心,“姑娘,你还不知道我要你做的事情是什么,你怎么知道你的事情会比我的更重要?” “我不听,你放我出去,不然我让我爹杀了你!” “我对你父亲是谁没有任何兴趣,就算你爹是木兰教那个快死的老教主,我也要把你带到冀州去。” “冀州?” “对,冀州。” “我不去。” “姑娘,好言相劝你不听,那我只能先把你带到冀州去,到了那里我们再好好聊聊。” 阿南仍旧不从,可叶留霜却不再理会她,冲着黑暗里招了招手。 一道身影从黑暗中走了出来,对叶留霜行了一礼。 “你通知上面的人,咱们即刻动身,前往雍州,留几个家世显赫的做人质,剩下的都杀了,动作要快。” “是,大人。”那人影重新退回了黑暗之中。 叶留霜重新回过头来对缩在角落里大喊大叫的阿南说道:“姑娘,省省力气,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赶,外面比这里更冷,小心着凉。” 要不是还光着身子,阿南恨不得跳起来给叶留霜两耳光,在这个如此炎热的洞穴里他怎么能说出这么冰冷的话。 但叶留霜说得确实没错,她需要保存力气,万一有逃生的机会,她还有力气搏一搏。 于是她不再说话,叶留霜也不再理会她,转过身去继续看着洞底片片飞舞的蝴蝶,这幽深的山洞下面再也没有人声,只有越来越躁动不安的颙在洞底的岩浆里扑腾。 不过这份别样的寂静并没有持续太久,一声声闷响从头顶响起,沉闷的声音在山洞里不停的回荡,在山洞底下的动静远比上面要大的多,让本就头疼的阿南只觉得自己的脑子像是塞在了钟里一样嗡嗡作响。 “或许这就是屋漏偏逢连夜雨。”阿南在心里叨念着,这次出门按照计划不该是这样的,她顺利的和小江出了城,顺利的搞到了请无月明来的钱,顺利的来到了令丘山,甚至还意外的遇到了百里难行,本想着两个人一起,互相有个照应,一定能事半功倍,但谁曾想,所有的努力只不过是竹篮打水一场空,别说之后要怎么去和小江解释这些,就连能不能再见到小江都是个未知数。 洞穴上面的动静突然停了下来,阿南终于松了口气,叶留霜则抬起了头,注视着上方的黑暗,似乎这一切还没有结束。 果然,重物砸落的声音再度响起,离洞底越来越近。 叶留霜皱起了眉头,对捂着自己耳朵的阿南说道:“你朋友?” 阿南也抬了抬头,但她只能看到一片黑色,而她唯一的朋友小江还在那座大轿子里,无论如何也不会出现在这里。 二人没有等太久,一团影子就砸碎了最后一层楼板,重重地落在了阿南的笼子和叶留霜的中间。 落下来的身影漆黑如墨,身上沾染了不知是红色还是黑色的凝块,身下压着的那个更是没有好下场,脑袋嵌在了地里,白花花的脑浆溅了一地。 阿南或许认不出来这人的背影,但她认得出来这人脸上那张发着光的面具。 叶留霜并没有因为门内弟子惨死而有任何的情绪波动,反倒慢悠悠地转过身来,饶有兴致地向无月明问道:“这位道友怎么称呼?” “水云客。”无月明站起身来,紧盯着叶留霜,他总觉得这人身上有种熟悉的味道。 叶留霜听了无月明这句说了和没说一样的话倒也没有生气,反而笑了笑,问道:“那道友来这所为何事啊?” “她答应给我的酬劳还没有付,”无月明转过头去,看向了缩在笼子里的阿南,阿南正抱着自己的膝盖怔怔地看着他,一条条暗红色的丝线像血管一样遍布阿南的全身,让她身上那一道道伤疤看起来更加狰狞,就像是一张树皮,无月明不由得愣了一下。 察觉到无月明的目光停留在了自己的身上,阿南或许是因为现在未着寸缕,又或者是因为其他,总之她把脑袋藏进了膝盖里。 “所以我来找她讨债。”无月明边说边转过了身,褪去了身上沾满血污的外衣丢在脚下,又将里面干净的内衫脱下来丢进了牢笼里。 被衣衫盖住脑袋的阿南抬起了头,把脑袋上温热的衣裳扯了下来,抬头一看,无月明正光着上半身站在她身前,宽阔的背上是比她全身加起来还要多得多的伤疤,它们歪歪扭扭,横七竖八。如果说阿南像一棵湖边的柳树,那无月明就像是大漠里的胡杨。 叶留霜终于有了反应,他上下打量着无月明,缓缓开口道:“小友,她答应给你的酬劳有多少,我给你两倍,你快些离去如何?” “是她欠我的钱,不是你欠我的。”无月明又回头看向了阿南,“你带钱了吗?” 看着无月明脸上那张发着光的笑脸面具,阿南突然就有了勇气,她把无月明的内衫披在身上,壮着胆子说道:“钱都在水云客那里,我哪里还有?” “那你家里还有吗?” “当然有了,这样,我出去之后,把该给你的都给你,一分也不少。” “你看,”无月明回过头来摊了摊手,“我得把她带出去才行。” “她的钱是钱,我的钱也是钱,有什么不一样?” “冤有头债有主,谁欠我的,我就找谁,这是江湖规矩。” “你们水云客不就是为了利吗?我给你荣华富贵,给你天材地宝,给你锦绣前程,你从此地离去,就当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如何?” “不,我的前程我自己来讨,我得把她带出去,不然我的履历上就会记上一笔,名声也就臭了,将来找我办事的人自然会少不少。” “这是你们水云客的规矩?” “这是我的规矩。” “你一定要如此?” “一定如此。” 两人互相对视着,谁也不退让。 “你不怕我杀了你?”叶留霜率先发难。 无月明歪了歪头,问道:“劳烦问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叶留霜。” “西风夜语的叶留霜?” “你知道我?” “进来之前我看了一本叫《擢发罄书》的书,上面有你的名字。” “既然你知道我是谁,你还敢在我面前如此挑衅?” 无月明没有说话,只是歪着头看着叶留霜。 “怎么?你还有要问的?” “我只是觉得,你如果真的是书上那人,那我下来那一刻就应该死了,你也不会和我说这么多没用的话。” 这次换做叶留霜沉默了,他把背在身后的双手放了下来,和煦的脸终于变得严肃起来。 “你要么不是叶留霜,”无月明继续说道,“要么你就是什么身外化身之类的东西。” 笑容重新回到了叶留霜的脸上,“你倒是有些脑子。” “所以我猜对了?”无月明问道,“既然你没把握用这具身外化身杀了我,那我们是不是可以再谈谈?” “是可以再谈谈,既然你要带她走,我也要带她走,那不如你也随我到冀州去如何?西风夜语还少个你这样的年轻人,我对她说过的话同样适合于你,这潦草一生,何不与我一起做些让世人都能记住的大事?”叶留霜伸开了双臂,仿佛和整个世界抱在了一起。 无月明回头看向了笼子里的阿南,阿南也惊恐地看着无月明,生怕从他嘴里说出一个“好”字。 “院子里种的石榴熟了,我得回去给阿紫姐姐剥石榴。” 无月明扭过头来,迎着叶留霜张开的双臂,撞进了他的怀里。 ---------- 屠二蛋不知道自己在这片大地上已经躺了多久,他只记得从他头顶上飘过的云彩一共有一百七十八朵,也多亏了这些云彩,让他本就不堪重负的身躯没有被秋日的艳阳晒成人干。 长孙无用给他全身都裹满了绷带,这些绷带不知是什么材料做成的,总之清清凉凉的,让他快被烤熟的皮肤没有那么刺痛,但也因如此,内伤反而更让他更难忍受。 长孙无用喂给他的丹药确实有效,但似乎有些有效地过了头,他的肺确实不疼了,但却痒得难受,就像是要长出第二个来一样。 没想到自己不仅多了一魂,这次出门,还要多出一个肺来。 这么一想的话,这次出来可真是亏到姥姥家了。 外面的女人一个比一个漂亮,却也一个比一个凶,降不住的女人娶回家只会受欺负。 一想到这,屠二蛋更想回家了,想见见那位自从他被治好之后就一直在笑的老娘,他已经有好几年都没有听到过老娘的声音了,也不知道长孙无用请来的那些人能不能照看好自己的老娘。 屠二蛋思来想去还是觉得不靠谱,那些人都是看在长孙无用的面子上才会去照顾自己老娘的,不是看在他屠二蛋的面子上,这些人不欺负他娘他都要谢天谢地了。 现在无月明去了令丘山,长孙无用不知去了何处,这片荒凉地上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可他现在却连动根手指头都做不到。 这江湖,不如不来。 屠二蛋越发得想念山上的绿树,鲜花,野草,细雨,那几间小屋,还有屋里的人和狗。 “娘,我好想你啊!” 就在屠二蛋偷偷抹眼泪的时候,消失了许久的长孙无用终于赶了回来,他蹲在屠二蛋的头顶,拍了拍屠二蛋被裹成粽子的脑袋,问道:“还活着呢?” 正被自己感动着的屠二蛋突然听到别人说话,有些发懵。 长孙无用又拍拍屠二蛋的脸,“还活着就眨眨眼。” 屠二蛋不仅想眨眨眼还想给长孙无用两耳光,要不是长孙无用现在是他的老板,还会给他月钱,他早就动手了。 看到屠二蛋眼神里透露出的恨意,长孙无用就知道这哥们暂时还死不了,不愧是多一魄的男人,就是要比寻常人耐操些,于是他便挨着屠二蛋坐了下来。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长孙无用刚一坐下就又说起了话,“你是不是想问我去干什么了?” 屠二蛋左右摇了摇自己的眼珠子,他现在想问的明明是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去。 “少爷我呢,虽然没有无兄的身手,也没有他的胆量,但也有他没有的东西。”长孙无用洋洋得意地说道,“那就是人脉。” 屠二蛋眨了眨眼睛表示自己没听明白。 “我从即墨楼出来的时候,我娘给了我一个长长的清单,然我挨个上门拜访,当时我还不知何意,那单子上的人光是转一圈都要花好几个月的时间,更别提要和他们处成朋友了。” “好在少爷我天赋异禀,长了一张能说会道的嘴,五湖之内皆兄弟,四海之中聚亲朋。少爷我只要挥挥手,赶来的人岂止百位?” 长孙无用说着说着就伸出一只手在空中挥了挥。 但万籁俱寂,无事发生。 长孙无用心虚地侧了侧头,偷偷地瞄了几眼之后,突然就来了精神,从地上弹了起来,在屠二蛋像看傻子一样的眼神中伸出了一根手指指向了天空。 “一支穿云箭,千军万马来相见!” 伴随着长孙无用的声音落下,一道道犀利的破空声从他身后传来,数不清的七彩剑光铺天盖地地朝令丘山涌去,发出的声响震耳欲聋,就像是夏日夜空中绽放的烟花。 与此同时一朵朵曼陀罗也在四处盛开,这些不知藏在何处的西风夜语面对这种阵仗也没办法再藏下去了,山里的叶留霜还没走,他们就算拼了性命也要为叶留霜争取时间。 躺在地上的屠二蛋看着长孙无用被劲风卷起的衣摆,突然觉得这少爷好像还真有那么一点点的帅气。 “怎么样,少爷我没骗你?”长孙无用洋洋得意地背着双手,看着天上的两波人撞到了一起,颇有几分指点江山的味道。 屠二蛋说不出话来,但还是眨了眨眼睛,表示了肯定。 一个男人这辈子能这么帅的机会能有几次呢?长孙无用或许有很多,但屠二蛋觉得自己此生或许就只有那么少得可怜的一两次罢了。 所以屠二蛋心里的秤又有了偏移,这江湖到底是闯还是不闯,他好像又没了答案。 一道白色的剑光划过一道优美的曲线,落在了长孙无用的身旁。 来者白衣白袍,身形挺拔,浓眉大眼,面容俊秀,一副翩翩公子的模样。 “长孙公子,久有耳闻,之前在山中闭门修炼,没来得及去拜访,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白衣公子对长孙无用抱了抱拳,不卑不亢。 “李师叔这是哪里的话?”长孙无用就要随意的多,他拍着李师叔的肩膀,满脸笑意,“这次没想到李师叔也出了山。” “西风夜语做过的恶行数不胜数,人人得而诛之!更不用说这次他们囚了如此多的女眷,其心必恶!百里姑娘现在拜入我名山剑派的门下,我名山剑派自然要为她讨个说法。” “有李师叔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只是……” “长孙公子有何顾虑但说无妨。” “我听闻西风夜语的凶徒厉害之极,不知道咱们这些人能不能打得过,若是正派伤亡惨重,那我岂不是成了千古罪人?” “长孙公子切莫要怪罪自己,铲除西风夜语本就是我们名门正派弟子的责任,就算为之付出生命也在所不惜。”白衣公子挥了挥手,似将生死置之度外,“再说了,木兰教和西风夜语一个在雍州,一个在冀州,一个在北一个在南,现在正逢木兰教如此大事,西风夜语说不定会做些什么,所以整个冀州都戒备森严,西风夜语里真正厉害的人物根本出不来,能出来的也不过是些不足为惧的小辈。想来他们也是想借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雍州这一空档,才会在这令丘山来一招调虎离山。何况他们这次不是针对某一门派,而是几乎将所有宗门的优秀女弟子全部骗了过来,各大门派岂能善罢甘休?所以长孙公子无需担心。” 白衣公子这一段话无论谁听了都会放下心来,长孙无用也不例外,若说他一点都不在乎百里难行那一定是假的,先抛开两个人自幼一起长大的事情不提,百里难行虽然平日里对他凶巴巴的,但在长孙佳辰走后却也是真的很照顾他,不然以他的修为和到处沾花惹草的性格,早就挨打了。 “听李师叔这么说我就放心了。”长孙无用长舒了一口气。 远处的令丘山顶上突然喷出一道冲天的黑烟,澄明的光在黑烟之中若隐若现,宛如一座快要喷发的火山。 “长孙公子咱们暂且别过,我先去救人。”白衣公子见到此等异象不敢久留,立刻向长孙无用道别。 “好好好,李师叔快去。”长孙无用赶紧挥挥手,那里的战场是他没办法插手的。 白衣公子重新化作白光,汇入了冲向令丘山的大部队之中。 长孙无用重新在屠二蛋身边坐下,看到了屠二蛋好奇的眼神,便解释道:“他叫李长行,你别看他年轻,他可是剑仙李长清的师弟,是老剑仙破格收的关门弟子,天资之高实属罕见,虽然他现在还年轻,但江湖上每个人都知道他就是李长清之后的下一个剑仙。” 屠二蛋的眼神里出现了光,这才是他想象中的江湖,不是长孙无用这个不靠谱的世家子弟,也不是无月明那样好杀的混世魔王,是这样的谦谦君子,是这样的才子佳人。 “不过我觉得还是无兄要厉害一些,秦楼的剑,啧啧啧,只在故事里见过,也不知道我这一辈子能不能亲眼见到。”长孙无用看向了不知第几次战做一团的令丘山,悄悄地握紧了双拳。 屠二蛋动了动眼珠子,琢磨着要不自己也去练练剑,打打杀杀的先不提,主要是帅啊。 要是自己也和那李长行一样,那几个姑娘也不会见到自己就跑了。 第30章 门户初相识(十) 百里难行呆坐在笼子里,笼外被无月明打翻的火把将残破的木制地板点燃,滚滚黑烟填满了洞穴,偶尔有几只火红色的蝴蝶从里面钻出来,像是迷离的幻境,若不是洞穴深处时不时传出震耳欲聋的声响,百里难行真会以为自己还在睡梦中没有醒来。 高温让百里难行身上的血迹结成了血痂,泪痕早已不见,就连呕吐物也干在了胸脯上,她两眼无神,倚着栅栏,一头乌黑的长发凌乱的散在双肩上,双手垂在身边,憔悴的模样既像是个病入膏肓的老人,又像是一朵在深秋之中快要凋零的野花。 虽然百里难行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模样,但一定是她这辈子最狼狈的一次。 羞愧也好,难过也罢,各种复杂的情绪充斥在百里难行的心中,让她的脑子像是卡住了一样,她甚至希望这层黑雾永远都不要消散,也永远都不要有人进来,就让她一个人独自留在这里,静悄悄地死去,这样就不会有人知道百里郡主曾经有过这般的狼狈模样。 她甚至有些庆幸刚刚下来的人是无月明,而不是长孙无用。 自幼长孙无用就是跟在她后面的那个,要是让长孙无用看到自己现在的模样,那将来她要如何去面对长孙无用呢? 正当百里难行放空自己,什么都不想的时候,一声响亮的啼鸣刺破了黑雾,把百里难行叫醒了,随之而来的就是洞穴深处比之前大得多的响声,滚烫的热气一瞬间冲天而上,急速穿过的气流吹灭了洞穴里的所有火焰,也卷走了洞穴里所有的黑烟。 没了火光的照耀,山洞重新变得伸手不见五指,不过除了看不见以外,这洞里可热闹非凡,洞穴下面的动静震耳欲聋,颙的叫声,岩石崩裂声,还有打斗声不绝于耳,就连头顶上也不例外,阵阵金石敲击声连绵不断。 就像是写山不能只写山,画水不能只画水一样,好花还要绿叶来衬,往往多些对比才能突出某些特点。 令丘山的山洞也是一样,如果只是黑暗倒也没什么,但加上这些不断在山洞里回响的声音,这山洞就不再平凡。 相比起尸体被焚烧后的臭味,扑鼻的血腥气,还有那像是从阴曹地府中传来的哀嚎声,这黑暗反倒显得有些无足挂齿。 百里难行缩在角落里,浑身颤抖,只不过这次不是因为疼痛,单纯是因为害怕。 她从小到大还没有见过这么多的死人,更别提和死人待在一块儿了。 都说惨死的女人最易化作冤魂,这里刚刚死了这么多的女孩子,说不定她们早就化作了冤魂,此刻就飘在百里难行的身边,随时都会扑上来把她撕成碎片。 常言道子不语怪力乱神,但对未知本能的恐惧超过了百里难行读过的所有书籍,她忘了自己是被大家仰慕的百里郡主,忘了自己是个小有所成的修道者,只记得自己是个女孩子,和那些怕狗,怕黑,怕打雷的女孩子没什么两样。 但每一个女孩子终究都会长大,曾经害怕的东西终究不会再怕,或许是有什么人出现在了她的生命里,赶走了她所有害怕的东西,又或者是她不得不独自一人学会长大。 在众多人中,百里难行无疑是幸运的,因为她并不孤单。 一轮耀眼的圆月突然从洞底升起,朦胧的月晕绕在月亮周围,迷离又梦幻,清冷的月光此刻看起来却是那么的温暖。 百里难行当然还记得这轮月亮,在暗香城的时候,这轮月亮可没少出风头。 她仰头看着这轮月亮又喜又悲,喜的是还算是半个朋友的无月明还活着,悲的是无月明用出了法相也意味着下面的战斗让无月明也有些为难。 颙的叫声越来越大,终于,那悬在空中的月亮抖了抖,橙色的光芒从洞底升起,伴随着一声哀鸣,橙色的光芒散落成了粉末,像是一片橙色的星河,在银白色的月光下缓缓飘散。 这绝美的景色不由得让百里难行看呆了,可美景并不长久,这橙色光芒和那月亮一同暗淡了下去。 突然一道白色的光柱从天而降,像是正午的太阳照到了幽深的井中,从光柱之中缓步走出一位白衣公子,他浑身上下都带着白色的荧光,不染一点灰尘,与这肮脏的洞穴格格不入。 来者正是李长行。 百里难行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李长行的身上,此情此景,宛如天人。 李长行微微蹙着眉头,这洞穴里惨绝人寰的场景实在是令人无法不为之动容,十人之中能活着不过两三,这些各门各派的翘楚有不少他都认识,几乎每个人他都至少有过一面之缘,还没等到她们在江湖上崭露头角,就都惨死在这里,怎能让人不为之感伤? 李长行环视四周,终于发现了缩在笼子里的百里难行,他上前几步,白色的剑光从袖中闪出,将百里难行的牢笼斩破,他轻手轻脚来到百里难行身前,单膝跪了下来。 “百里姑娘,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李长行的声音不疾不徐,像初春和煦的风。 百里难行看着李长行关切的眼神,有些不知所措。这种突然被人关怀的感觉是如此的陌生,却又如此的熟悉,温润如玉的李长行和冷酷似冰的无月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让百里难行感动地流出了眼泪。 “李师叔……你怎么才来啊?” ---------- 耀眼的白色雷光在无月明钻进叶留霜怀里的一刹那就炸裂开来,丝丝电光瞬间就击穿了灼热的空气。 叶留霜在闪电之中化为一团雾气向周围散去,躲过了无月明的攻击之后,又重新聚了起来,看似虚无缥缈的雾气落在了无月明的背上,后者像一头迷失了方向的老牛,径直钻进了对面的山岩里。 在徐徐落下的灰尘中,叶留霜重新现出了身形,而无月明似乎嵌在了墙里,在黑暗之中失去了踪影。 叶留霜饶有兴趣地眨了眨眼睛,他看无月明第一眼的时候就有些好奇,能让他看不清深浅的,要么就是和他一样境界的人,要么就是一个普通人,但无月明的样子怎么看也不像是个普通人,所以叶留霜自然也就小心了一些,可他没想到这一交手,无月明却完全不是那么一回事,他回头看了一眼笼子里的阿南,说道:“你这个朋友好像只是胆子大了些。” 阿南同样目瞪口呆,她也没想到大价钱请来的无月明竟然连一招也撑不住。 忽然青光一闪,一双胳膊抱住了叶留霜的腰。 “只是大了些吗?我一直以为我的胆子天下无敌呢。”无月明冰冷的声音在叶留霜身后响起,李秀才的大挪移术如果用在对的地方,那就是全天下最好用的杀人利器。 红得发白的火焰从无月明怀中升起,眨眼间就裹住了叶留霜的身影。 叶留霜故技重施,化为一道雾气从无月明的胳膊里挣脱出来,但那些火焰却如蛆附骨,跟在雾气之后。 有了火焰做标识,无月明的剑意接踵而至,似清晨拉开窗帘时第一束照进来的光一样,剑气刺穿了紫雾。 雾气重新化作了叶留霜,但他肩头的衣衫破了一个口子,衣角还有几缕火苗。 叶留霜抖了抖衣衫,将那几簇火苗吹灭,“有些意思,秦楼又招弟子了?看来我确实是老了。” “我不是秦楼弟子。”无月明向来诚实。 “你不是秦楼弟子?我虽然老了,但我还没瞎了。”叶留霜似乎有些顾忌无月明秦楼剑宗的背景,这次现身之后并没有急于动手,反而聊起了天。 无月明可没有打架打到一半停下来打嘴炮的习惯,他脚尖点地,如离弦的箭刺向了叶留霜,只留下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人家不收。” 剑光再次包围了叶留霜,可剑影里的叶留霜却并不慌张,仍旧慢条斯理地说道:“你若不是秦楼的人,我可就不留手了。” 抓住每一个机会把剑气往叶留霜身上招呼的无月明才没有功夫管什么秦楼的事,打架就打架,打不过是技不如人,留什么手留手,那睚眦可不会给你留手。 深知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的无月明使出了浑身解数,他不知道叶留霜要留手的想法什么时候会从脑子里消失,所以他要抓紧机会,能多伤叶留霜一分,他带阿南逃出去的机会就会多一分。 但事实证明叶留霜就是叶留霜,不是什么大善人,澎湃的气势从他的身上瞬间炸开。 气势汹汹的无月明突然就变成了海浪里的一叶孤舟,他身子稍稍一晃,便露出一个破绽,叶留霜立刻抓住这个机会,那紫雾仿佛有了实体,顺着缝隙撞在了无月明的身体上,无月明立刻倒飞了出去。 撞在山岩上的无月明像一块没用了的狗皮膏药一样沿着山壁滑了下来,胸口被紫雾撞过的地方像是长出了一块巨大的胎记,皮肤被紫色的雾气所腐蚀,冒出阵阵难闻的气味。 无月明从来都不是个矫情的人,所以一落地就又立刻冲了上去,经过改良的无双剑一剑接一剑地斩向了叶留霜。 可二人之间的差距实在太大,叶留霜就像一只滑溜溜的泥鳅,无月明怎么都摸不到叶留霜的衣角,反而被叶留霜找准机会,又是一招落在了无月明的胸口上,无月明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 无月明胸口上的伤已经深可见骨,暗金色的帝江骨头露了出来,在黑暗之中发着光。 “你究竟是……”叶留霜盯着无月明逐渐愈合的胸口,深邃的眼眸里不知在想些什么。 无月明又从地上弹了起来,既然找不到刺向叶留霜的机会,那他就创造机会,于是各式各样的法术掺杂着剑气袭向了叶留霜。 如烟花一般灿烂的光芒顿时填满了山洞,无月明量大管饱的战术终于有了成效,他每挨那么三四下就总能给叶留霜也来一下,看到希望的无月明更是积极,像一只扑火的飞蛾,不停地被击飞,又不停地冲上去。 于是这令丘山的山洞里奏起了一段急促的琵琶曲,碎石迸溅,烟尘四起。 这不小的动静让在更下一层的颙也躁动起来,原本就快到了两日之期,现在这情况也不像是能顺利脱身的样子,这让它在洞底的岩浆里不停地底鸣。 裹着无月明袍子的阿南则是吓得缩成了一团,风月城的大小姐哪里见过这种场面,百里难行和她比起来都算得上是身经百战,再加上一个浑身染血的人在天山飞来飞去,让她不怕也不行。 这样的战局持续了良久,无月明渐渐有些体力不支,动作越来越慢,而叶留霜看上也并没有好到哪里去,身上的衣裳已经满是破洞,若不是这具身外化身不会流血,想必此刻也得是血流满面。 又是一次撞击之后,无月明高高地飞起,又重重地落下,恰好把关着阿南的笼子砸了个稀烂。 阿南看着一块块暗金色骨头露在外面的无月明像一滩烂泥一样滚向了她,害怕地缩起了脚。 无月明这副模样对于他来说可能家常便饭,躺一会儿又能活蹦乱跳,可对阿南来说,他这和死了没什么区别。 叶留霜踩着紫雾凝成的台阶来到两人跟前,紧蹙着的眉头完全不似之前那般从容,问题并不在于他打不过无月明,在于他好像没什么办法把无月明杀了。 无月明这奇奇怪怪的模样让叶留霜怎么都看不出来历,饶是他在江湖之中闯荡多年,也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叶留霜来到无月明跟前,一脚踹在无月明肩头,把他翻了过来,弯下腰去扯掉无月明的面具丢在了一旁。 不远处的阿南也好奇地探过头来,那沾满血迹的笑脸面具之下并不是她想象中的那张狰狞的脸,反倒有些素,就像是无月明不爱说话的性格一样,他的脸上没有一点多余的线条,说不上瘦也说不上胖,每一处都恰到好处,若不是脑袋下面那具充满了压迫力的身体,怎么看也应该是个白面书生才对。 被翻过来的无月明缓缓地睁开了眼睛,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灰色眼眸不出意料地吸引了二人的目光。 “你还和木兰教有关系?”叶留霜终究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这人长着大妖的骨头,木兰教的月魄苍瞳,顶着水云客的面具,用着秦楼剑宗的剑法,实在是让他摸不清楚来历。 “那地方,狗都不去。”无月明从牙缝里吐出几个字,从地上弹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拳捶向了叶留霜的脸。 无月明的奇袭收到了成效,叶留霜的脑袋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歪向了一旁,而代价就是无月明也被扯着脑袋甩了出去,落在了洞底。 叶留霜歪了歪脖子,把自己的脑袋掰直了,转身向阿南走去。 洞穴上方已经打得不可开交,那些赶来的人不知何时就会冲进来,叶留霜没有更多的时间浪费在无月明身上,他扛起阿南朝洞外飞了出去。 落在坑里的无月明再次坐了起来,他相信以长孙无用的能量一定可以找来帮手,而他的任务就是尽可能地拖住叶留霜,哪怕多撑一刻也好。 但哪怕此处的叶留霜只是一具身外化身,他们二人之间的差距仍旧巨大,或许叶留霜没办法杀了他,可他也没办法阻止叶留霜带走阿南。 无月明的脑子转得飞快,思索着此时此刻他还有什么办法能阻止叶留霜,突然他的眼睛落在了一旁岩浆里也在看着他的颙身上。 剑光自无月明手中窜出,直刺向看热闹的颙,颙脖颈上的灰色羽毛里顿时多了一道血痕。 一声高亢的啼鸣在洞底响起,炽热的火焰霎那间就填满了整个山洞,澎湃的热浪席卷着碎石一路向上,追上了刚刚起飞不久的叶留霜和阿南。 这滚滚热气奈何不了叶留霜,但对于虚弱的阿南来说却是致命的,叶留霜自然不能让阿南丧命于此,紫雾从他身后冒出,像塞子一样堵住了下方的热浪。 无月明从火焰中跳了出来,一眼就看到了头顶上浓浓的紫雾,颙吐出的火焰并非凡品,而叶留霜的紫雾同样也不是,读过《擢发罄书》的无月明知道这朦胧的紫雾就是与水云客的无相魔齐名的法相——森罗鬼域。 叶留霜的森罗鬼域自然不是无月明能解决的,但他可以给颙搭把手。 无月明朝天一指,那轮明月便挂在了天上,叶留霜的身影也为之一顿,但紧接着,莫名其妙挨了一剑的颙冲了上来,把无月明扑进了火海之中。 一人一鸟在火海中翻涌,不过无月明擅长的正是这种贴身肉搏,于是很快,颙就被无月明的拳头捶的头晕脑胀。 挣脱出来的无月明立刻向上飞去,而回过劲儿来的颙追在后头。 天上那轮月亮并没能拖住叶留霜太久,但就这一点时间也足够无月明带着颙这个灾星追到叶留霜的身后。 看到气势汹汹追上来的无月明和颙,在叶留霜肩头的阿南也开始奋力挣扎起来。 离两人越来越近的无月明甩出了一道剑气,只不过这次没有奔着叶留霜去,而是斩向了阿南的脑袋。 这一招声东击西有了效果,叶留霜不得不转过身来击出一团雾气去挡无月明的剑。 早有预料的无月明在也叶留霜转身的一刹那就躲开了一个身位,那团紫雾不偏不倚地打在了追过来的颙脸上。 这团紫气可比无月明的剑气恶心多了,颙新长出来的羽毛在紫雾的腐蚀下快速腐烂,那张和人脸一样的脸上被烧出了一道巨大的伤疤, 吃痛的颙立刻调转了目标,冲向了叶留霜。 本来恩怨分明的两人一鸟顿时乱成了一团乱麻,无月明的目标只有叶留霜背上的阿南,颙则谁离它近它打谁,只有叶留霜腹背受敌。而阿南才是最受苦的那一个,这样的打斗她哪里经历过,冷热交替,晕头转向,隔夜饭都快要吐出来了。 两人一鸟的战斗迟迟没有分出胜负,时间越拖越久,阵线也越拉越长,叶留霜终于有些着急了,他左手举着阿南,右手猛地伸出握住了颙的长脖子,毫无防备的后背则硬生生接了无月明一剑,尽管犀利的剑气从后背穿透到了前胸,但他仍旧不管不顾,他或许没办法杀了无月明,但颙可没有无月明那副身子。 森罗鬼域猛然收缩,紫色的雾气像一团火焰从叶留霜的右手掌心冒出,眨眼间就将颙包成了一个紫色的粽子,一股浓烈的腐臭味传来。 颙在空中挣扎了一阵,但紫色的雾气烧光了它的羽毛,烧穿了它的血肉,在一声痛苦的哀鸣中,它直直地落了下去,在空中化为了一团飞灰。 在叶留霜对付颙的空挡,无月明又是一拳捶在了叶留霜的背心上,这一拳势大力沉,捶断了叶留霜的几根肋骨,但这只是一具身外化身,叶留霜毫不在乎,转过身来抓住了无月明的胳膊,一模一样的紫雾缠了上去。 无月明整个人瞬间烧了起来,可他却丝毫未退,灰色的眼睛亮了起来,燃烧着的身躯穿过了紫雾,紧贴着叶留霜,以掌为剑,刺向了叶留霜的咽喉。 耀眼的剑芒让叶留霜眯起了眼睛,无月明这一剑的气势非比寻常,全然不似之前的剑招,他此刻才明白,原来无月明从和他动手开始就一直在藏拙,等的就是这一刻,这作风确实有水云客的影子,如果无月明早就用出过这一剑,他此刻怎么会让无月明离他如此之近。 没有退路的叶留霜只得暂时松开了举着安南的左手,上半身向后一躺,两只胳膊横在身前,更多的紫雾喷涌而出,就算无月明真的刺穿了他的脖子,他也要让无月明再脱一层皮。 但无月明的套路又一次变了,刺出去的剑没了踪影,伸出去的手抓住了阿南的胳膊,在被紫雾击飞的瞬间将阿南扯到了自己的怀里,随后两个人便被紫雾裹着坠了下去。 叶留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少有的多了几分愠怒,森罗鬼域的威力他自然再清楚不过,他可以不在乎无月明的死活,可染满紫雾的阿南要如何活下来? 叶留霜注视着坠入深渊的两个人,喃喃自语道:“可惜了这么好的玉腰奴。” 第31章 门户初相识(十一) “唉,西风夜语在荆州如此大张旗鼓的动作却无人发现,实在是我们的不对,倘若我们能早一些发现,百里姑娘也不至于落得如此地步,她们也不会死了。” 李长行的出现终于让百里难行不再孤单,她憋了很久的情绪再也忍耐不住,嚎啕大哭起来。 李长行无声地叹了口气,站起身来朝天一指,一道流光冲天而上,紧接着阵阵雷动从令丘山顶上传来,几声略显老气却中气十足的声音在山洞中回荡。 “叶老贼,你既然敢派身外化身到荆州来,不找我们这些老家伙叙旧,找这些小辈过来是什么意思?” 声音刚刚消失,洞穴之下就传来了一声巨响,紧接着地动山摇,空中的月亮晃了晃,消失殆尽。 “叶某来去自由,想做什么也是我的自由,哪里轮得到你们多嘴?”叶留霜的声音从下方传了上来。 “口气不小,这里不是你的冀州,也不是你的西风夜语,一具身外化身也敢在此造次,是你的修为大涨,还是欺我荆州无人?”另一个声音从山顶上传来。 “你们来试试不就知道了?”叶留霜的声音依旧沉稳,没有一丝的惊慌,紫色的雾气旋转着向上,裹挟着剩余的那些橙色光芒冲出了令丘山。 在紫色雾气冲天而上之时,李长行立在了百里难行身前,袖中的青龙飞出,绵密的剑光连成了片,将所有的纷扰挡在了外面。 待到紫色的雾气全部消失不见,李长行手中的青龙横在了两人头顶上,白色的温暖霞光罩住了二人。 李长行微微弯腰,向跪坐在地上的百里难行伸出了一条胳膊,缓缓摊开了掌心。 “百里姑娘,咱们走。” 更多的流光从李长行的身后落下,像雨后洒下的彩虹。 随着叶留霜的出走,西风夜语彻底落了下风,赶来的正派弟子涌进了令丘山,救助着那些侥幸留了一条命的姑娘们。 百里难行看着耀眼的李长行,所有的伤心事都忘了,李长行的身影渐渐地和每个女孩子心中幻想过的那个谦谦君子重合了起来,她注视着李长行,不由自主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放在了李长行的掌心里。 李长行攥住了百里难行的手,一把将百里难行拽了起来,顺势将百里难行拦腰抱起。 百里难行身上的污渍立刻就染了李长行的白衣,就像是笔未落,墨先行,坏了一张好纸,于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缩起了手脚,生怕这些污秽再染清白。 李长行抱着百里难行来到崖边,抬头看了看天空中翻腾的阵阵黑云,低头对百里难行说道:“百里姑娘千万抱紧我,外面长老们正在和叶留霜斗法,现在出去我也不敢保证能完全护你周全。” 李长行的话似乎有种神奇的魔力,让百里难行不由自主地抱紧了李长行的脖颈,将头枕在了李长行的肩膀上。 李长行再不做停留,带着百里难行化作一道白光飞出了令丘山。 令丘山外黑云密布,常人无法插手的战斗发生在云层之中,更多的人则像蚂蚁一样在令丘山口钻进钻出,救治着伤员。 李长行抱着百里难行落在了长孙无用的跟前,远远地就看到二人的长孙无用在他们一落地的时候就迎了上去。 “难行,难行,你还活着吗?”长孙无用在李长行跟前探头探脑。 “百里姑娘多是受了些内伤,又受了惊吓,此刻怕是睡过去了。”李长行代为解释道。 “哪有,你看她还睁着眼睛呢?”长孙无用指着在李长行怀里偷偷睁着一条缝盯着李长行下巴看的百里难行大喊大叫。 “嗯?百里姑娘你醒了?”李长行低头看去。 百里难行立马闭上了眼睛。 这么粗制滥造的演技怎么能躲得过长孙无用的眼睛,“你看,你看,她又闭上了!” 李长行低头一看,百里难行那张脏兮兮的脸正恬静地枕在自己肩头,看上去睡得正香。 “没什么大事就赶紧下来,这么大人了还赖在人家李师叔怀里,也不害臊。”长孙无用拍了拍百里难行的胳膊,旁边的屠二蛋还躺在地上起不来呢,他得赶紧带屠二蛋去疗伤。 百里难行这场戏既然演了当然就要演到底,她紧闭着双眼一动也不动。 “长孙公子,让她睡,西风夜语不知在此处对百里姑娘她们做了什么,我先带她回名山去,让长老们看看,真有什么伤病损了百里姑娘的道根就不好了。”李长行抬头对长孙无用说道,“百里姑娘既然拜于我门下,我们名山剑派自然要对她负起责任,若是百里姑娘在我们这有了三长两短,名山剑派岂不是让世人笑话?” “这……”长孙无用虽然觉得李长行的话有些道理,但名山剑派的医生再厉害还能有他即墨楼的厉害?这里离云梦泽那么近,那里要人有人,要药有药的,为何要去那名山剑派? 装睡的百里难行又睁开了眼睛,恶狠狠地瞪了长孙无用一眼,随后眼神立刻温柔了下来,偷瞄了李长行一眼后闭上了双眸。 和百里难行打小一块长大的长孙无用怎么会不明白百里难行眼神中的意思,那无非就说了两件事情,第一件就是老娘没事,第二件就是别管闲事。 但他不懂的是百里难行看李长行的眼神为何那么温柔,那是他从没体验过的。 长孙无用皱了皱鼻子,又多看了李长行两眼。 “这李长行也没有我好看啊?”长孙无用在心里念叨着,但他嘴上却不敢这么说,他向李长行拱了拱手说道:“那就劳烦李师叔照顾难行了。” “长孙公子放心,李某一定护百里姑娘周全。”李长行微微点头还礼,随后便抱着百里难行化作一条长龙向远方飞去。 长孙无用注视着二人渐渐在天边之后,才重新在屠二蛋的身边坐了下来。 “你说我到底差在哪了?”长孙无用沉默良久之后突然说道。 躺在地上的屠二蛋有些摸不清楚长孙无用这句话是不是在问他,但就算是在问他,他现在也说不了话。 百里难行看起来并无大碍,这确实是一件应该高兴的事,虽然百里难行对他并不算好,但也并不算坏,百里难行平日里总是罩着长孙无用,而长孙无用又罩着他,所以算起来他也算是百里难行的小弟,主子没事,他们这些做小弟的自然应该高兴才对。 可他不知为何觉得同样是做小弟的长孙无用却没有那么的开心,那张谁看了都会心情变好的帅脸上多了些忧伤,长孙无用似乎和身受重伤的他一样,有些难过。 --------- “叶老贼,你既然敢派身外化身到荆州来,不找我们这些老家伙叙旧,找这些小辈过来是什么意思?” 从洞顶传来了略显老气的声音,叶留霜抬头看了一眼,化为紫雾朝洞口飞去。 而无月明和阿南在一阵天旋地转之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庆幸的是在下面的是无月明。 阿南在无月明胸口缩成了一团,在被无月明身上的紫雾沾染到的一瞬间她就闭上了眼睛,把生前的遗言全部念叨了一遍,然后做好了被紫雾焚烧干净的准备,可她等了好久,除了有些晕乎的脑袋以外,并没有感觉到身上有哪里疼,她小心地睁开眼睛,这才发现一个乳白色的白透明罩子把她护在了里面,紫雾在罩子上燃烧着,却无法触碰到她的皮肤。 知道自己无恙的阿南开始查看起周围的情况,这一低头,就看到了被紫雾裹了个严严实实的无月明,他身上的血肉不停地被腐蚀又不停的长出来,看上去有种说不出来的诡异。 阿南有些焦急,可她被关在乳白色罩子里,什么都做不来了,只能干着急。 好在叶留霜走后,这紫雾也就没了下文,总有烧尽的时候,慢慢地,紫雾消失殆尽,无月明的皮肉也重新长了回来,在阿南的注视下,无月明那双灰色的眼瞳缓缓睁开了。 两双眼睛对在了一起,相顾无言。 “咳,叶留霜走了?”无月明先问道。 “走了。”阿南点了点头。 “走了你为什么不下来?”无月明问道。 阿南这才意识到自己现在还像只小猫一样蜷缩在无月明的胸口,顿时涨红了脸,但很快她就反应了过来,敲了敲外面的壳子说道:“我被关在这个里面,怎么下来?” “哦,不好意思,我忘了。” 无月明伸出手指头敲了敲乳白色的罩子,那罩子应声消失,里面关着的阿南掉了出来,滚在了一旁。 身上没有人的无月明站了起来,伸伸胳膊踢踢腿,检查起了自己的身体。 趴在地上的阿南看着又多了不少伤疤的无月明,突然开口问道:“这个法术你只能用一次?” “不是。” “不是你为什么不给自己也套一个?”阿南非常疑惑,既然无月明知道这盾能挡住紫雾,为何不用在自己身上? “我若用在自己身上还怎么骗得过叶留霜?”无月明的回答冷冷冰冰,“再说我也不想待在里面。” “为什么?”阿南更是奇怪。 无月明没有回答,跳上了最后一层平台,捡起了他那件沾满血污的外衣披在了身上,又转身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忽然看到黑暗中有一个东西在发光,走过去一看,竟然是颙脑袋上那根火红的羽毛,整个颙都被烧成了灰,可这跟羽毛却完好无损,似乎这根羽毛根本就不属于颙一样。 无月明想了想,捡起羽毛揣了起来,又回头走到阿南跟前,对还在地上趴着的阿南说道:“你怎么还趴着?” “你当谁都和你一样,前一刻还要死要活,这一刻就能活蹦乱跳。”阿南翻了个白眼,暗自骂道,可她嘴上却不得不服了软,“我站不起来。” 无月明看着她没有说话。 “怎么了?我就是站不起来嘛,有什么好看的!”阿南被无月明看的有些生气,她总觉得无月明的眼神似乎是在骂她没用。 无月明果然不再看她了,反而跳进了废墟里,在一堆碎石中找到被叶留霜丢掉的面具,重新戴在了脸上之后,回到了阿南跟前,背对着她蹲了下来。 “你干嘛?”面具挡住了无月明那张人畜无害的脸,整个人的气质又充满了血腥味,阿南有些害怕起来。 “我背你出去。” “嗯?”无月明突然的好意打了阿南一个措手不及。 “快上来,长孙兄还在外面等我呢。” “哦。”阿南用只有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应了一声,颤颤巍巍地伸出自己的胳膊,把手搭在了无月明的肩头。 无月明皱了皱眉头,生死攸关的时刻,还在意这种凡俗礼节,实在是让他无法理解,于是他扯着阿南的胳膊搂住了自己的脖子,又抓着她的腿弯站了起来,一步步向洞外走去。 漆黑的山洞里寂静无声,只有无月明的脚步声和他们的心跳声。 阿南好不容易从害羞中走了出来,却还是觉得有些尴尬,于是便问道:“喂,这时候不应该抱着我吗?救美人哪有背着的。” “我不想让你看见我的脸。” “不是已经见过了吗?”阿南皱了皱鼻子。 “这是水云客的规矩。” “你不是有面具嘛,我又看不到!” “其实是我不想看见你的脸。” “你什么意思,我有那么丑吗?”阿南他又想起无月明说的天元有她八个好看的话,顿时像是吃了什么灵丹妙药,突然间就有了力气,一巴掌拍在了无月明的肩头。 “不是丑,是一直看着你,我怕自己会变得和你一样蠢。” “啊!”阿南大叫着一口咬在了无月明的肩头,可无月明的钢筋铁骨哪里是阿南伤得了的。 没有西风夜语的人阻拦之后,出去的路其实也并不远,很快无月明就背着气鼓鼓的阿南出了令丘山,在茫茫人海里找到了长孙无用和屠二蛋。 战斗早已结束,叶留霜和剩下的那些西风夜语的弟子都不在了,干涸的大地上只剩下了伤员和救治伤员的人。 屠二蛋身上的烧伤被重新包扎,整个人看起来都精神了不少。 “无兄,你出来了!”探头探脑的长孙无用一见到无月明就立刻迎了上来。 “百里姑娘呢?我出来的时候没有看到她。” “她早就出来了,不仅出来了,还跟着小白脸走了。”一说起百里难行,长孙无用的火气就又上来了。 “什么?” “不提她了。”长孙无用拍了拍无月明的胳膊,“你有受伤吗?我正打算带二蛋到云梦泽疗伤,那人也有,药也有,我也可以再拜访一下阿紫姐姐,要不咱们一块儿?” 无月明想了想,耸了耸肩,歪着头向背上的阿南问道:“你去哪里?” “我要回风月城的队伍里,你向北走,有一个很大的轿子,把我送到轿子里就行了。”无月明的肩头似乎很舒服,阿南慵懒地瘫在他背上,指挥着无月明。 “我把你送过去,这次的钱是不是可以多给一些?”无月明问道。 阿南突然来了精神,她竖起脖子,盯着无月明问道:“你什么意思?” “这次你请我来是为了找凤凰血,现在凤凰血没找到,我最多只能拿你一半的钱,若我把你送回去,你能不能多给一些?” “你就为了这个?”无月明刚刚高大起来不久的形象再次在阿南心中崩塌。 “我做水云客的,我不为了这个为了什么?” “好好好,给你给你,都给你行了!”阿南说完就气鼓鼓地闭上了眼睛。 “长孙兄,你先送二蛋到云梦泽,我把她送过去之后就回去,回去请你吃黄瓜。”无月明扭头对长孙无用说道。 “好说好说,你先去。”长孙无用挥了挥手,送走了无月明,转头看向了地上被包成粽子的屠二蛋,李长行送走百里难行的时候是抱着走的,无月明送阿南是背着走的,人家都有姑娘送,只有他要送老爷们。 “来人呐!”长孙无用冲着远处的人群招了招手,“来两个人找根杆子把他扛回去。” 无月明背着阿南走出令丘山的地界之后,广阔的平原上又变成了万亩良田,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这让无月明的心情也好了起来,他背上的阿南呼吸仍旧急促,看来身上的伤势并没有好转,他便开口说道:“是因为我怕从里面出不来。” 正在和疼痛做对抗的阿南突然听到无月明说话,有些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你刚刚不是问我法术为什么不给自己用吗?因为我怕把自己关在里面出不来。” “出不来不是更好吗?外面的人进不去,里面的人也出不来,多安全,这么好用的法术你也教教我呗?” 无月明无声地笑了笑,“确实是安全,但有时候,安全不是最重要的。” “安全不重要什么重要?” 无月明没有回答,却换了一个问题:“疼吗?” “当然疼了,浑身上下都疼,火烧一般的疼。你知道吗,那么大一只蝴蝶活生生地钻进了我的嘴里,恶心死了!”说起这个阿南立刻有了精神,从无月明的肩膀上抬起了脑袋。 “那身上那些原来的伤呢?” 刚刚还生龙活虎地阿南立刻像一朵枯萎了的花一样趴在了无月明的肩头,反问道:“那你身上那些呢?” 无月明也沉默了,良久之后才说道:“我也疼。” 阿南咧了咧嘴,原来无月明也怕疼,她就像是参加一场考试本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什么都不会的人,却突然发现还有一个人不如自己一样,有人垫背的感觉是如此的美好,这种自我安慰胜过世间所有的灵丹妙药,连她身上的伤似乎都好了一大半。 于是阿南的呼吸渐渐舒缓,趴在无月明的肩头睡了过去。 第32章 情不知所起(一) 大战结束之后,赶来令丘山的人越来越多,各门各派都陆陆续续来到了此地,辽阔的平原上人头攒动,但却并没有显得热闹,反倒越来越安静,因为一具具盖着白布的尸体正从令丘山的山腹之中被运了出来,在焦黑的土地上排成了排。 这些死去的人里有一多半都死在了西风夜语弟子手中,但相比于剩下的那些,这些人还算幸运,至少西风夜语的弟子下手干脆利索,让她们没有受什么多余的折磨,而剩下的那些人就没那么幸运了,叶留霜的森罗鬼域和颙的烈焰都不是善茬,若是能让她们自己选择,想来她们宁愿死在西风夜语弟子的刀下,也不愿被活活烧死。 这些人生前无一不是风姿绰约的妙龄少女,此刻却变成了面容模糊的焦尸,不仅掩盖了西风夜语此次行动的真正目的,也让各宗门认领尸体变得困难,无奈之下只好将认不出来的尸首合葬一处,一同立碑悼念,后面赶来的人和侥幸活下来的人一起念诵着经文,超度着这些怨恨的亡魂。 低沉的诵经声在平原上回荡,让本就心情不好的长孙无用更加难过,这样的场面比他想象中的还要震撼。 自他接手了即墨楼那些奇奇怪怪的书之后,他就对这些书的内容进行了革新,就像是那《江湖风云录》,已经从逐章逐段的人物传记变成了一本老少皆宜的故事书,可唯有那《擢发罄书》他却一字未动,一是因为那书本就没几个人看,没有必要在上面花心思,二是因为《擢发罄书》里的故事没有华丽的辞藻,也从来都没有主观的意见,就像一本毫无感情的史书,只会用冰冷的文字记录哪一年在哪里发生了什么事,从来没有多余的东西。 长孙无用一向以来都觉得《擢发罄书》写的太过正式,这让擅长写故事的他少了一些发挥的空间。 但今日见到这种场面,他才明白,或许之前的笔者并不是不想让这些故事写得更壮阔些,只是这生命的凋零让所有的笔墨都显得黯淡,这事情本就如此冰凉,但凡多添一笔不该有的都是对死者的不尊重。 长孙无用轻轻叹了一声,他觉得自己还是先想想怎么把《江湖风云录》里的故事续下去,再去头疼《擢发罄书》要怎么写,毕竟《江湖风云录》里随他怎么写都不会有人当真。 他最后看了一眼令丘山山脚下连成片的白幡,转过了身,却看见身后不知何时早已站满了人,躺在担架上的屠二蛋被挤到了角落里。 “各位这是?”黑压压的人群把长孙无用围在中间,他一时有些摸不清楚这些人的来意。 为首的中年人对着长孙无用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说道:“长孙公子,这次可真是多亏了你,若不是你及时通知到我们大家,这事态还不知要发展到何处去,又不知要死多少弟子。” “前辈使不得,”长孙无用赶了几步扶起了中年人,“此事只是小辈分内该做的,我想无论是谁遇到此事,都会和我做同样的决定。” “但长孙公子能如此之快地发现此地有埋伏,又能这么快地想到对策,已经实属难得,若是我门中弟子能有长孙公子一半警觉,也不至于落个身死道消的结果。”中男人长叹一声,眼角见红,他最喜爱的两位小弟子都死在了令丘山,现在尸骨未寒,让他怎能不心痛? “呃,”长孙无用心想要不是无月明拦着,他就是第一个死在令丘山的那个,要不是后来无月明决定进山救人,他也不会想着去搬救兵,“其实此事……” “长孙公子不必再谦虚,若不是长孙公子,那西风夜语还不知要在这荆州做出些什么事来!” “就是就是,长孙公子莫要自谦。” 附和的人越来越多,长孙无用反倒不好拒绝了,他只能转移话题,“前辈,不知最后从令丘山出来的是何人?” “那人正是西风夜语的左护法,叶留霜。” 长孙无用听到叶留霜三个字倒吸了一口凉气,此人成名已久,修为极高,若不是入了邪道,怎么也是个开宗立派的狠人物,“叶留霜怎么会在这个时候出现在此地呢?” “多半是他使的调虎离山之计,现在正道人士都在雍州,他便趁着荆州空虚之时,在此行苟且之事,若非长孙公子在,恐怕还真要让他办成了。” “相传那叶留霜修为深不可测,说不定都到了东虚境,这……” “这次出现的只是一具身外化身罢了。” “那前辈可有将其捉拿归案,好好得审审他到底要在这令丘山做些什么?” “唉,说来惭愧,就算那只是一具身外化身,可我们也没能留下他,还是让他逃了。” “这……”长孙无用实在是没想到叶留霜能厉害到这个程度,在这么多人的围剿之中仍旧能全身而退。 “不过他想做之事我们倒是有些线索。” “哦?前辈可否告知一二?” “长孙公子还请附耳过来。” 长孙无用听话地把耳朵凑了过去。 那中年人也凑了过来,两个脑袋碰在了一块儿,然后传音道:“此次西风夜语来这令丘山设局,多半是为了那花贼茧。” 长孙无用吞了口唾沫,他不知道这人都凑这么近了,为什么还要传音,既然要传音,又为何要靠得这么近。但“花贼茧”这三个字却是他从没有听说过的东西。 “花贼……”长孙无用刚想问个明白,却被中年人堵住了嘴。 “长孙公子莫要再问,就当我从未和你提起过此事。”中年人拍了拍长孙无用的手,缓缓地摇了摇头。 长孙无用也不好再问,当下便与中年男人道别,与剩下的人一阵寒暄之后,他终于溜了出来,和躺在担架上的屠二蛋一同上了即墨楼的轿子。 这么一阵折腾之后,屠二蛋悬着的心终于放下了,在晃晃悠悠的轿子里很快就睡了过去,轻轻地打着鼾。 长孙无用坐在车窗边,看着窗户外的景色飞速地倒退,他的心思也跟着乱了起来。 上次在同一时间见到这么多不同门派的人还是在华胥西苑的时候,但那时候最大的反派是只能算得上半个坏人的无月明,而这次,反派却变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叶留霜。 长孙无用在出门以来第一次有些想家了,相比之下即墨楼似乎只是冷了些,可他知道那里每一个人的名字,知道每一个人是做什么的,知道每一栋楼在哪里,也知道楼里有什么,而这楼外的江湖却一天一个样,每件事情的发展都出乎了他的意料,当书中的故事发生在自己身上的时候,这故事似乎就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有趣了。 窗外的天空渐渐昏暗,高耸的令丘山也从视线里消失了。 长孙无用放下了窗帘,点燃了烛火,摊开桌上的宣纸,捏起了狼毫。 他决定先把他心中的江湖写下来,至于真正的江湖是什么样子的,还是让那些读者自己出来看看的好,谁让他也是被骗出来的呢? 即墨楼的队伍虽然走得平稳,但速度却极快,在月亮正挂高空的时候,队伍就已经到了云梦泽,七彩的土地在银色的月光照耀之下别有一番滋味,就像是一位漂亮姑娘换了妆造,仍然漂亮却有了另一个味道。 长孙无用再次掀开了窗帘,云梦泽东方崖边的那座小院就在不远处,小院脚下的田里还有几株黄瓜藤。 长孙无用冲前头带路的人挥了挥手,说道:”到那边的小院停一下。” 长长的队伍停在了田垄上,长孙无用从轿子里跳了出来,小跑着爬上了小山坡,敲响了小院的门。 “阿紫姐姐,阿紫姐姐在吗?”正是夜深人静之时,长孙无用既怕不来拜访日后被阿紫刁难,又怕打扰阿紫休息当场被刁难,所以声音并不大,日后若是阿紫问起来,也是阿紫自己没听见,怪不到他长孙无用的脑袋上。 果不其然,小院里寂静无声,无人应答。 长孙无用满意地转身离去,可下坡的路刚走了一半,小院的门就在他身后推开了。 “小明你回来了吗?”阿紫全然不似一个天照境的高手,倚着院门睡意惺忪地揉着自己的眼睛。 长孙无用的脚像生了根一样停在了地上,嘴角也顿时垮了下来,他揉了揉自己的脸,等到灿烂的笑容重新出现在脸上的时候,他才转过身来,像摇着尾巴的小狗一样对阿紫说道:“这么久没见阿紫姐姐又变漂亮了。” 阿紫眨了眨大眼睛,又仔细地看了看脸上洋溢着笑容的长孙无用,纤纤玉指晃了好半天才说道:“你不是……不是那个……那个没用的人吗?” 长孙无用灿烂的笑容就此凝固在了脸上,他用拇指和食指捏在了一起,比了一个小小的手势,狡辩道:“阿紫姐姐,我虽然叫长孙无用,但我还是有一点用的。” 刚刚在令丘山的时候他可还是大家口中的英雄呢! “我还以为小明回来了呢。” “他去趟北边,很快就回来。” “北边?你怎么知道他去北边了?他去北边做什么?他不会出什么事了?”阿紫的眉毛竖了起来,一连串的问题问得长孙无用措手不及。 “他就……他……” 阿紫皱着小鼻子嗅了嗅,“有药味,你身后那轿子里是谁?是小明吗?他不会受伤了?” “身后轿子?那不是……他还能受了伤?你为啥老叫他小明?他也不是小狗啊?”长孙无用摇着脑袋看看前看看后,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阿紫的问题。 阿紫等不到长孙无用的回答,一个闪身就出现在了轿子前,掀开门帘一看,床榻上正躺着一个浑身裹满了布的人,她退后半步探出头来,恶狠狠地瞪了一眼长孙无用,又钻了进去。 长孙无用缩了缩脖子,但随后又伸了出来,他又没有撒谎,他怕什么? 于是长孙无用慢悠悠地往轿子那边走去,“我都说了轿子里的不是无兄,他修为那么高,哪有那么容易受伤?” 可轿子里却鸦雀无声,刚刚进去的阿紫就像消失了一样。 “阿紫姐姐?”长孙无用又问了一声,仍旧无人应答。 长孙无用好奇地掀开了轿前的帘子,却看见阿紫正站在床边,一只手扯着屠二蛋脸颊旁的纱布,看着屠二蛋的脸发着呆,脑袋上的那两只狐狸耳朵不知何时冒了出来,此刻正微微摇晃着。 “阿紫姐姐?”长孙无用更加不解,屠二蛋的长相平平,阿紫这个大美女怎么会因为屠二蛋的长相出神呢? 阿紫像是完全没有听到一样,仍旧怔怔地发着呆。 长孙无用走到阿紫身后,轻轻拍了拍阿紫的肩膀,“阿紫姐姐?” “啊!”阿紫吓了一跳,像个小姑娘一样轻轻跳了一下,脸颊上泛起了红晕,看到身后的长孙无用之后竟然还拢了拢头发。 “阿紫姐姐你怎么了?” “他叫什么名字?”镇定下来的阿紫恢复了之前那副咄咄逼人的样子。 “他叫屠二蛋,嘿,和我一样,贱名好养活。” “屠……二蛋吗?”阿紫又看向了床榻上睡得正香的屠二蛋。 “怎么?阿紫姐姐你认识?”长孙无用好奇地问道。 “你要带他去哪?”阿紫反问道。 “云梦泽里即墨楼的住处啊,他受了伤,我带他去疗伤。” 阿紫看着屠二蛋沉默了一阵子,然后开口说道:“把他留在这。” “什么?”长孙无用有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我说把他留在秦楼的小院里。” “不行不行,把他留在这怎么行呢?这又没有医生,还是到即墨楼比较好。” “即墨楼离这这么近,小明都能去你那偷东西,你那的医生就不能来这看病?” “呃……其实也没有必要在背后这么说无兄,”长孙无用挠了挠后脑勺,他总觉得阿紫在诋毁他的无兄,“可以是可以,但是他现在这个样子,还需要有人照顾,若是留在这里,总不能让无兄看着他?” “他五大三粗的肯定不行。” “所以说啊,还是到即墨楼去……” “你们这些臭男人哪里会照顾人?” “呃……这里的即墨楼其实也有不少丫鬟的。” “那丫鬟还能有我照顾的好?” “即墨楼的丫鬟可都是经过层层选拔的……等等你说什么?” “再怎么选拔也不如我好,”阿紫挥挥手,熟睡的屠二蛋从床榻上飞了起来,“就这么定了,他住在秦楼,让你那的医生到这来给他治伤。” “阿紫姐姐你的意思是你要亲自照顾他?” “对啊,怎么了?” “他!就他!”长孙无用指着屠二蛋张大了嘴,从嗓子眼里能直接看到胃,“屠二蛋,除了砍柴啥也不会的人。” “不行啊?”阿紫狠狠地踹了长孙无用一脚,“还有嘴巴放干净一点,没大没小的。” 踹完这一脚之后,阿紫就带着屠二蛋出了轿子,向山上的小院走去。 轿子里的长孙无用久久地没有反应过来,顾不上阿紫踹他的地方疼不疼,他反手就给了自己两耳光。 “啪啪”两声脆响传来,果然耳畔传来了火辣辣的痛。 长孙无用觉得就算让他当场喝下十几坛上好的女儿红,他也没胆子做出这种梦来,于是他喃喃自语道:“莫非我还留在令丘山?那叶留霜的手段竟如此高明,还能让我做这么离奇的梦?” 第33章 情不知所起(二) 自风月城出来的队伍进入荆州之后速度就慢了下来,阿南走后,队伍更是走走停停,几乎没有怎么前进。 负责把阿南的行动经费吃出来的小江近几日也吃不动了,柳腰斜倚在窗边,一边揉着自己微微鼓起来的小肚子,一边越过掀起一角的窗帘,向南方眺望着。 人总是在分别之后才能感受到对方的好,小江也不例外。 阿南走后的前几天,她还能没心没肺地胡吃海喝,把曾经想吃却被医生明令禁止的东西全部吃了一遍,可后面几日她就有些想念阿南了,这想念随着太阳的东升西落越发强烈,那些山珍海味也都味如嚼蜡,若不是答应了阿南要把经费吃出来,她是连一口都咽不下去了。 曾经在风月城的时候,阿南也会偷偷溜出去,可那时候她知道阿南什么时候会回来,或是当天晚上,或是第二日清晨,绝不会拖到第二日晌午。但这一次阿南走的时候并没有说什么时候会回来,这种归期未定的远行总给小江一种不会再回来的感觉。 而小江不喜欢这种感觉。 从小到大她就只有阿南这一个朋友,若是阿南不回来了,她都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只有她自己一个人的人生。 所以小江有个小小的私心,若是阿南能永远都不离开她就好了。 或许是小江的心思感动了上天,一道身影出现在了南方不远处的树林里,但那身影刚落地就被风月城的侍卫团团围住。 刚从令丘山打过一仗的无月明身上还带着满满的杀气,再加上他身上的血污,怎么看也不像是个善人,而他背上的阿南只披着一件单衣,凌乱的头发,苍白的脸颊,紧锁的眉头,怎么看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双方站在树林前一动不动,气氛剑拔弩张。 无月明最不缺的就是耐心,对方不让,他也不让。 风月城的侍卫最不缺的是傲气,你一个无名无姓的水云客,凭什么挑战我风月城的脸面? 就在双方打算就这么站到天亮的时候,无月明背上的阿南先扛不住了,睡梦中的她咳嗽了几声,竟有几抹殷红的鲜血落在了无月明的肩头。 “你究竟是何人?还不快快把人放下!” 先熬不住的到底还是风云城的人。 “谁是小江?她交代了,除了小江以外,谁都不能信。”无月明也不是来找茬的,既然对方给了台阶下,他自然也要卖个面子。 风月城的侍卫统领与周围的人交换了一下眼神,其中一人向身后的大红轿子里走去。 小江还靠着窗口发呆,守卫的声音就从轿外传了进来:“二小姐,有人背着大小姐回来了,还说只有见到你才肯把大小姐交给我们。” “阿南回来了?”小江猛地站了起来,急匆匆跑到门口,掀起了门帘,夜晚的凉风吹动着她单薄的衣衫,可她顾不得这些,连忙问道:“被人背回来的?她受伤了?” 穿着厚重甲胄的侍卫微微低了低头,“大小姐看上去……很不妙。” “现在就带我过去!”小江好看的眉头团在了一起,转身拿起了门口衣架上挂着的大红袄子披在了身上。 “可是二小姐,那人不知底细,二小姐贸然前去,小的怕……” “怕什么?阿南若是真的出什么事了该怎么办?”小江从轿子上跳了下来,落地的时候却一个踉跄险些摔倒,在轿外候着的侍女赶紧上前搀扶。 “快带我过去!”小江扶着侍女的胳膊刚站稳了身子,就快步朝林子走去。 穿着重甲的侍卫排起了长队,从大轿子一路排到了林子这边,侍卫手中的火把被一盏盏点燃,澄明的光在侍卫身上的重甲里流转,上好的甲胄像是点燃的美玉一样漂亮,但再漂亮也比不过侍卫围成的小路中央那抹鲜红的影子漂亮。 小江乌黑的长发没有来得及梳理,肆意地散在脑后,随着她的跑动变成了飞舞的翅膀,大红的袄子披在身上,被迎面袭来的夜风吹起,看上去就像是小丫头偷穿了妈妈的衣服一样大了一号,但又像是一团通红的火焰在她身上燃烧着。精致小巧的脸蛋因为紧锁着的眉头而多了几分江南美女不该出现的刚毅,和那双大眼睛里藏不住的担忧搭在一起,倾国倾城,乱人心神。 在场所有的人的眼睛都落在了小江身上,包括戴着面具的无月明。 看着那张漂亮的不该出现在人世间的脸,无月明忽然有些紧张,他最近遇到过的这些女人一个比一个漂亮,但也一个比一个厉害,哪一个都不是省油的灯,不知道眼前这个又会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小江一路跑到了无月明身前不远处,若不是被两个侍卫拦下,她看起是要把亲自把无月明背上的阿南抢回来了。 一路小跑过来的小江喘了好几口气才缓过劲来,她隔着老远就看到了无月明肩头虚弱的阿南,现在刚平息了呼吸就着急问道:“阿南怎么了?你还不快把她放下!” “你是小江?”无月明自然不能忘了阿南交代的事。 “我是。”小江立刻回答道。 无月明又上下打量了小江几眼,阵阵香味从她身上传来钻进了无月明的鼻子里,这种味道让无月明没来由的有些熟悉,就像是他在很久很久之前就见过小江,也在很久很久之前就闻过这个味道一样。 在小江的注视下,无月明缓缓把背上的阿南放了下来,或许是夜晚的风太凉而无月明的背太过暖和,昏睡中的阿南死死地搂着无月明的脖子不放手,无月明只好把她的指头一根一根地掰开,才把她放在了地上。 一离开无月明,阿南立刻就蜷缩成了一团,小江推开了侍卫的胳膊,跑到阿南跟前蹲了下来,把阿南抱在了怀里,用她那件火红的袄子裹住了两个人之后,才低头查看起阿南的情况,可这一看,小江就再也移不开眼睛,她怔怔地瞧着阿南,眼神里一半是不可思议,一半是不知所措。 把人送到的无月明一身轻松,他对抱着阿南的小江说道:“等她醒了,记得让她把账结一下。” “你就是那个笑面魔?”小江终于抬起了头,可眼神里多了几分恨意。 此话一出,所有的人的目光从小江的身上移到了无月明的身上,托长孙无用那本《江湖风云录》的福,笑面魔这个亦正亦邪的角色也算是在江湖上小有名气了。 无月明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传闻倒是不假,你当真是冷酷无情,为了钱什么都能做,她都这副模样了,你还忍心提这个?” 面具下的无月明心中暗道这姑娘果然也不是一般人,冤有头债有主,他拿他应得的钱和阿南受伤之间似乎没有必然联系,再说若不是他在,阿南现在是生是死都还不好说。 无月明深知有时候不回答就是最好的回答,所以他没有再说话,转身向林子里走去,但走了两步又想起了什么,一手伸进了怀里,一边转过身来,朝二女走去。 这突然的举动吓坏了周围的侍卫,一阵重甲撞击声传来,在无月明把伸在怀里的手掏出来的时候,冰冷的剑光也到了。 寒芒掠过无月明的手腕,几点血珠飞了出来,落在了小江的大红袍上,还有一滴不偏不倚掉在了小江的鼻尖。 被侍卫团团围住的无月明冷冷地看了一眼持剑的人,好在那人也只是出手警告,若真是要下杀手,这树林里恐怕又要多几道亡魂了。 不过既然风月城的人不欢迎无月明,那他也没有必要长留,他把手里拿着的那本沾满血迹的《江湖风云录》丢给了小江,“她借给我的书,现在看完了,她醒了之后替我还给她,别说我欠她的东西。” 小江看着那本被鲜血和污渍填满的书,心想这书都成这样了,就算还回来还有什么用呢? 无月明没有给小江说出来的机会,扭头推开了身后的侍卫,钻进了林子里。 等到无月明彻底消失在夜色中之后,周围的侍卫呼啦啦地全围了过来,侍女,随队医生也急匆匆赶了过来,把阿南和小江送进了轿子里。 但这些医生一顿忙活也没能让阿南好一些,正焦头烂额的时候,小江赶跑了所有人,和阿南单独呆在了一起。 小江把所有人都赶走之后,又检查了所有的门窗,确认全部关好之后,才来到阿南的身边,解开了阿南的衣裳。 梳洗过的阿南脸色更显苍白,皮肤下一条条暗红色的印记从心口向四周蔓延,眼看着就要命不久矣。 小江把掌心放在了阿南的胸口,点点荧光泛起,阿南身上的暗红色印记竟然渐渐地缩回了胸口,等到所有的印记都消失的时候,小江已经满头大汗,摇摇欲坠。她缓缓抬起了自己的手掌心向上翻了过来,在她手里竟多了一只火红色的蝴蝶,那虚幻的翅膀就像是两团熊熊燃烧着的火焰。 这蝴蝶似乎很喜欢小江,在她的掌心搓动着自己细长的腿,迟迟不肯飞走。 小江挤出了一丝笑容,摸了摸蝴蝶长长的触角,那蝴蝶似乎明白了小江的用意,扑扇着翅膀飞了起来,绕着小江转了一圈之后,变成几点星光消失不见。 再看阿南,她的精气神已经好了不少,呼吸也平稳了下来,反倒是小江气虚了不少,阿南长年累月的修行至少让她有了一副好身体。 看到阿南再无大碍,小江一头栽倒在了阿南的身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不知过了多久,阿南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第一个反应是冷,第二个反应是热。 尽管轿子里很暖和,可躺在床榻上的她身上只裹着一件薄纱,还敞着怀,怎么会不冷呢? 不过胸口紧贴着熟睡的小江,从她脸蛋上传来的体温竟是那么的温暖,就像是——阿南想了想——无月明的背一样。 一想到无月明,阿南的脑子忽然就清醒了,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她明明出门去了令丘山,然后…… 阿南只觉得自己的脑子乱成了一滩浆糊,就像是连续睡了好几天的觉,睡得天昏地暗,不分日夜。 在这长长的一觉里做了一场长长的大梦,梦里起承转合,像是过了好几年那么长。 但好在梦醒之后她还在,小江也在,那就没什么好担心的。 趴在阿南身上的小江“嘤咛”一声醒了过来,刚好和阿南对上了眼睛,两人看着看着就笑出了声。 “你可算是回来了,我可想死你了。”小江像一条毛毛虫一样爬上了阿南的肩头,把自己的脑袋塞到了阿南的脖子里。 “对啊,可算是回来了,”阿南揉着小江的脑袋感叹着,可揉着揉着她想起了什么,说道:“对了我是怎么回来的?” “那个笑面魔把你背回来的。” “啊?” “啊什么啊,他说是你让他把你送回来的。”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他不像是这么听话的人啊。”阿南嘟了嘟嘴,她实在是摸不透无月明。 “回来的时候你就披着一件单衣,看尺寸似乎是他的,他不会对你做了什么?”小江从阿南的脖颈里仰起了头,一双眼睛紧盯着阿南,想要从阿南的表情里看出些端倪。 “衣服确实是他的……”阿南突然想起来在令丘山里她的衣服莫名其妙就被烧没了,而那两个大男人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多少有些不合礼数了,迟来的羞愧让她有些脸红,“但他也确实没有做什么。” “嗯?”小江挑了挑眉毛,看上去并不怎么相信阿南的话,“他还说了,要你醒了之后给他把账结了。” “哦,是该给他把账结了。” “嗯?”小江的眉毛翘得更高了,“你不对劲。” “哪有不对劲?”阿南有些心虚,推开小江站了起来。 “对了,他还说了……”小江突然张嘴,可话到了嘴边却只说了一半。 阿南一边系着扣子,一边转过头来问道:“他说什么了?” 小江还从未见阿南对哪个男人这么好奇过,她咬牙切齿的从一旁的书桌上拿起那本已经完全变成红色的《江湖风云录》丢给了阿南,“他说书看完了还给你,他就不欠你什么了。” 阿南手忙脚乱的接住那本染血的小册子,本能的打开翻了翻,“哦。” “哦?” “怎么了?” 小江跳了几步凑到了阿南的脸前,双手叉着腰,微仰着脑袋死盯着阿南的眼睛,“听起来你有些失望啊,怎么?是还想再见他一面还是想再听他多说几句话?” “哪有。”阿南胡乱地翻着手里的小册子背过了身。 小江又跳了几步来到阿南的身前,“难不成他是个大帅哥?” “也没有很帅啦。”阿南又转了一圈。 “好啊,我就知道!”小江也跟着跳了一圈,“肯定是有什么英雄救美的戏码!某人莫不是要以身相许了?” “哪有!我只是……只是觉得他有种熟悉的感觉,不像是个陌生人。” “这倒是。”小江摸了摸自己的鼻尖,无月明手腕流出的那滴鲜血似乎还留在上面,那血液里独特的味道也让她感到十分的熟悉,又十分的亲切,就像是失散多年的老朋友。 “倒是什么?好啊,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就和他见了一面,甚至还没有看见脸,原来你才是那个一见钟情的……” 阿南的话也说了一半就没了下文,这让已经想好如何反驳阿南的小江没了输出的对象,这真是比杀了她还难受,所以她决定先下手为强,“一见钟情的什么?一见钟情的你吗?” 可是阿南没有回答,她的眼睛像是长在了小册子上,根本就没有听到小江的话。 小江皱了皱小鼻子,她要看看这书上到底是什么东西让阿南失了神,于是她把脑袋凑了过去,只见阿南捧着的小册子翻到了最后几页,摊开的书页上有一半被血迹染红,但上面的字迹还勉强可以辨别。 书页顶上写着三个大字“笑面魔”,可这三个字中间被拦腰斩了一剑,同样的墨迹出现在这三个字旁边,那是另外一个名字,无月明。 书页里的内容也差不多,在开头的部分有不少字都被划掉了,然后有小字在一旁做了批注,或许是文章里错误的地方太多,文章越到后面划掉的部分越多,批注却越少,到了最后只画了一个大大的叉。 “哪有人姓无的?”小江嘀咕道。 “是啊,哪有人姓无的。”阿南合上了小册子放在了书桌上。 小江突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阿南这次出去一定经历了什么,可她知道,阿南终有一天会告诉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一定不是今天。 “小江,我们到红莲山庄去。” “好啊,但是去干嘛呢?” “先养伤,再拜木兰教,最后回家去,做该做的事。”阿南转过身,微笑着看向了小江。 小江忽然发现阿南似乎变了,变得更加硬朗,就像狂风暴雨之后,仍旧顽强生长的小树苗。 ---------- 若说全天下哪里的云最漂亮,云梦泽或许还能挣一挣第一的话,那哪里的云最多就一定要数豫州的水云客了,无垠的红沙之上,连城片的白云遮住了整个天空,就像全世界所有的都被水云客抢了过来,然后都挂在了天空之上一样。 在白云之下的广场上,无月明瞧着自己身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眨了眨眼睛,他实在没料到会出现这种状况。 自无月明水云客出道以来,这还是他第一次吃了瘪,于是去到豫州水云客的地界领佣金的时候,因为不熟悉流程的原因,在人满为患的广场上迷了路。 如果只是迷了路倒还好说,关键是他不仅迷了路,还仍旧穿着那件脏了的衣裳在广场里招摇过市,虽然他也像其他人那样戴上了面具,但他那张面具本就特殊,再加上现在这个模样,就和在脸上直接写上名字没什么两样,于是无论他走到哪里都会有很多人围着他。 作为当事人的无月明虽然想不明白这些人不做自己的事情反而老是看着自己是什么意思,但他也知道这一定是有原因的。 如果你在别人的地盘上还什么都不知道,那什么都不做是最明智的做法,至少你不会出错。 于是无月明找到了一座偏僻的孤桥,心想这地方哪也不挨着哪,应该不会再有人管他了,可他还是低估了人们的好奇心,此地虽然偏僻,但也总会有人经过,只要有人经过,就一定会有人好奇,哪怕只有十之一二,可一旦路过的人多了,驻足的人也会多起来,而驻足的人一旦多起来,自然会吸引更多的人围过来。 所以这处偏僻的场所并没有让无月明清闲太久,很快就又站满了人。 无月明在面具下藏着的脸皱成了一团,“他们怎么就这么闲呢?” ---------- 与此同时在白云之下那片宁静的湖泊之中,那艘乌木画舫在湖中漫无目的地游荡,湖面徐徐的微风吹动着船上的白纱,露出了里面的茶桌和一左一右两个人。 茶桌上摆着一张棋盘,黑白二子杀得难解难分,在双方长久的沉默之后,右侧的人终于伸出了白玉般的手,用指尖捏起一枚黑子落在了棋盘天元之上。 棋盘上的四条长龙两两分布在东西两面,唯有正中间空空如也,让这枚黑子显得那么突兀。 这棋子落得如此奇怪,道行低的想来根本看不明白这一子的用意。 至少棋盘左边的老头没有看明白,他撸着自己下巴上的长胡子,琢磨着这棋究竟是妙手还是臭手。 但琢磨良久仍旧无果之后,老头决定暂且由她去,只管下好自己的棋。 于是提手落子,棋盘上的长龙又斗了起来,但不出十子,黑子突然就落入了下风,没过多久就被白子化为了笼中困兽,奄奄一息。 大局已定,再难翻盘,右手边的女子便认了负,低头收拾起了棋盘上的棋子。 左边那老头盯着女子上下打量,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女子把棋子收好放在棋盘两侧,顺手捏起一枚黑子再次落在了棋盘之上。 新一局的对战本该就此开始,可对面的老头却迟迟未动,女子等不到对手出招,便抬起了头,恰好和老头子对上了眼。 “咳咳,”被发现的老头子干咳两声缓解了一下尴尬,端起一旁的茶水喝了一口,问道:“天元啊,刚刚那一子为什么要落在天元啊?” 天元看着老头子,面不改色心不跳,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老头。 见天元如此坦荡,老头反倒有些不自信了,他在心里念叨着,“莫非是刚刚自己的话里天元二字太多,她没听明白?” 但想来天元应该没有那么蠢,她轻启朱唇,吐出了几个字:“因为不知落在何处。” “嘶……”原来那真的是一招臭棋,老头子气得快要把自己的胡子扯下来了,可他知道与面前这个姑娘发脾气单纯只是自己给自己找事,于是长舒了几口气,提起白字落在棋盘上。 这边白字刚落,那边黑子紧接着就落了下来,发出“哒”的一声脆响。 老头也跟着又落一子,对面的黑子同样很快就跟着落了下来。 双方的快棋接连下了几手,再次轮到老头的时候他突然反应了过来,把刚要落下的棋子重新放回了棋笥之中。 老头子越想越不对,从那黑子落定天元开始就不对了。 天元这姑娘是他看着长大的,虽然性子寡淡,看上去与世无争,但骨子里却有股好胜的劲儿,以往同她下棋的时候总是会战斗到最后一刻,从来不会主动认输,而且输了之后虽然嘴上不说,但会立刻再开一局,想要赢回来,如果再输了,那她扭头就走,回去之后闭关修炼,觉得自己能胜过之前后再找上来,像刚刚那种乱下的场面他从来没见过。 “天元啊,最近修为有所精进吗?” 天元抬起头,摇了摇。 “没有吗?那是有什么开心事发生了?” 天元又摇了摇头。 “那我怎么感觉你这几天心情很好?” 天元愣了愣神,没有说话。 老头子叹了口气,这丫头什么都好,就是不说话这点可真是要了命了。 眼看着这天是聊不下去了,老头子只能重新捡起棋子,和天元对弈起来。 老头子的棋艺终究还是略高一筹,天元渐渐陷入了苦战,落子也越来越慢。 正当二人杀的难解难分之时,一叶扁舟从湖面另一头漂了过来,单青城站在舟头,手里撑着一支棹杆,青衫在微风里飘荡。 扁舟晃晃悠悠地靠近了画舫,可船上的单青城却没有这么悠闲,他火急火燎地从扁舟上跳了下来,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来,衣角卷起的风掀飞了棋盘上的棋子,气势汹汹地长龙顿时断了气运。 老头子捏着手里没了去处的棋子皱起了眉头,眼看着他就要再次迎来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现在却被单青城毁于一旦,他怎么能不生气呢? “青城啊,你都这么大年纪了,毛躁什么毛躁?” “门主,不是我要毛躁,是我不得不毛躁!” “怎么?有人杀上来了?是西风夜语还是木兰教?” “那倒没有。” “哦,那是池子里的青龙醒过来了?” “不至于,不至于。” “那还有什么让你毛躁的事?” “有人坏了规矩。” “坏了规矩?水云客那么多规矩,坏了哪条?” “凡为水云客,行不可知其形,坐不可知其名。” “有人在广场上露脸了?” “那……倒也算不上……”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老头子摆了摆衣袖,觉得单青城实在是在浪费他的时间。 “他虽然没有露脸,可是个人就知道他是谁!和露脸又有何区别?” “那这么说的话,你也知道他是谁喽?” “呵!”单青城从嗓子眼里冷哼一声,“我都不用见到他,单单是听到别人的三言两语,就足以知道他是谁了。” “哦?那他是?” “不修边幅,满身血污,还有那张笑脸面具,这天下还有第二个这样的水云客吗?” 老头子侧了侧头,天元也抬了抬脑袋。 “呃……他是在这里杀人了?” “那倒没有……” “那是打架了?” “也没有……” “那他干啥了?” “他就是靠在栏杆边……”单青城说了一句就没了下文,他好像也突然反应过来那人好像确实没做什么。 “就这些?” “……” “就这些他怎么弄得这幅惨样,是门外有人血战?他去凑了凑热闹?” “这……我也不知……” 单青城心里得火气没了一半,和老头子两个人大眼瞪小眼。 “令丘山。”一直没说话的天元突然冒出了三个字。 老头子和单青城一起看向了天元,单青城问道:”你怎么知道?” 天元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却偷偷摸了摸怀里藏着的东西。 “唉,那你打算怎么办?人家来水云客办事,也没有作什么出格的事,你打算怎么罚他?”老头子对单青城说道。 “这……既然之前的规矩管不住他,那就再加一条。” “不准他进来?” “衣冠不整者,一律拒之门外。”单青城挥了挥衣袖。 老头子撇了撇嘴,这规矩传出去,不知道的还以为有人在这里裸奔了呢,“他现在人在哪?走了吗?” “他好像是第一次吃了败仗,不知道流程是什么,在广场上迷了路,现在还在桥边呆着呢。来来往往都是人,影响多不好!”单青城颇有些嫌弃。 “知道影响不好,你不先去把他处理了,跑这来干什么?”老头子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门主说的有道理。”单青城抱拳躬身。 “还不快去?”老头子终究还是摔了手里的棋子。 “是……”单青城又弯腰,一直坐着的天元却站了起来。 “我去。”两个冰冷的字从她的嘴里吐了出来。 “你去?你去什么去。”单青城回头说道。 天元却先他一步,白衣掠出画舫落在了扁舟上,棹杆握在了她手上,扁舟以比来时快了好几倍的速度划破了湖面,把这面大镜子撕开了一道口子。 “哎!这丫头,凑什么热闹。”单青城冲着天元的背影无力地招了招手。 老头子沉默了片刻,无奈地对单青城说道:“你来这就是为了告诉天元他来了?” “谁说的?我不是来定规矩治他的吗?”单青城背着身挥了挥衣袖,没有回头。 第34章 情不知所起(三) 无月明已经从靠在栏杆上变成了坐在了栏杆上,这样他就比所有人都高了一截。 而他前面围着的人却越来越多,这些人交头接耳,议论纷纷,让水云客的广场俨然变成了一座菜市场。 抱着眼不见心不烦的态度,无月明仰起了脑袋,看着天上飘过的朵朵白云,而那件罪魁祸首的染血长衫就耷拉在他屁股后面,随风摇摆。 在他身后,一艘小船划过湖面,径直向这里驶了过来,最后停在了桥下。 小船的到来吸引了几个人的目光,但他们眼睛在看了一眼之后就再也移不开了。 越来越多的人注意到了桥下停着的小船,无月明终于不再是他们的目标,因为桥下那人可比无月明要稀罕的多。 本来和无月明隔着几丈远的人群逐渐朝栏杆这边挤了过来,坐在栏杆上的无月明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以为他们要对自己动手,便慌慌张张地站在了栏杆上。 可无月明等了好半天也没等到他们冲上来,反而见他们靠在栏杆上,盯着桥下看,于是无月明也跟着转过了身,头一低便看到了桥下的小舟。 穿着白裙子的天元背着双手站在舟头,手里的棹杆被放在了一旁,脸上竟戴着那张独一无二的面具。 见到天元的无月明觉得这或许就是李秀才曾说过的久旱逢甘露,他乡遇故知。 于是他纵身一跃落在了舟尾,向着没有人的湖那端一指,“天元,快走!” 天元从来都不是一个别人说什么她就做什么的人,所以自然没有回话, 无月明回过头来,瞧见天元仍旧站在舟头,除了转了个圈以外没什么变化,两只手就像是长在了腰上,没有挪动一点,看上去根本不像是要带他走的样子。 无月明抬头看了看桥上越聚越多的人,此刻绝不是和天元这个比他还闷的人讲道理的时候,于是他走向了船头。 天元好像知道无月明要做什么,也向舟尾走来,两个人在不算大的舟上擦肩而过,无月明侧了侧身子,免得碰到天元那一尘不染的白衣。 无月明在船头抓住了棹杆,天元则盘膝坐在了船尾,向着无月明刚刚指过的方向伸出了一根手指。 无月明无奈地抿了抿嘴,心想:“你要是不想划船你直说不就好了嘛。” 但现在可不是让他发泄情绪的时候,于是扁舟调转了方向,向湖中驶去,将广场上的人甩在了身后。 扁舟弯弯绕绕,转过了几座小山之后,那座熟悉的小楼再此出现在山间。 小舟轻巧地靠在了码头旁,天元顺势跳下了小舟,不疾不徐地走在前头。 无月明已经打消了和天元沟通的念头,只能不疾不徐的跟在后头,想着等到广场上人少一些的时候他再回去把该办的事办了。 天元带着无月明进了小楼,这小楼像是没有时间流逝一样,与无月明上次来的时候没有任何不同。 进到屋子里之后,天元径直走到桌边坐了下来,无月明则站在门口没有动。 天元看了看无月明,指了指身边的椅子。 无月明也看了看天元,但却指了指自己身上的脏衣裳。 天元放下了手,但随即又指向了另一个方向。 无月明顺着天元的指尖看去,那里有一扇绘着山水画的屏风,在屏风后面似乎别有洞天。 无月明迟疑地看向了天元,天元又指了指屏风,他只能将信将疑地走了过去。 在屏风之后,有一扇大开的门,门外是一座冒着热气的池子,池子两边是被花草覆盖的假山,正前面刚好能看到在群山缝隙里露头的湖面,在池子周边还有几盏长明的灯。 无月明一时出了神,这种宛如仙境的地方难道是用来泡澡的?于是他回过了头。 天元跟着他一起到了这里,正站在屏风的另一边看着他。 无月明指指自己,又指了指池子,看向了天元。 天元点了点头。 无月明看看这个美得不像话的人,又转头看了看这个美得不像话的池子,想了半天还是觉得自己有些配不上,于是笑了几声,转身向后走去。 突然一只手扯住他的袖口,他回头看去,只见天元站在他身后,腰背挺得笔直,像是一棵青松,只有一只胳膊伸在外面,像是一棵迎客松一样拽住了他的袖口。 无月明不知所谓,两个人就隔着两张面具这么互相看着,谁也不说话。 僵持了一阵之后,先发话的竟然是天元。 “你可以在这洗漱一下,我去给你找件换洗衣裳,你来这里要办的事我也可以帮你办了。”天元的声音依旧平静如水,不带一点感情。 无月明没有回话,反而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数完之后他说道:“你竟然还能说这么长的话?” 话音刚落,无月明就感觉到拽着自己袖子的那只手多了几分力道,下一刻说不定就会有一个沙包大的拳头落在自己脸上,于是他赶紧补充道:“那就谢过天元姑娘了。” 闻言天元也松开了手,但旋即她的掌心里就多了一个东西。 “这个帮我拿一下。” 天元看着掌心里多出来的那张沧桑了不少的面具怔了怔。 无月明越过天元向前走了几步,顺势褪下了自己的外衣正打算丢在一旁,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说道:“还请姑娘稍作回避。” 他不说还好,这一说天元反而转过身来,看着他不说话。 这下又给无月明整不会了,这天元戴着面具,看不见她的表情,偏偏还又不说话,女人的心本就是海底的针,这让无月明从哪里猜起? “唉。”无月明叹了口气,既然她要看那便让她看,大家都是江湖儿女,在意那么多干嘛?于是三下五除二脱光了衣裳,纵身一跃跳进了池子里。 站着不动的天元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捡起无月明甩在地上的衣裳,拿着无月明的面具,快步走了出去。 池水的温度刚刚好,躺在里面很是舒服,舒服到无月明把所有的烦心事都忘在了脑后,他从未想过这世上还有如此舒服的事,上次有这个想法还是他第一次在药园里泡药汤的时候。 但上次在外面的是司徒济世,这次在外面的天元。 无月明思来想去也没有找到天元害自己的理由,就算真的要害自己,也不会是这一次,毕竟就连司徒济世也是后来才变成另一个模样的。 想明白这些之后,无月明的戒心终于放下了,阵阵倦意袭来,毕竟他已经很久很久、甚至要以年来记的时间没有好好休息过了,于是他靠着池子里暖和的岩石睡着了。 这一觉睡了不知多久,但无月明再此睁开眼睛的时候,星空已经盖在了天上,池边那几盏长明灯缓缓旋转着,让映在地上的花纹也跟着转起了圈。 无月明伸了个懒腰,从嘴里发出一些不知所谓的声音之后,脑袋四处转了转,看到在他身后不远处,放着新的干净衣裳,上面绣着浪花和祥云,看上去是水云客内门的衣裳。 无月明从池子里跳了出来,换上干净衣裳,从屏风后面绕了出来,第一眼就看到了坐在桌边的天元,她面前的桌子上正放着那两张面具。 这次无月明可没了顾虑,缓步走到桌边,在另一张椅子上坐了下来。 尽管是第二次见,但摘下面具后的天元仍旧让人惊艳,无月明不免多看了几眼。 看着看着他好像明白了长孙无用为何一定要在为那胭脂榜篆书之前咨询他的意见了,因为有些事情是不可能通过别人的嘴巴学会的,只能靠自己多去尝试,而赏美人便是其中一件。 虽然有些无礼,但无月明觉得自己这一辈子见到过的所有女孩子里,单论样貌,最漂亮的那一档里只有三个人,第一个是他的阿紫姐姐,第二个是眼前的天元,第三个是送阿南回去时见到的小江。 阿紫这头狐狸精是个另类,除他以外,剩下的两个都让人有种疏离感。天元的疏离感是气质带来的,是那种神仙与凡人之间的距离,是那种生不出邪念的疏离。而小江则完全是另一个极端,她的疏离感来源于男人的自卑,见到她的第一面只会觉得这样的女子一定会嫁为人妻,但那幸运之人一定不会是自己,所以不如干脆不去接触,眼不见则心不烦。 就在无月明还在琢磨这些有的没的时候,天元抬起了头,点了点桌子上那张有些破旧的面具。 无月明也回过神来,低下了头,这下他才发现天元竟然还帮他清洗了面具,尽管有些痕迹已经无法消除,但相比他带来的时候已经干净了不少。 “谢谢。”无月明轻声道。 天元抿了抿嘴,没有说话,反而从怀里又摸出了一张洁白面具递向了无月明。 看到天元又给自己递了一张新的面具过来,无月明赶紧推了回去,“天元姑娘,这个我是万万不能再要了,之前不知道这面具竟然如此宝贵,若是知道的话,我是一定不会收的,更不会在面具上画这些有的没的了。” 一想起此事无月明就有些脸红,人家是水云客的天元,他上次却像哄小孩一样哄人家。 天元没有强求,收回了面具,说道:“没有,很好看。” “觉得这面具好看的估计就只有你一个了,上次我离开之后,阿紫姐姐一见到我就打了我一顿。”无月明无奈地说道,天元越是有礼貌他就越是内疚。 天元又看了看自己那张面具,郑重地说道:“是很好看啊。” 无月明将信将疑地转着脑袋把屋子里挂着的画全部看了一遍确认天元的审美没有问题之后才说道:“什么时候你让画这些画的人来帮你画一张真正好看的。” 天元没有说话,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两个人坐在桌边陷入了沉默。 过了良久无月明才想起来自己来这里的目的,便问道:“天元姑娘,你知道……” 无月明话音未落,天元就像是猜到他的心思一样,指了指桌子上一直放着的那个大包裹。 无月明伸手拿了过来,打开一看,正是满当当的刀币。 “这……我要怎么谢谢你才好呢?”无月明苦笑道。 天元摇了摇头,“你给过我面具了”。 “可那是谢上次的,这次的恩情我又要怎么还给你呢?”无月明向后躺了躺,他还是不喜欢坐得太正,“美人恩重,无以为报啊。” 或许是听到了美人二字,天元抬了抬头,看了一眼无月明,“之后总有机会的。” “之后?”无月明笑了笑,忽然问道:“你这段时间过得怎么样?江湖上传的那些闲言碎语没有影响到你?” 天元面无表情地抬起头来,盯着无月明的眼睛。 “我就说嘛,这种江湖上的闲言碎语怎么会传到你耳朵里呢?”无月明自嘲地笑笑,看来是他自作多情了。 “你是说我和你有娃娃亲这回事?” 无月明一个踉跄躺倒在了地上,他尴尬地扶起椅子重新坐了上去,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只好在椅子边乱抓着。 “你都知道啦?”无月明挠了挠自己的后脑勺,“那都是长孙无用那小子瞎写的,我已经批评过他了,他之后应该不会再写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天元把脑袋扭了回去,对无月明的话不置可否。 “不过天元姑娘,你是怎么知道的呢?这消息不会是门内的人告诉你的?那要是门内的人告诉的你,那……”无月明突然有些紧张,他可不想再被水云客追杀一次了,“他们不会来找我麻烦?” “不是他们告诉我的。”天元说道。 无月明悬着的心放下了。 “但既然我都知道了,他们肯定也知道了。”天元又说道。 无月明刚放下的心和他的人一块儿跳了起来,“那你今天还带我来这里,我这不是有嘴也解释不清楚了吗?” 天元用一道冰冷的眼神回答了无月明的问题。 “我不是怪罪你的意思,天元姑娘帮了我这么多的忙,我怎么会怪天元姑娘呢?”无月明又坐回了椅子上,“不过既然他们没有告诉你,那你知道的也肯定是只言片语,这样最好,免得听了生气。” 天元似乎有些不满意无月明的道歉,说道:“我知道的不少。” 无月明咧了咧嘴,“怎么个……不少法?” “我还知道你去了令丘山……” “等等,”无月明伸出一只手拦住了天元,惊讶地问道,“我这才刚从令丘山回来,你怎么就知道了?” 天元竟然咬了咬嘴唇,竟带着几分少女的娇羞从一旁的书架里拿出了一本书递给了无月明。 无月明双手接过,低头看了一眼之后,两只手就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书上印着几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大字——“江湖风云录”,除了这几个字以外,下面还有三个小字——“加急版”。 “他妈的!”无月明情不自禁地骂了娘,他万万没想到除了那些什么典藏版、签名版以外还他娘的有个加急版。 “嘘!”天元把指头放在了嘴唇边。 无月明颤抖着翻开了这本书,两只手越看越抖,在长孙无用的笔下,他与百里难行和阿南二女的相遇实在是轰轰烈烈,一方是久别重逢的百里难行,一方是一见钟情的阿南,三人碰面便是一场正儿八经的修罗场,二女前往令丘山的原因也变成了谁先拿到凤凰血谁就能拥有无月明这种滑稽的理由。 而故事的后半段就变成了西风夜语这个大反派出场,无月明英雄救美的经典故事,而在最后还留了一个尾巴,那就是无月明只带走了阿南,没有找到百里难行,那百里难行的死活便成了一个迷。 无月明强忍着把书撕了的冲动说道:“没想到天元姑娘也会看这些东西……” 天元将目光移向了一旁,“别人给我的。” 无月明来不及去思考什么人会把一本加急版的《江湖风云录》专门送给天元,他现在只想澄清事实,“天元姑娘,这书上写的都是假的,一个字也不能信。” 天元回过头来,看着无月明没有说话。 “怎么了?这书是长孙无用瞎编的啊,他亲口告诉我的。”无月明把手里的书摇得哗哗作响。 “你有没有去令丘山?”天元问道。 “去了啊。” “那你有没有见到百里难行?” “确实见到了。” “那洛江南呢?” 三番五次的追问根本不像是天元会做的事情,于是无月明察觉到了不对劲。 “确实也……见到了……” “那西风夜语呢?也是假的?” “西风夜语确实是真的,我还和他们交手来着。” “那你为什么说这书里写得是假的?” “这……”天元的话实在是太有道理,有道理的让无月明一时语塞,“好,我承认他十句里有三句话是真的,但剩下的那七句假话也足以让这故事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天元突然伸出手来抢走了无月明手里的《江湖风云录》,翻了几页之后,冲着无月明放在桌上,用指尖指着其中一行字问道,“那这句话是那三分真还是那七分假呢?” 无月明低头一看,在天元乳白色的指甲前面,正写着“笑面魔道:‘若论起样貌,八个洛江南也不及天元一根汗毛’。”。 无月明突然觉得天元这间屋子里似乎有些太暖和了,暖和的他都有些冒汗。 “是假的……”无月明哆哆嗦嗦地刚说完,余光就瞥见对面的天元不露痕迹地挑了挑眉,他赶紧接着说道:“但也是真的。” 天元眨了眨眼,示意无月明解释一下。 “我当时的原话是‘天元有她八个好看’,当然了,当时是有些气话在里面的……”无月明挠了挠头。 “那就是说还有些不是气话喽?” “是……” “那不知无公子,这气话到底占了几层?”天元又眨了眨眼。 “天元姑娘你今天的话未免太多了些。” “嗯?”天元冷哼了一声。 无月明心想这天元住的屋子果然不一样,说热就热说冷就冷,他试探性地说道:“那五成?” 天元不置可否,但那双大眼睛仍旧紧紧盯着无月明,一动也不动。 “哦,我想起来了,当时的气话只占了一……半成,我养气功夫很好,不会随便生气的。” 天元终于挪开了眼睛。 无月明偷偷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暗自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劫。 “那你能给我讲讲剩下的七分真话是什么吗?” “啊?”无月明愣住了,他没想到还有下文。 天元似乎很担心无月明不开口,甚至给他斟了一杯茶。 无月明看着跟前还在晃动的茶水,心里五味杂陈,若今天是第一次见到天元他说不定还真就讲了,可他现在已经知道了天元是天元,那有些话就不方便说了。 他只是个平平无奇的水云客,本就不该与天元这样的人物有什么瓜葛,再者说,越漂亮的女人越危险的道理已经在他心里根深蒂固,一个阿南就把他折腾成那副模样,这个有八个阿南好看的姑娘还不知会给他带来什么厄运呢。 “这……其实也没什么好讲的。”无月明不敢看天元,只好紧盯着茶碗里泛着涟漪的茶水。 “讲。”天元又变回了曾经的天元,只说了干净利落的一个字。 无月明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我不知道天元姑娘为什么要听,但长孙无用写的文章确实极好,真实的故事未必有他写的那般好看,知道了真相未必是件好事。” “讲!”这次的声音里略微多了一丝不耐烦。 “天元姑娘,上次见你是因为我不认识你,所以才和你许下了一些莫须有的约定,那其实全不作数的。这次你又帮了我的忙,可我实在是不知道要如何感谢你,阿紫姐姐说你修的功法最忌生人打扰,我这等污秽之人,怕害了你的修行,到时候水云客又来追杀我,我可吃不消。” “你也是水云客,他们怎么会去杀你?” “我现在是水云客,可我不会永远是水云客。” 天元微微向前倾了倾身子,问道:“什么时候?” “短则几月,长则半年。这次阿南给了很多钱,应该够阿紫姐姐的嫁妆了,之前她总会把得来的钱熬药给我吃,这次我是万万不能让她再这么干了。” 天元看着低垂着脑袋的无月明,说道:“她也知道你活不长了?” 无月明猛地抬起了头,“你也知道?” “你这副身子,看一眼就知道了?” 看来刚刚天元并不是刻意要盯着自己脱衣服的,只是自己实在是太显眼了。 “世人都觉得我天赋异禀,少有几个能看出我撑不久的。”无月明苦笑了起来。 “物极必反,你有些太过了。” 无月明长叹一声,“既然天元姑娘已经知道了,那这事情也就更好解释了。正是因为时间不多了,所以我要把没做完的事做完。将死之人,本就不该和天元姑娘有所交集。我本想着此生不再欠任何人东西,可谁料这命运总是不遵人愿,不出意外的话,将来我应该是不会再来这里了,但天元姑娘若是有什么用的到我的地方,尽管联系我,只要我还活着,一定尽犬马之劳。” 说罢无月明站了起来,一手拿起装着钱的包袱,一手拿起了自己面具,转身向外走去。 就在无月明快要走出去的时候,天元又说话了。 “你和书上写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无月明停下了脚步。 “书上的你多情,可书外的你却无情。” “我说了嘛,”无月明背对着天元,无声地笑笑,“书上写的都是假的。” 无月明重新向外走去,走过了羊肠小道,来到了码头旁,那幢小楼已经藏在了半山腰。 “你让我起的名字我还没想好,你送我的面具也还没有坏。” 就在无月明要跳上扁舟的时候,天元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回头望去,看见天元正站在小楼外的栏杆上,低头看着他。 无月明也看着天元,突然伸出手来数了数,然后抬起头说道:“这次比上次好一些了,还有天元已经很好听了,不用再改了,至于那张面具。” 无月明说着把面具扣在了自己脸上。 “坏了就丢了!” 小舟划开了清波,消失在了湖面上。 白衣倚在栏杆上,被星光照亮了脸庞。 第35章 情不知所起(四) 自长孙无用到达云梦泽之后,崖边的长椅就成了他的第二个家,他坐在这里进可看孤峰独立的豪气,退可看七彩山田的绚丽,这都是在除了雪还是雪的青州看不到的美景。 而自从他知道这崖边的长椅是无月明亲手做的之后,心里对无月明的尊敬更是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但除此之外,能让他开心的事就没什么了。 凭借着即墨楼手眼通天的情报网络,他坐在这里就可以知道全天下发生的大事,比如无月明又一次见到天元,甚至在无月明本人都还没有赶回来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了。 又比如百里难行的伤势比想象中康复的还要快,也不知是什么原因,总之回去之后的第三天就能下地走路了,到了第四天就和李长行形影不离了。 而最让长孙无用不知该作何评价的,还是他身后那间院子里,仍然没有醒过来的屠二蛋和每日陪在床前一步也不离开的阿紫。 他想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为什么这么漂亮、这么厉害、这么优秀的阿紫,会这么低三下四的照顾刚从山里走出来的屠二蛋。 莫非那美女都喜欢丑男的传闻是真的? 阿紫也是,百里难行也是。 好,李长行确实算不上丑,但毕竟没有他好看不是? 想不明白的长孙无用,只好把注意力拉了回来,放在了手中的书卷上。 自从改版之后就反响热烈的《江湖风云录》可是有不少人在催更,这其中就有百里难行她娘。 这次令丘山的事情有了百里难行亲身参与,她这个做娘的更是上心,前前后后催了他好几次,要他赶紧更新。 “业精于勤荒于嬉啊!”长孙无用重新提起了笔。 就在长孙无用专心致志写书的时候,一身白衣的无月明落在了崖边,看到坐在长椅上的长孙无用还拿着他那本破书写写画画就气不打一处来,他低着头在地上摸索了一阵,找了一个趁手的石头,拎着向长孙无用走去。 或许是无月明的杀气太重,在离长孙无用几步远的地方就被长孙无用发现了。 长孙无用见到无月明回来了直接跳了起来,他左手捧着书,而握着笔的右手则朝无月明招呼着,墨水甩得到处都是。 “无兄你可算是回来了,快跟我讲讲你把洛姑娘送回去的时候发生了什么?” 无月明心中暗道:“你不是手眼通天吗?怎么这也要问我?” 但他还没说出口,长孙无用的话就追着出来了。 “还有你这次见到天元,和她说了什么?” 无月明拎着石头的手垂下了,他愣愣地看着长孙无用。 这即墨楼的消息竟然能快到这种程度? “无兄怎么不说话?”长孙无用上下看了看无月明,终于注意到了他手上拿着的石头,说道:“回来就回来嘛,还带什么礼物?” 长孙无用上前走了几步,从无月明手里扣出了那块石头,随手丢得远远的,然后他突然把脑袋凑在了无月明胸前闻了闻。 “你干嘛?”无月明本能地向后仰了仰头。 “你身上怎么这么香?” “香?什么香?” “咦?你这衣裳不是水云客的衣裳嘛,”长孙无用向后跳了一步,摸着自己的下巴说道,”那天元有这么高?” “这不是天元的衣裳。”无月明有些不耐烦地皱起了眉头。 “真的?”长孙无用又凑上来摸了摸无月明身上的布料,”我不信。” “你爱信不信。”无月明绝不可能让长孙无用从他的嘴里再撬出半个字来,他绕过了长孙无用,径直向不远处的小院走去。 长孙无用赶紧丢掉了手里的书,抓住了无月明的胳膊,“等等,无兄,你这是要去哪?” “当然是去找阿紫姐姐了,”无月明掏出了那满满的一大袋子刀币,向着小院指了指,“阿紫姐姐一定等我等着急了。” 长孙无用的表情突然诡异起来,说不出的复杂,有疑惑,有担忧,甚至还有一点怜悯,“那你做好准备了吗?” “准备?我去见阿紫姐姐,还要做什么准备?”无月明甩开了长孙无用的手。 “这……说起来很复杂,但……无兄,你可千万要做好心理准备。”长孙无用的手又攀上了无月明的胳膊肘。 “我无月明闯荡江湖多年,什么场面没有见过?”无月明甩开了长孙无用的手,大踏步地向小院走去。 许久未见的小院仍旧是原来那副模样,只是院落里的灰尘和落叶多了些,阿紫从来都不是个勤快人,尤其是在收拾这座秦楼剑宗的小院上。 但不同以往的,是那间几乎从来都不关的房门关上了。 无月明也不是没有和阿紫反馈过这个问题,他说阿紫姐姐你这么漂亮,整个云梦泽的人都知道你住在这里,你还不关房门,就不怕什么登徒浪子找上门来? 阿紫只给了他一个白眼,老娘是狐狸精,要是不吸引男人那还能叫狐狸精吗?再说了那找上门的男人若真是英俊潇洒,才华横溢,老娘陪他春宵一晚又如何?若那男人就是个一事无成的色鬼,老娘就亲自剪了他的命根子,所以不关门有什么好怕的。 随后阿紫就挂在了无月明的身上,一边往无月明的耳朵里吹气,一边用酥到骨子里的声音说道:“倒是你,每天和我呆在一个院子里,难道就没有什么想法?” 无月明只能表示他不好这一口,阿紫对他没有什么吸引力。而阿紫对不为所动的无月明也毫无办法,只能从他身上跳下来,在他胸口揩揩油,再骂他几句不是男人。 如今常开的大门关上了,也不道是不是阿紫口中那个英俊潇洒,才华横溢的人找上门来了。 无月明叩响了辅兽,“阿紫姐姐睡了吗?我回来了。” 屋内并没有回应。 无月明再次敲了敲门,“阿紫姐姐,我是小明啊!” 仍旧无人应答。 无月明想到了刚刚长孙无用让他做好准备的话,莫非阿紫出了什么意外? 无月明不再等待,直接推开了屋门。 屋里的陈设与他离开的时候相比没有什么变化,落满灰尘的家具,散落的杂物,甚至连屋里的药炉的火都未熄,浓浓的药香弥漫在屋子里的每一处角落。 但问题是无月明这个病人不在,这小院里还有谁需要喝药? 莫非是阿紫受了伤? 无月明紧赶紧地走了几步,往前探了探脑袋,在床帏旁找到了阿紫,只是阿紫不在床上,而是跪坐在床边,上半身倚在床畔,一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探了出去,在床上躺着的那人脸上摩挲着,像是要把那人的模样永远地刻在心里。 而床上那人无月明也并不陌生,正是跟着长孙无用的屠二蛋。 无月明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眼前见到的这一幕就像是阿紫跟着阿南、百里难行一起被西风夜语骗去寻那虚无缥缈的凤凰血,又像是长孙无用突然说他其实一直都是装的,他其实是一个不出世的高手,然后追着叶留霜就是一顿揍一样荒唐。 于是无月明后退着出了门,顺带合上了门,之后深他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推开了房门。 可看到的东西并没有发生变化,屠二蛋仍然躺在床上,阿紫仍旧跪在床边。 无月明低着头将屋门合上,转过身来长叹了一口气。 这场面他还真没见过。 远处的长孙无用似乎早就料到了会发生这样的事情,站在长椅边冲无月明挥着手。 无月明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步走向了崖边,瘫坐在了长椅上。 “没想到?”长孙无用拍了拍无月明的肩膀,“我也没想到。” “可是为什么呢?”无月明满是不解。 长孙无用耸了耸肩膀,“谁知道呢?要不你去问问阿紫姐姐?反正我是不敢。” 无月明没了声,因为他也怕挨打。 “嘿呀,这些东西有什么好想的,阿紫姐姐不是一般人,想法自然也不是我们可以理解的,毕竟人和妖不一样,万一妖就好那口呢?”长孙无用说着说着就又摸出了他的书和纸,“与其思考这些,不如给我讲讲你在水云客里到底和天元发生了什么事。” “你怎么知道我见到了天元?”无月明终于问出了他好奇了很久的问题。 “水云客里那么多人,有一两个即墨楼的探子很正常?” “那我本人都还没有回来呢,你怎么就知道了?” “干这行的讲究的就是一个效率,不快怎么行?”长孙无用朝无月明那边靠了靠,“别管这些了,快快快,给我讲讲情人见面发生了什么。” “哪里来的情人?” “你和天元啊!” 回答长孙无用的是一双冰冷的眼眸。 “哦,我忘了,在我的书里你俩是情人,实际上你俩没什么关系。” “亏你还记得。” “艺术总要来源于生活嘛。” “如果他们发现你写的东西全是编的怎么办?” “那又怎么了?我只是写我的书,我又没说我写的是真的,他们真的信了和我有什么关系?” “我怎么发现你有当奸商的潜质?” “打住!可别给我扣大帽子,我只是觉得这世界需要一些美好的故事来让苦难中的人重新燃起生活的希望。”长孙无用突然深沉起来,靠在椅背上,眺望着远方。 无月明回头看了他一眼,“跟班又没了,你要再去找一个吗?” “唉,再看看。” “你为什么总要找个人跟着你?” “我要是和你一样厉害,我还会去找跟班?” “你要是怕的真是这个,还会去找屠二蛋?不直接找个天照境的高手跟着你。” “你懂什么?你什么也不懂。”长孙无用放下了手中的笔。 无月明顿了顿,问道:”百里姑娘后来是怎么出来的?” 这下长孙无用连手里的书都放下了,“被一个叫李长行的救了。” 无月明没了言语。 “你就不好奇李长行是谁?”先沉不住气的是长孙无用。 “和我有关系吗?” “你……你和难行好歹也见过多次了,误会也讲明白了,难道还算不上半个朋友吗?你不应该关心关心你的朋友吗?” “哦。” “哦?就哦?” “有那么多双眼睛盯着百里姑娘,还用得着我操心?” “那你问她怎么出来的干什么?” “不是你想让我问的吗?” “我什么时候让你问的?” “那你书里怎么只有前半部分,对于百里姑娘怎么出来的只字不提?” “那是因为……等等,你怎么知道我写了什么?你看过?你在哪看过?难道是在水云涧里?莫非是和天元……”长孙无用突然指着无月明跳了起来,“我就知道你们一定发生了点什么,快快如实招来!” 无月明瞟了长孙无用一眼,随后转过了头,望着深渊之外的涂山发呆,不再理会长孙无用。 长得漂亮的人果然就是麻烦,无论男女,所以无月明决定这辈子都不会让长孙无用再从他嘴里套出去任何一个字。 ---------- “我是怎么教育你的?修行一事没有捷径可言,每一步都要脚踏实地,我让你去名山剑派学艺,是希望你能忘记你的出身,做为一个普通的修道者跟着师兄弟们踏踏实实的修道,而你呢?非要去找捷径,找捷径也就罢了,还非要去找那虚无缥缈的凤凰血,你的脑子呢?若世上真有这种好东西,还能轮得到你?” 在缕缕冒出的青烟之中,络腮胡的男人竖着两道浓眉,对着站得笔直却垂着脑袋的百里难行一顿说教。 “我知道错了。”百里难行背在身后的双手缠在了一起,小声地说道。 “你知道错了?我看你根本就不知道!”百里正武看起来并没有就此放过百里难行的意思。 百里难行再也不敢搭话,嘟起了嘴。 “我看你也不用呆在外面了,即刻启程,回百里郡来!”百里正武挥挥衣袖,对百里难行下了最后通牒。 百里难行猛地抬起了头,“爹!我不回去!” “你不回来?你凭什么不回来?还嫌丢人丢得不够吗?” “我不回去!”百里难行跺了跺脚,少有的冲撞了她的父亲。 “在外面闯荡几年本事没长进,胆子倒是大了不少。”百里正武背起了双手,不怒自威,厚实的嗓音里有种让人无法拒绝的能量,“我意已决!” 百里难行看着百里正武,眼睛里噙着眼泪,可百里正武却视若无睹。 “我给你一个半月,我要在百里郡的城门楼见到你。” 百里难行缩起了脖子,她对百里郡的城门楼可没有什么美好的回忆。 青烟中的百里正武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百里难行,“若是见不到你……” “这不是难行吗?这么久没见,有没有想妈妈啊?” 一道粉色的娇小身影突然出现在了青烟里,挡在了百里正武身前,软糯的声音打断了百里正武的训斥。 “娘!”看到青烟中穿着一身淡粉色衣裳,个子只到百里正武胸口的江南女子,百里难行的泪水决了堤,对着青烟中的身影张开了双臂,“我想你了。” “乖乖,娘也想你了!”青烟里的女子也伸出了双臂,但是两人注定无法抱在一块,只能隔着青烟抱抱自己。 “你来干什么?”对于突然出现打断自己教育女儿的人,百里正武没什么好脸色。 “我当然是来见我闺女了,不然我是来干嘛的?”女子跳了一下,转过身来,掐着腰,仰着头,直视着百里正武。 “我在讲正事,你来掺和什么?”百里正武低下了头,竖起的眉毛略微松了松。 “你的事是正事,我见女儿就不是正事了?”女子挺了挺胸,她和百里难行说不上特别像,毕竟百里难行的骨架子要大的多,但妖娆的身材却是一模一样。 “柳风兰!你不要无理取闹!”百里正武的眉毛放下了,但眉间却蹙了起来。 “百里正武!你敢吼我!”柳风兰伸出小手在百里正武的胸口狠狠地拍了一巴掌。 “不是……娘子,我哪里有吼你,咱们的事之后再说,现把闺女的事解决了好吗?”百里正武立刻弯下了腰,把自己的脑袋和柳风兰放的一样高。 “我现在不就是在处理女儿的事吗?女儿刚刚从西风夜语的魔爪里逃出来,不知受了多少委屈,你不去抓那些西风夜语的人,反而在这里苛责女儿,你还是当爹的吗?你还是男人吗?” “我……可是……”柳风兰的伶牙俐齿让百里正武的脑子转不过弯来。 “可是什么可是,没什么可是,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别打扰我和闺女说悄悄话,好不容易见一次,都被你搅和了。”柳风兰推着百里正武出了青烟。 待百里正武彻底消失之后,百里难行才敢抬起头来,朝柳风兰撒娇道,“娘,爹爹让我回百里郡去。” “你想回来吗?” “我当然不想了。”百里难行没有丝毫的犹豫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 “让娘猜猜,”柳风兰的眼珠子转了转,“是因为那个笑面魔吗?” “笑面魔?”那张面无表情却总让她觉得凶巴巴的脸出现她的脑海里,她赶紧摇了摇脑袋,把那张脸赶出了自己的脑子,“才不是他呢?” “那是因为什么?” 将无月明赶出自己的脑海之后,空的那一片被另一道白色的身影占据了,“那是因为……不告诉你。” “你真的不说?” 百里难行摇摇头。 青烟里的柳风兰只能叹了口气,说道:“看来我只能看无用的书了。” 一想到长孙无用和他那本写得天花乱坠的书,脑袋比刚刚想无月明的时候还疼,“娘,我不是告诉过你他写的东西都是假的,一个字都不能信,看他写的书就是助纣为虐。” “可是你又不在家,娘能知道你近况的办法就只有看他写的书了,若是没有他的书,娘现在都不知道你在令丘山受了苦。”柳风兰说着说着竟然抹起了眼泪。 “哎呀,娘,我不是那个意思。”柳风兰这一掉眼泪打了百里难行一个措手不及。 “所以你什么时候给我带一个女婿回家?”柳风兰的眼泪只留了一滴就缩了回去。 “女婿?什么女婿?娘,你瞎说什么?”百里难行羞红了脸。 “快跟娘讲讲,那个笑面魔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个人和无用写的完全不一样,可以说一点关系都没有,他本人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怪人,偏执、冷酷、没有人情味,身上没有一丝一毫算得上好人的地方。娘,你可千万不能对他感兴趣。”百里难行恨不得把自己所有听到过的坏话都用在无月明身上。 “他要真是这样的坏人,无用为什么要写他的故事?” “这……无用也不只写他一个,只是他和我有些关系,娘才会关心他,但之后我们应该很难再遇见了。” “为什么?” “他是水云客,我是江湖人。我学艺归来定当到百里郡驻守接爹爹的班,他定当飘泊四海,居无定所,我们还能有什么联系呢?所以娘,你也别总看那些有的没的。” “那我的女婿岂不是没了?” “哎呀,什么女婿,我还年轻呢,哪有这么年轻就找道侣的人。” “娘这不是怕你在外面受委屈嘛。要不你再去找一个,是谁娘其实不太在意。” “怕我受委屈你怎么不让我回家去。” “娘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在闯荡江湖,但是没过多久就遇到了你爹,然后就到了百里郡,再也没有出去过。后来想想,如果当时能在江湖上多闯闯就好,那怕之多几年,也是人生里的另一幅光景,娘不想让你和我一样后悔。” 从来都不靠谱的柳风兰突然严肃了起来,让百里难行有些不适应。 “娘……” 这时从门外突然响起了敲门声,“百里姑娘,我带了些丹房特意炼制的丹药,定能去了你的病根。” 这声音一传到百里难行的耳朵里,就让她的眼睛泛起了光,她抬头朝门外看了一眼,就赶紧低下头来看起了自己的穿着,没察觉到有什么不合礼数的地方之后,就连忙对着柳风兰说道:“娘,我先不跟你讲了,咱们随后再聊。” 在柳风兰“门外的小伙子是谁,让我也见见”的话语声里百里难行掐灭了青烟,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了门口,稍稍平息了一下呼吸之后,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的李长行仍旧一身白衣,脸上也仍然带着和煦的笑容,只是左手没了那柄长剑,而是多了几个小瓶子。 “李师叔,你来啦。”百里难行只看了李长行一眼就低下了头,挽了挽耳边的碎发。 “百里姑娘,伤势可有好些?” “谢谢李师叔关心,我本就没有受什么严重的外伤,只受了些内伤,现在已经好了大半,只是还有些气虚罢了。” “无论如何,这些药还请百里姑娘收下,你终究是在我名山剑派门学艺的时候受的伤,我们无论如何都脱不了干系。”站在门外的李长行把手里的药往里递了递。 百里难行眼珠子转了转,没有伸手,向一旁侧了侧身,“师叔先进来,在门外站着多不好。” “这……”李长行看着百里难行大门敞开的闺房,颇有些犹豫,百里难行虽然算是在名山剑派学艺,但毕竟贵为百里郡的郡主,远道而来就是客,所以百里难行的住所是独门独院,平日里闲杂弟子都不允许靠近这里,更别提进去了,“不太方便。” “有什么不方便的,快进来!”百里难行扯着李长行的衣袖把他扯进了屋子里。 百里难行的指尖似乎有千万斤的力道,让李长行怎么也挣脱不开,踉踉跄跄地跟进了屋。 “师叔快坐。”百里难行把李长行摁在了椅子里,端茶倒水一气呵成。 李长行再怎么优秀也没有被百里郡主服侍过,一时显得有些手忙脚乱,“百里姑娘你也坐,你也坐。” 百里难行横着跳了两步,坐在了李长行旁边,两人中间只隔着一张茶几。 “呃……百里姑娘刚刚是在和谁说话?”李长行看着身旁双手撑在茶几上捧着脑袋直勾勾盯着自己的百里难行,实在是浑身发毛。 “我在和我娘说话。”百里难行眨眨眼睛。 “那……令堂身体可好?”李长行实在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她吃得好睡得好,身子骨好着呢!” “那……令尊……” “他更不会有什么事了。” “哦,哦,都好就行,都好就行……”李长行低着头,指腹在白衣上搓揉着,眼瞅着就要搓出洞来了。 “师叔为什么出山?” 就在李长行实在找不出话来的时候,百里难行出手了。 “啊?哦,那个,出山是为了去木兰教赴会。” “哦。”百里难行点了点头,年轻一辈里出山的人大多都是因为这个原因,“那师叔从木兰教回来之后,还会闭关吗?” “嗯……”李长行想了想,说道:“多半会回来,然后安心修炼剑道。” 百里难行轻咬着嘴唇说道:“师叔难道就没曾想过去外面的世界走走看看?” “在我刚刚拜入师门的时候曾经这么想过,那时候耐不住性子,山门呆久了就觉得有些无聊,总想着下山去看看。” “那师叔为什么没有下山呢?” “我拜入师门的时候,师傅已经到了日薄西山的年纪,他在临终前跟我讲了一个故事,故事听完之后,我就再也没有了下山的念头。” “师祖还会讲故事?他不该是浩气凛人,不苟言笑的模样吗?”百里难行摸着自己不存在的长胡子说道,“那个故事我能听听吗?” “师傅他确实很严肃,也不是个会编故事的人,所以他的故事都是亲眼看到、亲耳听到的。” “能让师祖念念不忘的,一定是什么重要的人?” “唉,当然是重要的人了,他是我的师兄,在我上山之前,他就是大伙的小师弟。” “那师叔叫什么名字?应该也是’长’字辈?” “师兄是师父最喜欢的弟子,甚至上山的时候连名字都没改。” “那师叔叫什么?” 李长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缓缓地说出了三个字:“屠嗔痴。” “这名字……怎么听起来像是个五大三粗的糙汉子?” “呵呵,”李长行轻声笑了笑,”恰恰相反,屠师兄是个温润如玉的谦谦君子,为人谦虚,待人友善。” “那这和师叔你下山有什么关系呢?” “屠师兄天资聪慧,仅仅数十年的时间就已经剑法大成,在名山剑派里已经难逢敌手,那时候师父已经步入晚年,如果不能再有突破,就只能羽化为仙,所有人都觉得屠师兄将会是名山剑派的下一任掌门,可屠师兄却突然找到师父,说他想下山看看。” “师祖同意了吗?” “师父心里惦记着宗门的千古大业,那时候也确实需要一个人去打响名山剑派的名头,像屠师兄这样的青年才俊正是不二之选,于是师父就同意了。” “那屠师叔下山之后,一定是打遍天下无敌手?” “那是自然,屠师兄下山之后,从南到北,从东到西,在剑法上没有一个是他的对手,一时间屠嗔痴这个名字在江湖上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屠师叔这么厉害啊,那他岂不是很快就回来了?” “恰恰相反,师兄他转遍的这里的千山万水之后,搭上了横跨东海的船。” “啊?东边也有练剑的?” “总会有那么几个。” “屠师叔在这边都没有敌手,在那边岂不更是无敌?” “呵呵,又反了,师兄在东边遇到了一个他无论如何都打不过的人。” “还有高手?是谁啊?” “他的名字你或许不知道,但他的来历你一定听过。” “什么来历。” “他是秦楼剑宗在那一代的单传弟子。”李长行侧了侧头,看向了百里难行。 百里难行一时语塞,李长行的答案在她意料之外,却又在情理之中。 “师兄尝试过很多次,却没有一次胜过半招。” “这……” “师兄这一拖就是很多年,可师父的身子却一天不如一天,等不到小徒弟回来的师父下了令,让师兄回来,可师兄传回来的消息只有一句,‘一日不胜,便一日不归’。” “我好像猜到了后续的故事。” “师父为了等师兄回来,提前把门派大大小小的事让大师兄暂代处理之后,就闭了深关,希望能等到师兄回来。” “那屠师叔最后回来了吗?” “回来了。”李长行低着头理了理自己放在膝盖上的长袍。 “屠师叔打赢了?” “没有,”李长行顿了顿,又说道,“是秦楼那人死了。” 百里难行张了张嘴,犹豫了半天才说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李长行并没有搭话,只是无声地苦笑着。 “难道屠师叔回来之后又发生了什么?”百里难行试探性地问道。 “具体发生了什么师父没有跟我讲,我只知道师兄回来的那天并不愉快,大师兄和屠师兄反目成仇,屠师兄自刎于名山牌楼之下,除此之外普通弟子死伤无数,最后连木兰教的掌教都惊动了,在他出手之后,此事才安定下来。这也是为什么木兰掌教羽化飞升我们一定要去的原因。”李长行叹了口气,“但门派百年的根基还是受了挫,师父再也没了心气,弥留之际收下了我,不久之后就散手人寰,之后一直都是大师兄代师授艺。” 故事突然变得沉重,让百里难行不知所措,她本意只是想和李长行多聊聊天,所以她决定说些让人开心的话,“不过屠师叔是屠师叔,你是你,就算是下山去了,也一定不会闹成这样的。” “我只是觉得,我们或许都小看了这尘缘。”李长行抬起了头,望向了远方,“修道之人总是先修出世,再修入世,最后又想从这尘世里再找出些不一样的东西出来,可这尘缘呐,是一滩淤泥,出来的唯一方法就是不进去。” 百里难行看着李长行棱角分明的侧脸,眼神里露出一丝迷茫,“李师叔可是经历过什么吗?” “我吗?没有,”李长行回过头来指了指自己,“家父是朝中官员,上山之前我只读圣贤书,后来十几岁的时候就上了山,一直到现在。” “既然师叔没有经历过,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呢?” “我也是听别人告诉我的……” “那你又怎么知道他们说的是对的呢?” “这……百里姑娘说的有道理。”李长行朝百里难行抱了抱拳,“这尘世间还是要亲自去走一走的。” 百里难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多了嘴,连忙说道:“师叔,我不是在……” “我明白,百里姑娘无需多言,”李长行站了起来,整了整有些褶皱的衣衫,“百里姑娘你安心养伤,我李长行以性命担保,只要你还在名山一天,就不会再受伤。” 李长行再次向百里难行行礼告别,缓步走出了屋子。 跟着一起来到屋门的百里难行对着李长行的背影大声说道:“李师叔,在你下山之前,我能跟着你练剑吗?” “好,”李长行转了半个身子过来,对着百里难行招了招手,“记得喝药。” “好!”百里难行也向着李长行招了招手。 第36章 情不知所起(五) 坐落在江南的风月城自然有江南的美景,位于高处的风月上城除了江南细腻的温柔外,还多了几分北方才有的寒意,枝头上的绿叶和黄叶叠在一起,就像是秋天本该接夏天的班,可二人见面之后却谁也不想离开谁,便缠绵在此处长住。 风月城里那座富丽堂皇的宫殿仍旧戒备森严,洛阳晨也仍旧是那副一丝不苟的打扮,坐在城门楼上那的张茶桌旁,几盏黄色的灯笼挂在离他头顶不远的屋檐边,而他本人则俯瞰着城门楼下亮如白昼的风月城,从南到北。 夜色渐浓,茶桌另一边放着的茶碗无风泛起了涟漪,碗中的茶水像长蛇一般冒了出来,逐渐在空中幻化成了一张人脸,苦涩的声音从他嘴里冒了出来,“这风月城是越来越漂亮了,也不枉我这些年费掉的心血。” “这是我的城。”洛阳晨的声音和他的表情一样古井无波。 模糊的人脸竟然怪笑起来,“是,这当然是洛城主的城了。” 洛阳晨懒得和他争这口舌之快,调转了话柄向他问道:“下城怎么样了?” “多亏了城主的帮助,进展比想象中的还要顺利,画蝶膏已经走进了千家万户的大门,只要再过一年半载,城主想要的就一定会得到。” “还要等那么久吗?” “怎么,城主连这一年半载的耐心都没有了吗?” “我是担心南儿撑不到那时候。”洛阳晨的声音更低了。 没想到那人脸听到之后竟然笑了起来,“她只要不跟着另一个南儿到处瞎跑,撑几年还是没有问题的。” 一股黑白色的火焰从洛阳晨的指尖冒出,在夜色里亮起了微光,“你还敢跟我提这个?你们西风夜语的手什么时候都伸到我女儿身上来了?” 人脸不仅不怕,甚至笑得更欢了,“他叶留霜可不买你洛阳晨的面子,再说还不是你那蠢女儿不长脑子,非要自投罗网,怪得了谁?” “我再说一次,她也是我女儿!”洛阳晨侧头看向了人脸,眼角带了几分怒意。 “捡来的终究是捡来的,身上流得毕竟不是你的血,若真是你闺女,会偷偷去下城查你究竟做了什么?会绞尽脑汁去想办法提升修为,甚至不惜去找那凤凰血?她这么做是为了什么?是为了好好替你护这风月城吗?还是为了有一天能把你从城主的位置上拉下来?” “闭嘴!” “穷山恶水出刁民,你把她从那地方捡回来,让她见到这些她这辈子都不该见到的东西,你怎么知道她就会知足呢?她能害死你夫人,就能害死你女儿!” “够了!” 洛阳晨指尖的火焰还是涌向了人脸,可这火焰似乎从来没有烧到过他,这次也不例外,在火焰袭来之前,人脸就散成了一摊水珠四散而逃,在洛阳晨的身后重新汇聚起来。 “你多留她在身边一日,你那亲生闺女就少活一日,等到你亲生闺女死了,她就是风月城唯一的公主了,那时候有千百双眼睛盯着你,就算你是城主,你又能做什么呢?” 嘶哑的声音在城门楼上回荡,屋檐下的灯笼也跟着摇晃起来,黄色的烛火在洛阳晨眼中摇曳,黑白的火焰渐渐缩回了洛阳晨的手里,他回过头来,望着楼下落满星河的长街,久久不语。 他身后那张人脸似乎没了耐心,没等到他发话,就化为一片细小的水雾,在初秋的冷风里消失不见。 夜色越来越深,到了寅时之后,哪怕是风月城也冷清了一些,站在城头的洛阳晨终于有了决定。 “女儿长大了,也该嫁人了。” ---------- 在无月明回到云梦泽之后,悬崖边上的长椅就成了无月明和长孙无用的老窝,两个人一有时间就会呆在这里。 但他们二人对于为什么对方老是待在这里其实并没有答案。 即墨楼在寸土寸金的云梦泽同样豪爽,在靠西边的山沟里不仅有一座很大的宅院,还有一座很高的楼,据长孙无用说,里面的装潢之精美丝毫不输他在青州的住所,既然这里的即墨楼这么好,无月明不理解为何长孙无用几乎所有时间都呆在这个相比起来简陋地像是块烂木头的长椅上。 长孙无用同样也不知道无月明为什么总是坐在长椅上发呆。按照长孙无用的想法,倘若他能有无月明的修为,这天下根本就没有他去不得的地方,换做他早就去云游四海了,哪里会在这张长椅上浪费时间。 虽然双方都不知道对方的用意,但结果就是这么个结果,每日一大早,长孙无用就会来到长椅这坐着,要很晚才回去,甚至有些时候干脆连晚上也呆在这里。至于无月明,他就像是生了根一样长在了长椅上,连动都很少动。他本就无处可去,甚至于在屠二蛋到来之后,他连秦楼剑宗的门也进不去了,因为阿紫说他身上的血腥气太重,怕离得太近影响屠二蛋恢复,于是就被阿紫赶了出来。 两个原因不同的人却似乎有着相同的落寞,刚开始的几天里两个人还有些话说,但慢慢的,能说的都说完了,两人就陷入了沉默,无月明整日发呆,长孙无用整日抱着他那几本书写写画画,见了面甚至连个招呼都不打。 同样的日子不断重复,除了长孙无用的衣服越来越厚以外没有任何变化。 这一切直到那座火红的大轿子落在了悬崖对面的涂山之上才发生变化。 一直半躺在长椅上翘着二郎腿没动静的无月明终于动了,他把放在上面的左脚拿了下来,把放在下面的右脚拿了上去,然后又没了动静。 坐在无月明旁边的长孙无用抬起头来看了看身边的无月明,见无月明没有后续反应之后又垂下了头,但他很快就意识到了不对劲,合上了手里的书,抬起头来瞧了瞧远处的涂山,只是他的眼神远没有无月明好,于是又揉了揉眼睛才看清楚涂山上的东西。 “不知道洛姑娘的伤怎么样了。”长孙无用说了这些天里的第一句话。 “你还能不知道?”无月明也说了这些天里的第一句话。 两人虽然都坐在这里,但二人之中只有无月明是真的闲,长孙无用可一点都不闲,经常会有墨色的玉简从四面八方飞到长孙无用这里,让他足不出椅就可以知道天下大事。 “咳咳,我这不是想考考你嘛。”长孙无用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我自回来之后就再也没有出去过,我去哪里知道这些东西,你这不是废话嘛。”无月明还是一如既往的冷淡。 “你这人可真不会聊天。”长孙无用摆了摆手。 无月明微微蹙了蹙眉头,他又不是专门陪人聊天的,要那么会聊天有什么用。 “洛姑娘这次出城带的人都是亲卫,就算是即墨楼也很难在里面打入眼线,但得到消息的方法不止一种,所以大概的消息我还是有一些的。”长孙无用还有一件擅长的事就是没话找话,“洛姑娘人还活着。” “哦。”无月明的回复仍旧平淡。 “就哦?”长孙无用自然对无月明的回答很不满意,转过身子怒目而视。 “那……啊?”感受到长孙无用怒火的无月明连忙修改了自己的答案。 “‘啊’也不对啊,你好歹也是和人家共患过难的,也算是你的前雇主,你对她就这么不上心?” “那能叫共患难吗?那不是我单方面去救她吗?再说我的雇主那么多,哪能顾得过来。” “可是洛姑娘漂亮啊,这么漂亮的人不值得你多看几眼?” “庸俗。” “是,你清高!我下贱!”长孙无用把手里的书和笔甩在了地上。 无月明挑挑眉毛,剑门关上的每一个人都在教育他不能以貌取人,这怎么就是清高了? “呐,我问你,”长孙无用向一旁坐了坐,拍了拍无月明的肩膀,凑过头来小声问道,“你这么清高的人,如果有一天告诉你,洛江南这样的女子有机会做你的道侣,你会动心吗?” “什么意思?”无月明偏了偏头,离突然有那么些许猥琐的长孙无用远了一些。 “洛城主发话了,”长孙无用坐回了自己的位置上,“等到她此行回来,就给她招亲。” “招亲?” “怎么,她可是风月城的公主,你指望着她下嫁?” “哦。” “又哦,你能不能有点正常男人应该有的反应?” “正常男人应该有什么反应?” “不应该激动的跳起来说我也可以吗?洛城主可是说了,他虽然是要嫁女儿,但女婿是要女儿来挑的,她喜欢什么样的就是什么样的,世家子弟也好,市井小民也罢,无论是盖世英雄还是杀人魔头,只要是女儿喜欢的,他就都支持。” “嗯。” “嗯?你就不想去试试?” 无月明吸了口气,和长孙无用确认道:“是前两天在令丘山的那个洛江南要嫁人是?” “对啊,怎么了?” “你不觉得娶那样的女人做老婆是倒了八辈子的血霉吗?” “诶,无兄,你这就属于刻板印象了,人都是会变的,你要以发展的眼光看问题。万一这令丘山一役之后,她痛定思痛,变得成熟稳重,补齐了所有缺点呢?” “那也没兴趣。”无月明仍旧目不斜视。 “那你对什么有兴趣,一天到晚坐在这里,也不知道你在想什么。”长孙无用鄙夷地看了无月明一眼。 “你不也一天到晚坐在这里,你在想什么?”无月明立刻反击道。 “我身为长孙家的公子,自然是在思考一些大事了,哪能和你一样整天无所事事。” “谁说我无所事事了,我就是坐在这里什么都不干也是在修炼。” 长孙无用扭过头来盯着无月明,满眼的不甘心,过了好半晌才说道:“凭什么?” “就凭我是我。”无月明轻蔑地瞥了一眼长孙无用,他这副身子在把帝江骸骨塞进去之后就更像一头妖怪了,只要还在喘气就算是在修炼。 长孙无用恨得牙痒痒,但赤裸裸的事实摆在他面前他实在也说不出什么狡辩的话。 “所以我每天坐在这里无所事事是我可以无所事事,你每天在这一坐坐一天什么也不干是为什么?” “谁说我无所事事了?”同样的话从长孙无用的嘴里说了出来,“我身为长孙家的大少爷,怎么可能无所事事呢? 看似我在这里一坐就是一天,实际上我都是在在思考一些真真正正的大事。” “比如?” “如何在这江湖上扬名立万。” “你不已经扬名立万了吗?”且不说其他,单就“长孙无用”这四个字就能在江湖上横着走了。 “不是这种,这种靠着父辈的荣誉作威作福的算什么本事,真男人的名声还是要靠自己亲手挣出来才行。” 无月明侧了侧头看了看长孙无用那张比女人还漂亮的脸说道:“这倒真看不出来。” 长孙无用没有理会无月明怪异的眼神,蹙着两道好看的眉毛,接着说道:“只是这个问题有些深奥,以至于我想了这么久都没有找到一个可行的方法。” “这还不简单,你直接去把叶留霜杀了,立马名扬天下,祠堂里都得多你几座像。”无月明的建议还是一如既往的不靠谱。 “你当谁都和你一样?”长孙无用没好气地说道,“我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在修道一事上有几分天赋我还是知晓的,别说是你这种了,就连难行这种一般偏上的天资都不如,就算我一天十二个时辰都不歇息的修炼也追不上你们,此路并不通。” “你倒也不必如此妄自菲薄。”无月明难得的安慰起了人。 “你真当我这名字是随便起的吗?天赋这东西从一出生就看出来了,也不知道我爹娘第一眼看到我的时候是抱着怎样的心情起了‘无用’这样的名字,他们二人每一个都是万中无一的豪杰,怎么生了个我这样的庸才。” “没事,庸才也不影响你做长孙公子。” “可也只能做长孙公子了,你难道就没有好奇过既然我也是即墨楼的公子哥,为什么我姓长孙却不姓即墨?” “你们这些世家子弟的弯弯绕绕我不懂。” “总之就是很难的啦。”长孙无用叹了口气。 “除了杀叶留霜以外,其实也有其他办法啦,比如……”无月明在话说出口之后才发现自己其实并没有什么建设性的建议。 “比如杀了风笑尘?”长孙无用的脑子一向转的快,如果不杀叶留霜,那杀了西风夜语的右护法风笑尘也是一样的,“我就知道你没除了打打杀杀的以外没什么好建议,所以我这些天也没有问过你。” “哦。” “但我毕竟是我,办法虽然不多,但还是有的。如果自己不行,那就可以借助外物。” “比如?” “比如娶一个优秀的女人。” “嘶!”无月明整个人都直了起来,长孙无用思路之清奇实在是出乎他的意料,这种大少爷果然就是不一般。 “这种事情要反过来想,优秀的男人会找优秀的女人,那优秀的女人找到的男人自然也会是优秀的男人对?” 无月明挪动着自己的屁股左右晃了晃,仍然没有找出反驳长孙无用的逻辑。 “很有道理对?其实本来家里人计划也是这样的,甚至在一出生的时候就有了目标人物。” “你是说百里难行?” 长孙无用缓缓的点了点头,“本来大家想我万一长大之后突然开窍了呢?就算没开窍,有难行在我至少也可以狐假虎威,不至于那么狼狈。” “那不是挺好的嘛。” “可是我和难行之间都越差越远,甚至有些拖她后腿了,再缠着她就不礼貌了。” “所以你要去做洛家的女婿?” “嗯,不行吗?” “是因为想要扬名立万吗?” “啊,不然呢?” “难道不是因为最近那个李长行和百里姑娘走的很近吗?” 长孙无用突然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炸了毛,瞪大了眼睛看着无月明。 “你每天收那么多的玉简,基本上都是看一眼就丢,唯有那个写着李长行的玉简你看了好久,哦对了,还有那个应该是百里姑娘家里人写的那个,就是说李长行和百里难行挺搭的,让你帮他们查查李长行底细的那个,你看的尤其的久。” “这你也能看到?” “我这人眼神好,还有我不是说了我每天坐在这里不是无所事事。” “你偷看即墨楼的机密情报。”长孙无用伸出一根指头指着无月明的鼻子。 “不可以吗?那下次不看了。”无月明挠挠耳朵,把脑袋扭向了一旁。 长孙无用重新坐了下来,“倒也不是不行,但你好坏也挣了那么多钱,能不能买一本支持一下我的生意,老这么偷看不花钱算什么事?” “你写的那东西要有这些十分之一真我都愿意买。” “怎么没有?怎么没有?你买过没有你就下结论,我告诉你哦,你可不能乱讲,你这叫诽谤。” “我没买过。” “那你怎么不买一本呢?洛姑娘那本都是过去式了,最新的这几本是又上了一个台阶啊!” “真的?” “当然是真的,来来来,我先送你一本你先看看,看看我的笔力有没有见长。”长孙无用说着就从怀里摸了一本书出来递给了无月明。 “不看。”无月明转过了头,将那本书移出了自己的视线。 “白送的都不看?”长孙无用又把手里的书往前推了推,都快顶到无月明脸上了。 “不看,辣眼睛。” 无月明用五个字结束了长孙无用今日在长椅的行程。 留在长椅上的无月明转过身来冲着长孙无用的背影大声问道:“那你什么时候去对面找洛姑娘?” 还在气头上的长孙无用头也没回,“怎么?你也想去凑凑热闹?” “我是想让你转告一下她,下次有事情还可以找我,这种人傻钱多的雇主不好找,多赚一次是一次。” “你做个人!” “那你到底什么时候去?” “等二蛋醒了,我就去。” 有了答案的无月明眺望向了远方,在二人聊天的功夫里,远处涂山顶上多了几顶帐篷,不知那中央大轿子里的人又在何方。 第37章 情不知所起(六) 阿南的伤好的比她自己想象的还要快一些,甚至快到有些不可思议,身上那些鲜红到快要凸出来的血管没几日就完全看不见影子了,虽然那些去不掉的疤仍然留在身上,但至少看起来不再像是老树皮了。 在外伤好的差不多之后,阿南虚弱的身子也日渐强壮起来,自从在令丘山受到刺激之后,她才真正明白了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无论如何也不能再和以前一样两天打鱼三天晒网了,于是在身体稍有些好转之后她就马不停蹄地开始了修炼。 反倒是小江,在阿南回来之后就又犯了病,一天能睡八个时辰的觉,再加上入了秋,天气转凉,小江就只能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不是在厚被子里,就是在厚袄子里,阿南也从来不打扰她。 但在这一日,小江的美梦却被阿南无情地打断了,阿南扯着小江的胳膊把她从暖和的被窝里拽了出来。 “小江快起床了,咱们到地方了!” 小江迷迷糊糊地睁开了眼睛,又迷迷糊糊地闭上了。 “别睡了别睡了,快出来看夕阳。”见到小江像是一团烂泥瘫在床上一动不动,阿南干脆跪坐在床上,把小江的胳膊架在自己的脖子上,把那些厚衣裳一件又一件地穿在了小江身上,就像是在打扮一个精美的布娃娃。 被一顿折腾的小江终于完全醒了过来,在阿南的催促声中爬下了床,穿上了她那件毛茸茸的火红袄子,还带上了一顶同样火红的帽子,脸上蒙着半张面纱,只露了一双眼睛出来,跟着阿南走出了大轿子。 荆州的天气算不上冷,但到了秋天终究还是有了些凉意,刚下轿子的小江立刻就被微凉的秋风冻得打了个冷颤,她揉了揉小鼻子之后,才打量起了轿子外的世界。 只见轿子正停在一座陡峭的悬崖旁边,而轿子周围已经搭起了几座帐篷,看来远行的队伍要在此休整一段时间了。 第一次出远门的小江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就连悬崖之下除了石头以外就什么都没有的深渊也不例外,小江走了几步来到了崖边, 在陡峭的悬崖之下,是一片辽阔的深谷,谷内遍布着嶙峋的怪石,却没有一点植物,像是一大片的戈壁滩,根本不像是在荆州可以看到的东西。 而在深谷的另一端,就是那些七彩的田地,半轮太阳就藏在良田背后,金灿灿的光芒沿着山坡倾泻而下,像是挂着一条金色的瀑布。 在这金色的瀑布里隐约能看到成群结队的人在田里收获着累累硕果。 这里仿佛世外桃源,与世无争,小江不由得看呆了。 “小江?小江?看什么呢?天快黑了,咱们先去住店。”阿南得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小江回过神来,扭头一看,只见穿着一身劲装扎着高马尾的阿南正站在身后朝她挥着手,而在阿南身后是一座巨大的宅院,正当中大开的门很是气派,两侧朱红的院墙足有一丈多高,而在院墙之外种着一排排的银杏树,这些银杏树不知道在这里长了多少年,树干竟比院墙还高,特殊的气候让树上的新叶和地上的落叶一样多,在繁密的金黄色银杏叶之后,有一个巨大的牌匾,看上去并不算旧,而牌匾上则写着”红莲山庄”四个大字,虽然算不上好看,但至少规规矩矩。 “来了!”小江应了一声,抓着袄子向阿南跑去。 阿南握着小江的手一同迈进了宅院,宅院里的植被要多一些,花坛里种着各样的花草,只是没什么人打理,长得不错但却显得有些杂乱,比起一座客栈,倒更像是个荒废的庭院。 院子里没有太多的建筑,只在正中央有一座小楼,小楼不知是什么材料建造的,一共有九层,每一层都雕梁画栋,极其精致,但这楼怪就怪在它太小了,小到楼前的大门连只猫都钻不进去,看上去就像是哪个手工艺人做的艺术品,用来供奉哪位山神,根本不像是用来住人的。 阿南与小江对视了一眼,都觉得有些不对劲,红莲山庄在江湖上名头可不小,这里离云梦泽很近,又是方圆千里之内唯一一处落脚点,几乎是所有修道者的必经之处,怎会如此冷清?这和她们了解到的可一点都不一样。 这荒芜的院子让两个人的脚步不自觉地轻了起来,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了院子中间那座小楼前,有些不知所措地蹲下了身子。 “阿南,这不会有什么蹊跷?会不会又是……”出门之后还是第一次离开轿子的小江有些害怕,攥紧了阿南的手。 经历过令丘山一役的阿南也谨慎了许多,可是红莲山庄毕竟与令丘山不一样,若此地也是骗人的,那总不能整个江湖的人都是傻子? “不会的,世上哪有那么多的骗子。”阿南捏了捏小江的掌心,将手伸向了那扇比老鼠洞大不了多少的门。 在阿南的指尖触碰到门的一瞬间,一股巨大的吸力从门上传来,猝不及防的阿南向前一个踉跄,跪倒在地,随后在她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就被小楼拽了进去,没了身影。 “阿南!”小江大叫一声,一个大活人就这么突然从自己眼前消失了,谁遇到了都得吓一跳。 但惊吓过后小江反倒松了口气,如果阿南还在的话,她可能还会纠结要和阿南一起去哪里,可阿南消失了之后,她就只需要去有阿南的地方就好了。 于是小江也伸出了手,摸向了小楼的门,同样是一阵吸力传来,小江也没了踪影。 小江只觉得自己眼前白光一闪,让她睁不开眼睛,紧接而来的就是飞在天上的失重感,但这种让人的心悸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太久,熟悉的重力就回到了小江身上,但体虚小江根本站不稳,一个踉跄坐倒在了地上。 察觉到自己不会再飞起来的小江揉着自己的屁股睁开了眼睛,第一眼就看到了先她一步进来的阿南,后者正站在她前面,仰着头一动不动,不知道在看什么。 小江的目光越过阿南的头顶,她想看看阿南在看些什么,但她只看了一眼,就张大了嘴,一双大眼睛失了神。 只见在阿南身前是一座巨大的圆形建筑,正当中有一个巨大的舞台,在舞台四周摆着上百张或圆或方的桌子,而在方桌外面则是绕成圆环的房间,从下而上总计九层,每一间屋子门口都挂着一盏红中透黄的灯笼,灯笼下面同样有一张茶桌,这所有房间围着的正中央,无数盏各式各样的漂亮花灯悬浮在空中,七彩的光芒照耀下来,有种光怪陆离的美丽。 不过这些漂亮的东西只能让人眼前一亮,真正让人震撼的是人,每张桌子上都坐满了人,这间像剧院一样的高楼里像是在开一场盛大的宴会,各门各派,不同装扮的人都聚在这里,大家说说笑笑,亲如一家,桌上摆着的美食更是飘香四溢,让人光是闻闻,就食欲大增。 两姐妹在这喧嚣的声音里出了神,一个站着一个坐着,都忘记了动作。 “你们两个,住店还是打尖?”一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在两女的耳边响起。 站在前面的阿南回过神来,转身扶起了小江,两个人前后看了一圈,却没找到说话的人,这山庄里虽然热闹,可二人所在的门厅却是不见人影,只有一张高木方桌,桌上卧着一只不算小的猫,这猫通体乌黑,只有嘴边有几缕白毛,两只眼睛闪着绿光,体格精壮,甚至还能看到隆起的肌肉线条,看上去不像是只猫,反倒像是只豹子。 阿南和小江互相看看对方,缺乏江湖阅历的两人都有些慌乱,更何况陌生的环境总是会让人紧张。 “你们两个看啥呢?我问你们打尖还是住店,现在可是旺季,留的空房可不多了。” 这下两姐妹终于听清楚了,一同朝声音的来源看去,恰是那只卧在方桌上不耐烦地摇晃着尾巴的黑猫。 两人先是一愣神,而后小江立刻就跳到了阿南身后,那动作快得像是个天照境的修士。阿南也有些害怕,但此刻只有她们两个人,只能在矮子里面拔将军,让她出面了。 “我……我们要住店。” “要住多久?”黑猫张了张嘴,拱起了身子。 “还不知道……”阿南没有说谎,木兰教的老掌教只说要仙逝,却没人知道具体是什么时候。 “你们也是去木兰教的?” “是……”阿南的“是”字脱口而出,但她立刻就堵住了自己的嘴,不能随意让人知道自己的去向是她刚刚才学会的道理,可没想到三言两语之间竟还是被一只猫把话套出来了,甚至这猫都没有用什么高明的话术,仅仅是直截了当的一问,她就把底透出来了,这让她不得不在心里又埋怨了自己几句。 黑猫似乎对两人的去向并没有什么兴趣,没有再问什么,站起来之后向一旁走了几步,在桌上放着的算盘上扒拉了几下,向阿南报了一个价之后,就又卧在了桌上。 阿南想了想,拿出对应的刀币放在了桌上。 黑猫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细长的尾巴垂到了桌子下面,晃悠了一阵之后,卷着一串钥匙重新伸了上来。 阿南缓缓伸出手去接过钥匙,指尖碰到了黑猫的尾巴,只觉得一阵寒意从指尖传来,就像是摸到了一块冰,她连忙将手缩了回来。 黑猫吐吐舌头说道:“房在五楼,沿左手边的楼梯上去。两个小姑娘最好待在房里,少在外面晃荡。” “姑娘怎么了?姑娘就不能走江湖了?”一听到黑猫这么说,阿南挺起了胸膛,怎么这只猫还看不起姑娘呢? “我没说姑娘不可以,我是说你们不可以。”黑猫根本懒的搭理她们两个,轻轻地闭上了眼。 “我们怎么了?” “一个自己还没修炼明白的小姑娘带另一个半死不活的小姑娘,还你们怎么了?” “你怎么说话的!”阿南一听顿时上了火,撸起袖子来就要把这黑猫揍一顿。 小江连忙伸手拉住了阿南,抢到了阿南身前,向着黑猫点了点头说道,“猫先生,对不起。” “你怎么跟他道歉,应该是他跟咱们道歉才对!”被拦在身后的阿南还是有些气不过,那些人她打不过也就算了,怎么现在连一只猫都要欺负她? “我不叫猫先生。”黑猫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睁开眼看了看小江,“你这个丫头倒是有些意思。” “那……前辈怎么称呼?”小江问道。 “我叫董衔蝉,是这红莲山庄的账房先生。”黑猫得意地摇了摇自己的尾巴。 “董前辈好!” 小江甜甜一笑,朝着董衔蝉点了点头,这张江南女子绝美的脸庞实在是杀伤力极强,别说男人了,就连公猫都难逃一劫。 董衔蝉爬起来向前走了几步,伸出一只爪子拍了拍小江的脑袋,应了一声,“哎,乖乖。” “乖什么乖,这是你能随便摸的吗?”阿南伸手打掉了猫爪子,抓起小江的手,走上了一旁的楼梯。 “你这个女娃子就差点意思。”董衔蝉吐吐舌头,也没打算追过去,扭过头来往桌子上一卧,闭上了眼睛。 阿南牵着小江沿着楼梯一路上到了五楼,按照钥匙上的编号,两人很快就找到了她们的房间,房间门口放着一张紧挨着栏杆的桌子,桌子前后还放着两张屏风,刚好将这张桌子和其他桌子隔开,若是愿意,还可以将两张屏风合在一起,那时这张靠着栏杆的桌子就会是一个绝佳的私密场所。 阿南拿着钥匙打开了门上古朴的门锁,和小江一左一右推开了门,一阵沁人心脾的香气扑鼻而来,里面的空间竟比外面看上去还要大的多,屋子里的家具十分考究,上好的梨木铺满了整个地面,半透明的纱帐隔在屋子中间,将这间屋子分成了两半,里面那半放着一张铺着细腻绸缎的大床,一张画着山水画的屏风,墙上还挂着几幅画,外面这半则非比寻常,除了常见的桌椅之外,竟然还有一个不算小的池子,团团的水汽正从池子里冒出来,池水的温度刚刚好,只要躺进去,就可以立刻消除一天的疲劳。 “这地方会不会太好了一些?”纵是从未离开过风月城的小江也对这地方的装潢感到惊叹,“外面那么荒凉,没想到里面竟然这么漂亮。” “没想到这红莲山庄还真的名不虚传。”阿南在屋子里这摸摸那看看,仍旧不敢相信外面那一栋小楼竟内有玄机,“既然此地这么好,那咱们就好生歇息,养精蓄锐,安心等到参会的那一天。外面还有那么多的江湖人士,说不定还能从他们嘴里打听到一些真正的消息,那《江湖风云录》里的东西可太不靠谱了。” 另一侧的小江已经脱去了厚厚的袄子,跳进了池子里,温暖的池水让她忍不住地呻吟了一声,“你不是见过写那书的人吗?” “是见过啊,怎么了?”阿南搬了一张椅子坐到了池边。 “你没有问问他为什么要把书写的那么假吗?” “他说这是艺术创作。” “艺术创作?怎么有人把写假故事能说的如此冠冕堂皇。” “他说这就是故事,那《江湖风云录》就是故事书,不是史书。” “不是史书他为什么还要沿用这个名字?他一定也是那些鸡鸣狗盗之辈,把前辈们留下来的好东西统统毁掉。” “人家可是堂堂即墨楼的少公子,如果他是鸡鸣狗盗之辈,那全天下的其他人算什么?” “嗯?”小江抬起了头,“你不对劲,先是帮那个笑面魔说话,现在又帮即墨公子说话,说,你是不是看上他们其中的某一个了?” “怎么可能?”阿南撇撇嘴,那两个同流合污的男人和她想象中的真命天子可差太远了,“他们一个就是无情的杀手,另一个就像是个女人,哪个我也看不上!” “像是个女人?” 阿南看了看小江说道:“对啊,你还没见过即墨公子,他长得比姑娘还俊俏,怎么也有你的九分漂亮。” “怎么拿我做标准啊?”小江的脸微微一红,把头藏在了水面之下。 “你是我见过最漂亮的人,不拿你做比较拿谁作比较?” “你不应该拿天元比吗?她可是有我八个好看。”小江突然探出头来笑出了声。 “哎呀,你也看到啦?他当时说的都是气话,再说了,他当时以为我是你,所以就算真的天元有八个好看,那也是八个我,不是八个你。” “可是我觉得你很好看啊,至少比我好看,我身子虚,瘦瘦弱弱的,一点也不好看。” “那你可得养好身子,将来若是有机会再见到即墨公子,一定得漂漂亮亮的,让他好好看看,把胭脂榜的榜首从天元手里抢回来。” “我争那个做什么?” “证明无月明没有眼光!”阿南一想起无月明来就恨得牙痒痒,“只要他吃瘪我就开心。” “可是人家还救了你一命诶。” “他是救了我,但那和他欺负我有冲突吗?大不了将来我再救他一次,把欠他的都还上。”阿南的声音逐渐减弱,渐渐的没有了底气,凭她现在的修为,无月明的命怕是怎么也轮不到她来救。 “可是无月明不是和即墨公子关系很好吗?即墨公子怎么会听你的呢?” “这倒是个问题,”阿南伸出双手支起了自己的下巴,“得想个办法把他们两个拆开了,一个能打,一个有权,要真让他们混在一起了那还了得?” 小江这次没有搭话,她知道阿南现在需要自己静下心来想想,再说了,在这个问题上,她也给不了什么真正有用的意见。 “看来要从百里姐姐那里找找突破口了。”思索了良久的阿南终于有了答案。 第38章 情不知所起(七) 在秦楼剑宗小院里唯一的那一张床上昏睡了许久的屠二蛋终于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在他的记忆中,昏过去的前一刻,他浑身上下的皮肤都灼热难忍,似乎每时每刻都要燃烧起来,不仅仅是外面,里面也好不到哪去,肺部像是要炸开一样,每喘一口气都要耗尽全身所有的力气。 这无论如何也算不上好的体验让这个从大山里出来的孩子对外面世界的最后一点幻想也消失殆尽,在他闭上眼睛之前的最后一个念想,就是如果还能活下来,那就一定要回到山里去,外面的世界实在是太危险,无论别人说什么他也不会再出来了。 睁开眼睛的屠二蛋第一眼看到的是一条古朴的房梁和乌黑的房顶,房梁上刻着各种栩栩如生的野兽,房顶还画着彩色的画,只不过长期没有人打理,看起来有些脏,但如果不是什么大户人家,想来也不会在一个房梁和屋顶上下这种功夫。 “长孙公子不愧是长孙公子,这房子可比我那茅屋气派多了。”屠二蛋在心里默默念叨着,他尝试着动了动手指,左右晃了晃脑袋,不知长孙无用用了什么法子,总之他觉得自己不过是睡了一觉,身上的伤就已经好了七七八八,唯一还有异样的就是左胳膊,有种被久压之后的麻木感,于是他像左侧了侧头,然后就瞪大了眼睛。 在屠二蛋身侧,阿紫正趴在床边,把屠二蛋的左胳膊藏在怀里,睡得正酣。 阿紫虽然平常大大咧咧,舞刀弄枪的,但她终归是一只狐妖,长着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在长孙无用那本没什么用的《胭脂榜》上,阿紫这张脸一直占据着前几位的位置。 尽管屠二蛋跟着长孙无用这段日子里已经见过不少世面,但仍旧是被阿紫惊艳到了,只是此刻的屠二蛋早已不是初出茅庐的屠二蛋,外面世界的危险远超他的想象,或许曾经的他对漂亮女人还有些幻想,可现在的他已经没了这些世俗的欲望,反而对无月明那套‘女人就是麻烦,漂亮女人更是麻烦中的麻烦’的理论深信不疑。 在这个世界上,如此漂亮的女人注定和他没什么缘分,在令丘山见到了那么多人,每一个都比他厉害,可那些人连命都没保住,他不觉得自己和那些人比起来有什么优点,能让他拥有那些人都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所以屠二蛋尝试着慢慢地从阿紫的怀里把自己麻木的胳膊抽出来,不过以阿紫的修为,这一点点小动作她怎么会察觉不到,于是在屠二蛋刚有动作的那一刹那阿紫就睁开了眼睛,同时还锁紧了怀里的胳膊。 两双眼睛对在了一起,顿时有些尴尬,或者说只有屠二蛋觉得尴尬,他不知道该对这个好看的不像话的侍女说些什么,只能张张嘴,挤出一点笑容。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阿紫,她用屠二蛋看不清的速度整理自己额边的碎发并在屠二蛋反应过来之前再次把屠二蛋的胳膊揽在了怀里。 “你醒啦?”阿紫轻声问道。 屠二蛋眨了眨眼睛,果然,漂亮女人的声音同样出类拔萃,似三月的春风拂过了他的心,而料峭的倒春寒却冻住了他的嘴,让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瞧我这张嘴,你当然是醒了,”阿紫突然抿着嘴唇垂下了头,思索了片刻后悄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屠……”屠二蛋蠕动着这张几乎快要不属于他的嘴巴发出了第一个音。 低着头的阿紫猛地抬起头来,一双大眼睛直视着屠二蛋的眼睛,充满了期待。 “……二蛋。”屠二蛋又蠕动着嘴唇,吐出了剩下的两个字。 一丝失望从阿紫的眼中一闪而过,但她很快就振作起来又问道:“那屠公子是哪里人啊?” 屠二蛋没想到他这辈子还有被人叫”公子”的一天,顿时紧张起来,他哆哆嗦嗦地说道:”俺家在名山,荆州名山。” 听到名山两个字的阿紫眉头微微皱了皱,但很快又舒展开来,“家中可还有其他人?” “只有俺老娘一个,俺已经好久没回去了,有些想俺娘了。”屠二蛋的眼眸低垂了下去,早知出来是这般模样,他说什么都不会为了那月钱跟着长孙无用出来的。 “那……你可有婚配?”阿紫的声音突然小了起来,似乎有些害怕得到回答。 “哪会有媳妇,这次俺跟长孙公子出来就是为了赚钱,赚了钱才能娶媳妇。” 阿紫突然笑了起来,笑得是那么的灿烂,两道眉毛弯成了两轮弦月,只是这笑容却没有声响。 躺在床上的屠二蛋看着阿紫越想越不对劲,无论是百里难行还是阿南,见到他不说绕着走,至少也不会如此的亲切,他还是有些自知之明的,如此漂亮的女人突然对她如此温柔多半来者不善,可是他身无一物,阿紫是图他什么呢?莫非是为了他这条烂命? 一想到这屠二蛋不由得打了个冷颤,莫非眼前这个漂亮女人其实是个女鬼,而他早就死在了令丘山。 这想法一旦出现就迅速填满了屠二蛋的整个心房,他抖得越来越厉害,眼神里充满了害怕,用尽全身的力气也要把自己的胳膊从阿紫的掌控中抽出来。 阿紫并没有松开屠二蛋胳膊的想法,但屠二蛋挣扎了几次仍旧不停,她索性放开了屠二蛋,站起身来,微笑着看着屠二蛋,轻声说道:“睡了这么久你一定饿了?我去给你熬些粥来。” 屠二蛋一听顿时觉得腹中空空,咽了咽嘴里的口水。 阿紫笑得更欢了,转身一蹦一跳地出了房门,然后又把头探了回来,说道:“我很快回来!” 阿紫走后,屠二蛋终于不再颤抖,可他心里犯的嘀咕可一点都没少,他之前听说过不少志怪故事,里面的女鬼都是扮成漂亮女人,而且都不会直接取人性命,反而会用一些障眼法让人把蛊虫当做寻常饭菜吃下去,这样才能让人受尽折磨,从而使得三魂七魄与肉体分离开来,好助她们修行。 现在漂亮女人已经有了,饭菜很快也有了,屠二蛋觉得自己离升天也不远了。 “俺的命怎么这么苦啊!”刚刚醒来不久的屠二蛋再次痛苦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 男人除了嘴上会说假话以外,身子其实也不诚实。 就比如长孙无用和无月明,昨天刚刚吵了架,今天就又坐在了长椅上,一个靠左,一个靠右,无月明仍旧半躺在长椅上发呆,长孙也依旧看着他那些数不完的玉简。 或许是昨天的战败让长孙无用仍旧心有不甘,于是在一阵休整之后,他重新挑起了战火。 “你都回来这么久了,怎么还不出去?那水云客是不做了还是没活了?要不我给你介绍几单干干?” 如果正面打不过,那不如换个思路从另一个方向解决对手。 “介绍倒不用,但你要是真的闲得不行的话,可以代替我去问问阿紫姐姐她还差不差嫁妆。” “你怎么不自己去。” “去过。” “结果呢?” “一句话都没说出口就被打出来了,说我喘气声音太大吵到屠二蛋休息了。” “呃……那我觉得我去了也没啥用,再说我不像你,挨了阿紫姐姐一顿打之后就只能下辈子再见了。” “怎么会呢?你可是屠二蛋的老板,她怎么会对屠二蛋的老板动手呢?那不是坏了屠二蛋的大好前程吗?” “嘶……”长孙无用微微眯了眯眼睛,“虽然有那么几分道理,但我还是觉得你在骗我。” “骗你对我有什么好处吗?”无月明不屑地看了长孙无用一眼。 如此轻蔑的眼神让长孙无用心里一阵的不爽,难道今日的战事就在这短短的几句话之后就又要落入下风了吗? 长孙无用思索良久,在这云梦泽之上,能降的住无月明的只有阿紫一人,此刻的忍气吞声是为了将来的扬眉吐气,于是他放下手中的笔墨,站了起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之后,坚毅的眼神望向了身后的小院。 “我去去就来。”长孙无用挥挥衣袖,大步走了过去。 这间小院子虽然长孙无用很久没有再进来过了,但这屋子毕竟没有人收拾,没有人收拾自然就不会有变化,于是长孙无用轻车熟路地就来到了内院。 一进到内院,厚重的药香味扑鼻而来,但在浓浓的药香里长孙无用却闻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就是像是小麦和豆类在水中纠缠过了火发出的血腥味。 俗称烧糊了。 立刻察觉到不对劲的长孙无用赶了几步来到了后厨,滚滚黑烟正从后厨大开的窗户里冒出来,他探过头去一看,只见厨房里灶台上的药炉被放到了一旁,现在的灶台上正放着一口锅,锅里煮着一团不可名状之物。 而灶台前面是手忙脚乱不知道该熄火还是该掀锅的阿紫。 长孙无用歪着脑袋指着灶台上的锅轻声问道:“阿紫姐姐,你这是要下毒?” 阿紫闻声抬起头来,看到长孙无用之后像是看到了救兵,眼神里充满了希望,“我下个屁的毒,你来的正好,快快快,会煮粥吗?” 自幼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长孙无用哪里会这种东西,于是他老实地说道:“我不会啊。” “不会滚!”阿紫从来不是个说废话的人,于是敞开的窗户在长孙无用的鼻尖处关上了。 失魂落魄的长孙无用走一步摇一步,晃晃悠悠地回到了长椅边,一屁股坐了上去,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 “怎么说,问出些什么没有?”在长孙无用坐下的第一时间无月明就说话了。 长孙无用茫然地摇摇头。 “她没说话?” “不是。” “那是为什么?” “我没问出口。” “你怎么没问出口呢?” “因为……”长孙无用突然沉默了,“说来话长啊。” “那你就长话短说。” “一言难尽呐……”长孙无用晃着脑袋慢慢悠悠地一个字一个字的吐出了口。 无月明捏了捏拳头,正要动手的时候,长孙无用又说话了。 “建议你自己去看看,里面发生的事情纵使我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也很难用语言解释清楚。” “真的假的?” “不信你自己去看看。” 无月明在长孙无用那双包含着复杂感情的眼睛里看了半天也并没有找到欺骗的成分,于是他站起身来,大步流星地走进了小院。 鼻子比长孙无用灵得多的无月明自然也发现了异样,于是那扇刚刚关上的窗户再次被推开。 窗户里的阿紫比刚刚还要狼狈一些,白如凝脂的俏脸上沾了几块黑灰,灶台里的火苗从缝隙里窜了上来,滚滚黑烟直冲向上,怕是他再晚来一点这小屋子就要被点着了。 “阿紫姐姐你是不想要这屋子了吗?要不我帮你全点了?” “小明,你来的正好,会煮粥吗?”阿紫闻声抬起了头,朝无月明招了招手。 “你……是说什么样的粥?”第一次被问这种问题让无月明有些紧张。 “至少得是能喝的?”阿紫看着眼前的一片狼藉,也有些不自信了。 “那我还是会的。”身为一个经常在大山里抓兔子的人,这点小厨艺还是有的,于是无月明顺势翻身就从窗户跳了进去,挥挥袖子扇走了烟尘,站在灶台前收拾起了锅碗瓢盆。 熬一碗吃不死人的粥并不难,于是没花多久,这碗粥就出锅了,无月明正把粥往碗里倒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阿紫姐姐怎么突然想起来喝粥了?” “不是我喝,他醒了,我熬给他的。”阿紫紧盯着无月明手里的碗,生怕洒了任何一滴。 但不争气的无月明双手一晃,盛满粥的碗险些就要摔落在地。 一直盯着碗的阿紫瞬间反应了过来,抢过无月明手里的碗,顺带还白了无月明一眼,翻身从窗户跳了出去。 厨房里的无月明默默地收拾好了灶台,一步一摇地回到了长椅旁,一屁股坐了下去,整个人都瘫在了椅子上。 同样的事情再次发生了,瘫在左边的人向瘫在右边的人问道:“你呆了这么久问出什么了吗?” 无月明缓缓地点点头。 “那你倒是说话啊!” “屠二蛋醒了。” “那是好事啊。” “那粥也是熬给他的。” 长孙无用沉默了。 良久之后,长孙无用说道:“她不是给你熬过药吗?” 回答长孙无用的先是一声长长的叹息,然后是满是无奈的感叹,“我自幼喝了很多药,如果说什么好吃我分不出来的话,那什么药是好药我一定能尝的出来的。阿紫姐姐熬的药单纯就是把所有的药材全部丢在一起,不讲究分量,不讲究火候,只是煮熟了而已,做起来自然简单,只是那药但凡换个人喝能不能活下来都不一定。现在她要熬粥,既要考虑分量又要考虑火候,自然是做不成了。” “那这药你为什么要喝?” “因为是阿紫姐姐熬给我的啊。”无月明向后仰了仰,脖子枕在长椅靠背上,半下午的阳光顿时洒在了他的脸上,让他半眯起了眼睛,“她是真的想救我,也是真的想给屠二蛋熬粥。” “救你?令丘山伤成那样子,就去天元那里睡了一觉就活蹦乱跳了,你还用得着救?” “你也说了那是伤。” “伤怎么了?” “能养好的都叫伤,治不好的才叫病。”无月明又往后仰了仰,把整个人都融在了阳光里,就连身上的血腥气都被阳光赶跑了不少,看上去祥和得像是一个邻家的大哥哥。 但同样沐浴在阳光里的长孙无用却暴躁不已,他用眼角瞅了一眼无月明,用最歹毒的话说道:“我看你确实是脑子有病。” 第39章 情不知所起(八) 刚刚醒过来的屠二蛋还有些晕乎,看似是醒着的,脑袋却根本转不动弯,就像是所有的事情都慢了半拍,他只觉得那个漂亮的丫鬟上一刻刚跟他说了要为他熬粥,下一刻就端着粥进来了。 阿紫把刚煮好的粥放在一旁的桌子上,轻轻地招了招手,屋子里的烛火就一盏盏燃了起来,照亮了傍晚时分有些昏暗的屋子。 阿紫轻手轻脚走到床边,柔声说道:“屠公子起来喝粥了。” 突如其来的明亮让屠二蛋眯起了眼睛,来到床边的阿紫像是仙女一样多了一层光晕,软糯的声音像是春雨洒在久旱的大地上,让屠二蛋很是舒服,他正要出声应答,一双手却攀上了他的肩头,之后一股不由分说的力道传来,他整个人竟被提着坐了起来。 就算屠二蛋昏睡了两个月,他也仍旧是个成年男性,怎么都不该被一个姑娘家这么轻松地提起来。虽然他是在名山长大的,可名山上的那些仙人并不会去主动接触他这样的一个凡人,所以尽管他和修道者离得这么近,可除了那个给他看病的老头子以外长孙无用才是他接触最多的修道者,偏偏长孙无用的道行和一个凡人相比也差不到哪去。 对修道者没有清晰认知的屠二蛋自然不会觉得阿紫能把他提起来是正常的,他只是觉得阿紫是女鬼的事情多半是没跑了,于是他干脆闭上了眼睛,生怕多看阿紫一眼自己好不容易凑起来的魂魄又被阿紫夺去了。 阿紫哪里知道屠二蛋心里还有这般复杂的思想斗争,她捧起那碗粥坐到床边,乘了一小勺,轻轻地吹了吹,递到了屠二蛋嘴边。 “屠公子,喝粥了。” 阿紫的声音像是勾魂的魔音,让屠二蛋的心里直痒痒,他只能在心里一遍遍地默念着红粉骷髅四个字,指望着以此来对抗心中的魔鬼。 阿紫又说了一遍,可屠二蛋还是没有反应,反倒连嘴唇都抿进去了。 她虽然对屠二蛋会温柔一些,可阿紫终究还是那个阿紫。 于是她放下了左手捧着的碗,转而捏住了屠二蛋的下巴,在后者哼哼唧唧的声音和软弱无力的反抗中把粥塞进了屠二蛋的嘴巴里。 “吾命休矣!”屠二蛋在心中悲叹一声,向后一瘫,没想到这女鬼竟如此粗鲁,硬生生撬开了他的嘴。 屠二蛋摸着自己的肚子等了好久,没有等来想象中的剧痛,却等来了一阵空虚感。他已经几个月没有尝过咸淡了,此刻这一点粥美味得像是山珍海味一样,顿时就勾起了他的馋虫,他不受控制地咽了咽唾沫,缓缓地张开了眼睛。 印入眼帘的是阿紫浅笑的脸和再次递到嘴边的汤勺,这张漂亮的不像话的脸让屠二蛋彻底没有了思考能力,不由自主地张开了嘴,把汤勺含了进去。 见到屠二蛋终于肯张嘴了,阿紫笑颜如花,又坐近了一些,用手绢擦了擦屠二蛋的嘴角,温柔得像是刚嫁人的小媳妇。 这种帝王般的待遇让屠二蛋放空了大脑,就像是一头从来没有吃过细糠的猪突然吃上了满汉全席,几十年的老光棍突然上了青楼,哪里还顾得上其他。 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屠二蛋突然觉得如果世上所有的女鬼都像阿紫一般的话,那死了倒也不是什么坏事。 妥协了的屠二蛋听话了不少,让阿紫的工作也简单了起来,两人一个喂,一个喝,虽然都不言语,但也配合默契,十分和谐。 但如此祥和的氛围在这间秦楼的小院里注定不会长久,紧闭的窗户偷偷地开了一条缝,两个脑袋悄咪咪地出现在了缝后,各自露了一只眼睛出来朝屋子里死命地打量着。 沉迷于被投喂的屠二蛋自然发现不了窗户外的异样,但阿紫立刻就回头看向了开了一条缝的窗户,恶狠狠地朝外瞪了一眼之后,又转过头来变成了那副小家碧玉的模样。 知道阿紫厉害的长孙无用立刻缩起了脑袋想要开溜,却被趴在他上面的无月明按了回去。 “你干嘛?你不怕阿紫姐姐揍你?”长孙无用张着最大的嘴说着最小声的话。 “怕。”无月明也小声地回答着。 “怕你还不让我走?”长孙无用又挣扎了一下,但无月明的双手像两把钳子一样死死地扣住了他的肩膀,把他牢牢地锁在了窗外。 “法不责众。”无月明拍了拍长孙无用的肩膀,安慰着他脆弱的心灵。 “法不则你妹的众,你又拿老子当挡箭牌!”长孙无用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 “什么叫’又’……” 屋子里的阿紫终于忍不住了,她咬着银牙皮笑肉不笑地对屠二蛋说了一声“屠公子稍等”之后,就放下了手里的碗,走到窗边,双手将只打开一条缝的窗户多推开了一些,刚好够她把小脸塞进去,然后对着窗外叠在一起的两个人张开了嘴巴。 阿紫虽然没有出声,但嘴型却标准的不能再标准,只要眼不瞎就都能看出她想说什么。 “滚!” 窗户外那两人当然也看出来了,就算没看出来,也没有确认的机会,因为窗户快合轻放,在他二人面前关上了,只传来里面阿紫的声音:“风把窗户吹开了,屠公子刚醒,着凉了不好。” 事已至此,再拉开窗户多少有些不礼貌了,于是无月明从长孙无用肩膀上爬了下来,轻轻一声叹息之后,转身走了出去。 “你叹什么气?”蹲在地上的长孙无用站起身来追着无月明跑了出去。 傍晚的太阳越发西斜,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好长。 逃出秦楼的两个人仍旧没有去处,只能坐回了那张长椅。 “没想到啊。”先打开话匣子的是长孙无用,“屠二蛋到底是上辈子修了什么样的福,这辈子才能换来阿紫姐姐的一见钟情。” “我不觉得是一见钟情。”无月明摇摇头,“阿紫姐姐不像是那样的人。” “不是一见钟情?屠二蛋之前又没有和阿紫姐姐见过面。” “我觉得这个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这就是你叹气的原因?难道你不同意?” “那倒不是同不同意的事情,再说那和我同不同意也没关系啊!” “那你叹什么气?” “我已无家,君归何里?”无月明摊开双手搭在了长椅上。 长孙无用打了个寒颤。 “要不你还是去打打架杀杀人,老说这些我该说的词,怪不习惯的。” ---------- 阿南和小江在红莲山庄里已经住了有些日子了,对这个外面红墙碧瓦、肃穆庄严,里面花灯薄纱、欢声笑语的红莲山庄有了进一步的认识。 比如红莲山庄的老板极少出现,少到连是男是女都少有人知道。再比如这红莲山庄的来历也不清不楚,似乎就是一夜之间涂山上便多了一间客栈,没有任何预兆。 红莲山庄的客人也五花八门,来自哪里的都有,但大部分人的目的只有一个,那就是到不远处的云梦泽求药,说来也是奇怪,能跑到这里来求药的,多半是因为什么难治的顽疾,这本该是件十分沉重的事,可这最近的客栈却像是一座世外桃源,看不到一点点伤痛的影子。 红莲山庄大堂角落处的一张小桌子两边分坐着阿南和小江,两人周边不高不低的围栏和栏杆上五颜六色的花束恰到好处的把她们和其他桌的人隔开,既不会太分离显得空旷,也不会太相近没了隐私。 两人中间的桌子上放着各式的糕点,只不过这些糕点大多摆在了小江的面前。随着天气变冷,小江的食欲也愈发好了起来,多吃些东西可以让她暂时地脱下那些厚重的袄子,再加上这里的厨子确实有几分手艺,于是她的注意力就都放在了吃上,她双手并用把她自己的腮帮子塞得满满当当,但除了腮帮子以外其他的地方却还是那么瘦,也不知道吃了这么多的东西最后到底去了哪里。 坐在她对面的阿南就没有这么好的兴致了,她左手撑着下巴,歪斜着脑袋,一双美目不知在看向哪里,但那眼睛里却没有半点光芒,就像是一对镜子,只是毫无目的地映衬着出现在视线里的东西,她的右手则抓着一只笔,胡乱地在桌上的白纸上戳着,纯白的纸张上多了一滩又一滩的墨汁,手里的笔也变成了一个小号的拖把。 小江把桌上的糕点吃得七七八八之后,擦擦手又擦擦嘴,挑着眉毛向后一躺,把挂在靠背上的袄子向肩膀上扯了扯,舒舒服服地哼了一声。 听到声响的阿南转过头来,对小江说道:“吃饱了?” “嗯,吃饱了,”小江点点头,但突然一阵倦意袭来,她便伸着胳膊打了个哈欠,“想睡觉了。” “我可真是羡慕你,吃饱了就能睡,睡还能睡得着。”阿南举起手里的小拖把点了点小江。 “嘿嘿,”小江拍了拍自己的小肚子,仰起了脑袋没有看阿南的眼睛,躺了一会儿之后才坐直了身子,看着阿南跟前乱成一团的白纸,问道,“想出什么没有?” “没有,”阿南一听便垂头丧气地丢下了手里的笔,两只手抓起了头发。 “要不我帮你想想?”小江伸出一只手来拍了拍阿南的脑袋。 “好……”阿南把身前的纸笔向前推了推,枕着自己的胳膊趴在了桌子上。 小江揪着肩膀上的袄子往前挪了挪,搓了搓小手,把被阿南戳成拖把的小毫在砚台了重新塑了型,挑了一张干净的白纸,在上面先写了一个“一”字。 “首先,那人怎么也要七尺……不,九尺高。”小江在那个“一”之后紧接着写下了”九尺男儿”四个字。 “有必要那么高吗?”阿南抬了抬眉毛。 “当然要了,”小江紧接着又写下了个“二”,“不仅长得要高,修为也要高,至少也要法相巅峰?不行,法相境的人还是太多了,定天照。” “天照会不会太高了点?”阿南竖起脑袋看着小江接着写下了“天照修为”四个字。 “不高不高。”小江摇了摇头,又在纸上写了个“三”,“这世上修道的人那么多,人一多天照境的也不会少,你堂堂风月城的小姐,嫁一个天照境的怎么了?” “好好,这两条应该够了?”阿南看着小江又在纸上写了“三”,赶紧说道。 “两条怎么够?”小江接着摇头,“修为够了,那钱财肯定也不会少?咱们也不多要求,万把金错刀。” “啊?那么多啊?”阿南瞪大了眼睛,就算她们自幼锦衣玉食,可万把金错刀也不是个小数目。 “不多不多,阿南你可不能委屈了自己。”小江的笔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再说这才刚刚开始,没写的东西还多着呢!长相呢,咱也不要求多的,至少要四四方方不讨人厌?” “四四方方那还是人嘛。”阿南小声地抱怨着。 “还有他不能打女人,他天照境地修为要是欺负起你来,咱俩可打不过。”小江写着写着就皱起了眉头,“还有她不能嫌弃你身上的伤,更不能在外面招蜂引蝶。” “天照境的修士应该不会在意这些小事?”阿南歪着脑袋,借着茶碗里的半碗茶水看着头顶上各式的花灯。 “他还不能吃香菜,你都不吃,他也不能吃。” “都天照境了还需要吃东西?” “还有你来葵水的时候他不能只让你多喝热水。”小江根本不理会阿南的抱怨,仍旧奋笔疾书。 “大家都是修道者,还葵什么水。” “他虽然是天照境的修士,但也不能不着家,一年至少要有一半的时间陪在你身边,”不知不觉间小江已经写满了一张纸,她立马摸出另一张白纸写了起来,“要一直让你漂漂亮亮的,还要带着你到世上最美的地方去看看,最重要的是要经常来看我。” 阿南拿起小江写好的第一张纸,边看边说道:“你写这么多,真的有人能全部做到吗?” “没有最好,这样你就不用嫁人了。”小江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如果不存在这样的人,那我就会嫁给一个都不满足的人了。”阿南笑笑,毕竟说到底还是她自己的事情,她自然要更清楚一些。 “不能不嫁吗?”小江终于停下了手里的笔,笔尖上的墨没了去处,在纸上变成了一个大黑点。 “你也知道父亲的脾气,他定下的事情,一定要有个结果。” “那怎么办呢?”小江皱起了好看的眉头,手里的笔也丢下了。 “不如换个角度想想,”阿南微微直了直身子,“反正无论如何也不会幸福,不如干脆不想那些,就把它当作一场交易,只要我能得到我想要的,那么嫁出去就是值得的。” “一定要嫁吗?”小江仍旧不肯松口。 “这世界每一天都在发生变化,所有人都在推着我们长大,这一天总要到来的。”阿南的眼神里多了几分坚毅。 坐在对面的小江看着灯光了里的阿南揉了揉眼,眼前的阿南似乎正如她所说的,已经向前迈了一步,“那这交易怎么才算赚呢?” “我最想要的是力量,把命运掌握在手里的力量。” “有没有具体一点的?” “修道之人最重要的东西有三件,一是肉身,二是功法,三是法器。肉身这个讲天赋的东西现在没有办法再去改变,只有剩下的那两个还有搞头。” “所以你要什么?” “杀人的刀和修身的法。”阿南一字一顿地说道。 小江低下头,又拿了一张纸,按照阿南所说,写下了六个字,“杀人刀,修身法”。 写完之后小江抬起头来问道:“就这两个就够了吗?” “应该够了……”小江这么一问阿南也有些不确定了。 “可是这两个东西怎么看也不像是在招婿啊?” “好像是诶,那要不再加一个?” “再加一个什么?” “不是说你帮我想吗?” “我就是说说,我哪懂啊。”小江吐了吐舌头,挥了挥手里的笔,“我就是个代笔的。” “嗯……”知道指望不上小江的阿南抱着胳膊思索了起来,好久之后才说了几个字,“再加一个墨玉的钗。” “墨玉的钗?那是什么东西?”小江虽然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但还是老老实实地在纸上写下了“墨玉钗”。 “就是墨玉做的钗啊。”阿南眨了眨眼睛。 “哦。”小江点点头,只有又抬起了头,“那两个一个是功法,一个是法器,那这个呢,这个是你想要的什么东西?” “嗯……”阿南也抬起了头,望着头顶上旋转着的盏盏彩灯,轻声说道,“就当是我想要的爱。” “嗯?”小江瞪大了眼睛。 “你嗯什么?” “不对劲,肯定不对劲。” “有啥不对劲的?” “我怎么感觉你一点也不着急呢?” “着急啊,我怎么不着急了?” “可我看着你也不像是着急的样啊,你要真着急的话还能在这陪着我享清福?老实交代,你是不是留了什么后手?” “也算不上后手,只是从令丘山学到了一些东西。” “比如生死之外没有大事?” “那倒不是,只是学到了只要有钱,无论是什么事情,都会有人愿意来做。” 小江好像想到了什么,眼珠子转了转,问道:“所以你打算?” “先拖一阵子,再雇个驸马爷回来。”阿南看着小江,斩钉截铁。 “行的通吗?” “当然行得通了,怎么会行不通呢?” “那驸马爷就算是雇的也要说得过去,但说得过去的又怎么会答应做假驸马呢?” “你不是说了嘛,世上的修道者那么多,总能找到合适的。”阿南歪了歪头,躲过了小江的视线。 “你不会还想找那个人?”小江突然反应了过来,伸出手来捏住了阿南的下巴,将她的头转了过来,指着桌子上刚刚被废弃的那几张纸说道,“我不同意,他第一条就不满足,第二条也不满足,剩下的都不满足。” “可他确实很合适不是吗?”阿南拍掉了捏着自己下巴的手。 “这……” “托了即墨公子的福,世人皆知我与他相识,又托了即墨公子的福,世人都当他是个浪迹天涯的潇洒侠客,我是个待字闺中的文弱女子,就像所有故事里的主角一样,这喜结连理不是合情合理吗?” “你要这么说,那也……不是不可以,但我怎么觉得他不会答应呢?” “为什么?” “他上次送你回来的时候,侍卫们可没给他好脸色,他好像也对你没什么兴趣,除了让你给他把工钱结了就什么都没说。” “那更好了,他只要还需要钱,就一定会答应的。” “那他要万一不答应呢?” 阿南拿起小江丢下的笔,把纸上的那些不靠谱条目一条条划去,“那我就求求他呗,还能怎么样嘛。” 第40章 情不知所起(九) 在阿紫无微不至的照料和即墨楼各式各样的灵药滋补下,醒过来的屠二蛋身子一天天好了起来,甚至肉眼可见的胖了,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胖。 但秉承着万物守恒的道理,有人胖了自然就有人要瘦,但瘦了的不是日夜操劳的阿紫,也不是降温之后稍染风寒的长孙无用,而是一向壮如牛的无月明。 不过无月明会变瘦倒也不是因为突然之间染了大病,单纯是因为屠二蛋渐渐痊愈,即墨楼的医师也不再参与煎药的工作之后,阿紫便接手了这项需要多年经验的手艺活,只不过吃药的人从屠二蛋换成了无月明。 医术这种东西并不是短期内努努力就能有大长进的,厨艺也是,所以阿紫熬出来的药仍旧主打一个量大管饱,几副药下去再好的体格也得被整出点病来。 这身体一不好,无月明就更懒得动了,整日病怏怏地躺在长椅上,就连领口都比以前要扎得紧一些。 此消彼长之下,长孙无用的心情就好了不少,屠二蛋每好一分,他的负罪感就会少一分,无月明多难受一点,他就更开心一点,看着屠二蛋日益健壮,无月明日渐消瘦,他是越发的红光满面,最近几日甚至都哼起了小曲,也不知是不是那些个飞来的玉简上有一个写满了笑话。 一根玉简如其它玉简一样晃晃悠悠地飞到了长孙无用的手里,他也一如往常的接过玉简读起了上面的东西,读着读着嘴里哼着的歌就停了下来,看完之后收起了玉简,伸脚踢了踢一旁的无月明说道:“诶,我有个事,你想不想知道?” 闭着眼睛不知死活的无月明没有一点反应。 “问你呢,想不想知道?”长孙无用又踢了踢无月明。 “不想。”活过来的无月明收了收自己的腿,保证长孙无用的脚够不到自己。 “你想!”长孙无用侧侧身子,用多了来的半个身位补上了那节多出来的空间,一脚踹在了无月明的膝盖上,“洛江南开始招婿了。” “哦。” “你又哦!”长孙无用又是一脚。 “是你要找人家实现人生价值,又不是我,”无月明这些天里难得地睁开了眼睛,“你再踹我我可揍你啦。” “你身子板那么硬,踹你两脚又死不了,小气,”长孙无用虽然嘴上说着混账话,但身子还是乖乖缩回了自己那一边。 无月明懒得搭理他,本就灰色的眼睛翻了个白眼之后就闭上了。 “说真的,你帮我分析分析,是不是那次令丘山一役之后,洛姑娘就对我一见钟情了。” “什么东西?” “什么什么东西,不是什么东西,是洛姑娘招婿要了三个东西,我觉得这三个东西就是为我量身定做的。” “哪三个东西?” “杀人刀,修身法,墨玉钗。” “这和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和我没有关系?你猜她为什么要列这么笼统的三项?她想要什么为什么不直接说?” “为什么?” “那当然是为了挑了!你想想,杀猪的刀也能杀人,千金的剑也能杀人,换你你要哪个?” “我选拳头。”无月明小声地嘟囔道。 长孙无用假装没有听到无月明的话,接着说道:“本少爷好就好在东西多,别人或许只有一次机会,但我有很多啊,她一不喜欢我就换,再不喜欢我还换,我就不信我换不到她喜欢的那一个。” “还有这种操作?” “就是有这种操作。”长孙无用手里沾了墨的笔向无月明一指,“我就说这世上的女人多半都是一样的,只是含蓄的程度不同罢了,果不其然,这洛姑娘也是如此,她喜欢我就直说嘛,还整这些拐弯抹角的,难道说是她想给我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洛姑娘可真是好细的心呐!” “你……”无月明伸手挡住了袭来的墨水,斜着眼睛看着长孙无用,“是凭什么觉得人家喜欢你的?” “我可是救了她的命诶,不仅是她的,还有其他人的,若不是我去搬来救兵,令丘山死的人又何止那点?再说我难道长得不好看吗?招姑娘喜欢不是应该的吗?” “我觉得,她虽然傻了点,但还不至于傻到喜欢你。” “你快别觉得了,世上哪有那么多不可能的,阿紫姐姐都能喜欢上屠二蛋,洛姑娘喜欢上我怎么了,这俩一比我还觉得洛姑娘喜欢我更合理呢!” 听到长孙无用的话,无月明回头看了一眼,只见身后的那间小院子里,阿紫正搀着屠二蛋在院中缓缓踱步,两人有说有笑,一旁的屋子里还冒着缕缕炊烟,就像是一对刚刚新婚不久的小夫妻。 “你看我说的没错。”长孙无用摊了摊手。 “那你打算怎么做,直接冲到涂山去,把你的锦囊掏出来一件件东西给她看?”无月明回过头来,岔开了话题。 “总体上差不多,但是需要你的帮助。”长孙无用看着无月明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 “你掏东西不是挺熟练的吗?还用我帮你?”无月明又想起了在华胥西苑的时候,长孙无用从他的包囊里掏出一地宝贝的情景。 “我要你帮忙肯定不是为了让你帮我拿东西呀。” “那你要我干什么?” “我要你和我演场戏。” “不要。”无月明拒绝得干净利落,不给长孙无用一丝一毫还价的机会。 “不要什么不要,又不是不给你报酬,你们水云客不是啥都做吗?” “我现在不是水云客了。” “个把月不做就不是了?再说我又不让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就是让你假装和我打一架,你现在名气这么大,如果你故意打架输给我,那我岂不是既得了名又不用真的和其他人动手了?” “你即墨楼的公子哥还需要这个?” “世人都传我在修道一事上资质平平,表面上不说,背地里难免有闲话,只靠那些宝贝只怕永远也服不了众。” “和我打一架就能服众了?” “当然!你故意输给我之后但凡有人找上我来切磋,我就跟他们讲‘你先赢过无月明再来找我’,然后只要你永远不输,我就永远也不会输,反正同龄人本来就没几个打得过你的,这买卖你怎么也不亏,怎么样?要不要接了这个活?” “不做。” “报酬你要多少我给多少。” “不是报酬的事。” “那是什么事?” “我怕我演戏的时候控制不好力道,一巴掌拍死你。” “你!”长孙无用气急败坏地跳了起来,今日的战斗在他占满先机的情况下竟然又败了,这让他情何以堪。 作为胜利方的无月明闭上了眼睛,把双手枕在了耳后,半卧在长椅上,怎一个舒服了得。 指着无月明骂鼻子的长孙无用突然冷静了下来,问道:“诶?阿紫姐姐你怎么过来了?” “呵,还想拿阿紫姐姐吓我?”无月明不以为意,这些日子里阿紫几乎和屠二蛋寸步不离,怎么有功夫跑到这来? “我没骗你,阿紫姐姐真过来了。”长孙无用又说道。 “过来过来嘛,过来又能怎么样?”兵不厌诈的道理无月明还是知道的。 “阿紫姐姐我帮你拿。”长孙无用的声音从长椅前跑到了长椅后,就像是真的要去接什么人一样。 “哼。”无月明轻蔑一笑。 “啪!”一声脆响出现在无月明的后脑勺上,紧接着就传来了阿紫的声音,“你哼什么哼,起来把这个喝了。” 无月明揉着后脑勺刚睁开眼睛,手里就被塞了一个滚烫的砂锅。 丢了温柔的阿紫换回了那张凶巴巴的脸,直接从后面跳上了长椅然后坐在了中间,长孙无用也绕了回来坐在了另一边。 这长椅自从被无月明造出来之后还从来没有迎接过这么多的宾客,这三个人一同过来便坐了个满满当当。 “阿紫姐姐今天怎么跑这来了?以前让他喝药不都是把他叫回去吗?”长孙无用做为一个合格的狗腿子,在阿紫刚刚坐下的时候,他就把阿紫的一只胳膊抢过来了,然后从上到下捏了起来。 “因为今天有些话不想被他听到。”阿紫也不客气,左右晃了晃,把两个大男人挤到了一旁,独自占了一半的椅子。 长孙无用自然知道阿紫口中的“他”指的是屠二蛋,但他好奇的是其他东西,“阿紫姐姐,什么话是不能给他听的?” “嗯……”阿紫沉吟片刻之后才说道:“你们有爱上过什么人吗?” “啊?”长孙无用的两只手停滞在了阿紫的胳膊上,另一边无月明手里的锅也晃了晃。 “你们爱上一个人之后,会想些什么?会做些什么?或者说这三个其实是连在一起的,你想为他做些什么?”阿紫的眼神也迷茫起来,好像这个问题是什么难解之谜,让她一个天照境的修士都想不明白。 “给他好吃的?再陪他玩好玩的?再要么……呃……”长孙无用回顾自己的一声,想把他觉得真正开心事情翻出来。 “肤浅,流于表面,”阿紫打断了长孙无用的话,用手肘戳了戳无月明,“你呢?你有没有什么见解?” 无月明皱了皱被怀里的汤药弄得有些痒痒的鼻子,想起了变成冰雕的慕晨曦和长着角的季丁,老老实实地说道:“为了她杀人。” “啪!”无月明话音刚落脑袋上就又挨了一巴掌,阿紫瞪着眼睛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每天总想这些阴暗的东西,能不能有点正常人的想法?再给你一次机会,你可好好回答。” 无月明垂着脑袋想了想,举起了手里的锅,只见锅里除了黑漆漆的药以外还多了一轮漂亮的小月亮,“给她做一轮月亮。” 阿紫伸手碰了碰锅里的月亮,那轮小月亮转起了圈儿,把黑漆漆的砂锅照得银光灿灿,煞是好看,但阿紫只看了一眼就把砂锅推回了无月明的怀里,“好看是好看,但这是哄小姑娘的,能不能不要整这些岁的,来点大人该干的?” 被阿紫一顿贬低的无月明捧回了自己的砂锅,锅里的月亮闪了闪没了踪影。 “我倒是有个想法,”终于把记忆搜了个遍的长孙无用说话了,“即墨楼在青州的最北边,青州本就很冷,即墨楼更冷,冷到我现在都不敢回去。在寂寞楼的后山里有一个山洞,叫清凉洞,清凉洞的洞口是寒暖交界之地,风大得吓人,但每个人都知道那山洞里有青州最漂亮的风景,每个即墨楼的人都会在修为到了的时候去那山洞里转一圈,算是对自己修行成果的检验,而我却从来不敢过去,只要稍稍靠近那里,我就会被风吹得东倒西歪,连骨头都会被冻上。” “嗯,然后呢?”比起那些哄小孩的小玩意,阿紫还是更喜欢这些哄大人的故事。 “小时候我没什么朋友,身子弱,修为也跟不上人家,长得还像女孩,但大家都碍于我少爷的身份,不敢来欺负我,所以他们能做的就是疏远我,他们越疏远我,我就越躲他们,我越躲他们,他们就越疏远我,到最后我只呆在楼上,裹着我的厚被子,再也不下去了。” “小无用,让姐姐摸摸头。”阿紫伸出手去在长孙无用的脑袋上摸了摸。 长孙无用配合得用自己的脑袋在阿紫掌心里蹭了蹭,接着说道:“有时我甚至会想他们若是来欺负我都比这样不搭理我要好,如果有个人能来理理我,那我一定要想尽办法把他留在我身边,无论他对我是好是坏。而第一个这样做的人是难行。” “说起难行,我倒有些想她了。” “难行的娘亲和我的娘亲年轻一起闯荡江湖,两人义结金兰,后来她们一个嫁到了即墨家,一个嫁到了百里家,两个人后来同时怀孕,又同时生子,甚至连月子都是一起坐的,但即墨家要见孙子,百里家要见孙女,所以在我们很快就各回各家了,再次见面已经是十几年之后了。” “或许是难行的父母考虑到我爹娘的脸面,没有跟难行说太多,她只知道我是她父母亲朋的孩子,其他的一概不知,所以对我很是礼貌,甚至还对我多了一分对客人才有的耐心。对于人生里的第一朋友,我很是开心,开心到闭不上嘴,开心到把自己的所有全盘托出,什么都讲,事无巨细,也多亏了那时候难行有耐心,没有当场把我赶跑,不过这也让她掌握了很多我的黑料,越到后来我也就越拿她没办法了。”不知是想起了小时候还是想起了百里难行,总之长孙无用嘴角泛起了微笑,比无月明吃瘪的时候笑得还甜。 “所以她也知道清凉洞了?”阿紫问道。 “当然了,”长孙无用笑得更欢了,“难行的为人你也知道,很要强,对于其它事情她只是礼貌性的应和,但山洞的事我只提了一嘴,她就开始主动搭话了,我虽然见人不多,但自幼心思细,自然也有几分察言观色的功夫,三言两语便知道她想去那看看。” “所以你就带她去了?” “当然,那个时候别说是让我带她去清凉洞了,就是让我做些更难办的事我都会去做的。” “比如杀人?”一直没说话的无月明插嘴了。 不出意外的无月明又挨了一耳光,还有一句“你闭嘴”。 沉浸在自己回忆中的长孙无用并没有被无月明打断,接着说道:“我带她到了清凉洞口,凌冽的风已经吹得我直不起腰,不能再向前了,可难行的修为要比我高不少,她还想去更里面的地方看看,但她又不好意思把第一次见面的人单独留在这里,于是她便想了一个巧妙的借口。” “什么借口?”阿紫问道。 “她约我到洞中相见。”长孙无用笑了起来,“她赌我会知难而退,这样是我没有兑现诺言,而不是她不讲信用,她也不用直接拒绝我,难行这孩子从小就聪明。” “哼,女人。”一旁的无月明又小声地唱起了反调,但很快就被阿紫一个冰冷的眼神挡回去了。 “不过她赌错了,因为她只是第一次见我,她以为我和谁都很健谈,她不知道对于那时的我来说,这可能是今生唯一的一次机会。当时我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我没有如约赶到洞里,那难行是不是会觉得我不守信用,觉得我配不上做她的朋友,她也会疏远我。” “所以你们最后如约在洞里遇见了?” “没有,”长孙无用笑着说道,“她先我一步出发,我在后面慢悠悠地往前爬,可我爬得越远,风雪就越大,渐渐的没了视线,我也睁不开眼睛,就是一个劲儿地往前爬,一直爬,一直爬,不知爬了多久,身边的风雪忽然全都消失了,我也再次睁开了眼睛。” “你进到洞里了?” “嗯。” “漂亮吗?” “漂亮,”长孙无用用力地点点头,“洞里竟然有座湖,在山洞顶上是数不清的夜明珠,在清澈的水里还有会发光的鱼,各色的珊瑚,七彩的贝壳,漂亮极了。但我想这时候洞里究竟漂不漂亮已经不重要了。” “小难行呢?你没有见到她吗?” “她没有进来,”长孙无用自嘲地笑了笑,“她的修为是比我高,但并没有高到让她坦坦荡荡走进来的程度,于是在半路上,她察觉自己扛不住之后就回去了。” “你不怪她?”阿紫轻柔地问道。 “我当然不怪她,若不是她中途回去,家里人根本不知道我在清凉洞里,等到他们找到我的时候,我已经假死在了清凉洞里,魂魄都开始分离了。所以说起来她没有到洞里反而救了我的命,我为什么要怪她?” “可她终究是没有履行她的承诺啊?” “对啊,在我爹把我的魂魄拘回来之后,我的身子就更差了,还落下了病根,但不知道为什么,之前那些疏远我的人不再疏远我了,开始跟我搭话,开始叫我少爷,难行也心怀愧疚,往后无论什么事情她都罩着我,还时常到青州去找我玩,就连这次下山历练,她都要带着我。所以我终究还是得到了我想要的,我为什么要怪罪她呢?” “倒是有几分道理。” “所以阿紫姐姐,我觉得爱上一个人,是不是应该为了他去尝试克服自己之前所害怕的,尝试去拉进和他之间的距离,尝试去变成一个更好的人。” 阿紫闻言缓缓点起了头,但做为浪漫终结者的无月明又不和事宜地发话了。 “那你为什么现在还是这么废物,难行也跟着别的男人跑了?”无月明捧着他的砂锅,睁着那双无辜的灰眼睛,最舒缓的语气说着最扎心的话。 “我说你哎!”长孙无用两道好看的眉毛笔直冲上,撸起袖子就要和无月明拼命。 没等到长孙无用出手,阿紫就先有了反应,先是一巴掌扇在了无月明的脑袋上,然后就是如惊雷炸起的声音,“你快喝你的药!” 无月明捧着那口砂锅直起了身子,看着锅里深棕色的粘稠液体咂了咂嘴巴,“我能不能不喝?” “不能!你现在什么样子你不清楚吗?”阿紫恶狠狠地瞪了无月明一眼,一手摁住无月明的脑袋,一手抓住那口砂锅,强行给无月明灌了一口进去。 这可让另一边的长孙无用乐开了花,看着在阿紫手底下像只小鸡崽子的无月明,他嘴角都快开到头顶上了,“阿紫姐姐,他看着也不像是病人啊?他到底生了啥病啊?” “他不知道从哪整了一副大妖的骨头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阿紫仍旧摁着无月明的脑袋,就这一小会儿的功夫已经有小半锅进了无月明的肚子里。 “啊?”长孙无用瞪大了眼睛,“这玩意也能换的?换了不会出事吗?” “当然会出事了,就像是一个刚点星的人拿到了一把旷世神兵,确实是如虎添翼,可每用一次就会折一次的寿,何况他这种变成骨头的,无时无刻都在被反噬,他能好就见了鬼了。”阿紫终于松开了手,给了无月明一个喘息的机会。 “呃……”长孙无用看着另一侧弓着身子抱着砂锅,脸色苍白的无月明没了言语,心想他知道这兄弟猛,没想到这兄弟竟然这么猛,正当他重新组织语言的时候,那边的无月明一个没忍住,一口深红还泛着金色的血从嘴里喷了出来,一半都洒在了砂锅里,让那半锅本就很黑暗的东西更加的地狱了,于是他小心翼翼地说道,“他这不会喝完这副药就直接躺地上死了?” 无月明挣扎着摆了摆手,阿紫一边轻拍着无月明的背一边冲着长孙无用尴尬一笑,“不会不会,他身子骨结实,哪那么容易死。” 话音刚落,无月明又是一口老血喷了一丈远。 长孙无用实在不忍看下去,用手遮住了自己的眼,“他没事塞人家骨头干嘛?这不纯没事找事吗?” “你问他去,我哪知道。”阿紫摇了摇头,捋着无月明背的手动作快了起来。 听到这里无月明转过头来,张开了满是血的嘴正要解释,又是一大口鲜血吐了出来,刚好落在阿紫的衣服上,把紫色的衣服染成了黑色。 “这……”眼瞅着再这么下去无月明多半是活不到明天日出了,长孙无用赶紧问道,“阿紫姐姐你这药方是哪来的啊?” “这药方是陆悬壶陆神医的方子啊。” “陆神医的方子?那应该不会出错啊?”长孙无用皱起了眉头,“阿紫姐姐,这药方你确定是陆神医给月明开的?” “不是啊,这药方是开给我的。”阿紫漂亮的大眼睛眨了眨,流露出一种清澈的愚蠢。 “啊?”长孙无用张大了嘴,“那这药方本来是用来治什么病的?” “滋养残魂缺魄,补五行不和啊,他这骨架和身子不合,与我魂魄不合不是差不多嘛,我喝这药能让我安神醒脑,自己的魂不和自己的魄打架,那他喝了之后身子不应该也不会和他的骨头打架吗?我说的没错?”阿紫又眨了眨眼睛。 “你滋养他的魂魄,这不是助长了其中一方,撺掇它俩打架吗?”长孙无用在学识上绝对称得上学富五车,医术可能不精,但简单的药理还是明白的,他一把夺过无月明手里掺了血的半锅药,“这药我带回去给家里的大夫看看,我还指望着他帮我追洛姑娘呢,可不能死在这了。” 说罢长孙无用就捧着砂锅一路小跑着走远了。 长椅上又变回了两个人,虚弱的无月明几乎是躺在了阿紫的怀里,他比阿紫大了两圈的身子倚在阿紫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 阿紫就像是抱着一只比自己还大的狗,不停地撸着无月明后脑勺上的头发,嘴里还喃喃自语着,“我这药用的没问题啊,你说是,小明?” 回答阿紫的是另一滩泛着金光的血。 阿紫虽然嘴上硬气,但或许也有些心虚,因为好久没有出现过的狐狸耳朵又从她的头顶伸了出来,脚边还多了两条毛茸茸的大尾巴 这下看上去更怪了,世上哪有狐狸抱着狗的? 第41章 情不知所起(十) 秋风渐起,秦楼剑宗也迎来了客人,那是一个白胡子老头带着的一队的白胡子老头。 他们穿着即墨楼的水墨色长袍,背着大大小小的药箱子,在云梦泽这片满是灵丹妙药的地上,找不到比他们更专业的医生了。 医生的工作是给人看病,今天也不例外,两个病人坐在悬崖边的长椅上,被这群老头围在了中间。 今天是屠二蛋重伤痊愈之后的最后一次复查,而他旁边坐着的无月明其实是附带的。本着来都来了不如一起看了的原则无月明也被摁在了这里,不过他肯定不是自愿的,但又一次和阿紫交手落败之后,他就不得不坐在这里被人当猴子看。 屠二蛋的外伤内患在即墨楼的灵药和阿紫的悉心照料下早就痊愈了,这些经验老道的医生上下一番打量就明白他现在气血充盈,五脏调和,没人能比他更健康了。 反倒是一边的无月明更让他们好奇,看着看着就把他围在了中间,围着围着就上了手,上上下下把无月明摸了个遍,摸着摸着就聊了起来,一群白胡子老头越聊越起劲,像是一群看到漂亮姑娘的年轻小伙子,嘴边的白胡子左右乱跳,股股热气在有些微凉的秋日里从这些老头子的头顶上冒了出来,这场面倒也十分壮观。 这场会诊终于在领头的老头子几句断言下结束了,他们背着自己的药箱排着队前往了后面的小院,阿紫和长孙无用正在那里等着他们的消息。 待众人走后无月明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一抬头,竟瞧见坐在旁边的屠二蛋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了一眼,无月明自然不会是那个先张嘴的人,于是屠二蛋先发话了。 “无兄弟,你也有病?” 无月明嘴角歪了歪,说道:“我觉得我没有。” “那他们刚刚咋一直围着你转,还摸来摸去的。”屠二蛋边说还边用自己的两只手在自己的身上来了一个场景还原。 无月明的嘴歪得更厉害了,“那你得去问他们了。” 屠二蛋抬头看了看那些白胡子老头的背影,到底还是没有追上去问问为什么,反而低下头来凑在了无月明旁边说道:“无兄弟,俺问你个问题。” “什么?” “俺就想问问你,”屠二蛋突然有些娇羞起来,黝黑的脸庞上多了一抹红晕,“你有被人喜欢过吗?” “嘶!”无月明倒吸一口凉气,“怎么你也来这套?” ---------- 秦楼剑宗的小院子里,长孙无用正伺候着阿紫喝茶,但是阿紫却似乎并不领情,抱着自己的双臂坐在茶桌旁的板凳上,将脑袋扭向看不见长孙无用的那一方,精致的鹅蛋脸此刻却鼓起了腮帮。 “阿紫姐姐您喝茶啊!”长孙无用端着茶水从阿紫的一侧绕到了另一侧,但阿紫瞬间就将脑袋扭向了另一边。 看着阿紫没有搭理自己的意思,长孙无用只好又跑到了另一边,可阿紫又一次地转头了。 无奈之下长孙无用只好再次掉头,但阿紫好像背后生了眼,总是在他调转方向的时候就把脑袋扭向另一边。 从来不以修行见长的长孙无用很快就累了,他站在阿紫身后,浑身上下只有端着茶杯的手还在左右晃着,可阿紫却像一个永远都不会累的假人,不停地摇着她的脑袋,甚至连角度都一模一样。 终于熬不住的长孙无用失去了耐心,绕过阿紫坐在了桌子的另一旁,一仰头,把手里凉透了的茶水一饮而尽,又拿起桌上的茶壶重新续上。 看到长孙无用不理自己了,阿紫反倒有了反应,她那双大眼睛不停地偷瞄着长孙无用,可长孙无用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茶杯里转着圈的茶叶丝上。 长孙无用这一招欲擒故纵让性子急的阿紫终于沉不住气开了口,“我就问一句,凭什么不让我在旁边看着?” 一旁的长孙无用像是短暂地失了聪,没有丝毫反应。 “你小子……”阿紫伸出手来就奔着长孙无用的脑门去了。 没想到长孙无用早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他先一步跳了起来,躲过了阿紫的爪牙,屁股下面的椅子摔倒在一旁,“嘿!我可提前说好了,我没有无兄那副身子,挨你一下说不定人就没了,我人没了你这秦楼剑宗的小院也别想留着了,外面那俩也得死。” “敢威胁我的是?”阿紫探出了上半身,朝长孙无用抓来。 长孙无用又提前料到了这一出,在阿紫刚有动作的时候就直接躺在了地上,还摸出一块玉符咬在嘴边,含糊不清地说道:“你杀了我!” 阿紫恨得牙痒痒,长孙无用嘴里叼着的东西她自然认得,只要这东西稍有一点损坏,只用两个呼吸,这小院里就会站满了人。 毫无办法的阿紫只能重新坐回椅子上,生气地鼓起了自己的腮帮子。 没了威胁的长孙无用重新爬了起来,扶起了椅子坐下,既然阿紫退了一步,他当然也要退一步,“这还不是怕阿紫姐姐关心则乱嘛。” 其实长孙无用还有后半句话没说出来,他真正怕得是阿紫关心则乱之后提剑将些宝贝老头儿挨个杀了。 又过了一阵儿,那些老头从小院外鱼贯而入,长孙无用率先站起赶了几步迎了上去,“陈大夫,那两个人身体如何了?” 为首的白胡子老者微微弯了弯腰,双手抱在一起说道:“回少爷的话,屠公子的伤势已经痊愈,哪里都去得,倒是那无公子……” 陈大夫提到无月明之后就像是不知该如何用语言去形容一般,后面的话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陈大夫但说无妨,无兄弟究竟怎么样了?”长孙无用向前走了半步,他身后坐着的阿紫也倾了倾身子,两只粉白的耳朵也冒了出来。 “无公子本就天纵奇才,老夫行医多年,见过的人数不胜数,可还从未有人像无公子这样对五行灵气如此相合的人,普通人只要稍有一丝偏差都会爆体而亡,可无公子却像是一团混沌,对各式灵气来者不拒,不仅如此,这些灵气在他体内和谐共处,没有半点相克的意思。” “这就是他这么厉害的原因?”长孙无用也是第一次弄明白无月明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神情也严肃了起来,如果无月明真像他书中所写那样是什么混世魔王,让他一语成了谶,那他就得考虑到底要不要在无月明真正成长起来之前就将其扼杀。 “非也!”陈大夫摇了摇头,“无公子的灵根不仅对修行毫无帮助,甚至是他踏上修行之路最大的障碍。” “哦?此话怎讲?” “因为水至清则无鱼!如果我们把灵气比作是风,那我们每个人就都是一座房子,有的人大,有的人小,有的人窗户多,有的人窗户少,窗户少的人就算有再大的房子,外面的风也吹不进来,反过来,窗户多的人进风快,可若是房子小了,一下子就填满了,只有窗户的多少和屋子的大小刚好合适,才是最好的。可那无公子根本就是一座结实无比的亭子,门户大开,无论是什么样的风都可以吹进来,再大的风也没办法将他掀翻,可他却也没办法留住一点东西。” “那不是和凡人一样吗?” “一样也不完全一样,无公子至少还有几根柱子和一个顶。” “那他现在是怎么这么厉害的呢?按道理讲他应该无法修道才对啊?” “少爷这就有所不知了,这种情况其实也有一种方法可以修道。” “什么方法?” “妖。”一直没说话的阿紫突然开口了,只是这语气冰冷,似乎刚刚生的气还没有消。 ---------- “什么叫也?”屠二蛋翘了翘自己的粗眉毛说道,“还有谁也问你这个了?” “算……算是。”无月明突然觉得自己有些口干舌燥。 “那你是怎么回答他的?” “呃……”无月明的脑子转得飞快,想着怎么应付这个滚烫的山芋,“有过。” “什么有过?” “有被人喜欢过。” “是那种……男女的喜欢吗?”屠二蛋又凑近了些,但声音却小了。 “应该是。” “能跟俺讲讲她是什么样的人吗?”屠二蛋的眼睛里满是期许。 无月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尝试着从慢慢快要长上的伤口里找些东西出来。 “嗯……她是个很活泼的姑娘,总觉得她闲不下来,做事情很果断,不像其他姑娘那样犹豫不决,可她总是在和我有关的事情上拿不定主意,她会关心我,会记挂我,会为了我考虑很多,还总喜欢看着我笑。” 无月明的声音渐渐低沉,话里也没什么前后逻辑,却偏偏对屠二蛋颇有说服力,他接着问道:“那你和她走在一起了吗?怎么老见你一个人,不见她呢?” “没有走到一起。” “为什么呢?她明明那么好。” “为什么?可能是因为我还不够好,人家是大家闺秀,丰姿绰约,秀外慧中,修行也不比旁人差。我只是个粗人,以前是现在也是,脑袋拴在腰带上,就算现在水云客的名字再好听,也不过是别人手里的枪杆子,我们凭什么走到一起呢?” “所以你们现在不联系了?” “我倒是蛮想和她说说话的。” “莫非她已嫁为人妇?” “她死了。” “死了?”屠二蛋瞪大了眼睛,“怎么死了?有人寻仇还是……” “说来话长,但倘若我果断一些,她也许就不会死了。所有人都是自私的,我也希望有人能知我喜悲,了我哀痛,于是总在分离之前给自己留一丝牵绊,可就是这一丝牵绊,拖死了她。” “这……” “有时候被人喜欢不见得是好事,尤其当你担不起的时候。”无月明抿了抿嘴唇,看着若有所思的屠二蛋,觉得是时候套套他的话了,于是话锋一转,问道,“那二蛋兄,喜欢你的那个是哪个?” ---------- “妖?”长孙无用回过头来,惊讶地看着阿紫。 阿紫自然不会回话,但陈大夫替她为长孙无用答了疑。 “大人说得对。妖的修炼方式不同于人,如果说人的修行就是不断地扩盖着自己的那套房子,那妖就是在亭子里放满了风车,在亭子里造一个漩涡,无论从哪里吹来的风都会被这些漩涡吸引,在这亭子里缠绕却不会逃离。不同的妖风车大小不同,样式不同,多少也不同,这也造就了不同种族的妖之间各不相同的奇特能力。” “那陈大夫的意思是说?” “让无公子修道的方法,就是给他原本没有的风车。” “这风车难道就是那骨头?” “正是!只不过老夫还是有很多想不明白的,如果在我见到无公子之前,有一个和无公子一模一样的人来到我的面前,让我帮助他修道,我恐怕想破头也想不出这样的法子,可一见到无公子,这个问题就像是有了标准答案,一切是那么合理,是那么的顺理成章,所以究竟是什么人想到的这样绝妙的主意,又是什么人有如此的魄力,真的将这样的想法实现了,而无公子又是抱着什么念头接受这样的改造,又或者他从来都不曾自愿过。” 听到陈大夫说的话,长孙无用觉得自己好像要长出第二个脑子来了,“这事有这么复杂吗?那他还有救吗?” “无公子这事算病也不算病。” “哦?怎讲。” “他体内的骨头确实在与他的血肉相克,二者阴阳不和,长久下去必有一伤,但他这两样东西都太过重要,一方有伤就难逃一死,如果这么看他确实得了病。可少爷有没有想过,他的骨头和他的血肉现在都是他的东西,说来说去就像是自己脑门痒了,左手想去挠,右手不让左手去挠一样。” “你是说无兄他……疯了?” “呃……我们通常叫它心病。心病还需心药医,等到无公子不想用右手拦着左手的那一天,无公子的病自然就好了。” “既然有人能把这骨头塞进去,难道咱们就没有办法再给他取出来吗?你们可都是天底下有名的大夫,江湖能比你们还厉害的屈指可数。” “若真的要做,老夫确实还有六成把握能将无公子的命保下来。” “那还说什么,我现在就去劝劝他,你快回去做准备。”长孙无用说着就要冲出去。 “少爷且慢,如果将这些骨头取出来,对无公子而言不见得是个好事。” “能救他的命还不是好事?” “少爷,我刚刚讲了修行的事,这些骨头就像是无公子那座凉亭里的风车,若是将这些风车取了,无公子他……” “……他就会变成一个凡人……”长孙无用停下了自己的脚步,低下了头,这个问题确实比他想象过的还要复杂的多。 “无公子那样的人一旦变回凡人,老夫觉得还不如让他……” “我知道,就连我都不甘心做一个普通人,无兄这样的天才又怎会甘心。” “况且老夫觉得,能狠下心来把自己的全身骨头取出来再塞一副进去的人,多半不会害怕死亡,既然无公子都不在乎这件事情,那他自然有你我都无法想象地胸襟,说不定他明日就打开了自己的心结,从此长命百岁,修为节节攀升,少爷你也就别再担忧了。” “唉,可终究是……”长孙无用重重地叹了口气,“陈大夫,难道他这病你一开始就没想治?” “是的少爷。” “那你一进来愁眉苦脸的,我还以为他明就要死了呢!” “他若再喝几日阿紫大人的药,说不定真就……” “嗯?” 阿紫的冷哼从身后传来,长孙无用赶紧挡在陈大夫身前,生怕阿紫暴起杀人,把这个宝贝神医一剑劈了。 “啊,老夫是说,老夫想到了一个更棘手的事情,这件事情说不定会成为一场大战的开端,那会是一场和人妖大战不分伯仲的旷世之战。” “陈大夫何出此言呐?”明明只是无月明的心病,怎么说着说着就要打起仗来了。 “少爷,可还记得我刚刚的话吗?无公子这副身躯若是没有了这具骨架,他就和……” 长孙无用的脑子同样过耳不忘,但他在想起的一瞬间就惊出了一身冷汗,“……就和凡人一样。你是说,如果无兄身上发生的事情可以复制,那凡人……” “正是!倘若有人能把无公子这样换骨的绝世医术复刻在凡人身上,那凡人就也可以修道了,这意味着千万年来灵根天定的结论将不复存在,凡人也可以通过这样的方法逆天改命,成为修道者,而且换来的天赋会和无公子一样独一档,那时候说不定连那些天赋本还不错的人都愿意用这种办法来改变自己的命运,公子觉得到时候会是怎样的一副光景。” 长孙无用觉得自己的心脏在胸腔里剧烈地碰撞着,万千的思绪在他的脑海中出现又消失,这件事情已经越来越复杂了。 “修道者百中无一,每一个修道者都是天之骄子,在凡人眼中都是神仙的般的存在,但倘若剩下的那九十九个人有一天突然得知有一种方法能让自己也变成神仙,还是很厉害的神仙,代价是极大的概率会丢掉性命,但他们会怎么想,修道者又会怎么想?”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凡人拼上性命也想要去尝试,而修道者无论都不会让他们成功,一旦修道的资格不再是天赐,而是后天可以得到的,那修道者高高在上的地位就会受到威胁,这种矛盾一旦激化,那……”长孙无用的脸色铁青像是一只茄子。 “就是一场战争,无休无止的战争。” “陈大夫,如果让你带人去研究这种方法,你有几成把握?” “若让老夫从头研究,那是半成把握也没有,说不定问问无公子他是怎么做的要更快些。更何况老夫就算知道也永远都不会去做这件事情,把活人的骨头取出来再把新的换进去,还要保证人是活的,我觉得这根本不可能,而且从无公子身上的伤来看,说不定接受改造的人全程都要保持清醒,这种生剖的方式太过残忍,老夫不会去做的。” “这要人醒着做?” “从无公子身上留下的疤痕来看,多数伤口都并不齐整,若是他在昏睡,那刀口应该十分平整才对,所以要么是开刀的人手抖,要么就是被开刀的人疼得受不了,这些刀口上才会出现如此不规则地抖动。” “嘶!”长孙无用又是一口凉气,“我知道他猛,可没想到这么猛。” 陈大夫突然笑了一下,“不过老夫觉得,对于无公子来说,这两个事应该是同时发生的。” “你是说他自己给自己开的刀?”长孙无用眼睛一个大一个小地瞪着陈大夫。 陈大夫用一只手在自己的另一只胳膊上比划了几下,“毕竟自己方便使劲的角度和别人方便使劲的角度还是有些区别的。” “无兄不会真是什么西风夜语的九世灵童?怎么对自己也这么狠?” “说起西风夜语,少爷你不觉得此事一旦让西风夜语知道了,这事才真的麻烦了吗?” “这……”长孙无用突然反应了过来,”陈大夫,今日的事……” “回少爷的话,屠公子已经痊愈了,天下哪里都去得。” “那无兄……” “老夫今日只看了屠公子的病,”陈大夫转过头去,向着身后的白胡子老头们问道:“你们今天见到无公子了吗?” “没有。”白胡子老头们异口同声道。 “那今日真是辛苦各位大夫了。”长孙无用朝大夫们拱拱手,大夫们回礼之后就结伴离去了,长孙无用回过头来跟坐在桌前不知道在想什么的阿紫说道,“我去看看他俩,你去吗?” 阿紫摇了摇头,这次甚至连一个眼神都没有多给长孙无用。 第42章 情不知所起(十一) 屠二蛋看着无月明的眼睛说道:“俺也就不跟无兄弟卖关子了,俺觉得阿紫姑娘好像有点喜欢俺。” “嗯,我也这么觉得。”无月明点了点头。 “无兄也看出来了?”屠二蛋睁大了眼睛。 “不瞎的都看出来了,”无月明拍了拍屠二蛋的肩膀,“所以兄弟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想法?呃……什么样的想法?”屠二蛋涨红了脸,他虽然总说着要来外面讨个媳妇回去,见到漂亮姑娘就问人家愿不愿意嫁给她,现在真有个姑娘愿意答应他了,他反倒害羞起来了。 “建设性的想法,比如八抬大轿娶了她。” “这个是不是太有建设性了,俺好像做不到啊。” “这有什么做不到的,你只需要找一个轿子,再找八个人来,她就跟你走了。” “听起来好像是这样的,但俺认识的人加起来都不够八个,这好像还是有些困难。” “我想想啊,”无月明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这样,你去找一匹高头大马来,她也会跟你走。” “可俺也不会骑马啊。” “我再想想啊。”无月明陷入了沉思。 “无兄弟,俺觉得你想岔劈了,俺没想着娶她嘞。” “那你完了,”无月明抬起头来,对着屠二蛋的鼻尖摇着手指,“凭我对她的了解,此事只有两种结局。” “哪两种?” “这第一种肯定是你娶了她,皆大欢喜。” “那第二种呢?” “她把你杀了,就当此时从来没有发生过。” “啊?就……就没有第三种结局吗?” “没有,”无月明斩钉截铁道,“不仅没有,以阿紫姐姐的脾气,若是她在你这吃了瘪,那我和无用多半也要被杀人灭口。” “这这这……俺跑也不成吗?” “跑?你能跑去哪里?” “俺……俺跑到名山去。” “名山?名山是哪?” “名山是俺老家。” “呃……”无月明还以为名山是什么厉害地方,能让阿紫也退避三舍,“她嫁给你之后,不也会跟着你到名山去吗?” “可俺不知道是不是俺的错觉,每次俺跟她提起呆在名山的老娘,她总是会岔开话题,就像是害怕俺提起名山一样。” “有没有可能她怕得不是名山,怕得是未来婆婆。” “不会不会,她还主动问起过俺娘的事,应该不是怕俺娘。” “哦,所以你就想逃回名山?” “嗯。” 屠二蛋点了点头,无月明却皱起了眉,“二蛋兄,莫非阿紫姐姐私底下也会揍你?” “那没有,阿紫姑娘对我很好。” “那你逃什么?之前想讨媳妇讨不到,现在有送上门的漂亮媳妇,你反倒不要了。” 屠二蛋的嘴角一下子就耷拉了下来,“俺刚开始不是没想过,这么个漂亮女人给俺端茶倒水,洗脸洗脚,哪个男人不想要?俺那会儿还以为俺已经死了,这都是地藏菩萨看俺可怜,给俺派的女鬼,俺还想着要是这样的生活能继续下去的话,和阿紫姑娘一起在这里做鬼也不是什么坏事。” “对啊对啊,不是坏事。” “可俺不是没死嘛。” “这有什么关系,没死不是更好吗?” 屠二蛋摇了摇头,“若是死了,那阿紫姑娘就是只属于俺的女鬼,可是俺还活着的话,阿紫姑娘就还是阿紫姑娘,她不仅是阿紫姑娘,还是你和长孙少爷的阿紫姐姐。” “有影响吗?”无月明耸了耸肩,这几种身份又不冲突。 “无兄弟,你知道俺是从令丘山侥幸偷了一条命回来的,那里有那么多飞天入地的仙人,还有那只冒着火的怪鸟,它只是飞了一圈,俺的命就要没了,更别提那令丘山里面有些什么了。可是俺听长孙公子说那怪鸟最后是你杀的,你还在令丘山救了那么多的仙人。” “其实也不是啦。” “无兄弟你想啊,令丘山那么多厉害的仙人都需要你来救,那么厉害的怪鸟都是你来杀,你应该比他们厉害的多才对,可你在这小院里只有每天挨打的份……” “也不是每天……”无月明小声地狡辩着。 “那阿紫姑娘有多厉害俺根本都不敢想。你说俺大字不识几个,长得也丑,连官话都说不好,不仅没有万贯家财,家里甚至只有一个少了魂魄的傻老娘,你说她到底图俺什么呢?” 无月明打量着屠二蛋,把他身上所有能想到的东西都想了一遍,也没能找到可以说服自己的东西,“也许……也许阿紫姐姐什么都不图呢?她就是喜欢你这个人呢?” “那俺就更害怕了,她什么都不图俺的,那俺要拿什么还给她呢?” “你又不欠她的,你还她什么东西?” “可是她喜欢俺啊!俺不得把她的喜欢还回去吗?” “那你为什么不把她的喜欢收着,把你的喜欢还回去呢?” “俺的喜欢不值钱。” “此言差矣,普天之下,人人平等……” “俺就不说其他,只问无兄弟你一件事,”屠二蛋匆匆打断了无月明的话,“如果俺真的娶了她,将来若是有一个比阿紫姑娘还厉害的人找上门来要欺负阿紫姑娘,俺该怎么办?” “堂堂老爷们怎么能让自己的妻子受外人欺辱?当然是撸起袖子干啊!” “那就只有两种情况,一种是俺冲上去了,被一巴掌打死了,然后阿紫姑娘哭着被坏人欺负,第二种情况是阿紫姑娘不想让俺送死,把俺拦下来了,然后俺眼睁睁的看着阿紫姑娘被坏人欺负,换做是无兄弟你的话,你会怎么选呢?” “我?”无月明只是想了想心里的火就压不下来了,季丁就是这么当着他的面杀了一个又一个素梨人的兄弟,“我选他妈了个……” 屠二蛋及时摁住了要发飙的无月明,“所以俺选择让这一切都不要发生。俺逃得远远的,让阿紫把我忘得干干净净的,这样阿紫再也不会为俺掉眼泪,俺也不会看到她受欺负。无兄弟,阿紫姑娘的喜欢俺是真的担不起啊!” 无月明看着屠二蛋严肃的脸,他也收起了自己一开始想逗逗屠二蛋的想法,“二蛋兄,我有许多后悔的事,这些后悔的事比身上那些皮肉伤更疼,身上的伤好了就不疼了,可这些再也无法改变的后悔事却会在每天夜里想起来,想起来一次就痛一次,你现在还没有陷进去,可莫要像我一样越陷越深。” “不要给自己留牵挂,这可是无兄弟你亲口告诉俺的。” “我……”无月明玩玩没想到自己为了套屠二蛋说的话会这么快就打了回来。 “认识的越久,牵挂就越多,那这样的话还不如永远都不要开始。长孙公子和百里姑娘每次闹完矛盾,总会背一句诗,‘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他背了太多次,俺都知道是啥意思了。” “那……”无月明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又变回了哪个不苟言笑的孩子,后面的字迟迟没有吐出来。 两人身后的小院门再次被推开,白胡子老头们结着伴向云梦泽深处走去,跟在他们后面出来的长孙无用送别老者之后就径直向着这边的长椅走来。 “二蛋兄,你若是执意要逃,那就一定要快,在阿紫姐姐想起来之前,也在你后悔之前。” “无兄弟,那你觉得我什么时候走合适?” “越快越好,”无月明的视线从长孙无用身上收了回来落在了屠二蛋的身上,“譬如现在。” 长孙无用看着无月明和屠二蛋正含情脉脉地看着对方,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对着他们大声说道,“你们两个病号不会在看病的时候惺惺相惜,发生了点什么?” 长椅上的两个人没有理会长孙无用的玩笑话,他们这里的气氛凝重得像是深冬早上最重那一滴晨露,“不道别了吗?” “如果道别了,那还叫逃吗?”无月明的逻辑一向清晰。 “喂!听到我说话了吗?说你俩呢!”长孙无用又走近了几步。 屠二蛋突然站起身来看向了长孙无用,两只眸子像是两把锋利的长剑,“长孙少爷。” 长孙无用被吓了一跳,停下了脚步,“怎么了?” “你送俺回名山。” “嗨,我还以为什么事呢,回名山当然可以了,等你收拾好了,我就送你回去看伯母。”长孙无用又往前走了几步。 “俺已经收拾好了。” “啊?”长孙无用停下了脚步,诧异地看着屠二蛋。 “俺现在就想回名山。” “现在?”长孙无用瞪大了眼睛。 “对,现在。”屠二蛋果断地都有些不像他自己了。 长孙无用心虚地看了看坐在长椅上地无月明,后者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眼神,他便回过头来再次确认道:“你确定?” “俺确定。” 长孙无用嘴角抽了抽,他的直觉告诉他屠二蛋做的这个决定绝不简单,可他却怎么也说不清到底事哪里不对劲,只好答应道:“我正好也要离开此地到那红莲山庄去,那咱们也就不等了,现在出发!” “谢谢长孙少爷。”屠二蛋抱拳施了一礼。 长孙无用摆摆手,示意屠二蛋不用在意,突然他想起了什么,向坐在长椅上已经又把眼睛闭上了的无月明说道:“我们这下都走了,无兄你不会想我们?” 回答长孙无用的只有冷冰冰的一个字。 “滚!” ---------- 长孙无用带着屠二蛋一路向北,路上没有做任何停留,很快就赶到了名山。 两人翻过几个山头之后,屠二蛋那间小木屋就出现在了二人的眼前,只是这间小屋和两人离开此地时相比已经大不一样,整间屋子都扩大了一圈,屋顶铺上了新瓦,屋外的栏杆上放满了盆栽,还有一条石板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了林子里,不知道有多远,就连狗窝都重新修整了一番,大黑狗盘坐在它的新窝里吐着舌头。 虽然这间屋子已经大不一样,但正对着太阳的那扇大窗户倒是保留了下来,依旧挂着笑脸的老妇人呆坐在窗后,温暖的阳光照在她的脸上,被皱纹填满的脸带着慈祥,而在老妇人身后,还有几个小丫鬟在屋子里跑来跑去。 “这还是俺的屋子吗?”屠二蛋瞧着眼前的一切怎么也不敢相信。 “二蛋啊,毕竟你也是跟着我闯荡过江湖的人,我长孙少爷怎么会亏待你呢?”长孙无用一手叉着腰,一手拍打着屠二蛋的肩膀,“怎么样?这都是少爷我为你打下的江山。” “这可太行了!”屠二蛋大叫着冲向了小屋,从大开的窗户翻了进去,双脚踩在新铺的木地板上,发出一声厚实的闷响。 屠二蛋跪在老妇人身前,紧紧地抱住了老妇人,他想要说说自他离开这里之后的所有遭遇,但这故事好长,他要慢慢来讲,现在他能想到的就只有一句“娘,俺回来了!” 长孙无用也晃晃悠悠地赶了过来,他两只手撑在窗台上看着窗户里抱着老妇人啜泣的屠二蛋,觉得自己似乎有些多余了,于是敲了敲窗棂说道:“二蛋啊,这几个丫鬟给你留在这?” 屠二蛋抬起头,擦了擦眼角的眼泪,对长孙无用说道:“不用了,这家里有俺娘和俺就足够了。” “好,听你的。”长孙无用咧嘴笑笑,对屋子里的几个丫鬟招了招手,那几个丫鬟向着他微微屈膝行礼,把手里没干完的活做完之后就出了门,化作一道道流光消失在了天际。 长孙无用低着头缓缓踱步到屋子的正门外,脚下新铺设的青石板路还没有被什么人踩过,光滑的石面甚至能当镜子用,刚好映出了他的脸。 长孙无用跺了跺脚,踩了踩镜子里孤单的人脸,“唉,小弟又没有了,无兄也不愿意帮我,这涂山是去还是不去呢?要不给阿辰写封信,把他再叫出来?每天闭关,闭什么关,我都要挨揍了他还在那闭关。” 长孙无用越想越气,自他下山以来发生的事好像渐渐地都超出了他的掌控,在即墨楼的时候就算他再怎么不受人待见,他也是即墨楼说一不二的大少爷,可下山之后这个大少爷的名头却没那么好用了,又或者是他不好用了,大家伙都学会了惹不起躲得起,甚至连找他麻烦的人都没有想象中的多,他抬起头来看了看周遭的林子,虽然他看不见,可他知道这林子里不知藏了多少人来保他的命。 “会不会有些大材小用了?”长孙无用自嘲地笑道,这些人放弃了自身的修行每日跟着他跑东跑西,也不知道值得不值得。 常言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长孙无用刚刚将视线从山顶上放下来,就看到了石板路尽头出现了两道身影,一男一女,女人挽着男人的胳膊,两只脚和脑袋后的辫子一样,一翘一翘的,怎么也不肯落地。 这两个人长孙无用认识,男的是李长行,女的是百里难行。 在长孙无用看到他们的时候,他们也注意到了站在木屋门口的长孙无用,百里难行一见到长孙无用就跳着朝他挥了挥手,还指着长孙无用跟李长行说着什么。 长孙无用发现二人之后脸拉得比苦瓜还苦,但还是强行扯开了自己的嘴角,展示了自己多年来练就的假笑功夫,对着他们招了招手。 李长行与百里难行加快了脚步,几个起落就到了长孙无用的面前。 “长孙公子,我们又见面了。”李长行抱拳行礼。 “李少侠客气了。”长孙无用皮笑肉不笑的抱拳回礼,然后看向了百里难行,“你们俩个怎么跑到这来了?” “哦,是这样的,我们两个刚好有些宗门的任务需要在这大山里四处走动,难行看到即墨楼的人到了这边,便猜到是长孙公子带着屠兄弟回来了,我们便过来看看。”李长行又抱了抱拳解释道。 长孙无用嘴角扯了扯,心里暗道百里难行又不是没长嘴,这还要你来解释? “无用啊,屠二蛋的伤怎么样了?我记得他那时候伤得还蛮重的。”百里难行终于跳出来了。 “痊愈了,”长孙无用揉了揉自己的鼻子,觉得这么回答自己好像输了一成,于是又在后面加了一句,“你都好了,他还能没好吗?” 百里难行听出了长孙无用话里的火药味,正要张嘴讨回面子,她身边的李长行扯了扯她的袖子,她便只好以一声短哼结束了战斗。 所有的小动作都被长孙无用看在了眼里,他正打算把自己最近和无月明唇枪舌剑之后又有精进的斗嘴技术发挥一下,可他这一拳一下子打在了棉花上,向来我行我素的百里难行怎么突然之间这么听李长行的话了?不知所措的长孙无用只能尴尬地笑笑。 好在长孙无用忠实的鹰犬屠二蛋先生在关键时刻救了自己主子的命,他从长孙无用身后的木门里探出了头说道,“你们两个怎么来了?” “屠兄弟,身上的伤势可有痊愈?”李长行见到屠二蛋出现,立刻问道。 “早好了,”屠二蛋往前走了几步,站在了长孙无用的身边,“要不是因为某些事情耽搁,俺早就回来了。” “屠兄弟没事就好。不瞒屠兄弟,在下此次前来,是有一事相求。”李长行再次抱了抱拳。 屠二蛋和长孙无用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不明白他堂堂李剑仙,有什么忙是要屠二蛋这一个凡夫俗子来帮的。 “是这样,木兰掌教仙逝一事影响甚广,各门各派都会赶到那里去,那既然如此,选什么人到那里便成了一个问题。”李长行接着解释道。 “这有什么好选的,既然大家都是去显摆的,那选最厉害的不就行了?”长孙无用还在气头上,话说的毫不遮掩。 “长孙公子话糙理不糙,但我们要怎么知道谁是最厉害的呢?而且天赋高的人往往极具个性,并不太好管理,带出去反而容易出疏漏。” “你们名山剑派以前难道没有什么宗门大比、年底小考之类的吗?” “有是有,但这种宗门任务并没有太多的奖励,而且日子久了就难免会有些人情世故在里面,参加的弟子里藏拙的人不少,”李长行接着说道,“所以这一次门里下了血本,去搜罗了不少好宝贝过来,命我将这些宝贝藏于名山各处,等到明年开春,便办一场寻宝大赛,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大家伙各凭本事,不仅能选出合适的人选,旁人也不会有不公的怨言,还能将这些法宝给到合适的人手里,一举多得。” “明白了。”长孙无用点点头,看来为了这场说不清楚性质的盛会,大家伙都费尽了心思,这木兰掌教换人的事是越来越有意思了。 “不明白。”屠二蛋茫然地摇了摇头,这种牵扯到各方利益的东西以他的脑子根本就想不明白,“你只要告诉俺需要做什么就行了。” “说来也简单,屠兄弟这间屋子也算是这深山老林里为数不多的歇脚地了,此处若是没有宝贝那岂不是太不合常理了吗?”李长行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囊递给了屠二蛋,“所以在下想拜托屠兄弟帮我保存一下这个锦囊,明年若是有人来要,屠兄弟便把这个锦囊交给他即可。” “好说好说,俺知道了。”屠二蛋说着便接过了锦囊,入手并不算沉,上好的布料细腻柔软,甚至还有些滑手。 “那就多谢屠兄弟了。”李长行再次抱拳答谢。 屠二蛋摆了摆手把锦囊塞进了怀里。 “二蛋你将来有什么计划吗?”靠在李长行身边的百里难行问道,“还要跟着无用去闯荡江湖吗?” “不去了,说什么俺也不去了,那山外面的世界就不是俺该去的地方,”屠二蛋连连摆手,“俺就在这劈劈柴种种地,还能陪陪俺老娘,挺好的。” 长孙无用听到屠二蛋的话有些羞愧,他把屠二蛋从山里带出去,现在虽然不缺胳膊不缺腿的带回来了,但总觉得屠二蛋身上少了些什么东西。 “你呢?”百里难行伸脚踢了踢长孙无用的小腿,“打算去哪?先回青州,还是留在名山,到时候和我们一起去木兰教?你要是留在名山的话,我就让长行教你练剑。” 长孙无用挑了挑眉毛,百里难行的话就像是有千万根针一样刺耳,什么叫要不要先回青州?他长孙无用是遇到什么了不得的挫折还是惹了什么惹不起的仇家,需要跑回青州去?再说了他要真想练剑,上有阿紫,下有无月明,哪里用得到李长行来教? “我既不回青州,也不留在名山。”长孙无用指了指北面,又指了指脚面。 “那你要去哪?难不成还想上天?”百里难行对长孙无用的回答很是不满,两只眼睛翻上了天。 “我要上涂山!”长孙无用微微侧了侧身子,伸出一只手指向了南方,意气风发。 “涂山?你去涂山干什么?”百里难行皱起了眉头,凭她对这个多年老友的了解,长孙无用可不是个省油的灯,他的身份出众,受过的教育也比常人要多些,可他就是缺根筋,所以他做出的决定要么就是惊天地的好,要么就是泣鬼神的差,但总之不会是什么普普通通的决定。 “我要去做真男人!”长孙无用咬着牙关,斩钉截铁。 “你要干嘛?”百里难行恍惚间以为自己听错了,没想明白上涂山和他做真男人有什么关联。 “说了你也不懂。”长孙无用歪歪嘴,转头拍了拍屠二蛋的肩膀,“二蛋啊,此一别不知何时才会再见,你在此地可千万要小心,少招惹不该招惹的人,要记得吃亏是福,遇事让一步。” “长孙公子,将来如果有机会,俺一定会出山去找你的。”屠二蛋张开双臂把长孙无用抱在了怀里。 “二蛋!”长孙无用也张开双臂,把屠二蛋拥在了怀里。 “长孙公子!”两个男人抱在一起,除了没哭,该有的情绪都有了。 在一旁站着的百里难行看不下去了,长孙无用这明显话里有话啊,在这名山的地界,有她和李长行罩着,屠二蛋能惹到什么人? 就在百里难行这要发脾气的时候,长孙无用似乎早就料到百里难行该要张嘴了,于是他先发致人。 “二蛋,多的话我就不说了,江湖再见!” 话音刚落,长孙无用就掏出了一件金光灿灿的法宝,然后摇摇晃晃地踩着法宝向南而去。 百里难行跺了跺脚,刚想再骂几句,就被身边的李长行拖住了。 “屠兄弟,李某再次表示感谢,我和难行就不多叨扰了,告辞。” 说罢李长行就拖着百里难行离开了,他虽然摸不清百里难行和长孙武用二人之间的恩恩怨怨,但把两人分开总是没错的。 屠二蛋看看天上越飞越远的长孙无用,又看看渐渐远去的李长行两人,最后回头看了看身后的木屋,屋里的老妇人仍旧坐在窗边,半下的夕阳已经掠过窗沿,老妇人的脸上已经没有了阳光。 还是这样的环境让他熟悉,只有青山绿地,只有他和老娘,没有外面的纷纷扰扰,没有杀人如麻的魔头,更没有惩恶扬善的英雄,也没有柔情媚骨的漂亮姑娘。 说起漂亮姑娘,屠二蛋又想起了云梦泽里穿着一袭紫衣的姑娘。 “她要是个凡人该多好。”屠二蛋心里暗想着,但很快他就打消了这个念头,人家吹口气说不定都能要了自己的命,他又怎么敢多想呢? “娘,咱该上床睡觉了。”屠二蛋轻声念叨着走进了木屋,把窗边坐着的老妇人拦腰抱起,向里屋走去。 新修的木屋到处都散发着木头特有的清香,从床榻到被褥也都换了新的,还被那几位丫鬟挂在外面好好晒了晒,此刻满是阳光的味道,在这样的屋子里好好睡一觉,想来是世上最幸福的事,一想到这,屠二蛋所有的烦心事都消失不见了,他又变回了从前那个没有出过山的砍柴郎,无忧无虑,无虑无惧。 第43章 情不知所起(十二) 下定决心的长孙无用一路未停,赶在天亮之前就踩着法宝歪歪扭扭地飞到了涂山附近,他犹豫地看了看峡谷对岸,虽然夜色将那里笼罩,让他什么都看不清楚,可他知道,在那边的山崖之上,有间屋子,屋子里有他能求助的人。 但长孙无用在涂山外转了好几圈,还是放弃了去云梦泽搬救兵的想法,踩着他的法宝,落到了红莲山庄外。 身为一个掌握了天下情报的人,长孙无用自然不会像小江和阿南那样摸不着头脑,他径直走到了那幢小楼前,为了防止在进入红莲山庄的时候失了风度,甚至还整了整自己的衣冠,之后才摸向了小楼的门。 一瞬的晕眩之后长孙无用出现在了红莲山庄里,楼外的寂静在第一时间就被楼里喧闹声赶跑了,楼中大堂里座无虚席,七彩的灯光从大堂顶上挂着的各式彩灯里倾泻出来,让整个大堂多了几分梦幻的色彩。 长孙无用站在门口向里面瞧了瞧,尽管在无数的文章中都看到过关于红莲山庄的描述,可真的亲眼见到,还又是另一番光景。 “公子打尖还是住店啊?”一道男声在长孙无用的耳边响起。 长孙无用自然知道这红莲山庄的账房先生是一只猫,他晃了两步走到前台桌旁,把一只胳膊倚在了桌子上,两只眼睛仍旧在大堂里搜寻着。 “住店。” “住多久?” “先住着,要走的时候再说。” 董衔蝉晃晃自己的尾巴,竖着的黄色瞳孔眨了眨,长长的胡子也摇了摇,“长孙公子要在这里长住?” “嗯?”长孙无用回过头来,先看了看自己的穿着,又看了看桌上卧着的黑猫,“你怎么知道我是长孙公子?” “长得漂亮的男人虽然不少,但像你这么漂亮的确实不多。” “哦,我还以为我穿得很浮夸呢,下次要不再把胡子画上?画上应该会好一点。”长孙无用自言自语地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唇边。 “长孙公子是一个人来的吗?”董衔蝉接着问道。 “是啊,怎么了,这里不允许一个人住店吗?” “那倒不是,只是要提醒一下长孙公子,虽然红莲山庄里不允许动手,但这也只是大家墨守成规的东西,从来没有白纸黑字落下来,就算落下来,这里也没有让大家都去遵守这个规矩的力量。” “这些我知道,但这和我来这住店有什么关系?” “我只是想说,红莲山庄虽然不支持武力解决问题,但也不对住户的安全负责,长孙公子真的不去找几个人过来护着你?” “找什么找,我都这么大人了,还能顾不了自己的死活?”长孙无用潇洒地摆了摆手,一副毫不在意地模样,侧过了身子,盯着大厅里吵吵闹闹的人群看了一会儿,突然又问道:“他们不会真的动手?” “我怎么知道呢?”董衔蝉摊了摊自己的两只爪子,“毕竟我只是一只猫。” “董前辈,我跟你打听个事。”长孙无用压低了身子,凑近了桌上的猫,“洛江南住哪间屋子?” “长孙公子,这不合规矩?” “这是不能说的吗?那么漂亮一个姑娘在山庄里不该是备受瞩目的吗?怕是她第一天到这里就被所有人摸清楚底细了?” “其实……江湖上不是所有人都好女色。” “不是吗?” “不是,至少我就不是。” “可你不是只猫吗?你怎么好女色?” “长孙公子这么说就有些伤人了……” 长孙无用瞄了瞄周边确认没有人注意他们这边之后偷偷地从袖口里拿出了一个小袋子放在了桌子上,“董前辈,我这钱反正都要花出去,到别人手里不如到前辈手里,你说呢?” 董衔蝉没有说话,只是伸出了灵巧的尾巴将小袋子解开,随后将尾巴伸了进去,随后响起了一阵的金银碰撞声。 “此事倒也不是完全不可以……”董衔蝉的尾巴卷着小袋子丢进了桌后的抽屉里。 “董前辈高见,其实我也没什么特别要求,就是希望能住在洛姑娘的隔壁。” “这事有些难办了,她旁边的两间房都已经住人了。”董衔蝉伸出舌头舔了舔自己的爪子。 “这样啊。”长孙无用吸了一口气,向大厅里快速地看了一眼,回过头来的时候桌子上又多了一个比刚刚那个还要大的袋子,“不知道董前辈能不能帮帮忙呢?” 黑色的尾巴飞速地把袋子丢到了桌子后面,再伸出来的时候尾巴上已经多了一串钥匙。 “小辈的事情,我这个做前辈的自然是能帮就帮一下。” “可前辈不是说洛姑娘两边的房都被租出去了吗?” “昨天一早退的房,我忘了。” “是吗?” “是的,我还能骗你不成?” 虽然觉得自己还是被骗了,但长孙无用不是个差钱的主,反正目的达到了,其他的小事他也就不会放在心上,于是他抓起钥匙向董衔蝉道谢之后就匆匆上了楼,他得赶紧摸清楚小江的作息,好展开先一步的行动。 在长孙无用走后,董衔蝉把自己缩成了一团,缓缓地闭上了眼睛,低沉的声音从两只爪子里冒了出来,“红莲山庄什么时候这么热闹了?还是年轻人有活力啊。” ---------- “说!到底是不是你让他走的?” 秦楼剑宗外阿紫一只脚踩在长椅上,一只手叉着腰,另一只手揪着无月明的耳朵大声嚷嚷着。 无月明不敢造次,但又怕自己的耳朵被扯下来,只好把自己的脑袋尽量地贴近阿紫的手。 “不是。”对于这样的欲加之罪,无月明自然是不能认的。 “不是为什么那天看完病他就走了,甚至都没有跟我道个别?”阿紫自然不信无月明的鬼话。 “那只是巧合。”无月明一本正经地说道。 “巧合?你跟我说那是巧合?”阿紫手上地力道又大了些,“这话说出来你信吗?” “那你说名山有那么多人,长孙兄怎么随意拖出来一个就刚好是你喜欢的屠二蛋呢?这不也是巧合吗?” “那是因为屠公子天赋异禀,在一众凡人里一眼就能看到他的不一般,所以小无用才能在芸芸众生里看到他,再把他带出来。” “嗯?”无月明瞪大了眼睛,心想难道这就是大家都在说的爱情的力量,竟然能让一个人睁着眼睛说瞎话? “你嗯个屁!”果不其然,无月明的脑门上立刻就挨了一巴掌,“老实交代,你那天是不是跟他说什么了?” “我俩是聊了聊。” “好啊,我就知道你有鬼!”阿紫松开了无月明的耳朵,转而揪着他的脖领子把他提了起来,“你到底跟他说什么了?” “是他先问的我,我才回他的。” “他问你什么了?” “他问我有没有被人喜欢过。” “你怎么说的?” “我当然说有了。” “那然后呢?” “他就问我后来和那个姑娘怎么样了。” “你怎么回他的?” “我实话实说的。”无月明眨了眨眼睛,他这么老实的人,一般情况下不会说谎的。 “嗯。”阿紫晃了晃无月明的脑袋,示意他接着说下去。 “我说之前是有个姑娘喜欢我,但是那姑娘后来死了。” “啪!”无月明的后脑勺上又挨了一巴掌,“你就不能说点吉利的?” 无月明委屈地揉了揉自己的脑袋,他想不明白这世道为什么说实话也会挨打。 “他就因为这个走了?他难道怕我也死了?” “我觉得不是,”无月明挣扎着摇了摇头,“他问我的时候应该在心里已经有了答案,尤其是在我说如果担不起,就不要招惹的时候。” 阿紫出乎意料地没有揍无月明,反而把他丢在了椅子上,转身坐在了无月明的旁边。 “你说你没事跟他说这些干嘛?”阿紫有些泄了气,似乎无月明的话也戳在了她的软肋上。 “他都问了,我自然只能作为前辈跟他传授经验了。” “你算什么前辈,你都不是个正常人,你的经验能作数吗?”阿紫没好气地说道。 无月明咧了咧嘴,他长这么大身边其实没几个正常人,既然没几个正常人,他当然就发现不了自己不正常。 “那他听你这么说之后是怎么回答的?”阿紫又问道。 “他说他怕,他怕他担不起,你的世界离他太远,他高攀不起,然后他就拜托长孙兄带他走了。” “以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他就不能有点担当吗?遇到问题就逃,遇到问题就逃,这天底下就这么大,他能逃到哪去?”阿紫紧锁着眉头,两只脚在空中乱踢着,仿佛屠二蛋就在躺她的身前一样。 “他以前也逃过?” “要你管!”阿紫回过头来狠狠地瞪了无月明一眼。 “阿紫姐姐,你以前真的见过二蛋兄吗?他明明和我差不多年纪,你见到他的时候他应该还是个小孩子?你不会那时候就喜欢他?那是不是多少有点……”无月明说着说着意识到了不对劲,看阿紫的眼神也越来越怪。 无月明奇怪的眼神不出意外地换来了阿紫的一个大巴掌。 “不是你想的那样,但总之,他这次逃跑你至少要占八成责任。” “明明是他害怕你才走的,又不是害怕我走的,我怎么会占八成责任呢?最多两成。” “你占两成?你平日里那么勇怎么不见你分点胆子给他呢?但凡他能勇敢一次,我还至于坐在这里和你扯这些有的没的吗?我早就和他双宿双飞了!” “他怕你,我也怕你,就算我把胆拆出来都给了他也还是怕你,你不该找找自己的原因吗?” “你怕我我可以理解,他怕我是为什么?” “那得问你自己了,是不是做了什么错事,让他以为你另有所图。” “老娘另有所图?他有什么东西值得老娘图的?”阿紫气得直接跳了起来,站在了长椅上。 无月明吓得一哆嗦,赶紧改口道:“那说不定是阿紫姐姐你在关键时刻退缩了,让他觉得你没有诚意。” “老娘没有诚意?”阿紫弯下腰来,居高临下的看着无月明,一根玉指指着自己的鼻子,两只耳朵从头顶上冒了出来,“老娘追着他从东胜身洲一路到了荆州,百步的路老娘都走了九十九步了,还没有诚意吗?” 无月明生怕下一刻阿紫的拳头就会落在自己脑门上,也顾不得什么东胜身洲的事了,赶紧把所有的锅都甩给了屠二蛋,“那就是他的问题了,他怎么能一步都不走呢?” “就是。”阿紫恶狠狠地吐出了两个字,重新坐了下来,“呐,还记得之前咱俩约定过的事吗?” “什么事?”无月明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阿紫扭头看向了无月明,“我饶你一条命,你帮我杀个人。” “有……有这回事吗?”无月明觉得此刻装傻才是最合适的。 “你别给我装不知道!”阿紫的眼睛大了起来。 “不是,阿紫姐姐,哪有无冤无仇就杀人的啊,多不好,再说了,你都杀不了的人我怎么可能打得过呢?”无月明还在试图抓住最后的机会。 “谁说没仇的?那仇可大了去了,再说了我杀不了的你就杀不了了吗?你怎么能妄自菲薄呢?江湖上大名鼎鼎的笑面魔?”阿紫笑了起来。 一看阿紫笑了起来,无月明也跟着笑了,“阿紫姐姐别拿我开玩笑了,你不再要那嫁妆,我也就不再做那水云客了,这些事情也都和我没关系了。” “你到底去不去?”阿紫还在笑的脸突然绷紧了。 知道不妙的无月明脚下一蹬,撑着椅背翻了过去,只留了两个字给阿紫。 “不去。” 阿紫早就料到无月明会跑,在他刚刚翻过椅背的时候就伸手去抓,但无月明毕竟是无月明,这么久过去了,他不可能一点长进都没有,阿紫这一抓自然就落了空。 暂时逃过一劫的无月明不敢停留,立马向后方逃去,甚至连改良过的大挪移术都用上了。 阿紫冷哼一声,紧跟着就追了出去。 在一阵短暂的寂静之后,阿紫拖着鼻青脸肿的无月明回到了长椅边上。 “我又不是让你去什么天涯海角的地方,要杀的那人就在对面涂山上,你先去试试,打不过你就跑嘛,跑到这来谁敢动手?”阿紫揪着无月明的脖领子,恨铁不成钢地说道。 仰面朝天的无月明双手握着揪住自己脖领子的手,还肿着的脸让他话都说不清楚了,“这么近,那你怎么不自己去?” “我有更重要的事要去做,哪有功夫去杀人?” “什么事比杀人还重要?” “我要去把剩下的那一步走了,我都走了九十九步了,也不差这一步了。” “他要还是不答应怎么办?” “我就杀了他。” “你连他都要杀了你不如顺带把涂山上的人也一块儿杀了,反正就这几步路。” “不行,时间紧迫,一刻也容不得怠慢,万一去晚了,他已经娶了别家女人该怎么办?” “你不会先打断他的腿,让那女人把他休了,再把他抢过来吗?” “不行,我下不去手。” “你打我就下的去手了?”无月明瞪大了眼睛,现在但凡有第三个人在场,都绝对认不出来他是谁。 阿紫没有说话,只是哼了一声,还给了无月明一个你算什么东西的白眼。 无月明的自尊心受到了一次猛烈地攻击,其带来的疼痛远超过脸上的疼痛,他只能低哑着嗓子说道:“我去,我去就是了。” 听到无月明松了口,阿紫那张漂亮的脸蛋上又露出了摄人心魄的笑容,她把无月明提着站了起来,然后掂了掂脚,拍了拍无月明刚刚被她抓得一团糟的脑袋,“当然啦,姐姐怎么会让你就这么空手去做这么危险的事呢?拿着这个。” 阿紫说着一道寒光就出现在了她的手上,随后寒光一转就被她塞到了无月明的手里。 无月明看着手里的半截剑刃刚想再问,阿紫就又拍了拍无月明的脸。 “小明乖,姐姐走了,这秦楼剑宗的小院也留给你了,将来要是没地方去,你就住这。” 阿紫说完就化身一道紫色的光芒向北飞去。 无月明捏着半截断剑冲着阿紫的背影大喊道:“阿紫姐姐,你还没跟我说要杀谁呢?” 阿紫的声音悠悠地传了过来,“你去红莲山庄问问谁是掌柜的,谁答应就杀谁。” 第44章 岁岁红莲夜(一) 身为一个从小就在天下最厉害的情报机关里倍受熏陶的人,长孙无用自然熟练地掌握了所有获取情报的方法,所以他仅仅花了一天时间就摸清楚了阿南的作息。 那就是没有作息。 长孙无用问遍了山庄里的所有人,大把的刀币花了出去,得到的消息只有前段时间确实有人见过俩个漂亮小姑娘,但最近这些日子里就再也没人见过了。 可明明红莲山庄外的大轿子还在,即墨楼在外面的探子也没有发现阿南离开了此地,那阿南一定就还在红莲山庄里,只是没有露面罢了。 于是长孙无用决定守株待兔,他点了一壶好茶,一碟瓜子,坐在了屋外的雅座上,紧盯着隔壁的房门,阿南一天不出来他就等一天,阿南一个月不出来他就等一个月。 追女人最重要的是耐心,这是长孙无用从无数本书上学来的道理。 但长孙无用没想到的是他再有耐心也抵不过胃里的饥饿。他以前还没觉着,现在突然发现人一旦没事做的时候五感就会尤其的灵通,甚至连胃部的绞痛都比平常要更加深刻一些。 本想着天将降大任的长孙无用硬顶了一会儿之后还是没能敌过自己的欲望,他便点了一桌子的菜,仗着比平时好了许多的饭量一阵地胡吃海喝,吃着吃着他突然灵光一现,甩了手里的筷子,又点了一桌子菜,这次专门点那些口味重的,然后一口也不吃,就端着站在阿南那间屋子外面来回转悠。 听之前的情报说,跟着阿南一块儿进来那个姑娘修为更弱,既然更弱,那一定也免不了这些酒肉穿肠之物,他就不相信里面的人能熬得住。 有了念想的长孙无用乐此不疲地换着各式各样的菜,在阿南门外来回晃悠,一口也不吃,就是拿着筷子不停地翻着菜,让这些菜的香气散发出来。 晃着晃着最后一盘菜也凉了,长孙无用正打算回去再换一桌,一转身却看到了一个光头男人正坐在他的位置上,和他刚刚一样胡吃海喝。 长孙无用晃晃悠悠地走到光头男人的对面坐下,打量了打量对方,只见这光头男人穿着一身袈裟,浑身上下都胖得刚刚好,腮帮子上的肉让整张脸都变成了一个圆,要不是嘴角沾满的黑红酱料让这张与世无争的脸多了几分狰狞,这个人怎么看都得是个在世的活佛。 “好吃吗?”长孙无用小心地问道。 “嗯!好吃啊!”光头男人舔了舔指头,笑了起来,这一笑让他的脸更圆了,眼角和嘴角都快要挨在一起了,十分地喜庆,“要不你再来点?” 光头男人如此自来熟反倒让长孙无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尤其是这男人的声音和他的面相一模一样,就像是冬日里暖洋洋的太阳,让人光是听着就会丢掉心中的戾气,一点脾气都生不出来。 “我吃饱了,就不来了。” “那可太可惜了。”光头男人说着又抓起一个猪蹄啃了起来。 长孙无用看着光头男人旁若无人地抱着猪蹄啃得津津有味,实在是不好意思去打断他,犹豫了好几次才开口问道:“不知道阁下怎么称呼?” 光头男人抬起头来伸出了自己油光锃亮的右手说道:“尚无忧。” 长孙无用的嘴角抽了抽,哪有人第一次见面就要握别人手的?但看到尚无忧另一只手正被那半个猪蹄占着空不出来,倒也能明白对方现在的苦楚,只好也伸出自己的右手与尚无忧的手握在了一起,“尚前辈幸会。” “长孙公子客气了。”尚无忧收回了自己的手,接着啃起了猪蹄。 长孙无用偷偷得在桌子底下擦了擦自己的手,对尚无忧说道:“尚前辈也认得我?” “江湖上不认得长孙公子的人才是少数。”尚无忧头也没抬的说道。 “是吗?我明明很低调的。”长孙无用摸了摸自己的嘴唇,看来那胡子是一定要安排上了。 “嗯?”尚无忧抬起头来看着长孙无用,有些意外地问道,“那《江湖风云录》上,还有《胭脂榜》什么的书上主编介绍那一页不是你弄的吗?甚至还画了画像,今天一看长孙公子的真人可是比那画像好看多了。” “嗯?”这次换做长孙无用感到意外了,他可从来没有在书上给自己打过广告,他脑子转了转最终把此事的始作俑者锁定在了他娘杨云志的身上,也只有他娘才有权力和闲工夫去做这样的事了,“那尚前辈可是有什么事情要小生帮忙吗?” “没有。”尚无忧摇了摇头,大大的耳垂也跟着左右晃了晃。 “那……您难道是专门来蹭饭的?” “倒也不是。”尚无忧虽然这么说着,可是两个腮帮子可一直都没停,手里的猪蹄已经只剩骨头了。 “那前辈是来干什么的?” 尚无忧丢掉了啃完的骨头,嘬了嘬自己的手指,笑眯眯地说道:“受你家人所托,在红莲山庄里护你周全。” “啊?”长孙无用张大了嘴,实在是没想到还有这一出,“红莲山庄里有人要害我?” “现在没有。”尚无忧又把目标放在了另一盘菜上。 “那前辈来干什么?” “你再这么晃两天就有了。”尚无忧摆了摆手,指了指阿南那间屋子外的过道。 长孙无用的脑袋跟着尚无忧的手晃了几圈,回过头来咂了咂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看了看山庄里熙熙攘攘的人流,向尚无忧问道:“尚前辈,不是一直有人跟着我吗?怎么还劳烦前辈你来保护我呢?” “这红莲山庄鱼龙混杂,正常来说你是不会一个人进来的对?” “正常来说是这样的。” “所以你刚进来的时候,那些人会觉得你不是你,如果这时候即墨楼的人进来了,那你就是你了,所以我来了。” “明白了,”长孙无用沉重地点了点头,世上总有些事任性不得,“麻烦尚前辈特意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不麻烦不麻烦,不仅不麻烦,我还要谢谢你。” “谢我什么?” “说来惭愧,若不是即墨楼找上我,我现在已经被赶出红莲山庄了。” “哦,难道前辈在红莲山庄里有仇家?”长孙无用的好奇心一下子就被吊上来了,他向前倾了倾身子,捡起筷子夹了一粒花生米丢进了嘴里。 自从无月明退休以后,他的《江湖风云录》也没东西可写了,销量逐期下降,他急需一个引人入胜的故事填上笑面魔缺失造成的空白,像尚无忧这种一看就是隐士高手的人碰上的事怎么也得是个灭人满门的血海深仇,用来写故事那是再好不过了。 “那不是,就是单纯住的太久,没钱了。”尚无忧说着把吃完的空盘子丢在了一旁,端起了另外一盘。 长孙无用嘴角抽了抽,嘴里没咽下去的花生米硌在了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接着问道:“那尚前辈之所以在这里住这么久,一定是在外面有仇人?” “诶,”尚无忧摆了摆手,“江湖哪有那么多的打打杀杀,我就是有事要办,所以就留在这了。” 长孙无用无声地长叹一声,像是没了骨头的毛毛虫瘫靠在椅子上,无趣,好生无趣,但他挑起的话头,总不能在他这断了,便顺势问道:“那是什么要紧事能让尚前辈在这里待这么久?” 尚无忧突然放下了手里的盘子,那张慈祥的脸上竟然多了几分忧愁,“我来这里,是为了等一个人。” “嗯?”长孙无用刚刚沉下去的心又吊起来了,他整个人都弹了起来,从尚无忧这短短的十一个字里他听到了爱情、遗憾、追悔莫及以及求不得等所有畅销小说里必备的东西,这正是他现在需要的,“那姑娘可曾答应了会来?” “那倒没答应,还有也不一定是个姑娘,是个小伙子也说不定。” “嗯?”一听到小伙子这种禁忌的东西出现长孙无用更是兴奋,整个人都跳了起来,一只脚踩在椅子上,一只手撑在桌子上,另一只手拎来了一坛还没动过尚有余温的东坡肉放在了尚无忧的跟前,整个人都快扑到了他的身上,“前辈,细说小伙子。” 尚无忧嘬了嘬塞在嘴里的筷子,似乎被突然暴起的长孙无用吓到了,圆圆的脑袋向后仰了仰,但立刻又向旁边转了转,然后整个人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动不动地僵在了那里。 “前辈?”长孙无用迟迟等不来回复,伸出手来拍了拍尚无忧的肩膀,可尚无忧像是丢了魂一样毫无反应,长孙无用只好转过头顺着尚无忧的目光看去,只见阿南那间屋子的房门不知何时打开了,一个姑娘正站在门口看着他们,那姑娘娇小的身子裹在一件大大的红色袄子里,脸上还带了张面纱,恰好遮住了下半张脸,只露了一双眼睛出来,但就这一双眼睛就足够漂亮,漂亮到长孙无用也愣神了。 若非要说有什么缺点,那就是这双本该充满灵气的眼睛里现在满是惊愕和呆滞,不知道是不是长孙无用那句“细说小伙子”烧坏了她的脑子。 三个人互相看着一句话不说的场面很快就被打破了,一个大大的餐盘托着好几道热气腾腾的菜飞到了红衣女子的身前。 那女子慌慌张张地捧起餐盘掉头就跑,一个不留神还被不算高的门槛绊了一下,险些摔倒,她消失了一阵之后才想起来门还没关,又匆匆忙忙跑了出来把门关上了。 还站在椅子上摁着尚无忧肩膀的长孙无用舔了舔舌头,看来无月明这小子只跟他交代了三分真话,下次再见要好好地再拷问拷问他了。 “那小伙子的事,”回过神来的尚无忧又笑了起来,“咱们还聊吗?” ---------- 正在屋子里打坐的阿南一睁眼就看到了端着餐盘踉踉跄跄跑进来的小江,餐盘里的汤汁洒得到处都是。 “这是怎么了?”阿南从里屋的床上站起来问道。 小江像是没听到一样匆匆忙忙地把餐盘放在了桌子上,两只手在袄子上一顿乱抓,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匆匆忙忙地跑到门口,把大开的房门关上了。 从里屋走出来的阿南好奇地看着靠着房门捂着胸口喘着气的小江,走了两步来到了餐桌旁,看着一桌子的菜问道:“今天的饭菜和往常不一样吗?” 小江揉了揉胸口,企图让里面怦怦直跳的心脏收敛那么一下,但终究还是徒劳无功。 阿南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左右嚼了嚼,这菜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她也没尝出有什么不对劲来,反倒是这一口下去,本来没有的馋虫也被勾起来了,她索性坐在桌边,把餐盘里的菜一盘盘摆了出来,端起小碗吃了起来,“这菜吃着也没什么不对劲啊?” 另一边的小江终于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脱去了面纱,把大袄子挂在了衣架上,小跑着来到了桌边,在阿南的对面坐了下来。 “不是菜的问题。”小江被这么一闹,她的馋虫反而被吓跑了,看着对面吃得津津有味的阿南,她是一点食欲都没有了。 “那是什么问题?” “阿南你一直在修炼所以不知道,咱们隔壁住了人,不仅住了人,今天还在外面点了好多好多菜。” “人家点菜还不行了吗?” “他要是光点菜我才不管他呢,可他端着盘子老是在咱们门口转悠,他就是故意的。” “人家转悠转悠还不行了吗?” “可是……可是你不是说最近要低调一些,不能总抛头露面吗?这些天我都没怎么敢吃东西,”小江嘟着小嘴揉着自己的肚子,“但他专门拿那些味道大的菜在门口转悠,那不是摆明了要让我破例吗?” “是要低调一点,可也没让你不吃东西,这几日我修行的时候,你不会什么都没吃?” 小江没有说话,但是委屈地点了点头。 阿南赶紧拿小碗为小江夹了满满一碗菜,递到了小江的面前,顺带还附上了一双筷子,“可苦了我们小江了是不?” 小江接过碗筷往嘴里扒拉了几口,又说道:“他们若只是为了馋我倒也没什么,我也吃不就行了?所以我就点了饭菜。” “对啊,那不就行了?” “可是你知道我出去拿菜的时候看到什么了吗?” “看到什么了。” “一个男人就这么站在椅子上,摁着另一个胖胖的中年大叔的肩膀,还对他说,”小江说着说着就放下了碗筷,站在了椅子上,学着长孙无用刚刚的模样把手搭在了阿南的肩膀上,故意压低了声音学着男人的嗓子,“细说小伙子。” “咦……”阿南嫌弃地拍掉了小江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我受不了这个。” “那我也受不了啊,当时我都愣住了,然后说这话的人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男人……那男人……”小江说着重新坐了下来,但一提到长孙无用就没了言语。 “那男人怎么了?” “看那男人有点像照镜子。” “照镜子?” “对啊,要不是看到了他的喉结,我都以为他是个女孩子。” “这么离谱?” “就是这么离谱。” 阿南放下了自己手里的筷子,规规整整地摆在了碗的正中央,“像你说的这么离谱的人我只见过一个。” “谁?” “长孙无用。” “啊?长孙公子有这么好看吗?” “确实好看,但那不是重点。”阿南站了起来,走到一旁的衣架边穿起了衣裳。 “这不是重点什么是重点?重点是他喜欢男人?” “那也不是重点,重点是他和无月明形影不离,他既然在这,那无月明多半也来了。” “这是重点吗?”小江看着阿南不仅穿齐了衣裳,甚至还收拾起了头发,她便也跟着站了起来,“见他需要这么隆重吗?” “求人办事,第一印象很重要。”阿南说着在镜子前面插上了发簪,还左右转了转头微微调整了一下发饰。 小江看着阿南的背影嘟了嘟嘴,心想上次他背你回来的时候你整个人都紫得像个红薯一样,现在才注意第一印象是不是晚了一些。 第45章 岁岁红莲夜(二) “小伙子的事当然要聊了。”长孙无用重新坐了下来,在弄清楚刚刚那个红衣女子的身份之前,尚无忧的故事才是他《江湖风云录》续命的根本。 “那这……”尚无忧低头扫了一眼桌上已经被消灭的差不多的菜,一双笑眼眯成了月牙。 “放心,我懂,我懂。”长孙无用摊摊双手表示一切尽在掌握,随即拍了拍手,一张纸不知从什么地方飞了出来,悬在了他的面前,他接过纸张一阵的勾勾画画,然后把纸张一丢,这张纸便又飞了起来,晃晃悠悠地不知飞向了哪边。 “咳咳,事情是这样的。”尚无忧把那半碟花生米拿了过来,两根指头捏着往嘴里丢着,“我其实是木兰教的大祭司。” “什么东西?”长孙无用双手一抖,险些把手里正收拾着的空盘子摔了。 “大祭司可不是什么东西。” “尚前辈,不是晚辈不相信你,”长孙无用尴尬的笑笑,“实在是前辈的形象不像是木兰教的大祭司啊。” 尚无忧低头看了看自己寒酸的穿着,不好意思的挠了挠自己的光头,说道:“近些年是过得有些落魄了。” “但我确实是大祭司没错。”尚无忧在自己的怀里摸了摸,掏出了一块令牌递给了长孙无用。 长孙无用接过令牌看了看,只见这个雕琢精美的令牌上沾满了灰尘,暗红色的木料外已经包了浆,令牌正面刻着“木兰”,背面刻着一个“尚”字。 从小见多识广的长孙无用自然认得这令牌并非赝品,连忙双手捧着令牌高过自己脑袋递还给了尚无忧,“尚祭司,晚辈多有得罪。” “长孙公子哪里的话,”尚无忧接过令牌塞进了怀里,摆了摆手,笑眯眯的说道,“长孙公子自掏腰包请我尚某人吃饭,我谢谢还来不及呢,长孙公子何罪之有啊?” “尚祭司宽宏大量,但是晚辈有一事不知,还望尚祭司赐教。”长孙无用抱了抱拳。 长孙无用突如其来的有礼貌让尚无忧很是不习惯,他像是浑身痒痒一样扭了扭身子,又挠了挠光头,说道:“你有问题就问,别整得这么拘谨,怪不习惯的。” “我是想问问前辈,我自幼父母就让我把当世各大高手都记在了心中,可为何在我知道的木兰教大祭司里没有尚前辈的名字。” “那是因为在你还没有出生之前,我就已经来到这红莲山庄了,随即便退隐江湖,不再出去了。” “尚前辈还说在外面没仇人。” “我真是为了等人来的。” “一等就等了这么多年?那人也太不准时了。” “人家本就没有说什么时候会来,只是我一意孤行,想在这里等他罢了。” “可是现在木兰掌教仙逝,前辈不应该赶回去吗?” “有些事比旧人死更重要。” “什么事能比自己掌教仙逝还重要的?”长孙无用很是不解,身为木兰教的大祭司这时候还在红莲山庄待着不走真的不算叛教吗? 尚无忧微微顿了顿,抿了抿自己的嘴唇才说道:“新人生。” “什么意思?” “其实我此行也是老掌教派我出来的,不瞒长孙公子,木兰教已经两百余年没有找到真正的圣女或者圣子了,我此行便是奉掌教之命来寻圣女的。” “可是……”长孙无用微微皱了皱眉头,“历届木兰掌教不是圣女就是圣子,现在老掌教仙逝,新掌教也定下来了,难道说新掌教不是圣子吗?” “是啊。”尚无忧眨了眨眼睛。 “那前辈又说……”长孙无用摸着自己的下巴想了想尚无忧说过的话,突然茅塞顿开地惊呼道:“难道新掌教不是真正的圣子?” “这话可是你说的。”尚无忧向后靠了靠,第一时间撇清楚了关系。 长孙无用急得站了起来,四处看着周围的人,生怕哪个人跳出来给自己扣帽子,“前辈,你这置晚辈于何地?” “放宽心,看你那怕事的样子。”尚无忧摆摆手示意长孙无用坐下,“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长孙无用两手一摊,“前辈能打,我不能打啊!” “现在我不是来护你周全的吗?咱俩是一根绳上的蚂蚱,怕什么?” “以前辈的身份为什么会接这种活呢?”长孙无用还是坐了下来。 “我什么身份?拿人钱财,替人办事,这不是很简单的道理吗?” “前辈你做大祭司的也去做水云客?” “水云客人人都做得,我为什么做不得?” “前辈说的是。”长孙无用被怼得哑口无言,恰好此刻点好的菜也到了,他站起身来把新到的菜摆上桌,又把之前的空盘子放在那几个悬在空中的空餐盘上,轻推了一下餐盘,这几个盘子便排着队飞走了。 长孙无用给尚无忧摆好了碗筷,又问道:“不过前辈不是出来找圣女的吗?怎么找着找着找到红莲山庄里来了,不应该天涯海角到处走吗?” 尚无忧夹了一筷子混着小葱的凉拌猪头肉塞进了嘴里,嚼了嚼才问道:“你相信命吗?” 长孙无用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眼看着长孙无用明显没有自己的答案,尚无忧便接着说道:“我刚出山的时候也在想,这世界这么大,我要去哪找圣女呢?我想了好久好久,终于在一个雨夜里,我顿悟了。” “顿悟了要来红莲山庄找圣女?” “顿悟了我应该去找一个精通道法的算命先生,算算我该去什么地方找圣女。”尚无忧从烤鸡上扯下了一条鸡腿,大嘴一包,再出来的时候就只剩下骨头了。 长孙无用觉得自己突然间好像不会控制自己的表情了,眼睛鼻子嘴在这一刻突然都不属于他了,一个往东,另一个就往西。 尚无忧没有察觉到长孙无用的异样,接着说道:“于是我就出了趟海,去了趟往生门,找到门主给我卜了一卦。” “门主让你来红莲山庄?” “门主说新旧往替之日,红莲初生之时。” “然后你就在红莲山庄一待就是这么多年?” “不然呢?” “不是,”长孙五用的指头在桌面上快速地敲击着,“你作为木兰教的大祭司,跑到往生门去算你木兰教的圣女在哪,这和骑在他们头上拉屎有什么区别?你们不是世代交恶吗?” “交什么恶,那都几千年前的事了,现在是和谐社会,主打一个互帮互助。” 长孙五用觉得自己需要喝点酒来压压惊,“你就不怕门主骗你?” “他一个东虚境的,骗我一个天照境的,他图什么?” “那你为什么要告诉我呢?难道就不怕我抖漏出去?这可都是机密中的机密。” “那不是一样的道理吗?你是即墨楼的少公子,你说出去你图什么?” “嘶……”长孙无用倒吸一口凉气,难道这就是老江湖的余裕吗? “实在不行我还可以和你一换一嘛,现在你离我两步不到,就算不能杀了你再全身而退,但一换一还是可以的?” “前辈,我刚刚失聪了,什么都没听到。” “你也不要紧张,其实告诉你呢,也是希望你能多留意,即墨楼的情报网遍布天下,若是在其它地方发现了圣女的踪迹,还希望长孙公子能告知尚某一声。” “怎么?你都等了这么多年了,现在开始后悔了?” “唉,此时不同往日,以往江湖风平浪静,我自然也不担心有什么意外发生,可现在江湖并不太平,小辈之中有不少厉害人物,我怕有人从中作梗,害了我木兰教未来的圣女。” “好,既然尚前辈屈尊来护我的性命,我自然也要礼尚往来,”长孙无用从怀里掏出了随身携带的纸笔放在桌上,捋了捋袖子,拿起了笔,“前辈说说,做你们木兰教的圣女有什么条件?” “首先,”尚无忧擦了擦手,正襟危坐,人也正经起来,“她要有一双月魄苍瞳。” “嗯。”长孙五用挑了挑眉毛,这几个月来他可没少看到这双眼睛。 尚无忧交叉着十指放在桌上,看着长孙五用漂亮的蝇头小字在纸上做着笔记,“第二,她得有修道的天赋,咱不说出类拔萃,至少也不能是平平无奇?如果能天赋异禀那更是再好不过了。” 长孙无用听完这一句,直接丢了手里的笔,又踩着椅子站了起来,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无月明那张脸,这世上还什么人比无月明更适合做这个的吗?他思来想去也找不到第二个,更何况将来万一无月明混上了木兰教的掌教,那这全天下岂不全都是他们兄弟二人的? 长孙无用越想越觉得合适,右手不自觉地攀上了尚无忧的肩头,“尚前辈,我有一个小伙子要介绍给你,你要不要?” 这一幕似曾相识,就连尚无忧脑袋慢慢转向一侧然后一动不动都一样。 一回生二回熟的长孙无用自然而然地看向了身后,这一扭头,便看见了刚出房门的阿南,和她身后小心翼翼探出半个脑袋的小江。 特意打扮过的阿南比起令丘山那次要漂亮了不少,那身男装终于换回了襦裙,高高扎起的头发也挽成了发髻,脸上还抹了胭脂水彩,各式的首饰也戴齐了,倒还真有几分江南女人的柔美。 阿南看着两个男人不说话,她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她本以为小江只是听错了,可这次亲耳听到又是另一番感觉。 长孙五用扭过头去看了看尚无忧,尚无忧也看了看他,然后又笑开了花,“那小伙子咱还介绍吗?” “咳咳,”长孙无用干咳了两声,从椅子上把脚放了下来,还用袖子擦了擦踩脏的椅子,整理了整理自己的表情,站在一旁,指着桌边的两张椅子做了个请的手势,“要不……咱一块儿吃点?这刚点的菜,还没怎么吃呢。” “那……”阿南回头看了看小江,小江在门口惊恐地看着她,脑袋摇成了拨浪鼓,阿南回过头来,笑颜如花,“就吃点?” “来,坐坐坐。”长孙无用走到尚无那边把他往里挤了一个位置,坐在了外面。 阿南回身扯着小江把她拖了出来,然后塞到了靠里的位置上。 四个人都在各自的位置上落座,然后就陷入了沉默,尚无忧笑眯眯的眼睛在阿南和小江的脸上来回转动,剩下的三个人都盯着桌子上的菜肴不言语,好像这些菜突然之间变漂亮了一样。 “呃,洛姑娘咱们又见面了。”长孙无用摸了摸自己的鼻子打破了沉默。 “啊,咱们不是第一次……”小江猛地抬起头来,面纱上露出的那双大眼睛里满是慌张。 阿南赶紧在桌子底下拍了拍小江的腿,笑着说道:“是啊,长孙公子,又见面了。” “咳咳”,长孙无用舔舔嘴唇,突然发现自己这张嘴不怎么听使唤了,他总不能直接跟阿南说我是来应召驸马的,所以想了又想才说道,“洛姑娘的伤痊愈了?” “托长孙公子的福,都好了,”阿南微笑地点点头,“屠公子的伤呢?也无碍了。” “他也没事了,前两天已经回家了。” “那……”阿南抿了抿嘴唇,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没有情绪波动,“笑面魔,哦无公子的伤怎么样了?” “他……”阿南这么一讲,长孙无用又想起那日陈大夫跟他和阿紫说过的话,不自觉地叹了口气。 “他……怎么了,莫非……”阿南往前凑了凑,莫非无月明重伤不治死了,那她的计划岂不是又要重新安排? “没什么,他活蹦乱跳的没啥事。” “那他人呢?没和长孙公子一起来这吗?” “他应该还在云梦泽,他看着也不像是个有去处的人。” 阿南点了点头,看来她还是要去云梦泽一趟了,虽然不远,可她现在招婿的消息可是传的到处都是,若是被人看到缠上了,又是不小的麻烦。 阿南想着想着便微微低下了头,蹙起了眉,桌子上又没有人言语了,尚无忧仍旧看着两个姑娘直笑,长孙无用也在想词,此刻坐得笔直,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一动不动,只剩下小江一个不停地偷瞄着长孙无用,一双小手在桌下不停地捏着衣角,攒了半天的力气才怯生生地问道:“长孙公子,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哦,”长孙无用回过神来,看向了小江,“姑娘请说。” “你真的喜欢男人吗?” “我什么时候喜欢男人了?”长孙无用跳了起来,“你虽然漂亮,但你不能乱说话啊!” 小江连连摆手,慌张到说不出话来,缩在了椅子的角落里。 “话说回来,姑娘怎么称呼?”长孙无用重新坐了下来,小江慌张的样子也煞是可爱,他琢磨着自己那本《胭脂榜》上也是时候多加一个人了。 阿南把小江的手抓在了自己的手里,然后跟长孙无用解释道:“她叫小江。” “哦,小江啊,”长孙无用拖着长音看着小江点了点头,突然站了起来冲着小江伸出了手,“小江姑娘你好。” 小江瞪大了眼睛,整个人又往后靠了靠,人都倚在栏杆上了,一双眼睛瞪得老大,不知道长孙无用是何用意。 长孙无用趁着小江愣神的功夫,右手直接奔着小江脸上的面纱而去,就在他快要得逞的时候,一声巨响突然从楼下传来,所有人的眼睛都在同一时刻看向了声音的来源。 只见红莲山庄的大门处,董衔蝉卧着的那张桌子碎成了木屑,董衔蝉也掉在了地上,有一道寒芒悬在他的脑袋上面,而寒芒则握在一个人的手里,这个人长孙无用再熟悉不过了。 “无公子?”阿南也认了出来,此刻无月明没有戴他那张面具,但身上的杀气却一点都没有打折,反倒是因为手上多了兵刃更添几分凶样,“红莲山庄不是不让动手吗?” “一般人是不让,”长孙无用收回了自己的右手,苦笑了起来,为什么无月明每次都要以这种一看就很难处理的模样登场,“你看他像是一般人吗?” 阿南想了想,无月明好像确实不是一般人。 他有可能都不是人。 第46章 岁岁红莲夜(三) 捏着那半截短剑的无月明在悬崖边上站了好久,才转身走向了身后的小院。 在他的理解里,把剑丢了的剑客是不会再回来的,所以阿紫不会再回来了,现在他也要走,所以要把秦楼剑宗的小院收拾好。 关上该关的窗户,合上该合的门,熄了未熄的火,无月明还去田地摘下了藤上的最后一根黄瓜,随后指尖亮起一撮小火苗,点燃了田里的黄瓜藤。 在华胥西苑的经历让无月明学会了很多的道理,比如背水一战,比如破釜沉舟,只要烧了这片田,他对这里的挂念就会消失不见,他不会再记挂着这里还有几根黄瓜,只会记得那个连阿紫都杀不掉的人。 或许是这几根藤曼种在了云梦泽里,长得要比其他地方好不少,就连烧起来的火都要大不少。无月明两只手握着黄瓜搓了搓,把外面的毛刺搓掉,塞进嘴里咬了一口。时值深秋冬初,这无人照料的黄瓜好吃不到哪去,若不是在云梦泽,这无人照料的黄瓜早就烂了,但就算在云梦泽,这黄瓜还是有些干,甚至中心都空了。 不过无月明还是吃得津津有味,又或者说他的心思根本没有放在黄瓜上。虽然在江湖上他笑面魔的名声十分响亮,但其实真论起来,他还真没有怎么下过死手,也就只有在令丘山的时候手重了一些,其他大部分时候最多就是断几根骨头,毕竟如果次次都下死手的话,他笑面魔的名声也传不出来了,毕竟见过他的人应该都死了。 所以这次莫名其妙地要去取一个和自己无冤无仇的人的性命,心理上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毕竟无月明虽然冷血了一点但也不是什么好杀的魔头。 无月明不停地给自己做着心理工作,阿紫姐姐人这么好,怎么看也不像是随意寻仇的,所以要杀的那个人一定是大奸大恶之人,杀了那就是为民除害。 田里的火在璀璨的星河下烧得越来越旺,无月明手里的黄瓜也啃了一半,正在他伤春悲秋的时候,本该寂静的田垄上渐渐热闹了起来。 各门各派的人都出了门,渐渐地聚在了秦楼剑宗的这块小地边,他们没有什么表情也没有什么言语,只是安静地站在一侧,像是特意来此为无月明送别,又像是与无月明感同身受,下一刻也会跟着他一起上战场一样。 只不过他们每个人手里都拎了一桶水。 聚过来的人越来越多,无月明再也不能视而不见,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直到看到了经常跟着长孙五用一块出来的即墨楼驻云梦泽负责人,后者手里也拎着一桶水,看到无月明看了过来,微笑着朝无月明弯了弯腰,走了过来。 “无公子可是心情不好啊?”温厚的中年男人笑着问道。 无月明没有说话,却摸了摸自己的脸,按道理来说他这种没什么表情的人应该是看不出来喜怒的,这个中年男人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中年男人似乎看出了无月明的疑问,接着问道:“那无公子今天夜里打算烧几片田?好让我有个心理准备,若是烧得不多,即墨楼还是能处理的。” 无月明愣了愣,突然反应了过来,他是破釜沉舟了,可其他的人还都是江东父老,没打算出征,无月明虽然只打算烧了自己这几根黄瓜藤,可其他人不知道啊! 秦楼的人做出什么事情来都不稀奇,在他们的眼里,因为今夜月亮不圆所以心情不好于是烧了半个云梦泽这样不可理喻的事情倘若发生在秦楼人的身上,就一切都变得合理了。 无月明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众目睽睽之下他突然觉得自己浑身上下哪都不自在,手不知道手该放在哪,脚不知道脚该放在哪,只好把手里啃了一半的黄瓜递给了一旁的中年男人,希望能缓解一丝尴尬。 中年男人笑着摆了摆手,示意自己不饿。 无月明舔了舔嘴唇,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就只烧这几根黄瓜藤,多了不烧。” “多谢无公子。”那中年男人放下手里的水桶,双手抱拳恭恭敬敬地对着无月明拜了拜,颇有一副替天下人感谢无月明网开一面的气势。 无月明哪有脸受这一拜,三两口把手里的半根黄瓜塞进了嘴里,鼓着腮帮子拜了回去,脑袋都快垂到地上了。 双方站起,无月明再也没有脸面留在这里,低着头匆匆向涂山跑去。 在他刚刚离开之后,早就等候多时的人群一点也不耽搁,上来一人一桶水就把这地里可能烧了整个云梦泽的火浇灭了。 无月明一刻未停,逃一般的来到了涂山。 在涂山外,首先映入眼帘的就是那座大得不像话的轿子,这么显眼的东西不免让无月明多看了两眼,心里不免泛起了嘀咕。 按照长孙无用的说法,现在全天下都知道风月城的城主要招婿,正常来说作为故事的主人公阿南应该藏起来才对,而她现在出现在红莲山庄本身就不太正常,更不用说这么显眼的轿子就摆在红莲山庄外,就好像生怕别人不知道她在这里一样。 看来阿南虽然从令丘山学到了一些东西,但显然算不上多。 要么是她傻,要么就是有人故意害她。 但无论哪一个都不是无月明现在该去关心的,他径直走进了红墙之中,在那栋小楼前微微驻足,整顿了整顿心情,阿紫留给他的断剑捏在了指尖,随后向前踏出一步摸向了小楼。 光芒一闪而过,无月明出现在了红莲山庄里。 虽然外面繁星闪耀,四下无人,可这红莲山庄里却不分昼夜,彩灯下的大厅里宾朋满座,好不热闹。 无月明不由地眯起了眼睛,在这里动手好像确实不太方便,便先将手里的断剑藏在了袖中。 “客官打尖还是住店?”盘在桌子上的董衔蝉睁开了眼睛,从桌子上站了起来看向了无月明。 无月明的眼睛从店里每一个人的身上扫过,最后才落在了董衔蝉的身上,灰色的眸子里平淡如水,“我既不打尖,也不住店,我找你们掌柜的。” 无月明出奇的冷静让董衔蝉警觉了起来,做为红莲山庄的账房先生,董衔蝉的记性一向很好,眼前这个年轻人他从未见过,既然他是第一次来,见到红莲山庄里面的模样怎么会一点惊讶的意思都没有,就算他是见过大世面的人,见到自己这只黑猫总该有些反应?俗话事有反常必有妖,无月明的目的一定不纯。 董衔蝉微微拱起了身子,一双绿色的狭长眸子紧盯着无月明,“你找我们掌柜的干什么?” “受老友所托,前来拜访。” “我们掌柜的不见客。” “你还没有问过,你怎么知道他不想见客?”无月明微微转过了身子,正对向了董衔蝉。 “掌柜好清静,很久之前就跟我说过,来拜访的一律不见。” “如果我一定要见呢?”无月明将一只手搭在了桌子上,只需要稍稍抬手就可以掐住董衔蝉的脖子。 董衔蝉的尾巴低垂了下来,笔直得向前迈了一步,“如果只是来拜访,客官就请回。” “倘若我不只是来拜访呢?” “那客官还想做什么?”董衔蝉的尾巴悄悄地垂到了桌子下面,搭在了一块玉牌上。 无月明又看了看大厅里的人,似乎没有人注意这边,他便将两只手都搭在了桌子上,“倘若我告诉你的话,你是不是能帮我通报一声?” “那要看你要做什么了。” 无月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袖中的剑刃握在了手心,“如果我说我是来杀他的呢?” 董衔蝉的瞳孔陡然缩小,身上的毛发根根直立,只觉得眼前的年轻人给他带来的压力突然间变大,就像是从一个街头的小混混突然间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他咕噜咕噜地叫着,背部高高拱起,尾巴卷起了那块玉牌想要丢出去。 就在此刻无月明的剑也到了,不过这剑并没有本着董衔蝉去,而是刺向了那块飞出去的玉牌,但不知是董衔蝉技高一筹还是无月明的剑慢了,总之玉牌差之毫厘地从无月明地剑下飞了过去,逃出一劫,可董衔蝉身下的桌子就没这么好的运气了,在无月明的剑光之下变成了一摊木屑。 掉在地上的董衔蝉冲着无月明呲牙咧嘴,而无月明的剑就悬在他的脑门上一动不动。 “你若告诉我掌柜的在哪里,我就饶你一条性命。”无月明冷冰冰地说道。 董衔蝉没有说话,只是呲着牙冲着无月明叫唤着。 既然劝降不成,那无月明自然也不会拖着,手里的剑便刺向了董衔蝉。 董衔蝉自然也不会束手就擒,像豹子一样的身躯动了起来,翻身躲向了一旁。 无月明一剑不中便又是一剑,董衔蝉接着又是一躲,但无月明的剑总是恰到好处地落在董衔蝉下一个落脚的地方,让董衔蝉一落地就立刻要向另一个方向跳去,所以与其说他是在逃,倒不如说是无月明像赶羊一样在赶着他跑。 两个人一个追一个逃,渐渐地就跑到了大堂里,被二人惊动的众人此刻也都没有心思吃饭了,看董衔蝉在一张张桌子上跳来跳去,而无月明的剑也不奔着其他人去,就紧跟在董衔蝉后面把一张张桌子切成了碎片,两人所过之处一阵的鸡飞狗跳。 在楼上栏杆旁看着下面的长孙无用几人也没了言语,从他们看到无月明,到无月明追着董衔蝉掀了半个大厅也不过眨眼间的功夫,他们想拦都来不及。 “长孙公子,无公子他为什么要砸店?”阿南问道。 “你问我,我问谁去?”长孙五用也头疼的很,他不过就是送屠二蛋回了趟家,算起来也不过就几天的功夫,怎么无月明就杀上了涂山? “他把这里砸成了这样,不会出什么事?”阿南又问道。 “应该不会,毕竟秦楼剑宗的人本身就都不正常,对于不正常的人做不正常的事大家都会多一分包容。”长孙无用说道,“实在不行,还有阿紫姐姐给她撑腰。” “那要是你们的阿紫姐姐也没用呢?” “那就抵命喽,按他的话说,那就是烂命一条,该丢就丢。” “那可不行,我得去劝劝他。”阿南可不想让自己的计划还没开始就结束了,说罢便从栏杆上跳了下去。 “尚前辈,要不你去拦拦他?”长孙无用对身边的尚无忧说道。 尚无忧目不转睛地盯着无月明,“我为什么要去拦他?” “他就是我要给你介绍的小伙子。” “我就说他怎么看着有点与众不同,等着。”尚无忧拍了拍长孙无用的肩膀,也从栏杆上跳了下去。 长孙无用回过头来看向了剩下的小江,小江连连摆手,“我跳下去会摔死的。” “我怎么会让小江姑娘跳下去呢?”长孙无用也摆了摆手,“上次他把洛姑娘送回去的时候你也在?” “我……在。”小江有些犹豫,不知道现在这个节骨眼长孙无用问这个干什么。 “哦,那你当时戴面纱了吗?” 小江摇了摇头,但立刻又点了点头,然后疯狂地摇起了头。 “唉,看来我也得去劝劝他了。”说罢长孙五用也跳了下去。 楼下的无月明已经追着董衔蝉跑遍了半个大厅,所过之处一片狼藉,大厅里所有的人都站到了墙边看热闹。 “无公子,且慢。”最先跳下来的阿南冲着无月明大声说道。 无月明顺着声音瞧去,看到了女装扮相的阿南,吃惊之余又看到了跟在她后面一脸和蔼的胖男人,还有刚刚跳下来的长孙无用。 无月明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这件事果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顺利,他手里的剑微微偏了几寸,刚好擦着董衔蝉的脖子落下,剑刃上的丝丝凉气让董衔蝉的动作慢了几分,无月明抓住这个空挡,左手直接抓住了董衔蝉的后颈把他拎了起来。 无月明提着董衔蝉的后颈站到了桌子上,手中的剑刃换了个方向架在了董衔蝉的脖子上,对着冲上来的阿南等人说道:“退后,在靠近我就杀了他。” 看到无月明手里寒光凌冽的剑刃,阿南等人只好来了个急停,呆在数丈之外不敢再近。 无月明又低头看向了手里的黑猫,“再给你一个机会,告诉我掌柜在哪。” “你杀了我,我不会出卖掌柜的。” “你不说,我就自己找,见一个杀一个,这地方算不上大,花些时间总能找到的。”无月明边说边向着大厅一角连着后厨的门走去。 “无兄,你好端端地这是要干什么?”落地的长孙五用赶紧跑上来对着无月明大声地喊道。 “站那别动。”无月明没有回头,话语里没带任何其他的感情,只有不容反驳的威严。 长孙无用知道感情牌对无月明这样的人没什么用,他只能把希望寄托在尚无忧的身上。 尚无忧也不负期待,向前踏了一步,天照境的气息露了出来,“小施主,打打杀杀不好,你先……” 尚无忧的话还没有说完,无月明就转过了身,猩红的鲜血顺着他手里的剑刃流了下来,“前辈,私人恩怨,还是少插手的好。” 尚无忧万万没想到无月明真的下得去手,不仅下得去手还如此的果敢,就算他能把无月明拦下来,但董衔蝉的命多半是保不住了,这下他也不敢再上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无月明向着那扇挂着帘子的门走去,他把双手揣进袖子里横在胸前,嘴里念叨着:“这小施主有点凶啊。” “其实无兄弟人很好的,就是有时候脑子不会转弯,做什么事就一定要做到底,不懂得变通,看起来就会有些凶。”长孙无用既然要推销无月明,自然就要为他说几句好话。 “没关系,我相信我教的教义会感化他的。”尚无忧眯着眼睛笑了起来,跟在了无月明身后。 提着董衔蝉作人质的无月明才没有心思管他身后发生了什么,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自己的前方,照理说董衔蝉的玉牌送出去了这么久,他又在大厅里拖了这么久,该出来的人应该出来了才对,怎么到现在还没有踪迹? 但说曹操曹操就到,一阵清脆的脚步声从帘后响起,越来越近。 无月明慢慢放缓了脚步,把董衔蝉向上提了提,护在了自己胸口。 一条白色的裙子从帘子下面露了出来,裙子下面是一双不算大的脚。 “这掌柜的莫非是个姑娘?”无月明皱起了眉头。 就在无月明心里犯嘀咕的时候,一只纤纤玉手从帘子中间伸了出来,细长又匀称的指节稍稍弯曲,抓了一边的帘子向一旁掀开。 无月明手里的剑刃微微向前,指向了帘子后面。 一侧的帘子缓缓地被掀开,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姑娘走了出来。 “就是你要杀我?” 清脆的声音似大山里的泉水,悦耳动听,只是这声音让无月明有些恍惚,同样的声音他在不久前明明听过,恍惚间他只能轻轻地点了点头。 站在后面的长孙无用看到出来的女子睁大了眼睛,一只手颤巍巍地伸了出来,指着那女子微微颤抖着,“阿紫姐姐?” 另一边的无月明也恍了神,眼前的女子长着一张和阿紫一模一样的脸,只是阿紫爱穿紫色的衣裳,这个则穿了一身雪白的裙子,阿紫会戴各式的发饰,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的,眼前这个却不施粉黛,朴素自然,这让无月明分不清楚到底哪个是哪个,整个人愣在了原地。 白衣女子的大眼睛在无月明的脸上瞧了瞧,又上下看了看,最后落在了无月明手里的那半截断剑上,眼神里露出了玩味,她伸出手把董衔蝉从变成石头的无月明手里摘了下来捧在怀里,摸了摸董衔蝉脖子上的伤口,还流着鲜血的伤口瞬间愈合,随后她便蹲下身子把董衔蝉放在了地上。 知道此地不宜久留的董衔蝉一落地就迅速逃向了一边。 白衣女子缓缓地站起身来,挽起了自己的袖子,露出了半截藕臂,然后快如闪电地用这只手揪住了无月明的耳朵向外一扯。 或许是处于对阿紫这张脸本能的恐惧,无月明没有丝毫反抗,甚至连手里的剑都放下了。 “你不是要杀我吗?动手啊!”白衣女子凑到无月明的耳边轻声细语道。 千万般思绪在无月明的脑海中转过,但最终变为了一个念头,那就是不管眼前这个人长什么模样,阿紫让他杀,他就要杀,于是右手指尖捏着的剑刃极速刺出,直指这女子的眉心。 女子微微侧头,无月明的剑擦着她的脸颊划过,带出了一串血珠。 一击不成无月明又是一剑,但这一剑刚刚刺出他的脑袋上就挨了重重的一巴掌,还听到了那女子的娇喝:“你还真敢动手啊?”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扇得无月明眼冒金星,脚步都有些踉跄,但无月明是何等人物,这一点小挫折根本阻止不了他,与是他提剑再上。 女子也不再和无月明客气,两个人乒乒乓乓地打在了一起,刚刚消停了一会儿的大厅又是一阵混乱,本来就没剩几个完好的桌子,此刻都遭了殃。 但这场战斗从一开始就是一边倒,无月明的剑总是差那么几寸,而这女子的巴掌却无比精准,每次都能落在无月明的脸上,实在打不过的无月明终于使出了底牌,那轮明月悬在了红莲山庄的正当空,将酒楼里的所有人都照得银光灿灿。 女子的动作稍稍顿了一下,但瞬间一道更耀眼的光芒从她的怀中亮起,随后冲天而上,直直地将天上那轮月亮劈成了两半。 法相被破的无月明在无还手之力,虚弱地躺在了地上,白衣女子蹲在身来,骑在了无月明身上,那个发出耀眼光芒的东西架在了无月明的脖子上。 那竟然也是一柄断剑,只是这剑是带有剑把的后半部分。 白衣女子用手里的断剑拍了拍无月明肿起来的脸问道:“是她让你来杀我的?” 无月明不知道白衣女子口中的她是谁,但除了阿紫应该也没有第二个人,不过他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出卖阿紫的。 见到无月明还在嘴硬,白衣女子丢掉了手里的断剑,抓起无月明的头狠狠地往地里砸了几下,沉闷的响声似乎让整个红莲山庄都抖了几下。 “这……无公子不会死了?”在一旁看热闹的阿南哪里见过这种场面,她总觉得在令丘山的时候无月明都没有现在这么惨。 “无碍无碍,也不是挨了一顿两顿了。”长孙无用很是淡然,这样的场景让他想起了在暗香城的那间酒馆里发生的事,今天这一幕就好似当时那一幕重新发生在眼前,让他有种穿越时间的奇妙感觉。 白衣女子从地上的凹坑里把无月明拽出来问道:“她是不是就是这么揍你的?” 留着两道鼻血的无月明艰难地抬起头来,倔强地摇了摇头。 “不是?那她是怎么打你的?” “没你这么重。”无月明终于说了一句带着沉重鼻音的话。 白衣女子听到无月明说话了,乐开了花,和阿紫一样倾国倾城的笑容出现在了脸上,“那她一定老揍你?” “你怎么知道?” “我看见你都想揍你,更不用说她了。”白衣女子从无月明身上站了起来,顺带扯着无月明的脖领子把他也揪了起来。 “你把我这红莲山庄砸成这个样子,打算怎么赔?”白衣女子看着满地狼藉皱起了眉头,似乎脚下的废墟比来杀她的无月明更让她气愤,头顶上和阿紫一样冒出了两只狐狸耳朵。 “又不是我一个人砸的……”无月明小声嘟囔道。 “嗯?”白衣女子一声冷哼,转过身来,捏着无月明的耳朵又把他拔高了几寸,“你有钱吗?” 无月明暗道一声不好,这套路怎么似曾相识呢? “没钱就给我留在店里干活,工钱用来还债。” 果不其然,无月明就知道绝对没好事,他深吸了一口气问道:“多少钱,你说个数。” “怎么?你有办法筹到钱?” 无月明扭头看向了在一旁看热闹的长孙无用,后者一看到无月明看向了他立马就转过了身装不认识。 “我可以……”一边的阿南小心翼翼地举起了手,但这手刚刚举起就被长孙无用摁了下来,并且也被拖到了一边。 白衣姑娘笑着把目光从长孙无用和阿南地身上收了回来,看着咬牙切齿的无月明问道:“问你呢,你有钱吗?” 无月明咬咬牙,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就乖乖给我留下来帮忙,还不完钱不许走。”白衣女子拍了拍无月明的脑袋。 “你们俩怎么路数都一样?”无月明现在终于明白自己是刚出虎穴又入狼窝,阿紫到底是阿紫,坑他有一手的。 “一样吗?” “她让我去做水云客挣钱,还她的嫁妆。” “嫁妆?”白衣女子若有所思地想了想,转身从废墟上跳了下去,走了几步之后突然转过了身,对着无月明风情万种的勾了勾手指头。 无月明本能的不想动,于是他站在上面没有动作。 “哎呀你下来嘛。”白衣女子突然跺了跺脚,撒起了娇。 这张脸怎么看怎么像阿紫,但阿紫不可能冲着自己撒娇,这种强烈反差让无月明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像一具行尸走肉一样从废墟上走了下去,来到了距白衣女子一步之遥的地方。 白衣女子上前一步贴近了无月明,右手攀上了他的肩膀,微微踮脚把自己的嘴唇送到了无月明的耳边,酥麻软糯的声音响起:“她让你怎么叫她的?” 无月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若是放在以前阿紫离他这么近的时候,他不是在挨打就是在挨打的路上,“阿紫……姐姐。” “好!”白衣女子抱住了无月明的胳膊,带着他向通往后厨的那扇门走去,“以后你就叫我苏姐姐。” 这个名字比阿紫姐姐要简单一些,可无月明觉得这个苏姐姐要比那个阿紫姐姐更难伺候。对于阿紫来说,他只要学会挨揍就可以了,可眼前这个苏姐姐,只会挨揍怕是不够。 于是无月明扭过头去向长孙无用投去了求助的目光,却看见长孙无用正抱着他随身携带的小本子奋笔疾书,似乎突然之间才思如泉涌,挡也挡不住。 “妈的,”无月明愤愤地回过了头,在心里叫骂道,“老子总有一天要狠狠地揍他一顿。” 第47章 岁岁红莲夜(四) 红莲山庄长孙无用的屋外,长孙无用,阿南还有小江正坐在桌子的两边,周围用屏风堵了个严严实实。 长孙无用伏在桌案上奋笔疾书,小江双手抱着一杯热茶,低着头盯着杯中的茶叶发呆,阿南则坐在栏杆边,一只手撑着下巴,望着楼下大厅里的废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因为刚刚那场大战,大厅里没有了桌椅,这让那些酷爱在大厅里聊天的人没了去处,热闹的红莲山庄第一次安静了下来。 阿南的指头在自己的下巴上敲了敲,回头看向了桌子对面的长孙无用,“咱们真的不用管无公子吗?” “不用,”长孙无用特意拉长了自己的语调,手里的笔并没有停。 “可是无公子很明显打不过掌柜啊?” “放心,那掌柜不会害了无兄的。” “为什么?” “因为……”长孙无用突然停下了手中的笔,抬起头来看着阿南,“洛姑娘为什么突然之间这么担心无兄?我记得你们在令丘山相处的并不算友好,怎么这么久不见,反而惦记起他来了?” “你告诉我为什么他会没事,我就告诉你我为什么惦记他。” “我……拒绝。”长孙无用再次写了起来,“你要是随便编一个理由,那我岂不是太亏了?” 阿南放下了支在腮边的手,扣在了长孙无用手里的书上,“那这样,你告诉我他为什么会没事,我就让你多写些东西怎么样?” “多写些东西?你是指?” 阿南盖着书页的手渐渐拱起,伸出了一根手指头戳了戳书上的文字,那里写的正是“笑面魔”与“洛江南”重逢之后的故事,“比如我和他的故事,你可以多写一些,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什么都可以。” “真的什么都可以?” “我怀了他的孩子这种也可以。” 小江手里的茶杯抖了抖,滚烫的茶水洒了出来,烫得她赶紧松开了手。 对面的长孙无用也吓了一跳,“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反倒更不敢答应你了。” “为什么?”阿南蹙着眉头娇嗔道。 “能让一个姑娘放弃自己的清白也要做的事情一定不是小事,我怀疑你要害我无兄弟,这事我不能答应。” “我怎么记得你和他也不是很对付来着,现在怎么穿一条裤子了?” “你现在都能惦记着他的生死安危,我就不能和他同仇敌忾了?” “你们两个狼狈为奸,我要找百里姐姐告状!” “你去,你快去,我但凡怕她一下我就不姓长孙!”长孙无用没想到阿南竟然提起了百里难行,这下他再好的脾气也压不住了,手里的笔再次丢了下来。 “我让百里姐姐打你!”阿南指着长孙无用跳了起来。 “那我就让无兄揍她!”长孙无用哪里吃得了亏,立马跟着站了起来,登时比阿南高了一个脑袋。 “你……”阿南一时语塞,举着的手都垂了下来,但旋即又挺起了胸膛,“那我就让掌柜的揍他!” “去,快去,你看掌柜的听谁的。”长孙无用一听这话反倒不着急了,掀掀衣摆坐了下来,重新拿起了笔,一副随便你的样子。 “好,去就去。”气不过的阿南不顾小江的阻拦,扭头就走。 阿南的身影消失在了拐角,长孙无用的笔又在书上写写画画。 小江扭回头来看了看长孙无用,起身挪了个位子,坐在了长孙无用的正对面。 “长孙公子,我能问你个事吗?” 温柔的嗓音传进了长孙无用的耳朵里,让他的脑子都为之一震。 “问也可以,但我也有个条件。” “长孙公子请讲。” “你让我看看你长什么样子,我就回答你的问题。” “不行。”小江摇了摇头,“阿南说露脸会招来坏人。” “可我不是坏人,我难道长得像坏人吗?” “阿南还说坏人都是这么说的。” “怪不得无兄和她处不来,既然你不给我看,那我也不回答你的问题,很公平?” “我……我……”小江慌张地打量着周围所有的东西,企图从这些东西里找到此刻用得到的东西,很快她就发现了目标,两只手伸出把桌子上的砚台拿了过来,“我可以给你磨墨。” 小江一双大眼睛直直地看着长孙无用,眼神里的哀求都快要溢出来了,长孙无用本就不是个心狠的人,这一下他再没有理由拒绝了,“看在我也是第一次体验被看添香的份上,我就吃点亏。” “谢谢长孙公子,”小江拿起墨锭在烟台里转了转,“其实我是想问问无公子的事情。” “嗯,”长孙无用合上了手里的书,“这个问题我是能回答,但我是不是能先问问你,为什么你们一个两个都对他感兴趣,是我长孙无用差在哪了吗?” “不是不是,长孙公子当然不差任何人,只不过我们刚好有求于无公子,此外……”小江顿了顿,有些害羞地低下了头,“我自己其实对他也有些好奇。” “哦?我能问问你们找他是想要干什么吗?” “不行,阿南不让说。” “那你又是为什么好奇他?” “不瞒长孙公子,我从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有一种奇妙的感觉,就像是……”小江小江歪着头想了想说道,“就像是见到了世界上的另一个我,我虽然没有和他怎么说过话,但却有一种很熟悉的感觉。” “你?和他?世界上的另一个我?”长孙无用十分诧异,眼前这个从头到脚哪里都软的姑娘和那个从上到下哪里都硬的无月明无论怎么看都没有半点相似的地方,“我怎么看不出来?” “只是感觉啦,我也没怎么和他说过话。”小江不好意思地理了理耳边的秀发。 “好好,”长孙无用摆了摆手,无月明毕竟是无月明,全天下只有这一个无月明,发生什么奇怪的事都是可以理解的,“我的问题问完了,你想知道他些什么?” “其实之前我也看过你写的《江湖风云录》,但阿南说那书上写得都是假的,所以我想问问长孙公子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知道了他是什么样的人,我们才好对症下药,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 “这说起来可就话长了。”长孙无用向后靠了靠,眯起眼睛,回忆起了从前,“还要从我刚下山讲起。” 小江赶紧给长孙无用斟满了茶水,揣起了小手,听起了故事。 ---------- 气冲冲的阿南一路未停地冲到了大厅,却在那扇挂着帘子的门前停下了脚步。 倒不是她走不动了,单纯是因为害怕了。 众所周知,这种半遮半掩的地方最是危险,像是一张吃人的嘴,进得去出不来。 从阿南到红莲山庄以来,就从未听说过有什么人去到过后厨,也从未见过有人从这里出来过,除了几个时辰前从走廊里出来的掌柜的。 在阿南这短短十余年的人生里,见过最惨烈的战斗就是令丘山深处,无月明和叶留霜的那场战斗,场面之惨烈,打斗之精彩都是阿南从未见过的,不论叶留霜是不是身外化身,总之结果就是无月明打赢了,不仅打赢了,还把她活着带出来了,那无月明自然是厉害的。 但是昨天夜里掌柜的一见面就把无月明揍得找不着北,那掌柜的肯定是更厉害的那一个,这点道理阿南还是明白的。 虽然无月明嘴毒了一些,但至少没有害她,既然没害她,那就是好人。既然无月明是好人,那打他的掌柜的就是坏人,这点道理阿南也是明白的。 所以这帘子后面有什么着实让阿南想不到,但长孙无用如此放心,她也只好信他一次了。 阿南深吸了一口气,伸手掀开了门帘,一条幽深的小径出现在眼前,像是一个笔直的矿洞,高度刚刚好够一个人站起来走,小径的宽也极窄,门有多宽路就有多宽,每隔数十步就会有一盏长明灯插在墙上,但这一点点光亮对整个小径的黑暗来说根本是九牛一毛。 阿南侧身贴着一侧的墙小心翼翼地走了进去,渐渐地身后大厅里的声音消失了,只剩下她的缓慢的脚步声和急促的呼吸声,小径一直向前,在尽头处一分为二,变成了两个洞穴。右手边的那个笼罩在一片白光之中,但这白光似乎仅仅把门挡了个严实,一点都不外露。而左边那个则亮着昏黄的光。 隐约有声音从左手边的屋子里传来,那是一个奇怪的女声,这声音嘶哑低沉之中带几分迟缓,就像是一个上了年纪却刚刚开始学说话的老婆婆。 “你这副身子本来就虚弱,寿元也本就不多,现在还伤成了这样,掌柜的不仅不把那人绳之以法,还领着他进了后厨,他可是把咱们的店都给砸了,掌柜的怎么这样呢?” 阿南屏住了呼吸,慢慢地挪动着双脚,紧贴着墙壁向着前方不远的一处稍亮一些的地方移动,突然间听到了董衔蝉的声音。 “我这条命都是掌柜的给的,就算还给她又如何?再说我可不相信掌柜的会害我,掌柜的修为比咱们高,阅历也比咱们丰富,掌柜的肯定有她的考虑,咱们老实听着就好。” “可是……我这不是心疼你嘛,你说他怎么就下得去手呢?明明是这么可爱的一只小猫。” 在外面偷听的阿南突然停下了脚步,董衔蝉的模样跟着话音出现在了她的脑子里,只是那只通体乌黑的大猫怎么也谈不上可爱二字。 阿南悄悄地来到了左边的门洞边,小心翼翼地探出了半个脑袋朝里面打量,只见昏黄的灯光下是一个巨大的房间,各式的锅碗应有尽有,各类的食材都堆放整齐,看起来这里就是红莲山庄的后厨。虽然阿南探出的这半个脑袋只能看到很小的一部分,但她仍然很快的就在案板上找到了那只黑色的猫。 董衔蝉此刻正背对着阿南坐在案板上,脖子上缠上了几圈白布,隐隐有几丝红色的血迹从白布上洇了出来。 突然从阿南看不见的地方伸出了一只长满彩色花纹的细足,这些细足上还长着细细的茸毛,长得像豹子一般大小的董衔蝉在这细足面前就像是小花猫一样娇小。长长的细足在董衔蝉的身上落了下来,在他的后脑和后背上反复摩梭着,他的两只耳朵和黑色的尾巴一起折了起来,还发出了几声舒服的猫叫。 看到这一切的阿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这倒不是因为董衔蝉这几声装可爱的猫叫,单纯是因为这只细长的脚分明是一只蜘蛛的腿,但这只蜘蛛未免太大了些。 受到惊吓的阿南匆忙躲了回去,但衣衫摩擦发出的声音还是太大,惊扰了后厨里的人,那道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谁在那?” 阿南打了个冷颤,硬着头皮从墙后站了出来,一转身就看到董衔蝉从案板上跳了下来,一双发着绿光的眸子紧盯着自己,她只好举起一只手挥了挥,用自己僵硬的脸挤出了一个笑容,“董前辈好,又见面了。” 几只细长蜘蛛腿的影子从董衔蝉的身后慢慢接近,在几盏烛火的照耀下摇晃着越变越大,阿南的心也跟着越跳越快。 突然一只手扒在了门洞上,一个苗条的身影从上面探出了头,那是一个穿着碎花衣裳的女人,脑袋上裹着一块头巾,七彩的长发从头巾一侧露出来垂在耳旁,带着几分婴儿肥的圆脸上长着一双丹凤眼,下面是俊俏的小鼻子和一张樱桃小嘴,竟是一个没长开的美人坯子。 但阿南却不觉得眼前这个女人是个小孩子,因为这女子整个都要比寻常人大两圈,手也大脸也大,就像是古书里记载的巨人。 倒垂着脑袋的女人上上下下地打量了阿南一遍,一只蜘蛛腿落在了董衔蝉的脑袋上面,沙哑的声音里带了几分阴阳怪气,“董前辈,这姑娘是哪户人家的女儿?生的好生漂亮,你还不赶紧介绍一下?” 阿南看见董衔蝉后背上的毛发根根直立起来,比无月明的剑架在脖子上的时候竖得还要高。 “这可不是哪户人家的女儿,这可是风月城城主的女儿,人家是来住店的。”董衔蝉赶紧解释道,“这位是秋十三娘,红莲山庄的厨子。” 为了不给秋十三娘借题发挥的机会,董衔蝉话脚不停地接着问道:“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来找掌柜的,”阿南敏锐地察觉到了不对劲,此处不宜久留,“还有无月明。” “无月明就是那个来砸店的小子?”董衔蝉问道。 “正是。” “他和你是朋友?” “倒也算不上,只是有些事情要和他谈谈。” 董衔蝉只是一个账房先生,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江湖儿女的恩恩怨怨和他早就没了关系,于是没有再细问,他抬了抬自己的爪子指向了岔路另一边被白光填满的门洞,“他在那里。” “谢谢董前辈!”阿南甜甜一笑,屈膝施礼,转身跑向了那扇亮着光的门,不出她所料,她刚刚离开几步,身后的秋十三娘就对董衔蝉发了难。 “谢谢董前辈?你和她很熟?” “就见过一面,我每天都待在门口看着人来人往,每一个来山庄的人我都见过,和她见过一面不是很正常吗?” “就只见过一面?” “现在是两面了。” “见过两面关系就这么好?还谢谢董前辈?” “那是人家有礼貌。” “呦,这就开始帮人家说话了?” “哎呀,没有……” “我就知道你喜欢的是这种娇小的女子。” “谁说的,我明明喜欢大的。” “喜欢大的?什么样的大?” “你这样的大。” “我哪里大?” 无休止地追问让董衔蝉终于有了些不耐烦,胡乱说道:“你头大,手大,胳膊大,身子也大,就连腿都比别人多几条,这我能不喜欢你吗?” 秋十三娘没有再搭话,不过昏黄的后厨里倒是传来了几声惨痛的猫叫。 第48章 岁岁红莲夜(五) 苏姐姐挽着无月明穿过了幽暗的长廊,径直穿过了那扇光亮的门,门外的世界豁然开朗,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片的草地,在草地偏左的地方有一座不算大的池子,池子旁便是一座小小的竹庐,在草地外围则是长满了参天古树的密林。 在他们出来的地方是一扇不算大的石门,在石门之后同样是密林,而巍峨的高楼就矗立在密林之间,红墙之内的那栋小楼在这里还原成了本来面目,高高翘起的飞檐张牙舞爪,乌青色的高塔变大之后更显威严。 “既然你要在这里做伙计,那你就得先明白这的规矩,”苏姐姐说道,“首先,在这里不准动手,多大的仇也不能在这报,咱们红莲山庄讲究得就是和和气气,你看我,从来不生气,也从来不打人。” 苏姐姐继续向前走着,但她牵着的无月明却停下了脚步。 被拽住的苏姐姐回过头来,瞧见无月明正用诡异的眼神看着自己,不好意思地垂下了头继续向前走,“至少不能见血,也不能出人命。” 苏姐姐牵着无月明继续向前走,但却没等来无月明的回答,刚走了几步就又停了下来,回过身来在无月明的胸口轻轻地捶了一下,仰着头皱着鼻子娇声说道:“你听到了没有?” “听到了,听到了。”从来没有这种体验的无月明登时就丢盔弃甲,他突然有些佩服起了屠二蛋, 在这样的温柔乡面前竟然还能做出回家的决定。 “这第二件事呢就是要一视同仁。咱们出来做生意的,来者皆是客,是高是矮,是胖是瘦,是男是女,是人是妖,只要来了红莲山庄的地界,那就都是红莲山庄的客人,没有高低贵贱之分。” “明白了。” “这最后一件事呢,就是遇到能帮的就帮一下,江湖儿女,多个朋友就是多条出路,今日结下的善缘都是将来会得到的福报。” “知道了。”无月明在看着苏姐姐的背影,只觉得眼前的这个女子和阿紫除了模样一样以外,其他地方好像并不相同,或者与其说是不同,不如说是完全相反,百思不得其解的无月明问道,“苏姐姐,你和阿紫姐姐到底是什么关系啊,你是她的……妹妹?” “你来这的时候她有告诉过你吗?” “阿紫姐姐只是让我拿着那半截断剑到红莲山庄来,问问谁是掌柜的,问到了就把掌柜的杀了,她没有告诉我要杀的人是苏姐姐,也没有告诉我你和她长得这么像,更没有提及你们二人的关系。” “这么多年了她还是这样,”苏姐姐沉吟道,“既然她不告诉你,那我也不告诉你。” 无月明无奈地撇撇嘴,他就多余问这一嘴。 “她让你来杀我,那她人呢?” “她说她去迈最后一步了。” “最后一步?什么意思” “她说她都走了九十九步了,不如干脆连这最后一步也走了。” “她干什么要走这么步?” “她着急把自己嫁出去。” “嫁出去,嫁给谁?” “屠二蛋。” “屠什么?”苏姐姐牵着无月明的手突然攥紧。 “屠二蛋。” 苏姐姐轻咬嘴唇,一双明眸里流光轮转,似有万千故事在她眼中上演,“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他……”无月明看着苏姐姐的神情,心中暗道不好,这要是说错了话恐怕不是挨一顿打就能解决得了的,若是苏姐姐梨花带雨的哭了,那他可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毕竟哄女人这种事他从来都不擅长,于是只能长话短说,“是个爷们。” “没了?” “没了。” “哼,闷葫芦。”苏姐姐摆摆手,白了无月明一眼,放弃了让他说出花来的这种不切实际的想法,拖着他来到了林子边,指了指林子的参天古木,“你刚刚砸了那么多桌椅板凳,罚你先去砍些木头回来。” 无月明哄女人的本事没有,可砍树的本事他是一点都不缺,他撸了撸袖子向前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来说道:“砍木头可以,但是……” “知道你不会木工的活,我让你砍树,又没让你做木工,木工的活自有人做,你把木头给我砍了就行。”苏姐姐向前几步伸出双手按着无月明的肩膀把他推向了跟前的密林,“可不准偷懒哦!” 密林边缘有一个巨大的木墩子,木墩子上还立着一把比半个人还高的巨斧,看着这似曾相识的场景无月明不由得想起了曾经在剑门关上的日子,那段日子是他这辈子里过得最安心的时候,每天只需要砍砍柴,其他的什么都不用管,可现在一切都物是人非,他不由的惆怅了起来,“我不会偷懒的。” “小明乖,姐姐就不管你了。”苏姐姐拍了拍无月明的脑袋,转身朝池边的屋子走去。 无月明挠了挠自己的头,拎起那柄巨斧走进了山林里。 就在一声声沉闷的砍树声响彻森林的时候,披着袈裟的尚无忧也来到了林边,一刻未停地钻进了林子里。 刚一钻进林子里尚无忧就看到无月明挥舞着那柄巨斧在密林深处砍着那些两人合抱的大树,巨斧高高举起又重重落下,每一次都精确的砸在同一个地方,崩裂的木屑四处飞溅,三两下就能劈出近半个树干粗细的深坑,随后无月明收起斧子,向着断了半截的树木就是一记正蹬,苍天的古树就顺着断裂的方向倒去,在茂密的树叶摩擦下缓缓下落,而此刻无月明已经拎着巨斧走到下一棵大树旁砍了起来。 大树一棵接着一棵倒下,无月明却像不会累一样根本不停歇。 尚无忧在他身后看着越来越满意,那一张圆脸笑得皮开肉绽,半张脸都被那张大嘴占满了,他凑到无月明的身后,咳了几声清了清嗓子,说道:“小施主是在砍树吗?” 无月明面部表情地看了尚无忧一眼便回过了头,手里的斧头重重地劈在了树干上。 “呃……”尚无忧也发现自己的话好像有些多余了,连忙换了个话题,“小施主是哪里人啊?” 无月明自然没工夫搭理陌生人,回答尚无忧的是树木轰然落地的声音和他再此远去的身影。 “那兄弟是从哪来的总能告诉我?”尚无忧追了几步,接着问道,“或者要到何处去?做何事?总有一件事是可以说的?” “……” 尚无忧没想到无月明这么难办,照理说长孙无用和无月明应该关系不错才对,那长孙无用怎么看也是个能说会道的主,眼前这个怎么看都是个不会说话的,这两个人是怎么凑到一块儿的呢? “呐,你不说话我就当你不知道了。”尚无忧突然收起了笑容,他决定换个套路,眼前这个人如此拒人千里之外,看起来并不是个爱说笑的人,或许正经一些才能建立起有效的沟通,“小施主,过去已是过去,现在已是定局,未来才能改变,不如我们来谈谈未来。” 不出尚无忧的所料,无月明终于有了反应,不过率先赶到的不是无月明的声音,而是无月明手中的斧子。那柄巨斧带着尖锐的破风声直逼尚无忧的面门而来,尚无忧向后一跳躲过了袭来的巨斧之后,无月明的声音才姗姗来迟。 “手滑了。”无月明好不容易吐出了三个字,扭头又去砍树了。 万事开头难,既然无月明开了口,尚无忧也就不怕他不说话,笑容再次出现在了尚无忧的脸上。 “小施主看着也不像是个气虚的人,那手滑了多半是因为心乱了,正好,我会一道静心咒,小施主若是不介意,我可以给小施主颂些经文。” 无月明拎着斧子的手微微垂了垂,歪着头叹了口气,苏姐姐的事他还没有梳理明白,这又跑出来一个贫嘴的光头男人,当真是树欲静而风不止。 “小施主不说话,我就当小施主同意了。”尚无忧又跟了上去,也不知从哪里摸出了一个通体金黄的钵和一根短木槌敲了起来,“南无、喝罗怛那、哆罗夜耶……” 空灵的吟唱和厚重的撞击声混在一起,让无月明手里的斧子越挥越乱,他体内好不容易消停的了一阵的帝江骸骨又开始兴风作浪,滚滚热血从内向外翻涌出来,那双灰色的眼睛甚至都隐约着泛起了潮红。 无月明把巨斧重重地砸在地上,双手搭在斧把上看向了尚无忧,“你到底是谁?” 空灵的吟唱戛然而止,尚无忧收起了金钵和小木槌,理了理衣裳,朝掌心吐了一口唾沫,顺着脑门向后一抹,光秃秃的脑袋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亮。 “在下正是木兰教红衣护法,往生门名誉长老,木兰山上颂经人里最会打架的,护法里面最会念经的僧人尚无忧是也。” 尚无忧两只胳膊平直伸出支于两侧,身上那件红色的袈裟完全的展现在了无月明的眼前,只是这红色的法袍上由于岁月的痕迹沾满了暗色的污垢,有的地方还有些褪色,总之怎么看都算不上气派,与无月明小时候总穿的破布袍子也没有什么太大的区别。 “红衣护法?名誉长老?”无月明眯起了眼睛。 “正是。”尚无忧缓慢而又郑重地点了点头。 无月明抬了抬下巴,问道:“那是什么东西?” “那不是什么东西,那是……”尚无忧两只手缠在了一起,十根指头都绕在了一块儿,正如他的嘴巴一样解不开,“总之……就是……” 无月明懒得听尚无忧解释,他摆了摆手问道:“你找我干什么?” 一看无月明主动把话题转移到了关键的问题上,尚无忧的舌头立马就利索了,“我想带你上山。” “上什么山?” “木兰山。” “木兰山在哪?” “雍州。” “山上有什么?” “木兰教。” “哦?木兰教?” “怎么样,是不是心动了?” “你带我上山干什么?” 尚无忧每说一句就向前走一步,此刻以站在了无月明的跟前,他伸出双手搭在了无月明的肩膀上,紧盯着无月明的双眼,眼神里是少有的坚毅。 “我要你去做木兰教的圣子。” “没兴趣。”无月明打掉了尚无忧搭在自己肩膀上的手,拎起巨斧扭头就走。 “哎,”尚无忧赶紧追了上去,“你不应该问问圣子是什么东西吗?” “没兴趣。” “怎么会没兴趣呢?这世界上十个人里就有十个人感兴趣,你莫非是那多出来的第十一个人?” “没兴趣就是没兴趣,哪那么多废话。” “你不会不知道木兰教是什么?木兰教作为天下第一大教,秉承着万物平等,同舟共济的教义,有难同当,有福共享,互帮互助,帮助这世界上的每一个人,让这世界越来越好,甚至说这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是木兰教的教众,你怎么会不知道呢?怎么会不感兴趣呢?” “帮助世界上的每一个人?” “对啊,帮助世界上的每一个人,哦对了,不只是人,妖也帮,兽也帮,花也帮,草也帮……”尚无忧点着指头数着,看样子誓要把世界上的每一个东西都要数到。 “好,那我问你,你们木兰教要如何保证帮到这世上的每一个人?”无月明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灰色的眼瞳注视着尚无忧,打断了他的长篇大论。 “我教典籍《兰亭心语》能集万人信仰,只要你足够虔诚,我教的人就可以感知到,继而找到你,进行援助。” “那我需要帮助的时候怎么不见你们出现?” “这……可能是因为……” “好,就算我不是你们木兰教的信徒,所以不够虔诚,可你们的信徒苦苦哀求着你们来救他,可最后还是死在我眼前的时候怎么没见你们来帮过忙?” “这……怎么会呢?我虽已离教多年,但教中一直是这么运作的,从未有过差错。” “你已离教多年?若木兰教真如你所说那般你又为什么要离教?” “我离教是因为有要务在身。” “你不说你是红衣护法吗?是他们里面最能打的哪一个,什么事情轮得到你亲自出马?” “找圣子啊!”尚无忧摊摊双手,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我现在不是找到了吗?” “木兰教那么大一个宗门,圣子圣女什么的不应该很多年就定好了吗,还用得着你出来找?” “这……之前确实是早早就定好了,但这次确实出现了意外,整个白家没有一个出生即有月魄苍瞳,这让圣子的人选迟迟未定,而教主寿元将尽,这才让我……” “这眼睛出生就会有?”无月明愣了愣。 “月魄苍瞳受血脉影响,就像那些家传的灵根一样。” “让孩子从生下来就有这双眼睛,会不会太残忍了些。”无月明声音渐渐低沉了下去,“能把这双眼睛当宝,你们木兰教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 “话也不能这么讲,万事皆有因缘,有生就有死,有死才有生,二者从来都是相伴相存,这月魄苍瞳倒也未必就象征着厄运,”眼看着这场交谈就要走向终点,尚无忧连忙想办法挽留。 无月明根本不理会,自顾自地向前走。 “小兄弟,随我到木兰山上去,能给你无上的功法,绝世的修为,万人的仰慕……” 尚无忧追在后面苦苦哀求,无月明却毫不在意,反而越走越快。 “更重要的是,我们能救好你,让你活下去。”尚无忧捏了捏拳头,说出了他最后的理由。 前方的无月明停下了脚步,长舒了一口气,缓缓转过了身,“我宁愿死,也不会上你木兰山一步。” 尚无忧看到无月明眼中的坚毅,他这知道无月明说的出来就做得到,可他连死都不怕了,还有什么能让无月明松口呢? 尚无忧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话来,两个人就这样面对着面谁也不说话,林子里一时陷入了寂静。 忽然另一道稍有些尖锐的声音从两个人的头顶传来,“你们两个说完了吗?说完了我可以讲两句吗?” 无月明和尚无忧一起抬头向上看去,只见一道身影正骑在树枝上低头看着他们,这身影穿着一身单薄的灰色麻布交领,并没有穿鞋,衣衫下面漏出来的手和脚还有头上都长满了黄色的绒毛,还有着一张雷公嘴,活脱脱一副猴子样。 那灰色身影用尾巴卷住树枝荡了下来,落在了二人中间,左右看了看,眼神停在了无月明手里的巨斧上,“掌柜的说林子里有人帮我准备木材,是你吗?” “是,”无月明点了点头,看着跟前这个只有自己胸口高但是说人话的猴子,也不免有些好奇,“您是?” “我叫右长林,红莲山庄的木匠。” “右前辈好。”无月明把斧子立在一旁,朝右长林躬身抱拳。 “掌柜的说店里的桌椅板凳坏了不少,要重新做一批,是你砸的?” “是……”无月明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 “那走,拿着斧子,跟我进山。”尤长林指了指密林深处的一座小山包,率先走去。 无月明抬头看了一眼,那山包上并没有高大的树木,只有满地荒草,在深秋的日子里有些枯黄,在最高处有一座小院子,多半是右长林的住所,他拎起巨斧跟着走了过去。 尚无忧看到两个人都走了他也赶紧跟在了后面,没想到他刚走了两步右长林就转过身来说道:“这位道友,这里是红莲山庄的后山,闲人免进,还请道友止步于此,回红莲山庄去。” 尚无忧再怎么不要脸此刻也不好意思再跟下去了,只好打个哈哈,转身朝林子外走去,可他三步一回头,眼瞅着着无月明乖乖地跟着右长林向着小山越走越高,他的眉头也越皱越高,不明白为何那么难说话的无月明三言两语之间就跟着右长林走了,这让他显得很呆,莫非是自己的出发点不对,在红莲山庄,木兰教的名头不如掌柜的好用? “难道我要先和掌柜搞好关系?”尚无忧摸了摸自己光秃秃的脑袋,低着头一步一步朝林子外走去,琢磨着怎么才能从掌柜的那里找到突破口。 “尚前辈?”姗姗来迟的阿南跟着躺倒的大树一路到了这里,碰上了出来的尚无忧。 “哦?洛姑娘,你怎么也过来了?”尚无忧抬起头来,瞧见阿南正站在一棵断掉的树干上朝他招着手。 “我有些话想和无公子说,前辈知道他在哪吗?” “你找他啊,”尚无忧的眼珠子转了转,朝阿南招了招手,“走,我带你去。” 阿南甜甜一笑,“谢谢尚前辈!” 而在那座小山之上,无月明跟着右长林进了小院,小院的一侧放着许多风干的木材,在另一侧则堆着许多做了一半的桌子面、椅子腿啥的,除了这些大件,还有许多精美的小木雕,凿子、矬子、刨子这样的工具更是样样不少。 有这些东西对一个木匠的住处来说再正常不过了,唯一有些违和的是小院正中间立着一块长满了青苔的石碑,看上去年代久远,饱经岁月的洗礼。 无月明走了几步绕到碑前,碑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但隐约还能认出几个。 “……剑风起时,水漫至此……” “这……”无月明看着石碑上的字一时也恍了神,他总是坐在秦楼剑宗门口悬崖边的长椅上眺望这边,涂山就像是在平整的被子上扎了一根针,四面都是陡峭的崖壁,悬崖之下是荒芜的平原,别说水了,连根草都见不到,这碑上写的东西未免太过玄妙。 “这院子是我用来做活的,山下的树砍倒之后要去皮,腐朽虫蛀的都要不能要,选好之后本该要风干的,但现在时间紧来不及了,你看着办,唉,只是可惜了这些木头,丢了应有的灵气,”右长林指了指那一侧的木材又指了指另一侧的半成品,“做好的桌椅你再搬到山庄里去就行。” “是,前辈,”无月明点了点头,看了看右长林,还是问了出口,“前辈,这碑上写的可是真的?” 右长林撸起袖子坐在了放满工具的那一侧,拿起了一把小锉刀和一个巴掌大的小人刻了起来。 “是真是假有什么重要?你若是愿意,现在也可以雕一块放在这里,上面写些什么随你,别人问起来你就说是真的。”右长林吹了吹小人身上的木屑,“那他就是真的了吗?” 这种让人烧脑子的东西无月明一向是很难在短时间内想明白的,于是他只能无声地点点头,走到一旁放木材的地方摸了摸干湿。既然没有时间等这些木头自然风干,那烘干便是唯一的路子,只是把这些刚刚砍下来的木头烘干成干湿一致均匀的木材也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就在无月明琢磨着怎么把自己学到的那些杀人术用在烘木头上的时候,尚无忧带着阿南找上来了。 “小兄弟我们又见面了。这片刻的分离真是让我寂寞难耐啊!可想死我了!”尚无忧在无月明见了鬼一样的眼神中走了上来,张开双臂迎向了无月明。 且不说无月明该作何反应,至少阿南是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小江说尚无忧和长孙无用在讨论小伙子的话还萦绕在她耳边,但尚无忧终究是前辈的身份,她除了揉揉自己身上的鸡皮疙瘩以外什么都做不了。 相比之下无月明就要直接了当的多,他直接一记正蹬踹在了尚无忧的胸口,把他踢得直往后退。 “你怎么又来了?不是说闲杂人等别过来吗?”无月明拍了拍自己的鞋,总觉得尚无忧身上的油沾到了自己宝贵的鞋子上。 “我这次可不是闲杂人等,我是来带路的。”挨了一脚的尚无忧也不生气,笑眯眯地又凑了上来。 “你给谁带路?”无月明向后退了一步。 “洛姑娘,”尚无忧向一旁指了指,“她说有话要跟你说,问你在哪我就给她带来了。” 阿南挤出了一个笑容,朝无月明招了招手,对于无月明这种人她无论见到多少次还是会感到害怕,至少让她给尚无忧一脚,她是说什么也不敢的。 “你想说啥?”无月明又皱起了眉头,他本能地觉得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 “谢谢你上次救我,还把我送回去。” 无月明倒吸一口凉气,阿南还不如骂他几句,这种先礼后兵的招数他深深知晓,前面有多温柔,后面就有多难办。 “不是说这个,是后面的。” “我……”阿南抿了抿嘴唇,鼓足了勇气说道,“我有个事情想让你帮个忙。” 无月明的脸立刻拉了下来,“不帮。” 阿南一愣,随后两道柳眉就翘了起来,“你都不问问我干什么?” “干什么也不帮。” “我又不是不给你钱!” “我不做水云客了,给钱我也不干。” “那你要怎么才能帮我?” “你说的,都不行。” “你……”阿南举起了自己的拳头,她真想在无月明的脸上来几拳。 “你什么你,快走快走,耽误我砍树了。”无月明走上来一手抓着一个人的肩膀把尚无忧和阿南推了出去,还顺手关上了小院的门。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站在门口的阿南气冲冲地朝小院的门吼着。 “洛姑娘别生气,小兄弟他不是一般人,既然不是一般人,咱们就不能用一般的手段,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尚前辈可有高见?”阿南问道。 “此事还是要从其他人身上找突破口。”尚无忧长着大嘴笑了起来,一双眼睛眯成了两条线,“这小兄弟越看越合适,要是能带回去,也不枉我等了这么多年。” 阿南看着尚无忧的圆脸,突然觉得这个自称木兰教红衣护法人好像也不是那么的靠谱,不过越厉害的人就越奇怪,那越怪的人自然也就越厉害,阿南决定先信尚无忧一次。 “如果尚前辈也不行,那我就再去求求他好了。”阿南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第49章 岁岁红莲夜(六) 人到了陌生的环境总会有些不适应,如果是从未到过的地方,还可以用对新鲜事物的好奇来对抗心中的不安;但若是曾经熟悉的地方,那眼睛看到的东西就会和记忆里想起的东西起争执,双方各执一词,这时候你再也无法用任何感情来对抗心中压抑不住的落寞,因为你对抗的不是任何一种情绪或事物,你在对抗的只是过去的自己。 屠二蛋此刻正与曾经的自己战得正酣。 人们都在的时候,屠二蛋还不觉得什么,可当所有人都离去,只剩下他和老娘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这间新建好的屋子不再是他曾经住了很多年的那间屋子了,曾经一推动便会吱吱呀呀乱叫的门换成了崭新双开的花梨木,曾经漏风的窗户也换上了新的窗花,腐朽的地板也重新铺上了橡木,甚至还打好了蜡,曾经那麻雀虽小五脏俱全的一间屋子变成了现在走几步都会迷路的大房子,甚至还为从为屠二蛋做了一间书房。 尽管屠二蛋从不看书。 他知道长孙无用心中有愧,所以想尽办法做补偿,所以他理解自己一回来什么都不一样了,可理解和喜欢毕竟是两回事。 他记得家中每一个东西在哪,也记得小时候在家中摔倒脑门撞出来的凹坑在什么地方,可现在这些都不见了,他坐在书房窗户边的椅子上甚至有些局促,局促到腰背挺得笔直,脚也不敢乱放,就像是到一个不熟的朋友家里第一次做客。 屠二蛋明明只是换了一栋房子,可他觉得一同换了的还有他的肉体,回来的他和出去的他好像不再是同一个人。 坐在窗旁的屠二蛋思考了好久,最终把自己的改变怪罪给了江湖,是因为外面见到的世界太大,是因为外面见到的人太怪,才让他如此不堪。 若不是令丘山的那场大火,他也不会知道这名山上的气候是多么的宜人。若不是云梦泽的那万亩良田,他也不知道世上还有这么漂亮的地方。若不是遇上了长孙无用,他也不会知道这世上还有这样有权势的年轻人。若不是遇上无月明,他也不会知道这世上还有如此勇敢刚毅之人。 若不是遇上阿紫……若不是遇上阿紫…… 屠二蛋一想到阿紫,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就出现在了他的脑海,时而笑,时而闹,时而坐在自己身边端茶倒水,时而追着无月明满院乱跑,时而还会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 “等等,我什么时候见过她哭?”沉浸在回忆里的屠二蛋突然意识到了不对劲,莫非是自己太想她所以出现了幻觉? 屠二蛋赶紧给自己的脑门来了一巴掌,果然这一巴掌立竿见影,脑袋里的东西都不见了。 屠二蛋舒了一口气,明明是自己决定要走的,现在若是再想起她来,岂不是会显得很窝囊? 可刚刚回忆中见到的阿紫是那么的真实,她披散着头发,如凝脂般的脸上刻着几道血痕,那双本该媚眼如丝的大眼睛却堆满了泪水,眼神里满是哀伤,本该殷红的双唇也有些惨白,微微张着似乎想要对他说些什么。 屠二蛋分明记得自己从未见阿紫哭过,可这一幕是怎么来的呢?不仅如此,他只要稍稍一回想,就觉得心里一阵的绞痛,说不上理由的难过,甚至想要跟着阿紫一起掉几滴眼泪。 这是为什么呢?屠二蛋百思不得其解,就在这时,里屋传来了老娘的声音,他连忙站起小跑着进了屋。 屋里的老娘睡得正酣,但压在身下的手臂却被压麻了,她本能的想翻身,但以她的身体状况又怎么翻得过来。 见状屠二蛋快步走到床边,帮着老母亲翻了身,把那支压麻了的胳膊捧在手里轻柔地捏着,等到老母亲的呼吸渐渐平稳,他才把老母亲的胳膊放回了被子里,轻手轻脚地回到了书房,双手撑着窗沿望向了窗外。 与身后这间崭新的屋子不同,窗外的林子反倒和他走的时候相差无几,让无疑让他倍感亲切。 但站着站着,阿紫的脸又毫无征兆的钻进了他的脑袋里,这让他不免抱怨了几句,“白天的时候你不来,人多的时候你也不来,非要在晚上天寒地冻我一个人的时候来,这不是在欺负我是什么?” 此时已是初冬的天气,虽然名山剑派在荆州,算不上十分寒冷,但名山毕竟是高山,高处便不胜寒,凌冽的山风不分昼夜地在山涧中穿行,这让那些黄绿掺杂的树木跟着屠二蛋一了点头。 “你明知道我拗不过你才逃的,你还要追过来,这不是耍赖吗?”屠二蛋在寒风里自言自语,可阿紫却像是偏偏要和他作对一样,他越是不想让阿紫出现,阿紫就越是在他的眼前晃悠,甚至还出现了很多他明明没有见过的场景。 屠二蛋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越来越乱,千百个阿紫在他的眼前出现又离开,每一个都要回头看他一眼,或笑或嗔,还有一个甚至直直地冲着他走了过来,灿烂的笑容绽放在那张脸上。 “你站在这是在等我吗?” 甜甜的声音钻进了屠二蛋的耳朵里,让他打了个哆嗦,顺手给了自己一耳光,“不能再想了,现在都会说话了,再想不得活过来?” 屠二蛋跟前的阿紫听到这话笑得更开心了,大大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向前走了几步,将自己的两只手搭在了屠二蛋的手背上,微微仰起了头,两人的鼻尖几乎要碰在一起,“你一直在想我吗?我还以为只有我一直在想你呢。” 温暖的热气混着甜甜的香味扑面而来,刚刚还很嚣张的山风顿时没了气焰,屠二蛋稍稍低了低头,对上了阿紫的眼睛,阿紫的眼睛里映着天上皎洁的月亮,璀璨的星星,还有不知所措的自己。 他抽出了一只手,慢慢悠悠颤颤巍巍地摸向了阿紫的脸颊,阿紫配合地歪了歪脑袋,将自己的脸在屠二蛋的掌心处蹭了蹭。 掌心处传来的温暖让屠二蛋再也不敢心怀侥幸,他只能面对现实,云梦泽上的阿紫竟然找到这来了。 几乎就是一瞬间,屠二蛋整个人都跳了起来,躲闪开了自己的眼睛,也抽回了自己的手,不知怜惜地将新装好的窗户重重地合上,逃一般地回到了里屋,还顺带关上了一路上的门。 窗外的阿紫收回了自己的手,灿烂的笑容凝固在了脸上,月牙般的眼睛登时睁大了,然后悄然闭上,再睁开的时候眼中的光芒都黯淡了。 跑回屋子的屠二蛋跳到了床上和衣而睡,把被子盖过了头,逼着自己睡过去。 赶了一天的路,再加上现在已是半夜,没过多久阵阵倦意就涌上了心头,屠二蛋便沉沉地睡了过去。 在睡梦里屠二蛋做起了天马行空的梦,有时候他背着一把斧头在山上砍柴,画面一换他又踩着一把长剑飞翔在云海之上,令丘山见到的那只颙带着滔天的火焰从云海下面钻了出来,低鸣一声之后直奔他而来,惊慌失措中他从长剑上摔了下来坠入了云层里,不断下坠的他突然被一个人抱住了,他侧头一看竟是阿紫拦腰抱着他缓缓下降,正当他还在纳闷被一个姑娘这么抱着是不是有些太过丢脸的时候,他的梦境遂了他的心意,英姿飒爽的阿紫突然变成了那副他刚刚见过的模样,披散的长发飞舞着,刚刚没有张开的嘴这次终于张开了。 “为什么不要我……” 屠二蛋心里一紧,像是有一只手紧紧地攥住了他的心脏又恶狠狠地捏了一把,他从睡梦中惊醒,直直地坐了起来。 他确信自己一定见过这一面,只是他不记得是什么时候了。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户缝隙照了进来,在地上留下了几个光斑,丝丝浮尘在空中飘着,像是无根的人。 屠二蛋从床上站起,魂不守舍地走到了书房,一把拉开了窗,初升的朝阳似火焰一样烫伤了他的脸,昨夜的寒意在这般热烈的阳光下早就逃得没有了踪迹,他挣扎着眨了眨眼睛,才勉强将这滚烫的世界看清,可看清之后,他便是一生长长的叹息。 昨夜将阿紫关在了窗外,他有几分后悔,也有几分庆幸。后悔的是不该这么伤了一个女孩的心,庆幸的是昨夜之后,阿紫应该再也不会对他有半分留恋,二人可以各自分开,过好自己的生活。 “你醒啦?” 稍有些哽咽的声音从下面传进了屠二蛋的耳朵,他循着声音低头一看,只见穿着紫衣的阿紫正仰着脑袋抱着腿靠着墙坐在窗户下面,白皙的脸上泛着两朵红晕,眼角也微微泛着红,看起来是哭了一夜。 眼前的脸与梦里的脸叠在了一起,屠二蛋心里所有的顾忌都丢在了一旁,他伸出了一只手,用食指指节敲了敲阿紫的脑袋,又悄悄擦了擦阿紫的眼角。 阿紫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紧盯着屠二蛋,生怕错过每一个瞬间。 屠二蛋翻手为掌,在阿紫的头顶上轻轻地拍了拍,低声说道:“进来,娘该醒了。” 阿紫哭丧的脸突然无声地笑了出来,她拽着屠二蛋的手站了起来,眼睛仍旧紧盯着屠二蛋,手脚却麻利地翻过窗户进了屋。 为了给阿紫腾地方,屠二蛋向后退了一步,看着阿紫翻过了窗户,虽然阿紫经常顶着小家碧玉的脸做着粗狂大汉的事,但这种事情无论再怎么看都不会习惯,也不会因为多看几眼就会有所改变,所以屠二蛋耸了耸肩便转身离去,毕竟他的老娘真的快要醒了,他还要抱老娘去晒太阳。 ---------- “尚前辈的办法真的有用吗?” 阿南和小江的屋子里,坐在饭桌旁大快朵颐的小江向着盘坐在一旁修行的阿南如是问道。 自阿南从后院回来已经过了几日,这几日里红莲山庄并没有发生什么大的变动,最初的时候无月明偶尔会扛着几张桌椅板凳送到山庄里来,但慢慢的频率越来越低,搬来的东西也越来越少,到了昨日就再也没有出现过了,至于说了自己有办法的尚无忧,也不过是整日蹲在后院湖边的小院子外,誓要和掌柜的比比谁的耐心更好,还有那长孙无用,整日坐在屋外的桌子上奋笔疾书,停歇了几个月的灵感在大家伙重逢在红莲山庄之后重新喷涌如泉,若问他这种还未见刊的初稿不是应该保密的时候,他只会说多看看人会更有灵感,而在这间屋子里,阿南则两耳不闻窗外事,依旧一刻不歇地修炼着。 于是小江成了红莲山庄里唯一的一个闲人,整日除了吃就是睡。 “信不信的,你难道还能有更好的办法?”阿南睁开了眼睛跳下了床,来到桌边捏了一块糕点丢进了嘴里。 小江向阿南那边推了推盘子,“要不我去找他谈谈?” “你去找他谈谈?尚前辈找过他,我也找过他,都没有用,你难道还能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方法让他松口?” “我好像……”小江扭捏地抓了抓自己的袖口,“真的有……” “嗯?你怎么会有?”阿南一脚踩在椅子上,上半身探了出去,两根指头捏住小江的下巴抬了起来,“莫非……” 阿南的流氓行径让小江涨红了脸,她结结巴巴地问道:“莫非什么” “莫非无月明真有什么把柄落在长孙公子手里,然后长孙公子把它告诉你了?” “算……也不算……” “快跟我说说。” “不行,长孙公子不让我告诉别人。” “我也不行?” “不行,”小江摇着头,“长孙公子说他做的是文学创作,免不了一些艺术加工,书里写的和实际发生的不一样,若是让人知道了他在造假,那他的书就卖不出去了,所以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不要和任何人讲发生了什么。” “真的不能和我说说?” “长孙公子还说如果把真话讲出去,有些人好不容易塑造出来的形象可就保不住了,到时候可就有不少人要去找长孙公子的麻烦了,到时候他可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怎么会呢?我觉得长孙公子书里的人都很真啊,有什么好担心的?” 小江没有说话,只是神色怪异地看着阿南。 阿南被看着浑身不舒服,收回了揩小江油的手,有些局促地站在了桌边。 “无公子没有书中那么多情,百里姐姐也没有书中那么和善,阿南你也……你也没有书中那么聪明不是吗?” “你这么一说,好像也有些道理。”阿南听后神情黯淡了下来,她如果真的有书中那般聪明,就不会像现在一样手足无措,至少不用躲在红莲山庄里。 “所以让我去和他聊聊,说不定会有转机呢?”小江再次问道。 “那……要不我跟你一起,你一个人出去我不放心。” “那可不行,无公子修为那么高,他一定会发现你跟着我的,那他就不会和我说实话了。” “可是你一个人去不是很危险吗?” 见阿南松了口,小江连忙直了直身子乘胜追击,“没关系,我可以晚上大家都休息了再去,这样不就没人知道了吗?” “那好,”阿南勉强点了点头,“你可千万要多加小心。” “放心,出来这么久了我也不是毫无长进的。”小江双手叉着腰站起身来,眼神里满是期待。 “要不让长孙公子跟着你?”阿南还是有些不放心。 “不要,”小江跑到一旁翻起了衣裳,“这件事情只有我自己去才行。” 第50章 岁岁红莲夜(七) 由于缺了很多的桌椅板凳,让红莲山庄一向热闹非凡的大堂迎来了少有的冷清,刚刚入夜,大堂里就没了人影。 一声轻微的木头碰撞声响起,一个小脑袋从门后钻了出来,正是打算夜访无月明的小江,她摘了所有闪闪发亮的发饰,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扎了个马尾,脸上常戴的白纱也换成了黑色的面纱,身上也少见的穿了一件黑色的劲装,只是看起来有些大,多半是从阿南那里拿来的。 小江在门口鬼鬼祟祟地左右探了探头,看到周围没人之后,才小心翼翼地出了门,挨着墙轻手轻脚地下了楼,一溜烟小跑着钻进了那条幽深的小道。 虽然听阿南提起过,但这条幽深的小道还是让小江心跳加速,也不知道好端端的山庄为什么非要修这么一条吓人的通道。 小江跑了好久终于从隧道里钻了出去,外面璀璨的星辰给整个森林撒上了一层银辉,也让小江松了口气。 在万籁俱寂的林子里,只有远处一座山头上有几点萤黄的火光在摇晃。 小江拍了拍胸脯,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好融得进这片寂静之中。她沿着山路一直向上,很快就摸到了小院子的门外,不算高的木墙恰好挡住了小江想要窥探的视线,两扇大门虚掩着,几盏灯笼的光从门缝里透了出来。 小江蹑手蹑脚地来到大门边,伸出一只手来想要把虚掩的大门推开,可谁知她的手刚刚放到门上,那扇大门就像是被人狠狠地踹了一脚一样顺势打开了,伴随着的还有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惊慌失措的小江手忙脚乱地把打开的门又拉了回来挡住了自己的半张脸,然后偷偷地从门边看向了院子里,却没想到和一双灰色的眼睛对了个正着。 院子里几盏灯光之下,无月明正坐在一个躺倒在地上的树干上,一只手捏着一块巴掌大的木板,另一只手的指尖冒着一团火苗。 “啊!”小江一声惊呼,那扇木门“砰”的一声被她关上了。 坐在院子里的无月明微微皱起了眉头,听力极好的他甚至能听到屋外那颗心脏跳得越来越快,仿佛下一刻就要炸开一样。 他闭着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了出来,赶在小江的心炸开之前说了话,“来了就进来坐坐。” 院外急促的心跳声渐渐平缓,木门再一次被推开。 生怕再把人吓到的无月明歪过头去没有看小江,只是用手指指了指身后那几张还是半成品的椅子。 小江低着半个头,两手的食指勾在一起垂在身前,迈着小步子进了院,在离无月明几步远的地方停住了脚步,看了看侧着身子的无月明,又看了看那几张离得老远的椅子,轻轻地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踩着轻盈的步子走到了无月明的身边,坐在了他坐着的那根树干的另一端。 虽然小江坐得极其靠边,又只坐了半个屁股,可这树干本来也不长,再远又能远到哪去呢?所以小江一坐下无月明就感觉到夜里吹来的风都香甜了起来,他只要稍稍侧侧头,就能数的清楚小江微微颤抖的眼睫毛,还听的到如战鼓般激昂的心跳声。 “害怕的话何必坐过来呢?”无月明心里暗自嘀咕,但还是不动声色地往另一边挪了挪。 察觉到身边的动静之后,小江侧头看了看无月明的侧脸,很快又低下了头。 就在无月明松了一口气的时候,小江突然抬起了身子,向无月明这边微微侧了侧,又坐了下来,手脚重新放回了原位。 两人的距离又回到了。 这下换成无月明慌张了,他惊愕地抬起头来看向了小江。 没想到小江不仅不慌,反而还伸手撩了撩头发,把自己白里透红的耳朵露了出来。 无月明深吸了一口气低下了头,心里又叨叨起来,“来者不善,来者不善呐!” 小江坐在树干上把玩着自己的手指头,怎么看也不像是有开口的打算,也不知道她到底在想什么。 无月明虽然也坐在那里不说话,但脑子却转的飞快,他把他遇到过的所有女人回想了个遍,想要从和她们相处的经历里面总结出一些可以用来对付小江的方法,但他思来想去发现其他人的经历并没有什么可取之处,这些姑娘们的性格各不相同,有讲道理的有不讲道理的,有脾气爆的有脾气静的,但就是没有会害羞的,时沉鱼是个天生的戏子,她的害羞都是装出来的,百里难行性子大大咧咧,更不会在意这些,天元是超凡出世的仙子,更不会有这些凡人的情感,阿南带着几分江湖儿女的侠气,虽然不多但也算得上江湖中人,至于阿紫和苏姐姐,两个狐狸精有什么好讲的。 只有现在在身旁坐着的小江,都这么久了无月明也没听到她的心跳有半分缓和的迹象,敲这通战鼓的人好像不会累一般,无月明甚至觉得在华胥西苑倘若有这么一位乐手,剑门关至少还能多守三年。 “无公子,焦了。”一直没说话的小江突然开了口,软糯的声音像春天初融的雪一样轻柔地流入人心。 “什么?”正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无月明被吓了一跳,匆忙抬起头来问道。 “那里。”小江伸出一只手指了指无月明手里的木板。 无月明低头一看,自己手里的小火苗因为太长时间停在同一个地方,那块巴掌大的木板已经被熏了一个洞出来,此刻正呼呼地冒着黑烟。 “哦哦,咳咳。”无月明连忙移开了手里的小火苗,吹了吹熏黑的木板。 小江看无月明收拾好了手里的东西又重新收回了手,玩起了指头。 无月明把手里的木板换了个方向接着烤,微弱的火光在他的眼瞳里燃烧着,灰色的眼眸里再次有了色彩。 “是洛姑娘让你来的?” 无月明已经尽可能的让自己的语气平和一些了,可小江听罢还是直起了身子,两只手一起摆了起来,遮住了下半张脸的面纱也一同摇摆起来,“没有,没有,是我自己要来的。” “哦……”无月明的哦字拖了个长音之后就没了后续,若小江回答是,那他可以让她回去然后转告阿南,他确实不做水云客了,多少钱的忙也不帮,可小江说她是自己要来的,他一下子就没有了赶小江走的借口。 小江见无月明应了一声就没了反应,盯着他手里的木板发起了呆,也不知道自己的答案无月明是不是不满意,她又咬了咬嘴唇,一只手把另一只手掐得煞白。 “其实……其实……我才是洛姑娘……”小江的声音说着说着就越来越小,到了最后就像是在和无月明说悄悄话。 “嗯?”无月明挑了挑眉毛。 “其实我才是洛江南……”小江比刚刚还要紧张,两条腿紧紧地贴在一起,整个人看上去又小了几分。 “那洛……她是谁?” “阿南就是阿南。” “那她叫什么?总不能只叫阿南?” “她叫……不行我不能告诉你,阿南不让我说,无公子要是想知道的话就自己去问她。” 无月明对阿南叫什么并没有什么兴趣,他接着问道:“所以你才是洛城主的女儿喽?” 小江摇了摇头,“我们两个都是。” “可是……” “只是大家知道的只有一个洛江南而已。” 这种复杂的关系让无月明一时折腾不明白。 打开了话匣子的小江稍稍放开了一些,接着说道:“无公子可以这么想,她是阿南,我是小江,我们加在一起就洛江南。” “合理。”无月明点了点头,刚想问问为什么风月城会有这种不为人知的秘密,脑子里的理智突然反应了过来,江湖上的事,知道的越少就越安全,这种事情假装不知道就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小江见到无月明又陷入了沉默,另一只手也被掐白了,她可是第一次主动和一个不熟悉的男人说这么多话,还是这种不足为外人倒也的秘密,他竟然这样无动于衷,果然是好难对付。 小江在心里暗自给自己打了打气,侧过了身子,对着无月明说道:“无公子,我知道你快死了。” 无月明一愣,问道:“是长孙无用告诉你的?” “是长孙公子跟我讲的。” 无月明极慢地点了点头,五官像是石头雕出来的一样没有一丝感情。 这可把小江下了一跳,她分明感觉到无月明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怪我说错话了,无公子若是不愿听的话,就当小江刚刚什么都没讲。” “没有,我只是在想要怎么才能杀了长孙无用之后全身而退。”无月明的话冷冰冰的,任谁来听也不会是在开玩笑。 这下小江更慌张了,再也顾不得什么礼数,两只手紧抓住了无月明的小臂摇了摇,“无公子可千万不要怪罪长孙公子,是我求着他告诉我的,要怪就怪我。” 无月明只觉得搭在自己胳膊上的手柔弱无骨,他只能任由小江摇着,生怕自己一使劲把小江的十个指头都折断了。 “我开玩笑的,怎么会为了这个就杀了长孙无用呢?”无月明笑了笑,身上的肃杀之意陡然间消失地无影无踪,他这话也不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长孙无用这顿打却是怎么也逃不了了。 小江这下终于放下心来了,收回了自己的手,经过这一闹她紧张的情绪缓解了不少,她嘟着嘴把肺里的浊气吐了出来,脸上的黑纱舞动,露了半截光滑的下巴出来,待面纱重新盖住她的脸后,她竟然轻声地笑了笑。 无月明闻声侧了侧头,不愧是江南女子,单是笑笑就比那戏子唱曲还好听。 小江也扭过头来,一双弯成了月牙的眼看着无月明,“我就知道你没有阿南说得那么凶。” 这话听在无月明的耳朵里就像是在说他不够男人一样刺耳,他本想跳起来打一套拳,或者干脆扯下自己的衣裳,让小江好好见识见识他的功勋章,但在小江的笑眼之下,他也只能是咧了咧嘴傻笑了几声。 似乎在这样的女人面前每个人都会变得柔弱,连他也不例外。 “洛……小江你为什么要跟长孙无用打听我的消息?是阿南让你去的?还是那个秃头胖子?” “都不是,”小江摇了摇头,“是我自己要去的。” “为什么?”无月明有些纳闷,他只和小江有过一面之缘,甚至都没有多说过几句话,小江怎么会对他好奇呢? 小江显得有些扭捏,两只手上的指头快要绑在一起了,“不瞒无公子说,咱们虽然只见过一次,可我总觉得无公子很熟悉,咱们就像是认识了很久的朋友,甚至说……咱们就像是同一个人,尤其是……尤其是味道……” 小江的话让无月明摸不着头脑,他会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小江的场景,那时候他背着阿南刚从令丘山出来,身山衣衫褴褛,沾满了污秽,那味道别提多难闻了,可小江却不一样,淡淡的香气让人像是走在江南的林荫小道上,这两种东西怎么会是一样的呢? 无月明越想越不对,抓起自己的领子低头闻了闻,抬起头来想了想,突然凑到小江的肩膀上闻了闻。 小江被无月明突如其来的流氓行径吓了一跳,本能地缩了缩脖子,但下一刻她就又直起了腰,把自己的脖子让给了无月明。 小江身上的味道像安神香一样让无月明感到舒心,他突然回忆起来,那时他好像也觉得小江有些熟悉。 凑得这么近的无月明让小江的耳朵更红了,她小声的说道:“无公子,其实不是这个味道啦……” “那到底是什么味道?”无月明揉了揉自己的鼻子,回到了自己的该在的位置。 “是血,”小江从袖子里伸出一根指头点了点自己的鼻尖,“那时候护卫刺伤了你,刚好有一滴血落在了我的鼻子上,那个味道我怎么也忘不了。” “血不都是一个味道吗?”无月明还是觉得这种熟悉的感觉是因为小江太漂亮了,让每个男人都忍不住的想要靠近,“除了腥就是腥。” “怎么会一样呢?每个人的都不一样。”小江整个人都侧过了身子,直着腰,挺着胸,微仰着脑袋直视着比她高一截的无月明。 无月明没想到小江会这么认真,被小江的大眼睛这么看着,无月明有些不好意思地闪躲起了目光,“有……有吗?” “当然有啦,每个人都不一样,血怎么会一样呢?阿南的和我的就不一样。”小江的底气又足了一些,甚至向无月明这边坐了坐。 见小江如此认真,无月明也不敢再把这话当笑话听,他想起天元也说过他的血不一样,而且阿紫姐姐还尝过他的血,甚至给出了味道不错的评价,可阿紫姐姐是个妖精啊! 小江见到了无月明眼中的迟疑,她伸手揭开了脸上的面纱,把右手食指放在了嘴里,两片红唇一和,想要咬下去却狠不下心来,只好用左手来帮忙,随着她双眼一眨,一滴血珠出现在指尖,她把右手向前一举,伸到了无月明的面前,“呐,你尝尝我的。” 小江满脸期待地看着无月明,左手捧着右手,像是在喂他吃糕点,这让从来没有怕过什么东西的无月明向后仰了仰脑袋,他觉得小江的话里有什么地方不对,但他却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见无月明还是没有反应,小江又向这边坐了坐,直接把手指按在了无月明的嘴唇上。 那滴血珠顺着无月明的嘴唇钻进了他的嘴巴里,他的舌头本能的舔了一下,但让他奇怪的是这血珠他竟尝不出一点腥味,反倒甘甜无比,他正纳闷的时候身子却猛然一抽,浑身的血液想是要沸腾一样在他体内流淌起来,在骨头深处埋藏着的野性也躁动起来,这副身子不受他控制的对这滴血液办起了欢迎仪式。 体内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无月明的肉体和精神短暂的分成了两个部分,在他的精神还在发呆的时候,他的肉体就已经含住了小江的手指头嘬了一口。 “无公子……”小江的脸一下子变成了红苹果,她没胆子收回自己的手,只能低下了自己的头,声音小得都要听不见了。 无月明在一番搏斗之后终于在把小江生吃了之前夺回了身体的控制权,他吐出了小江的手指头,可心里的念头却越来越多,他这辈子经历过那么多的恶战,场场都是血肉横飞,喝点血自然是家常便饭,可却从有过这种情况,刚刚那种异样的感觉他只在一个地方见过,那就是喝了紫水的睚眦,那这小江的血为何会有这样的功效呢? 小江的身份似乎比想象中的更神秘,一想到这,无月明又盯着小江发起了呆。 小江连忙将手指藏回袖子里,她知道无月明还在看着她,可她害羞的一句话也不敢说。 直到一股不和谐的味道再次出现,小江才抬起了头。 “无公子,又焦了。” “咳咳。”无月明终于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刚刚才舔了小江的手指头,现在又盯着人家看,这下子不是流氓也是流氓了,他赶紧正过身子,把又烧出来一个洞的木板换了个方向。 小江偷偷地瞄了无月明几眼,见他虽然面无表情,可那一双眼睛却再也不像之前死气沉沉,反而多了几分慌张,看来无月明真的没有大家讲的那么恐怖,她的胆子又大了一点。 “无公子,我可以求你一件事吗?”小江怯生生地看着无月明的侧脸问道。 刚刚占了人家便宜的无月明不敢怠慢,回过头来问道:“什么?” “我可以要你的一滴血吗?我想再确认一下,”小江把刚刚藏起来的手指头又露了出来,“一滴就好。” 本着礼尚往来的基本逻辑,无月明觉得这并不是什么问题,更何况他刚刚还多嘬了一口,于是他伸出左手,指尖微微一滑,一滴藏着几缕金丝的血珠飞了出来,悬在了小江的面前。 熟悉的味道传来,小江嫣然一笑,“谢谢无公子。” 摘掉面纱的小江显然要更漂亮一些,这一笑把无月明也看呆了。可就在他专心欣赏小江美貌的时候,小江却张开了嘴,抬起了头,竟一口把那滴血吞了进去。 这一下无月明是真的呆若木鸡了,别人都是刎颈之交,他们这算什么?饮血之交?小江难道也有些什么特殊的癖好? “唔!”那滴血刚刚进嘴,小江就发出一声惊呼,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原本白皙的脖颈上多了几道青紫色的血管,脸上也多了两团红晕。 “小江姑娘没事?”无月明没想到自己的血还有这种功效。 小江咳嗽了几声,用掌心揉了揉自己的脸颊说道:“没事的,无公子,一会儿就好了。” 正如小江所言,她身上的异状一点一点消失了。 小江拍了拍自己的胸脯说道:“你看,我没事了!” 无月明上下看了看小江,他觉得小江看起来怎么也不像是没事的样子,再说哪有人喝一滴血会有这种反应? 但无月明很快就反应了过来,好像他也是那个不正常的人,所以他羞愧地低下了头,“没事就好。” 小江没有回答,因为她也想到了和无月明一样的问题,算起来两个人这才是第二次见面,可他俩刚刚做的事情怎么也不像是见两次面的人能做的出来的。 微妙的气息在两人之间蔓延,尴尬的两个人谁也没有说话。 当下已经入了冬,林子里吹出来的冷风落在了两个人的身上,没穿袄子的小江习惯性的摸了摸自己的胳膊,却突然发现自己好像不觉得冷了,她看向一旁,无月明的双肘支在膝盖上,手里仍旧拿着那块木板,但他看上去有些心不在焉,手里的木板又冒起了黑烟。 小江戳了戳无月明的胳膊,“无公子,又多了个洞。” “哦哦。”无月明回过神来,巴掌大的木板上已经全是黑斑,他干脆熄了手里的火苗。 “无公子若是想烧了它的话,何必费这般功夫?” “哦,我不是要烧了它,我是想烘干它,只是我的手艺不够,没办法又快又好,所以还在研究。”无月明如实说道。 小江四处看了看满院子的木材和没做完的桌椅板凳问道:“为了给山庄做桌子?” “嗯。” “这个忙我好像能帮帮你。” “哦?小江姑娘知道怎么烘木头?” “我不知道,但我可以给你找一个会用火的人。”小江甜甜一笑,站了起来,向院外走去,“我去给你找个师傅来。” “等等,”在小江差两步就走到大门处的时候,无月明也站了起来,“我送你回去。” “啊?”小江连连摆手,“不用劳烦无公子了,我认识路,可以自己回去。” 无月明撇了撇嘴,向小江走去,“和你一起来的还有几个人,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跟你一起回去。” “还有人?可是我是一个人来的啊?”小江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不解的看着无月明。 无月明叹了口气,“那你以后还是不要一个人出门了。” 说罢,无月明便率先走了出去。 小江也不再问,重新戴起了面纱,踩着无月明的影子追了出去。 第51章 岁岁红莲夜(八) 红莲山庄里,阿南坐在长孙无用对面,翻看着长孙无用刚刚写完的原稿,其实长孙无用本来是不让看的,但架不住阿南的淫威,只能把自己的原稿老老实实交了出去。 小江迟迟不回来让阿南有些烦躁,她混乱得翻着手里的书,不耐烦地说道:“你这么写,大家不就都知道我在这了吗?” “我不这么写大家就不知道了吗?”长孙无用正是创作灵感正高的时候,手里的笔龙飞凤舞,一刻也不停,“山庄外面那么大的一座轿子,别说是看见了,就算是个瞎子撞也会撞到?” “我也跟他们讲过,让他们带着那座轿子先去木兰山,可他们就是不肯,说什么他们的任务就是护着我和小江,我们不走,他们就不能走,无论我怎么说都不行。” 长孙无用抬眼看了一眼阿南便又低下了头,“无兄说的没错,你确实有点笨。” “什么?”阿南一巴掌拍在了桌子上,掀起的风将桌上的纸张都吹跑了。 长孙无用根本不在乎阿南是不是生气了,他把散落的纸张重新收拾了回来,接着说道:“风月城的亲卫不听你的话倒也可以理解,毕竟他们直属城主,但是城主是你父亲,招婿的事也是他定的,不让亲卫走也是他让的。” 听着听着,阿南的威风劲就没了,拍在桌子上的手也滑倒了桌子下面。 “所以……”长孙无用稍稍顿了顿,“阿南姑娘,你究竟是谁?那小江姑娘又是谁?” 阿南面色苍白,咬着自己的下嘴唇,看上去是气冲冲地瞪着长孙无用,可眼睛里的慌乱却远超过了里面的火气。 “我猜的到,别人也猜的到,我猜到了只会把它写进书里,别人猜到了会怎么样我就不知道了。”长孙无用还嫌阿南不够闹心,火上又浇了一把油。 “哼!”阿南无言以对,只能抱起双臂,把头扭向了一旁。 “对了,小江姑娘呢?” “去见无月明了。” “啥?”长孙无用丢掉了手里的笔,整个人都窜了起来,“她去见无兄了?一个人?” “怎么了?不行吗?”阿南别了一肚子的气没处撒,长孙无用哪壶不开提哪壶,阿南自然要把火气撒在长孙无用身上。 “他们俩怎么……无兄到底有什么好,脾气暴,不爱说话,下手还狠,你们这群姑娘一个两个的都缠着他。”难道说现在白面书生的形象已经不吃香了吗?冷血硬汉才是当代主流? “怎么,你羡慕啦?即墨楼的少公子还会羡慕别的男人?”阿南接着阴阳怪气。 “诶,阿南姑娘这话可就说反了,我不仅不羡慕他,我还要谢谢他,没有他到处招蜂惹蝶,我的书写什么?” “这世上人那么多,你为什么非抓着他不放?” “那还不是因为他孤家寡人,无权无势好欺负吗?” “嗯?我这就去告诉他。” “开个玩笑啦,”长孙无用摆了摆手,“其实是因为无兄心地善良,换个其他人怎么能让我这么做?而且无兄一直认为人是靠做的,不是靠写的,书里什么样的和他没关系,他也就不在乎书里写的是什么。” 阿南抿了抿嘴,问道:“你到底跟小江说什么了?她听完之后就去找无月明了。” “我也没说什么啊,我只是把我知道的告诉给了她而已。” 阿南张了张嘴,还是没有说出话来,她看向了栏杆之外,大堂中间吊着的花灯并没有受到上次风波的影响,七彩的灯光依旧斑斓,可没有了大堂下面的熙熙攘攘的人,任由这些灯光再绚烂也显得有些孤单。 “这江湖怎么这么复杂啊?每件事都不顺人心,每个人也都两面三刀,我见到的和他们实际做的永远都不一样,我听到的和他们说的也从不相符,每个人好像突然之间生出了很多张面孔,就连曾经认识的人现在似乎也换了副模样。”阿南像是在朝长孙无用要答案,但更像是在问自己。 “风月城太小了,那不是江湖。” “难道即墨楼就很大吗?” “不,即墨楼也很小,但我不一样啊,俗话说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黄金屋,读万卷书就是行万里路,更何况我是个写书的。” “那这么说,长孙公子的江湖经验就很多喽?” “那倒也不是,真正多的是无兄那样的,你不觉得他和那些老家伙一模一样吗?根本不像咱们的同龄人。” “你对他的评价倒是不低。” “那是,我还指望着他帮我赚大钱呢!” “你还缺钱?” “人这辈子总是要做些什么的。” 阿南还来不及反应长孙无用这句驴头不对马嘴的话到底有何深意的时候,楼下无月明带着小江从后厨钻了出来,她赶紧走到楼梯口候着。 没一会儿无月明就和小江上了楼,一见面阿南就把小江从无月明的身后拽到了自己的身后,警惕地看着无月明,这个自己登门拜访却连个好脸色都换不来的人竟然亲自送小江回来,一看就是图谋不轨。 “你来干什么?”阿南一手护着小江,大声地问道。 小江赶紧拉了拉阿南的衣服,今晚好不容易才和无月明的关系好了一些,这下又僵了。 好在无月明没跟阿南计较,翻了个白眼,就转向了长孙无用。 “无兄好,”长孙无用抱拳行礼,一脸的笑容,“好久不见,无兄过得可还好啊?” 无月明懒得理长孙无用这没话找话的说辞,抬起手来隔着老远点了点长孙无用的鼻子,警告他管住自己的嘴。 长孙无用不知道有没有领会无月明的意思,总之他的腰是越弯越低了。 达到自己目的的无月明没有多留,转身下了楼。 无月明走后,阿南立刻牵着小江进了屋,把门关上之后,上上下下把小江检查了个遍。 “他没把你怎么样?” 小江回顾了一下今晚的经历,老老实实地说道:“他舔了我的手指头。” 炽热滚烫的气浪从阿南身上冒了出来,“妈的,老娘这就去杀了他。” 小江赶紧蹲下身子抱住了阿南的腿,“女孩子不可以讲脏话的。” ---------- “所以你想让我去教教无月明怎么烘干木头?”阿南翘着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脚尖不停地上下点着,像是在踢着一只不听话的苍蝇。 坐在下坐的是大气也不敢喘的小江,她好不容易才劝住了阿南不去找无月明的麻烦,但代价就是把今夜发生的事老老实实的、一字不差地全讲出来,不过小江也是个聪明人,避重就轻之后挑了些能说的告诉给了阿南。 “是的,上次他说你们两清了,现在又软硬不吃,还不如转攻为守,让他先欠你的人情,这样以他的性子不就会来还了吗?” “可是我帮他的只是怎么把那些木头烘干这样无足轻重的小事,我要他帮的可是会牵扯到生死的大事,他能同意吗?”阿南有些不放心。 小江想了想说道:“我觉得无公子是那种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人, 不会用事情的大小来衡量人情。你看他敢在山庄里动手,现在却老老实实的在后山砍木头,如果他执意要走,这里难道还有人能拦得住他吗?不还是因为认识掌柜的,他才愿意留在这里做一个伐木工吗?” “这么说好像有几分道理。” “而且我有一种感觉,无公子好像不愿意欠任何人东西,也不愿意和任何人扯上关系,就像是……就像是……” “赶着去死?” “也可以这么讲,但无公子人又很好,一旦和谁扯上关系就不会轻易放下。” “他这人怎么活得这么别扭?” “你不也别扭吗?明明讨厌他,还要让他帮忙?” “好啊,只一晚上的时间,你就开始帮他说话了,这要是多见几次,你岂不是要帮着他来害我了?小江啊小江,没想到你也是个见色忘义之徒。” 阿南的高帽子让小江惊慌失措,她连连摆手道:“我哪有见色忘义,我明明是在为你着想。” “还要狡辩。”阿南跳了起来,两只手伸到了小江的腋下挠了起来。 小江左闪右躲却始终逃不出阿南的手掌心,被挠得咯咯直笑。 施暴的阿南突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双手撑在椅子扶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小江不说话。 小江也终于找到了喘息的机会,快要滑到地上去的她重新坐回了椅子上。 “我怎么觉得你有点不对劲。”阿南说道。 “哪有?”小江整理着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衫和头发,不知道阿南指的是什么。 “以前你走两步路都会累,今夜去了一趟后山,和无月明又聊了一个时辰,现在回来之后还这么生龙活虎,这不是很不对劲吗?” 经阿南这一提醒,小江也反应了过来,往常这个时候自己早就在梦乡之中了,可现在却精神的很,甚至想要熬这辈子的第一个夜,但她嘴上却说道:“有……有吗?没有……” “有啊,你小时候身体就不好,长大了越来越差,吃得越多睡得越多,比那小猪都能吃能睡,却怎么也不见胖。” “哦……” “难道是荆州的气候比扬州的更养人?” “应该不会。”这里虽然是云梦泽,可也只是适合药物生长,若论起养人,还要是扬州这样的江南地界,风景秀丽,四季宜人,更何况是风月城那样的好地方。 “那就是秋十三娘的手艺好?做的饭菜养人。” “秋十三娘?” “红莲山庄的厨子,是一只蜘蛛精。” “唔。”一听到蜘蛛,小江立刻皱起了眉头。 “虽然是蜘蛛精,但秋十三娘可是个漂亮姐姐。要不你也去见见她,跟她学学做饭的手艺。” 两人到这红莲山庄也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这一段时间里阿南总是忙着修炼,大部分时候小江都是独自一个人,再者说自己的身体自己最清楚,就算秋十三娘的饭菜做的再好,那她吃了这么久为何偏偏今天才有了效果?多半是因为吃了些其他什么东西。 但小江是绝对不能把这些讲给阿南的,她只能顺着阿南回复道:“好啊,什么时候我去见见她好了。” ---------- 初升的朝阳透过树叶的缝隙照进来,驱走了微凉的晨露,这么好的天气根本不像是冬天该有的场面,就像是春天赶了个早集,占了冬天该站的位置。 无月明背着手站在山包上,眺望着远处的红莲山庄,金色阳光照在乌青色的塔身上,像湖水一般波光粼粼,淡淡的光晕笼罩在塔身周围,看上去不像是个山庄,倒更像是个佛堂。 虽然无月明不信神佛,但这样的好天气总会让人心情愉悦,无月明自然也不例外,他不再想将来要去哪里做什么,也不想阿紫和苏姐姐到底是什么关系,至于要何时才能把欠红莲山庄的桌椅板凳换上,他就更不在意了。 在这一瞬间,无月明突然觉得自己好闲,似乎从华胥西苑出来之后,他就再也没有什么明确的目标了,曾经一睁眼就想着活下去,后来一睁眼就想着报仇,现在一睁眼,竟然有功夫去研究花香不香,草绿不绿,山青不青,好像这世界上的纷纷扰扰都与他再无干系。 就算是说着要去找顾西楼的妹妹,可天下这么大,他除了一个名字以外什么都没有,要到哪里去找?就算他真的找到了,那之后呢?是告诉她你哥哥死了,死的很狼狈,还是干脆什么都不说?那若根本不知道找到之后要做些什么,又为什么要去找这个不知在天涯何处的人? 或许无月明的潜意识里也觉得如此,所以才愿意在云梦泽耽搁这么久,才愿意在红莲山庄里为了这几张无关紧要的桌椅板凳浪费生命。 他也许只是需要一个活下去的理由,无论是什么,无论是谁给的,只要有就行,毕竟华胥西苑里死了那么多人才换来他一个活人,他无论如何也要活下去。 无月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快速地吐了出去,清晨冰冷的空气在肺里轮转,带走了他血液里的热量,也带走了心中的浊气,像是一柄利剑从嘴里刺出,在冬日的寒风里汇成了一道长虹。 远处青山苍苍,近处绿草微黄,这样的冬日总会让人多愁善感,尤其是在昨夜见过小江之后。 小江真的很漂亮,漂亮到无月明很难找到直接形容她漂亮的词句,只是觉得那张面纱还是长在她的脸上比较好,若是摘下来,那见到她的每一个人恐怕都会觉得自己要折寿了。 一想起折寿,无月明就又想起了小江的脸和那滴温热的血,只是稍稍想了想,想要吃掉她的冲动就又从心底里冒了出来,这具骨头和血肉日夜都不停地在互相折磨的身体似乎突然间达成了和解,只要吃了小江,他们就握手言和,再也不吵闹,那滴血仿佛是阿紫姐姐给过他的方糖,而他的身子则一直在告诉他,吃下去,吃下去,只要吃下去,这日子就不再苦了。 无月明一向有清晰的自我认知,就比如他现在其实算半个禽兽这件事,所以他对于自己想吃了小江这件事并没有太多的意外,他意外的是另一半并没有对此表示反对,甚至举起手来赞同,这让不得不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生来就恶,就像是司徒济世和季丁曾经说过的那样,毕竟从前觉得他没问题的只有陆义一个人,但陆义可能病了,他也病了。 他曾说过天底下不能有一头睚眦活着出来,可他却违背自己说过的话。 无月明转着脑袋前后看了看,这红莲山庄的风景确实一绝,按照陆义的话说就是这地方风水不错,适合给自己做坟。 要不干脆把自己埋在这里,省的等到自己以后发了疯,去吃小江的时候,阿南拦不住自己。 但自己现在这个身子想死都难,他要怎么才能把自己杀了呢?无月明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如果连自己的生死都不能决定,那生和死也就没有了区别。 “你一大早站在这,是在等我吗?” 正当无月明琢磨着是不是去求求苏姐姐给自己来个痛快的时候,一道不和谐的声音落在了他的耳朵里,他缓缓地睁开了眼睛,瞧见一身便装的阿南正站在山坡之下背着双手抬头看着他,这次阿南没有穿一身男装,也没有穿得锦帽貂裘,只是穿着一件普通的罗裙,梳着一个普通的发髻,扎着一支普通的簪子,像是一位普通的邻家妹妹。 “不是。” 阿南早就习惯了无月明一直以来冷冰冰的语气,并没有对无月明只憋出这两个字来而生气,一步步向着山坡上走来,“那你站这干什么?” 无月明的视线跟着阿南一路向上,不明白一大早她为何出现在这里,若是为了替小江寻仇未免也来得太晚了些,若不是为了寻仇,那她出现在这里就更是没什么道理,思来想去没什么结果,他只好先吐出了三个字:“看风水。” “看风水?”阿南走到无月明的身边停下了脚步,转身朝山下瞧了瞧,“风水我不懂,不过这风景倒是挺不错的。” “我也不懂。”无月明老老实实地说道。 阿南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不懂你在这看什么?” “看风景。” 阿南决定暂时先不跟无月明说话,省得把自己气出病来,她丢下无月明一个人朝不远处的院子走去。 无月明回过头来对着阿南的背影说道:“你来干什么?” “小江说你遇到些难题,让我来帮帮你的忙。”阿南顿了顿又说道,“你可不要误会,我不是来讨好你的,我只是不想让小江难过。” 无月明没有回话,安静地跟在阿南身后。 阿南走了几步突然回过身来,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盯着无月明,“你到底给她喂了什么迷魂汤?让她一直给你说好话。” “我不会做汤。”无月明摆明了不想接阿南的话茬。 阿南嘟了嘟嘴,知趣地没有再问,径直推开了院门,她双手叉着腰看着一地的木头说道:“说,是什么事情难住了鼎鼎大名的笑面魔?” 无月明走到阿南身边站定,说道:“我在山庄了打烂了很多的桌椅,苏姐姐让我到后山砍木材,帮右前辈把打坏的桌椅补上。但现在是冬天,涂山上有些冷也有些潮,刚砍下来的木头干不了,也就用不了,只能烘干,我是会几个法术,可那些法术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烘木头的,那烘干木头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右前辈对原料挑剔的很,太干太湿都不行,一半干一半湿也不行,烧糊了更不行,所以进展一直很慢,右前辈的花都雕完了,我下一把椅子的木材都没有做出来,这几日右前辈干脆不等了,回到了林子里。” 阿南听着听着就侧着仰起了头,用一种极其怪异的眼神看着无月明,“你留在后山就是为了这个?” “不可以吗?” “你真的是笑面魔吗?在令丘山的你可不是这个样子的。” “令丘山我是什么样子的?” “在令丘山你可是杀伐果决,和叶留霜打得有来有回的笑面魔,现在你却为了这几张破桌椅留在这小山头,你不觉得很奇怪吗?” 无月明摇了摇头,和别人打架跟他砍不砍木头并没什么关联,他在剑门关上可是砍了很多年的柴,但也杀了很多的睚眦。 “好好,”阿南也摇了摇头,无月明这种一看除了秘密就是往事的人,她一句多余的都懒得问,她蹲下身子捡起一小节废料递给了无月明,“呐,我先看看你说的会几个法术是怎么个会法。” 无月明伸出两根指头捏住那根木条,一道红光从他指尖冒出,转而变黄,进而变青,在一眨眼之后变成了紫色,但这紫色也只是一闪而过,无月明的手指再次出现在二人的眼睛里,但之间捏着的那根木条却什么都不剩了,连一点灰都没有留下来。 阿南瞪大了眼睛,简单扎在脑后的秀发被袭来的热风吹散,那只簪子掉在了地上,徒留那长发在空中肆意飞舞。 好一会儿之后阿南才回过神来,从地上捡起掉落的簪子,把散乱的头发重新扎了起来,故作镇定地说道:“你这个样子怎么能行呢?这一山的树都不够你烧的。” 阿南重新从地上捡了一跟木棍抓在手里,对无月明说道:“看好了。” 一小撮黑白色的火苗从阿南掌心冒出了头,随后那火苗就像是一条小蛇一样越拉越长,还听话地掉了个头,像活过来一样缠绕在了木棍上不停地转着圈,不一会儿火苗重新钻回了阿南的掌心里,她抓着的那根木棍不仅完好无损,干湿刚刚好,还带着淡淡的木头清香,表面的木纹自然和谐,普通的榆木也变成了上好的木材。 “嚯!”无月明用一个字表达了自己的倾佩,他是真的没有想到阿南还有这么一手。 “怎么样?”阿南把手里的木棍丢给了无月明,得意洋洋地说道,“本姑娘的手艺还是不错的?” 无月明接过木棍在手里反复摩挲,确实和他烧焦的那些比起来是天壤之别,“确实不错,没想到阿南姑娘的修为竟然能如此精确的掌握这火焰。” “是你太差了?”阿南说道,“也不知道你的法术都是跟谁学的,这些东西不是一开始就要练的吗?” “是吗?可能因为我是野路子出身的,”无月明捧着手里的木棍反复观察,他觉得自己离开红莲山庄的那一天突然间变得近在咫尺,这让他有些心不在焉地回答着阿南的话,“那阿南姑娘又师从何门呐?” 谁知道阿南一听便皱起了眉头反问道:“你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 “什么?” “风月城可是以未央灯闻名于江湖的。” “是吗?”无月明不是故意装傻,他是真的不知道,他了解江湖的所有途径只有当时从阿南那里借来的那本《江湖风云录》。 “当然是真的了,”阿南很不满无月明的回答,她皱了皱自己的鼻子,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说道,“要不我为什么要去找那凤凰血呢?” “那未央灯是什么灯?”遇到不懂的就问一向是无月明的行事作风。 “……”阿南紧咬着自己的下嘴唇,强忍着跳起来揍无月明一顿的想法,这次她是真的不想再说话了。 第52章 岁岁红莲夜(九) 风月城的宫殿里,洛阳晨端着一碗热茶站在书房的窗户旁,怔怔地望着窗外的花田。 花田很大,里面开满了粉红色的花,氤氲的雾气弥漫在盛开的鲜花之上,让人看不清花园的边界。在朦胧的烟气之中种着几棵梨树,它们算不上高,但也算不上矮,像是死了一样光秃秃的,和满园的鲜花格格不入。 寒冷的冬日虽然攻不进风月城的围墙,却仍旧送了几缕寒风进来,也让洛阳晨手里的热茶渐渐冷了下来,指尖的冰凉让像是睡过去的洛阳晨清醒了过来。 他低下头看向了自己的指尖,凉透了的茶水正被他握在手里,不见一点涟漪。 洛阳晨把手里的茶碗放在了一旁的书桌上,而在茶碗的不远处倒扣着一本书,书脊上写着五个大字——“江湖风云录”,而在书页上还写着洛江南三个字,正是出自阿南的手笔。 洛阳晨摸索着碗口,不知对着哪里说道:“我好像很久没见你登过台了。” “风月城里年轻人很多,轮不到我这个老头子了。”在书房的某个角落突然传出了另一个声音,原来在这书房里竟然还有另一个人在,他像是影子一样坐在角落的椅子上,没有声响,没有呼吸,甚至脸阳光都从他身上跳了过去,只有几缕银发从黑暗中露了出来。 “日子过得真快啊。”洛阳晨轻声呢喃着,忽然他抬头看向了角落,“你那时候常伴的角是什么来着?” “神,”角落里的人顿了顿,又说道,“花神。” “我记得你那时候很少说话,就算我去后台找你们,也不见你理会别人。” “戏子上了妆,就变成了另一个人,”黑暗中的人说话虽慢,可咬字却异常清晰,简单的几句话却隐含着高高低低的声调,“我既然扮的是花神,那上了妆,我就是神,神不会和人说话。” 洛阳晨微微抬了抬下巴,拿起了桌上扣着的那本书,“那若是卸了妆呢?” “那我就变回了人。” 洛阳晨轻轻的摩挲着手中上好的纸张,看着书页上描述着红莲山庄发生的一切,书中的阿南意气风发,在山庄里受万人追捧,“那若是上了妆却忘了卸呢?” “我扮的是神,可我不是神,所以我终究会醒过来。” “那若扮的也是人呢?”洛阳晨“啪”的一声合上了书。 角落里短暂地陷入了沉默,但没有等太久,那个好听的男声又响了起来,“是你把她带回来的。” “可我后悔了!”洛阳晨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眼角抽搐了一下之后缓缓地放下了手里的书,“在秋儿死的时候,我就后悔了。” 这次角落里的声音再也没有响起。 “告诉跟着他们的那些亲卫,去红莲山庄的人不用拦。” “你是在征求我的同意?” “你是她的舅舅。” “你不怕她俩都死在外面?” “我的女儿不会死,”洛阳晨重新拿起了冷掉的茶杯,“问题在于谁才是我的女儿。” 角落里的人无声地站了起来,他的脸也终于从黑暗中露了出来,那张脸竟然涂满了彩墨,像是一位将要上台的花旦。 “我只是其中一个的舅舅,但你是她们两个的父亲,你不必征求我的意见。”男人说着转身向书房外走去。 洛阳晨手里的茶杯再次冒起了热气,他缓缓送到了嘴边,“或许我该问问她们的娘。” 花脸男人猛地停下了脚步,“或许你该离冉遗远点。” 洛阳晨背对着花脸男人,看着窗外的花海,轻呷茶水,“为什么?” “因为明秋已经死了。” “可冉遗能让我再次见到秋儿。” “你疯了。” “若再见到秋儿要付出的代价仅仅只是疯了,那这笔买卖未免太划算了些。” “他是西风夜语的人。” “可他能治好我闺女,也能治好你的外甥女”洛阳晨的语气斩钉截铁,不允许任何人反驳。 花脸男人没有再说话,推开了厚实的木门,无声无息地消失在了门外。 当沉重的木门再次关上,洛阳晨已经放下了手中的茶杯,眯着眼睛哼起了小调,门外的院子里的梨树似乎开了花,在雪白的花朵之下,有一位女子正在花海中起舞,翩若惊鸿,宛若游龙。 就像洛阳晨曾经看到过的那样。 ---------- 幸福的日子总是过得飞快,眨眼间就到了年关。 高的地方总会更冷一些,名山也不例外,在其他地方刚刚落下第一场雪的时候,名山的峡谷里已经落满了玉尘,屠二蛋的小院自然也难逃一劫,屋檐上挂着参差不齐的冰柱,门外的空地上堆满了齐小腿深的雪,那扇总开的窗户也关上了,窗户后面的老妇人也移到了正门口,脸上依旧挂着浅浅的笑容,身上却裹上了厚厚的袄子。 同样穿得很厚的屠二蛋蹲在老妇人的身边,往火炉子里添着新柴,他用火夹子把木柴架起来,又俯下身去吹了几口气,炉子里的火苗窜了上来,扑面而来的热浪让屠二蛋舒服地打了个哆嗦,他顺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视线从炉子上方跃了过去,穿过大开的门户,落到了院外。 齐小腿的雪本该让人举步维艰,可在院子里人不是普通人,而是在寒冷的冬日里仍旧穿着她最喜欢的紫色长裙的阿紫,得益于此她曼妙的身姿也没有被那些厚衣裳遮盖,若是在这无边的雪景里舞上一段那也是人间绝色。 不过阿紫现在做的事和漂亮扯不上一点关系,她高挽着袖子,提着一把铲子在雪地里奋力地除着雪。 这活本该是屠二蛋的,但是阿紫自从来到这名山之后,就把所有她能做的事全都揽到了自己手里,不过阿紫一直不是个心灵手巧的姑娘,那些大家以为姑娘应该能干的活她一件都做不了,反倒是那些粗活累活她拿手就来。 屠二蛋坐在地上看了一会儿,站了起来,把外套脱下来裹在了一旁老妇人的身上,他自己则走到了门外。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来到这里之后阿紫从来不动用她的法力去做这些事情,她像是一个强壮到不会累的人,却不像是一个天照境的修士。 屠二蛋也不是真的笨,他觉得这或许是阿紫在照顾他的情绪,毕竟他只是一个普通人,甚至因为多了一魂让他这辈子都没有修道的可能,阿紫若像是个修士一样,那只会让两个人看起来更遥远,这是阿紫说什么都不愿意见到的。 他沿着阿紫清扫出来的小路走到了阿紫的身后,清了清嗓子说道:“俺来。” 阿紫倚着铲子转过身来嫣然一笑,“你怎么出来了,快回去,外面冷。” 屠二蛋眨了眨眼睛,这话听着总觉说反了,出于一个男人的尊严,他没有用嘴巴给出答案,而是直接采取了行动,从阿紫手里夺走了铲子,又从她身旁绕了过去,一铲子戳在了未经污染的雪地上。 被夺走了兵刃的阿紫背起了双手,跟着屠二蛋转过了身子,“外面这么冷,要是染了风寒怎么办?” “俺穿的厚,”屠二蛋吸了吸鼻子,“倒是你,也没见你有个厚衣裳。” 阿紫的眼珠子转了转,“怎么?心疼我了?” “不是。” “什么不是,你就是心疼我了。” “俺只是担心俺的名誉受影响。” “你还有名誉?” “这山里谁不知道俺屠二蛋是个大好人?要是让他们见到俺让你一个姑娘家铲雪,还穿得这么少,会以为俺把你怎么了,以后俺还怎么跟他们做买卖?” “是吗?” “是。” “不是,你就是心疼我了。”阿紫在屠二蛋的身后扯了扯他的衣裳。 “谁心疼你了?”屠二蛋向前迈了一大步,躲开了阿紫的手。 阿紫一个跳步蹦到了屠二蛋的身前,弯着腰把自己的头送到了屠二蛋的脸前,一双媚眼紧盯着屠二蛋,“那你就是怕我被别人看去,你吃醋了?” 屠二蛋转了转脑袋,移开了自己的视线,“谁爱看谁看,俺才不看。” “你就是喜欢我!”阿紫笑得更欢了,她在屠二蛋的身边来回跳着,屠二蛋铲哪个方向,她就往哪个方向跳。 屠二蛋哪里受得住这么直白的话,尽了所有努力也仅仅只是让自己的脸颊不那么快得红起来。 “快说嘛,就说一句,说你喜欢我。”阿紫伸出一根指头在屠二蛋的脸前晃悠着。 屠二蛋手里的铲子乱了节奏,红透了的耳根也出卖了他。 阿紫见屠二蛋迟迟不回话,一个闪身跳上了屠二蛋的背,“你说不说?” “哪有你这样逼人说话的?”屠二蛋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手里的铲子却丢在了地上,两只手抱住了阿紫的腿弯。 “那你不想说?”阿紫抓着屠二蛋的肩膀向上窜了窜,紧贴着他的耳朵,吐气如兰。 “不想。”屠二蛋挣扎着把脑袋向另一边偏了偏。 “不想你的耳朵怎么红了?”阿紫成了心的想要逗逗屠二蛋,她轻轻地用指尖摸了摸屠二蛋的耳垂。 屠二蛋猛地一哆嗦,磕磕绊绊地说道:“冻……冻的……” “冻的?”阿紫轻声问道。 屠二蛋刚想点头,耳朵上却突然多了一个毛茸茸的东西,暖意瞬间从耳朵暖到了心底,于此同时一股沁人心脾的香气直钻他的天灵盖,让他忘了想说的话,忘了刺骨的冷,也忘了自己是谁。 都说狐狸身上的味道是臭,可屠二蛋却一点都不觉得,反倒觉得这香气让人意乱神迷。 “还冷吗?”阿紫的声音很轻,很柔,却很有力量,每一个字都落在屠二蛋的心跳上。 屠二蛋的脑子还沉浸在那股香甜的味道里无法自拔,自然没办法回答阿紫的问题。 阿紫乘胜追击,两只手环抱住了屠二蛋的脖颈,“你只要说一句喜欢我,我就让你……” 阿紫的话没有说完,却又像是说了很多。 屠二蛋觉得自己的心脏都快要跳了出来,眼看着就要败下阵来,意料之外的援兵突然赶到了。 “咳咳。”两声清脆的干咳在不远处响起。 阿紫一脸不情愿的从屠二蛋的身上跳了下来,狠狠地在他的背上拍了一巴掌,“你在这还有别的相好?” 不明所以的屠二蛋抬起了头,远远的就看到了百里难行和李长行拎着大包小包站在雪地里,李长行虽然直视前方,可那眼神看的根本就不是这边,旁边的百里难行倒是直接的多,微红着脸侧着头,手里提着的那只大鹅也耷拉着脑袋,不好意思看。 “百里姑娘,李少侠,你们怎么来了?”屠二蛋问道。 “是无用托我来给你送点年货。”百里难行还是有些不敢看阿紫,她和李长行刚到这里,就看到阿紫骑在屠二蛋的背上,不仅把屠二蛋的脖子搂得紧紧的,两只毛茸茸的大尾巴还裹着屠二蛋的脑袋,刚好挡住了两个人的脸,那尾巴后面在做什么她想都不敢想。 “没想到长孙公子还惦记着我。”屠二蛋也没想到长孙无用竟然还会托人送年货过来。 “他这人朋友没几个,”百里难行拎着东西踩着雪向两个人走了过来,“他自然要对朋友上点心了,给,拿着。” 百里难行把手里的东西全部塞到了屠二蛋的手里,随后视线看向了一旁没什么好脸色的阿紫,“阿紫姐姐怎么也在这?” 阿紫抱着自己的胳膊气鼓鼓地不想搭理百里难行,“你管得着吗?再说你为什么在这里?” “我……”百里难行心想自己刚刚才解释了自己的来意,阿紫又不是个聋子自然不可能听不到,她现在这么问摆明了是对自己打断了她的好事有意见。 聪明如百里难行自然不会去招惹阿紫,她把李长行拿着的东西一股脑取了过来塞到了屠二蛋的怀里,“突然想起来家里还烧着水呢,阿紫姐姐我先回去了。” “诶,等等。”屠二蛋把接过来的鸡鸭鱼肉甩到了阿紫手上,一把抓住了想要逃离现场百里难行,“百里姑娘来都来了,不如吃个便饭再走。” “不了不了,我还有事,就不叨扰屠公子了。”百里难行见势不妙连忙抽出了自己的手。 屠二蛋现在可全指望着有第三个人在场来阻碍攻势汹汹的阿紫,他可不能让百里难行就这么走了,一只手抓不住那就两只手,他呈饿虎扑食之势紧紧攥住了百里难行的手,“不麻烦不麻烦,百里姑娘和李少侠好不容易来一次,俺这个做主人的怎么能不让你们进来坐坐呢?” “今日到访实属意外,改日改日,改日我提前告知屠公子再来拜访。”百里难行说着又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 “择日不如撞日,今日百里姑娘若是就这么走了,长孙公子知道了怪罪起来俺可受不起。”屠二蛋岂能容百里难行逃出自己的手掌心?他直接一个箭步冲了上去,揽住了百里难行的肩膀,“来来来,上次百里姑娘就没有到家中拜访,这次可不能再把百里姑娘晾在屋外了。” 屠二蛋这一揽先炸毛的是百里难行,她属实是没想到屠二蛋这么大胆,她转头先看向了李长行,李长行仍旧是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模样,不过一边的阿紫就没有这么好的心态了,那双媚眼里满是怒火。 百里难行觉得自己在阿紫的眼神从屠二蛋的身上落到自己身上之前还是还是安稳点好,于是她乖乖地跟着屠二蛋进了屋。 毫无存在感的李长行跟在两个人身后也向屋子里走去,他是被百里难行叫过来的,自然也要跟着百里难行走。 “你等等。”阿紫出声叫住了路过的李长行,把手里的东西又塞给了李长行,把那只弯着脖子的鸭子挂在了李长行的脖子上,“你就不管管她?” 李长行停下了脚步,阿紫话中的“她”不可能是屠二蛋,那自然只会是百里难行了,可对于百里难行他又能管什么呢?于是他淡淡地说道:“管不了。” “你也没说出口?”阿紫歪了歪眼睛,瞅了一眼李长行。 “什么没有说出口?”李长行有些不明所以。 “没用的男人!”阿紫恶狠狠地撂下了一句话追在那两个人身后进了屋。 夜色渐渐来临,好不容易来了客人的小屋子点起了比平日多得多的烛火,有了百里难行和李长行的帮忙,这顿本该寻常的晚饭也因为客人的到来而变得不再寻常。 那些带来的鸡鸭鱼肉和一些在当季很难找到的蔬菜被悉数摆上了桌,阿紫和屠二蛋一边,百里难行和李长行一边,丢了一魂的老妇人坐在了屠二蛋的右手边,那只老狗卧在屠二蛋的脚边,除了老妇人以外剩下的四个人看着一桌子的菜沉默不语,没有一个人动筷子。 不是因为菜做的难吃,不是因为饭桌上的礼仪规矩,单纯是因为阿紫把玩着自己的筷子,凶神恶煞的眼神在另外三个人的身上循环交替,作为一个连粥都熬不好的人,这桌子菜自然和她没什么关系,越和她没关系,她就越是生气,这不显得她很没用吗?尤其是百里难行,她一个大小姐怎么还会做饭呢? 眼瞅着一桌的饭菜就要凉透了,身为主人的屠二蛋终于发话了,“百里姑娘,李少侠不要客气,俺这没那么多规矩。” 百里难行和李长行对视了一眼,还是没敢动筷子。 屠二蛋只好身先士卒的把筷子伸了出去,落在了桌子正中央的那盘鱼上。长孙无用送来的东西自然不会是什么差的东西,屠二蛋这虽然没有什么上好的调料,却也刚好把食材本身的鲜美体现了出来,雪白的鱼肉软却不散,入口极润,屠二蛋不由地赞叹了一声,“嘿!这鱼!俺这辈子就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鱼!这鱼是谁做的?” 百里难行犹豫了好几次还是举起了自己的手。 “哎呀,不愧是百里姑娘,不仅人漂亮,还……” “咔!”屠二蛋的话还没说完,阿紫就掰折了自己手里的筷子。 屠二蛋吓得一抖,刚要送进嘴里的半块鱼肉掉在了碟子里。 阿紫从屠二蛋手里抢过了筷子,简明扼要地说了“吃饭”两个字之后,就率先把筷子伸向了桌上的菜。 有了阿紫带头,剩下的两个人也终于动起了筷子,这顿不寻常的晚饭终于有了几分寻常的模样。 “难行你为什么会在名山?”阿紫问道。 “我到名山学艺。” “你家里让你到名山学艺?” “是我自己要来的。”百里难行偷偷地瞄了一眼身旁的李长行。 “你爹爹允了?” “嗯。”百里难行点点头。 “哼!”阿紫突然冷哼了一声看向了李长行,“你呢?你是什么人物?” 李长行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整理了整理自己的袖口之后才抱拳说道:“在下李长行,师从名山剑派。” “李长行?”阿紫放下了手里的筷子,慢慢地念了一遍李长行的名字,“李长清和你是什么关系?” “李长清是我的师兄,但我的剑道其实都是师兄教给我的,他也算是我的半个师傅。” “看你年纪不大,辈分倒不小。” “承蒙师尊和师兄的厚爱。前辈这次到名山来我们剑派也没能尽地主之仪,今日回去之后晚辈定向门中禀告,让他们来……” “打住,”阿紫摆了摆手,“你最好假装没有见过我,要是让名山其他人知道我来这了,有你好看的。” “前辈放心,晚辈一定会守口如瓶。” “知道就好。” “阿紫姐姐,你怎么也来名山了?” “我来找二蛋。” 百里难行看了一眼埋头苦吃的屠二蛋,最终还是打消了追问下去的想法,转头问道:“那无公子呢?” “他去涂山了。”阿紫说道。 “涂山?”百里难行腾地一下站了起来。 桌上的其他人都被吓了一跳,阿紫疑惑地问道:“涂山怎么了,涂山不能去?” “涂山去是能去,但是无用也在那啊!” “在就在呗,他俩见面会打架?” “倒也不是,如果只有他们两个在也没什么,可是阿南也在那啊。” “阿南?”阿紫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个名字,自然也不知道阿南是谁。 “放心,长孙公子和无兄都是有分寸的人,不会拿阿南姑娘怎么办的。” “话虽如此……”百里难行微微皱着眉头,她心里有一种预感,这三个人凑在一起绝对没有什么好事,看来是时候给阿南去一封书信问问情况了。 “阿南姑娘?”阿紫听到屠二蛋的话也站了起来,“你还认识一个阿南姑娘?” “认识……不是,不认识。”屠二蛋抖了抖,和阿紫相处的越久,阿紫就越难藏住自己的秉性,云梦泽上那个小家碧玉的女子早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不认识你知道人家叫阿南?” “一面之缘一面之缘。”屠二蛋擦着自己额头的冷汗。 “你不是还问过人家要不要做你媳妇吗?” “什么?”阿紫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八度。 “俺没有!”屠二蛋也跳了起来,这个锅他可不能背,“俺什么时候问过她了,俺明明问的是你!” 屠二蛋话像是一根针一样缝上了所有人的嘴巴,客厅里突然变得鸦雀无声。 “哦哦,”百里难行意识到自己又说错话了,赶紧补救道:“看我这脑子,弄混了弄混了。” 百里难行的话并没能打破寂静,反而让阿紫眼中的怒火更旺,百里难行狠狠地在自己脑袋上来了一巴掌,她这话一说不就坐实了屠二蛋的话吗?真是顾头不顾腚。 “屠二蛋!”阿紫的怒火终于压不住了。 屠二蛋早就在阿紫喊他名字之前逃走了,他一个箭步就冲出了屋门。阿紫自然不能放过屠二蛋,也追着冲了出去。 百里难行看着阿紫的背影说道:“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李长行看了一眼冲到院子里的两个人,回过头来拿起筷子吃起了菜,“错不错不重要,前辈信不信更重要。” 百里难行想了想,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于是她也坐下来吃起了菜,夹了几筷子之后,忽然停了下来,“上次在年关吃饭还是好多年前。” 对于修道者而言,除了那些天材地宝以外,普通的吃食早就没有什么作用了,更多的只是满足自己的味蕾,有些修道士甚至会选择辟谷来保证体内灵气的纯净,因此李长行和百里难行两个人对吃饭这种事情也是既熟悉又陌生,再加上现在临近年关,倒是有种吃年夜饭的感觉。 李长行想了想说道:“说起来确实是如此。” “小时候总是盼着过年,那是百里郡最红火的时候,家里为了犒劳郡里的人会摆上长长的流水席,请全郡的人去过年,那时候我还没有修行,个子还没有桌子高,但我那时候最大的梦想就是从这一头吃到那一头,所以我每年都会去凑热闹,很小的时候家里人就把我放在桌子上,我就一直爬一直吃,后来再大一些,就是沿途的人抱着我,一路走一路吃,每年我都能比前一年多吃一些,可我每年都吃的走不动路了也还是吃不到头,就算我再怎么在回去的路上给自己加油鼓劲,第二年也依旧做不到,”百里难行说着说着笑了起来,“再后来我就长大了,开始了修道,也就再也没有去吃过流水席,不过在我可以御剑飞行的那年,我在家里开大会的时候偷偷地溜了出去,又去了一次长席。” “为什么?” “我想去看看那流水席到底有多长,让我走了那么多年一直也走不到头。”百里难行夹了一口菜之后接着说道,“我飞到空中从一头飞向了另一头,你猜怎么着?” 李长行想了想说道:“也没有看到头?” “不,”百里难行笑着摇了摇头,“我看到了那一头,而且没有费什么力气,那流水席远没有我想象中的那么长,只是跨了十几条街,这时候我才发现小时候若是再努努力,那一头离我其实很近很近。” “后来呢?” “百里郡不让修道者随意乱飞,所以我只是在天上多看了一眼就被逮了,百里郡里一向天子与庶民同罪,我爹爹又是个管教很严的人,所以我除了要在百里郡里巡街三日,帮百姓们的忙外,还要被揍屁股。” “令尊没有手下留情?” “他才不会呢,不过我倒不觉得丢脸,反而还逢人就问今年的席是不是比往年的要短一些,可他们每个人都说今年为了庆祝我修为有成,还特意加长了些,一开始我还不信,可听的多了也只能信了。再后来我就再也没有去过长席了,也没有再去管明年的流水席会不会比去年的更长。”百里难行眨了眨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眼神里的遗憾已经变为了好奇,“师叔你呢?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上次……”李长行想了想说道,“好像也是年关的时候,不过我就没有这么热闹了,我在很小的时候就上了山。在山上是有大锅饭给修为低的弟子吃的,大家都会和自己师兄师弟们一起,但我上山的时候辈分就很高,我的师兄们修为也都很高,他们自然也不会跟我一起去饭堂吃饭,于是最开始的时候我是一个人去的,但那里的人见到我都很紧张,毕恭毕敬,本来很热闹的饭堂在我出现之后就变得噤若寒蝉,所以后来我就不去了,自己在自己的院子里随手做一些,”李长行指了指桌上的饭菜,“现在的手艺也都是那时候练出来的,不过我的修为进展很快,这样做饭的日子也没有持续太久。” “一个人不会觉得无聊吗?” “修道不就是如此吗?” 百里难行不置可否,把注意力放在了菜上。 两人慢条斯理地吃了七分饱,阿紫终于拖着屠二蛋回来了,两人头上都落满了雪,不仅如此,屠二蛋身上还有大块小块的雪斑,阿紫身上也有不少,看来在这场激烈的战争中屠二蛋也奋力抗争过,没有甘拜下风。 “外面下雪了?”百里难行朝外面看了看,不知何时,停了一阵子的鹅毛大雪再次落了下来。 “时候不早了,咱们走。”李长行看了一眼天色站了起来。 “好,”百里难行也跟着站了起来,与刚进来的屠二蛋和阿紫道别。 正给屠二蛋掸着头顶上雪的阿紫说道:“走了?” “走了,天色已晚,雪下大了山路不好走,晚辈就先告退了。”李长行抱拳行礼。 “阿紫姐姐,我们今天就先走了,改日再来拜访。” “那你们可一定要常来哦。”明显在战斗里落了下风的屠二蛋巴不得多几个援兵。 “会的,”百里难行笑了笑,推着李长行出了门,没走几步又转过身来朝门口站着的阿紫和屠二蛋挥了挥手。 屋檐下的两个人也跟着一起招了招手,看着百里难行回过头去弯下腰拾起一大块雪,小跑了几步跟上了李长行,然后把手里的雪塞到了李长行的脖领子里。 “呵呵,”阿紫突然笑出了声,因为她刚刚也是这么对屠二蛋的。 远处风雪里的李长行缩了缩脖子,抖了抖衣领把脖子里的雪抖了出来,却没有要还手的意思,百里难行又捡了一个雪团丢在了李长行的脸上,可李长行却只是笑笑,自讨没趣的百里难行拍了李长行一巴掌,埋头快步走在了前头。 这回轮到屠二蛋笑出了声,原来不只他一个拿女人没办法,李长行那么高的修为都是如此,自己又有什么好觉得丢脸的呢? “你笑什么?”阿紫问道。 “没笑什么。”屠二蛋立刻绷紧了脸。 “你一定还有什么没告诉我的,”阿紫转了个身揪住了屠二蛋的领子,“你老实交代,当初跟难行说想让她做你媳妇是不是因为人家胸大屁股大?” “不是,肯定不是,俺怎么会是那样的人呢?”屠二蛋一口否决,但闪躲的眼睛却出卖了他。 阿紫撸起袖子就要揍,屠二蛋这次学聪明了,他没有往屋外跑,而是掉头回到了老妇人的身边喂起了饭。 顿时没了办法的阿紫只能气鼓鼓地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前胸,又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喃喃自语道:“我的也不小啊……” 第53章 岁岁红莲夜(十) 年关将近的红莲山庄也不同往日的热闹了也来。 红红的灯笼替代了那些七彩的灯,鲜艳的红布也挂在了栏杆上,各式各样的窗花和大大的福字贴满了窗户和门扉,喜庆得不像是要过年,倒更像是要拜堂。 越发漂亮的红莲山庄也引来了更多人的入住,红莲山庄整整九层楼的住房都被住满了,照董衔蝉的说法,自从他来了这里之后,就从来没有见过红莲山庄像现在一样住满过。 这么多的客人可乐坏了长孙无用,累坏了秋十三娘。 缺乏素材的长孙无用在红莲山庄广结天下名士,凭着一句“请喝酒”就从不少人嘴里套了许许多多江湖轶事出来,所以哪怕“笑面魔”与“洛江南”在红莲山庄重逢的小高潮之后再无新的波折,他的《江湖风云录》也因为这些光怪陆离的小故事而热度不减。 大厨秋十三娘因为客人的增加导致她的工作量变大了不少,就算她比常人多了好几条胳膊,也还是忙不过来,甚至都没有时间和董衔蝉卿卿我我,气得她在后厨直摔盘子,这一局面直到无月明当起了跑堂给她打起了下手之后才渐渐有所好转。 自打阿南对无月明进行了法术速成培训之后,后山木头的产量直线上升,刚入腊月,那些缺掉的桌椅板凳就都补上了,后来人多了之后还多做了几把。终于完成任务的无月明本打算直接离开红莲山庄,前往风云城去找寻自己要的最后一个答案,可当他去找苏姐姐告别的时候,却被苏姐姐以山庄客人太多缺人手为由劝他留下。 无月明自然不是乖乖听话的人,他无牵无挂,若是执意要走也就不会再留,但他还没有走出那道连着后山的小道,就被人拦住了,来者不是别人,正是掌勺师傅秋十三娘。对于这个没有怎么说过话的蜘蛛精,无月明并没有什么太多的感情,以至于连对方的话都没有听完就走了。到了山庄门口,和他不对付的董衔蝉竟然也放下了心中的芥蒂,主动上前搭话,希望无月明能再留一段时间,无月明此刻也知道一定是苏姐姐下了命令,要把自己留在红莲山庄。 无月明一时有些迷茫,当初阿紫姐姐也是一见面就要留下他,哪怕是花光了自己的嫁妆,哪怕是替自己挨了那么久的打,又或者是为了自己去熬那些并没有什么用的药,现在苏姐姐也不想让他走,这到底是为什么?究竟是她们二人对自己有所图,还是说她们只是单纯的喜欢养一条会说话的狗,但无论如何这样的感觉让无月明想到了剑门关上的那些人,一想到他们无月明就越发地想逃,他已经欠了太多,真的欠不起了。 于是无月明谢过了董衔蝉,迈出了红莲山庄。 那幢精美的小楼时隔几个月之后再次出现在了无月明的身后,只有亲身体验过之后才会明白这阵法的精妙,山庄里安宁又热闹的模样和外面的世界一点都不像,这里更像是世外桃源,更像是南柯一梦,正如对面的云梦泽一样,漂亮得不真实。 无月明回头看了小楼一眼,没有丝毫留恋地转身打算离去,可这一转身却看到了从来不出后山的右长林在前面等着他。 这几个月相处下来右长林既像个和蔼的长辈,又像个无情的路人,只要是和那些桌椅板凳相关的,他总是有十足的耐心,从来不会因为无月明一再的拖延工期或者不小心伤了那些半成品而责备无月明,反而还细心地指教他,可除此之外他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说过,无月明在他眼里就像是不存在一样。 可今天右长林对他说了第一句闲话:“你要如何才不会走?” 无月明找不到留下的理由,于是便直接了当地回答道:“无论如何都要走。” 见无月明如此决绝,右长林便说了第二句闲话:“我做什么才能欠你这个人情。” 无月明犹豫了,他这个人最受不了的就是一颗真心,右长林都这么说了,他这个小辈无论如何也不能不识抬举了,他想了想说道:“我想跟前辈学木雕。” 右长林只是点了点头,就擦着无月明的肩膀向小楼走去,转眼消失在了小楼里。 无月明轻轻叹了口气,计划一次又一次地被打断,他又要在这涂山上多留一些日子了。 于是无月明便在红莲山庄当起了跑堂,闲暇时间就跟着右长林拿起了刻刀。 日子就这么安安稳稳地一天天过去,转眼就到了腊月的尾巴,明晚就是除夕夜,红莲山庄里变得尤其热闹,正中央还清了块儿空地出来,搭了一座戏台,从风月城请来的戏班子要在这里连唱好几夜,直到这年过完了才走。 风月城来了戏班子果然名不虚传,什么样的剧都会唱,不同的曲种,不同的戏段,总之夜夜不重样,这让客人的热情丝毫不减,每天晚上都要闹到深夜。 不过这么热闹的场面也很难让所有人都开心,就比如小江,她就很不开心。 阿南这个师傅没当几次她的徒弟就出师了,回来之后的阿南仿佛受尽了打击,整日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一刻不停地修习着道法。小江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阿南的回答也都莫能两可,可小江猜的出来,若是自己花了二十年才练会的东西被别人三两天就学了个七七八八,自己也会难过的。 所以小江知趣的没有再打扰阿南,可徒留她一个人却也十分无聊,在征求了同意之后,她终于有了出门的权力,可也仅限于门口的那张小桌子,这还是在长孙无用配合地大手一挥把相邻的几间客房都租下来的前提下,而且还要用那些屏风把这里挡得严严实实才行。 这确实让小江有了看看外面的机会,可也仅是看看而已,长孙无用若是在下面和别人聊够了天倒是偶尔会上来坐坐,但拿起笔的长孙无用就和提起了剑的剑客一样,心里再容不下其他东西,和平常爱说闲话的那个长孙无用根本就不像是一个人。 小江是个很懂得知足的人,所以哪怕长孙无用只是坐在她旁边她也不会觉得孤单,可是这几天戏班子到了之后,长孙无用就像是住在了下面,在大堂里的每一张桌子上都坐过,就是没有坐过楼上的这张。 所以小江难得地觉得孤单了,她把自己往袄子里缩了缩,揉了揉自己露出来的那一双眼睛,把兜帽也戴上了。她觉得自己比以前更怕冷了,倒不是来了红莲山庄之后身子更差了,而是因为她尝过了温暖的滋味,这寒冷便比以往更刺人心。 这一切是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如果真要论起来,还要从那天夜里她与无月明的那次会晤开始。 无月明的那滴血比她喝过的所有药都要有效,那之后的几天里她生龙活虎,不再犯困,不再怕冷,不再像是个病人,可药效一过她迎来的便是加倍的难过。 无月明的血像是世上最让人上瘾的毒药,一旦沾上就再也逃不掉。 小江的视线在大堂里扫来扫去,很快就找到了在人群里来回穿梭的无月明,她的视线跟着无月明一起给这桌上了瓜子花生,给那一桌上了酒水,又给下一桌上了小炒,直到所有的客人都伺候好了,无月明才偷得了一时的闲暇,走到了大堂偏远的地方,在有台阶的地方停了下来,抱着双臂半靠着倚在了栏杆上。 小江目光也跟着停了下来,盯了一会儿之后她突然发现了不对劲,无月明似乎从靠在那里开始就没有动过,而大堂里的其他人都在吵吵闹闹地说着话,嘴不够用的人连手也用上了,偏偏无月明像是个石头一样一动不动,周围的吵闹到了他那就没了声响,就连时间似乎都在他的身边慢了下来。 看着看着小江把两只手搭在了栏杆上,把下巴放在了手背上,眼眸低垂,留出的缝隙正好把无月明框了进去,她觉得此刻的无月明应该和她一样寂寞,可她现在都想偷偷抹眼泪了,为什么无月明却还能面无表情,既像是个局外的看客,又像是尊没有喜悲的神佛,总之就是无慈悲地看着吵吵闹闹的客人。 这是为什么呢? ---------- 无月明其实并没有小江想的那么古井无波,他只是把自己陷在了过去里。 上一次这么心无旁骛地看戏还要追溯到他刚上剑门关的那一年,也是他第一次看戏的那一年,那时候大家伙聚在戏语楼里,台上演着的桥段和现在红莲山庄里正在上演的一比就像是不入流的草台班子一样上不了台面,朱玉娘再好的嗓子也被那些糟糕的乐器演奏者拖了后腿,可那时候台下人的兴致却一点都不比红莲山庄里的人差。 请来的戏班子今夜并没有唱戏,而是唱起了吴侬软语的小调,这是无月明这个糙汉子从来都没有听过的东西,台上坐着的两位歌女怀里抱着琵琶,遮住了她们一半的脸,李秀才教他的“犹抱琵琶半遮面”在今日终于有了画面,那漂亮的轻纱让姑娘们曼妙的身姿若影若现,让无月明一下子就明白了为何世人都说风月城是人间天堂。 不过无月明这种看惯了生死、见多了美女的人自然不会被这些红粉骷髅迷了心窍,多年的经历让他深深地明白了“行有不得,反求诸己”这八个字的意思,戏台上的靡靡之音进到耳朵里之后,他脑子里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想起了剑门关上的戏班子,第二个念头就是剑门关上的戏班子实在是技不如人,第三个念头就变到了反思自己的贪得无厌上,因为记忆里和剑门关的戏一样清晰的还有那时他自己的心情。 就像是今夜第一次听小调一样,那天夜里也是他第一次听戏,那时候他刚从药园里逃出来没多久,这种从来没有见过的高级娱乐方式让他有种恍如隔世的剥离感,原来这世界上其他人的生活并不像自己的一样无趣,与他们相比药园里的生活反倒像是一场梦,一场说出去都没有人会相信的梦。 现在也是一样,红莲山庄变成了戏语楼,而华胥西苑里发生过的故事则成了那个没有人会信的传说。 唯一不同的是无月明的心境变了。 他曾以为戏语楼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地方,现在却觉得有些差强人意;他曾以为素梨人世代传承下来的那些乐器是那么好听,现在却觉得那只是些刚入门的学徒在东施效颦。 朱玉娘说的果然没错,从华胥西苑走出来之后,他遇到了很多的人很多的事,也知道了这世界到底有多大,世上这些形形色色的人不论他愿不愿意,都逃不过和他们扯上关系的宿命。 孟还乡说的也没错,外面的人不会再无条件的对他好了,他到现在都没想明白为什么石沉鱼一见面就想要那破了的华胥镜,也想要了自己的命。还有长孙无用和百里难行,虽说在之后的相处中他知道二人其实心底都不算坏,可他也还是不能理解为何为了一两件宝贝就能去夺了别人的命。至于那西风夜语的事他就更是想不明白,为了那不知道是什么的花贼茧,竟然害了那么多年轻姑娘的生命,这么一比司徒济世反倒有些冤了,他只不过是为了自己毕生的追求害了几个志愿者的命罢了。 或许西风夜语里的那些人也有些他们自己想要的东西,而且这念头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他们,只是自己不知道而已。 找不到答案的无月明从楼梯下的小隔间里拎了一坛酒出来,坐在这个没有人经过的楼梯上喝了几口。 烈酒一下肚,他的脑子又转了起来,想起了那本《擢发磬书》中写着的教义,“无忧,无虑,无所惧”,听上去不像是坏人,反倒像是看破了红尘的出家人,可出家人又怎么做得出那么惨无人道的事? 无月明想着想着便皱起了眉头,就像过去那样,他总是想的越多,想不明白的就越多,所以他还是觉得过去的日子要好过一些,至少他除了司徒济世和季丁外对剩下的人都可以放下自己的戒心,面对的敌人只有睚眦,不像现在,对每个人都要小心几分,包括现在身边的那几个女人。 一想到这无月明仰着头深深地吸了口气,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自从离开华胥西苑之后他的女人缘突然好了起来,遇到的姑娘一个赛一个的漂亮,云梦泽的阿紫,涂山的苏姐姐,水云涧里的天元,红轿子里的小江,还有那百里难行、阿南、石沉鱼哪一个都算得上一等一的漂亮女人。这么一想无月明似乎也能理解长孙无用为什么总是跑来问他谁更漂亮了,他在这方面的运气似乎真的不错。 但真让他排起来,还确实不好分出个胜负,毕竟他从来都不是个轻易下结论的人,而且他是个很偏心的人,比如朱玉娘在他的心里分数就很高,那是难以言说的温柔惬意,其次慕晨曦的分数也很高,那是他在无尽暮色里唯一的希冀。剩下的那几个里,如果阿紫不是老揍他的话分数也不会低,天元的话,帮了他好几次也没有索求任何回报,也可以多打几分,小江的话……无月明想了想,两人确实没有太多的接触,但在另一种意义上却是关系最亲近的人,毕竟一般只有结拜的时候才会喝别人的血。 所以小江的分数要怎么定呢?无月明不自觉地抬起了头,看向了楼上阿南和小江的那间客房,这不看还不要紧,一看他就瞅见在被几个屏风挡得严严实实的房门外,小江正趴在栏杆上,面纱下面露出的那双眼睛正好也在看着他。 楼上的小江也没想到楼下的无月明会这么突然地抬起头来,不仅抬起头来,还不偏不倚第一眼就看向了她,这让她像是被当场抓包了的小偷一样慌张,一眼都不敢多看,整个人缩到了栏杆后面。 楼下的无月明也晃了神,他不相信世上有这么巧的事,所以一定是他想到小江的时候,小江也刚好想到了他。 无月明看到缩回脖子的小江之后也晃了晃脖子,在热闹非凡的大堂里扫了几眼,很快就看到了一脚踩在板凳上正和别人相谈甚欢的长孙无用。 躲起来的小江越想越不对劲,自己只是趴在栏杆上看着下面的人,不过是刚好看到了无月明而已,她慌什么?她又没有做错什么事。于是她咬着嘴唇再次从栏杆上冒出了头。 找了一圈也没有找到阿南的无月明重新抬起头来看向了楼上,栏杆后藏着的小江这次勇敢得多,不仅多探出了半个脑袋,还瞪大了眼睛看着自己,就像是在说“我不怕你”一样。 长孙无用不在,阿南也不在,那个由漂亮屏风围起来的小地方就变成了一间精美的囚房,就像是药园里的那一排厢房,此刻的小江既像是笼中的金雀,又像是那年趴在药园的窗户边,透过鹅毛大雪看着不凉城上满天烟花的自己。 鬼使神差的,无月明冲着小江抬了抬手里的酒坛子。 楼上的小江一愣,无月明这个动作和周围那些频频举杯的人没什么不同,既然其他人举杯是为了和同桌的人一起饮酒,那无月明岂不是在邀请自己和他共饮一杯?心中无人陪伴的落寞、对那毒药的渴望在这一刻都化为了冲动,小江转身推开了屏风,拎着如血般鲜红的长裙飞奔而下。 无月明的目光跟着小江的身影在楼梯上转着圈,直到她化做一道惊鸿飞到了自己的跟前。 这段不算远的路已经让小跑过来的小江气喘吁吁,她捂着胸口弯着腰,缓了好一会儿才直起身子来,大小姐的气质再次出现在她身上,她看着坐在楼梯上有些不知所措的无月明说道:“无公子可是在邀小女子喝一杯?” 无月明本来只想着和小江打个招呼,他可没想到小江竟然跑下来了,不过既然来都来了,那他也没有薄了美人面子的道理,于是他把手里的酒坛子递了过去。 小江也不客气,接过了酒坛子抱在怀里,学着无月明的样子坐在了他的旁边,捧着酒坛子咕咚咕咚喝了几口,但酒刚到嗓子眼她就被辣得咳嗽了起来。 无月明见状赶紧把酒坛子拿了回来,眼瞅着一抹红晕直接从小江白皙的脖颈蔓延到了耳根,他低下头看了看坛子里的酒,莫非这坛子里的酒突然之间变烈了? 小江咳嗽得身子都晃了起来,只好拽着无月明的手肘才勉强稳住不倒,好不容易平缓了呼吸,无月明的问题就接踵而至了。 “小江姑娘之前喝过酒吗?” “没有,”小江松开了抓着无月明袖子的手,摇摇头说道,“但我一直想喝,可是爹爹一直不让,说会加重我的病情。” “这……”无月明又看了看手里的坛子,心想自己是不是又办了一回坏事,“小江姑娘生病了?” “嗯,病了很多年,”小江说道,“我打小身子就弱,医生都说我活不到及笄。” “那小江姑娘……” “后来爹爹不知从哪里认识了一位法师,那个法师说他有办法治好我的病,但到现在也仅仅是让我多活了几年。”或许是酒意上了心头,小江比以往要能说的多,“虽然我现在老是犯困,怎么睡也睡不够,无论吃多少东西还总是会饿,每天都打不起精神来,可是我已经很满足了,多活的每一天,每一刻,每一瞬都是我赚来的,每次睁开眼睛都会感到庆幸,我还能再这世上多呆一天,还能再见阿南一面。” 红晕从小江的耳根蔓延到了鼻尖,她秋水般的眼睛里也泛起了雾气,“可是阿南渐渐地把时间都放在了修炼上,我就算见到她也不能和她说话。我知道阿南和我不一样,她要不停地变得更厉害才能留在这个家里。” “我也知道爹爹对阿南很不好,总是打她,”小江说着说着就有些含糊不清了,语句之间也没了逻辑,这说一句那说一句,“每次挨了打小江总是不想让我知道,可我怎么会不知道呢?那一身的血腥味,想闻不到都难,我的鼻子可是很灵的。” 小江顿了顿又说了一遍,“我的鼻子很灵的。” 无月明当然知道,于是他应和道:“我知道。” “可我只能假装不知道,因为阿南不想说,我也就不能问,”小江说着突然靠在了无月明的身上,紧抓着他的胳膊,抬着头,用朦胧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无月明问道,“你说爹爹为什么要打阿南呢?为什么?” 这个问题真的超出了无月明的知识范畴,这对姐妹的关系有些太过复杂了,比起他和季丁似乎都不遑多让,所以他只能摇摇头。 看样子小江也没打算在无月明这里找到答案,只是自顾自地说道:“明明是爹爹带她回来的,她却要赶阿南走,还要把阿南嫁出去。” 这短短的三句话包含了太多的信息,无月明还没有完全理会这其中深意的时候,小江就一头栽倒在了他的肩头,他只能向后缩了缩肩膀,防止小江摔在地上。 无月明刚把小江在自己肩头安顿好打算来几口酒静静心,小江却猛地又抬起了脑袋,口齿不清地说道:“你能不能不要娶阿南,不要带她走?” 这短短的十四个字让无月明的脑袋一下子变得有八个大,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小江下一句话又到了,“不,你还是娶了阿南,你娶了总比其他人娶了要好……” 小江这话说完抱着无月明胳膊的手又紧了紧,一头栽进了无月明的怀里。 无月明只好一只手撑着小江,另一只手拎起酒坛子往喉咙里面灌起了酒。 小江这几句醉话他还是没有理清楚,但至少他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阿南找了他好几次却一直没有说出口的事是什么。 无月明拎着酒坛子苦笑道:“这忙,不是我想帮就能帮得了的啊!” 第54章 岁岁红莲夜(十一) “长孙公子这是哪里的话,今日哥几个能和长孙公子一起喝酒,那是我们三生才修来的福分呐!” 红莲山庄大堂里的一张酒桌上,一个喝得面红耳赤的大汉拍着长孙无用的肩膀大声说道,那比长孙无用脸都大的巴掌落在长孙无用的肩上让他整个人都跟着一起摇晃起来,而长孙无用手里的酒杯也跟着晃了几下,眼瞅着满满的酒盅里就只剩了个底。 “哎,大哥这是哪里的话,江湖上能遇到那都是缘分,”长孙无用伸出手来巧妙地挡开了那大汉的胳膊,反手撑在了大汉的肩膀上,右手端起了酒杯,“来!喝酒,我干了!” “干了!” 几个酒杯撞在了一起,晶莹的酒水溅落出来,在红灯笼的映照下闪耀起了梦幻的光。 长孙无用在这桌上又寒暄了一会儿后便去了下一桌,手里刚放下的酒杯又提了起来。 秉承着义结八方好汉,诚交天下英雄的理念,长孙无用几乎把红莲山庄里所有人都认识了个遍,最差最差也简单说过几句话。让所有人都喜欢这种看似不可能的事情对长孙无用而言其实也算不上什么难事,对于男人而言,只要多付几次酒钱那就已经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了,对于女人而言,靠着他那张俊脸就可以拿下其中的一半,剩下的一半只需要再用些珠光宝气的胭脂首饰,就可以让剩下的那些不再讨厌他。 不过长孙无用也不是那种闲得没事就喜欢和人交朋友的人,他也带着他自己的目的,比如从这些人嘴里打听那些江湖上的轶事。 但渐渐的他便发现了不对劲,最近这一段时间里红莲山庄中的住客有一半都换了人,曾经跟他说过会住到年后的人都匆匆离去了,而且这些人走后没过多久他们的空房就住了新人。 这种成批次的换人装得再自然也终究有些不正常,长孙无用自然就多了个心眼,刻意地和这些人多打了打交道,这不接触不要紧,一接触便发现了问题。 即墨楼有天底下最大的情报网,这意味着他几乎对世上的每一个人都有对应的档案,尤其是这些经常在江湖中混迹的人。这些来到红莲山庄的人自然也不例外,可长孙无用在和他们交谈的时候却发现这些人总会在某些事情上说假话,和他从即墨楼原先得到的情报上总有些出入。倘若是一个人如此,那他有可能是出于安全考虑,对长孙无用做了隐瞒,可若人人都是如此,这想让人不怀疑都难。 那在这红莲山庄有什么能让这些江湖人士千里迢迢也要赶过来的呢? 答案自然是为了刚刚宣布了要在全天下招婿的阿南了。 长孙无用转着转着就转到了大堂正中央,几个男人顺势迎了上来,一阵心照不宣的寒暄之后,其中一人开了口。 “长孙公子,那洛江南真的在这红莲山庄吗?” “呃……”长孙无用舔了舔嘴唇,果然自己造的孽自己要来还,那本《江湖风云录》一经发售,全天下人都知道阿南在红莲山庄了,好在他反应够快,提前做了些准备,“之前确实是在的,只是后来就走了,我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洛姑娘走了?” “对啊,风月城的大轿子之前就停在红莲山庄的门口,现在都不知道去哪了。”长孙无用接着解释道。 他察觉到不对劲之后就立刻找到了阿南,让她无论如何也要把山庄外风月城的人赶走,不过这次他们不知为何很听话,阿南的命令刚传下去没多久他们很快就不知去了哪里,但总之走了就比没走好,这样一般人都会以为阿南已经离开了此地,只要阿南不在红莲山庄露头,那就不会有问题。 “这样啊,”问话的人似乎有些失望,“那……笑面魔呢?长孙公子不是说他也在这里吗?” “他确实在这里。”长孙无用松了一口气,这时候只能再拿无月明来转移一下注意力了。 “那水云客一向面具不离身,可我在这红莲山庄住了这么酒,也没见到有带着笑脸面具的人出现啊?” “都来了红莲山庄了,他自然不会再戴面具了,不然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长孙无用说道。 “那长孙公子是怎么知道笑面魔在这的呢?”那人语气里的怀疑有重了几分。 眼看着自己那本《江湖风云录》的真实性就要被挑战,长孙无用心里有些慌,改版之后的《江湖风云录》之所以卖得好,就是因为他打着真实故事的名头,让大家都有参与感,可若是被人发现这书里艺术的部分远超事实的部分,他这书还怎么卖? “是……因为我在令丘山侥幸见过他的真容。” “那笑面魔这么久没有再出现在江湖上,反而到了红莲山庄,莫非他是和洛江南一起来的?” “这……”长孙无用可不敢乱说了。 “你这就不懂了,长孙公子的书里不是说了嘛,那两人早就心生情愫,私定终生了,自然要在一块儿。”旁边一位好心人替长孙无用做了回答。 “这么说倒是有几分道理。”刚开始提问的人摸着自己的下巴轻轻地点了点头。 把这些全部听在耳朵里的长孙无用一头的冷汗,心里有种说谎被发现了的慌张,他曾以为看客觉得这书越真越好,只有这样他们才会为这书买单,可他们若是真的当真了,好像也不是什么好事。 “不对,刚刚长孙公子说洛姑娘已经走了,可是笑面魔还在,若他们二人已经私定终生,可风月城的城主又看不上笑面魔水云客的出身不同意二人的亲事,这才昭告天下要为女儿招婿,那此刻正是困难时候,二人不该分开才是。” 长孙无用倒吸一口凉气,他万万没想到这些人竟然都不用他去编故事,自己就把故事圆起来了,可是现在这个局面他要怎么去解释呢? “那照你这么说,洛姑娘其实没走,外面的红轿子只是障眼法喽?真是好一招声东击西。” 长孙无用的眼角抽了抽,再这么下去他也不用再藏了,直接招了便是,于是他摊摊手,示意大家都不要着急,“洛姑娘呢确实是走了,笑面魔呢也确实还在这里,至于二人是因为些家长里短吵了架,还是笑面魔移情别恋,洛姑娘伤心欲绝离开此地我就不得而知了。” “哦……这样啊……” 看着大家伙终于不再关心阿南的事,长孙无用稍稍松了一口气。 “可是两个人吵架了,笑面魔为什么还要留在这里呢?他那种多情浪子,怎么会安心在这里呆这么久呢?” “莫非那新欢也在这里?” “也在这里?那能把洛江南比下去的也只有……” “天元?” “对,正是天元!” 这几个人呼唤着“天元”的声音越来越大,毕竟相较于大家都知道的风月城公主洛江南,水云客的天元要更加神秘,而且大家都是修道者,强者为尊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修为高深莫测的天元自然要更受欢迎。 这里的几声天元吸引了周围其他几桌人的目光,大家齐刷刷地都看了过来,长孙无用一时间突然觉得自己的脑子好疼,就像是在一瞬间从一个裂成了两个一样,但真正击垮他的还是人群里冒出的一句“那笑面魔可是说天元有洛江南八个好看呢!” 这下大家伙更是认定了笑面魔一定是因为天元也在这里才留了下来,吵闹声越来越大,半个大堂的人都被这里的声音吸引了过来。 “诸位,诸位!”长孙无用只好跳上了桌子,大声地说道,“据即墨楼的情报,天元的修为极有可能已经步入了天照,但境界仍不稳定,水云客不会在这个节骨眼让她出门的,所以她也不会出现在这里,大家就不要再猜了。” “那笑面魔为什么要留在这里?” “对啊,笑面魔那种杀人不眨眼的人怎么会来红莲山庄这种连动手都不让的地方呢?” “就是就是!” 人群里反对的声音越来越大,长孙无用心急如焚,一时想不出完全的说辞,只能先解释道:“笑面魔之所以留在这里,是因为有事情要做。” “有事情?可他除了杀人还有什么事情要做呢?” “这红莲山庄又不让杀人,他在这里干什么?” 到了如此紧要关头,只能再出卖无月明一次了,长孙无用咬了咬牙,哪怕自己真的被无月明狠揍一顿,这个麻烦是也得先甩给他,“笑面魔其实是受山庄老板所托,在这里做跑堂。” “跑堂?” “怎么会做跑堂?” 大家低着声音交头接耳,很明显长孙无用的回答并不能让他们满意,突然一道声音从人群里冒了出来,“那依长孙公子的意思,方才给我上酒的那个就是笑面魔喽?” 长孙无用攥紧了双拳,眼角不受控制地飞速抽动着,既然决定了要出卖无月明,那就一次性卖到底,他深吸了一口气,中气十足地吐出了两个掷地有声的字:“正是!” 人群突然陷入了沉默,就连戏台上的小曲都停了一拍,像是被长孙无用吓到了。 长孙无用环顾四周,心想这下总不会再有问题了?但他的念头只是刚刚冒出来,另一道声音就响了起来。 只见一个人指着大堂边缘处的楼梯口,大声说道:“在那!” 几乎所有人都在同一时间齐刷刷地把头转向了那边,当然也包括了长孙无用,不过长孙无用只看了一眼就痛苦地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只见无月明靠着栏杆坐在楼梯上,左手拎着一个酒坛子,脑袋微微向后仰着,半眯着眼睛看着台上的表演,一道红色的身影蜷缩在他的右手边,两只胳膊紧紧地搂着他的胳膊肘,脑袋枕在他的胸口上,整个人的重量都靠无月明的右手和立起来的右腿撑着。 “那就是笑面魔吗?”这是普通人的反应。 “看起来一点也不凶啊?”这是彪形大汉的反应。 “别说不凶了,还有点书生气。”这是年轻姑娘的反应。 “哎呦,怪俊儿的。”这是中年妇女的反应。 “无兄啊,你这让我怎么帮你圆回来呢?”这是长孙无用的反应。 “他旁边那个姑娘不会就是洛江南?”人群里突然有人大声说道,这声音本来在嘈杂的大堂里根本不会有人注意到,可现在所有人都没有说话,眼睛都落在无月明和小江的身上,这声音就显得异常刺耳,这下所有人都知道洛江南出现了。 “哪呢哪呢?洛江南在哪呢?” “我看看我看看,哪呢?” 人群顿时喧闹了起来,拥簇着向无月明围了过去。 “无兄啊无兄,你既然都如此了为什么还要怪我把你写的太多情呢?”长孙无用痛苦地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局面怎么收尾这种事情之后再考虑,他现在心痛的是连脸都不让他看的小江就这么抱着无月明睡着了,他长孙无用到底差在哪了? ----------- 小江果然如她说的一样,什么都不好,只有睡眠质量是真的一等一的好,借着酒劲只用了几个呼吸就睡了过去,这让无月明那句“想睡就回去睡”都没有来得及讲出来。 看样子一时半会小江是不会醒过来了,自己若现在把她送到房里去,不管是背是抱还是扛都太过显眼,不如在这里待到晚些时候,大堂里的人再少一些之后再说,反正这地方这么偏也不会有人留意他们。 心中有了打算的无月明动了动自己的胳膊腿,让小江和自己都更舒服些,拎起酒坛子一边喝一边专心听起了戏台上的曲子。 红莲山庄的酒都是好酒,若是不用法力去抵挡,很快就会醉,于是无月明慢慢地也迷上了一半的眼睛,那些只有醉了才会再见的人也如约而至,正和他们相谈甚欢的无月明突然察觉了一些不一样的眼神,本能告诉他不能再醉下去了,于是刹那间他的醉意就去的一干二净,之后就看到大堂里的所有人都看向了他,甚至连楼上雅座里的人都探出了头好奇地看着他。 如此场面一时间很难理解,从来没有这么被人群当作焦点关注的无月明第一反应是他们在看自己身后的东西,于是他也转身向后看去,可他身后的只有木头栏杆,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无月明缓缓回过头来,从左向右环视了一遍人群,最后把眼神落在了站在桌子上朝他一个劲搓着双手的长孙无用身上,心里顿时明白了许多,他无声地叹了口气,造成当前局面的原因已经不重要了,他需要知道的是麻烦已经找上门来了。 果然,人群里突然有一人悄悄地抬起了手,一道光芒直射小江。 无月明从地上暴起,变坐为跪,乳白色的盾立在了身前,挡住了射来的寒芒,但激起的乱流仍旧吹向了小江的脸庞,不偏不倚地刮掉了她的面纱。 带着两抹红霞的倾城容颜就这么露在了众人面前。 除了无月明外,不分男女,不分老幼,每个人的心都停了一拍。 熟睡中的小江被吹来的风吵醒了,她轻轻地抓了抓自己的脸,迷迷糊糊地睁开了自己的眼睛,顺着无月明的胳膊又爬上了无月明的肩头,小声地问道:“怎么了?” 无月明无奈地回过头来看了一眼还没有完全清醒过来的小江,这下他有两个麻烦了。 “洛……洛江南……真的是洛江南!” “太美了。” “我的眼睛,我的眼睛啊!” 如果说之前没有一个人知道洛江南到底长什么模样的话,现在只要看到了这张脸,就会自然而然地把她和洛江南结合起来,就算她不是洛江南,现在也是洛江南了。 人群极有默契地停顿了一下之后如潮水一般朝无月明和小江涌了过来。 无月明也顾不得解释,拉着小江跑了起来。 人群不停地呼喊着“洛江南”三个字,还夹杂着各种语气助词和难以抑制地脏话,让这红莲山庄比之前任何时刻都要吵闹,台上的戏班子一时也不知道该不该继续,但他们毕竟是按场收钱的,既然收了钱,就没有不演的道理,所以咿咿呀呀的靡靡之音还是未停。 无月明牵着小江在桌椅间飞奔,可红莲山庄毕竟是个封闭空间,四面八方都是人,无论往哪个方向跑都有人来拦,无月明只好抱住小江的腰跳上了楼。可到了楼上情况也并没有好转,反倒是羊入了虎口,正中下怀,楼上的人早就做好了准备等着他们到来。 两人避无可避,那些人的手近的都要摸到小江的衣衫了,可小江却没有一点怕的意思,或许是那几口酒还在操控着她的脑子,她不仅不怕,反而还笑得很开心,当真是巧笑倩兮,眉目盼兮,让追着的那些男男女女更加疯狂。 这些人里自然不乏修为高深的人,可所有人都守着红莲山庄的规矩不用法力,那无月明自然也不能破例,再说苏姐姐可是明令禁止这里不能出人命,所以最难过的反而是无缘无故被牵扯进来的无月明,他只能把这些桌椅板凳当作武器丢出去,不停地往更高的楼层跳去才能勉强带着小江躲过这些人的追捕。 但是这样猫捉老鼠的游戏也没能持续太久,小江虽然不怕,可她身子太虚,只是跑了一会儿就上气不接下气了,几乎是被无月明拖着走,再这么跑下去人没有被捉到反倒要被累死了,而且这楼再高也有登到头的时候,要想办法破局才行。 无月明看着这些四面八方源源不断涌过来的人,此情此景让他想起了曾经见过的那些睚眦,那时候的兽潮比起现在可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所以只要不把他们当人看,把他们当睚眦看,这事情似乎也不是没有破解之法。 无月明找准机会抱起小江从楼上高高地跳了出去,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让小江发出一声惊呼,赶紧抱紧了无月明的脖子。无月明抱着小江重重地落在了大堂里,还砸烂了几张桌子,所有人都被他带去了更高的楼层,大堂里反而有了空闲,那些人没有无月明这般身子,不用法力也不敢从这么高的地方跳下来,只能老老实实原路返回,这也给了无月明准备的时间。他站起身来,一脚踢在身前的桌子上,让几张桌子撞在了一起,然后他一手牵着小江,一手不断地抄起一张张桌子丢在刚刚弄好的平台之上,终于在人潮跑回大堂的之前,在大堂中央用桌椅搭了一座高塔。 无月明牵着小江高高跃起,来到了高台顶上,放下小江后,背对着她转过了身,然后牵着小江的两只手放在了自己的腰间,说道:“扶着我的腰,我转身你也转身,一直躲在我身后,不要出来。” 小江仍旧迷迷糊糊的,也不知道她听明白了没有。 但无月明可没有功夫再解释一次了,那些追来的人已经围在了高台下,等着有人带头往上爬,他要做好迎战的准备了。 这一下看似还是猫捉老鼠,却有种攻守转换的意思,无月明搭了擂台,若想要找小江,那就要上台来挑战他。 很快的,人群里就有人开始往高台上攀爬,站在台上的无月明等着他们上来之后就是一顿拳脚招待。他的拳脚功夫向来很好,好到阿紫这种大妖后来都只能靠道行才能稳压他一头,若是单论起拳脚功夫,还不知道孰优孰劣,而这些修道者和大妖比起来肉身自然要差不少,再者说把身体当法宝来炼的修道者少之又少,拳脚功夫就更不会看重了,因此就像是大人欺负小孩一样,无月明只需要一两招就能把人从高台上甩下来下来。 苏姐姐只是说不能死人,但又没有说不能断几根骨头,而且这里的人这么多,若是不让他们丧失战斗力,那这场仗可不知道要打到什么时候去了。 还站在桌子上没下来的长孙无用仰着头看着比他的台子高了不知多少的高台上不停地有人爬上去又飞下来,一时不知说什么好,这样的解决方式看似怪异,可一旦放在无月明身上却又显得那么合理,当初他可以在华胥西苑单挑自己那一群人,现在就可以在红莲山庄单挑这一群人。 长孙无用又看了一会儿,瞧见小江躲在无月明的身后转圈圈,一边转还一边笑,除了台下堆着的人越来越多以外暂时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变数,他便跳了下来,急匆匆地上了楼,推开了阿南的房门。 “阿南姑娘?阿南姑娘?别炼了,出大事了!”长孙无用一进屋就大声嚷嚷道。 里屋正在静心修炼的阿南被突如其来的声音打断了修行,心中登时有些恼火,她气鼓鼓地拉开门,对长孙无用说道:“叫什么?叫什么?什么事情至于叫这么大声?” “无兄和人打起来了。” “呵,”阿南嗤笑一声,“打起来就打起来呗,管我啥事,还要我去给他助威是吗?” “不是,他带着小江姑娘一块儿和别人打架呢!” “他带着小江?”阿南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好几个音调。 长孙无用吓得一哆嗦,其他人都在揍无月明,眼前这个可是会揍自己的,于是他赶紧解释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发生了一些小冲突,起了一些小争执。” “那你这么激动。”阿南白了长孙无用一眼,缓步向外走去,毕竟牵扯到了小江,她怎么都要去看看的。 但她刚走到门口就走不动了,僵硬地转过脖子来向长孙无用问道:“这就是你说的一些小冲突、小争执?” “咳咳,你看大家都留手了嘛,还没有死人不是?”长孙无用眼神躲闪,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阿南拖着如铅般沉重的双腿来到了屋外,双手搭在栏杆上,皱着眉头看着楼下那个爬满了人的高台,和高台上不停转着圈把一个又一个人踹下高台的无月明,还有那个挂着灿烂笑容的小江,气鼓鼓地拍了拍栏杆,“这是什么值得开心的事吗?” 长孙无用也跟着来到了屋外,站在阿南的身后补充道:“我觉得那可能是因为喝了酒的缘故。” “小江喝酒了?”阿南猛地回过头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应该是,我见到他们的时候无兄就拎着一坛子酒,小江就靠在他肩膀上睡觉……” “什么?” 长孙无用的话还没说完,阿南的惊呼就把他吓得一激灵。 阿南紧握着双拳,后槽牙都快咬碎了,她转过身去怒视着高台上的无月明,良久之后叹了口气,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整个人都矮了几分。 “他这是要单挑整个红莲山庄吗?” “不算,”长孙无用上前走了几步,站到了阿南的身旁,“咱俩不是还没去吗?” 阿南又瞪了长孙无用一眼,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开玩笑。 楼下的战场在一次次冲锋未果之后,终于有了变化,下面的这些人也发现了若是单靠拳脚功夫怕是这辈子都很难摸得到小江的衣角,唯一的办法就是群起而攻之,毕竟再厉害的拳脚功夫也顾不到后背,无月明之所以搭台子就是为了保证自己不会同时面对多个敌人,慢慢的,人群里终于有聪明人开始用桌椅板凳把已有的高台搭建的得更宽,这样就能有更多人可以一同时碰到无月明。 正所谓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眼看着自己脚下的高台越来越平整,袭来的敌人也越来越多,无月明并没有束手就擒,既然他们要用桌椅来搭高台,那他毁了这些桌椅便是,于是除了不断飞下来的人以外,一些碎掉的桌椅残骸也跟着落了下来。但下面的人实在太多,搭得总比拆的快,无月明只好在拆桌子打人的同时继续把台子建的更高。 和忙得团团转的无月明不同,躲在他身后的小江跟着转了一会儿之后积攒来的体力就又消耗完了,她只能坐在高台正中央,看着不断冲上来又飞下去的人和围着她转圈的无月明傻笑,她就像是那个被魔王掳去了的公主,倾国倾城的笑容让下面那些来救她的臣民悍不畏死,而无月明这个十恶不赦的魔王更是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小江逃出他的巢穴。 站在楼上观战的阿南和长孙无用眼瞅着大堂里的台子越来越高,甚至再高一些都要碰到大堂正中央挂着的灯笼了,阿南也终于坐不住了,扭头向楼下走去。 桌子总有用完的时候,等到这些人把高台拆了的时候,无月明就再也没有地方躲了,小江也会被那些人撕成碎片。 “你去哪?”长孙无用看到阿南要走,赶紧出声问道,下面打的这么凶,他可不敢一个人呆在这。 “我去找老板娘,你快去找尚前辈,让他来帮忙。”阿南头也不回地说道。 “哦哦。”长孙无用幡然醒悟,那个久久没有出现的尚无忧是时候出来办事了。 两人一个向上一个向下,刚走到楼梯口,一道璀璨的剑光便打断了二人的步伐。 不知人群里的哪一个耗尽了自己的耐心,打破了所有人都遵守的规矩,祭出了自己的法器,法宝射出的流光直奔小江而去。 伤害魔王最好的办法不是攻击他,而是攻击他最惜爱的珍宝。 果然,这样的攻击小江是躲不开的,能挡下来的唯一办法就是别人替他去挡,于是璀璨的剑光洞穿了无月明的肩膀,擦着小江的脸颊射向了一旁。 无月明没想到真的有人敢在红莲山庄里动手,这场战斗的性质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变化,他灰色的眼睛稍稍拉长,那些在无数的生死场面中腌出来的杀气弥漫开来。 那些刚刚爬上高台的人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这个十恶不赦的魔王像是解开了身上的锁链,直到这一刻他才和书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重合在了一起,这让他们一时有些迟疑。 但这些人迟疑,无月明可不会迟疑,他直接朝着爬上来的人冲了上去,比以往都要重的拳头砸在了那人的肩膀上,那人的肩膀顿时像是豆腐一般凹了进去,碎掉的肩胛骨从背后刺了出来,随之而来的惨叫拉响了无月明反攻的号角。 不再留手的无月明又变成了那个和睚眦以命搏命的疯子,阿紫花了好久才教会他的那些优雅招式也仅仅只能让他看起来不像野兽而已,拳拳到肉,招招见血,爬上来的人依旧会飞出去,但这次他们很再站起来了。 高台上突然的血腥让台下的人也意识到了红莲山庄定下的规矩在巨大的诱惑下终究只能是一张废纸,越来越多的人祭出了自己的法宝,从地上飞了起来。 若是能用法力,无月明搭起的台子就再也没了用处。 踩着法宝的人接二连三地飞了起来,把大堂从上到下都填满了,站在高台上的无月明和小江成了活靶子。 无月明再次把小江拖了起来藏到了自己身后,冷眼看着像漫天繁星般的众人,场面到了这一步,已经不是他退一步就能解决的,要么大家就此停手,要么就不死不休。 “怕吗?”无月明微微侧了侧头,对缩在他身后的小江问道。 小江没有回答,只是抓着无月明的腰呵呵傻笑。 无月明十分无奈,那酒小江就喝了几口,还吐了一半,至于醉成这个样子吗? 但众人没有给无月明批评小江的机会,万道流光一齐射向了他。 澄明的月亮在那些流光射出的第一时间就出现在了大堂上空,山庄里的时间在这一瞬间停滞,无月明双手飞速的掐着法决,道道法术迎着那些袭来的流光射去,二者相撞,像是灿烂的烟花一样盛开在空中。 天上的月亮仅仅只维持了一小会儿就变成了虚影,无月明再厉害也只是法相境,想要拖住这么多人的进攻还是远超出了他的修为,而在这期间他用出的法术也仅仅只能抵挡掉五分之一的流光,在月亮消失之后,剩下那五分之四仍旧飞速的地朝他袭来。 更加灿烂的光芒在大堂正中炸开,和天空中炸开的那些烟花混在一起,像是太阳和星星同时出现,美丽又奇幻。 “住手!”苏姐姐的声音在这时终于响起,“再动手的,不准再踏入红莲山庄半步。” 这样的惩罚似乎算不上残酷,红莲山庄再怎么好也不过就是一间客栈,不来便不来,于是不少人仍旧没有停手,手的法宝继续向烟尘仍旧没有散去的正中央射去。 另一道寒芒从人群中穿过,精准的落在了这些不听话的人身上,眨眼间这些人就身首异处,百年修为化为了虚无。 原来苏姐姐说的不准踏入红莲山庄半步,不是主观上的意愿,而是让你再也没有进红莲山庄的可能。 红莲山庄终于死人了,还是老板亲自出的手,该去该留在这一刻便有了答案,人群陆陆续续地飞出了红莲山庄,今夜只要是动过手的,无论如何也没有脸面在这里继续呆下去了。 人群渐渐散去,大堂中央的烟尘也终于散去,搭起的高台化为了粉末,坐在高台上的小江这下坐到了地上,在她身体外面有一个乳白的茧挡住了所有的攻击,甚至连头发都没有乱,在茧之外的无月明就没有那么优雅了,身上多了大大小小的伤口,泛着金色的血液从伤口里流了出来。 这种一对多的战斗实在太过消耗灵力,哪怕是无月明在面对如此多的攻击下也只能保证护小江一人周全。 姗姗来迟的苏姐姐脸上阴晴不定地站在废墟上看着遍地狼藉,她在这山庄上倾注了所有的心思,竟然在这短短的几个月里就毁了两次,甚至这次毁的是如此的彻底,这让她怎么能不生气? “你们几个,”苏姐姐指了指楼上探着头小心翼翼打量着她的长孙无用和阿南,“给我好好解释解释到底发生了什么。” 长孙无用和阿南只能乖乖地下楼挨训。 无月明收起了护在小江身外的光盾,把小江从地上拖了起来,想想这一夜的经历,实在是有些可笑,自己只不过是多打了一个招呼,却险些招来杀身之祸。 被强制站起来的小江似乎清醒了一些,至少能分辨得出跟前站着的人是无月明,“无公子……” 正当无月明一位小江会给自己道个歉或者说句谢谢的时候,小江一头栽倒在了他的怀里。 无月明赶紧摊开双手,他甚至都能感觉到身后阿南想要把自己烧死的灼热目光,再这样下去自己可真是百口莫辩了。 靠在无月明胸口的小江突然抬起头来,一张嘴咬在无月明的脖子上,在那里一道尚未愈合的伤口处狠狠地吸了一口。 无月明僵硬地转过头,在阿南要杀人的眼神中苦笑起来。 “女人呐,就是麻烦。” 第55章 岁岁红莲夜(十二) “所以她才是洛江南?” 长孙无用趴在桌子上,两只手捧着一只硕大的猪蹄,吃得满嘴流油。 在他旁边坐着的阿南就要含蓄的多,捏着一双筷子,小口地吃着面前的凉菜,听到长孙无用的话,她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昨夜的风波在天亮的时候就尘埃落定了,九成九的人都在那场风波里动了手,不论是因为收了钱才来到这里,还是单纯好奇想要摸摸洛江南这个正站在风口浪尖的倾城女子,总之他们动手了,既然动手了,也就没有道理在再在这里。剩下的那些人也没有多留,毕竟一个酒楼连几张像样的桌子都找不出来的时候,这酒楼也就不能叫酒楼了,当它失去了自己基本功能的时候,住客自然也就没有了留在这里的理由。 于是剩下的人只有红莲山庄的员工,处于故事中心的长孙无用、阿南和小江,就连那在这里住到破产的尚无忧,都在长孙无用不知道的时候早早的离开了红莲山庄,就像是知道昨夜会发生的事一样。 除了这些人以外还留下的就只有花钱请来的戏班子了,收了别人的钱就要唱完该唱的戏,这是老祖宗留下的规矩。 只是剩下的这些人加在一起都算不上多,让这巨大的红莲山庄显得十分冷清,于是痛心不已的苏姐姐命人把大堂中央清理了出来,又从那些废墟里勉强捡了几个还能用的桌椅板凳出来,在大堂中央拼成了一张大桌子,然后把众人聚在了一起吃这顿年夜饭。 于是在这除夕夜里,红莲山庄里上演了诡异的一幕,几张摇摇欲坠的桌子上面摆满了山珍海味,其他的地方却是一屋子的废墟,连这几张桌子都坐不满的人却听着最好的曲,甚至那台上唱曲的人都比台下听曲的人还多出来不少。 阿南吃着吃着突然放下了手里的筷子,半侧着身子看向了长孙无用,冷着脸说道:“你能不能别看了?” “啥?”手里猪蹄子啃了一半的长孙无用既没有停下嘴巴的动作,也没有移开自己的眼睛。 在他正对面,坐着终于摘下面纱的小江,在昨夜被那么多人看到了她的脸之后,那面纱也没有了再戴的必要,如果离开的那些客人不都是瞎子,那么她的画像应该已经出现在江湖中的每一个角落里了。但摘下面纱的小江却又像是戴上了另一张面具,她端坐在椅子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微微低垂着眼帘,像是一个精致却不会动的布娃娃。 “大人没教过你这么盯着一个还未婚嫁的姑娘很失礼吗?”阿南拿起一支筷子敲了敲盘子。 “哦哦。”长孙无用稍稍把眼神向手里的蹄子看了看但很快又不受控制地看向了对面,“不对啊,那她是洛江南,那你是谁?为什么我即墨楼的情报网都不知道风月城城主有两个女儿?” “你不知道的事情多了,”阿南翻翻白眼,“不该知道的就少打听。” 长孙无用终于把眼睛从小江身上移开落到了阿南身上,上下看了看之后说道,“无兄说的果然没错。” “什么没错?是女人都是麻烦,还是我很蠢?”在被无月明的天赋一次又一次地击败之后,阿南终于认清楚了自己和无月明的差距,对这些之前无法面对的问题现在已经可以平常心地去对待了。 “不是,是当初我问他天元和洛江南那个好看的时候,他说天元有洛江南八个好看,但那时候我以为无兄只是在说气话,洛江南已经这么好看了,哪里还会有比她好看八倍的人存在,直到今日见到了真正的洛江南,我才明白无兄那时……”长孙无用顿了顿才说道,“还是照顾了阿南姑娘心情的。” “咔嚓!”阿南手里的筷子断成了两截。 “不行,我得再去问问无兄,见过真正的洛江南之后,天元和洛江南到底哪个更好看。”说着长孙无用就放下了手里的还没有吃完的猪蹄子,目光投向了另一边,当下无月明算是红莲山庄的跑堂,自然不能和他们这些客人坐在一起。 “你怎么对这个问题这么上心?这有什么好比较的?”阿南忍不住吐槽。 “你不懂,这是执念,就像是无数的人都想知道这世上最厉害的人到底谁一样。”长孙无用三口两口把骨头上的肉塞进了嘴里,用毛巾擦了擦嘴,起身走向了坐在另一边的无月明。 ---------- 红莲山庄的员工并不多,老板娘苏姐姐,帐房先生董衔蝉,大厨秋十三娘,后勤左长林,还有新晋的跑堂无月明。满打满算一只手就数得过来,所以再怎么坐也不过就是隔一个人还是隔两个人的区别,尤其是秋十三娘还在后厨做菜的时候,四个人就更显得亲近,不过苏姐姐和右长林两个人只在桌上冒了个头就坐到了戏台最前面的桌子上专心听戏,只剩下了第一次见面就差点闹出命案来的无月明和董衔蝉。 两个没什么话好讲的人只能各自喝着自己的酒。 无月明在喝酒这件事情上学了陆义的剽悍,秉承着越大越好的道理,有碗就绝不用杯子,有坛子就绝不用酒壶,因此他又捧起了酒坛子。董衔蝉做为一只猫自然不能和无月明一样抱着酒坛子往喉咙里灌,他只能趴在一个大盘子旁边,一下又一下地舔着盆子里的酒。 当两个人都觉得尴尬,而且也都知道对方也很尴尬的时候,那无论做什么就都会显得多余,所以两个人除了喝酒,桌子上的其他东西摆上来是什么样子的,现在就还是什么样子的,连筷子都没有动一下。 若不是戏台的曲子一直没有停,这里的氛围绝不像是吃年夜饭,倒像是帮派火并前的最后一顿,只要中间有一个人站起来掀了桌子,那就必然是一场腥风血雨。 这般严肃的场面持续下去无非两种结果,一种是大打出手,以一方惨死结束,另一种是暂时休战,大家都给对方留个面子。 要想达成第一种结果十分简单,只需要有人掀一下桌子就好,而要想达成第二种结果,往往就需要第三方的介入才可以了。 在红莲山庄里,能做这个第三方的人不算多,但也不算少,秋十三娘就是其中一个。 扎着头巾的秋十三娘端着几盘新做的菜从后厨走了出来,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虽然身为一只蜘蛛精,可她是真的很喜欢做饭,尤其是给喜欢人的做饭。 秋十三娘的八只长腿在废墟里如履平地,很快就来到了大堂中央,不过她的眼神在很远的地方就锁定在了董衔蝉的身上。 手中的菜精确地落在了桌子本就不多的空地上,秋十三娘片刻都不多留直接就来到了董衔蝉的对面,她高大的身形只需要稍稍弯腰就可以从桌子这一边探到那一边,明明看上去肤如凝脂,指如青葱实际却大的吓人的手落在了董衔蝉的脑袋上。 “衔蝉呐,今天的菜好吃吗?” 董衔蝉的猫头在大手里团成了一团,连句话都说不出来。 秋十三娘稍稍低了低头就看到了桌子上根本没有动过的菜,视线一偏,就落在了旁边拎着酒坛子盯着他们看的无月明脸上。 在红莲山庄里跑了这么久的堂,无月明自然是认识秋十三娘的,只是秋十三娘比董衔蝉要记仇的多,所以从来都没有给过他好脸色。 秋十三娘恶狠狠地剜了无月明一眼,松开了董衔蝉的头,拿起筷子夹了一口刚端上来的热菜不由分说地塞到了董衔蝉的嘴里,笑容又回到了她的脸上,“衔蝉尝尝这个。” 筷子都伸进了嘴里,董衔蝉想不尝都不行,只能大口地吞了进去。 “好吃吗?”秋十三娘满怀期待地看着董衔蝉,双手稍有些紧张地握在了一起。 “好吃,当然好吃,不仅好吃,还比昨天做的更好吃。”不知道董衔蝉说的是真是假,但总之他是这么说了。 秋十三娘对这样的话很是受用,一把就将董衔蝉揽在了怀里,把他的猫头贴在自己的脸上一个劲地蹭,比董衔蝉更像一只猫。 就像是一位少女抱着自己的宠物猫,快和豹子一样大的董衔蝉在秋十三娘的怀里显得有些小巧,被秋十三娘揉来揉去,还说着一些听起来十分肉麻的情话。 深知“非礼勿视,非礼勿听”的无月明,只能一口又一口不停地喝着酒,但是眼神却还是忍不住地往那边瞟,毕竟这场面他是真没见过。 被肆意玩弄的董衔蝉还是拉不下脸来,不停地说着让秋十三娘先去做菜等等再来的话,可秋十三娘还是拖了好久才恋恋不舍地离开了,一路上还不忘时不时地回头看几眼。 董衔蝉举着一只爪子不停地挥着,直到秋十三娘钻进了那个小巷子里,他才放下了爪子,眼睛一斜偷偷看了一眼,正好看到无月明也在斜着眼睛看他,他立刻转过了头梳理起了身上被弄乱的毛发。 无月明放下酒坛子,舔了舔嘴唇,还是没能忍住自己的好奇心,出声问道:“十三娘是蜘蛛精?” “废话!”没想到无月明一张嘴就是问这种没有营养的问题,董衔蝉自然没有什么好脾气。 “那帐房先生你是猫妖?”无月明并没有因为董衔蝉的态度而生气。 董衔蝉抬头看了无月明一眼没有说话。 “那帐房先生你为什么不化成人形呢?十三娘不是每天都在努力让自己更像一个人吗?账房先生为什么不呢,这毕竟还是在人族的地界。” 董衔蝉舔着自己的毛,看样子并不是太想回答无月明的问题,但无月明不要脸得一直盯着他看,他也只能给一个回答了,“因为我不是猫妖。” 无月明瞪大了眼睛,在一个都是妖的山庄里,一只会说话的猫说自己不是猫妖,这话怎么都不能信的。 董衔蝉知道自己的话会让人疑惑,于是补充说明道:“其实我是一名鬼修。” “鬼修?”无月明只知道一个鬼修,就是那个害了陆义妻女,炼了满城活物为自己疗伤的鬼修。 “你不知道?”董衔蝉觉得无月明这样一个在江湖上小有名气的人不应该不知道这种常识。 “知道,”无月明点点头,“但是你和我了解到的鬼修不一样。” “看上去没有那么坏?”董衔蝉笑笑。 无月明点了点头。 尴尬的气氛被打破,董衔蝉也没有那么拘谨,接着解释道:“不是所有的鬼修都是坏人,也不是所有的坏人都是鬼修。大部分的鬼修都只不过是死后信念太重,魄死而魂不散,便只能做起了鬼修,只不过做鬼修也是要门槛的,人死之前有肉身来抵挡这天地间的灵力罡风,但肉身若是碎了,仅剩下的魂魄根本经不起最小的一阵风,但凡是元神信念弱一点都会落个魂飞魄散、身死道消的下场。而那些十恶不赦的大坏蛋往往心中的信念更加强烈,也更容易因为恩怨丢了肉身,自然也就更容易成为鬼修。坏蛋不会因为变成鬼修就变成大好人,所以鬼修里的坏人就会多一些。久而久之,鬼修便被这些人发展了起来,甚至创造出一些只有鬼修才能修习的强力法术,强到让一些人宁愿舍去自己的肉身,自愿成为鬼修也要去学,实在是令人唏嘘啊!” 无月明除了点头也做不了什么,过了好久他才问道:“所以世上真的有鬼吗?” “那要看你如何理解了,大家常说的鬼无非就是人的三魂,可每个人都有三魂七魄,魂为灵,魄为体,魂就像是住在魄变成的家里。因此每个人都是鬼,只是有的有家,有的没家。有家的叫人,没家的叫鬼,仅此而已。” “就是说每个人死之后都会变成鬼喽?” “可以这么说。” “那……”无月明欲言又止,“人变成鬼之后,还能看到他们吗?” “正常来说是看不到的,但有一些法术可以开眼,至于你,”董衔蝉看着无月明舔了舔舌头,“那百草双目就是从死人堆里来的,怎么会看不到鬼?” 无月明逃开了自己的视线,抿了抿嘴唇。 “你不会真的没见过?” 无月明缓缓地摇了摇头。 “是人就会有夙愿,死后总会有些不舍,或长或短都会有片刻做为鬼的时候,听那些江湖传闻,你这个‘笑面魔’应该杀过不少人才对,怎么会没见过呢?” “那有没有人不会变成鬼呢?” “当然会有,比如那些寿终正寝的老人,或者那些一心求死的,本身就想死,那死了心愿也就了了,没了夙愿,那三魂自然早早散去,不会留恋人间。” 无月明手里的酒坛子突然放了下来,眼眉低垂,里面藏着说不尽的哀伤,“我说他们怎么……不来见见我呢……” 董衔蝉不知道无月明想到了什么,但应该不是什么好事,只是这气氛一下子便冷了下来,他觉得自己需要说些什么来缓解一下,“你不怕鬼吗?就算是修为再高的人也会犯怵。” “我想见见他们,哪怕是鬼也好。”无月明叹了口气,把酒坛里的酒一饮而尽,丢掉空坛子,从桌子下面又拎了一坛上来,他也觉得气氛似乎和今夜的环境不相符,便先把董衔蝉跟前的酒盆满上,又轻轻地用酒坛子碰了碰酒盆,问道,“那帐房先生怎么变成一只猫了?” “唉,人人都会变成鬼,但不是每个鬼都很厉害,我就是那个不怎么厉害的。”董衔蝉趴在盆边,舌头卷起盆中酒咽进了肚子里,“我本是个平平无奇的江湖散修,平日里最喜欢的事情莫过于看热闹。” “但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有一次偶然看别人打架,打着打着场面就不受控制了,能跑的人都跑了,就我还没跑,于是剑光一过,我就看见了自己的脖子。” “可是我本身并不想死,于是借着这点怨念我就变成了鬼,只不过这突如其来的死亡让我这个本就修为不高的人措手不及,也从来没有学过什么聚三魂的手段,”董衔蝉停下来继续用舌头舀着酒,可能是舌头的效率远不如仰起头来往脖子里倒来得高,所以他气呼呼地卧在了一旁,“好在掌柜的在,收了我的三魂,塞进了一只黑猫身上。” “这么巧?” “倒不是巧,只不过看热闹的时候我就坐在山庄里,喝着小酒,吃着小菜。” “以前也有人在店里动手?而且还能杀了人?” “因为动手的人就是掌柜的啊。” “啊?苏姐姐不是说她很少动手吗?” “万事总有例外,她生气的时候也是挺凶的,昨天晚上不也动手了吗?” “那时候也有一堆人闹事?” “那没有,就一个。” “什么人这么大胆?” 董衔蝉停了停,猫脸上露出了几分人才有的追忆。 “那是另一个掌柜的。” 无月明的脑子突然就跳出了那道紫色的身影,深知这下再打听就不应该了,于是赶紧转移了话题,“那秋十三娘呢?怎么会留在山庄里做厨子,能幻化人形的妖都是天照境了。” “她……”董衔蝉叹了口气,心中似乎有着万千种复杂的情绪,“以前就是后山上的一只大蜘蛛,在这里呆了很久很久,久到比这里所有人呆在这里的时间加起来都要长,久到她变成人后跟我提起最多的就是云梦泽里那边彩色的海。” “云梦泽以前真的有海吗?”无月明想起了右长林小院里那块长满青苔的石碑。 “我也没见过,没见过的事就不能说真假。” “那秋十三娘后来怎么成了厨子呢?” “云梦泽这个地方你是知道的,除了秦楼剑宗那几个人以外没人在这动过手,所以她在涂山上活了好久好久,但只是活着还不够,所谓厚积薄发,前者需要努力,后者需要机缘,若是没有机缘,再多的积累也没有出头之日。” “所以是因为苏姐姐?” “掌柜的是妖,很厉害的妖,但在这边妖终究还是少数,所以好不容易遇到了一个可能会变成妖的小东西,自然要上点心。在掌柜的指导下,她多年的积累终于迎来了迸发,很快就开始幻化人形。” “那为什么秋十三娘现在还是……” “妖的时间不能用人的标准来度量,对他们而言或许只是睡了几觉,对我们来说已经过了几辈子。” “嗯,这我知道,”无月明见过那头巨大的不像话却偏偏差了临门一脚的睚眦君王,“可是秋十三娘到底是怎么变成的厨子呢?” “你这么关心这个干什么?”董衔蝉没来由得有些烦躁。 无月明眨眨眼睛,果然不出他所料,董衔蝉扯东扯西扯了这么多分明就是在掩饰着什么,“秋十三娘又是怎么和账房先生你……” 董衔蝉似乎猜到了无月明将要说的话,一爪子挠向了无月明的脸。 无月明向后缩了缩脑袋,躲过了董衔蝉气势汹汹的一击,起身作势要走,“我其实也可以去问问其他人。” “我说!”董衔蝉胡子竖得老高,黑历史这种事自己讲要比听人讲更容易接受,“那时候我刚刚从人变成一只猫,从上到下,从里到外都不适应。那时候红莲山庄的客人虽然没有现在多,但也不算少,换了张面容的我很难允许自己出现在他们面前,所以我逃到了后山里。涂山说小不小,说大不大,逃着逃着就遇到了她。” “那时候她已经开始幻化人形了,只不过远不如现在,脑门上还顶着八只眼睛,说实话,当时我确实吓到了,担心自己若是被吃了,掌柜的还能不能再为我续一次命。” 最爱听故事的无月明手里的酒越下越快,舍不得打断董衔蝉。 “但她很好,也被掌柜的教得很好,所以她一点都不凶,只是有些怕生。人总是喜欢和不如自己的人相处,我也一样,终于有一个比我还怪的人,怎么都要把她拖下水。” “那时候掌柜的还不让她从后山出来,其实现在也不让,毕竟她的模样对于人来说还是太丑陋了些,等到全部变成人再出来也不迟。但是好奇心这种东西怎么藏得住呢?在山里待了这么久,她实在是太渴望外面的世界了。” “庆幸的是我在生前是个看凑热闹的人,修为虽然差得多,可故事我却不缺,所以我就每天讲每天讲,她也一天比一天更想见见外面的世界。终于有一天她找到了掌柜的,说想提前出来。” “苏姐姐同意了?”无月明终于插了一嘴。 “当然没有,”董衔蝉摇了摇头,“但是掌柜的让她在后厨帮忙,还告诉她什么时候后厨的事情做好了,就可以到堂前来。她的决心远超我的想象,为了早日出来,她付出了很多的努力,直到做得一手好菜。掌柜的或许也没想到她会这么努力,所以之前的话其实只是缓兵之计,没想到事情真的发展到了这个地步,掌柜的只好来求助我。于是我只能每天跟她说做的饭菜还不够好,要再好一些才能从那个厨房里走出来。” 无月明点点头,秋十三娘再厉害在他们眼里也只是个还没有长大的小姑娘,这江湖对她来说还是太残酷了些,“那你是怎么做上账房先生的?” “她都从后山出来了,我还怎么能留在那里呢?再说了我喜欢凑热闹,山庄里可比那深山里热闹多了。” “是因为这个吗?我怎么感觉不只呢?你对十三娘分明不一样。” “因为这个因为那个有什么重要的。”董衔蝉转过了头,像是故意避开了话题,“是我给人家讲那么多,让人家知道这世界的好,让人家无论如何也要出来看看,既然皆是因我而起,那我自然也得负起责任呐。” 无月明举着酒坛子碰了碰桌子上的酒盆,为董衔蝉的爷们行径干了一坛子。 “再说了我只跟她讲了江湖的好,却没有告诉她这世上坏的比好的还多,若是将来让她自己发现了,我估计怎么都得再死一次,所以我得看着她点,省得别人给她带坏了。” “有道理。”无月明点了点头。 董衔蝉瞥了两眼无月明,后者在听他说故事的期间已经灌了好几坛子下去,此刻醉意有些上了头,“我都说了这么多了,那你呢?那书里写的东西可比我的故事精彩多了,你没打算讲讲。” “没打算。”无月明摇了摇头。 董衔蝉跳了起来,“你这不是耍流氓吗?做生意都要讲个礼尚往来的!哪有你这种听了故事不付钱的?” “可是你不觉得听别人的故事比自己做主角要容易的多吗?” “有吗?” “当然有了,”无月明的眼神渐渐迷离起来,“因为那些苦不用自己吃。” 第56章 岁岁红莲夜(十三) 秋十三娘终于做完了最后一道菜,再次从后厨来到了台前,把菜放在桌子上之后,就把董衔蝉抱在了怀里,两个人坐到了前面那张桌子上,离其他人都要远一些,光明正大地说着悄悄话。 这张本该属于员工的桌子上就只剩下了一桌子的菜和喝得半醉的无月明。 没有故事听的无月明有些无聊,只能一个劲儿得喝酒,渐渐的,他一个人喝了比剩下人加起来都要多,但他仍旧一刻不停地往嗓子眼里灌着那些辛辣的液体。 其实自从跟着陆义学会喝酒之后,他就对这种算不上好喝的液体上了瘾,只不过华胥西苑里的事情太多,让他的心始终悬在刀尖上,顾不上享受。从华胥西苑出来之后,他也并没有忘了烈酒的滋味,只是出来之后的他遇到另一个问题,那就是缺钱。 虽然他做水云客的这段时间里赚了不少,可这些钱都给了阿紫姐姐,阿紫又反过花在了他的身上,这一来一回只有那些药商赚了钱。 无月明时常想那些钱若是全部拿来买酒,他或许可以永远活在梦里。 这样的愿望终于在红莲山庄里实现了一半,做为这里的员工,他终于有机会不掏钱的喝到酒,只不过平日里的酒都要先给客人,剩下的才能轮到他。可今天却不一样,所有的客人都走了,为了年关特意准备的大量美酒也便没了去处,他终于没有了任何顾虑,一心要把山庄里剩下酒全部喝进自己的肚子里。 刚和阿南斗完嘴的长孙无用拿着他的小本子向一旁走了几步,来到了无月明的另一边,从晕晕乎乎的无月明手里拿过了酒坛子,仰着头喝了几口之后直接坐在了他的身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无兄,我问你个事。” 无月明晃晃脑袋,从长孙无用手里抢回了自己的酒坛子,简短的回了一个“问”字。 “咳咳,”长孙无用清了清嗓子,把自己的本子摊在桌上,将手里的笔在桌上洒出来的酒水里润了润,然后一本正经地问道,“无月明,你确实见过天元对?” 无月明微微皱起了眉头,这种问题长孙无用问过他没有十次也有九次了,怎么现在又要再问,“见过,又怎么了?” “还见过不只一面。” “是是是,不仅见过,还说过话,不仅说过话,还在她屋子里睡过觉。”半醉的无月明颇有种破罐子破摔的爽快。 “咔嚓!”一声脆响从隔壁的桌子上传来,长孙无用越过无月明的肩头一看,旁边桌子上坐着的两个姑娘虽然眼睛没往这边看,但耳朵肯定是朝向这边了,因为阿南手里的杯子不凑巧地砸在了茶碟上。 “这不重要,”长孙无用舔了舔舌头,没有理会不知道犯什么毛病的阿南,继续问道,“所以你确确实实把天元的模样记在了心里,没有一点遗忘对?” 无月明不知道长孙无用为什么要这么问,但他还是回答到:“记得。” “记得就好,这样,你抬头,然后往那看,”长孙无用抓住无月明的脑袋向后面转了半圈,“看到了吗?” “看到什么?”无月明不喜欢长孙无用对他动手动脚,他正要打掉长孙无用的手,可长孙无用却难得地强硬了一次,把着他的头不松手。 “人呐!”长孙无用颇有些恨铁不成钢,他仰着头大声叫了一嗓子,“小江姑娘看这里!” 小江明显注意力放在这两个男人身上,可听见长孙无用叫她,还是吓得抖了抖,抬起头来,尴尬地朝他们二人笑了笑。 “看到了?”长孙无用终于放开了无月明的脑袋。 没了外力加持的无月明很快又半趴在桌子上,没精打采地哼了一声。 “看清楚了?没看清就再看一眼。”长孙无用说着再次把手伸向了无月明的脑袋。 “看清楚了。” 长孙无用蠢蠢欲动的双手在无月明一巴掌杵在他肩膀之后缩了回去,顺势拿起了自己的小本子,“看清楚了就好,那她们两个谁好看一点?” “她们是谁?” “天元和洛江南啊,不然还能是谁,我和你吗?” “哦。”无月明又喝了几口酒,象征性地想了想,懒懒散散回了一句“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长孙无用很明显不满意无月明的回答,刚提起的笔又撂在了桌子上,“两人又不是双胞胎,怎么可能差不多?” “就是差不多嘛。你觉得这个好看,我觉得那个好看,那不是差不多吗?”无月明很是不耐烦,“这东西有什么好比的,没意思。” “这怎么会没意思呢?我那《胭脂榜》可就靠这东西活着呢。” “关我屁事。” 长孙无用嘴巴张了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来,以至于邻桌上都传来了嗤笑声。 长孙无用揉揉鼻子,压低了自己的脑袋,和趴在桌子上的无月明凑在了一起,“无兄,给我个面子,就当我欠你个人情,将来若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我长孙无用定当义不容辞。” 无月明微微张开了眼睛,思索良久之后直起了身子,灰蒙蒙的眼睛看向了远方,似乎看到了水云涧里那间小屋子,他拎着酒坛子晃了晃,慢慢悠悠地给出了自己的答案,“还是小江好看些。” “哦?”长孙无用一下子来了兴趣,整个人都支楞了起来,他先将结论记在了本子上,又转头问道,“此话怎讲?” “天元她……”无月明皱起了眉头顿了顿,收拾了收拾措辞,“第一次摘下她的面具时,确实惊为天人,甚至很难形容地出她漂亮在哪里,处处都完美,挑不出一点毛病。” “都这么漂亮了你还觉得不够?”长孙无用奋笔疾书,但嘴却没有停。 “除了我第二次见到她的时候。” “第二次见面怎么了?难道变模样了?” “没有,”无月明摇摇头,“她一点都没变,和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一模一样,虽然她确实不像第一次那样生疏,甚至说的话都多了起来,可是我却总感觉她和之前一样,远在天边,若非要来形容的话,那就是羽衣常带烟霞色,不染人间桃李花。” 长孙无用看了无月明一眼,“这样的你还觉得不好?” “你会觉得木兰教那尊圣母像漂亮吗?” 长孙无用点点头又摇摇头,“我好像有些明白了。” “她像是大宅院里钻研琴棋书画的小姐,而我是山林里杀人放火的野夫,她再漂亮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理解,那小江呢?” “小江……”无月明又皱起了眉头,手里的酒坛子又递到了嘴边。 他和长孙无用的声音并不大,在戏台上阵阵靡靡之音下更显得无足轻重,可是当下的红莲山庄本就没有多少人,隔壁桌子上坐着的阿南和小江想不注意都难,于是阿南看向了小江,小江低下了头,把耳边的头发抓得一团乱。 “我从未到过江南,只在书上和别人讲的故事里窥豹一斑,但一见到小江姑娘,我就像是见到了半个江南。” 长孙无用眯起了眼睛,手里的笔舞得飞快,“有道理。” “大宅院我进不去,可我却能到江南看看,看看那剩下的半个江南是不是和她一样漂亮。” 长孙无用突然停下了手,看向了身边的无月明,“你是怎么做到在暴戾恣睢的同时又风流倜傥的?” “我有吗?” “你没有吗?” “当然没有。” 长孙无用虽然仍然不同意无月明的回答,但他着急把本子上记得东西写进书里,所以他不再争辩,起身向楼上走去。 无月明突然在长孙无用身后大声说道:“你不要在书里说这是我说的。” “为什么?”长孙无用回过头来,甚是不解。 “因为上次见到天元的时候,她就问我说她漂亮的时候有几分是真话,我不想她再问我一次,说她不好看的时候有几分是假话。” “你还会怕这个?” “对每一个我打不过的女人,我都挺怕的。” 长孙无用挑了挑眉毛,算是认同了无月明的答案,转身离开了。 剩下的无月明又把脑袋埋进了酒坛子里。 邻桌的阿南突然轻哼了一声,潇洒地站了起来,向着另一个方向离开了。 在两人都走了之后,小江偷偷地抬起头来,反复确认了好几遍没有人注意到她之后,才起身轻手轻脚地来到了无月明的身边。 趴在桌子上的无月明怀里抱着歪斜的空酒坛子,看上去像是睡着了。 小江绕到了另一边,弯下腰去想把无月明怀里的酒坛子拔出来,看看他到底是不是睡着了,可无月明的膀子对于小江来说实在是太过结实,小江拔了好几次都没能撼动无月明胳膊窝里的酒坛子。 “小江姑娘可不能再喝酒了。” 无月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毫无准备的小江措手不及,她向后一瞟,只见缩在酒坛子后面的无月明不知何时已经睁开了眼睛,那双没什么感情的眼睛正盯着自己,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小江吓了一跳,两只抓着酒坛子的手顿时抓空了,整个人向后倒去,好在无月明眼疾手快,抓住了她的手腕,把她丢在了长孙无用刚刚坐过的椅子上。 惊魂未定的小江慌张地看着无月明,生怕他对自己动手,而另一边的无月明好像也很怕她,把酒坛子又向自己怀里藏了藏。 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不说话。 无月明的眉头和他的脑子一样乱,眼前这个怯生生的丫头和昨天跟着他傻笑了一晚上的姑娘根本不像是同一个人,那几口酒不像是酒,反倒像是灵丹妙药,打通了小江的任督二脉,连着她的性子也一块儿变了。 现在看来酒醒之后小江并没有变回从前那样,反倒更怕生了些。 无月明迟疑了半天还是从桌子上摸了一个从没有用过的醋碟过来,在里面倒了将将盖住底的酒,小心地推到了小江的面前,有些犹豫地说道:“今天只能喝这么多。” 小江的脸又烧了起来,这次没有了面纱的遮挡,白皙的脸颊上顿时涂上了胭脂,她慢慢地伸出手,两只手捧着醋碟又推了回来,“无公子,我不喝酒了。” “哦,”无月明撇撇嘴,捏起醋碟把里面那一点点酒倒进了喉咙里,“戒得还挺快的。” 话音刚落,无月明就察觉到自己好像多了嘴,只能尴尬地转过了头。 小江看着无月明的侧脸也转过了头,搬着自己的椅子向前凑了凑,终于开了口,“我还以为你喝醉了。” “是醉了,但是醉的快醒的也快。”无月明唉声叹气,这副身子哪都好,就是醉不了。 “对不起。”小江抓了抓自己的袖口,小声地说道。 无月明长呼了一口气,说道:“错不在你。” “可是……”小江抬起了头。 “错在长孙无用,是他说你在这,是他把这个本该只在世家子弟里流传的消息闹得人尽皆知,你错在哪里?是出门还是长得太漂亮?亦或是酒量不好?若再要追究,那也是因为他写了那些有的没的,他们才会把咱俩联系在一起,所以说起来错也在我。”无月明喝着酒,给小江梳理着其中的利害关系。 “无公子有什么错?”小江测过了身子,有些着急。 “或许昨天夜里我就该假装没看到你。”无月明手里的酒坛子放在了桌子上,半满的瓷罐和实木的桌板相撞,声音尤其厚重。 小江张了张嘴,却又很快闭上,来不及躲的嘴唇遭了殃,两根食指盘在一起,绕成了难解的心肠,“你明明不是这样的。” 无月明一愣,回头问道:“什么?” “你明明没有那么狠心的,为什么非要装作很坏的样子?”小江又抬了抬头,直视着无月明的眼睛。 “有吗?”无月明有些不自信,因为小江的眼神里竟然还带着几分怒火。 “你若是真的狠心就不会把阿南救出来了,昨天也里也不会护着我。” “那只是因为你们都是漂亮女人。”无月明努力地给自己的行为找着动机,“男人嘛,都喜欢漂亮女人。” “若你真是登徒浪子,那为什么要把阿南完好无缺的还回来?”那时候的阿南可是不着片缕。 听小江这么一说,无月明顿时稍感惭愧,自己的所作所为似乎确实和自己的名声有些冲突。 “无公子为什么总要摆出一副拒人千里之外的样子?莫非是在逃债?” “算是,毕竟避免逃债的最好方式就是在欠债之前离开。” “可也不能见谁都跑?哪有人谁的债也欠的?” 无月明苦笑起来,“总会有那么一两个倒霉蛋的。” 小江歪了歪头问道:“所以无公子就是那个倒霉蛋?” “我的运气一向不好。”无月明点点头。 “我的运气也不好,”小江嘟了嘟嘴,“不过无公子你还是要比我好些。” “啊?”无月明实在是想不到比自己还差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至少无公子还能去自己想去的地方,我就不行了,有时候一睡就是好几天,还体弱多病,根本出不了远门,其实长这么大我连风月城都没有逛过,更别说出城了。” “那小江姑娘这次是第一出城喽?” “是啊,”小江往前倾了倾,胳膊支在桌子上,托着自己的脸,“爹爹说这次我也能出门的时候,我兴奋地一天都没睡觉,可出来之后才发现和之前好像也没什么不同的,以前住在宫殿里,现在住在轿子了,以前出不去,现在也出不去,来到红莲山庄里也是一样,大家伙还要用屏风把我围起来我才能出门。” 无月明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楼上那几道屏风还立在那里,没了小江之后,那块不算大的地方更显局促。 “阿南跟我说起过令丘山发生过的那些事,虽然听起来很是凶险,可我还是很羡慕,羡慕她可以见到那么多形形色色的人,那只全身冒火的大鸟,无恶不作的叶留霜,还有半人半魔的笑面魔,这些我在书里看了无数遍的人物在阿南的嘴里都活过来了,我时常在想,若是我能和长孙公子书中写的那个洛江南一样就好了。” 看来长孙无用那本破书真的是害人不浅,无月明不由地在心里多骂了几句,“其实我们就是普通人,没什么特殊的。你看看我,只是红莲山庄一个跑堂的,哪里是什么笑面魔?” “才不是呢!昨天无公子带着我逃了那么久,还没让他们伤我分毫,这还不是大英雄吗?” “大英雄是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的人,我哪里算得上是什么大英雄。”无月明自嘲地笑笑。 “那是他们的大英雄,不是我的大英雄,”小江连连摇头,“我从来都没有那么跑过,也没有见到过那么多人为了我爬高台,现在想起来我都忍不住想笑,这是我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可是无公子却帮我做到了。” 无月明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他觉得这话听起来颇有几分烽火戏诸侯的意思。 “无公子,你说做这洛江南到底是好还是坏呢?”小江又低下了头,指尖在桌上画着圈。 这样的问题无月明又怎么会有答案。 “还是让阿南来做我,我去做阿南会更好一些,我也想去江湖里走走,也想出门到江南看看,看看那江南是不是和我一样好看。”说罢小江就轻声笑了起来。 轻盈的笑声极富感染力,无月明也跟着无声笑了起来,“那些话是糊弄长孙无用的,小江姑娘你别往心里去。” “无公子要是这么说的话,”小江转过头来,似笑非笑地看着无月明,“我就要问问无公子刚刚说那些话的时候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咳咳。”无月明赶紧避开了自己的视线,漂亮女人果然都很危险。 “不过无论如何我都要谢谢无公子。” “我说了那是长孙无用的错,咱俩都是受害者,没什么谢不谢的。” “我说的不是昨天晚上的事。” “那是什么?”无月明眨了眨眼睛。 小江突然有些扭捏起来,好半天之后才说道:“无公子不瞒你说,其实自从在后山上喝过你的血之后,我就发现了一些不对劲。” 无月明的眉头登时皱了起来,他自己最清楚自己现在是个什么东西,他的血肯定不会是什么好东西,“小江姑娘可是身体有恙?” “不是,”小江怯生生地抬起头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无月明,“反而是舒服至极,无公子的血比我之前吃过的所有药都要有效,那之后的几天时间里我再也没有犯过困,也不再怕冷,那些浑浑噩噩的时候也没有再出现过,我身上的病好像一瞬间全好了,所以我昨天夜里才会又……又喝了一大口。” 无月明颇有些无奈,“我可提前告诉你,我可不太干净,这血里有没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我可不敢保证,说不定是剧毒的药。” “那又怎么样呢?我的病也不是什么一般的病,”小江挺了挺胸,小脸上有种她不该有的倔强,“如果有什么药能让我有片刻的舒心,就算是毒药我也认了。” “值得吗?” “无公子,我不知道还能活多久,或许哪次睡过去就不会再醒来,所以我的选择也并不多,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哪怕我明天就会死,也绝不会后悔的事。”小江的声音越来越坚定,上半身挺得笔直,要比瘫在椅子里的无月明还要高。 “我怎么感觉你比之前要凶一些?”无月明看着小江突然说道。 小江好不容易攒起的气势一下子就泄了力,她慌张地整理着自己的妆容,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加的乖巧。 “你也会跟阿南讲这些吗?” “啊?不会,她是个急性子,我若是跟她说我宁愿明天就死,也要去做想做的事,她一定会劝我,让我安心养病。” “哦。” “无公子就不会这么说,还会带着我四处跑。”小江又笑了起来。 无月明无奈地笑笑,这也并不是他的本意啊。 “无公子根本不像他们说的那么凶,百里姐姐要抢你的东西,你也只是给了她一个教训,阿紫姐姐让你去做水云客,你就做了,苏姐姐让你跑堂,你也做了,长孙公子差点要了你的命,可你说了很久要揍他一顿却到现在都没有动手,无公子你明明很好欺负才对。” 无月明听着听着就皱起了眉头,“你要是这么说,将来我岂不是很难再好意思对你发脾气了?” “无公子为什么要对我发脾气?”小江眨了眨眼睛。 无月明突然觉得自己好像不知不觉间落入了陷阱,必须赶紧逃离此地,再将孟还乡的话背诵三百遍才行。于是他仰头喝光了酒坛子里的酒,利落地起身离开了。 “所以你现在是在对我发脾气吗?”小江的声音从无月明的背后传来。 无月明停下了脚步,琢磨着自己怎么才能在保持自己形象的前提下摆脱这个麻烦的女人。 “哪天你想去外面看看了,就来找我,”无月明揉了揉鼻子,接着向前走去,“如果能找到我的话。” “你果然还是好欺负。”小江略带笑意的声音再次传来。 无月明怎么想都觉得自己还是被耍了,再温柔善良的女人好像都会在某些时候变坏,只是频繁与否的区别。 还是剑门关的人好,说什么就是什么,这样人他已经很久很久都没有见到过了,在这样的除夕佳节里,他便尤其的想念起了从前,正如那诗里所说的,“谁教岁岁红莲夜,两处沉吟各自之”。 只不过现在也只剩下他这一头了。 第57章 断剑斩嗔痴(一) 雍州位于大陆的最西边,处于冀州和梁州的中间,想来创开天的盘古在创造雍州的时候尤其地偏了心,让它在地貌上结合了二者的特点,既有高山奇石,也有平原花海,多种多样的美景均汇聚在此,翻过一座山头,背后等着的或许是灰黄的沙漠戈壁,或许是果香瓜甜的湖泊绿洲,每一处都有着出人意料美丽,似是人间的仙境,凡人根本摸不清楚这里的秉性,但这并不影响世人将雍州视为圣地,不远万里也要来此朝圣。 因为木兰教就坐落在此。 无论从哪里进入雍州,都可以看到一座座架在天上的路,这些路有数十步之宽,从雍州边境一路向上,越爬越高,直至超过所有的山峰,如蛛网般从各个方向蔓延向雍州内部,并于南北东三个方向聚于三点,变成三条数百步宽的路指向雍州深处,它们继续向上,逐渐穿过云海,最终交汇在最高的那座山峰之上。 世人将这些蛛网般的路称为天道,汇聚在南北东三个方向的点称为天门,之后的三条宽敞大道称为通天桥,通天桥交汇之处便是木兰教的教堂。 鎏金的经桶从天门开始列在道路两边,一直蔓延到云海之中,写满经文的幡在罡风中飘扬,在通天桥的尽头,红墙金瓦的庙宇错落有致地长在山脊上,青葱的绿树点缀着缝隙,阵阵梵音在山间回荡。 其中最高峰的山顶之上,有一座不算大的庙,庙外是依山而凿的羊肠小道,此刻还在正月时节,高山上的树光秃秃的,除了未化的冬雪以外什么都没有,反倒是夜里刺骨的寒风呼啸地吹,这地方怕是连鸟都不会多待一会儿,但却有一个人影延着弯曲的小道一路向上,他穿着一身考究的长衫,束发于顶,戴着金线编织成的发冠,与天道上那些远道而来风尘仆仆的朝圣者相比干净地像是刚从家中出来的公子哥,真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人在山顶的庙宇外停下了脚步,似是对这久未有人打理的庙宇很不满意,把那些伸到院外的枝丫全部斩断,又把落在地上的枯枝清理到了外面,直到这庙像是一座庙之后,他才推开了庙门。 清冷的月光顺着打开的庙门照进庙里,连带着寒风也一并吹了进来,从屋檐上挂下来的白布在风里飞扬,上面写着的经文翩翩起舞,在月光的映照下洒在了地上,疏影斑驳。 在庙堂的最中央有一座齐脚踝高的四方平台,平台四角各放着一盏长明灯,中间则盘坐着一个人,他身上披着一件金色的法袍,苍白稀疏的头发零碎地垂在耳后,似是在这里坐了许久都没有动过,此刻已经形如槁木,不知是死是活,但在庙门被推开的那一刻,这人突然缓缓睁开了眼睛,那竟然是一双灰白的月魄苍瞳,只是这双眼睛里的水墨揉成了一团,混做了一块儿,苍老却有力的声音从白胡子下面冒了出来。 “你来干什么?” 从山下上来那人提起长衫,迈腿进了庙里,向前走了几步,双手立于胸前,恭恭敬敬地一拜,“行简见过父亲。” 庙中坐着的老人面无表情,刚睁开的眼睛又闭上了。 白行简的眼角不着痕迹地挤了一下,缓缓直起身来,慢条斯理地说道:“这世上好像还没有儿子不能见老子的规矩,我远游而归,若是不来见见您,岂不是落个不孝顺的骂名?” 老人闻言猛地抬起了头,“你手刃兄弟姐妹的时候怎么没想到会不会落个不义的骂名?” 白行简见到老头动了怒,反而笑了起来,“他们在多年前就想要坐这掌教的位置,还觉得我这个做哥哥的挡了他们的路,我做为长子,只好在他们伤害到您之前把他们杀了,要落也该是落个大义灭亲的好名声,何来不义之说?” “真不知我白家这么多年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畜生!”老人咳嗽起来,本就消瘦的身影在灯影下越发摇晃。 “修道一事,若不想做他人的炉鼎,就要拿他人来做自己的炉鼎,这可是您教我的,”白行简仍旧笑眯眯的,似乎老人的怒火与他没有任何关系,”外人或许不知道,可你我还能不知道吗?那兰亭心语是用来干什么的,您老应该比我更清楚?” “你身为长兄,也是跟在我身边最久的孩子,我教过你那么多做人的道理,你却只记住了这个?那些弟弟妹妹自幼尊你为兄长,何曾有半分害你的心思?” “尊我为兄长?呵呵,”白行简冷笑一声,席地而坐,”你是说自幼修行一直都躲着我,切磋斗法也从来让我半手,甚至连饭后闲谈都要避我三分,是因为我身为长子,还是因为我技不如人?又或者是因为我没有他们都有的那双眼睛?” 老人的胡子翘了翘,终究是没有说出话来。 “我时常觉得他们看我的样子就像是在看一个外人,我明明是长子,却没有他们的天分,比他们多花一倍的时间修行,却还是赶不上他们,随着我年纪越来越大,这种感觉便越发明显。父亲,我求了您那么多次,想让您允许我离开这里,可您为什么不在我年幼的时候就把我流放到外面,在第一个弟弟出生的时候就让我离开这里,非要等到我把他们全杀光了,才把我赶了出去?” 老人看着坐在自己跟前的白行简,缓缓地闭上了自己的眼睛,声音都沙哑了几分,“我把你带到山上来,本是想让你安稳过完这一生的,不曾想这命运竟这般不堪。” 白行简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他微微抬了抬下巴,问道:“把我带到山上来是什么意思?” 这回换做老人笑了起来,只是这沙哑的声音实在是让人乐不出来,“这世上除了这掌教的位子以外竟然还有让你在乎的事?” “你最好趁着现在还活着,把能伤到我的话都说了,不然等你死了,可就再也没有机会了。”白行简嘴角扯了扯,又笑了起来。 老人仰天大笑,长明灯里的火苗摇摇欲灭,写满经文的白布漫天飞舞,“这么多年来我视你为亲身骨肉,花了数不清的心思在你身上,结果好的东西你没学到,坏的东西你到是学了个干净。我早该想到的,人性本善是那些儒生维护自己统治的谎言,你爹那样的人生出来的怎么可能会是好人?” 白行简眼神逐渐凌冽了起来,放在膝盖上的双手也握了起来,“所以我猜的没错?” 老头没有回答,接着说道,“我修了一辈子的生死道,也该看明白了,我杀了你爹,你又杀了我孩子,倒也算是因果报应。我当初就该顺手把你也杀了,无谓的仁慈是对自己的残忍。” “我爹是谁?”白行简看着老头,声音里再也没有了感情。 “想知道?”老头大声笑着,“你爹当年趴在地上抱着我的腿,苦苦求我不要杀你,你还想知道他是谁吗?” 白行简阴沉着脸,轻手轻脚地站了起来,“以前我总以为这掌教之位不传给我,是因为弟弟妹妹们太优秀了,所以我一个一个的把他们都杀了,杀到只剩我一个人,可你却还是无动于衷,宁愿在这破庙里闭关,硬拖了这么多年不死,仍旧不愿把掌教之位传给我,我想一定是因为我没有白家人都有的那双眼睛。” 白行简的眼睛突然浑浊起来,那双水墨画一样的漂亮眼睛出现在他的眼眶里,“可现在我好不容易拥有了这双眼睛,你却告诉我其实从生下来那一刻开始我就没有机会,这一切都是痴心妄想。” 在白行简那双月魄苍瞳出现的那一瞬间老头突然严肃了起来,“你的眼睛从哪来的?” “下山之前我去藏经阁里转了一圈,有幸看到了一本书,那书上写着一个法门,叫风树祭。” “畜生!” “看来你也知道,白家传了这么多年,那本书一直在那放着,甚至还保存得那么好,想来看过的人不只你我二人?” 老人气得浑身都在颤抖,却始终说不出话来。 “现在的你还在等些什么呢?全天下的人都知道你要死了,那些人早早地入了江湖,就为了参加你的葬礼,你做为主角却拖了这么久,浪费的是所有人的时间,你还在等什么呢?是等那传说中应该出现的圣女吗?近千年来除了白家人谁坐过这个位子?现在你白家的人都死绝了,却还指望着从外面找一个回来?这天道你修了这么久难道还不明白吗?就算是找到了,只要我还活着,她就永远也到不了木兰山!更何况你根本找不到!” “谁说找不到?”另一个声音从庙门传来,一个穿着袈裟的胖子出现在夜色之中,竟是消失在红莲山庄的尚无忧。 白行简转身看向尚无忧,说道:“呦,这不是尚长老吗?这么多年不见怎么变成了这副落魄模样?” 尚无忧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向了中央的老人,“掌教,我来迟了。” 老人伸出一只同样干瘦的手紧紧地攥住了尚无忧的小臂,“不迟!不迟!找到了就不迟!” “哼,”白行简冷哼一声,挥挥衣袖,“找到了又能如何?他已垂垂老矣,你也只是个被人遗忘的长老,木兰教上下还有几个人会站在你们那边?” 尚无忧站起来挡在老人身前,怒视着白行简,“白行简!你还没到山上的时候,我就是木兰教的长老了!” “哦,你不说我都忘了,尚长老当年可是出了名的好斗,”白行简一脸的戏谑,“只是尚长老离开木兰山这么久,不知道有没有和掌教一样越来越不中用了。” 尚无忧好斗的名声果然不虚,在白行简的话音刚落下的时候,他就出手了,陈旧的袈裟突然鼓了起来,阵阵金光从下面穿出,刺向了白行简。 白行简根本不为所动,灰色的眼眸逐渐闪起了光,一道门隐隐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在尚无忧刚迈步上来的时候,那道门轰然打开,门内似有万点星尘,通向另一个世界,一双白的不像话的细长手臂扒着门框伸了出来,一只手护在白行简的身前挡掉了射来的宝光,另一只手则出现在了尚无忧的脖子上,长长的指头将他整个脖子都抓在了手里。 尚无忧的法术还没有来得及用出,他就被那只手提了起来,甩在了他身后老头的怀里。 那双细长的手一击得逞后并未继续跟进,而是缩回了星辰之中,顺手还关上了门。 倒在地上的尚无忧难以置信的看着白行简,“你的眼睛从哪来的?” 白行简张开了双臂笑了起来,似乎很是享受尚无忧的震惊带给他的优越感,“去年冬天下了几场大雪,今年春天想必会多几个晴天,凡尘之间将死的老人就算强行续命也要熬过新年,看在你多年养育之恩的份上,这个春天就再让你多活几日。” 说罢白行简潇洒转身,踩着夜色下了山。 尚无忧的神情严肃了起来,他慢慢地坐正了身子,他离开了太久,回来之前根本没想到事态的发展竟已远远超出了他的想象。 “无忧啊,你真的找到了?”老头的声音再次响起,可这声音却在这短短的时间里又老了许多。 “找到了。”尚无忧点了点头。 “找到了怎么不带回来呢?若是现在带回来,我还能拼着这条老命替你挡他一挡。” “出了些意外,”尚无忧转身跪在了老人的身旁,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那小子他,有点不按套路出牌。” ----------- 红莲山庄的春天要比以往的更冷清些,倒不是山上的花开少了,单纯是庄子里没了人。 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很快就借着众人的嘴传到了江湖的每一个角落,对于无月明和洛江南这样早就沦为别人茶余饭后谈资的人来说,这就是债多了不愁,虱子多了不痒,可对于把自己也玩进去的长孙无用来说,这事情就要麻烦的多。 自那天之后,即墨楼的玉简就没有停过,像闻着屎味儿追过来的苍蝇,起初长孙无用还可以强装镇定,安慰自己这不过是些家里长辈如常的唠叨,那些泛泛之交日常献的殷勤,还有那些利害关系里意图明确的威胁,如过眼云烟,看过了就过了,不会留下些什么,但让他再也忍不住的,是一封来自名山的书信。 信的作者正是百里郡的郡主百里难行。 其实信中也没有写什么出格的东西,至少没有写满污言秽语,不过批评总是少不了的。信写的很长,但意思却很简单,大意就是两个人一同下山,无论是百里难行的爹娘还是长孙无用的爹娘都让百里难行照看着点长孙无用,可长孙无用非但不听话,还到处惹是生非,现在百里难行好不容易在名山上拜师学艺,还遇上了打着灯笼都找不着的师傅,长孙无用却连在红莲山庄住着都不安稳,还能闹出这么大的事来,若他再这样下去,百里难行宁愿放弃自己在名山的修行,也要把长孙无用送回青州。 长孙无用看完之后陷入了久久的沉默,他难过的不是百里难行骂他,也不是百里难行把所有的错误都丢到他的头上,而是百里难行觉得他拖了后腿,还拿他去和别的东西去比较,作比较也就罢了,最要紧的是他还输了。他堂堂即墨楼的少爷怎么会比不过名山剑派那算不上一流的剑术呢?还是说他比不上的其实是那白袍子的李长行? 长孙无用当然不会觉得他会输,但显然百里难行并不这么觉得。 于是长孙无用丢掉了书信,再也没有看过任何一封送来的玉简,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待了好几天,不过他不是个能耐得住寂寞的人,没过多久就无聊地出了门朝后山走去。 此刻正是梅花盛开的季节,后山的景色很好,白雪里开着的梅花就像是冰糖里塞着的山楂,而相比于山庄里的冷清,后山右长林的小院也要热闹的多。 那夜的混乱让山庄九成以上的桌椅毁于一旦,这可远远比无月明刚来那天惹出的乱子要严重的多,山庄若想要重新开张,就需要新做些桌椅,若想要越快开张,那桌椅就要做得越快,桌椅想要做得越快,那人手自然是越多越好,所以红莲山庄几乎所有的人都来到了右长林的小院里帮忙,除了这里的主人右长林,的劳力无月明以外,甚至连秋十三娘也放下了锅铲来到了这里,没有手只有爪子的董衔蝉也丢了他的算盘,来这里当起了吉祥物,阿南和小江也来到这里帮起了忙,这让刚到这里的长孙无用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干什么。 长孙无用看了半天,只见右长林拿着他的刻刀在木材上不停地刻刻画画,秋十三娘的几只长腿里有的拿着刨子作平木板,有的拿着刷子刷着清漆,阿南手里则冒着火苗,在刚刚劈出来的木头上来回摩挲,动静儿最大的是无月明,他露着两只胳膊,抡圆了斧子劈着木头,一向文静的小江此刻也跑断了腿,在几个人周边来回跑着端茶倒水。 长孙无用咂咂嘴,这里好像也不是很能容下他,他挪挪步子凑到了看起来同样有些闲的董衔蝉身边,小声问道:“董账房在这干嘛呢?” 董衔蝉盘在一个木墩上,正舔着自己手臂上的黑毛,听到长孙无用问他,便抬头看了他一眼,低头又梳起了毛,“看不出来吗?我搁这理毛呢。” 长孙无用嘴角抽了抽,“董账房为啥要在这理毛?” “不在这在哪?”董衔蝉像是看傻子一样看着长孙无用,“所有人都在这,我要是不在不会显得很可疑吗?” “可疑吗?这有什么可疑的?” 董衔蝉瞥了一眼长孙无用,“等你成亲了,你就知道了。” “那董账房成亲了吗?” “没有。” “没想过和秋十三娘……”长孙无用撞了撞董衔蝉,“嗯?” 董衔蝉翻了个白眼,“她现在连话都说不明白,你还跟她讲这些,那不是对牛弹琴吗?” 长孙无用看着秋十三娘高大的身影,脑袋里幻想着她穿上红衣的模样,想着想着就笑出了声,“董账房说的确实有几分道理。” “你笑什么?”董衔蝉无法理解长孙无用的笑点究竟是什么。 长孙无用笑着回过头来看向了董衔蝉,在那双碧绿的大眼睛看向他的一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这只大黑猫好像也穿不了状元袍,“董账房你还能变成人吗?” “不行,我又不是妖,也没有幻化的本事,这辈子都只能是一只猫了。” 长孙无用歪着脖子想了想,秋十三娘总有一天会幻化成人,到时候穿着一身凤冠霞帔,怀里抱着一只大黑猫似乎也有些怪异,他不禁问道:“董账房难道不想再变成人吗?” “不想,我现在不是挺好的?”董衔蝉摇摇头,“做人的时候我还没有现在快乐呢,每天都要想着修行,一刻也不敢懈怠,还要时刻提防着江湖里的尔虞我诈,现在多快乐,有吃有喝,也不会有人害我,乐得清闲。” “难道就没有一点点执念吗?”长孙无用两根指头捏在一起在董衔蝉的眼前晃了晃。 “执念是人才会自己给自己戴上的枷锁,可我已经不做人好久了。” “人才会有执念吗?” “不然呢?你看看十三娘,以前心里从来没有装过事,自从变成人开始,每天都有新的烦恼。” “啊?秋十三娘也会有烦心事吗?” “当然有了,比如最近一阵子她就想做红莲山庄的掌柜,想的发狂。” “为什么?”长孙无用有些发懵,难不成秋十三娘打算造反? “她觉得如果她是掌柜的,那掌柜的就不会再拦着她出门了。” 长孙无用的脑子转了好几圈才弄明白这其中的关系,慢慢地拍起了巴掌:“她要这么想那也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院子外无月明手里的斧子在长孙无用的巴掌声里放了下来,在他身边所有的木头都被劈成了等长等的厚木板,他抱着这些木板走进了院子堆在了阿南的身前,顺手拿起地上放着的麻绳搭在自己一侧的肩膀上,转身又出了门,把那柄大斧头扛在了另一侧的肩膀上之后就径直向深山走去。院子里正给右长林倒茶的小江看到无月明消失在了拐角,连忙放下茶碗,追在无月明身后跑了出去。 看到这一幕的长孙无用眨眨眼睛,用胳膊肘戳了戳董衔蝉,“我说董账房,你有没有发现小江比以前精神了许多?” “是精神了不少。” “难道那天夜里的一壶酒治好了小江的病?” “我倒觉得是别的什么东西。” “啥?” 董衔蝉吐吐舌头,“郎才女貌,情情爱爱啥的。” 长孙无用撇撇嘴,起身走向了阿南,把她身前放着的木板依次放好,又把烘干的木头搬到了右长林的跟前。 小院里一时没有人再言语,每个人都各司其职,直到另一个身影出现在了小院门口。 “无月明呢?他在哪里?” 院子里所有人一起抬头看向了院门,只见消失了许久的尚无忧站在门口,一只手撑开了院门,身上那件老旧的袈裟又脏了不少,那张一直都很喜庆的脸上竟然多了几分沧桑,此刻正一个劲儿得朝院内张望。 长孙无用放下了手里抱着的木头问道:“尚前辈?你这几天去哪了?” “这不重要,”尚无忧着急地摆摆手,“无月明呢?他去哪了?” “他去砍木头了。”长孙无用指指后山地密林。 “他没事砍什么木头?还有那么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做,他去砍什么木头?”尚无忧皱起了眉头,转身就要去山林里找人。 “有事情等着他做?”长孙无用还从未见过尚无忧发脾气的模样,想来这事一定不简单,“啥事非要他来做?” “我得带他上木兰山。” “我说过,我不去。” 尚无忧话音刚落,无月明举着四五根巨大的树干从林子里走了出来。 “哎呀!你可总算出现了,快快快,随我到木兰山!”尚无忧见到无月明立刻喜笑颜开,伸出手来抓向了他。 无月明向后退了一步说道:“我说了,我不去。” “为什么?那木兰山到底有什么不好,让你这般厌恶?” “那木兰山到底好在哪里,你一定要我去?” “木兰山它……”尚无忧顺着无月明的话头说道,但话一张嘴他就反应过来,现在可不是介绍风景的时候,话锋一转,给无月明扣起了大帽子,“且不说木兰山好在哪,就算是为了天下苍生,你也不愿意去吗?” 听到“天下苍生”这四个字无月明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举着木头朝院外的空地走去,“天下苍生与我何干?” “这……”尚无忧举在空中的手微微颤抖,他没想到无月明拒绝的这么快,“你若是不去,这江湖必定会有一场腥风血雨,不知会有多少无辜的人命丧黄泉。” 无月明丢下了肩上的木料,回头问道:“你是说我若不去木兰山,那木兰山上就会有人乱杀无辜?” 尚无忧有些犹豫,似乎想说的话有些难以启齿,迟疑了好久之后才说道:”他……倒是不会直接动手,但……也差不多了。” “那不是你们自己的事吗?找我干什么?”无月明有些不耐烦地说道。 “就是我们没办法了才会来找你啊!木兰教的千年基业不能毁在我这一辈人的手里。”尚无忧向前走了两步,全然不顾自己木兰长老的身份,有些癫狂。 无月明退后一步躲过了尚无忧伸过来的手,“我觉得你不该求我,该去求求你们的圣母,你告诉我的,心诚则灵。” 无月明说完之后抄起插在地上斧子,砰砰几声将一根大木头切成了块儿,然后把斧子重重地劈在了木墩子上,抱着木块儿进了小院。 这利索的动作打消了尚无忧想要再找无月明理论的念头,只能在院外唉声叹气,捶胸顿足。 跟在无月明后面的过来的小江不知道为何无月明对木兰教如此反感,但他那个性子多半又把尚无忧伤到了,于心不忍的小江凑上去安慰起了尚无忧,“尚前辈,木兰山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您这么想让无公子上山?” 尚无忧捶了捶自己的胸口,像是要把胸中的浊气锤出去,“老掌教要仙逝了。” 小江瞪大了眼睛,院子门口站着的长孙无用和阿南也面面相觑,他们虽然出门就是为了此事,可当这件事真的发生的时候,他们仍旧没有做好准备。 这江湖怕是安稳不了几日了。 第58章 断剑斩嗔痴(二) 名山在大陆腹地,远没有沿海来的潮湿,但在春三月仍旧细雨连绵,再加上山里的气候变化多端,或许上午晴空万里,下午就乌云密布,所以天上的云很低,一团团地聚在一起,像是棉花一样挂在翠绿的山谷之中。 如此春意盎然的时节自然是踏青的好时候,穿着一身新裙子的百里难行就提着自己的配剑走在名山的山道上,她身上穿着的白裙子开满了淡黄色的花,就如小路两旁从沾满露水的青草中钻出来的不知名小花一样俏皮,手里的配剑看上去也是崭新的,似乎是为了庆祝新年伊始专门做的,剑身上布满了上好的玉石,不像是把杀人的利刃,倒像是把祭祀用的礼器。 百里难行的心情也很好,脚步轻盈,像是在草地里乱窜的兔子,在湿润的山谷里盘旋而上,最终到了一座孤零零的小院外,隔着老远儿就喊了起来,“李师叔,李师叔,你在吗?” 院中的茅庐在百里难行的声声呼唤中开了门,一袭白衣的李长行走了出来,一看到冲着他挥手的百里难行,他便也露出了和煦的笑容,“百里姑娘,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早?” “呐,”百里难行高高地举起了手里的佩剑,“爹爹说我剑术大有长进,赐了我一柄佩剑。” “哦?百里城主所赐,想来必不是凡品。” 百里难行小跑着来到李长行的身旁,把手里的剑递给了李长行,“这剑名叫‘浮翠’,出自坠星谷炼器大师古南星之手,相传是他刚出山时游历江南时所作。” 李长行接过佩剑捧于掌心,剑锋缓缓出鞘,一抹碧绿从剑鞘中露了出来,那剑身竟好似一整块翡翠,或深或浅的绿在阳光的照耀下像水一般流转了起来,霎是漂亮。 “浮翠流丹,烟雨江南。古前辈真不愧为当世一等一的大师。”李长行忍不住地赞叹道。 百里难行看到李长行对这浮翠很是喜欢,她便更开心了,扯了扯李长行的袖子说道:“师叔,那今日是不是可以多教我几招?我想学你上次冬雪刺花的那一招。” 没想到李长行听了之后竟迟疑了一下,一直盯着他的百里难行顿时就发现了,连忙改口道:”那招不行咱们换一招也可以,没关系的。” “百里姑娘误会了,”李长行闻言将浮翠归于鞘内,双手捧着配剑微微弯腰递给了百里难行,“那招可以教,但是今日不行,师兄一早送来了消息,今日要到大殿叙事。” “师兄?” “对,我的师兄,你的师傅。” 百里难行瞪大了眼睛,“我的师傅,你是说剑仙李长清?” “正是!” “我可以去见见吗?”百里难行眼里写满了期待,那可是名震江湖的剑仙李长清,她就是奔着李长清的名声才拜入名山门下的,只是身为掌门的李长清已经不再亲自授徒,所以她虽然拜李长清为师,却一直是李长行代为传授剑道,这次好不容易有一个机会能见到本人,她自然是要好好把握才行。 “当然可以了,”李长行笑笑,“师兄一直闭关悟道,你虽是他的弟子,却还从未拜见过他,这次自然要去行礼拜见才对。” “那还等什么?”百里难行把浮翠别在腰间,两只手推着李长行的背就往院外走去。 李长行被百里难行推着走了几步,张了好几次嘴才小心翼翼地说道:“倒也没有那么急……” “诶呀,”感觉到李长行似乎有些抗拒,百里难行直接靠在了李长行的背上,用浑身的力气推着他,“当然急了,你见过我又没见过。” 李长行还想再挣扎一下,但靠在他背上的东西除了两只手以外还多了些其它东西,让他不敢再轻举妄动,生怕一不小心伤到了百里难行,只能半推半就着提前跟着百里难行来到了名山主峰。 名山主峰藏在云层里,除了肃穆以外还多了几分神秘,穿过云层之后,恢弘的大殿就坐落在山顶之上。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大殿外三丈高的立柱太过庄重,兴冲冲的百里难行到了大殿外反而紧张起来,徘徊在殿外迟迟不敢进去,站在一旁看了半天的李长行实在看不下去了,牵着百里难行迈过了大殿比膝盖还高的门槛走了进去。 大殿里也供着东西,但不是什么人的像,而是放着七座大鼎,居中的那座最大,而后依次向两侧排开,每一座鼎中都插着一把剑,唯有最右侧的那座空着。鼎前的香案上放着一座座香炉和一盏盏长明烛,案前有一个穿着一身白色粗布衣裳的老人正把三支长香举过头顶,半白半灰的头发简单地束在脑后,他对着鼎中的剑拜了三拜之后,将手中的香插在了香炉里,缓缓转身看向了来到殿中的李长行二人。 李长行松开百里难行的手,双手抱拳行礼,“长行见过师兄。” 百里难行看着不远处和蔼的老人,怎么也和那个传闻里屠妖斩魔的剑仙对不上号,她从李长行的身后站了出来,跪在地上,对着李长清深深一拜,“弟子百里难行见过师傅!” 李长清向着李长行点了点头,又朝百里难行摆了摆手,将百里难行托起,笑着朝二人走了过来,用中气十足的声音说道:“你长得还真像你娘。” “师傅认识我娘?” “呵呵,当时你娘一直缠着你爹,你爹实在是躲无可躲,到名山来躲过一段时间。” 李长清说着当年的趣事,却让百里难行羞红了脸,在她的印象里她娘一直是个胆小含蓄的女人,万万没想到年轻时候竟也如此勇猛。 “这次怪我闭关太久,没能第一时间来见你,这段时间跟着长行学剑道,他没有怠慢?听你爹说你从小就想跟着我修道,他若是有怠慢,你只管告诉我,今后我亲自传授你名山的剑道。” “是弟子没有早些来拜见,哪里怪得了师傅?能拜在师傅门下我就已经心满意足了,”百里难行说着偷偷看了看身边眼观鼻、鼻观心的李长行,“还有师叔对我很好,还救过我的命。” “哦?你可是在名山遇到了什么危险?” “不是的,是我听信了江湖传闻,被西风夜语的恶徒囚在了令丘山,是师叔把我救出来的。” “长行,确有此事?”李长清问道。 “百里姑娘并非我一人所救,乃是无数同道中人一同出手,才制止了西风夜语的诡计,我只是做了身为名山弟子该做的事。” “若是没有师叔出手,不知道有多少人要命丧黄泉。”百里难行拍了拍李长行,“师叔就别再谦虚了。” 李长行挑了挑眉毛,悄无声息地向远离百里难行的地方挪了挪,“可当时若没有拖住叶留霜的那位道友,只怕……” “哎呀,你可是李长行!怎么老是灭自己威风,长他人志气?”百里难行又拍拍李长行,她可不觉得无月明会比李长行更厉害。 李长行眼角抽了抽,李长清可还在跟前,百里难行可以这般随意,他可不敢,于是他连忙岔开话题,“不知师兄这次出关召我们前来是为何事?” “唉,”李长清长叹了一口气,挥挥衣袖转过了身,“你们二人先坐,等你的师兄们到了再说。” 李长行和百里难行对视一眼,乖乖走到了殿尾坐下。 随着太阳渐渐升起,其他人也陆续来到了大殿,做为小师弟的李长行不停地站起来行礼,小了一辈的百里难行自然也要起身,头低的比李长行还低。两个人站站起起,最后索性站在门口不坐下了,等到大殿内坐满了人,两人才重新坐下。 李长清站在大殿中央,背着双手,视线从一张张许久不曾见过的脸上扫过,才缓缓张开了嘴,“我这次闭关多年,许久未曾见到众师弟,今日一见竟觉得有几分陌生,若是闭关修行有所进展,倒也算是得有所偿,怎奈我天资愚钝,终难迈出那一步,现在想来这些日子花在这剑道上未免有些浪费,不如多看看这名山的春色,多去见见该见的人。” 说罢李长清伸出了右手,手中多了一朵含苞待放的木兰花,他轻轻捻动指尖,那朵木兰花旋转着从他手中飞起,朵朵花瓣在空中盛开,逐渐变大,坐在木兰山顶那座庙宇里的老人竟出现在了花蕊之中,老人仍旧披着那件金色的袍子,但眼中的却没有了那日的光芒,只有无尽的哀伤。 老人缓缓抬起了头,苍老的声音响彻在大殿之中。 “余素不信将死之人皆有恨,乃临死而知亦然。余为天下苍生之安危,竭力一生,然及临终之际,心无慰,虑满膛!” 老人摆摆手,雪白的头发晃了又晃,洒脱之中尽是无奈。 “教中子弟当何如?同道之人当何如?天下苍生又当何如?”老人叹息着低下了头,“奈何余身衰体竭,虽心有所向,却桎于形骸,凡事莫能为也。” 突然间老人的声音突然高亢了起来,“奈何!奈何!” 但高昂的声音又忽然间没了力气,就像是一个人被抽了脊梁骨,老人的声音和他的脊背一样低了下去,“奈何……” 老人的身影渐渐散去,只余那一声长叹回荡在大殿之中。 李长清看着消失的身影,眼眶泛起了红,“选些小辈出来,带他们去见见老掌教,让老掌教看看我名山没有让他白白到我名山一遭。” “是!”殿下的众人站了起来,齐声说道,有几人甚至都掉下了眼泪,若不是老掌教当年出手相助,名山只怕早就断了香火。 百里难行也抹起了眼泪,她从小听到过老掌教数不清的故事,不是帮了这个就是帮了那个,单靠他一人就让世间的恶少了一半,可如今这样人物也抵不过岁月的摧残,这让人怎能不伤心呢? ---------- 从木兰山吹来的风也刮到了涂山上,本来没有终点的旅程突然有了目标,红莲山庄里的这些过客也到了离开的时候。 但是尚未完成的桌椅板凳还有不少,于是剩下的人一刻也不敢停歇,唯有无月明成了那个最闲的人。本来砍树这种脏活除了无月明以外是没什么人愿意干的,可尚无忧不一样,在受到无月明屡次明确的拒绝之后,尚无忧仍旧没有丝毫放弃的意思,为了表示自己的诚意,他自愿接过了无月明手上的活,任劳任怨,毫无怨言。 无所事事的无月明虽然没事情做,但也没地方去,索性拿起了右长林暂时用不到的小刻刀,在那些边角料上比比划划起来。 搬完最后一摞木头的长孙无用揉揉屁股踢踢腿,晃晃自己昏昏沉沉的脑袋,几日几夜不休对他来说还是有些太难熬了,现在手中的活刚刚放下,一阵倦意就从心底冒了出来,他伸着懒腰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最终把目光落在了无月明的身上。 长孙无用咂咂嘴,晃晃悠悠地走到了无月明的身边坐下,脑袋往无月明的肩膀上凑了凑,瞧见他正拿着刻刀在一根木棍上比比划划,看了半天也没看出来个所以然,便撞了撞他的肩膀说道:“你真的不跟我们去木兰山看看?那可是江湖上少有的热闹事。” 无月明没有抬头,吹了吹指腹上的木屑,慢悠悠地说道:“热闹有什么好看的。” “的热闹都不去看,你这么清心寡欲为啥不直接跟着尚前辈去木兰山?”长孙无用撇撇嘴,无月明看起来实在不像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人。 “木兰山有什么好去的。”无月明皱皱鼻子,似乎是吹起的木屑钻了进去。 长孙无用拍拍无月明的肩头,“那你打算干什么?” “留在红莲山庄做跑堂,把欠下苏姐姐的还完之后就去风月城。” “哦!”长孙无用顿时笑了起来,搂住了无月明的肩膀,脸上一副懂的都懂的表情,“我就说嘛,英雄难过美人关。不过无兄见过天元,也见过小江,这样漂亮的女子都没见你动心,那风月城里难道还有更美的?还是说无兄你其实喜欢丑的?” “我到风月城去,是为了找人。”无月明懒得理会长孙无用,仍然把注意力放在手里的刻刀上。 “找人?这么点事还用得着你亲自去?你去和她俩说一声不就行了?” 无月明探头看了一眼忙得热火朝天的阿南和小江,又低下了头,“我看书上说风月城里每个人都是花名,就算是即墨楼也没办法把里面所有人的底细摸清楚,你觉得凭她们两个又能起到什么作用呢?” “谁说即墨楼不行的?”长孙无用先是义正言辞的维护自家的名声,但这份自信也仅仅维持了八个字的时间,他的声音就弱了下去,“那是城主不让。” “那你觉得她俩凭什么就行呢?” “她俩再怎么说也是城主的女儿,总比咱们这些外人有用?” “你是说着急嫁出去的那个闺女?还是连自己出门都做不到的那个闺女?”无月明抬抬眉毛,一针见血地指出了问题所在。 “呃……”长孙无用一时语塞,“说来也是,这么漂亮的闺女不好好藏在家里,反而大张旗鼓地招婿,他风月城又不缺这个女婿,到底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么做呢?” 无月明眯着眼睛看了看阿南的背影,慢悠悠地说道:“难道城主也觉得这个闺女有点虎?” 不远处阿南的肩膀抖了抖,手里的火苗都大了几分,她咬牙切齿地转过身来,因为长期没休息而有些苍白的脸上竟泛起了红晕,她恶狠狠地盯着坐在一起的两个男人,声音从嗓子眼里挤了出来,“你俩聊什么呢?” 长孙无用见势不妙立刻起身,颇有风度的抱拳说道:“咳咳,我们在说不知道二位姑娘什么时候可以忙完这些琐事启程同去木兰山,也不知在下是否有幸借风月城的大轿子坐坐?” 阿南翻了个白眼,长孙无用这种假正经的模样对她来说自然毫无作用,“着急走还不过来帮忙,两个大男人坐那啥也不干,就指望着我们两个弱女子干活是?” 长孙无用踢踢无月明的脚,皮动肉不动地说道:“叫你去帮忙呢。” 无月明诧异地看着长孙无用,他怎么能这么理所应当地说出这种话来呢?于是他也直接踢了踢长孙无用的屁股,把他踢得一个踉跄。 阿南看着两个人谁也不愿意出来更是气不打一处来,抱起了双臂娇喝道:“还愣着干什么?过来帮忙啊!” “快去,人家都生气了。”长孙无用拍拍屁股,连演都懒得演了,直接坐了回去,还顺带推了推无月明的肩膀。 “你怎么不去?”无月明不甘示弱地展了展肩膀,立刻就把被长孙无用夺走的空间抢了回来。 “我去什么?我什么也不会啊!”长孙无用无辜的眼睛眨巴了几下,丝毫没有觉得羞愧,“无兄忘了吗?我可是个废物。” 无月明眼角抽了抽,长孙无用的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他也实在是没什么理由再拒绝了,只好在阿南冰冷地注视下走到了她的身边,一模一样的黑色火焰从指尖冒了出来。 有了无月明的帮助,她们手上的活终于赶在天黑之前完成了,简单地收拾了收拾行李之后,就在红莲山庄的大堂里集合了。 之前空空的大堂里此刻已经摆满了崭新的桌椅,空气里弥漫着新木头和清漆的香味,就是没有了往日那么多人,还是显得有些冷清。 长孙无用早早地就收拾好了东西站在了大堂里,他的东西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整整两大箱子的书,按他的说法这些东西可是饱含了他所有的心血。 阿南和小江的东西就多了很多,她们也不知道为什么只是在红莲山庄住了几个月而已,怎么走的时候要带的东西就多了这么多,甚至还需要无月明这个的劳力去帮忙。 与这些全都不一样的是尚无忧,他只有那件破袈裟,来时这样,去时也这样,只是面色又沧桑了不少,想来无月明要为此事负全部的责任。 新年之后红莲山庄本就冷清,现在最后一批客人也要离开了,所以红莲山庄所有的人都出来送客了,就连不怎么露面的苏姐姐也没有例外,只不过就算加上她也没几个人。 一行人没什么言语,排着队走出了红莲山庄,在那栋小楼外,众人终于开始了道别,阿南和小江牵着秋十三娘的手说着悄悄话,长孙无用则蹲在地上,和董衔蝉聊些有的没的,右长林还是旁若无人一样站在一边,尚无忧反倒是和苏姐姐聊了起来。 “在山庄里叨饶了这么久,实在是麻烦掌柜了。”尚无忧在这里赖了这么久,想来也确实有些不好意思。 “说笑了,来者皆是客,开门做生意的,哪有闲客人烦的道理,”苏姐姐仍旧穿着一袭白衣,齿如含贝,巧笑倩兮,“但你要把账先结了。” 尚无忧尴尬的挠起了自己的大光头,“这……” “说笑的,”苏姐姐笑得更欢了,“道友这次一别,想来很难再回到这来了,那算命人说你会在这里遇到想找的人,却没有说你会在这里带走你想要的人,命运一事大抵如此,总是以希望开始,以失望结束。” 尚无忧不由自主地看向了兀自站在一旁无月明,此刻的无月明不仅背着阿南和小江大大小小的所有行囊,还一手拎着一个长孙无用的书箱,完全没有一点要去木兰山成就一番事业的意思,无奈地又叹了一口气,“唉,这次木兰山事毕之后,我还是要到这里来。” “道友还要等下去?”苏姐姐修长的脖颈摇了摇,疑惑地问道。 “要等。”尚无忧转过了头,眼神里充满了坚定。 “道友不怕是那人算错了?” “我可以不信自己,但我要信门主。他说我在这里等的不仅仅是木兰教的前程,更是全天下的气运,所以我一定要在这里等。” “门主的话真的值得你花费百年时间耗在这里吗?” “在见到门主之前,我从来不信,但见过他之后,我觉得我除了信他以外别无他法。” 苏姐姐短暂的沉默之后抱了抱拳,“那我就在这候着道友再来。” “多谢掌柜包容。”尚无忧也抱抱拳,带头朝外面走去。 阿南和小江与秋十三娘依依不舍地松开了手,和长孙无用一起朝右长林和苏姐姐道了别,相伴着跟在尚无忧身后走了出去。 秋十三娘含着泪,挥舞着自己好多只爪子,董衔蝉也抬起了一只黑色的爪子挥舞着,总之就是没有一只人手。 当劳工的无月明背着大包小包也跟在他们后面,那座巨大的红轿子就停在围墙外的不远处。 尚无忧径直走到了队伍前,阿南和小江则进了轿子,脸皮一向很厚的长孙无用跟在后面也打算上轿子,却听见后面传来了一声沉闷的碰撞声,先一步进到了轿子中的小江掀起了帘子,随后发出了一声惊呼,“无公子!” 长孙无用闻声回头望去,只见无月明身上背着的行李都丢在了地上,他本人则伸着一只手放在身前像是在推着什么东西。 似乎是怎么使劲也推不动,无月明一拳头砸在了身前,一道水蓝色的波纹以他拳头为中心向外翻涌,可他的拳头却还是没能突破这一重阻碍。 阿南也在小江脑袋边探出了头,看见绚烂的火光从无月明掌心处喷了出来而后又把他自己裹了进去之后,疑惑地问道:“什么人没事在这设禁制?” 长孙无用转身跳下了轿子,一边向无月明走去一边说道:“奇怪的难道不是为什么只有他出不来吗?” 甚至连无双剑招都用上的无月明仍旧无法破这禁止分毫,又试了几次之后他便也不报希望了,转身把放在地上的行李往前挪了挪。 长孙无用站在禁制前停了下来,不过他并没有去接过无月明递过来的行李,反倒是玩味地看着无月明,突然冒出来一句,“我突然想到你在里面是不是无论如何也打不到我?” 感觉到长孙无用没安好屁的无月明一拳头就锤了过来,禁制外的长孙无用吓得连忙缩头,可他听到了声音,感受到了吹来的气流,却并没有等来脸上应有的疼痛,于是他小心地睁开了一只眼睛,却见到无月明已经背对着他走向了山庄,地上还插着半截断剑。 “切,”长孙无用不服输地小声嘟囔着,理了理自己的衣帽,拔起地上插着的断剑,又提起放在地上的行李小跑着奔向了大红轿子。 走到众人跟前的无月明看了一眼苏姐姐,恰好苏姐姐也看向了他,他总觉得阿紫姐姐莫名其妙让他来这涂山一定别有用心,现在一看果真如此。 苏姐姐并没有解释的意思,莲步微动,转身进了山庄,右长林紧跟在她身后,随后的是无月明。 董衔蝉舔了舔自己的爪子,他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在这满是妖的涂山上好像也不是那么怪异了,他拍拍秋十三娘的长腿,也转身进了山庄。 大红轿子上,阿南和小江从窗户里伸出头来,和仍旧挥着手的秋十三娘大声说着再见。 另一边的长孙无用也从那边的窗户里探出头来,但他这一边的是面色凝重的尚无忧。 “我说尚前辈,那无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我说不好,”尚无忧声音有些低沉,仍旧回望着逐渐远去的红莲山庄,他知道的要比这些晚辈多一些,知道的越多反而越是担忧,“但他似乎确实不是我要的人,只是可惜了这么好的苗子。” “门主不会真的算错了?” “命数这事,天底下没有人能算的完全明白,但他终归比我要算得准些。”尚无忧不再回头,借着落日尚存的余晖望向了西方,远处的山上有更让他担心的事情。 没人聊天的长孙无用只能拉上帘子坐回了轿子里,阿南和小江也拉上了帘子,小江的眼泪已经串成了线,阿南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慰着,她们二人都知道这次一别,小江怕是再也没有机会来这涂山叙旧了。 看着佳人落泪,长孙无用突然笑了起来,他意识到这样的场面似乎也不是寻常人能见到的,看来在成就一番大事业的路上,他长孙少爷已经迈出了一大步了。 于是他用指尖捏起帘子的一角,云梦泽七彩的晚霞顿时落在了他的脸上,让他不得不半眯起了眼睛。 “有女同车,颜如舜华啊!” 长孙无用轻声呢喃着。 第59章 断剑斩嗔痴(三) 在温和的杨柳风里,名山剑派正经历着多年以来最大的大事,那就是名山剑派的百年剑祭终于如约而至了。 刚刚出关的李长清在名山大殿进行了一场慷慨激昂的演讲,拉开了百年剑祭的序幕,也这让那些名山剑派的年轻弟子们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掌门是江湖上成名已久的剑仙,尽管李长清近年来未曾在江湖上过多的露面,可剑仙就是剑仙,江湖上仍然流传着的那些波澜壮阔的故事时刻提醒着他们上一代人的风光依旧不是现在的他们可以匹敌的。 和往年那些宗门小比而言,这次百年剑祭恰好是遇到了木兰教的大事,这一下子就让这次剑祭的重要程度拔高了不止一个等级。 修道者除了天资外最讲的就是机缘,平常哪怕是某地有个天材地宝要出世这样半真半假的消息都值得去抢一抢,更何况这次板上钉钉的事更是求都求不来的机缘,木兰山上一定会招来全天下的优秀才俊,只要能到木兰山上去,只要不是运气太差,总能得些机缘,就算是和一些青年才俊混了个脸熟,等到他们将来风生水起的时候,自己也能混个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好处,所以这些人自然更是积极。 如果说以往的宗门小比只是大家凑在一起演一场其乐融融的闹剧,这次就是真刀真枪拼上性命的生死局。 不过高风险自然也带来了高回报,名山剑派花了大价钱搜罗来了不少好东西,在年前的时候就藏在了名山各处,只要剑祭一开始,名山群峰就会变成一座充满了宝藏的巨大斗兽场。 做为三拜九叩正式拜入名山剑派门下的弟子,百里难行也成了斗兽场里的一头野兽,尽管她不需要为了那几个仅有的去木兰山的名额而挣破脑袋,可她还是分到了两样大家都会有的东西,其中一个是一寸大小的玉牌,另一个则像是指南针一样的东西。 现在这两件东西正摆在李长行屋里的桌子上,桌边坐着发呆的百里难行,屋子的主人则背着手站在门口,眺望着远处的天空。 没过多久一道红色的烟火从主峰上窜了出来,在天空之中炸开,化为点点红色的雨点落了下来。 “百里姑娘,出发。”李长行微微转了转身子,对屋子里的百里难行说道。 “哦。”百里难行应了一声,拿起了桌子上的两样东西站了起来走到门边。 李长行微微侧了侧身子让过了一个身位,走过来的百里难行一脚踩在了门槛上但却没有迈出去,而是双脚站在了门槛上,刚好比李长行高了几寸。 李长行见百里难行有些犹豫,以为她是因为不熟悉规则才迟疑的,所以解释道,“那个玉牌叫‘平安符’,若是在争斗的过程中遇到了性命之忧或者想要主动退出,就捏碎它,按照规矩所有人都不能再对捏碎‘平安符’的人动手,师长们也会及时赶到把自己的弟子带回去。至于那件小法器,是咱们名山剑派自己祭炼的小玩意儿,一直没起什么好听的名字,不过师兄弟们一直都喜欢叫它‘貔貅尾’,虽然远比不上那江湖至宝寻龙尺,但通过一些取巧的小办法也可以让它有寻宝的功能,那些藏在山里的东西都用名山特有的法门打上了烙印,而‘貔貅尾’会和这些烙印相呼应,也就会指向这些我们动过手脚的宝贝,百里姑娘只需要跟着‘貔貅尾’,就一定能找到藏起来的宝贝。” “李师叔,”百里难行面无表情地转过头来,慢慢悠悠地说道,“我记得那些东西都是我和你一起去放的,我还有必要拿这个找吗?” “说来……也是……”李长行抿抿嘴唇,这事情好像确实是这样的。 百里难行退了一步回到了屋中,有些不情愿地说道:“李师叔,这个剑祭我真的要参加吗?” “其实全看百里姑娘的意思,之前百里姑娘不是说本来一开始的计划就是和长孙公子一同上木兰山吗?但是长孙公子不知为何联系不上了,才想着和名山的人一起过去。既然和名山的人一起过去,还是挂个名山剑派的名会好些?” “唉,本来他娘千叮咛万嘱咐让我一定要看着他,说他一没修为,二没阅历,三没什么朋友,第一次下山难免会遇到些挫折,可我觉着他非但没有和伯母说的一样遇到什么挫折,反倒是交到了些厉害的朋友,既然他不来找我,多半也是用不到我看着他了。” “前段时间红莲山庄那边好像出了些乱子,长孙公子说不定有些其他事情耽搁了。” “唉,”百里难行又是一声叹息,“对啊,他若是遇到什么事情了,不该第一时间来找我吗?伯母把他交到我手上,我自然要负起责任来,可他自己却不对自己负责任,处处逞强,只要我离他近些想看着他,他就想往远了逃,可我一旦放他走了,他又会找上来,就像是非要在我的面前炫耀他靠自己一个人也可以做得很好一样,可是我是我,又不是他娘,他跟我炫耀什么?” “这……”李长行放下了自己的双手,他与长孙无用并无太多的交集,对于人家的家事他也不太好发表评论。 “如果一直是这样到也没什么,最多就是从木兰山回来之后,他回他的即墨楼,我回我的百里郡,我娘和他娘情如姐妹,可那是她们的事,和我们无关。偏偏从华胥西苑出来之后,他就像是换了个人,冲动、做事不考虑后果,水云客追杀令那么大的事都闹出来了,我一旦不去管他,他也不会再来我跟前晃了,现在不仅人见不到,连消息都没有了,如果红莲山庄又出了什么事,八成和他有关系,明明修为不高,他折腾的本事倒是不小。” “我虽没有和长孙公子深谈过,可令丘山上他可是有勇有谋,救了不知多少道友的性命,我看长孙公子并没有百里姑娘说的那么不堪。”李长行又充当起了和事佬的角色。 “你就不要给他脸上贴金了,那时候若不是因为……因为……”百里难行仍旧本能地抗拒说出无月明的名字,“总之他既不负责任,做事又不过脑子,还是李师叔好,不仅年轻有为,心思还缜密,年轻一辈里如果能多几个像李师叔一样的人,也不会被那些老江湖说一代不如一代了。” “百里姑娘真是谬赞了。”李长行连连摆手。 “你看李师叔还谦虚,像李师叔这样又厉害又谦虚的人不多了。” “百里姑娘若是有求于我,直说就好……” 被戳穿的百里难行尴尬地笑了笑,扭捏了几下才说道:“我想问问李师叔能不能多留我几日?” “剑祭还要几天,随后整队出发也还要些时日,百里姑娘当然可以留在这里了。”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从木兰山回来之后,我能不能继续留在名山……学艺?”百里难行少见的害羞了起来,抓起了自己耳边的秀发。 “百里姑娘……不回家吗?”李长行问道。 “我娘是想让我回去的,可是……李师叔还记的我跟你讲过的长席吗?百里郡虽然很大,但是外面的世界更大,我想多在外面看看。”百里难行低下了头,把弄着浮翠上拴着的流苏。 “那百里姑娘为什么又要留在名山,那样岂不是从一个小地方到了另一个小地方?” “辽阔的不只有山川,还有人,我想看看山川,也想看看人。”百里难行抬起了头,直视着李长行。 一向泰山崩于顶而面不改色的李长行此刻却害怕起了百里难行的眼睛,他向一旁躲了躲,沉默了好久之后才说道:“那百里姑娘想让我做些什么?” 百里难行瘪瘪嘴,摆了摆手,转身又进了屋,声音里带着三分怒气,“出发之前再叫我,我去和阿紫姐姐道个别。” 李长行看着百里难行踩着大步子“噔噔噔”地进了屋,过了老半天才轻声地应了一声。 “好。” ---------- 春天是个美好的季节,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觉得在浪费时间,所以就算屠二蛋只是在家门口开了两块荒地出来,他也觉得这个春天过得十分充实。 常言道父母在不远游,虽然屠二蛋只有老娘还健在,但他也没有出门的打算,尤其是在跟着长孙无用体验了一次什么叫做江湖争斗之后。 现在长孙无用为他盖了一座大房子,让他再也不用受风雨的侵扰,虽然仍旧没有找到治疗老娘的法门,可老娘的身子也没有变坏,名山外的纷扰再也打扰不到他。如果说曾经的他对外面的世界还有一些些好奇,让他的心里总有些莫名其妙的悸动,那见过令丘山炽热的火焰之后,他的心里就只剩下了永恒的平静。 于是在几场春雨过后,他就在开好的两块田里撒满了种子,每日坐在门口的屋檐下,盼望着秋日的到来。 只不过如此安稳的生活偏偏多了一个变数,那就是赖在这里不走的阿紫。 半下午的阳光穿过云层洒了下来,屠二蛋戴着一顶草帽拿着锄头行走在田间,给连秧苗都没有的田挖着排水渠。 不远处阿紫坐在一棵大树下,两只手撑着下巴,眼珠子跟着田里蹿来蹿去的屠二蛋转来转去,眼瞅着屠二蛋根本就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阿紫终于忍不住问道:“二蛋啊,你不累吗?要不要坐过来歇会儿?” 屠二蛋听到后先是一抖,随后若无其事地说道:“不累,一点不累。” “怎么会不累呢?我看都看累了,你能不累?”阿紫自然不是轻言放弃的人 “不累,根本不累。”屠二蛋手里的锄头挥舞得更快了。 “不,你累了。” “不,俺不累。” “我觉得你累了。”阿紫把手搭在了膝盖上,声音里带了几分怒意。 屠二蛋又是一哆嗦,只觉得周遭的春风都凛冽了许多,好似腊月的寒风来了个返场,但怕归怕,可除了无月明以外屠二蛋没见过阿紫揍其他人,所以他还是壮着胆子说道:“没有!俺一点都不累。” 见到来硬的不行,阿紫决定换个策略,她媚眼如丝,声音也酥了起来,“哎呀,你累了嘛,过来和我说说话嘛。” 这下屠二蛋不光是哆嗦了,连头发都竖了起来,阿紫这张漂亮脸蛋下面藏着的可不是什么天真烂漫的小丫头,“不了不了,俺的水渠还没有挖完呢,万一过几天下大雨,俺的田就都没了。” “你过不过来?”阿紫的温柔连一炷香的时间都没有维持住,她才懒得管屠二蛋这两片没什么用的田。 屠二蛋把背影留给了阿紫,脑袋摇得像是拨浪鼓,“不过来。” 他本以为阿紫听到之后会立刻展开反击,却没想到阿紫竟然沉默了,得不到回复的他侧了半个身子,偷偷看向身后,只见阿紫坐在树下,两只手握在一起放在腿间,脑袋就放在膝盖上不远处,看上去就像是一个蜷缩起来的小动物。 屠二蛋突然发现,如果抛去所有的心理因素,阿紫的个头其实并不大,只是一直以来她嚣张的气势总让人以为她高别人半个脑袋。 沉默不语的阿紫终于有了动静,她站起身说道:“你那么喜欢你的田,那给我也开一块。” 说着阿紫就伸出指头隔着老远画了个圈,远处的荒地上飞起了一阵烟尘,一条半个巴掌深的沟壑在屠二蛋的两块田前面划出了一块不算小的区域。 “呐,就这。”阿紫收回手,俏皮地跳了跳。 屠二蛋看了一眼,心里暗道不好,阿紫果然不是好惹的,但他为了自己的小身子板着想,还是小心翼翼地问道:“你开荒地做什么?” “只许你种地就不允许我耕田?”阿紫叉着腰凶巴巴地说道。 阿紫的气势让屠二蛋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但他心里仍旧是不服的,他做为一个土生土长在名山的地道农民,种地算是本职工作,可阿紫这种倾城倾国又能毁天灭地的大妖干这个如果没有点歪心思那是绝对不可能的,再说了,就算阿紫嘴上说的再好,最后动手出力的人也是他啊。 “我打算在这种上整片的鸢尾花,等到夏天的时候,就能看到紫色的花海了。”阿紫指着自己刚刚画出来的那块区域说道。 “为什么是鸢尾花?” “没什么为什么。” “可是都春末了,现在种下去夏天也看不到啊?” “谁说一定要今年了,明年可以,后年可以,之后每一年都可以。”阿紫踮踮脚,背着手转身向山谷外走去。 屠二蛋看看那块空地又看看阿紫渐渐远去的背影,忽然大声朝阿紫问道:“你去干嘛?” “怎么?舍不得我走?”阿紫倒退着回过头来,嘴角挂着笑。 屠二蛋张张嘴,半天也没有说出话来。 “我去找些鸢尾花的花籽回来,不几日就会回来,你在家里好好待着,我很快就回来了。”阿紫笑着摆摆手,又转身跳着离开了,走了几步突然回过头来说道,“在我回来之前你得把这块地给我整好了,若是差了一星半点,你就等着挨揍。” 说罢阿紫便挥舞着自己的小拳头走远了,徒留屠二蛋一人扛着锄头发呆。 半下午的阳光越发的毒辣,渐渐地让屠二蛋睁不开眼睛,于是他顺从地闭上了双眼,但再次睁开之后,眼前仍旧没有看到阿紫的身影,看来这次阿紫没有骗他,是真的出门了。 屠二蛋长长地舒了口气,自打冬天阿紫来到这里之后,他还从来没有像现在一样自在过,他就像一头饱受病痛折磨的老虎孤零零地守着自己那块不算大的领地,就算每一个明天都可能因为病魔死去,可是老虎就是老虎,只要还喘着气,他就得护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 现在这三分宝地闯进来了一位不速之客,恰好还是一只凶神恶煞的母老虎,这让屠二蛋这只病虎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是好。 若是奋起反抗,那免不了一顿皮肉之苦然后灰溜溜地离开自己这片风水宝地,拖着朽木一般的身体浪迹天涯。 若是俯首称臣。 屠二蛋把锄头从肩膀上放了下来,掌心叠在一起放在锄头把上,眯着眼睛抬起了下巴。 若是俯首称臣,他会得到一个极其能打的靠山,一幅看着就能延年益寿的画,可能还会有一位他盼了很多年的媳妇,而他要付出的仅仅只是自己那没来由的恐惧和可能要丢失的尊严。 可恐惧这种东西本身就不该存在,而他那所谓的尊严又值几两银子? 只从长孙无用手里领过几次月钱的屠二蛋还不能给自己的尊严定一个合理的价格,于是他决定先把这个复杂的问题放在一旁,把目光聚焦在眼前的事情上。 那把锄头再次抡起,重重地落在了长满野草的荒地上。 第60章 断剑斩嗔痴(四) “所以说,”长孙无用从怀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块上好的丝绸,又小心翼翼地摊开,里面露出来了一小块墨,随后他又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精致地不像笔的笔拿在手里,把笔尖塞进嘴里润了润,拿出来后在丝绸包着的墨上抹了抹,那墨竟然像是活过来一样顺着笔尖而上,看着手中的笔逐渐沾满了墨汁,他又将笔叼在嘴里,把那块不算大的墨重新包好塞进怀里,顺带还摸了一本小册子出来,只不过这册子不像那块墨般神奇,也不像那根笔一样华丽,反而破得有些可怜,小册子的封面早就不知去了哪里,册子里的书页也像是被狗咬了一般,这缺一块那缺一角,不过他却毫不在意,左手摊开小册子,右手从嘴里拿出笔,性致勃勃地把那双漂亮的眼睛看向了不远处同样漂亮的两道倩影身上,终于空出来的嘴巴也得以把剩下话说出来,“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想要离开风月城?” 在轿子的另一边,窗沿的床榻上,阿南和小江的私密对话再次被打断了,阿南不耐烦地扭过头来,对蹲在犄角旮旯里的长孙无用翻了个白眼,“你要是实在没事干,可以出去和尚前辈聊聊。” 这样的事情在他们离开涂山之后就时有发生。涂山发生的事情就像是百忙之中偷了半日的清闲,人也像是回到了小时候,与那些儿时的玩伴一起做那些算不得数的冒险,现在离开了涂山,人也该长大了,那些暂时抛在脑后的烦心事又重新出现在了眼前,让人不得不把心思花在这上面。 恰好阿南和小江各有各的烦心事,只不过这烦心事却各不相同罢了。 “和他有什么好聊的,还是和你们聊天有意思。”长孙无用拿笔挠了挠自己的脑门,尚无忧那个油腻的大叔哪里有跟前这两个娇滴滴的美女养眼。 “流氓!”阿南凶巴巴地吐出了两个字,扭回头去又和小江说起了悄悄话。 长孙无用在进到这间轿子之后的某一刻突然醒悟了过来,和他一同乘轿的可是风月城最耀眼的一对儿明珠,若是跳到局外来看,这可是天下所有男人梦里都不敢想的事情,而他正身处这里,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于是为了给他的巨着添上丰满的羽翼,他开始了对二女进行细致又不礼貌的观察,把包括但不限于身高体重、脸上哪里长了痘,喜欢吃什么,不喜欢喝什么等等等等。 长孙无用把这些全部记在了自己本子上,只待一个合适的机会加在他的故事里。不过他的美梦甚至都没有走出这顶轿子,就胎死腹中,毕竟这轿子就这么大,里面就三个人,哪一个的眼神不怀好意并不是什么难以发现的事,于是阿南撕掉了长孙无用辛辛苦苦写下的笔记,丢掉了轿子里所有的墨,折断了轿子里能找到的所有的笔,并在长孙无用抱着一地纸屑痛苦的哀嚎声里轻蔑的笑着。 但上有政策,下有对策,长孙无用别的不行,脸皮却不是一般的厚,一阵哀嚎之后他就翻身坐起,从腰间那个深不见底的锦囊里摸出了一块浮山墨,这东西与其说是墨不如说是一块只是看起来黑呼呼的至宝,那幅名震江湖的万里河山图上题的字便是用这浮山墨来写的,随后他又掏出了那支精美的笔,显然那也只是一件除了长相以外和笔没有半点关系的宝贝。 看到这一切的阿南攥紧了拳头,眼角止不住的抽搐着,她不知道其他人看到长孙无用用这些宝贝来记录诸如她的屁股比小江翘这样的事时会作何感想,但至少她是见不得长孙无用这么暴殄天物的,于是在长孙无用再把什么名画掏出来做纸之前,她把手里撕得稀烂的册子丢给了他,并且打消了赶他出去的念头。 毕竟留他在眼皮底下似乎比放他出去满嘴胡话要更安心一些。 “我们女孩子的闺房密语,你个男人瞎听什么?”阿南把自己的脑袋又往小江那边凑了凑。 当一个男人不要脸的时候,他通常都是无敌的,所以长孙无用学着女孩子侧跪在地上,捏着嗓子楚楚可怜地说道:“我看起来很像男人吗?” 阿南捏紧了拳头,好不容易才忍住了揍他一顿的冲动,“这样,你那些书里想怎么写怎么写,名声什么的我都不要了,你从这里出去好不好?” “不好。”长孙无用恢复了正常的嗓音,“若是随便写,我的书和那些杂谈小说有什么区别?就是因为这份真实才让我的书广受好评,我若是全盘瞎编,没人看了怎么办?” “你!”阿南终于忍不住了,她从床榻上跪坐起来,怒气冲天地指着长孙无用的鼻子。 “再说了,你休想借我的笔败坏你的名声,现在是风月城城主在给你招婿,他和我爹娘也算是故交,若是让他知道我在故意抹黑你,我怎么办?”长孙无用的脑子一向好使。 被长孙无用赤裸裸地戳穿自己小心思的阿南有些气急败坏,从床榻上跳了下来,“你怎么好的不学尽学些坏的?百里姐姐和我描述的你可不是现在这个样子!” 长孙无用一愣,问道:“她……我现在是什么模样?本公子我赤心肝胆,怎会是朝三暮四之徒?” “你现在和无月明一样,既不讲道理,也不讨人喜欢!” 长孙无用听完不怒反笑,“那岂不是比我刚下山时还要强些?” 阿南冷笑一声,“放着好的不学,尽学些坏的。” “怎么就是坏的?无兄虽然有些与常人不一样,但他也能做到常人做不到的事。” “做不到的事?”阿南冷笑着,“你是说在涂山上做跑堂还是在后山里做木匠?” “是他能帮你从风月城里逃出来。”长孙无用信誓旦旦地说道。 阿南的眼睛里突然多了一丝慌乱,这份慌乱被敏锐的长孙无用看在了眼里。 “我虽不知你与风月城的故事,但我若是风月城的城主,定不会如此大张旗鼓地为自己的女儿招婿,那么这么做只有一个道理,那就是他想要你离开风月城。”长孙无用一旦讲起道理来就像变了一个人,逻辑成了他手中的剑,“但显然你想要留在那里,可要留在风月城里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不然你也不会找无兄帮忙了。” 阿南举着的手放下了,既然长孙无用戳破了这层窗户纸,她也不用再去藏着什么了,或许听听局外的人的话会对她的现状有所帮助。 “我虽不知你究竟是为何落得如此境地,是富家小姐不愿所托非人,还是顽皮捣蛋惹得做父亲的不开心,但依我看,你若想要摆脱此局,无非两种办法,一种是阳谋,如城主所愿找一个如意郎君,然后借夫君之手夺风月之权。另一种是阴谋,找一个不按规矩出牌的,掀了桌子,自然也就不用再照着桌子上的规矩办事了。其他的法子诸如杀了城主这种办法想来你也不会考虑”长孙无用顿了顿,“无兄就是那个阴谋,他超脱事外,做事向来只凭他自己的逻辑,偏偏他的逻辑又和常人相去甚远,所以你想借他的手把这潭水搅浑,好从中寻找机会。” “但!”长孙无用把束发的丝带撩到了肩后,食指带着无可匹敌的自信点向了阿南,“无兄不知为何困在涂山出不来了,而你从木兰山回来后就再也没有理由继续留在外面了。回到风月城迫在眉睫,而在这关键时刻你的帮手却没有了。” 阿南轻咬着银牙,她的小心思被长孙无用说了个清清楚楚,让她觉得自己又像是在令丘山的那个山洞里一样被扒光了衣服。 “无兄说的不错,你确实是个简单的人,胸中城府根本配不上你的野心,你竟然连一个后手都没有。”长孙无用评价人的时候变得尖酸刻薄,一点情面都不留。 被长孙无用如此数落,阿南自然不能束手就擒,她握紧了拳头说道:“谁说我没有留后手了?” “好!”长孙无用双手合十,发出了一声脆响,“你的后手是什么?” “是……”从来没有真正考虑过的阿南犯了难。 好在长孙无用并没有打算在这方面刻意刁难她,继续说道:“不会是觉得无兄既然能从令丘山全身而退,就一定也能从涂山出来?你想想涂山上的都是什么人,苏姐姐、右前辈,还有秋十三娘,我们暂且不提苏姐姐和阿紫到底是什么关系,会不会也是秦楼剑宗的传人,只说三位能幻化为人的妖留在红莲山庄里不出来,是因为他们不想出来吗?无兄厉害是厉害,但也要看和谁比,阿紫尚且揍得他满地乱转,那三个阿紫姐姐都走不出去的地方他凭什么出的来?” “就算他出来了,你又凭什么觉得靠他一人能掀起滔天的波浪?无数的江湖才俊,还有整个风月城都站在他的对面,你不仅高看了他,也小看了你父亲。”长孙无用越发地咄咄逼人,“不过是因为他在令丘山救了你一命,你便对他高看了几眼罢了,无门无派无靠山的毛头小子,你指望着他去帮你对抗这些老怪物?我反倒要想想你是不是对无兄图谋不轨了,想置他于死地!” 在长孙无用滔滔不绝的讲述之中,阿南不知何时红了眼眶,但她仍旧倔强地瞪着长孙无用。 或许是被阿南看的有些发毛,长孙无用的话锋一转,“不过,他虽然不行,但不代表没有别的办法,在这件事情上你或许想复杂了。之前你不选择光明正大的来解决此事,无非是因为之前城主管的严,从未让你出过城,就像是井底的蛙,虽然听过不少青年才俊,但终究没有见过,所以多了一分疏离,正是这一分疏离让你对传闻里的人少了些信心。” 阿南不置可否,想看看长孙无用转这一大圈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可是现在不同了,”长孙无用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你认识我了。” 阿南眉头一皱,她就知道长孙无用没安好屁。 “鄙人不才,身为长孙家的大公子,即墨楼未来的楼主,和你这风月城的公主相比应该是门当户对?或者再进一步,如果这世上所有的公子哥站在一起,比比谁能将你从风月城里带出来,那我长孙无用说自己是第二,就没人敢说自己是第一!”长孙无用得意洋洋地挑着眉毛,背了这么久的包袱终于可以丢下了。 “就你?”阿南左眼跳了跳,觉得自己好像真的不太聪明,连长孙无用的话也可以听这么久。 “什么叫就我?”长孙无用瞪大了眼睛,“我怎么了,你现在去外面随便找个人问问,我长孙无用在江湖上是什么名声?” 阿南眯起了眼睛,自打令丘山一役后,长孙无用的名头一时无两,再加上救出来的女修士各门各派的都有,这下他们都要卖长孙无用一个面子,再加上他的样貌出众,被救出来的女弟子们更是说尽了他的好话,因此长孙无用说得确实不假,他虽然修为不高,但名望却不低,江湖上也不只有打打杀杀,还有更多的人情世故。 但也许是和长孙无用太熟了,江湖上流传着的那个长孙无用和她认识的这个长孙无用确实对不上号,就和无月明一样,两个人就像是反过来的一样,一个传闻里靠谱,一个现实里靠谱。 “天下熙攘,皆为利往,长孙公子一定不会是因为看我可怜才来帮我的?” “这……”长孙无用突然结巴了起来。 “小女不才,但想来也有几分薄力是长孙公子能看得上眼的?”阿南屈膝行礼,摆明了要揶揄长孙无用。 “阿南姑娘抬举我了。”长孙无用自然看的出来阿南在干什么,只是他想说的话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渐渐的他涨红了脸,小声地说道,”……我只是希望阿南姑娘和我能……能……” “和你能?” “就是和我能……能……”长孙无用的脸涨得更红了。 “唉。”阿南像是认命了一般叹了口气,“妾身明白了。” “啊?你明白啥了你就明白了?” “奴家这就为相公做牛做马,穿衣倒水。”阿南说着就举着双手走了过来。 看着阿南目不斜视地盯着自己的腰带,长孙无用就像是一只被踩到了尾巴的猫跳了起来。 “相公别跑啊,妾身晚上还要给相公暖床呢!”阿南怎么会轻易地放过长孙无用,追着他在轿子里跑了起来。 长孙无用一边跑着一边大喊着让阿南住手,“阿南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可他无论是什么意思,都已经是掉进裤裆里的泥巴,说不清了。 两个人在轿子里追赶着转着圈,把床榻上一直没说话的小江看困了,她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 在轿子里飞奔的两个人突然意识到这里还有第三个人存在,都停下了脚步。 长孙无用回头看去,瞧见小江斜倚在炕桌上,一只手撑着脸颊,腮帮子上不算多的肉堆到了眼角,变成了一条长长的皱纹,浓密的长发随意地挽了几个环,上面插着黄绿的簪子,大红的袍子盖在她的身上,裙摆从床上流到了地下,稍稍涂抹的腮红让苍白的脸多了些血色,长长的睫毛盖住了紧闭的眼眸,两道脆弱的柳叶眉靠在了一起,像是在梦里受了凉。 如此美景让长孙无用的心跳断了一拍,他连说话都变的小心翼翼,“我怎么觉得小江从红莲山庄出来之后就没精打采的。” “她一直如此,在红莲山庄里那么精神反倒有些不正常。”阿南的声音也小了一些。 “她真的好美啊!美得不像人”长孙无用由衷地感叹道。 “哪有你这么夸人的?”阿南没好气地说道,但眼神里却满是担忧,“但这老天爷实在是不公平,偏偏让她得了怪病。” “你们没想着治她吗?”长孙无用问道,但随即他的屁股上就挨了一脚。 “当然看了,但是没看好。” “你们风月城都看不好吗?要不要让我即墨楼的人来看看?” 阿南摇了摇头,“我们花了好久在徐州的山林里找到了神医陆悬壶,可连他也看不好小江的病。” 听到陆悬壶的名字,长孙无用也沉默了,若这世上连陆悬壶都治不好,那就没有人能治好了。 良久之后,长孙无用才说道,“那现在你们就任她自生自灭了?” 阿南又摇了摇头,“为了治好小江的病,爹爹广招天下大夫,希望能找到好的办法,但一直都没有成效,直到一个人出现了,他一直都把自己藏在幻影里,所以我一直没能见到他的真容,只知道他叫冉遗。” “他有办法治小江的病?” “我不知道,但自从他来了之后,小江确实精神了不少,至少现在每个月还能有几天清醒日子。” “嗯。”长孙无用点了点头,但他很快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可是不对啊,在红莲山庄最后这段日子我看她挺能跑的啊,整天跟在无兄身后跑来跑去。” “所以我觉得那冉遗也不太行,都比不上无月明那什么都不会的粗人。” “没想到无兄竟然还会治病,这下要在他身上学的东西更多了。” 阿南再懒得和长孙无用瞎掰扯,走到小江身边,替她披上了外衣。 长孙无用也想着上去帮忙,但却被阿南一个白眼瞪了回来,他尴尬地挠了挠头,退到了轿子口,小江困了,他再留在这里多少有些不合适了。 长孙无用掀开门帘,外面的景色已经从七彩的田变成了荒无人烟的崇山峻岭,只要再向前方走几日,就能看见那一条条直通云层的天道。 但有另一个东西先于天道来到了长孙无用的跟前,那是一个带着红色尾焰的小东西,几乎是一瞬间就从极远的地方钻到了他的怀里,他下意识地伸手去捉,可那小东西上的力量是如此的大,将他整个人都推得飞了起来,重重地摔回了轿子里。 轿子里的阿南疑惑地回头看了过来,见到捂着胸口满地打转的长孙无用,以为他又在整什么花活,于是走上来踢了他几脚,“干嘛呢,干嘛呢,不知道扰人清梦是在犯罪吗?” 长孙无用哼哼唧唧地说不出话,倒是用颤颤巍巍的手把那个袭来的小物件举了起来,那竟是个小小的玉牌,形状上和即墨楼那些黑色的玉牌没什么两样,但它大部分地方都是透明的,在透明的玉里布满了像是血丝一般的絮状物。 阿南顺手接了过来,在手里把玩了几下,问道:“这是什么?” 长孙无用挣扎着从地上坐了起来,揉着生疼的胸口解释道:“这是即墨楼的急令,不同于那些黑色的常令,这些东西通常都只会在万分紧急的时候才会用。” “比如?”阿南捏起这块玉牌在阳光下看了看,里面的血丝看上去确实要更令人着急一些。 “比如西风夜语的人杀到了青州。”长孙无用擦了擦嘴角的血,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觉得急令这东西设计的有问题,他们难道就没考虑过接这令的人可能是个废物吗? “那你还不赶紧看看这里面写的是什么?”阿南闻言赶紧把手里的玉牌丢给了长孙无用。 长孙无用捏起了玉牌,这血红的玉牌”砰”的一声化为了一团血雾,但很快就散去了,露出了里面愁眉苦脸的长孙无用。 “阿南姑娘,看来木兰山一行我不能与你们同去了。”长孙无用苦笑着说道。 “怎么了?不会西风夜语真的因为令丘山的事杀到青州去了?” “不,”长孙无用摇摇头,从地上站起来向轿外走去,“这可比那要严重多了。” 第61章 断剑斩嗔痴(五) 若说从哪里能弄来上好的花种,这片辽阔的九州大陆上能找出不少的好地方来,但离名山最近的,莫过于那梦幻般的云梦泽。 春日的云梦泽相比秋日的金黄多了几分青春的味道,绿油油的新苗覆盖了云梦泽数不清的良田,而数不清的人像蚂蚁一样在田垄间忙碌,让这片七彩的土地显得是如此的生机勃勃。 在这些忙碌却不失条理的人群里突然多了一只离群的孤雁,他提着长袍急匆匆地推搡着穿过人群,领口和发钗因为长时间的奔跑歪到了一旁,黄豆大的汗水从发际线淌了下来,这人正是与阿南等人分开之后,疾奔回云梦泽的长孙无用。 他喘着粗气冲上了一座小山坡,但属于即墨楼的那幢小楼仍然在好几座小山丘之后,这看似不算远的距离在如今看起来竟是那么的遥远。 “他奶奶的,早知道会出这事,就不该两耳不闻窗外事的。”长孙无用擦着额头的汗,咬牙切齿地说道。 他一头扎进涂山后院的木匠大队之后已经很久不看即墨楼的常令了,但这种掩耳盗铃的举动并不是很好的解决办法,那些本该通知到他的事情并不会因为他暂时看不到就消失,反而会在某个时刻变本加厉的袭来,那块几乎将他胸膛击碎的急令就是最好的证明。 长孙无用不敢长歇,只喘了几口就接着向远处那幢黑色的小楼跑去。 一进到楼里,长孙无用就察觉到了不对劲,即墨楼派在这里的那群医生老老实实地分列两边,双手交握在身前,都低垂着脑袋,像是一群背错了书、等着先生训斥的学生。侧面二楼的墙上多了一个大洞,看来双方的初次交流不是非常的友好,灿烂的阳光从洞里射了进来,刚好照亮了地上说乱不乱,说不乱又有些乱的药材,这些药材都好好的分类放在抽屉里,而这些抽屉却散落在地上,看上去就像是几个顽皮的孩童把这些药柜从墙上摘了下来,但因为没有耐心把药柜里的药也打散,所以才连着药柜一起丢在了地上。 但显然这些药材是被人再次整理过的,只是这些人的胆子只敢将这些药材分类放在抽屉里,却不敢再把它们放回原位。做整理的自然是一旁站着的这些大夫们,做破坏的也并不难猜,因为她就坐在二楼缺口处的一个药箱上,手里拿着一杆小秤,秤上没有放东西,只是在漫无目的地晃着。 长孙无用看着周遭一言不发的大夫们,又看看满地散落的药材,只觉得自己的脑袋比除夕那天夜里还要大不少,这些药材看似只是一些死物,但这些死物却能换来无数能活的命,这是他这个少公子也担不起的事情。 长孙无用走到小楼中央,正好站在那道光柱之中,抬头看向了二楼的紫色倩影,叉着腰抬头说道:“阿紫姐姐,我的亲姐姐,你到底想干啥?” 阿紫见到长孙无用终于露面,露出了一个人畜无害的甜美笑容,她把手里的小秤丢在一旁,笑眯眯地说道:“小没用来啦。” 长孙无用仗着身后有众多大夫替他撑腰,胆子也大了一些,他指着阿紫说道,“别跟我套近乎,你到底想干嘛?” 阿紫委屈的嘟起了嘴,“我不过就是想要些花的种子。” 长孙无用嘴角抽了抽,身为一个见过小江的男人,这种程度的美人计对他没有丝毫的杀伤力,他指着二楼的大洞说道:“那墙上的洞是怎么来的?” “他们不让我从大门进来,我就只能找个后门喽。” 阿紫说的如此地理所当然,要不是长孙无用经验丰富差点就信了。 “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吗?” “我是好好说的啊,但是他们说这里所有的东西都是属于即墨楼的,他们无权处置。” “他们说的没错啊,你打人家干嘛呢?” “谁说我打人了?” 长孙无用用眼神在楼里转了一圈,“你确定你没有动手?” “没有啊,他们不能处置,那我就找能处置的人,所以我就让他们通知你了。” 长孙无用突然意识到这事情似乎有些不对劲。 “可是我等了好几天也没见到你人,无论我怎么问,他们都说联系不到你,可你是即墨楼的少爷,怎么会联系不到你呢?” 长孙无用重重地在脑门上拍了一巴掌。 “一定是他们在骗我,所以我就亲自进来看看喽。”阿紫向前坐了坐,两只脚垂在楼板外面晃悠着。 “好好好,我知道了。”长孙无用摆摆手,万般误会没有必要再说了“你说想要花种,什么花的?” “鸢尾花。” “鸢尾花?” “怎么?没有吗?” “没有。” “怎么会没有呢?” “怎么会有呢,姐姐,这里是云梦泽,寸土寸金的地方,不是菜市场,鸢尾花这种没什么营养的东西怎么会种在这里?” “哦。” 阿紫简单应了一声,眼眉低垂了下来,垂在楼板间的脚不再晃悠,过了半晌,她从楼上跳了下来,两只手背在身后,越过长孙无用,慢慢悠悠地往门外走去。 长孙无用还从未见过从此失落地阿紫,他吞吞唾沫,稍有些不耐烦地说道:“真想要也不是没有。” “你还能凭空变出来不成?”阿紫似乎失去了全部的信心,仍旧往外一步一步走着。 “凭空变出来不行,不凭空的倒是能试试。”长孙无语转过身来,属于即墨楼少爷的自信再次出现在他脸上,“即墨楼的势力遍布九州,现在这里确实没有,但可以让人送过来,只要你愿意多等几日。” “真的?”阿紫回头问道。 “这点事情我还是能做的了主的。” “我就知道小无用最靠谱了。”阿紫突然间一改先前的沮丧,笑颜如花,一对毛茸茸的耳朵冒了出来,她跳了几步来到长孙无用跟前,踮起脚来拍了拍他的脑袋。 知道自己又被骗了的长孙无用无奈地笑了笑,“话说回来,阿紫姐姐你要鸢尾花的种子干什么?” “你说,”阿紫趁着空挡,把冒出来的耳朵塞了回去,“我要是送你一田的花,你会开心吗?” “啥玩意?”长孙无用掏了掏自己的耳朵,生怕是因为耳朵里的脏东西太多所以听错了。 “哎呀,你正经点,”阿紫锤了长孙无用肩膀一拳,“有个女孩送你花你会开心吗?” “开不开心的,”长孙无用晃晃脑袋,“不该送点更让人通俗易懂的吗?” “送花还不够通俗易懂吗?” “男人一般不好花。” “那好什么?” “好色。” “老娘都快脱光衣服站他跟前了,也没见好使啊?” 长孙无用摸着下巴想了想,说道:“你说会不会……” “会不会什么?”阿紫凑过来问道。 “他会不会不行?”长孙无用抬起头来,一本正经地说着,但很快他就被拎着耳朵提了起来,“诶呦呦,轻点轻点!” ---------- 屠二蛋的锄头少有的没有握在手里,而是放在墙角,不过他本人却不在屋里,而是坐在田垄上。 阿紫划下的那片地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几天时间总是够的,尤其在屠二蛋连着几天都没有怎么歇息的前提下。 现在这块地里的荒草被除了个干净,坚硬的泥块被打碎,原本稍有些干燥发白的土地也泛起了黑色,任谁来了都得说一句好田,甚至相邻的那几块本来还不错的田和这块比起来都相形见绌了,尤其是在这些田缺少几日的照料,野草又探了头的时候。 屠二蛋坐在田间的一块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根野草,手里团着另一根,他跟前的一小片草地成了受害者,被他薅得面目全非。 从云梦泽回来的他一直心如静水,但此刻却乱成了一锅粥,他简单的脑子里又琢磨起了人性和哲理,譬如人与人之间的相遇究竟是因为缘分还是因为偶然,人与人之间的爱究竟是因为冲动还是因为陪伴,人与人之间的恨究竟是因为求不得还是因为放不下,还有阿紫究竟为什么还不回来。 明明说的“不几日就会回来”,可现在已经好几日了,久到他把所有的地都翻了一遍,久到其他的田里都长出了野草,阿紫还是没有回来。 屠二蛋觉得自己并没有什么诸如阿紫走了之后内心空虚或者几日不见十分想念这种复杂感情,他只是觉得阿紫说了会回来,但是却没有回来,这是不对的,说到的事情就要做到才行。 一声巨响突然从两座山头之后响起,伴随而来的还有在白天也十分耀眼的光。 这样的事情在最近这几天时有发生,屠二蛋也是在令丘山见过大场面的人了,对于这种小打小闹已经见怪不怪了。 点点光芒在屠二蛋的眼睛里渐渐消散,他压了压帽檐站起身来,转身向屋子里走去,大开的窗户下,老妇人依旧坐在那里,微微含着笑。 屠二蛋旋即调转了方向,来到了窗口,胳膊肘撑在窗沿上,轻声的絮叨着,“还是老娘好,外面的女人都不靠谱。” 老妇人自然没法回答,但她依旧笑着。 屠二蛋从窗户翻了进去,席地坐在老妇人身边,两只手在老妇人的胳膊腿上捏了起来。 长孙无用的人在走的时候还留下了一些固本培元的药,老妇人虽然仍不见好,但身上的肉倒确实是多了起来。 山谷里的风从支起的窗户里徐徐地吹了进来,春末夏初的时节,最是消磨斗志,让一向勤劳的屠二蛋也变得懒散起来,手里的动作越来越慢,两只眼睛也渐渐地闭了起来。 世上事一向是不公平的,而屠二蛋的运气也一向不好,所以如此惬意的午休又被一声巨响打扰了。 这声巨响巨响要近的多,就在窗外不远处,掀起的气浪直接吹掉了支着窗户的棍子,掀开的窗户重重地砸了下来,将一同吹进来的烟尘关在了里面。 从小憩中惊醒的屠二蛋咳嗽着推开了窗户,用衣摆扇着风,直到将屋子里的烟尘吹出去大半,才把脑袋探出大声叫嚷道:“谁这么没有公德心啊?在人家院子里面玩?” 但屠二蛋嚣张的脸在看清楚来者之后就变成了苦瓜脸,他辛辛苦苦种下秧苗的田里此刻多了一个深坑,院外拴着的老狗边跳边叫,而在徐徐散去的烟尘中,一位女子正站在坑中,远远地看着他。 屠二蛋见那姑娘似乎没有说话的意思,便从窗户爬了出去,来到坑边,对着坑里的姑娘说道:“你来这有什么事吗?” 那姑娘上下打量着屠二蛋,犹豫了片刻才拿出一个像是指南针一样的东西,上面的指针直直地对着屠二蛋身后的屋子。 “这位道友也是名山弟子吗?” 屠二蛋摇摇头,“俺不是。” “那……道友怎么会在这里?” “俺也不知道为什么,但俺从记事起就在这了。” “哦,”那姑娘点了点头,顿了顿之后又说道,“道友可知道宗门大比?” “不知道。” “那……道友家中的宝贝若是没用,可否助我一臂之力,将来若是羽化登仙,定不会忘记道友的恩情。”那姑娘抱拳说道。 “宝贝?”屠二蛋皱着眉头想了想,突然记起年前李长行来此地拜访的时候确实留了一个锦囊,这姑娘说的多半就是那个锦囊,“哦,你稍等俺一下。” 说罢屠二蛋走回了屋子里,搬了一个板凳,踩着它在屋子里的一个灯笼里摸了摸,掏出了那个李长行留下的锦囊。 “呐,是这个吗?”屠二蛋拿着锦囊递给了门外的姑娘。 姑娘接过锦囊,打开一看,耀眼的宝光从锦囊中射了出来,喜悦的神情登时出现在了姑娘的脸上,“正是!道友的恩情我定会记在心里。” “那我这地……”屠二蛋的话还没说完,那姑娘就化作流光消失在了天际。 屠二蛋叭嗒叭嗒嘴,说好的恩情会记在心中呢?又或者他们确实只是记在了心中。 看着地上多出来的深坑,屠二蛋感到深深的无力,他辛辛苦苦花了几天时间把这片荒地清出来把种子种下,又花了好几个好几天去看护它,但这些修道者只是简单的从天上落下来就毁了他所有辛勤的劳动,这世道可真是不太公平。 如此不公平的事让屠二蛋越想越气,脚下多出来的大坑也没有心思去填,他只想着回去把睡了一半的觉补上。 回到屋子里的屠二蛋把老妇人抱到了床上,自己也晕晕乎乎地睡了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屠二蛋又被一声巨响吵醒,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一看,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没有来得及点灯的屋子里只有依稀的月光,但窗外却很亮,像是燃着无数的蜡烛,门外的老狗叫得更欢了。 他从床上坐起来,还没来得及下床,就听见屋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这脚步声铿锵有力,听上去不像是人的倒像是一头熊的。他赶紧起身小跑着来到了门口,一把将门拉开了。 门外站着一个魁梧的男人,比屠二蛋要高两个脑袋,宽阔的肩膀更是比屠二蛋大了不只一圈,但那面相却看上去有些维和,很是年轻,嘴角连细小的绒毛都看不见,这男人背上背着一根手臂粗的长棍,那耀眼的光正是从这棍上射出来的。 屠二蛋看了这男人几眼,视线便被他身后的场景吸引了过去,那是另一个大坑,比白天那个还要大的多,滚滚的热浪仍未散去,坑里的土地被高温灼烧着变成了亮晶晶的小东西,一闪一闪地煞是好看,不过屠二蛋可没空欣赏着这些,因为这那坑不偏不倚,正好砸在阿紫划下的那块田里。 “这这这……”屠二蛋踉踉跄跄地越过那男人跑到了大坑边,焦急地转来转去,这要是阿紫回来看到了还了得? “喂!”那男人抱着双臂转过了身,对着屠二蛋叫嚷道,“你速速把宝贝拿来!” “宝贝?你也要宝贝?”屠二蛋心里更乱,这些人一个两个的到这里来,就算是为了那锦囊,可也不能如此嚣张,阿紫、无月明,他认识的这些修道者可没有一个会这么做。 “你知道?那就好办了,快拿出来给我,我保你不死!”魁梧的男人年纪不算大,可口气却真是不小。 屠二蛋皱起了眉头,张嘴闭嘴就要人性命,怎能让人开心,“那宝贝我已经给其他人了,你走。” “给其他人了?”男人一愣,也从怀里拿出了那个指南针模样的东西,那针尖仍旧直直地指向身后房子,他回头看了一眼便大声笑了起来,“给了别人?你这谎话未免太把别人当小孩了。” “给别人了就是给别人了。”正在气头上的屠二蛋也不知是哪里来的胆子,大声地说道。 “哼,你一个凡人,要这东西又没用,也不知道藏着干什么。”男人轻蔑地看了屠二蛋一眼,转身大踏步地走进了屋。 “你干什么?谁让你进去了?”屠二蛋大声呵斥着,跑着跟进了屋。 那男人进屋之后,一只手拿着那个指来指去的针,另一只手把屋子里的东西翻了个底朝天。 追进来的屠二蛋想要上去拦,可那男人只是甩了甩膀子,屠二蛋就被撞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又落到地上。 男人并没有把屠二蛋放在眼里,自顾自地跟着手里的法器进了老妇人躺着的屋子。 一边在地上坐着气还没喘匀的屠二蛋顾不得其他,手脚并用地爬向了男人,想要把他从老妇人的屋子里拽出来,可男人回身就是一脚,这一脚势大力沉,屠二蛋只觉得眼冒金星,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儿从胸腔冒到了鼻腔,他重重地落在地上后滚了好几圈,他刚想把身子撑起来就从胸口传来一阵地疼痛,单单是喘口气都像是被刀子割一样的疼,他知道,自己的肋骨怕是没几根还连着了。 男人踢走屠二蛋之后,在老妇人的屋子里翻了个遍,最后落在了老妇人躺着的床上,他没有一丝的犹豫,大手捏住老妇人的胳膊将她拖下了床,而后狠狠一脚踏在了床板上,崭新的木床变成了碎片,男人俯下身去在碎片里翻找了一通却仍旧没有收获,逐渐急躁的他两道眉毛倒竖,正如那怒目金刚一般。 屠二蛋看到自己地老娘被那人随意地丢下了床,火气从心底腾地一下冒了出来,他张开嘴想要让那人停手,可除了满嘴的血沫外他说不出半个字。 没了耐心的男人在屋里大声叫嚷着乱砸,阵阵灰尘从屋顶上落了下来,终于在男人重重地一脚之后,这个建起来还没有一年的新屋子就塌了。 在院外的老狗也没了自己的家,塌掉了的房屋再也不是阻碍,于是老狗完成了他这辈子最后一跳,跑进了屋子张开了大嘴咬向了男人,男人只是挥了挥手,这狗就从中间被劈成了两半。 男人怒吼一声向门外走去,路上见到了眼睛里冒着火的屠二蛋,他不屑地回瞪了屠二蛋一眼,又把注意力放在了手里的指针上。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竟发现那指针还指向里屋,但却有了偏移,他转身一看,那指针竟指着被他丢在地上的老妇人。 老妇人仍旧两眼无神,面相上仍旧挂着笑,似乎在嘲笑着男人的无能。 男人又是一声怪叫,大步迈进废墟里,像是抓着布娃娃一样将老妇人抓起来又甩远了。 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的屠二蛋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从地上爬了起来,眼睛里布满了血丝,像是疯了一样朝男人冲了过去。 那男人根本没有将屠二蛋放在心上,仍旧盯着手里的法宝,就像是饿了很久的婴儿终于喝到了奶水,欣喜藏不住地出现在脸上,那指针果然如他所料跟着老妇人一起转了弯。 心中有了数的男人没有犹豫,手起刀落,寒芒闪过,老妇人的脑袋和身子就分了家,一点不起眼的蓝色光芒从老妇人断掉的脖颈处飞了出来,被男人紧紧地攥在了掌心里。 还没来得及跑到男人跟前的屠二蛋像是突然失去了力量,重重地摔在了地上,他再也听不见男人猖狂地笑声,也看不见除了老妇人以外的所有东西,可红色的东西却渐渐盖住了他的眼睛。 屠二蛋终于还是发出了声音,像是要把整个肺吐出来一样,沙哑却又响亮,他疯了一般扑向那男子,可那人却丝毫不理会屠二蛋,攥在手里的蓝色光芒变成了一把狰狞的长剑,男人挥舞了几下,大笑着向外走去。 扑过来的屠二蛋抱住了男人的腿,把他能想到的所有手段都用在了男人身上,可还是没能让男人停下哪怕半步,他就像是一块烂肉挂在了男人的腿上。 男人一路拖着屠二蛋走到屋外,也许是觉得腿上的累赘让他难以御器而飞,他低下头来,狠狠一脚踏在屠二蛋的脑袋上,屠二蛋立刻就倒在了地上,可双手还是紧紧抓着他的裤腿不放,于是又是一脚踩在屠二蛋的小臂上,随着两声脆响,屠二蛋终于松开了双手。 男人收回手里的蓝色长剑,把背后的长棍摘下来舞了个花,随后朝天一指,他便追着棍子扶摇而上,变成了一道射向远方的流星。 绚丽的夜色下只剩下两个深坑,一座破碎的屋子,一具身首异处的尸体,还有一个将死的人。 第62章 断剑斩嗔痴(六) 在长孙无用十万火急的命令下,只过了一天时间,阿紫想要的鸢尾花种就送到了云梦泽,并且秉承着多多益善的原则,一同送过来的还有其它所有能找到的漂亮花朵的种子,不管这些花能不能在这里养活,长孙无用说要,那就一定要送来。 看到大包小包的种子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地上,最开心的莫过于阿紫,她像个小姑娘一样蹦蹦跳跳,一会儿这抓一把,一会儿那抓一把看看,怎么都闲不下来。 相反最痛苦的就是长孙无用了,他顶着一张苦瓜脸不耐烦地站在一旁,用恶毒的眼神无声地咒骂着阿紫。 他长孙无用自打下山以来第一次有这么好的艳福和两个美女同轿,而且两个姑娘既不图他钱,也不图他势,和时沉鱼之流比起来那是不知强了多少。 可阿紫却让他的美好生活戛然而止了。 虽说阿紫也是美女,可美女与美女之间亦有差别,作为一只狐狸精,阿紫完全没有所谓人的礼义廉耻,对于坏了长孙无用大好的艳福一事根本认识不到自己的错误,更不会有丝毫的愧疚。 和不讲理的人打交道自然也不能讲道理,所以长孙无用只能在阿紫身后骂她几句,在她面前却还要陪笑脸。 “那我们就出发!”终于从喜悦中回过劲来的阿紫站直了身子,一手叉着腰,一手向着名山的方向指去。 “我们?”长孙无用准确地捕捉到了阿紫话中的关键信息,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你不愿意?”阿紫回过头来,对着长孙无用嘟起了嘴。 “当然不愿意了。”长孙无用心中一刻也没有犹豫就念叨出了这五个字,他下山就是为了去木兰山,哪有最后一段路放弃的道理? 但这五个字也就仅仅在他心里转了一圈,他是万万不可能说出口的,“不是不愿意,是我就算跟去了也没有什么用啊,就我这个小身板,总不能指望着我给当你苦力?” “哎呀,姐姐我哪有那么狠心,”阿紫给了长孙无用一个放宽心的眼神,“就是要你跟着去镇镇场子。” “我?去镇场子?”长孙无用气急反笑,他还从未听过这么过分的要求,这不是纯纯的强人所难吗?“要不阿紫姐姐你换个人?” “换个人没必要,反正是个人就行。”阿紫念叨着。 “嗯?”长孙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什么事情是只要是个人就能去镇场子的,“那我这人这么多,阿紫姐姐你随便带几个走。” “那怎么行呢?”阿紫坚定地摇了摇头,两只胳膊在身前比了个叉,“虽说是个人就行,但是做为娘家人,至少也要认识?我可是很怕生的……” “娘家人?”长孙无用歪着脑袋眯起了眼睛,耐人寻味地看着阿紫,“阿紫姐姐找娘家人干什么?” “提亲的时候不是两家都要有人到场吗?我看大家都是这么说的……”阿紫竟然难得的娇羞了起来。 “是啊,但那也确实要……”长孙无用突然想到要临时找另一个狐狸精来确实不是什么简单的事,至于涂山上的那个苏姐姐若是真的和阿紫姐姐有关系,要么不请自来,要么请了也不来,阿紫好像确实少个娘家人,“那也应该找无兄来,他和你才更像一家人?再说他那模样镇个场子不是手到擒来?” “他……”阿紫的眼神躲闪起来,“他不是还在涂山出不来嘛……” “也对,”长孙无用点点头,“嗯?不对,阿紫姐姐怎么知道他在涂山出不来?” “我……” “不是阿紫姐姐让他去涂山的吗?” “我只是让他去杀个人,而那个人刚好在涂山而已。”阿紫发动了所有女人都会的法术,那就是不讲道理。 “哦,那你还更过分些,无兄在涂山差点被苏姐姐一剑劈了!” “哎呀,”阿紫有些心虚地摆了摆手,“她不会把小明怎么样的。” “呐呐呐,”长孙无用指着阿紫跳了起来,既然阿紫露出了马脚,他自然要乘胜追击,木兰山可还等着他呢,“还说你不是故意让他去涂山的,无兄的活别想赖在我头上,该找谁找谁去。” 谁料阿紫脸上的慌张顿时消失不见,一个闪身来到了长孙无用跟前,揪住了他的衣领,“你去不去?” “去,去,我也没说不去啊。”长孙无用的嚣张消失和阿紫的慌张一样快,当一个你打不过的人开始耍赖的时候,你除了顺从以外就没有任何办法。 “乖啊,带着这些跟姐姐我走!”阿紫放下了长孙无用,背着双手一步一跳地从二楼破开的大洞里跳了出去 长孙无用无奈地叹了口气,掏出腰间的锦囊把地上的花种一袋袋地装了进去,然后小跑着从正门追着阿紫跑了出去。 ---------- 李长行站在自家小院的门口,抬着头看着稍有些昏黄的天空,渐渐地,太阳从山谷间彻底消失,残余的光亮把群山镶了个金色的边,忽地,一道蓝色的光点划过天空,在最高点的地方炸开,一朵灿烂的烟花在天空盛开。 “百里姑娘,”李长行转过身来朝屋里喊道,“你可以出门了,剑祭结束了。” 按照规定,名山剑派的弟子只能从自己的山头出发,最后回到山头结束,除了半中退出的人以外,剩下的所有人都要在规定时间内回到山头,若是超时了则直接判为失去资格,若是大家都提前回来了,那就提前结束。从各山头传来的消息看,尽管今年这场大祭中途退出的人数相较往年多了不少,可也没有出现不必要的伤亡,刚刚升起的烟花也比约定的最终期限早了一个时辰,看起来今年的这场大祭还算是和平开始又和平结束,顺顺利利地没有出现什么幺蛾子。 算是拜在李长行门下的百里难行自始至终都没有迈出她的山头半步,一直赖在李长行的小院里,不是霸占了李长行的床,就是霸占了他的书桌,看着窗户外的山谷发呆。 “百里姑娘?”李长行小心翼翼地向屋子里探了探头,自从百里难行占据了他的小屋之后,他就没敢再往里面走一步。 “干嘛?”屋子里终于传来百里难行的声音,但这声音里不知为何竟有几分愠色。 “剑祭结束了,今夜结束的早,大会多半一会儿就要开了,咱们得出发去主峰了。” “哦。”百里难行应了一声之后又没有了动静。 在门口又等了一会儿的李长行看到道道流光从其他山头陆续飞向了主峰,他才轻手轻脚地走进了屋。 只见百里难行就坐在窗前的书桌旁,支着下巴眺望着无尽的夜空,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李长行缓步走到百里难行的身后,出声问道:“百里姑娘可是有心事?” “有啊。”百里难行歪歪头,有气无力地说道。 李长行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道:“百里姑娘若是不嫌弃地的话,可以和我讲讲,说不定我能给些拙见。” “我问了一个人一个问题,可那人拖着一直没有正面回答我,你说我该怎么办?” “会不会是他没有听清楚百里姑娘的问题?又或者他当时还没有找到合适的答案,百里姑娘不如再问一次,说不定他这次能给你想要的答复呢?” 百里难行听了李长行的话缓缓地转过头来,两眼直视着李长行,“我问他能否在能让我在名山多留些时日,他没说能,也没说不能,你说我是留还是不留呢?” 百里难行的一双眼睛像是两盏灯笼,在夜色里发着希冀的微光,让李长行有些想躲,但躲了一次,就不能再躲第二次,这不是他李长行能做出来的事。 稍作思考之后,李长行说道:“我只是觉得,若是留在名山,或许会像百里郡的长席一样,那长席没有你想的那么长,这名山也没有你想的那么好。” “那为什么你就不能让这名山和我想象的一样好呢?” “世间安得两全法……” “为什么总要让这些事情对立起来呢?”百里难行激动地站了起来,“这修行路上为什么只能有修行呢?” “修行本就不是一件简单的事,世上的聪明人又寥寥无几,我自认不是那其中的幸运儿,若我什么都想要,只会杂而不精,什么也得不到。” “难道万事万物就一定要做到最好吗?我们都不是聪明人,又何必与那些聪明人争个长短?人生苦短,何必把这时间都花在这些永远走不到头的事情上?” “我们自然不该与那些聪明人争长短,可总要与自己比个高低?总不能出走半生,仍旧困在门口这块地上寸步难行,就连十里外的山头都到不了,更别提百里外的高山了。” 百里难行的脸色突然之间变的很是难看,“你是说我此生百里难行?” 李长行连忙解释道:“百里姑娘,我不是这个意思。” 百里难行并未再理会李长行,抓起浮翠大步出门而去。 李长行赶紧追了出去,对着百里难行的背影问道:“百里姑娘你去哪里?” “主峰。”百里难行冷冰冰地吐了两个字出来,便和手里的浮翠一同化作一道绿色的光射向远处的高山。 李长行不敢怠慢,紧追着百里难行而去。 主峰之上,大会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灯火通明的大殿里挤满了人,大殿中央各山头的弟子依次展示着自己在这场大祭中的所得,以此来评选出胜者,也顺势选出前往木兰山的人选。 姗姗来迟的百里难行和李长行挤进了人群,李长行坐在了李长清最左手边的位置上,没有山头的百里难行尽管不情不愿,但也只能坐在李长行的身后。 大殿之中正站着一个姑娘,向大家展示着一把乳白色的短弯刀。 这把刀李长行认识,是他和百里难行一同放到屠二蛋那里的锦囊,是所有宝贝里最好的那个。 胜者理所应当的出现了,所有人都送上了热烈的掌声,无论是不是出于本心,就连坐在最上面的李长清都站了起来,要为这场盛大的剑祭画上最后一个句号。 但人群里突然传来了笑声,这笑声猖狂至极,不像是名山弟子,倒更像是西风夜语里出来的人。 随着笑声越来越大,周围人的掌声渐渐低了下去,那人从人堆里挤了出来,不是别人,正是那个魁梧的男人。 他从人群里走到大殿中央,视线轻蔑地从左到右扫了一圈,从袖中拿出一个小东西,这东西渐渐地变大,蓝色的光芒闪烁了起来,那把比起剑来更像锯子的东西出现在了他的手中。 世间的宝贝自然也分三六九等,可比起出身,更重要的是后天的培养,那些跟着修士一步步成长起来的法器总会多带几分灵气,而男人手里的这把长剑带着一股岁月的沧桑,放在哪里都是抢手的东西,可随意放在这大山里任人寻找就有些暴殄天物了。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这大殿寂静无声,最紧张的莫过于李长行,他可从不记得在这山里放过这个东西。 殿里的男人高举着手里的长剑,向周围的人炫耀着。 阵阵窃窃私语在人群里响起,肃穆的大殿突然又变成了乱糟糟的菜市场。 终于站在最高处的李长清发话了,“你这东西,是在哪找到的?” 李长行抬头向中央看去,穿着白色粗布衣裳的李长清驼着背,满是皱纹和斑点的手掌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别人或许听不出来,可他却知道,一向沉稳的师兄此刻竟乱了道心。 他又看向殿中男人手里的长剑,那长剑上有股他熟悉的味道,就像是他的佩剑一样,那是名山剑法多年滋养的结果,不同的是那剑上多了些别的东西,多了些名山没有的离经叛道,不知道是不是这件东西让师兄想起了故人。 第63章 断剑斩嗔痴(七) 有天照的阿紫带着,赶路倒是快了不少,半下午出发的他们在天黑的时候就赶到了。 两人进入名山后飞过几个山头,屠二蛋那间小屋所在山谷就在眼前不远处。 被阿紫牵着的长孙无用突然感觉到一阵的天旋地转,脑子似乎进了自己的胃里,自己的胃又握在了自己的手上,自己的手又被人一剑斩断,打着转地从天上掉了下去,所以落地之后的长孙无用在地上滚了好久都没有站起身来,跪在地上不停地干呕。 脑子终于回到脖子上的长孙无用已经顾不得自己会不会吃打,他此刻恨不得把所有的脏话都用在阿紫身上,所以在眼睛重新能看到东西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到处找阿紫的身影。 他本以为阿紫丢下他之后会跑到很远的地方,可阿紫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哪里也没去。 长孙无用从地上爬起来,气冲冲地来到阿紫的身后,一只手搭上了阿紫的肩膀,张嘴正要开骂,却觉得手里像是握住了一块烧红的碳般滚烫,他连忙松开了手,情不自禁地大声说道:“怎么这么烫?” 阿紫没有给他答复,而是转过了身,那张漂亮脸蛋上看不到任何的表情,只有两团着着火的眼睛。 长孙无用还没来得及询问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袭来的气浪就再次将他掀翻在地,等到他将眼里的沙子揉干净了,阿紫早就不见了踪影。 这短短时间里发生了太多,这根本不是长孙无用能处理过来的,他茫然地半躺在地上四处张望,终于看到了平整土地上多出来的两个坑,不远处倒塌的房屋,还有在门口石阶上趴着的人影。 那人影是如此的熟悉,熟悉到只凭着单薄的月光就能认出他的模样。 长孙无用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倒塌的屋子跟前,颤抖着伸出双手掰着地上那人的肩膀,入手处冰凉又坚硬,带着长孙无用的心也凉了半截,他再也没有力气把地上的尸体翻过来,甚至连站着都困难。 他哆哆嗦嗦地拿出一块红色的玉牌,掐着法诀向里面输着法力,可他的手却像是打了结,怎么也拧不过来,他只能把手里的玉牌先丢掉,两只手狠狠地拍了拍,又使劲扯了扯手指头,才让直不起来的手指头重新听他使唤,又是一阵鼓捣之后,那块血红色的玉牌终于飞了起来,瞬间就消失在了夜色里。 长孙无用瘫坐在地上,呼吸急促的像是从云梦泽一路跑到这来的,他的理智在发出那道急令之后再次崩塌,脑子里面变成了一团乱麻,世事无常这四个字听起来简单,写起来简单,可偏偏遇上了就变得不再简单。 长孙无用在书里写了不少的江湖恩怨,可故事总是故事,现实要比故事更荒诞,故事里的恩怨总要有个由头,可现实却不需要理由。 夜风徐徐地从四面八方吹来,出了一身冷汗的长孙无用打了个寒颤,他阴沉着脸站起身来把外衣脱下来盖在屠二蛋的身上,背身向另一座山峰走去。 他要找百里难行和那个白袍子李长行好好问问,为什么在名山的地界里还会出这种事,为什么出事的人不是别人,偏偏是屠二蛋。 耀眼的光芒突然从主峰的顶上亮了起来,像是一只萤火虫趴在上面,闪了又灭。 看来有人先他一步去讨说法了。 长孙无用放下心来,这时候阿紫出手总比他出手要有用。 于是他接着向前走去,但一道极亮的光从山峰顶上射出,直直地照在对面的山上,这光是那么的亮,让他根本睁不开眼睛,轰隆隆的声音从强光照射到的山上传来,大块的石头从山崖崩落,就像是有人在雪堆上戳了个洞。 强烈的光芒持续了很久才渐渐淡去,长孙无用这才能勉强睁开了眼睛,可他刚睁开眼睛却又恨不得自己没睁开,因为他看见在山崖上被戳出来的洞里藏着一抹紫色的身影。 如果阿紫都没办法找回场子,那他就算去了又能有什么用呢? 长孙无用突然迟疑了起来,他掉过头,跑回了小屋旁,若是阿紫失败了,他还能把这两具尸首带走。 ---------- “你这东西,是在哪找到的?” 李长清的话在大殿里回荡,举着剑的男人暂时收起了自己嚣张,对着李长清跪拜了下去,“回掌门的话,我是从山里一间木屋里找到的。” “那屋里可还有住人?” “没有。”那男人一刻都没有犹豫,在他眼里不会修行的凡人可算不上是人。 “唉,”李长清一声长叹,“我还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这嗔痴剑了。” 李长清招了招手,那蓝色的长剑突然从男人手里立了起来,向李长清飞去,男人本能地握紧了手里的剑,可那剑还是脱手而去。 蓝色长剑飞到李长清身前停了下来,悬在半空之中,李长清的眼神里满是回忆,他伸手从剑尖轻抚至剑柄,将长剑握在了手中,剑身上的蓝光渐渐散去,变成了一把朴实无华的铁剑。 “我要谢谢你把这剑找回来。”李长清对台下的男人说道。 那男人顿时喜形于色,被掌教当着众人如此感谢,这名山年轻一辈的弟子里还有谁和他相争。 “但我不能把这剑给你。”李长清说出了后半句,“这剑该待在它该在的地方。” 台下男人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了,比起那把实打实的宝贝而言,李长清这虚无缥缈的赏识似乎并不值几个钱,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发脾气,就有人先替他做了他想做的事。 “你把那剑给我放下!”一声怒喝从殿外响起,紫色的身影飘然袭来,那柄断剑带着不可阻挡的气势直逼李长清的面门。 身为一派掌门,李长清自然有着他该有的傲气,不会别人怎么说他就怎么做,所以他重新握起了放下的长剑,将将挡下阿紫刺来的剑尖。 剧烈的爆炸从两剑接触的地方传来,炽热的气流夹杂着破碎的声音席卷了整个大殿,台上站着的长老们纷纷祭出法宝抵挡着冲击,将名山弟子护在身后。 李长行也不例外,配剑飞出形成光幕,将百里难行护在身后,后者呆呆地伫立在原地,眼神里满是惊愕,阿紫怎么会与李长清刀剑相向呢? “妖女你竟然还敢到我名山来!”李长清的声音响起,如钟般嗡鸣,“那年木兰掌教留你一条性命,囚你于涂山,望你面壁思过,如今木兰掌教驾鹤西去,你却仍不知悔改,甚至还变本加厉再上我涂山,早治如此,当初就该斩你于剑下!” “哼,冠冕堂皇的真小人你还有脸说我?为了掌教的位子宁愿逼死自己的师弟,除了我这世上还有谁站在嗔痴这边!”阿紫不甘示弱,指尖捏着的断剑再次举起。 “孽畜!”阿紫的话似乎戳痛了李长清,他手中的长剑蓝光暴涨,似一道长龙喷涌而出,摧枯拉朽的推开了阿紫手中的断剑,重重地凿在阿紫的胸口处,推着她一路飞出了大殿,穿过寂静的峡谷,落在了远处的山崖上。 这一击的声势是如此的浩大,饶是大殿中这几位和李长清同辈的师弟们也极难站稳身子,更不用提那些小辈了,一个个东倒西歪地躺在地上。 李长清拎着长剑从大殿飞了出去,悬在山谷之间,居高临下的看着山崖大洞里的阿紫,轻蔑地说道:“看来从涂山出来的不过是残魂半缕,就凭现在的你也想攻我名山?我李某不敢说自己天资聪慧,可闭关多年也至于踏步不前,你想凭现在这个模样来杀我,未免太看得起你自己了!” 山崖里的阿紫稍有些憔悴,甚至连人形都有些难以维持,那两只毛茸茸的耳朵顶在头上,身后的九只尾巴也露了出来,不过她的眼神却没有丝毫的变化,仍旧饱含着怒意。 “闭关又怎么样?哪怕再修五百年,你也比不上嗔痴。” 李长清的眼角皱了起来,或许是刚刚那一剑已经让他把该撒的气都撒了,又或许是觉得阿紫再无威胁,他竟心平气和地说道:“我本以为你已经将嗔痴的事放下了。” “我是放下了。”阿紫咬牙切齿地说道,“至少放下了一半。” “那你为何还要再上我名山?又为何要再拿起屠刀, 名山死去的弟子难道还不够多吗?” “我不为屠嗔痴,我为了屠二蛋。” 李长清一愣,“屠二蛋又是谁?” “呵,一个死在名山里的凡人。”她对那男人的话仍旧耿耿于怀,冷笑着说道。 “你为了一个凡人杀上我名山?” “你的人为了一件法宝可以杀了我的人,我为什么不能为了一个人杀上你的名山?” “你怎知那人是我派弟子所杀?” “在你名山的地界不是你杀的难道是我杀的不成?” “名山剑派的事我自会查清楚,就不劳你过问了。” “我要人。” “什么?” “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我要人。” 李长清听到之后竟然哈哈大笑起来,“杀人偿命?那我名山那些死去弟子的命要算在谁头上,算在你头上吗?” “那屠嗔痴的呢?他的命又要算在谁头上?你头上吗?” 一提到屠嗔痴,李长清又沉默了片刻才说道,“该罚的我自然会罚,念你还未伤及无辜,只要你就此离去,我便既往不咎。” “若我不走呢?” “我便囚你于此,待我从木兰山回来,再新仇旧恨一起算。” “不把人交出来,谁也别想走!”阿紫突然暴起,断剑再次刺出。 “哼,不知悔改!”李长清也不迟疑,长剑提握于胸前,硬接了阿紫这一剑。 阿紫的断剑撞在嗔痴剑上停了下来,可剑气却穿了过去,斩在了李长清身上,李长清的身影突然模糊了起来,竟有几个影子一同从他身上冒了出来,在他身边摇晃着。 李长清一声清喝,嗔痴剑变守为攻,连人带剑又把阿紫击飞了出去,之后他默念法诀,那几个想要脱身逃出的影子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 “你都这副模样了还敢来名山闹事,是打算用秦楼的剑为我名山的剑正名吗?那我倒要谢谢你了。” 被击飞的阿紫仰天长啸,娇弱的声音逐渐粗壮,阿紫的身形逐渐变大,雪白的茸毛迅速生长了出来,九条尾巴逐渐变长,很快,一只半座山大的九尾白狐就出现在了月色下。 显出原型的阿紫依旧漂亮,但漂亮的她却露出了獠牙,从山上跃起,扑向了空中的李长清,身后的高山像是豆腐做的一般被巨大的力道捏成了碎块,哗啦啦地碎落下来。 李长清似乎料到了阿紫终会现出原形,手中的嗔痴剑早早地化为了剑幕,将自己护在其中。 九尾狐狸像是一只追着毛球的猫,咬向了由剑幕组成的光球,摆脱了束缚的阿紫肆无忌惮地展示着大妖的力量,裹着李长清的光球被她咬着撞进了大山里,爪子和獠牙不断地落在光幕上,随着大山逐渐被夷平,那光幕也渐渐淡去。 短短时间里名山群峰里竟有两座变成了平地,这动静根本不是普通修士经得住的,从主峰大殿里出来的人散做了无数流光逃向空中,可这样的场面是如此少见,这些人怎么可能就此离去,于是都悬停在了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的天上,像星环一样将雪白的大狐狸围在中间。 在阿紫的阵阵怒吼中,那座原有的山不仅消失不见,在地上甚至还多了个深坑,阿紫高仰起头颅,在她张开的嘴中那把断了剑刃不断变大,逐渐长到了和她体型相符的大小,她紧紧将断剑咬在嘴中,猛地低下了头,断剑直直地刺入了深坑之中,不知与何物撞在一起,耀眼的激波从坑中亮起,像是涟漪一样荡开,将昏暗的夜色照得亮如白昼。 再看深坑之中,李长清仰头站在最中间,半白半灰的头发四处飞扬,他张开双臂捏着剑诀,闪着蓝光的嗔痴剑立在他的额头上,剑尖与落下的断剑撞在一起,二者不相上下。 散开的激波逐渐将最近的几座山峰包在里面之后停止了前进,但并没有就此消散,而是冲天而上,变成了一幅环形的巨幕,巨幕外是昏暗的夜,巨幕内是不灭的光。 深坑之内李长清的剑诀终于掐完了,外面的光幕也首尾接在了一起,随后光幕包住的高空竟多了无数的小点,像是雨水一样落了下来,可等到它们近了,才看到那些小黑点竟是一把把青铜色的剑。 这些剑密密麻麻地砸在地上,也砸在阿紫的身上,再加上现出原型的阿紫体型硕大,这些剑像是一根根绣花针,无孔不入的落在她的毛发上。 阿紫跳了起来,九条尾巴卷起无数的碎石甩在了天上,组成了一层石头墙,挡住了落下的剑雨。 深坑中的李长清摆脱了阿紫的攻击,从坑中飞了起来,“那年你毁我名山,伤我弟子,这些年我闭关修行,为的就是这一天,囚你这孽畜于我名山看家护院。” 李长清的话音落下,那蓝光裹着的嗔痴剑掉头冲天而上,很快就消失不见,片刻之后一声剑鸣响彻在天空之上,刺耳的破风声接连响起,一柄柄巨大的剑从空中落下,直奔着阿紫而去。 这些巨剑轻易刺破了阿紫用碎石建起的屏障,擦着她的身子砸在地上,阿紫灵活的身影在群山间闪躲起来,用这些山体做遮挡,可这些巨剑越下越密,越下越急,不仅如此,这些巨剑的威力也不容小觑,削山造坑,一座座山峰被碾成了碎末。 阿紫终于躲无可躲,被一柄巨剑刺中了尾巴,她的身影为之一顿,立刻被其它的巨剑赶上,这些巨剑像是钉子一样把阿紫钉在了地上。 李长清落在白狐的面前,嗔痴剑从空中落下重新被她他握在手中,光芒散去,重新变成了那把旧铁剑。 “木兰掌教囚你于涂山百年,你不知悔改,今囚你于名山百年,望你能有所得。至于这剑,”李长清抬起了手里的嗔痴剑,“该呆在他该呆的地方。” 李长清将嗔痴剑向上一抛,长剑飞向了唯一没有倒塌的主峰顶上,飞入了大殿之中,插在了那座唯一空着的鼎里。 光幕渐渐散去,李长清的身影也隐藏在了夜色里,只剩下久久不愿离去的星环和不住哀鸣的阿紫。 第64章 断剑斩嗔痴(八) 很有眼力劲的长孙无用在看到阿紫被击飞砸在山里之后就意识到了不妙,在阿紫变成那只巨大的狐狸之后他更是有了答案。 这场子怕是阿紫也找不回来,于是他打消了去找百里难行和李长行理论的打算,又跑着回到了倒塌的小屋,把两具尸体搬到了外面的空旷的地界上,把腰间的锦囊拿了出来,口子朝下倒了起来,数不清的东西从里面倒了出来,他跪在小山一般的宝贝里翻找着,把所有能用到的宝贝都捡了出来放在一边,又把所有剩下的东西全部塞了回去,随后抱着捡出来的法宝坐在了两具尸体的中间,把法宝放在身前,呆呆地看着远处翻飞的白狐。 远处斗法带来的震动很快就传递到了这边,本来很结实的高山在这样的抖动下变成了年久失修的危房,大块的石头沿着山坡落了下来,朝着山谷里的长孙无用滚来。 长孙无用捡起身前的一件宝贝,用法力驱动之后,一个将将把一人两尸包起来的结界出现了,将滚滚袭来的巨石挡在一旁。 再好的法宝也要靠人用才行,但长孙无用实在算不上什么优秀的修士,哪怕这些宝贝都是个顶个的好东西,可在他的手里却都变成了消耗品,好在他准备的足够多,每当有法宝损坏,他就再换一件,这下唯一限制他的就只剩下法力了,不过他不缺的除了法宝外,还有数不清的丹药,这些放在江湖上值百金的滋补灵丹在他这里成了嘎嘣脆的肉丸子,一刻不停地嚼着吃。 远处的白狐把那光球摁在了地里,掀起的激波眨眼间就吹到了这边,长孙无用不得不多吃两口丹药,当细密的剑雨落下之后,他就再也没有闲心思去看白狐的处境了,况且就算他想看也看不到,剑雨像是一张厚帘子挡在了他的跟前,三步之外的东西都看不真切,更别提远处的大战了,于是他只能向上看去,一支支幻化出的剑落在结界上,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像是千万个初学者聚在一起敲着鼓。 他一手抓着一瓶丹药,一手握在下一个后备的法宝上,耳朵里被接连不断的声音叨扰着,让他心乱如麻。 眼看着阿紫就要落败,这仇该找谁来报呢? 令丘山的时候,敌人是西风夜语,是正邪两道之间的战争,他可以大大方方地去找所有涉及到的名门正派来帮忙,可现在明显是私人恩怨,他该找谁来帮忙呢?他又以什么身份来帮忙呢?是以即墨楼少爷的身份,还是以屠二蛋雇主的身份? 长孙无用怎么想也想不通,只能想到怪罪自己,自己能想到过年的时候送些年货过来,怎么就想不到留些保命的东西给屠二蛋呢? 就在长孙无用胡思乱想的时候,小剑变成了巨剑,这再也不是他努努力就能挡下的东西,幸好那只巨大的狐狸从来没有往这边跑的打算,他也不用为了这些巨剑操心。 当大狐狸被一柄又一柄的巨剑钉在地上之后,他的心也终于凉了。 巨石不再滚落,他也不再需要维持这些结界,可他还是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直到天上的星环都渐渐散去,直到陈大夫为首的一队老头拎着大大小小的药箱赶到这里后,他才回过神来,快速跑到陈大夫的跟前,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陈大夫,你快看看他们还有救吗?” 陈大夫和几个老头对视了一眼,明白长孙无用此刻早已乱了分寸,没有了判断能力,地上那两具尸首早就断了气,神仙也难救,但他还是拍了拍长孙无用的手背,安慰道:“少爷莫慌,我这就看看。” 长孙无用点点头,坐立不安地在不远处的一块大石头上踱着步眺望着,老头们则把两具尸首围在了中间,一通检查,最终对好了口供之后,陈大夫缓步朝长孙无用走来。 “怎么样?怎么样?还有救吗?”长孙无用连忙从石头上跳了下去,抓着陈大夫的手焦急地问道。 “少爷,屠少爷和屠夫人已死去多时,再难救回来了。”陈大夫双手一反,托住了长孙无用,果不其然,长孙无用听后整个人双腿一软,就要跪倒在地。 “若是……若是再早些时候呢?我早些把你们叫来,哪怕只早一时三刻,能救回来吗?”长孙无用浑身哆嗦着,仍旧不断地问着。 陈大夫深知此刻万万不能让长孙无用陷入自责里,于是说道:“少爷,事已至此,厚葬二位才是正事。” “不。”长孙无用瘫坐在地上,疯狂地摇着头,“他怎么能死呢?我的月钱还没和他结清呢,他怎么能死呢?就算要死,也要和我道个别?” 说着说着长孙无用竟哽咽了起来,“我还没给他找个媳妇回来呢。” 陈大夫轻拍着长孙无用的肩膀,他这种上了年纪的人对生死都看得很开,尤其是做医生的,生离死别自然见得更多,他知道对于长孙无用这个年纪的人来说,离别是一道很难迈过去的坎,除了用时间去消磨外别无他法,他摸着自己的长胡子,重重地叹了口气,说道:“少爷若还想和屠公子道个别,倒也不是没有办法。” “当真?”屠二蛋闻声顿时跪坐起来,紧抓着陈大夫的手,两只眼睛瞪得老大,希望从陈大夫嘴里得到些肯定的回答。 陈大夫向旁侧了一步,解释道:“屠夫人本就少了一魄,现在尸身也不完整,老夫没有任何办法,但屠公子或许还有些转机,他本就多了一魄,肉身也算完整,最重要的是死时心有所怨,死后魂魄并未很快消散,若是用驱尸还魂之术,应该能让屠公子再活几日。” 长孙无用的眼睛里迸射出比太阳更亮的光,他的双手甚至将陈大夫抓出了血印子,“陈大夫可有把握?” “唉,此处并非正道,乃是传自邪教的道术,老夫也是年轻时研究魂魄时出于好奇才去了解的,可拘魂之术实在是过于残忍,老夫也就断了这条路,现在若要用出来,只有六成把握。” “只有六成?” “对,只有六成,而且就算成了,屠公子最多也只有五日时间,五日一到,魂散道消,什么都不剩了。” “五日?”长孙无用皱起了眉头,现在阿紫姐姐被钉在名山,只有五日时间,只靠他自己能做多少事情呢?“不能再多些时日吗?” “老夫曾听闻西风夜语里有研究此术的高手,可活死人,但是真是假老夫不得而知。” 长孙无用低下了头,良久之后才再次抬了起来,对陈大夫说道:“陈大夫,去做,五日总好过一日都没有。” “老夫听令,这道术要花几个时辰,再天亮之后才会结束,少爷刚刚消耗了如此多的法力,又在短时间吃了这么多的丹药,还是先休息一下。” 长孙无用摇了摇头,长舒了一口气,现在这个情况他怎么可能闲得下来?“不了,我还有事要做,天亮之后我再回来。” 说罢,长孙无用就转身走进了乱石堆里。 陈大夫看看长孙无用的背影,向其他老头走去,嘴里还念叨了一句:“一入江湖岁月催啊!” ---------- 经过一晚上的变故,名山或许应该换个名字叫名谷了,曾经耸立的诸峰群山变成了乱糟糟的碎石,这让中间伫立的主峰也变得孤零零的,而主峰上的大殿也成了唯一还算完好的建筑,其他山峰上的建筑倒得倒,塌得塌,没有一个还能保持原样的东西,也因如此众多名山弟子没了住所,只能先聚在名山外围,好在负伤的人虽然多,但是并没有人因此丢了性命,倒也是不幸中的万幸。 名山剑派数百年的底蕴在大灾面前展露了出来,众多弟子们在师兄长辈的带领下有条不紊地进行着灾后的重建工作,一块块巨石被重新摆回原位,受伤的人则被安置在一块空地上,每个人看上去都有事情做,但也不是没有例外,比如坐在一块石头上两眼无神的百里难行。 在这场事故里她第一时间就被李长行从大殿中带了出来,一根头发都没有掉,可肉体上没有受伤不代表心灵上也安然无恙,她对昨夜李长清和阿紫的冲突直到现在都毫无实感,就像是做了一场梦,可眼前苍凉的模样却又时刻提醒着她昨夜看到的东西都是真的。 相比于长孙无用来说,她似乎更难抉择,脑子里不停地算着双方的得分。 李长清是她这么多年来一直仰慕的剑仙,如今终于如愿拜入了名山门下,还与年轻一辈里出类拔萃的李长行相识,名山的这段日子确实是她人生里排得上号的快乐时光。 再看阿紫,二人相识是因为不靠谱的长孙无用和他那张不靠谱的追杀令,自暗香城一别后,两人也并无更多交集,无非就是因为长孙无用的关系,吃了顿饭,见了几面。 若不是长孙无用,她觉得自己或许此生都很难与阿紫扯上关系,毕竟阿紫算起来是江湖中人,一位水云客,可她却是豪门旺族,名门正派,正得不能再正了。其实长孙无用若不是为了他那几本书,多半也不会和这些江湖人士扯上关系。 如果没有长孙无用卡在中间,她根本就不需要想这些烦心事。 百里难行越想越觉得气,天平两端孰重孰清已不再重要,她只想把长孙无用叫到跟前,狠狠地教训教训他。 “为什么非要让我看着你,我又不欠你什么!”百里难行把气全撒在了脚下的石头上,一颗石头高高飞起,穿过了来来往往的人,掉在地上之后又滚了一阵子,终于在一人跟前停了下来。 百里难行抬头瞧去,却看到刚刚还在骂着的人就站在前面不远处,正好也看着她。 长孙无用现在的模样可算不上利索,昨夜的经历让他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又从山谷里一路在乱石堆里爬到了这里,衣衫和头发上沾满了灰尘,但他看上去却没有一点想管的意思,唯一还带着点红的双眼死死得盯着百里难行,像是一只来索命的鬼。 百里难行站起身来,她没想到断了所有音讯的长孙无用会突然出现在这里,她赶紧迎了上去,问道:“你怎么在这?你不应该去木兰山了吗?” 长孙无用没有回答百里难行的问题,他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反问道:“你每天在这都在做些什么?” 百里难行一愣,“你说什么?” 长孙无用的声音一下子高了起来,几近嘶吼,“我问你每天在这里都在干些什么?” 百里难行不知道长孙无用哪来的这么大火气,又为什么要这么问,她在名山上做什么难道需要和长孙无用报备吗?本就想要骂他的百里难行也丢了自己的教养,“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哪里轮得到你来管?” “好!我不管你在做什么!”长孙无用烧红了眼,原地转了一圈,指着周围的满目疮痍大声怒斥道:“但你只要张开眼睛看几眼这名山也不会是现在这幅模样!” 百里难行的气性也上来了,“这不是你的阿紫姐姐做的好事吗?凭什么赖在我头上?” “屠二蛋和他娘要是不死,阿紫姐姐会杀上名山吗?” 百里难行一愣,“屠二蛋和他娘死了?” 长孙无用没有因百里难行的停顿而就此罢休,他指着百里难行骂道:“你但凡有一点心思在他们身上,也不至于让他俩死在自己家里!” 看着就要指到自己鼻子上的手,百里难行稍稍被压下去火又烧了起来,她一巴掌打开了长孙无用的手指头,“我凭什么要留心思在他身上?我不仅要看着你这个废物,也要看着你的狗是吗?我百里难行下山不是来给你当丫鬟的!” 长孙无用听完之后张了张嘴,却什么都没能说出来,甚至连眼中的怒火都淡了几分。 话说完的百里难行似乎意识到自己刚刚的话有些太过分了,因为她在长孙无用的眼睛里再也没能找到怒火,只找到了刺人心肺的自责,她不禁期盼着长孙无用能还嘴再骂她几句,这样她也能说几句话来缓和一下,可长孙无用却像是哑巴了,任凭她如何向长孙无用使眼色,长孙无用都没有一丝服软的意思。 两个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是他们的争吵让周围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他们一个是百里郡的郡主,一个是即墨楼的少爷,争吵的东西又和名山昨夜的变故息息相关,周围这些名山弟子没有理由不好奇。 突然从围着的人群里挤出一个人来,正是收到消息匆匆赶来的李长行,他一眼就看到了正中央剑拔弩张的百里难行和长孙无用,这两个人他谁也惹不起,于是连忙站到二人的中央,张嘴刚要劝架,长孙无用就挥舞着拳头扑了上来。 李长行不知为何,几乎是本能的向后一躲,就闪过了长孙无用看似气势汹汹的拳头,又要出声询问,却又被挡在他身前的百里难行打断了。 “长孙无用你要干什么?”百里难行张开双臂,皱着眉头拦在两个男人中间。 长孙无用并没有回答百里难行的问题,而是冲着她身后的李长行质问道:“你不是很厉害吗?你不是在令丘山救了那么多人吗?怎么到了名山就不吱声了?这不是你的地盘吗?这不是他妈的名山的地盘吗?” 一头雾水的李长行回答道:“长孙公子消消气,到底是何事……” 李长行的话又没有说完,百里难行就又把他打断了,“长孙无用!人又不是他杀的,你冲他发什么脾气?” “你怎么知道人不是他杀的?” “这几日我都与他在一起,片刻不离,我当然知道他没有杀屠二蛋了!” 话音刚落长孙无用的拳头就又向着李长行的面门袭来,但这一次没等到李长行闪躲,百里难行就出手了,她扣住长孙无用的手腕,腰胯一使劲就将长孙无用掀飞了出去。 屁股落地的长孙无用滚了一圈才支起了上半身,另一边百里难行气冲冲地看着他,仍旧张开了双臂护着身后有些不知所措的李长行。 长孙无用咬着牙,嘴唇都被咬出了鲜血,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爬起来低着头推开了围着的人群跑了出去。 李长行朝周围的人挥了挥手,待人群散去之后,他才向百里难行问道:“屠公子死了?” “嗯,和他娘都死了。”百里难行低声说道。 李长行看着长孙无用消失的方向叹了口气,轻轻地拍了拍百里难行的肩膀。 离去的长孙无用又是一阵跑,从山上来到了谷里,无视名山弟子的阻拦,来到了大狐狸的跟前,他跪在巨大的狐狸头前,轻轻地摸了摸被灰尘染脏的白毛,昏过去的狐狸突然睁开了眼睛。 “小无用,你怎么来了?” 阿紫的声音在长孙无用的心中响起,并不悲伤,反倒有些释然。 “阿紫姐姐,对不起。” “小无用为什么要道歉?” “二蛋救不回来了。”一想起屠二蛋,长孙无用终于忍不住了,眼中打转的眼泪终归是落了下来。 “没关系的,这不是小无用的错。”阿紫没有任何怪罪长孙无用的意思,甚至还反过来宽慰起了他,“小无用不是还要去木兰山吗?我不拦着你了,你快去。” 长孙无用玲珑的心思突然明白了阿紫姐姐在屠二蛋死后多半也没打算再活下去,所以与其说是找场子,不如说她攻这名山就是为了送死来的。 他擦擦眼泪站了起来,对阿紫说道:“阿紫姐姐再给我几日,我带他来见你。” “他们不会让你再来的。” 长孙无用回头看了一眼,更多的名山弟子朝他涌了过来,阿紫可是毁了名山的罪人,就算他是即墨楼的少爷也不能站在名山的头上这么拉屎,“放心,我会去搬救兵来救你的,也会让你和二蛋再见一面的。” “救兵?如果你说的是小明的话就算了,别再把他往火坑里推了。” “那我去找苏姐姐。” 阿紫轻笑起来,“她不会来救我的。” “那我也要去求求她。” “她会把你留下来的,就像留下小明那样。” 长孙无用紧握着双拳,红着眼睛问道:“那这仇就不报了吗?” “不报了,姐姐累了。” 长孙无用不争气的眼泪又落了下来,“那阿紫姐姐有什么要和他们说的吗?我去转告给他们。” “你去告诉小明,我让他去涂山不是想着要把他困在那的,是不像让他一个人在江湖里漂泊,那里有另一个姐姐看着他,总比他自己一个人乱闯要好。” “那阿紫姐姐你要和另一个姐姐说些什么吗?” 阿紫沉默了良久才说道:“你告诉她,她等她的屠嗔痴,我要我的屠二蛋。” “好。” “长孙公子,这里不便久留,还请您速速离开。”名山的弟子终于赶到,催促着长孙无用离开。 长孙无用一步三回头地看着阿紫,终究还是离开了。 当太阳正悬高空的时候,长孙无用回到了倒塌的木屋前,那一群白胡子老头已经离去了,附带着周围的碎石也一并清开,除了房子只剩下了残垣断壁以外,倒也和原来看不出太大的差别,木屋前的几块田里种着的秧苗在这场大灾里没能幸免遇难,当中间还多了一个土堆,土堆前跪着一个长孙无用熟悉的身影。 长孙无用走到男人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入手处仍旧冰凉,提醒着他眼前的人已经死了。 那人回头看了一眼,微微点了点头,小声问候了一句“长孙公子”。 模样虽然还是那个模样,可这语调却让长孙无用有些陌生。 “阿紫姐姐不让我找人替你报仇。” “哦,”屠二蛋竟然笑了起来,“想来她也不会。” 长孙无用挑了挑眉毛,想了想还是问道:“你……现在还是屠二蛋吗?” “是,也不是。”屠二蛋没有继续打哑谜,解释道,“你知道屠二蛋之前多了一魄,这外来的一魄比他自己的要强的多,所以在他死后,先消散的反倒是他自己的那部分,说起来,我也算是鸠占鹊巢了。” “那你究竟是谁?” “我叫屠嗔痴。” “屠嗔痴?” “不是什么厉害人物,长孙公子不知道很正常。” “哦。”长孙无用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他可不是来重新认识屠二蛋的,“陈大夫说你还能维持这个模样五天的时间,我答应了阿紫姐姐说要带你再去见他一面,你还有什么打算?” “找救兵去救她。” 长孙无用一愣,“阿紫姐姐不是不让救她吗?” “是我要去救她,和她有什么关系?” “明白了,”长孙无用正了正头上的发冠,“那屠兄就随我一起再上涂山!” 第65章 断剑斩嗔痴(九) “长孙公子还来吗?” 一路西去的大轿子里,小江趴在窗口看着雨幕中那一条越来越近的天道,向阿南问道。 “不知道,现在还不来,多半就是不来了。”一旁的阿南正换着衣裳,按照规矩来说,所有人上了天道都不准骑马,也不准坐轿,不过大家都是修道者,用些小手段倒也没什么,很快阿南就换了一身劲装,还把一件厚实的袄子丢给了小江,“走,咱们也该出发了。” 小江把盖住自己脑袋的袄子掀开,从床榻上跳了下来,用袄子紧紧地把自己裹在里面,又拿起花伞跟着阿南出了轿子。 刚一下轿子,大雨里夹杂的寒风就让她狠狠地打了个哆嗦,这场春末的雨未免有些太大了,不知是不是老天也在为老掌教的离世而感到惋惜。 阿南伸出手来扶着小江向天道上走去,越往上走这雨似乎越大,雨水砸在古朴的石板路上又溅起来,层层的水雾在大风里聚了又散,越过一旁的栏杆望去,雨水从身侧掠过继续往下坠,就像是站在悬崖边上一样,让人不住的心悸。 两人一路向上,越向前走人越多,从四面八方赶来的人聚在了这些像树枝一样逐渐合并的大道上,大道虽然不陡,但实在是太长了,若是单单靠走,怕是要到猴年马月才能走到木兰山去,所以阿南一路上都连拖带拽牵着小江,可小江孱弱的身体终究还是阻碍了她想要朝圣的心。 两个人走了好久,可那藏在雨幕之后的木兰山就像是久居深闺的娇羞少女,仍旧不愿意露出她的尊容。 双脚像是灌了铅的小江望着厚重的雨幕,被雨水打湿的袍子又重了两斤,让她消瘦的肩膀有些酸痛,她此刻是如此的想念无月明,想念他鲜血的味道,就算他说什么也不愿意把他的血给自己喝,那也能让他把自己背过去。 只可惜无月明留在了涂山上,怎么也出不来。 看不到自己前路的小江停下了脚步,没来由地叹了口气。 牵着小江手的阿南察觉到身后的人不走了,于是回过头来,看到小江撑着伞站在雨里,眺望着前方,可眼睛里却茫然无神,不知把心思放在了哪里。 阿南松开了手,黑色的火焰从指尖蹿上了肩头,将衣衫上的湿气蒸干,旋即蹲在了地上,说道:“上来。” 小江低下头,看到了蹲在自己跟前的阿南,倒也没有客气,趴在了阿南的肩头,将伞打在了二人的头上,“阿南最好了!” “这时候想起我来了?刚刚明明脑子里想的不是我。” “啊?”小将一声惊呼,阿南怎么什么都知道?但她万万是不能承认的,“哪有,我明明才想让你帮忙的,你就主动蹲下来了,说明咱们姐妹心意相通。” 阿南哪里会相信小江的狡辩,但她也没心思和小江掰扯这些没有的,雨越下越大,要早些赶到木兰山才行。 两人一路向前,凭着阿南的脚力,两人从白天走到晚上,又从晚上走到白天,雨势也渐停,小江都在阿南的肩头睡了一觉之后,终于看到了雨幕后的木兰山。 和山顶平齐的道路两边,是一座座巨大的雕像,这些雕像各个怒目圆睁,手里拿着斧钺刀叉,像是要让每一个人说出自己心中的恶一般审视着天道上的每一个人。 阿南耸耸肩,唤醒了小江,“小江醒醒,到地方了。” 小江从睡梦中醒来,一睁眼就被天道两旁的雕像吓了一跳,惊呼着缩进了阿南的脖间。 阿南肆无忌惮地嘲笑着小江,旅途终于到了终点,怎能让人不开心。 小江从阿南背上跳了下来,收起了伞,戴上了面纱。 临近木兰山,各门各派的弟子都先后赶到了这里,木兰山的地方很大,可赶来的人却更多,木兰山脚下的大广场像是一个大碗,碗里塞满了黑芝麻。于是穿着白袍的木兰教弟子排成了人墙,将这些队伍分流后安排进木兰山暂住。 阿南和小江跟着队伍一路前行,阿南偶尔还和认识的人打个招呼,而小江从未见过这般场面,全是陌生人的环境让她十分紧张,紧紧攥着阿南的手缩在她身后不敢露头,直到太阳掉到了天道之下,两人才进入了真正的木兰山,这里不再有外面的庄严肃穆,反倒透露着暖心的慵懒,山壁上盖满了红墙的院子,院子里数不清的灯笼像是树叶里的萤火虫那样点亮了山崖。 小江一进门就冲进了屋里,推开了屋子里的窗户,窗外如星河一样的火光映入眼帘,让她找到了几分风月城的模样,那里也是一样的繁华。 阿南在屋子里转了一圈,发现了大大小小的禁制不下百道,屋内的家具古朴又考究,不禁让人感叹这木兰教千年的底蕴。她走到小江身边,也向窗外看去,万家的灯火顿时映在她的眼底。 阿南拍了拍小江的肩膀,轻声说道:“想家了?” “嗯,”小江点点头,“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想了。”阿南挤了挤,和小江并肩站在了窗口。 人就是这样,离开家之前总想着离开,可离开之后却又总想着回来。 “木兰教明日开始诵经,在老掌教羽化之后还会诵经七日,那之后咱们就可以回家了。”阿南抱住了小江的肩膀,出门在外,她就是半个娘。 “嗯。”小江又点了点头,乖巧地靠在阿南的肩头,“阿南……” “怎么了?” “我们回去之后,还能再出来吗?” “刚刚不是还想回去吗?怎么现在人还没有回去,就又想着出来了?是想去见见十三娘,还是见见苏姐姐,还是去见见谁?” “哎呀,你就说还能不能出来嘛。” 阿南无声地叹了口气,“事情呢要一步一步做,我们先回去,再看看能不能出来。说不定我将来我嫁人的时候,你还得送我出城呢!” “阿南能不能不嫁人?” “你知道那城里容不下我,早晚要出去的,说不定嫁人不仅是我离开的方式,也是我唯一回来的办法。” “可是阿南嫁走了,城里就剩我一个人了。” 阿南一时没了话语,只能轻拍着小江的肩膀。 舟车劳顿的小江很快又进入了梦乡,阿南把小江抱上了床,独自又回到了窗前。 虽说旅途即将结束,可她心里的担忧却越来越多,洛阳晨对她的态度在这些年里转了个弯,从之前无微不至的照顾,到如今相看两厌的嫌弃,她始终想不明白自己到底有哪里做错了,如果硬要说的话,一切都发生在小江的娘亲死之后。 阿南本以为这样的事情经历过一次之后会学会很多,可第二次发生的时候竟也同样的让人心痛。 她虽然总是在和小江开玩笑,但与命运抗争是如此的艰难,或许真如长孙无用所说,明谋才是破此局的唯一方法。 窗外的灯火渐暗,阿南关上了窗户,或许在木兰山的这几日里,她真的要去找找这些青年才俊里有没有合适的人了,至少那长孙无用看上去是真的很不靠谱。 ---------- 第二日一早,空灵的诵经声就在木兰山的各处回荡,群山中间的广场上摆满了蒲团,正对面又高出云层一截的山峰上竟然整个被挖空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矗立着的圣母像,和其他地方一样,依旧是那张似笑非笑的脸,不同的是她的双手叠在一起向前伸出,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献给世人。 广场的蒲团上已经坐了不少人,大家根据不同的门派不同的地位分在了不同的地方,仗着风月城的面子,阿南和小江被安排在了最前面,甚至周围还空了一大块儿出来,让她们可以安心祷告。 不过蒲团上跪坐着的只有虔诚的信徒小江一个人,而阿南则秉承着长孙无用一样广结天下良友的念头不知跑去了哪里。 小江跪坐在蒲团上,双手十指交叉举在胸前,低着脑袋,从垂下的面纱里能看到不断蠕动地红唇。 “求圣母娘娘保佑我能治愈顽疾,能多活几日,能去世界上的其他地方看看,能给阿南帮帮忙,让爹爹不要再为难阿南了。” 小江念叨了一遍又一遍,直到口干舌燥的时候才停下,心思静下来的她这才发现额头上已经冒出了细密的汗珠,她赶紧用衣袖去擦,可身旁却突然多出来了一只手,手里握着一张手绢,她习惯性的接过来,“阿南你……” 先反应过来的是指尖的触感,那并不是风月城上好丝绸的柔软,而是粗布的硬朗,小江抬头看去,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双女人的手,白皙的皮肤,修剪整齐的指甲,虽然修长却并不显得柔弱,手里握着的是一张白布手绢,洁白无尘,就像这只手一样。 小江接着向上看去,那只手的主人穿着一身白衣,上面绣着浪花和祥云,再往上有一团泛着星光的黑雾罩在了脸上,什么都看不清楚。小江一时慌了神,此处每个门派该坐在哪里都有规定,其他人不会不知道这里是风月城的地方,既然大家都知道,那还会刻意来这里的一定是有所图。 没有人可以求助的小江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收回了悬在空中的手,那女子倒也识趣,也跟着收回了手绢。 小江面纱下的嘴唇张了几次,才有些紧张地小声问道:“你……你是水云客吗?” 那女子点了点头。 小江放在膝盖上的手一下子抓紧了自己的裙子,“那……那你是来杀我的吗?” 在她看到的那些故事里,水云客就是奔着杀人去的,而且从她唯一认识的一个水云客身上来看,这些人个个都是狠角色。 好在那女子这次摇了摇头。 小江长舒了一口气,只要不是来杀她的,这事情就有的聊。 可是聊什么呢?小江本就怕生,眼前这个姑娘怎么看也不是个健谈的人,两个人又能说些什么呢? 于是两个人跪坐在蒲团上,听着周围似有似无的诵经声,谁也不动,谁也不说话。 过了良久,那女子竟然开口了,“我能看看你的脸吗?” 女子的声音似山间冷冽的清泉,让小江紧张的心又平缓了一些,她微微侧头,瞧见那团黑雾也看着她,她便咬咬牙说道:“那我也要看看你的。” 等价交换,没有比这再公平的事了。 于是那女子稍稍迟疑了一下便又点了点头,随后食指向上转了一圈,一道灰色雾气组成的墙就将二人包在了里面,与此同时她脸上的黑雾也散去了,露出了黑雾之下的那张画着笑脸的面具。 小江看到那张面具的第一时间就睁大了眼睛,在与无月明相识之后,好奇心驱使着她不只一次找无月明要过那张故事里的面具把玩,对于这面具的模样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与现在女子脸上的这张相比,无月明的那张就显得爱护不佳,洗不去的血渍,不知是什么宝贝留下的划痕,总之面具里的血腥气根本藏不住,那张笑脸更是增添了几分恐怖的气息,而女子脸上的面具却完全不一样,它带着世上最原本的天真。 “你是天元?”小江忍不住惊呼道。 “你认识我?”天元虽然在问,却仍旧没什么感情。 “我在书里看到的,就是长孙公子的《江湖风云录》。”小江解释道。 “我也是。”天元只回了三个字便伸手摘下了脸上的面具。 若是无月明在这里,定会忍不住说句这么久过去了天元久好似仍然活在初见的那一天一模一样,没有一点变化,然后掉头去做其他事情了,可小江却是第一次见,这种超出世外的脱俗让她也愣了神,也来不及去想“我也是”这三个字到底说了些什么。 摘下面具的天元看到仍旧一动不动的小江,似乎对于她说话不算话有些生气,于是便微微蹙起了眉头。 眼前像是画像一样的脸突然有了表情,让小江也从幻梦中清醒了过来,她连忙从耳边摘下了面纱。 天元的大眼睛变得更大了一些,但很快又变了回来,两个人你看着我我看着你,谁也没有说话。 “你很漂亮。”还是天元先发了话。 “不不不,你才是真得漂亮。”小江缩了缩脖子,两只手摇了起来,她越看天元就越是自惭形愧,天元身上的英气是她这样的病秧子永远也不会拥有的。 天元突然扭正了脑袋,说道:“看来他说的没错。” “谁说的没错?”小江有些摸不着头脑,眼前这个漂亮姑娘什么都好,就是说话没头没尾。 “你比我好看。”似乎是考虑到要对第一次见面的人保持礼貌,天元破天荒地解释道。 有了线索的小江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终于想到了什么,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似久等的昙花在瞬间盛开,“那是长孙公子逼着他说的,他还让长孙公子别在书里说这些话是他讲的。” 天元没有说话只是挑着眉毛看了小江一眼。 小江明白那是让她继续说下去的意思,于是接着说道:“他说上次见你,你问他之前说你漂亮的时候有几分是真话,他怕下次见你你又会问他说你不好看的时候有几分是假话,还说怕你是因为害怕打不过你。” 小江是当笑话讲的,讲得自己都笑了出来,因为一想到这些她就想到了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她喝了酒,被无月明带着在红莲山庄里飞奔,又和整个山庄的客人作对,那可是她少有的开心时光,可对面听着的天元却并没有笑的意思,眉眼间还多了些冷意。 “我是说过将来有必要我会去杀他,可我现在没有去杀他。” 小江的笑声戛然而止,怎么话题突然之间变得如此严肃? “他也说了不会再和我见面。”似乎是觉得气氛还不够生冷,于是天元又补充道。 小江觉得天元当前这个气势是那种下一刻就要去找无月明搏命的气氛,于是小心地问道:“他是个好人,你能不能不要杀他?” 天元没有回答,小江则紧张地系着自己的几根手指。 良久之后,天元终于说了话:“他怎么没来?” 小江吐吐舌头,只要还肯说话,这事情就还有的聊,“他本来就不愿意到木兰山来,尚前辈所有办法都用上了他仍然是不愿意,而且现在他就算想来也来不了了。” 天元又看了看小江。 “他被困在了涂山出不来了,而且自打我们从涂山出来之后,就再也没有他的消息了,长孙公子不知道接到了什么消息急匆匆地也走了,说不定和他有关,这就更让人担心了。明明他人很好,只是闷了一点,直了一点,可不知为什么总是和人起冲突,明明没有做错什么,却先是被水云客追杀,又和西风夜语交了手,就连在红莲山庄也不例外,先是被苏姐姐揍了一顿,又因为我和红莲山庄所有的客人打了一架,我现在想想都后怕,那桌子下面全是人,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可他就站在我面前,一步也不退。”小江顿了顿又说道,“那时候我还不觉得有什么,直到第二天酒醒之后我才回想起在他身上看到的那些伤口,大的,小的,深的,浅的,新的,旧的全都落在了一起,我都怀疑他其实早就是个鬼魂了,不然的话受了那么多的伤怎么还会活着呢?” 如果问世上有几个人能对此做出评论的话,天元一定是其中一个,无月明刚从令丘山出来的模样她可是再清楚不过了。 “书里没有。”天元又说出了四个字。 “哦,那天晚上的事情确实闹得太大了,长孙公子也受到了牵连,所以这些事情就没有编成故事写在书里。” “能跟我讲讲吗?”天元问道。 “好呀!”小江正愁没有一个可以听她倾诉的人,现在天元正好来了,她还不必担心这些事情影响到天元或者自己周围的人,她自然是百万个愿意,于是她拖着自己的蒲团向天元那边挪了挪,“你想听哪段?” “你知道的,所有。” 许久之后,那道灰色的雾气散去,脸上罩着黑雾的天元走了出来,小江也重新戴好了面纱,朝着天元挥着手,可天元却像是没看到一样,一步步向前走着,每一步都一模一样。 在广场的另一边,一群脸上蒙着黑雾的人里有一人见到回来的天元直接站起来迎了上去,虽然脸上蒙着黑雾,可从那步态上看正是那单青城。 “天元你去干嘛了?”单青城有些生气,天元可是水云客未来的气运所在,出了问题可怎么办? “说话。”天元与单青城擦肩而过,坐回了她本该在的位子上。 “我当然知道你是去说话了,难道是去跳舞的不成?”单青城紧跟着天元坐到了她的身边,“我是问你去和谁说话,江湖险恶,你要注意自己的安全明白吗?” 天元似乎并不想搭理单青城。 单青城看着不说话的天元,憋了半天突然冒出来一句:“我也去和他聊聊。” 没想到天元突然说话了,“他没来。” 单青城的眼神突然变得非常玩味,但他并没有说些其他的东西,只是淡淡地叹了口气。 他是不知道无月明在哪,他要是知道的话,怎么也得狠狠地揍他一顿才解气。 第66章 断剑斩嗔痴(十) 春末的红莲山庄终于迎来了新的客人,赶去木兰山的人越来越多,来这里落脚的人也就多了起来,可还是不能与往日相比,于是困在这里的无月明除了做他的跑堂之外,还有功夫做他的木匠,在右长林的悉心指导下,他手里的刻刀也渐渐地和他手里地长剑一样通了灵,巴掌大的木头上总能有些漂亮的雕花。 刺骨的倒春寒在前几日终于落下了帷幕,炽烈的暖阳提前向人们宣告着夏日的到来。坐在山坡上的无月明吹了吹手里的木屑,一只鲜活的燕子出现在了他手中的榆木上,他向后一躺,枕在了正绿的青草上,两只手耷拉在膝盖上,一只手拿着刻刀,一只手拿着发钗,棉花一样的云彩从头顶飘过,为他的脸带来了片刻阴凉,他眨了眨眼睛,可那灰色的眼睛里却再也映不出白色的云彩。 他跟前就是那个不算大的池子,水中时不时的还有不服管教的白鲷跳出来,让这本该平静的湖面满是涟漪。他身旁就是那座单独盖出来的竹庐,里面住着苏姐姐。 无月明已经在这里等了好久,自打与长孙无用一行道别之后,他除了找右长林以外就都呆在这里,为的就是等苏姐姐出来给他一个解释。 但苏姐姐并不像阿紫姐姐一样开朗,一回到红莲山庄里就把自己关在了竹庐里再也没有露面。 不过无月明的耐心一向很好,苏姐姐一日不出来,他就在这等一日,反正他也出不去,那不如就在这里耗到死。 无事可做的他渐渐闭上了眼睛,能这样舒舒服服地睡一觉可是他小时候的奢望。 杂乱的脚步声突然传进了无月明的耳朵,将他从刚起的睡意里吵醒,他微微抬起脑袋朝声音的来源看去,只见之前离去的长孙无用和许久未见的屠二蛋一同出现在了池边。 无月明的眼睛扫过长孙无用,在屠二蛋的身上停了下来,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笼罩在屠二蛋的身上。 “无兄!”长孙无用一见到无月明便大喊着跑了过来,看来是在红莲山庄里找了好一阵子。 “你怎么回来了?”现在这个时候长孙无用应该已经在木兰山上才对。 “一言难尽呐!”像是找到了救星一般,长孙无用瘫坐在了无月明的身侧。 无月明的视线从长孙无用身上扫过,停留在了屠二蛋的身上。 屠二蛋倾了倾身子,抱起了拳,“无兄,好久不见,别来无恙。” 声音还是那个声音,可听起来却像是另一个人,和从前那个山沟里的小子没有一丝关联。 “你这模样看着可不像是别来无恙啊。”无月明把发钗和簪子藏在了手里向屠二蛋抱了抱拳。 “说来话长。”屠二蛋笑笑,走过来坐在了无月明的另一侧。 无月明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这二人这么把自己夹在中间一定是图谋不轨。 “你俩这是什么意思?” 回答无月明的是短暂的沉默,然后屠二蛋先开口了,“长孙少爷要不先说说?” “我?那不是你的事吗?要说你说,我不说。”长孙无用有些害怕开口,又把锅丢给了屠二蛋。 无月明看着两个人推来推去,露出了藏在手里的刻刀。 “是这样的,”故事的主人公屠二蛋还是先张了嘴,“我有个活想找无兄帮帮忙。” “什么活?” “不知道无兄有没有听说过名山剑派?” “没有。” “没有就好。” “嗯?”无月明以前没觉得屠二蛋的心思有这么多的。 “我想无兄帮我去名山抢个人回来?” “抢?”无月明挑了挑眉毛,“阿紫姐姐换男人了?婚我可没抢过。” “抢婚倒也不至于,就是阿紫被几个人抓了,需要人去救她出来。” “哦,我明白了,”无月明恍然大悟,“名山剑派把把阿紫姐姐人绑了然后要我去救她对?” “无兄果然聪慧过人!” “早说啊,阿紫姐姐我还能不去救吗?”无月明一副不过如此的表情把脑袋转向了另一边,“你们即墨楼出几个人?” “嘿嘿。”长孙无用无辜地看着无月明,傻笑起来。 无月明感到后背一凉,又扭头看了看屠二蛋,果然后者也像个傻子一样看着他。 无月明坐正了身子,后背都直了起来,“不会只有我一个人?” “怎么会呢?”长孙无用说着揽住了无月明的肩膀,“不是还有我和二蛋两个嘛。” 无月明用手肘把长孙无用支开,嫌弃地说道:“你俩能干什么?” “我能给你加油啊!至于二蛋,他……他好像确实做不到什么,毕竟他再过两天就彻彻底底地不在了。” “什么意思?” “咳咳,其实……”屠二蛋接过了话茬,“屠二蛋已经死了。” “嘶!”无月明吸了一口凉气,他就觉得这屠二蛋身上冰冰凉凉的不像是个活人,“屠二蛋若是死了,那阁下是?” “在下屠嗔痴,借屠二蛋的肉身,用驱尸还魂之术苟活几日。”屠二蛋又抱了抱拳。 三人身后的竹庐突然晃了晃,三个人一齐回头看去,但那竹庐又没了动静。 无月明没工夫管竹庐的事,转过头来说道:“你和屠二蛋什么关系?” “嗯……我俩都姓屠?” 无月明手的刻刀转了个花,眼瞅着就要在屠二蛋这具尸身上再戳个洞。 “其实是这样啦,”现在该称之为屠嗔痴的人抓住刻刀塞回了无月明的手里,说道,“名山周边一直都有些村民居住,年轻时我不合群,很少在山门里呆,总是往山沟里跑,跑着跑着就和村民们混熟了。后来因为一些小事情和师兄闹了些小矛盾,我决定以死明志,可我舍不得让那把陪了我许久的剑一同随我离去,但将它随意留在世上,定会被放在名山大殿里,那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再呆,想来我的剑也是一样,所以我打算给我自己来一剑之后就把他留给了村民,让他们替我保管。” “嗯。” “但我万万没想到这最后一剑被人拦了一下,所以出了些差错,虽然斩了我自己的魂魄,却也留了几缕残魄出来,跟着我的剑一起走了。”屠嗔痴叹了口气,“我活着的时候还有几分道行,魂魄里怨念最深的那缕便一直留了下来,不但留了下来,甚至吸食起了别人的魄来滋补自己,虽然很慢,但日子久了,总会到了有影响的那一天,所以随着我的那把剑在村民里传啊传,人们也就一个又一个的病倒,有些人离开了名山,有些人觉得我会回来,直到最后藏着我那把剑的人从小姑娘变成了大姑娘,从人妻变成了人母,生下了少一魄的屠二蛋。” “少的这一魄本该是我来还的,可他娘比我还着急,治他的人又是个庸医,要了他娘的命,也毁了他的运。”屠嗔痴惆怅了起来,“我和阿紫、和师兄,和名山的恩怨应该在我死的时候就结束的,现在多出来的这些本来都不该出现,可我种下了因,最后还是结出了果,他娘死了,他也死了。” “他们到底怎么死的?”无月明问道。 “无非是因为我的那把剑,大家都抢着要,抢着抢着就把人杀了。” “唉。”无月明重重地叹了口气,匹夫无罪,怀璧其罪,若不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此刻的人生想必也是另一幅模样。 “怎么?无兄也有这样的经历?” “那还是……” 无月明正要打开话夹子,一旁的长孙无用却咳嗽起来,“说正事说正事,时间不多了。” “或许在这无情的江湖里,这样人吃人的事情时时刻刻都在发生,可母亲和儿子死在一起的事情还是太令人难过,我这缕怨魂没有那么好的脾气,所以这仇我怎么也要报。” “那阿紫姐姐又是怎么回事?” “她替我去为屠二蛋报仇,杀上了名山,不过她当年应该是也给自己来了一剑,剩下一半的她又怎么打得过师兄呢?所以你要去救你的阿紫姐姐,我要去为屠二蛋报仇。” “你不是死了吗,怎么报仇?” “那是我的事情。” “那我怎么救阿紫姐姐?她都打不过我又怎么打得过?” “那是你的事情。” “我突然想起来这涂山我出不去,怕是有心无力。” “没关系,无兄只需要记在心里就好,什么时候出去了什么时候办。” “我可以不帮这个忙吗?” “无兄不是水云客吗?水云客还有不接的活?你不是还欠着阿紫的嫁妆吗?呐,这个给你。”屠嗔痴说着就从怀里掏了一个荷包出来塞在了无月明的手里。 无月明嘴角抽了抽,虽说他现在依旧身无分文,可他在短暂的水云客生涯里也是见过大钱的人,手里这不怎么沉的荷包一掂量就知道没什么货,就凭这点小钱让他去名山抢人多少有些强人所难。 “我又忘了说了,其实我不做水云客很久了。” “做过的事就是刻在石头上的字,改不了,你可以假装忘了,但不能真的忘了。”屠嗔痴抓着无月明的手握紧了荷包,不容他再说,“无兄,我要交代的事情说完了,趁着我还能动,要到名山报仇去了。” “但是……”无月明皱着眉头,他自己的处境还没有理明白,就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无兄,”长孙无用也站了起来,“就当我欠你个人情。” “他去报仇你去干什么?” 他们二人来找自己无非是没办法找即墨楼,既然即墨楼没办法出面,那长孙无用不过就是个平庸得不能再平庸的修道者,他去了又能做什么? “他去报仇,我自然也要给他加油了,毕竟他是我小弟,不对,是家臣。” 两人冲无月明抱了抱拳转身要走,长孙无用却回过头来对无月明说道:“对了,阿紫姐姐留给苏姐姐一句话,等她出来之后你帮我转告她,阿紫姐姐说‘她等她的屠嗔痴,我要我的屠二蛋’。还有这些种子,本来是给阿紫姐姐准备的,现在她用不到了,就一并留给苏姐姐。” 留给屠嗔痴的时间确实不多了,于是留下了一地的种子之后两个人再次离去,可不一会儿长孙无用又一个人跑了回来,就在无月明还在诧异他又跑回来干什么的时候,长孙无用伏在了无月明的肩头,小声交待了些什么之后又跑了。 坐在池边的无月明盯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发呆,等到确认他们二人再也不会回来的时候才打开了手里的荷包,里面装着的是几柄半春刀和一柄满月刀,这是屠二蛋跟着长孙无用那几个月挣到的所有月钱。 发着呆的无月明突然抬起了头,不知何时,一身白衣的苏姐姐走出了竹庐,站在深入湖水的断桥头,眺望着远方。 无月明系好了荷包塞进怀里,冲着断桥上的人大声问道:“你不觉得该给我一个解释吗?” ---------- 断桥上的苏姐姐掸了掸裙子,头也不回地说道:“解释什么?” 既然苏姐姐摆明了要装傻,那无月明自然也不会给她面子,无月明起身跳上了断桥,站在了苏姐姐的身后。 “诸如为什么你和阿紫姐姐长得一模一样,阿紫姐姐为什么要骗我来涂山,她又为什么会喜欢屠二蛋,刚刚那个屠嗔痴又是谁,为什么我会被困在涂山出不去。” 一连串的问题入离弦之箭般射出,哪怕是苏姐姐也得扭着脑袋躲两下, “我凭什么告诉你?”苏姐姐心虚得叉起了腰,大着声音给自己壮胆子。 无月明没有回话,只是盯着苏姐姐一直看。 “你看什么?”苏姐姐踮起了脚,希望在无月明怪异的眼神中找回主动权。 无月明的眼睛眯成了两条线,阴阳怪气地说道:“你都这么大年纪了,不会还对自己小时候做过的糗事耿耿于怀?” “你说谁年纪大?”苏姐姐登时炸了毛,给无月明来了一招双风贯耳,然后一只手揪住无月明的一只耳朵,“老娘在狐狸精里正是妙龄的年纪,是你们活得太短了,不是我老了。” 虽然两个耳朵逐渐远离了自己,但无月明仍旧面不改色,“那我就更能理解了,这个年纪的姑娘正是好面子的时候,你不说也没关系,我可以自己猜,狐狸精嘛,懂的都懂。将来长孙无用问起我来,我就按我猜得讲,他就按我猜得写,听他说东边大陆上也有不少喜欢看他书的人,既然苏姐姐你说你年纪不大,那家里一定还有父母兄弟亲朋好友,说不定传着传着就传到他们那去了,你离家这么久,他们一定很想知道你近况。” 苏姐姐一愣,手里的半截断剑架在了无月明的脖子上,“不准猜!更不准说!” “你告诉我我就不猜了,不然我总要给自己找个理由去名山?” “你决定要去名山了?” “我钱都收了,还有不去的道理?” 苏姐姐抿抿嘴,还是收起了手里的断剑,问道:“那么多问题你想听哪个?” “我全都要。” “那要讲得也太多了,能不能少一点?” “可以啊,缺的那部分我自己猜就好了” “你!”苏姐姐仿佛短时间内被阿紫附了体,两道眉毛竖了起来,“不行,我没那么多时间。” “没事,”无月明从姐姐身边穿过,坐在了断桥头,两只脚垂在了桥外,“我有,而且有很多,今天讲不完就明天,明天讲不完就后天,反正我也出不去,反正你也出不去。” 苏姐姐跟着无月明向前走了几步,狠狠地踹了他几脚,将他踢向了一旁,随后也坐在了桥头。 “这故事要讲得话就要从很早之前讲起,那时候我还是一只小狐狸,还不通人性,更不能幻化为人形,整日无所事事,就在大山里游荡,那时候恰好师傅——也就是秦楼剑宗上一代的传人——正在东边的大山里隐居,他是个随性的人,从不被世俗礼教所约束,门派教条这样的东西更是让他不耻,反倒是东边自由自在的妖更和他的秉性,所以他成名之后就乘船渡海,到东方来游历。那时候的我就像是曾经的十三娘一样,日子一天天过去,没什么需要做的,也没什么想做的,只是等着自己长大,直到有一天一个年轻人前来拜访,说要挑战秦楼的剑。” “这年轻人是?” “名山弟子,屠嗔痴。” “刚刚那个?” “那只是一缕残魄,远不及他当年风采的分毫,做为名山有史以来天赋最杰出的弟子,短短数十年他就成了一代剑仙,踏入天照之后更是少有对手,于是便走上了以战证道的路,希望能在此路上更进一步,在江湖上多年争斗之后,只剩下秦楼这座大山还压在他的头上。” “他真有这么厉害?”无月明问道。 “师傅很少夸人,唯有对他从不吝惜自己的赞美。在二人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师傅就动了爱才之心,所以两人都没有留手,酣畅淋漓地打了一场,这一场战斗惊天动地,移山为谷,填谷为海,场面不可谓不浩大,最后虽然以屠嗔痴战败收尾,可二人也约了时间改日再战。” “嗯,可以想象,”无月明点了点头,曾经凭着耗尽生命换来的半刻天照就毁掉了整个巨木林,更何况是这些在天照境钻研多年的高手,“但是这和苏姐姐有什么关系呢?” “那时候的我就像董衔蝉一样爱看热闹,地动山摇中别的小狐狸都跑了,只有我傻乎乎地呆在那看热闹,当然后果也是惨痛的,倒塌的树木和碎石压断了我的腿,在危机四伏的密林里,和死了其实没什么区别。但是屠嗔痴救了我,他在战败后没有走远,而是在附近盖起了木屋,顺带发现了在废墟里埋着的我,于是把我挖了出来,还治好了我的伤,自那之后我就不是一头野狐狸了,而是一头家养的狐狸。” “再之后两个人总是打了又打,我也总是在一旁看两个剑术大师比试,得益于此我的修行也长进得很快,跟着他们学起了剑。这样的日子过了很久,久到我从一只小狐狸变化成了人,屠嗔痴也不再是那个年轻人,师傅也到了寿终正寝的时候。这么多年的交道让他们两个亦师亦敌亦友,可这样的感情并不能帮他们得到他们各自想要的东西。师傅穷极一生都想要迈入传闻中的东虚,可哪怕有屠嗔痴整日给他喂招,却还是摸不到头绪,到了暮年衣钵也没有传下来,到了油尽灯枯之际才想着把秦楼的剑传下来,却找不到合适的人选,只能交给我这只狐狸身上。那时候的我远不如现在,秦楼的剑道我一分都参不透,于是师傅决定先教给了屠嗔痴,再让屠嗔痴代师授艺,确保秦楼的剑法能流传下来,可屠嗔痴虽然出门游历多年从未回过名山,却始终不肯判教,但在师傅几番游说下最终还是同意帮这个老对手一次。秦楼的诅咒或许是真的,当我开始领悟其中奥义的时候,师傅几乎是瞬间就离世了,没有丝毫的征兆,甚至都没有告别,但至少秦楼的剑传下来了。” “那屠嗔痴呢?他想要的是什么?” “我不知道。”苏姐姐摇了摇头,“或许是自由,或许是剑道,或许是权力,又或者他自己都没有想明白。熟络之后,他虽然和我谈起过很多,但从不透露他的心思,他温文尔雅,他循规蹈矩,和师傅完全是两个相反的人。” “那你师傅死后,屠嗔痴还会留在那吗?” “他答应了要教我练剑,就不会食言。” 苏姐姐的话突然短了起来,无月明察觉到了其中藏不住的哀愁,按照他多年听故事的经验来看,分别多半要来了。 “可剑总有练完的一天,哪怕我拼命装作不会,哪怕他假装看不明白,这剑总有练完的一天,他再也没有理由留在那里,我也没有理由再留他。” “怎么会呢?若是想留,怎么会留不下来?” “他是人,我是妖,哪怕我变成人的模样,也还是妖。更何况他太久没有回去,他的师傅也要长辞于世了,总要回去看看的。” “所以他走了?” “嗯,他告诉我说要回名山去,我也决定去寻根溯祖,去找那些狐妖。” “那苏姐姐现在怎么在涂山呢?” “我找到了其他狐妖,可见到他们之后,才发现我和他们是那么的不同,他们不修剑法,也不谈仁义礼智信,对修为强弱并无追求,一心只钻研魅术,最要紧的是,他们是妖,而我是被人养大的妖,我们不一样,这些狐妖并没有给到我想要的归属感,反而让我更加想念我熟悉的人。” “屠嗔痴?” “嗯,我很难讲得清楚这是一种怎样复杂的感情,是依赖,是奢望,还是爱,你摇什么头?”情到深处的苏姐姐正在批判着自己的内心,却瞧见无月明啪嗒着嘴摇晃起了脑袋。 “凭我对阿紫姐姐的了解,你说了这么久都没有动手打人十分奇怪,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讲,那些狐妖应该吃打了才对,还有就是阿紫姐姐的脑子怎么会有这么复杂的念头呢?不应该是把屠嗔痴绑了直接问他要不要和老娘私奔吗?哪里要花这么多的心思。” “啪!”的一声脆响,随后就是噗通的落水声。 无月明从水里探出头来,擦了擦脸上的水,他果然没有猜错,跟前的这只狐妖怎么会不打人呢? 第67章 断剑斩嗔痴(十一) 木兰山的经又接着颂了几天,聚在木兰山里的人也越来越多,但阿南却没了去联络感情的想法,因为谁都知道,离那一天的到来越来越近了。 放满了蒲团的辽阔广场上已经看不到空位,很少有人进来,也很少有人离开,大家都不分昼夜地跪坐在这里,也包括了虔诚的小江。 没有什么人比一个病人更期待明天的到来,也没有什么人比将死之人要更懂得生命的重要。 可人们总是很难理得清自己的运势,也缺少改变自己命数的力量,但这些都不妨碍人们永远都心怀那颗想要拯救自己的心。 “百里姐姐说她因为一些意外耽搁了,但是已经解决妥当,此刻正在赶来的路上,很快就会赶到这里。”阿南手里拿着几封寄来的信,小声地跟小江汇报着这次出远门新交的这些朋友们的近况,“长孙公子还是联系不到,不过咱们风月城的探子得到了些消息,前几日名山掌教李剑仙和丧面狐打起来了,打得很凶,把名山都拆了。” “啊?”小江听罢一声惊呼,作为一个爱看故事的人,虽说没有亲眼见过这两个人,可也知道他们是谁,尤其是丧面狐,那是长孙无用时常挂在嘴边的奇女子,“他们为什么打起来了?百里姐姐不是拜在名山门下吗?他们若是打起来,百里姐姐应该很难做?” “她是难办啊,”阿南捏着手里的信轻轻摇晃着,百里难行的来信确实没有对名山的动荡落太多的笔墨,但却提到了一个她不得不考虑要不要告诉小江的事,那就是屠二蛋死了。 做为一起和她在令丘山也算是共患难的人,阿南自然跟小江说起过他,但越是知道她就越不敢说,生命是如此的脆弱,只是一个晃神的功夫,就有人消失在过往里了,对于小江这样恨不得一天拆成几天来过的人而言,这样的离去未免有些太过奢侈了,明明这么宝贵的东西,却在某些时候如此廉价。 “不过百里姐姐能赶来这里,是因为长孙公子去处理了?”小江问道。 “嗯?”阿南愣了愣,她知道长孙无用的离去多半和此事相关,可小江这莫名其妙的信任是从哪里来的?仿佛长孙无用出手才是百里难行可以放心赶来木兰山的缘由,可在百里难行几乎每一封中都会说些长孙无用的坏话,让她觉得长孙无用没有那么靠谱,再结合她自己相处的经历来看,那长孙无用确实不那么正经,小江这信任是从何而来的呢?“你觉得长孙公子靠谱吗?” 小江想了想说道:“靠谱啊!” “靠谱吗?”见小江如此笃定,阿南反倒有些没信心了,“为什么呢?” 小江歪着头组织了一下语言才说道:“就说年关的时候发生的事,所有的事情算来算去都可以记在他的头上,可事后他并没有离开,还是留在红莲山庄里,他明明可以甩下我们不管,随意去哪里,继续编着他的故事,我们又能拿他怎么办呢?” “那不是无月明说早晚要揍他一顿,让他候着吗?他堂堂即墨楼的大少爷那么怕无月明一个江湖客,也不害臊。” 小江轻笑起来,“与其说他怕无公子揍他,不如说他是怕疼,毕竟他要是真的怕的话,他为什么不离开红莲山庄呢?无公子难道真的能为了揍他一顿追他到天涯海角吗?” “谁知道呢?”阿南耸耸肩,她对无月明这个救命恩人一向没什么好感,或许是因为无月明嘴巴太臭,又或者是因为无月明知道她太多的黑历史,“无月明就是个疯子,长孙公子下令追杀过他,说不定他哪日心情不好反过来呢?” “无公子才不会随随便便得打打杀杀呢,而且他还跟我说……跟我说……”小江说着说着耳朵突然红了起来。 阿南突然警觉了起来,她可千万要小心些,不然哪天小江说不定就被无月明拐跑了,“他说什么了?” “年后我和他一起在后山砍柴的时候问过他要不要和长孙公子要些赔偿,他说将来有机会的话带我到云梦泽去,拿些即墨楼种的好东西吃,既可以给我补补身子,也可以气气长孙公子。那天夜里他险些都要丢了性命了,可他想到的报复手段就是去摘几个果子吃,我觉得这样的人再坏也坏不到哪去。长孙公子也是一样,无公子经常对他出言不逊,偶尔还来几脚,也没见他上纲上线,说明他自知理亏,知道后退。” “你怎么对他俩评价这么高?在百里姐姐嘴里他们可是罪行累累。” “也许是我只和他们两个相处过,从别人嘴里听到的不一定是真的,自己看到的也不一定是真的,说不定这次见到百里姐姐之后,我也能和你们统一阵线呢!” 阿南嘟嘟嘴,把手上的信收了回去,难道真的是她和百里难行对这两个男人的评价有了偏颇?但她很快就打消了这个念头,打小江念头的男人怎么会是好男人呢? 周围的诵经声突然大了起来,人群里爆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欢呼声。 阿南和小江抬头看去,只见前方整座山高的圣母像上,伸出的双手掌心上站了两个人,准确地说是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坐着的是又瘦了些的老掌教,站着的是穿着一身金黄的白行简。 老掌教跪在圣母像的指尖,两只瘦得只剩骨头的手扒在边缘,整个人像是要掉下去一样俯视着漆黑如麻的教众,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广场上杂乱的声音渐渐合为了一股,崖壁上的幡旗和数不清的铃铛在山谷间的罡风中摇晃。 万人聚起的信念之力给了老掌教最后一次回光返照的机会,他颤颤巍巍地站起身来,向着台下的教众张开了双臂。 在他身后的白行简笑了起来,这冲天的念想是如此的剧烈,胜过世上所有的补药,他迫不及待地想要站在老掌教的位置,体会一下天下归心的感受。 “这滋味实在是让人欲罢不能!”白行简只觉得他习得的兰亭心语正与广场上所有人的信念共鸣,甚至不止于此,他的念头甚至飞出了雍州,感受到了全天下木兰教信徒那虔诚的声音,这种天下众生皆臣服于脚下的感觉胜过凡尘间任何一位帝王,权力的滋味是那么的令人沉醉。 老掌教放下了双臂,苍老的声音在群山间回荡,“天道自有承负,积善必有余庆,积不善必有余殃,行善万载终得所偿,作恶百年定受其伤,愿众生行其道,守其心,正其性,方得始终。” 交代完所有的老掌教扭头看了一眼白行简,用只有他们二人能听到的声音说道:“你好自为之。” 白行简笑着跪倒在地上行礼,“谢掌教赐言。” 老掌教没有再搭理白行简,枯瘦的手褪起了身上的法袍,最后看了一眼广场上扑倒的教众,无声地叹息着。 被阳光洒满的木兰群山突然暗了下来,像是太阳暂时闭上了眼睛,只剩下崖壁上那些常年不熄的灯还亮着。 在伟岸的圣母像身后突然出现了一扇巨大的门,门里闪耀着点点星光,让圣母像就像是披着银河做成的轻纱从门里走出来的一样。 如此壮丽的景象让从未停止过颂念的教众闭上了嘴巴,但随着大门越发的清晰,这圣人显灵一般的场面让他们再也按捺不住激动的心情,一声声“圣母保佑”响彻在广场之上。 世人只知木兰山有三座天门立于天道之上,分列于北、东、南三个方向,但今日才知这西天门才是通往圣途的必经之路。 在众人的注视下,一双由璀璨的白光组成的手臂从大门中伸了出来,像是母亲一般温柔地捧起了老掌教。 回到了母亲怀抱的老掌教忘却了身体上所有的病痛,忘却了这壮阔的一生中所有的波澜,满是皱纹的脸上只剩下了祥和。 那双大手捧着老掌教缓缓退回了那扇大门,大手和老掌教一起化作了点点星光。 广场上不知是谁先哭出了声,但很快是谁先的就不再重要了,恸哭声响彻在广场之上。 大门缓缓合上了,短暂出现的夜被光明组成的长枪刺破,灿烂的阳光从上至下照亮了木兰山,圣母像从头到脚渐渐得亮了起来,当阳光照到圣母摊开的双手时,白行简已经披上了老掌教脱下来的法袍,在他毫不收敛的法力中,这件袍子终于展示出了它应有的风采,耀眼的金色光芒让他看上去像是另外一个太阳,他半仰着头,缓缓张开双臂,突然他手心向下,身上泛起的金光先太阳一步照亮了山谷。 一个新的时代开始了。 ---------- 无月明从水里爬上了桥,漆黑的火焰蒸干了身上的水汽之后又坐在了苏姐姐的身边。 “所以你来了云梦泽?” “是啊,”苏姐姐支起了自己的下巴,眼神迷离起来,“可这一路上并不顺利,刚刚幻化成人形的我除了师傅和屠嗔痴以外什么人都没有见过,好不容易才搭上了驶向西边的船,可这只是厄运的开始。” “那时我只是一只小妖,哪里懂得江湖的险恶,更何况我是一只狐妖,天生长得魅,在这个世道上,长得漂亮不见得是件好事。”苏姐姐的语气有些沉重。 “因为男人?” “因为男人。”苏姐姐咬牙切齿地说道,“他们想尽一切办法要把我骗上床,可我哪里见过这样的人,他们不应该和师傅和屠嗔痴一样吗?” 无月明也皱起了眉头,他虽是个粗人,可李秀才也教给过他仁义道德,“苏姐姐为什么不反抗呢?” “总要有人告诉我要去反抗?”苏姐姐苦笑着,“我只是从深山里刚走出来的小狐狸,现在想想若是屠嗔痴和师傅不对我那么好,也许我也就不会吃这些苦了,所以得失自有定数,我们又何必执着呢?” “那苏姐姐又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呢?” “人是不知道知足的怪物,再漂亮的东西日子久了就会腻,男人们总是将我送给其他男人换取他们想要的东西,若我不是只妖想来此刻已经被炼成了炉鼎,但是妖也会有新的麻烦,被发现之后我便被卖到了风月城。” 无月明深深地吸了口气,他总听人们说那风月城是天上仙人住的地方,可天上的仙人怎也这般龌龊? “在哪里我见到了数不清的男人,长久以来的生活让我几近疯癫,说不清楚是怎样的情绪出现在心头,像是喜怒哀乐倒在了一口锅里,到了最后所有的苦痛化为了对屠嗔痴的恨,若不是因为他,我怎么会踏上这片土地,若不是因为他我又怎落得如此境地,那一刻我只想再见他一面,让他也看看我,顺带着一剑把我劈了。” “所以你逃出来了?” “我只是不想再胆怯,于是我的剑终于出鞘了,秦楼的剑把把都不一样,我的这把也很奇怪,斩的不是人命,斩的是七情。” “七情?” “既然我心乱如麻,那就一剑都斩了,那天我从风雨城一路杀到了云梦泽,把曾经欺负过我的男人都杀了,只剩下逃回名山的屠嗔痴。” “你去见他了?” “没敢。”苏姐姐又笑了起来,“那时候我都走到名山山口了,却还是退了回来。” “为什么?” “可能是因为那时候我浑身是血,我怕他不喜欢。所以我先去了云梦泽,把那座小院收拾了出来,整顿之后,再次去了名山,可现在想想那时候还不如不去。” “又为什么?” “我没有见到他,却得到了他被软禁在名山的消息。他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会被软禁呢?我得去问个清楚才行,于是我执意要见他,出来见我的是李长清,那也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他钻研剑道多年,那时已颇有建树,但与屠嗔痴比起来却始终差一分灵性。那时候的李长清还很好说话,带我去见了屠嗔痴。他被关在一间小屋子里,和与我分别时没什么两样,我本计划着再见到他时就和他刀剑相向的,可真见了面,我却只能问出一句‘你在这里干什么?’” “他怎么回答的?” “他说他在闭门思过。” “思什么过?” “我也是这么问他的,”苏姐姐笑笑,“他说无非是些名利的小事,不用担心,还问我为什么到名山来。我便把这一路以来的艰辛都告诉了他,没想到他不仅没有安慰我,还骂我笨,说我根本就不该来。” “这还能忍?” “当然不能,于是我拔剑就要劈了他,那也是我第一次和他动手。” “结果呢?” “当然是输了,但是我拆了关他紧闭的那间屋子,他揪着我的脖领子把我丢到了门外,让我离开名山,再也不要回来,他则回到了废墟里,画地为牢。我气不过,就在名山里四处打听,用了些手段之后终于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名山剑派当时的掌门想让屠嗔痴接过掌门的位置,可全门派上下没有一个人觉得屠嗔痴应该坐这个位子,包括他自己。” “为什么?” “那时我也不懂,后来我才明白。那时候李长清做为大师兄在名山修道多年,早就是人们心中下一任的掌门,可屠嗔痴他横空出世,年少成名,修为进展极快,甚至能与中州那些大门派的人争个一二,抢了的可不只是李长清的风头。于是总有种莫名的气氛萦绕在名山之上,直到某一天,不愿与同门师兄弟反目成仇的屠嗔痴告知掌门他要下山历练,与天下高手过招,这一去就多年未归。可回来之后,名山似乎和他走时并没有什么两样,师傅让他做掌门,他不想,李长清不想,师兄弟们更不想,他本有意再走,可掌门命不久矣,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如此大逆不道的事情他自不会做,于是把自己关在了屋子里,谁也不见。” “这又是为何?” “我也想不明白,只是觉得不值,我为了他从那么远的地方过来,吃了这么多的苦,可他呢?他不是很厉害吗?他不是打遍天下剑士都难逢敌手吗?怎么一座小小的名山就把困住了,困住他的到底是什么?我觉得那时候我确实是笨,笨到把希望放在一个人的身上。于是我第二次去找了屠嗔痴,我跟他说,要么带我走,要么杀了我。” “他怎么说的?” “他说他是人,我是妖,让我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早些离去,别在那里缠着他。” 无月明本以为自己已经够铁石心肠了,没想到这世上还有高手。 “那你走了吗?” “当然不能,他既不带我走,又不杀了我,那我只有一条路可走了。” “哪条路?” “杀了他。” “苏姐姐你还真是暴躁呢。” 苏姐姐并没有和无月明较量一下的意思,自顾自地说道:“所以我又去找他了,说明了来意之后他也没有客气,狠狠地揍了我一顿,从名山一路揍到了云梦泽,揍得我连站都站不住。然后他就把我丢在了云梦泽,告诉我人妖殊途,别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东西,人和人之间的事他都想不明白,我就不要再掺和进来让他瞎操心了,还让我伤养好了就回东边去,别再上名山了。” “真打啊?” “当然是真打了,尾巴都给我敲断了好几根。” “这……” 苏姐姐冷笑一声,“我虽然是一只狐狸,可我也是要面子的,他当着这么多人打我,我怎么也要还回去的,于是我在云梦泽安心养伤,等着去名山找回场子。” 无月明点了点头,安心做他的捧哏,“是我我也去找场子。” 苏姐姐伸手指天,气势汹汹地说道:“于是我伤愈之后再上名山。” “这次一定把他拿下了?” “他是被拿下了,但不是被我拿下的。我刚到名山就看到所有人都聚在了牌楼前,围着正中间的李长清和屠嗔痴。” “他们也要比试一下?” “看样子是的,不过屠嗔痴似乎并不太想动手,他见到我来了,只是苦笑着跟我说,‘我告诉过你不要再来名山的’。”苏姐姐的声音低沉了下来,双手撑着断桥,脚尖在湖面上划过,掀起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他……又打你了?” “那倒没有,他拔出剑来,一剑便斩向了自己的脖颈,我万万没料到他竟是奔着自尽去的。” “你没有拦着他?” “我拦了,但是没有拦住,他在我眼前魂飞魄散。”苏姐姐眼神迷离,似乎是回忆起了从前。 “那后来呢?” “后来?我想不明白他为什么要自尽,但一定与李长清脱不了干系,于是我心里的念头从杀了屠嗔痴变成了杀掉李长清,但那并不容易,我把名山拆了,还牵连了不少名山弟子,可最后还是谁也没能奈何谁。” “我之前在书上看到木兰掌教把你封在涂山也是因为这个吗?” “是也不是,如果只是和名山剑派交恶最多也就是私人恩怨,可我拆了名山之后还追着李长清到了云梦泽。” “你不会把云梦泽烧了?” “怎么会呢,秦楼的小院也在云梦泽,我自然不会做出那样的事。” “那是做了什么让木兰掌教都出手了。” “我把云梦泽外的淮河斩断了。” “那倒也确实不冤……” “木兰掌教以无上法力镇我于涂山,那时候我万念具寂,师傅死了,屠嗔痴死了,我也没什么理由在这江湖上闯荡,但在涂山里或许也不错,可我心里还是有一丝不甘心,所以我在最后关头也给自己来了一剑,把自己劈成了两半,沉稳的那个留在了涂山,鲁莽的那个留在了外面,外面的那个你应该很是熟悉了。” “阿紫姐姐。”无月明低声地说道。 “我试着在两条路上去寻找答案,可到目前为之我没有答案,她想必也没有,若是有的话也不会再上名山了。” “所以涂山的结界是木兰掌教立下的,目的是不让你出去?” “可以这么说,只是他用的是人族自古传下来的一些法术,千百年前用于囚禁大妖,千百年后用于囚禁我。” “所以只有妖出不去?” “一般来讲,”苏姐姐扭头玩味得看着无月明,“是的。” 无月明长叹一声,“那阿紫姐姐是知道我来到涂山就出不去,所以才会让我到涂山来吗?” “你说呢?”苏姐姐笑了笑。 无月明沉默了良久,突然问道:“那阿紫姐姐为什么非要把我留下来呢?在暗香城的时候她明明一剑斩了我就好,为什么要带我走呢?” “也许是好奇,不明白你为什么会是这个样子,又或许是可怜你?觉得你是一头刚出江湖的小妖,她这个做前辈的自然要担起责任来。” “可我不是妖啊……” “你不是吗?我看你比妖还像妖。她送你到涂山估计是觉得涂山上的妖比较多,让你学学做妖的道理。” “做人的道理我都没有学明白,做妖的道理我又怎么能想明白呢?” “她可能也没觉得你能想明白,只是觉得跟着我会让你舒服些,有胆量是好事,可过刚则易碎,若是任你在江湖上自己闯荡,总有吃亏的一天。” “可是她把我关在这里一辈子也不是个事啊?”无月明苦笑着。 “一辈子倒也不会,这结界是木兰掌教设下的,他不在了也就没了。” “那岂不是没有多久了?” “或许就是这几天。” “木兰掌教去世的消息早就传遍了江湖,阿紫姐姐怎么会不知道?她若是知道的话,又为什么要大费周折的让我到涂山来,她知道我一定会出去的。” “她也许只是不想让你到名山上去,就像屠嗔痴当时不想让我到名山上一样。” “明白了。”无月明点点头,身子一仰,躺在了断桥上,“苏姐姐,我打坏的东西应该都还上了?” 苏姐姐垂在桥下的两只脚收了回来踩在桥边,两只胳膊叠在一起放在膝盖上,把脑袋枕在了臂弯里,侧头看着无月明。 无月明偏了偏头,对上了苏姐姐的眼睛,“我可是数过数的,你可别想骗我。” “早知道这样,我就该多说一些的。” “嘿,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快嘛。”无月明咧嘴笑了笑。 “所以你还是要到名山去?” “你不是也去了吗?” “所以我才不想让你去。” “那你后悔了吗?” 苏姐姐没有说话,只是不再看向无月明,把下巴立在了胳膊上,看向了湖面。 坚硬又潮湿的桥面实在算不上舒服,所以无月明抬了抬头,把两只手枕在了脑后,“苏姐姐,这结界没了的时候记得叫我一声。” “你要干什么?” “我要好好睡一觉,”无月明闭上了眼睛,“不然见到阿紫姐姐之后她说我不上心糊弄她怎么办?” “好。”苏姐姐轻声应了一下。 一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推开无月明的手钻到了他的脑袋下面。 无月明也没客气,有这么好的枕头不用那不是傻子吗? 这一觉一睡就不知过了多久,苏姐姐才轻轻推了推无月明,叫醒了他。 无月明睁开了眼睛,首先映入眼帘的是如极光一般的梦幻景象,漫天的星辰一如既往的闪耀,但在星光之前,像是水中波光一样的涟漪在空中一圈圈荡开。 “结界没了?” 苏姐姐两只手撑在身后,半仰着身子,和无月明一起仰望着星空。 “没了。” “好。”简单利索的应答之后,无月明翻身跳了起来,向前一迈就落入了湖中,一边向前走,一边捧起水来洗了洗脸。 断桥上的苏姐姐突然轻声唤道:“小明……” “苏姐姐,你不用劝了,我意已决。”无月明摆了摆手,头也没回。 “不是,我只是想告诉你,名山在那边……” 哗啦啦的水声传来,无月明低着脑袋,像是一只偷油的耗子,向着另一个方向飞快地逃走了。 第68章 断剑斩嗔痴(十二) 名山外面,长孙无用和屠嗔痴正蹲在一处草丛里,两颗脑袋凑在了一起,低声嘀咕着。 “计划听明白了吗?”长孙无用问道。 “听明白了。”屠嗔痴点点头。 “真的听明白了?” “真的听明白了。” “不行,我还是不放心,咱们再对一次,”长孙无用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大事,可却是第一次既没有长孙佳辰在,也没有无月明在,即墨楼的其他人也没办法直接出面,要说不紧张是不可能的,“第一步,我先去正门叫阵,吸引火力;第二步,你趁乱混进山里,去思过崖看看杀人凶手是不是在那;第三步,如果你找到了他,就立刻联系我,我赶过去帮你。第四步,我助你手刃凶手之后咱们立刻遁去,一刻也不多留,阿紫姐姐的事就交给无兄去办。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不就四步吗?简简单单,问题不大。” “但是有一个问题。” “我也有一个问题。” “那你先说。” “不,你先说。” “好,那就我先说,”长孙无用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你怎么能保证人一定在思过崖呢?” “那地方我呆过,他闯出这么大的乱子,师兄一定不会再让他去木兰山的,既然去不了木兰山,那就一定在思过崖。” “好,那你的问题是什么?” “我已经是个死人了,所以第四步里是你要立刻遁去,而不是咱们一起。”屠嗔痴细心地纠正了长孙无用的计划。 长孙无用一愣,屠嗔痴除了身体冰凉以外和正常人没什么差别,精神高度紧张的他竟然忘记了跟前的屠嗔痴其实是死去的屠二蛋。 “那……就我立刻遁去。” “好,那咱们出发,长孙公子。”屠嗔痴笑笑,拍了拍长孙无用的肩膀。 “走!”长孙无用率先起身,小跑着向着远处的牌楼跑去。 屠嗔痴看着长孙无用远去的身影笑了笑,而他则化作了一道鬼魅,消失在了草丛之中。 经过几日的修整,名山已不再如他们走时一般杂乱,除了锁着阿紫的地方还是一片荒芜外,其他地方的山和房子已经陆陆续续重新修建了起来,完全看不出当日的惨状,再加上春末夏初温暖的阳光,这名山看上去倒是和以前没什么两样。 屠嗔痴并不是真正的屠二蛋,也不是什么长孙家的家臣,自然也不怎么听长孙无用的话,所以那个仅有四步的计划,到了第二步就走上了岔路。 屠嗔痴并没有去思过崖,而是躲过明岗暗哨,到了囚禁着的狐妖身旁。 先没了屠嗔痴又没了屠二蛋的阿紫彻底没了信念,那头大狐狸也像是生了病,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屠嗔痴先是前后看了看,又左右看了看,最后退了两步仰着头又看了看,跟前这只大狐狸似乎和他记忆里的那只在体型上有点小差异,于是他又向后退了几步,然后小跑起来,最后一个起跳抓住了一根长长的胡须,使劲扯了几下。 闭着眼睛的阿紫不情不愿地睁开了眼睛,敢这么折腾她的不是无月明就是长孙无用,现在无月明在涂山出不来,那能这么干的只能是长孙无用了,可自己已经把该说的都说了,他还回来干什么? 刚准备发飙的阿紫一睁眼就看到了站在跟前的男人正冲她微笑,似乎是本能反应一般她从地上滚了起来,趴在地上,像是一条讨食的小狗。 只不过阿紫也没有意识她不再是那条只小狐狸了,至少体型上不是,所以她这一滚,好不容易尘埃落定的名山里再次掀起了波澜。 屠嗔痴眼疾手快捂住了口鼻,可还是没防住迎面吹来的尘土,就在他觉得自己要打几个喷嚏的时候突然想起来,自己此刻已经是一具尸首,再也不会呼吸了,他苦笑一声,拍了拍阿紫长长的鼻子。 “今天天气不错。” 阿紫呲了呲牙,从鼻孔里喷出的气将屠嗔痴的衣衫吹的哗哗作响,若不是屠嗔痴的手按在她的鼻子上,她肯定要张嘴把屠嗔痴啃了。 “咱们成亲!” 吹出的气浪更强了,屠嗔痴一个踉跄坐在了地上。 “你要不愿意的话其实也不用这样的。”屠嗔痴揉了揉摔疼的屁股说道。 “你不觉得现在才说有些晚了吗?”阿紫龇牙咧嘴地说道。 “说了不就行了?还在乎晚不晚,”屠嗔痴又站了起来,看起来对于阿紫的反应他十分的不满,“做妖就好好做妖,非要学着做人,什么不好学什么。” “你现在到底是屠二蛋还是屠嗔痴?” “当然是屠二蛋了,屠嗔痴比这帅多了好。”屠嗔痴摸了摸自己这张并不太满意的新脸。 阿紫喉咙里发出了“咕噜咕噜”的声音,用鼻子把屠嗔痴撞倒在了地上。 “他不敢讲的话我都替他讲了,还不能说他几句了?”屠嗔痴揉了揉自己的胸口,再次站了起来,“不过他的彩礼钱被我私吞了。” 阿紫张开了大嘴把屠嗔痴的脑袋咬了进去。 屠嗔痴伸手拍了拍阿紫的嘴巴,声音听起来有些闷闷的,“那彩礼钱我给无月明那小兄弟了。” 阿紫把屠嗔痴吐了出来,“那还差不多,我逼着他吃了那么多没有用的药,还把他骗到涂山去,是该补偿他一下。” 屠嗔痴眨眨眼睛,问道:“你是这个意思吗?”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问他还做不做水云客,做的话我手里刚好有个单子不知道他还接不接。” 屠嗔痴的话音刚落脑袋就又进了阿紫的嘴里。 “我不是说了不让你们去找他吗?” “你还说山上那个会把我们留下呢!”屠嗔痴又拍了拍阿紫的嘴,示意她不要生气。 “她没有留你们吗?” “留?我都没看到她人,也不知道在躲什么。” 阿紫把屠嗔痴吐了出来,闷闷不乐地趴在地上,“那时候你不是也躲着我吗?” “那时候,”屠嗔痴擦了擦自己的脸,“那时候我是不想让你来看着我死,那多残忍啊。” 阿紫沉默了,好久之后才问道:“那时候你为什么要自尽?” “也没什么啦,”屠嗔痴挠了挠头,“师傅想让我做掌门,可是我不想,师兄弟们也不想,我一心求剑,根本没有做掌门的心思,师兄在名山学艺这么多年,论资历论修行都该是他才对,可师傅觉得师兄差一点天分,若是让师兄做掌门,名山剑派不会变差,却也不会有什么进展。可安安稳稳的难道就不好吗?我把自己禁足在思过崖就是不想参与这场纷争,可结局并没有变得更好,师傅下令让我与师兄进行一场看似公平实则根本不公平的比试,赢得那个去做掌门。” 阿紫睁大了眼睛,听着屠嗔痴讲着许多年以前的秘密。 “所有人都会知道我会赢,师傅知道,师兄知道,我也知道。师傅有他的心思,他想让我这个小师弟当家。师兄也有他的心思,他想为他这么多年的努力写下结论,要是做不成掌门,那不如死在我这个离经叛道的小师弟手里。” “那你呢?你有小心思吗?” “我?我当然有了,不仅有,还很多,我想要游历山川江水,也想要闭门钻研剑道,总之还有很多很多啦。” “你还有这么多没做的事情,怎么能……怎么能自尽呢?” “唉,”屠嗔痴仰天长叹道,“这些无非是些欲望,而欲望是可以被克服的,克服不了的是枷锁。” “什么枷锁?有人绑着你了?”阿紫问道。 “是一种名叫世俗礼教的枷锁。”屠嗔痴仰头看着阿紫的眼睛,笑着说道。 阿紫似乎明白了屠嗔痴想要说什么,喉咙里低声呜咽着。 “我记得你的剑斩的是七情,也真是苦了你了,可你想不想知道我的剑斩的是什么?”屠嗔痴问道。 “你不是说你不练秦楼的剑吗?” “剑道一事本就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我说不练,又何尝不是另一种修炼呢?” “那你的剑斩的是什么?” “嘿嘿,”屠嗔痴笑了笑,朝天招了招手,“你且看好了。” 一道蓝色的光芒从二人头顶主峰的大殿中亮起,哪怕在阳光下也是那么的耀眼,随后一声剑鸣,如他乡遇故知般热烈,蓝光长虹贯日一般从殿中飞出,最终落在了屠嗔痴的手里,像是等着被主人摸摸头的小狗一样,轻轻地摇晃着。 ---------- 名山的大门外,长孙无用在几个名山弟子的眼皮子底下跳了出来,高举着双手大声喊道:“全体目光向我看齐!” 此言一出果然将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其中有认识他的便上来询问道:“长孙公子可是有事需要我们帮忙。” “那倒不是,”见人说好话的习惯让长孙无用的语气一下子缓和下来,但反应过来的他立刻又举起了自己的双手,声音也再次大了起来,“我不是来找你们帮忙的,是来炸你们山门的!” “炸我们山门?” “对,炸你们山门,看到我手里的东西了没有?”长孙无用晃了晃手里捏着的那个火红色的像是栗子一样的东西说道,“这可是火中栗,只要这一颗,这小小的一颗,就能让整个名山灰飞烟灭,无论是这山、这树、这草,还是你还是我都没了。” 一时间议论四起,名山弟子们经过商议之后决定先派一人回山去禀报,剩下的弟子看着长孙无用不停地挥舞着手里的火中栗,生怕他一个不小心把这东西丢下来,只好有一茬没一茬的和他说着话。 “长孙公子,您这一炸我们所有人不就都死了吗?” “当然了,我跟你们说啊,别说人了,虫子都别想活下来!” “那长孙公子您不是也死了吗?” “嗯?”长孙无用挑了挑眉毛,按他的话来说好像确实是这样。 “长孙公子为什么要和我们一块儿死?” 长孙无用张张嘴,想不出什么合适的理由,只能用情绪来掩饰自己,“你管我为什么,我就是要炸了你们山门,谁来劝也不好使!” 说着就要把手里的火中栗摔在地上。 名山弟子们又是一顿劝,一顿叽叽喳喳之后,他们决定再派一个人去山上通报长孙无用疯了的消息。 就在一堆人闹得正欢的时候,耀眼的蓝光突然在空中亮起,远在山门外的他们都被晃的眯起了眼睛。 前几日自己山门主峰刚刚炸过一次的名山弟子们哪里还经得起这种惊吓,与其被长孙无用手中的火中栗会不会落下这种还没有发生的事牵扯着,不如先去管管已经炸开的主峰大殿。 于是山门外的名山弟子齐刷刷地掉头冲回了名山。 “喂!喂!别走啊!”长孙无用抓着手里的火中栗作势要摔,可那些名山弟子哪里还会理会他。 长孙无用瞅着天上将白云都染了色的光芒,苦笑着说道:“你有这本事你倒是早说啊,这样岂不是显得我很呆?” 但是呆不呆的也不重要了,现在关键是要到山里看看屠嗔痴能整出些什么事来。 于是长孙无用跟在名山弟子身后一起进了名山。 天上发生的异象很快就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纷纷朝那赶去,可事件中心的屠嗔痴却不慌不忙,把那剑攥在手里甩了两下。 “好久不见啊!”屠嗔痴轻声地呢喃道,重新握起剑的他气质更是不同以往,化身成了一个嚣张的剑客。 这熟悉无比的气息让阿紫的大眼睛里泛起了泪光。 “我的剑只斩魂魄,我想把自己分成两个,把被世俗礼教锁住的那个留在名山做掌教,让剩下的那个随你去浪迹天涯。” “那你怎么没有变成两个?欠我的那个哪去了?” “这不是把最野的那一魄拆出来了嘛。”屠嗔痴尴尬地笑笑,右手把剑藏在身后,左手又按住了阿紫的鼻子,“今天天气真的不错。” “你说过了。” “所以咱们成亲。” “你也说过了。” “那是替屠二蛋说的,这才是我自己要说的。” “那也是一样的话,为什么要说第二次?” “娶你,千千万万次。”屠嗔痴抱了抱阿紫的大鼻子,深情万种。 “哼!”阿紫并不领情,炽热的鼻息推开了屠嗔痴,“你人都死了,还说这些干什么。” “那不行,我是一开始就没打算说的,二蛋是计划和你说的,我不说无所谓,他不说太可惜了。对了,借尸还魂的时候,他还给我留了几句话,他说谢谢我,让他这平平无奇的一生里有片刻感受被爱的滋味。” “他谢你干什么?他不应该谢谢我吗?” “他说对不起你,在云梦泽的时候不该逃跑,那天夜里也不该留你一个人在外面,这些话也该早些对你说,说不定还能有个婚礼。” “哼,总是死了才后悔,早干什么去了?” “是啊,我也觉得可惜,可惜我只有一魄,说不过剩下那三魂六魄。”屠嗔痴叹了口气,“你们妖信来生,我们人只修今世,所以将来多半是没有机会再见了。现在时候也差不多了,我还得再帮二蛋做件事。” 屠嗔痴说完举起了手里的剑,轻轻地递了出去,张牙舞爪的嗔痴剑扭动着身子射了出去,眨眼间就到了思过崖,掠过了禅房,掠过了庭院,掠过了里面坐着的那个男人的脖颈,下一刻那人便身首异处。 嗔痴剑飞出思过崖又回到了屠嗔痴的手里,变回了那柄平平无奇的铁剑。 赶来的名山弟子已经把这一人一兽围在了中间,包括赶来的长孙无用。 “屠兄!”长孙无用急匆匆得从人群里挤了出来,“你怎么不按计划办事呢?” “我这不是按计划来的吗?你在门前叫阵,我进名山找人。” “是啊,然后呢?说好的找到了联系我呢?” “我那剑光还不够显眼吗?” “你……” “所以现在已经手刃了仇人,按照计划你应该遁去了。”屠嗔痴顿了顿之后接着说道,“我也该走了。” 长孙无用泄了气,两只胳膊像是没了骨头一样松松垮垮地挂在肩膀上。 屠嗔痴回头看了看阿紫,又拍了拍她的鼻子,说道:“走了。” 阿紫张张嘴巴想把屠嗔痴叼进嘴里,可屠嗔痴却先她一步,从头到脚,还有他手里的那把剑一起变成了黑色的粉末,就这么平白无故的随风飘散,消失在了两人的面前。 长孙无用愣愣地看着屠嗔痴消失的地方,不敢相信他走得竟然那么突然。 阿紫闭上了眼睛,像是睡过去了一样。 涌来的名山弟子将他们二人围在了里面,先赶来的名山长老质问道:“长孙公子,你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的到我名山来见这孽畜?你虽是我名山贵客,可也不能这样三番四次的践踏名山剑派的尊严!” 长孙无用一听只觉得热血从心脏冒出来直往头上蹿,他跳着转过身来,指着那长老说道:“我来!我来!我就来!我不仅要来,我还要救她出去!” “救她?长孙公子你可知道这是与我名山剑派为敌?即墨楼难道要用这莫须有的罪名和名山为敌?” “不是即墨楼,是我!是我长孙无用!要救她出来!” “长孙公子莫非忘了你只是个连法相境都没有的点星修士吗?” “我……”长孙无用紧握着双拳,想要找出反驳的话,可真相就是防不住的快刀。 “长孙公子若是没有手段,也没有说辞,那就请离开!” 长孙无用僵在原地,他不想走,却也找不到留在这的理由。 突然人群里传来了骚动,吵闹声由远及近,很快的,一个人影就钻了出来,带着一块儿的还有几个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飞出来的身影。 冲出来的那人带着一张面具,面具上画着一张笑脸,早已干涸的血迹烙在上面,像是画师手抖掉下的墨。 无月明终于以他最合适的方式出现了。 “无兄!你来了!”最激动的莫过于长孙无用,他扑向无月明,想要给无月明一个大大的拥抱。 无月明歪着头看着地上那头巨大的白狐狸,颇有些好奇,他一巴掌把飞过来的长孙无用挡在一旁,径直走到了大狐狸跟前,拍了拍她的鼻子。 “死了没?死了没?” 阿紫没有动弹,但气还是喘了几口的,于是无月明一拳头锤在了阿紫的鼻子上。 “没死就起来。” 这下阿紫再也忍不了了,本来她就伤心欲绝,无月明还这么对她,她怎么能不生气呢? 一直趴在地上的阿紫伏起了身子,睁开了双眼,对着无月明呲着牙,嘴里冒出来的气流吹起了地上的灰尘,也吹得无月明的衣衫四处飞扬。 无月明仰着头看着呲牙咧嘴的大脑袋,从怀里拿出一个荷包朝上一丢,正好砸在阿紫的两眼中央。 “你的嫁妆我给你带来了。” 阿紫低头一口咬住了从长鼻子上滑下来的荷包,说道,“屠嗔痴说那是屠二蛋攒的彩礼,给你当出山的钱了。” “是啊,”无月明摊摊手,“但我不是还欠你的嫁妆吗?还清了欠涂山那个的,也要把欠你的给还了?” “呜,小明!” 阿紫的声音又酥了起来,只是和现在的体型放在一起实在是有些违和,让无月明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他掏着自己的耳朵说道:“就是他们也太没用了,两个男人加在一起凑不出一把双鲤刀。” 一听无月明又在说坏话,阿紫的态度立刻转了个一百八十度,“你行?你好?你有用?” 无月明又掏了掏另外一只耳朵,“我也没用,不然拿来的嫁妆就不会连一把双鲤刀都没有了。” 阿紫呼噜呼噜地趴在了地上。 无月明伸手试探了几下,还是忍不住又拍了拍阿紫的嘴巴,能这么欺负阿紫的机会实在是太难得了,错过今天不知道还要等到什么时候。 “干什么?干什么?”阿紫晃着脑袋躲着无月明的手。 “你看我这么没有用的份上把那断剑再借我使使呗?” 阿紫颇有些不情愿,但还是从嘴里吐出了那把转交给无月明,又被长孙无用带回来的断剑。 无月明不客气地抓起断剑转身向外走去,对着名山剑派的人说道:“我是来救她的,你们一个一个上,还是一起来?” 第69章 断剑斩嗔痴(十三) 百里难行觉得自己正在经历人生里最煎熬的一段时间,他们一行人本身就出发晚了,一出山就马不停蹄的赶往木兰山,可刚走到一半就收到了老掌教仙逝的消息,这下更不敢怠慢,昼夜不歇的赶路,那些修为浅的弟子赶不动了就由修为高的人背着,总之一刻也不敢停。 不过百里难行觉得这样不停地赶路其实也不错,至少让她没有心思去思考名山发生的事。 巍峨的天道出现在众人的跟前,这千里迢迢的行程终于看到了尽头。 队首的李长行也松了口气,名山刚刚发生了如此大的变故,他还没来得及理清楚思绪就得整理自己的情绪,负起带队前往木兰山的责任,现在终于见到了天道,那这事情也算是完成了大半。 他回头对身后的名山弟子说道:“前面就是天道了,我们稍作休整,即刻登……” 李长行的声音戛然而止,先他们一步的李长清突然调转了方向,朝来时的方向飞去,于此同时有一柄小巧的飞剑也落在了他的身前,那正是名山剑派特有的传信方式。 飞剑落入李长行的手中,他只是看了一眼就神情大变,抬头对众人说道:“即刻返程!” 众人面面相觑,但他们还来不及细问,李长行就先一步化作流光离去了。 大家伙只好跟在后面,一步三回头地看着近在眼前的木兰山,踏上了返程的路。 百里难行叹了口气,李长行如此急匆匆地赶回去多半是名山又出了变故,她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长孙无用没有即墨楼这座靠山,能找来帮忙的人屈指可数,最坏的却偏偏是最可能的人选,就是什么都不怕的无月明。 ---------- 名山的状况确实算不上好。 来这里之前无月明就知道这里一定会遇到百般阻挠,他也下定了决心,就像华胥西苑里送走所有人一样坚决,所以名山腹地注定会有一场恶战,甚至比阿紫与李长清交手要还要血腥。 毕竟那日众人早早离去,给阿紫和李长清留足了空间,现在却不一样,深知群殴奥义的无月明没有了红莲山庄的场地束缚,可以放开手脚大干一场,他的首要目的便是将众人分而击之。 于是无月明在人群里来回穿梭,尽可能的把所有人都拖进这场战斗里,大家都是师兄弟,难免会束手束脚,这样便落入了下乘,没本事和无月明交手的人逃不掉,有本事和他交手的人追不上。 碎石满地的名山山谷乱成了一锅粥,有骂娘的,有逃命的,有挨打的,也有打人的。 最快乐的莫过于长孙无用,他振臂高呼着为无月明打气,嗓子都喊哑了才想起来他也有事要做。他回过头来问道:“阿紫姐姐,我要怎么才能把你救出来?” 阿紫眨眨眼睛说道:“其实很简单。” “嗯嗯。”长孙无用点了点头。 “你只要有天照境的修为就可以救我出去了。” “啥玩意儿?”长孙无用愣住了。 “那李长清怎么也算是一代剑仙,他要囚禁的人哪那么容易救出来。” “那……”长孙无用回头看了看在人群里钻来钻去的无月明说道,“无兄不是白来了吗?” “我不是跟你说了别去找他吗?你不听我有什么办法呢?” “我现在带他逃跑还来得及吗?” “我想是来不及了。” 乱作一团的山谷终于引来了更多的注意,名山真正的高手出现了,他们或许没有无月明有天分,却比无月明修炼了更多的时间,相比起来无月明还是要差一些的,最关键的是他们不讲武德,联合起来打无月明一个。 来回乱窜的无月明终于没了去处,被这些人围在了中央,无月明自然不会坐以待毙,拿着那柄断剑不断地冲上去,却又一次又一次被打回来。 终于包围圈越来越小,无月明也终于被按在了地上。 威严的声音从山谷间响起:“你又是何方宵小敢到我名山闹事?” 赶回来的李长清姗姗来迟,落在无月明的跟前。 被按在地上的无月明突然暴起,手中的断剑直刺李长清的面门,无可避敌的“无双”剑意倾泻而出,洋洋洒洒地落在李长清的身上。 另一道剑光同时亮起,挥向了无月明。 两道剑光交错而过,无月明刺出的那剑偏了一寸,落在了李长清身后的山壁上,刚搭起来没几天的山又塌了,而李长清挥出的剑却落在了无月明的肩膀上,切开了他的皮肉,最终被暗金色的骨头挡了下来,代价就是无月明飞了出去,好久之后才传来一声碰撞的声响。 李长清挑挑眉毛,走到了阿紫和长孙无用的跟前。 长孙无用一闪身挡在了阿紫的跟前,只是阿紫个头太大,光靠一个长孙无用是怎么也挡不住的。 “竟然还有人来救你。”李长清冷冰冰地说道。 “当然有了,”面对李长清,阿紫可没什么好脾气,“而且他的天赋是不是很好?再过些年,无论是你还是我都不配站在他的跟前了。你是不是很嫉妒?” 李长清自然不会因为这点赤裸裸的挑衅就乱了分寸,他没有理会阿紫,而是转头对长孙无用说道:“我名山剑派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可也容不得长孙公子这般三番五次地硬闯我名山,还请长孙公子随我去大殿坐坐,我自会通知即墨楼来接人的。” 长孙无用看看李长清又看看身后的阿紫,急得不知道该怎么办。 “要不你就跟他去喝喝茶呗。”阿紫用鼻子推了推长孙无用。 “你怎么就不着急呢?你没救出去,无兄也搭在里面了。” “她都来了,我还急什么?” “谁来了?”长孙无用摸不着头脑,李长清却神色凝重的看向了无月明飞去的方向。 一声啼鸣从群山之后响起,一个长着白毛的巨大脑袋出现在了山峰后面,紧接着更加巨大的身躯从山后翻了过来,那是一个长得像猿猴一样的猛兽,唯一不同的是长着四只耳朵,他重重地落在地上,仰头长啸,听上去像是神明在呻吟。 “这是谁?”长孙无用张大了嘴巴,他也不认识这东西啊,可他还来不及反应的时候,又一个巨大的身影从白猿的身后出现了,那是一只巨大的蜘蛛,腹部有着七彩的条纹,巨大的八只眼睛向不同的方向转着,唤醒了每个人心底里对巨物的恐惧,而在蜘蛛的脑袋上,长孙无用终于看到了他认识的东西,那是一只通体漆黑的猫。 “董账房?”长孙无用喜出望外,董账房来了,那苏姐姐一定也来了。 果不其然,那抹白色出现在了山脚下,怀里还抱着刚刚飞出去的无月明。 巨猿和大蜘蛛的到来让所有的名山弟子如潮水一样躲到了李长清的身后,山谷里一下子分成了两个阵营。 长孙无用屁颠地跑到了苏姐姐的身后,嚣张得看着李长清。 苏姐姐把怀里的无月明丢给了长孙无用,长孙无用匆忙接过晕过去的无月明,只见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从无月明的左肩一直连到了右胯上,这要是换个别人,高低是活不下来了。 “我要带他们两个走,你有什么意见吗?”苏姐姐背着手对李长清说道。 自己的山门被人当作后花园一样随意进出,换做谁也无法忍受,李长清自然也一样。 “你们今日若想从这出去,除非我死。”李长清举起了自己手里的长剑。 苏姐姐的话从来都不多,这次也是一样,她走到阿紫跟前,踢了踢阿紫的鼻子。 阿紫晃晃脑袋,有些生气地说道:“哪有人踢自己脑袋的?” “起来打架了。”苏姐姐拍了拍阿紫的鼻子,后者不情愿地弓起了背,庞大的身躯从尾巴开始扭曲着塌缩起来,很快就旋转着消失不见,钻进了苏姐姐的手里。 苏姐姐晃了晃脑袋,把头顶上冒出来的耳朵塞了回去,随后左手拿着阿紫那把剑刃,右手握着自己那后半截的断剑,把二者拼在了一起,随后指向了李长清。 耀眼的剑光瞬间亮起,在巨猿的声声啼鸣下,李长清身后数不清的剑光射向了前面的一人两兽。 李长清的剑阵在第一时间就用了出来,密集的剑雨劈头盖脸的落了下来,幻化出原型的秋十三娘在岩壁上飞速地爬了起来,织出了了一张七彩的网,挡住了落下的剑,不过这些蛛网撑不了太久就会出现破洞,所以秋十三娘只能不停地修。爬在天上的秋十三娘碰不到,所名山剑派这边除了李长清外所有的人都把目标指向了另一个庞然大物,那就是同样现出原形的右长林。 大多数的宝光落在右长林的身上都没办法攻破他长长的毛发,但人的智慧总是无穷的,很快的他们就将攻击集中在一起,多道不起眼的光束汇聚在一起终于让右长林受了伤。 右长林低声啼鸣着,随后身上的毛发甩动起来,从那长毛下面竟冒出了道道水柱,这些水柱很快就把右长林整个包了起来,不仅如此,喷涌出的水流很快就形成了山洪,冲向了山谷里的人。 不少名山弟子纷纷拔地而起,希望以此来躲过奔涌的山洪,但右长林哪里会给他们这个机会,巨大的水球跳起,哪里有人他就冲向哪里,滔天的巨浪从水球里翻涌而出,从上到下的浇在这些飞起的人身上,如此澎湃的力量根本不是普通人能承受的,一个又一个的被卷进这倒灌的浪潮里。 越来越多的水从天上洒了下来,名山的山谷就像是在海里挖的一个深坑,在天上的水顷刻间就完成了倒灌,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无一幸免的被这场惊世骇俗的海啸卷了进去。 战场的正中心则是李长清与苏姐姐,两人纠缠在一起,耀眼的剑光绵密不绝,所过之处山崩地裂。 在二人的淫威下,名山山脉不断地崩塌,中间的盆地越来越大,可盆地里的水平面却长得更快,终于漫过了山头,在一处决了堤,滔天巨浪卷着里面的一切东西从破了山崖出喷涌而出,眨眼间就在蜿蜒的山峰之间形成了一条江。 在江水里挣扎的除了名山弟子外还有扛着无月明带着董衔蝉的长孙无用,他被突如其来的巨大水流卷的晕头转向,幸亏他身上的宝贝够多,才让他们三个不至于被难以预测的湍流绞成碎片,但死不了不代表活得好,长孙无用没抵抗多久就被快要混成浆糊的脑子和不停翻涌的肠胃打败了,晕头转向间吐得稀里哗啦,眼瞅着就要背过气去,一只手揪着他的脖领子把他拎了出来,随后向天上飞去,最终落在了这片湖水边缘的一处高山上。 把长孙无用捞出来的自然是清醒过来的无月明,他身上破了的衣服早就被水流冲掉了,身前的伤好了又没好,李长清留下的剑意不停的灼烧着他的肉体,让这些伤口不停地在愈合和裂开之间循环。 他一手拎着长孙无用的脖领子,另一边的肩头趴着被水浇成落汤鸡的董衔蝉。 无月明丢下了长孙无用,对跳下他的肩头,在地上甩着水的董衔蝉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别提了,掌柜的突然把我们叫在一起开了个大会,但在会上也没说什么,就说要去山外面救人,问我们去不去,右木匠从来都是掌柜的说什么他做什么,自然答应了,十三娘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去外面看看,自然是愿意的不能再愿意了,可我就是个账房先生,啥也不会,自然是不愿意了。” “那你怎么还是来了?”无月明问道。 “十三娘怎么会放心让我一个人待在山庄呢?”董衔蝉没好气地说着。 “右前辈怎么会是一只巨猿呢?”无月明终于问出了自己最好奇的问题,面前的湖面里那头巨猿就像是只玩水的顽猴一样在水里扑腾。 “什么巨猿,他是一头长右,右长林,林长右,这不是很明显吗?” 无月明咧咧嘴,红莲山庄还真没几个正常人,或者说连人都没有几个。 他站在山顶上四处张望着,突如其来的洪水让场面变得混乱,却让战局变得清晰,还能有一战之力的都奔着右长林去了,没有能力自保的都被水流卷携着冲向了下游,这让他一时间不知该去哪里。 从名山决堤口流出的河水之中突然出现了一个人,踩着滔滔江水逆流而上,正是提前赶回来的李长行。 无月明远远看到了李长行,回头看了长孙无用一眼,从山崖上跳了下去,顺着水流挡在了李长行的跟前。 李长行停下了脚步,目光从天上的苏姐姐和李长清身上落了回来,停在了无月明身上,他记得这张面具,甚至无月明现在的模样都和那时候的差不太多,一样赤裸着上半身,一样留着血水的伤口,只是那时是盟友,这时是敌人。 李长行拔出了剑,对无月明说道:“道友,我与你无冤无仇,还请你不要挡我的路。” 无月明指了指自己的面具,“我是水云客,收钱办事。” “有人出钱请你来挡我?” “严格的说,挡你是买一赠一送的那个。” 李长行攥紧了手里的剑,脾气再好的人遇到这样的挑衅也不会无动于衷,“哦?我倒想问问买的那个花了多少钱。” “一柄满月刀,几柄半春刀。” “这就够了?” “不够吗?” “我觉得不够。”伴随着李长行声音一起赶到的还有他手里的剑。 无月明摊了摊手,“至少在我这是够的。” 一柱柱冰锥从水面上钻了出来,直刺李长行。 坐以待毙一向不是无月明的风格,他更喜欢的是正面对抗。 这些冰锥自然挡不住李长行,在他手中的剑光中重新化为了水汽。无月明没指望这些小法术可以伤到李长行,他抓住其中一个冰锥,以锥为剑,刺向了李长行。 两道剑光撞在了一起,无月明手里的冰锥并没有坚硬到可以和李长行手中的剑硬碰硬,如意料之中地那样化为了碎片,但李长行的笑容刚刚出现在脸上,就看到无月明矮下了身子,握着冰锥的右手变掌为拳,绕过了他手里的剑,奔向了他的下巴。 炽热的火焰从无月明的拳头上炸开,将李长行掀飞了出去,锋利的冰锥再次从湖面上升起,刚好立在李长行落下的位置。 在空中的李长行强忍着眩晕,挥出了剑,刺向他的冰锥被崩裂成了碎块,可他没来得急松口气,湖面上突然起了一阵妖风,碎裂的冰块像是活过来了一样调转了方向乘着妖风飞向李长行。 躲不及的李长行一个猛子扎进了水中,无数的冰锥落在湖面上,将湖水冻成了冰。 躲在冰层下的李长行以为自己暂时安全了,却突然感受到了一阵温暖,与他面前的冰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他在水中本能地回过头去,却看见了一张近在咫尺的面具,那面具上的笑容就像是在嘲笑着他的无能,可他还不及做什么感想,就看到二人中间出现了一个泡泡,还有泡泡中跳动着的黑色火焰。 刹那之后,二人之间的水泡瞬间膨胀,炽热的蒸汽在冰面下爆开,正中央的李长行像是射出去的烟花,撞碎了冰面飞向了空中,黑色的火焰像是一条饿极了的毒蛇,追上了李长行,二者撞在一起,像是烟火一样完成了华丽的盛放,随后变成纸盒子的李长行从空中落下,掉进了湖水中。 重新站在冰面上的无月明没有在意掉下来的李长行,而是看向了天上,在战场的另一边,属于苏姐姐的战斗也到了尾声。 李长清的剑阵在右长林的洪水出现之后就失去了作用,随着水平面不断地上涨,秋十三娘也没了活干,但第一次出远门的她兴奋不已,在山间跑来跑去,像是个对这世界充满好奇的孩子。 李长清和苏姐姐没了落脚的地方,打着打着也飞到了天上,但一番交战之下,李长清已经落入了下风。 这些年来李长清在闭关苦修,可苏姐姐也没有闲着。 苏姐姐抓住了空档一剑斩在了李长清的胸口,中剑的李长清没有和想象中一样鲜血洒满胸膛,而是多了好几个影子出来,像是有数个李长清争抢着这具肉身的所有权一样,这些影子不断地在李长清的脸上闪现,让他的表情时而喜悦,时而惶恐,时而张狂,时而怯懦,时而悲伤,时而癫狂,他丢了手里的剑,双手捧着自己的脑袋。 在一阵对自己的咒骂中李长清突然挥掌拍向了自己的脑袋,那些想要跑出来的影子终于消失了,可他的嘴角也流出了鲜血,灰白的长发散乱在脑后,再也没有了往日的威风。 相反苏姐姐就要好的多,白衣胜雪,不染一尘。 “我只问你一件事。”苏姐姐放下了手里的剑,淡淡地看着李长清,“有没有为屠嗔痴的死后悔过。” 李长清攥紧了手中的剑,沉默了良久之后才说道:“他于牌楼前自刎是他自己的决定,要后悔的也该是他自己。” 苏姐姐长叹一声,“你难道不知道他从未想过做掌门吗?” “人心隔肚皮。” “他都死了,你还要他怎么样?你们人就是这样,总是把自己的念头强加在别人身上,自己想要,就以为别人也想要,至少会说服自己别人也是这么想的,是不是只有这样你们才会心安,只有别人和你一样下作的时候,你才不会在对他们动手的时候心怀愧疚?” “你一只狐妖又懂什么?凭什么高高在上地指责我们的不是?你们只要活下去就会获得力量,可我们呢?你知道为了这修为,为了这地位,为了这名声我付出了多少吗?他凭什么轻而易举地就要从我手里丢走?就凭他天赋高,就凭他受师傅喜欢?那我这百年的努力又算什么?” 李长清怒目圆睁,全然没有掌门的风骨。 “所以呢?名山剑派这百年来可有长进?可有从平庸变得杰出?或许这一点变化需要的不是刻苦的努力,而是那一点天分呢?” “那我们呢?我们这些人修行的意义又在哪里?”李长清凌空往前踏了一步,破烂的衣衫在罡风中呼啦作响。 苏姐姐看了看李长清没有回答,对着远处招了招手,在群山之间玩得正欢的秋十三娘恋恋不舍地爬了回来,执着于水淹名山的右长林也终于停了手,只是这名山将来要改个名字叫名湖了。 苏姐姐收起了剑,转身离去,悠悠的声音很久之后才传了过来。 “我也不知道,但或许是为了修得一颗接受自己平庸的心。” 第70章 断剑斩嗔痴(十四) 李长行从一场噩梦中清醒了过来,在梦里,山没了,楼没了,人也没了,名山的一切都离他而去,他在梦中伸出手想要抓住一切,可双手抓回来的却是一个面具,面具上的笑脸突然张开了嘴向他咬来,他本能得向后一仰,眼前的景象突然间变换,光滑如镜子一般的山壁出现在四周,平静的湖水流淌在他的身下,有几只飞鸟从天上追逐着飞过,几乎没有任何声音传进他的脑子里,让他分不清楚现在是在梦里还是在现实里。 李长行从湖面上坐起来,一眼就看到了身前盘坐的李长清,后者低垂着脑袋,紧闭着双眼,既像是睡了过去,又像是死了。 李长行踩着湖面一步步走近李长清,几次深呼吸平复了心情之后,低声说道:“师兄……” “长行呐,”李长清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我有事情要交代给你。” “师兄请讲。” “从今日起,你就是名山剑派的掌门。” “什……什么?”李长清的话让李长行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长清继续解释道:“在你身上我看到了另一个人的影子。” “不,师兄,我不能担任掌门一职。” “甚至一样不愿意做掌门。”李长清笑笑,只是这声音里实在听不出什么喜悦。 李长行捏紧了拳头,轻声说道:“那人是谁?” “也是你的师兄。” “屠嗔痴?” 李长清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继续说道:“百年之前这掌教的位子就该是他的,或许现在是时候还回去了。” “可是……” 李长清抬了抬手打断了李长行,“在剑道上我没什么能教给你的,但有一件事我要告诉你,修行一事,一定要守住本心,我这辈子只有一次被欲望打败了,可就这一次让我做出了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你万万不能重蹈我的覆辙。” 李长行低下了头,紧咬着牙关,“长行定牢记在心!” “名山剑派就交到你手里了。” 李长清缓缓地说出了最后一句话之后,坐直的腰弯了下来。 “师兄?”李长行轻声问道。 可回答他的是李长清渐渐沉入水中的尸体。 ---------- 姗姗来迟的百里难行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路上她半刻也未敢停歇,在最短的时间内赶回了名山,可名山还没到,她本就不安的心就高悬了起来,因为她见到了一条从未见过的大江从名山流了出来,江水沿着山涧不停向前,流向了云梦泽的方向。 这世上不会平白无故的多出什么东西来,尤其是一条江。 她翻过山头,沿着河流向上,进到了名山变成的湖泊里,在陡峭的岩壁之中突然多了这么大一座湖泊,就像是神话传说一样让人惊奇,可在这传说中的美丽湖泊里,她却看到了一个孤单的人。 “师叔……”百里难行轻声地说道。 跪在水面上的李长行一动也不动,整个人像是冻住了一样,就连他的声音都冰冷了起来,“百里姑娘不该来的。” “我也是名山弟子,怎么能不来呢?” “我是说,你从一开始就不该来的。” “什么?” “你不该来名山学艺,不该到令丘山去,更不该认识我。” “师叔你为什么这么说?我不明白。” “这尘缘有时并不如我们想象中的那般美好,就像你小时候见过的长席,充满好奇的时候总是最美好的,可若是深究下去,就会发现在一片美景之下是腐朽的荒芜。” “我不懂……” “我的意思是你该走了。” “走?走去哪里?我要留在……” “去哪里都行,这天下这么大,哪里都去得。” 百里难行沉默良久,抓着衣衫的双手微微颤抖,她轻声问道:“你怎么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只是见到了一个人,失去了一些人,打算放下另一些人。” “那你还剩下什么?” “我的剑。” 李长行握紧了平放在膝盖上的长剑,腥红的血液从他的左手滴下,在湖水中绽放成了一朵鲜艳的花。 ---------- 名山的大水冲垮了很多东西,包括屠二蛋生前的故居,还有那座新建起来的坟,高高隆起的土堆被大水冲刷的只剩一个小土包。 若是屠二蛋还活着肯定要跳起来骂娘,没有这么欺负人的,要了人命还不够,非要连坟也挖了才解气。 可是屠二蛋死了,这脾气自然也就撒不出来了,好在屠二蛋把他生前的仇给报了,现在苏姐姐也来帮他解决死后的仇了。 一袭白衣的苏姐姐撇下了红莲山庄的伙计们,独自来到了这块被水淹没的山间盆地,她飞在空中招了招手,藏在水下的大地动了起来,整个盆地开始向上升高,很快就超过了水平面,变成了湖泊里的一座岛。 苏姐姐落在浮起的小岛上,伸出手来轻轻一攥,土壤里多余的水化作了小水珠飞了出来,在空中逐渐聚成了一个大球,她挥了挥手,水球飞出了盆地,重新融在了湖泊里。 小岛上那间屋子的残骸已经被大水冲刷的一干二净,连地基都不知去了哪里,屠二蛋生前开好的地也反了荒,水流冲刷后形成了纵横交错的沟壑,就像是这大地上的一道道伤疤。 苏姐姐缓步走到被冲的只剩一个小土包的坟前弯下了腰,双手捧着周围的泥土重新盖在了土包上面,她不停地弯着腰捧着土,过了好久,那座小土包终于变成了坟堆,甚至比之前还要大不少。 盖了新坟的苏姐姐没有停下,又从远处取了一块大石头过来立在了坟前,她以指为笔,不一会儿,石头上就多了两个人的名字。 做完这一切的阿紫在碑前跪了下来,用只有她能听到的声音呢喃着,似乎是在抱怨着屠二蛋,又或者是在抱怨着自己。 过了许久,苏姐姐终于说完了她想说的话,她站起身来,在空无一物的小岛上散起了步,一边走还一边撒着种子,等到所有地方都被洒满之后,她头也不回的飞上了天空。 在她身后,无数的嫩芽从土壤里钻了出来,并且飞速地生长着,片刻之后,一朵朵紫色的花盛开在了小岛上,就像是阿紫在梦里见到过的那样。 ---------- 重新开始营业的红莲山庄迎来第一个不眠之夜,灯火通明的大厅里歌舞升平,就连一直沉默寡言的右长林也小酌了几杯。 回到红莲山庄的无月明再次开启了他的跑堂工作,在送了一轮酒之后又坐在了那个角落的楼梯上,现在红莲山庄里的客人远没有之前的一半多,他也不用担心除夕前夜的事再次发生了,不过他的运气一向不好,又一个漂亮地不像话的女人如那天夜里一样走向了他,只不过穿着的不再是那件红如血的袄子。 “再认识一下,”漂亮女人在无月明面前停下了脚步,对着无月明嫣然一笑,递出了手中拎着的酒坛子,“我叫苏紫。” 无月明接过酒坛子抱在了怀里,小声地嘟囔着:“我还以为会有个了不得的名字呢,就是把两个名字简单拼在一起吗?” “不可以吗?”合二为一的苏紫脾气好了不少,不仅没有生气,反而紧挨着无月明坐了下来,“我可没读过什么书,这名字我可是花了好久才想出来的。” “不该你师父或者屠嗔痴起的吗?” “他们为什么要给我起名字?” “可我的名字就是别人给起的啊。” “哦?那人为什么要给你起名字?” “他说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要有一个响当当的名字。” “哦,”苏紫吐吐舌头,“那可能是因为我只是一只小狐狸,他们不想让我做响当当的男子汉,所以我只能给自己找一个娇滴滴的名字喽。” 无月明挠了挠头,“那我该叫你苏姐姐还是叫你阿紫姐姐?” “嗯,”苏紫晃了晃腿,想了想才说道,“还是叫我阿紫姐姐。” “为什么?” 苏紫突然在无月明的后脑勺上来了一巴掌,“你叫我苏姐姐的话我就不意思再揍你了。” “我又打不过你。” “将来总有一天会打过的。”苏紫信誓旦旦地说道。 “是吗?我怎么不觉得。”无月明苦笑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 苏紫拍开了无月明的手,掀开了他的脖领子,在衣衫之下李长清留下的伤口仍旧在灼烧着无月明的身体。 苏紫折好无月明的衣领,拍了拍他的肩膀,“将来到了天照,记得来东边找我。” “阿紫姐姐要走了吗?”无月明看向了苏紫。 “嗯,”苏紫点了点头,“我想回家看看。” “那红莲山庄呢?” “交给十三娘了,她不是一直想做掌柜吗?” 无月明看向热闹的大堂,怕吓到客人的秋十三娘坐在另一个角落里,和趴在桌子上的董衔蝉说着悄悄话。 苏紫看了看大堂,又看了看沉默的无月明,撞了撞他的肩膀,“想什么呢?” “没什么。”无月明摇摇头。 “不说实话?”苏紫举起了她的小拳头。 无月明咧咧嘴,“没什么。” “在想小江?” 无月明一愣,他还真没想到过这茬,他离开红莲山庄之后,他们会重新回到各自的世界,那是两个不会交集的世界,所以他摇了摇头。 “那小丫头和你一样。”苏紫突然说道。 “嗯?”莫非小江和自己一样也是个变态? “你不人不妖,她似乎也好不到哪去。” “那她怎么能从红莲山庄出去?” 苏紫耸耸肩,摊了摊手,“我也不知道。” “阿紫姐姐为什么现在才说?” “人家是风月城的人,你姐姐我是孤家寡人一个,可招惹不起他们。” 无月明回想起小江的种种,似乎确实和常人有些区别,若都是用生病了来解释,未免太生硬了些,“她……” “好啊,还说你不想她!”无月明只说了一个字就又挨了苏紫一巴掌。 无月明有些委屈,但他不敢反抗。 好在苏紫没有再揍他的意思,反而轻声细语的说了起来,“其实我们都一样,人要和人在一起才叫人,妖要和妖在一起才是妖,狐狸要和狐狸在一起才是狐狸,你也要和像你一样的人在一起才是你。所以你不能总是这个样子,太孤单的话人就会变坏,就像是放久了的苹果,总会从心里开始烂掉。” “可是阿紫姐姐,像我一样的人都死了,我找不到他们,也找不到家。” “我曾经也觉得没有,但我现在要去找找了。” “如果他们和你不一样呢?” “那我就把他们揍到和我一样。” “阿紫姐姐不愧是阿紫姐姐。” “我走了,”苏紫站了起来,揉了揉无月的头,“记得来找我。” 无月明冲着苏紫的背影举了举手里的酒坛子,无声地道了别。 苏紫走到闹得正欢的长孙无用旁边,把他叫到一旁,不知跟他说了些什么,长孙无用突然蹲在地上抱住了苏紫的腿,一顿地鬼哭狼嚎。 大堂里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了这两个人,苏紫登时觉得脸上一阵的发烧,连踢带踹好不容易才把长孙无用甩下,然后逃也似地冲出了山庄。 远远看着这一切的无月明无声地笑笑,手里的酒坛子又轻了不少。 一把鼻涕一把泪的长孙无用爬到了无月明这边,一只手搭在了无月明的膝盖上。 无月明嫌弃地往旁边躲了躲,刚撑着他直起半个身子来的长孙无用又摔在了地上。 “无兄,”坚强的长孙无用又拽着无月明的衣裳爬了起来,醉意熏熏的他话都有些说不清楚,“阿紫姐姐走了。” “嗯,我知道,”无月明点点头,“我也要走了。” 长孙无用极力地瞪大了眼睛,可酒水的力量让他只能睁开其中一只,“你也要走了,你要去哪?” “去风月城。” “你也去风月城?那咱们一起去呗。” “你也去风月城?” “对啊对啊。” “你去干嘛?” “我去找阿南。” 无月明的眉头一下子立了起来,这两个人要是达成了什么协议,那风月城还不知道要闹成什么样子。 但以防万一无月明还是问了一句:“你找她干什么?” 爬了半天没爬起来的长孙无用朝天一指,大着舌头地说道:“我找她联手成就一番大事业!” 无月明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他只是去风月城找个人,不想再掺和进那些莫名其妙的纷争里。 “既然无兄也要去风月城,那不如与我同去。”长孙无用抓紧了无月明的衣衫。 “好,同去,同去。”无月明像是哄孩子一样扯掉了长孙无用的手,站了起来。 长孙无用强撑着把脑袋抬了起来,迷迷糊糊地看着无月明,“那你这是要去哪?” 无月明回头晃了晃手里的酒坛子,说道:“我去拿酒。” 长孙无用的脑袋重重地落回了地上,迷迷糊糊地嘟囔着:“拿酒好啊,拿酒好,我也要喝。” 无月明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直到长孙无用的呼吸渐渐平稳,他才放下手里的空坛子,转身离去。 山庄的大门在他身后悄悄关上,里面的吵闹声也一起被锁在了里面。 月色与星光洒在地上,照亮了涂山上的森林,也照亮了无月明的脸。 他理了理衣装,又整了整身上的东西,虽然他身无分文,但也不是什么家当都没有,除了那面碎掉的华胥镜外,还多了一个长孙无用留给他的铃铛。 犹豫了再三,无月明还是把这个铃铛重新塞回了怀里,借着夜色向东走去,只留给了涂山一个背影。 第71章 他乡遇故知(一)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木兰教的盛会也在老掌教死后的第八天迎来了结束。 自从老掌教死后,小江的心情就一直不好,她做为木兰教虔诚的信徒,掌教离世的事就像是亲人的离世一样让她打不起精神来,在加上没了无月明这剂补药,她便一天比一天憔悴,最后干脆就躲在轿子里不出来了。 随着盛会的结束,从八方而来的宾朋互相打着招呼道着别,向四海而去,风月城的队伍也没有耽搁太久,很快就启程返航。 相比来时的余裕,回去的路程就要紧了许多,大家伙再也没有别的借口在路上多做耽搁,所以哪怕小江再怎么舍不得风月城外的景色,她都得跟着队伍昼夜不停地赶着路,但离风月城越近,他们就越是引人注目,阿南也不得不重新穿上那件盔甲,戴上那面铜面具,骑着高头大马走在队伍前头。 这下子小江连聊天的人都没有了,她只能独自坐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退后的山和水发起了呆。 其实这样的生活小江是很熟悉的,甚至说她曾经大部分的时间都是这么度过的,可过去不觉得无聊不代表现在不觉得无聊。就像井底的青蛙突然有一天被人捞了上来,被人带着见过了山,见过了云,见过了花,就在青蛙为自己将来可以生活在这样的世界而暗自得意的时候,那人又把它丢回了那个靠它自己永远也上不来的井中,如果青蛙的脚掌能抓得住刀,那第一件事一定是在自己的脖子上来一下。 小江也是这么想的。 但比起故事里的青蛙,小江能做的事情就多了很多,比如充分发挥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把挥向自己脖子的刀转头刺向那个把她拎出去的人。于是这些天里她埋怨了无月明不知道多少次,如果每一句埋怨的话都能在无月明的身上扎一刀,那无月明一定会觉得司徒济世其实人也挺不错的。 就在小江看着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的时候,高头大马退到了窗边,那只戴着甲胄的手伸了进来,手里还抓着一本书。 小江疑惑地看着阿南头盔之下那双目不斜视的眼睛,不知道她什么意思,可阿南并没有说话,只是把手里的书又往前递了递。小江的视线从阿南的脸上移到了她手中的书上,只是看了一眼,小江眼中的疑惑就变成了惊喜,她像是夺食一样的把阿南手中的书抢了过来,然后拉上了窗帘。 窗外的阿南愣了一下,面具下的嘴角撇了撇,悻悻地收回了自己的手,感叹一句姐妹的感情果然不靠谱,然后骑着她的高头大马回到了队伍前头。 轿中的阿南一拿到书就迫不及待地打开了,这书装裱得相当精良,用的都是上好的纸张,洁白如雪的同时坚韧如皮,而封面更是奢侈地用了两整块翡翠,书脊则是一块洁白的兽骨,上面刻着《江湖风云录》几个大字,而最特别的还不是这些,是做为封面的那块翡翠上面竟然写着两个娟秀的小字——苏紫。 阿南抱着书看得津津有味,或许是因为认识了长孙无用和故事里的人,她也喜欢上了看这些故事,而她手里的这本书在长孙无用飞扬的笔墨下依旧是引人入胜。 名山一役后心情大好的长孙无用马不停蹄地开始了他的创作,但是碍于名山剑派的脸面,书中并未将实情全盘写出,而是来了个大反转,既然苏紫走了,不会再呆在这里,于是化身为丧面狐的苏紫就成了最好的背锅侠,因此书中的故事虽然仍旧因屠嗔痴而起,可苏紫却成了实打实的坏人,不仅为了夺那嗔痴剑杀上了名山,更是杀了李剑仙,毁了整个名山山脉。 这些其实倒也无所谓,毕竟苏紫走了,长孙无用再怎么瞎写也没人来管,可关于无月明的那部分可就不同了,不知是不是为了报复无月明的不告而别,长孙无用在书中将笑面魔描绘成了大义灭亲的好人,为了守护名山不惜与丧面狐反目成仇,在阻止丧面狐于名山大开杀戒的战役中发挥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按理说长孙无用这么写名山剑派的弟子是万万不能同意的,毕竟反派变成了正派,仇人变成了恩人,奈何名山现在变成了名湖,光是想要重建就要花不少心思,更何况新任的名山掌门李长行下了命令,全名山弟子都要闭门修行,短时间内不能再掺和任何江湖事,这下子再也没有人能拆穿长孙无用编织的谎言了,于是笑面魔的风评再次发生了变化,由之前亦正亦邪的形象彻底转向了偏正派的形象。 长孙无用自然有这样或那样的原因写成这个样子,但不知道这样的故事能否讨得所有人的欢心。 认识故事主角的小江自然不会太在意这些事情真实的那面是什么样子的,这中间又经过了多少的弯弯绕绕,长孙无用又改动了多少东西,她在乎的反而是云梦泽是不是真的多了条大江,七彩的江水是不是真的绕在了七彩的良田外,为那幅绝美的画补上了最后一笔。 书册看的很快,眨眼间就翻到了最后一页,意犹未尽的小江放慢了速度,从书页上的每一个字扫过,但她的眼神很快就定在了书页上,眼神里先是惊讶后是惊喜,她反复确认了几次之后才合上了书,起身来到窗前,掀起了帘子,胳膊肘支在了窗沿上,两只手捧起了下巴。 远处退后的山水渐渐变慢,广阔的平原出现在群山之后,四通八达的水路像蛛网一样铺在平原之上,一座高耸的山脉在平原中央拔地而起,直入云霄,远远地可以看到云霄之中一座座富丽堂皇的建筑落在山峰顶上。 那就是传闻中的风月城,也是小江无论如何也想逃出来去外面看看的家。 但现在小江没有那么害怕回家了,还觉得看腻了的风月城好像又有了些新鲜感,甚至她还有些迫不及待,或许是因为离家许久,也是时候回去了,又或者是因为刚刚那本书的最后一页上写着笑面魔离开了名山向风月城而来。 尽管书中说的缘由是笑面魔也想来掺和风月城招婿的事,不过小江可不管这些,她只知道眼前的这个风月城不再是之前的那个风月城了。 眼前的这个风月城是有无月明的风月城,那可是个她没去过的新鲜地方。 ---------- 靠着一个大致方向和一路的盘问,无月明终于来到了江南,这地方果然和书里写的一样,弯弯绕绕的河流到处都是,顺着地势自西流向了东,汇成了几条大江之后再奔向东海,河流之间是辽阔的平原,偶尔还有几座拔地而起的山峰,与西边绵延的山脉不同,这些山峰互不关联,就像是刻意在平原上竖起的屏风,又像是书中所写的江南园林,九曲十八弯,一眼看不穿。 初来乍到的糙爷们无月明也难免被这江南的美景困住了,河边成排的杨柳,朝阳初升之时氤氲的雾气,还有细雨连绵时的微风,让他连呼吸都小心翼翼起来,生怕一个不小心就刺破了这江南的美景。 可美景再漂亮也先要办正事,于是无月明只好恋恋不舍地抛下这些怎么也看不厌的风景,转头找人打听起了风月城的事情,但他没想到的是这里的人一听到他要问风月城的事,一个个都缄默其口,什么也不说。 明明在来的路上只要他和别人问起风月城的事情,每个人都会和他侃侃而谈,说风月城是多么多么的好,还会给他指明前往江南的方向,可现在他来到江南了,怎么反倒没有人回话了呢? 百思不得其解的无月明在再三确认自己没有走错路之后,重回了老本行,找到了最近的水云客的办事处,想看看在这里能不能找到些什么机会。 在水云客琳琅满目的各种任务里,无月明如愿以偿地找到了他想要的东西,在东头河边有一座码头,码头里停了不少的游船,但是这些游船或多或少都有些毛病,需要修缮,而报酬却没有写明,只是说面议。 曾经他最不喜欢的就是这种含糊不清的东西,可现在他却觉得这种留白实在是太好了,就像是长孙无用在《江湖风云录》里略过的那些部分,看似是长孙无用偷懒,实际上却给了大众无限想象的空间。 于是无月明接下了这个单子,久违地戴起了他的笑脸面具,沿着小溪向东而去,他觉得靠自己勤劳肯干的双手,一定可以在老板那里换来自己想要的东西。 东边的码头并不难找,隔着老远就可以看到一艘艘游船画舫靠在岸边,只是这些船看上去很久都没有动过了,甲板上落满了灰尘,在船身上还长满了青苔,而这座停满了船的码头却一个人都没有,看上去诡异至极。 无月明踩着码头上嘎吱嘎吱响的木板不停向前,尝试着找到能说话的活人,在找遍了所有船之后终于在最犄角旮旯的角落里见到一个披着蓑衣的人,那人躺在一张躺椅上一动不动,脸被一顶斗笠盖着,跟前还架着鱼竿,周边地上丢满了酒坛子,看样子和旁边那些游船一样很久都没有动过了。 无月明跳下了码头,在淹没脚面的浅水滩里前行,来到了那人跟前,出声问道:“阁下可知道这些船的主人在何处?” 躺在那的人一动不动,并没有回答无月明的话。 无月明以为这人睡着了,于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但这人仍旧没有什么反应。 “莫非这人死了?”无月明在心里嘀咕着,把手伸向了这人脸上盖着的斗笠。 这不掀不要紧,斗笠一拿开,下面竟露出一对比死人还要恐怖的眼睛,本该是白色的眼球上被通红的血丝覆盖,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一样大,看这模样有些时日没合过眼了。 无月明虽然没在这人脸上看到该有的死气,可这人也没长一张能长命百岁的脸,于是无月明把两根指头伸向了这人的鼻尖,只是手还没有落在他的脸上,那双通红的眼睛就看向了无月明。 “你是来修船的?”那人问道。 “是。”无月明收回了手,老老实实地回答道。 那人听罢有气无力地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一艘艘游船,说道:“那些船很久没有动过了,船身和甲板都需要维护,你把能修的修了,别让它们沉了就行。” 有了明确指令的无月明发挥了优良的职业素养,一句废话也没说,撸起袖子就开始了修船的工作,俗话说一法通万法皆通,凭借着在红莲山庄跟右长林学过几个月的木匠手艺,修这些东西不说是手到擒来,至少也是得心应手,甚至船家连木材都不用准备,无月明自己就会到偏远的林子里取木料回来。甚至除了清理船身上被腐蚀的部分之外,他还把磨损的木雕给修复了,甚至修着修着来了兴致,把从右长林身上学到的本领全都用了出来,让这些本来就漂亮的游船更加地雕梁画栋。 在无月明远超标准的服务下,和死了一样的船家再次活了过来,他丢下了自己的蓑衣,搬着自己的板凳坐在了码头上,看着自己一艘艘船以旧换新,他脸上的笑容就没有停过。 几日之后,修船的事情终于落下了帷幕,好不容易可以不受管制进行艺术创作的无月明刚刚恋恋不舍地放下了手里的活,船家就握住了他的手。 “哎呀,小兄弟啊,我可真不知道要怎么感谢你才好了,只不过这几个月不开张我实在是没有多余的闲钱了,不然也不会去水云客那里碰运气,可没想到能遇到了小兄弟你,虽然还不知道你长什么模样,但看着身材就知道小兄弟你一定是一表人才……” 无月明不露痕迹地把手从船家的手里抽了出来,直截了当地说道:“船家不必客气,我也不需要钱财,只是想打听打听风月城的位置。” 一听到风月城这三个字正滔滔不绝的船家突然又像是死了一样僵在了原地,好一会儿才哆哆嗦嗦问道:“你打听风月城做什么?” “我要到那里去,当然要打听风月城的事。”无月明摊摊手,不明白为何这里的人都对风月城深恶痛绝。 “小兄弟你糊涂啊!”船家又握住了无月明的手,苦大仇深地说道,“现在去那风月城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此话怎讲?江湖上传那风月城不一直都是人间天堂吗?” “若是几个月之前,那风月城确实算得上人间天堂,可现在不是了。” “哦?是这几个月里发生了些什么吗?” “唉,”船家长叹一声,娓娓道来,“我在这码头经营游船已经有些年头了,前些年闻名而来的人络绎不绝,从三九寒冬到三伏炎夏从来都不缺游客,我的游船生意也越来越好,于是在去年便借了一笔不算小的钱买来了更多的游船,指望着大赚一笔,可我万万没想到这船刚买来不久,风月城就出事了。” “风月城出事了?”无月明挑了挑眉头,他这几个月可是一直呆在红莲山庄里,山庄里有风月城来的阿南和小江,还有消息一向灵通的长孙无用,可他却从未听这些人说起过风月城里发生了什么变故。 “其实也没有发生什么称得上变故的大事,就是风月城里的人似乎都得了失心疯,每个人都浑浑噩噩的,就像是行尸走肉一般。” “城里没有大夫吗?” “大夫当然有了,不仅有大夫,也有了药。” “那不应该很快就治好了吗?” “此言差矣,不仅没有治好,反而还有了新的问题,大夫开出的药虽然有用,但却不能完全根治,只能让人在吃药之后清醒几个时辰。” “至少好过无药可医。” 船家一巴掌拍在了无月明的肩头,恨铁不成钢地说道:“小兄弟你还是年轻,这药治不好他们的病,却带给了他们治好病的希望,这不是把他们架在火上烤吗?” 无月明挑了挑眉头,觉得船夫似乎话里有话,指桑骂槐。 “那些得了病的人为了让自己变得清醒只能不停地去吃药,可那药效却越来越差,要不停地吃药才能换来半刻清醒,就像是对那药上了瘾,渐渐地除了这药以外什么也不吃,不惜把所有的钱财都拿出来买药,但只吃药不吃饭怎么能行呢?风月城里的病人越来越多,整座城都变成了鬼城,再也没有人出来,也没有人敢进去。没有了人,我的游船生意自然也就黄了。” “过了这么久风月城里就没人管吗?” “风月城里有没有人管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的生意没人管,”船家怨声载道,“现在开不出月钱,船员们都已经另求生路去了,若是再这么下去,我也只能把这些船都贱卖了,只是可惜我多年的奋斗就要这么毁于一旦了。” 无月明抿了抿嘴,他没想到这一程临到关头,竟然还是出了意外。 “所以小兄弟,那城不是什么好地方,至少现在不再是了。”船家又拍了拍无月明的肩膀,“你修好了我的船,还修得这么好,说,想要些什么,只要我有的你都可以拿走。” “我不要什么东西,只需要您告诉我风月城在哪就好。” 船家一愣,“你这小兄弟怎么不听劝呢?” “我就是奔着风月城来的,不管风月城是什么样子的,总要去看看才行,不然这一路走来不是白白花费了时间?” “唉,既然小兄弟去意已决,我也就不留你了,这样,我送你一程。”船家也不再劝,从码头上挑了一艘个头最小的船出来,招呼无月明上了船。 小船从码头驶离,顺着河水进入了大湖,渐渐地离那云雾之间的高山越来越近了,无月明也得以看清楚那高山上的东西。 那座高山竟然精致地像是一座木雕,山岩外壁上盖满了亭台楼阁,哪怕是在白天也依旧灯火通明,这些楼宇的建筑风格精巧婉约,和无月明之前见到过的那些大不相同,白墙黑瓦,雕梁画栋,有木头的地方就有雕塑,有白墙的地方就有壁画,总之没有一处是空洞的,可这些东西全部放在一起却又不显得杂乱,反而有互补之势,实在是巧妙无比。 现如今的无月明已经不是之前的大老粗了,在跟着右长林学习了一段时间的木雕之后,他也算是有了一些艺术造诣,深知这么一项大工程需要的不仅仅是技艺高超的匠人,更需要多年的沉淀,这风月城果然是名不虚传。 小船离高山越来越近,无月明瞧见在崖壁的楼宇和水面之间竟然有很多的洞口,似乎这高山之内还另有乾坤。 小船停在了一处洞口外的码头上,码头并不大,这艘小船一停就塞满了,在码头上拴着几捆麻绳,无人看管的油灯已经灭了,上面还落满了灰尘,山洞深处就更是一片黑暗。 “小兄弟,我只能送到这了,你顺着码头一路往里就是风月城了。”船家并没有停船的打算,只是往码头这边靠了靠,就计划赶紧离去,似乎很是害怕风月城里的东西,“你真该早几年来的,那时候的风月城啊还算得上是人间天堂,现在呀,反倒是和地狱差不多喽!” 无月明从小船一跃到了码头上,朝船家抱拳道谢,船家没有多留很快就划着小船离去了。 无月明转身看了黑乎乎的洞口一眼,毫不犹豫地朝里走去,他对船家说的话倒并不是很在意,毕竟前几年的时候他还在华胥西苑里,他不觉得这世上还会有比那里更像地狱的地方。 第72章 他乡遇故知(二) 围着那顶大轿子的队伍很快就来到了风月城外,飞在高高的云层之上,只是此刻正是夜里,队伍会在城外稍作休整,等到明天白天的时候才会在众人的欢迎中进到城里。 轿子里的小江少有的没有在夜里打盹,反而早早地就穿戴整齐,倚在窗口,从大开的窗帘后面眺望着风月城。 夜色渐深,大轿子的门帘被掀开了,着重甲的阿南走了进来,一眼就看到了窗口的小江,她走到窗口,双掌落在了小江的肩膀上。 “看什么呢?”阿南轻声问道。 小江没有回答,却伸了一根手指指向了风月城,在她的指尖下面,风月城正中央有一座宫殿正逐渐在黑夜里亮了起来,一盏盏明灯被点亮,金碧辉煌的宫殿再次焕发出了光彩。 那正是她在风月城里的住处,为了迎接她们的归来,仆人们会在今夜把宫殿里所有的灯重新点亮,把池子重新注入热水,撒入香料和花瓣,各个角落也都会重新摆上精美的盆栽。 等到明天她们回到风月城的时候,那座宫殿就会变得和她们离开时一模一样,不一样的反倒是她们这两个主人了。 “原来从外面看竟然这么漂亮。”小江喃喃道。 阿南闻言也向外瞟了几眼,“咱们出发的时候不是看过了吗?” “那时候是白天,现在是晚上,那能一样吗?”小江不满地嘟了嘟嘴,“再说了,那时候外面都是人,你们也不让我太张扬,我只能偷偷看几眼,好多东西都没看到。” “好像是这么回事,”阿南挤了挤小江,把脖子伸出了窗外,天上的繁星与地上风月城的灯火交相呼应,像是有一面大镜子放在中间。 一阵夜风吹过,阿南缩回了脑袋,拍了拍小江的肩膀,嘴角弯了起来,“要不要跟我到风月城转转?” 小江眨眨漂亮的大眼睛,疑惑地问道:“啊?明天不是就……” “明天是明天的事,现在是现在的事,想不想现在去逛逛风月城?”阿南打断了小江,轻轻摸了摸小江的脸颊。 小江回头看向窗外,风月城的灯火在夜色中闪烁,忽的一束烟花从风月城的一个角落里升起,绿色和红色的光点一闪而过,随后是更多的烟火,像是城里哪个夜市正在办庆典。 小江抿抿嘴唇,两只手攥紧了衣裙,上半身微微前倾着,像是要从窗户跳出去。 但眼前的烟火突然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阿南带着笑意的脸。 挡住窗口的阿南再次催促道:“去嘛,去嘛,你就不好奇他们平日里都在做些什么吗?” 小江有些迟疑,她当然好奇,尤其是在见过外面的世界之后,再三犹豫之后她还是说道:“可若是被爹爹发现了,你又要挨揍了……” “哎呀,”阿南抓住了小江手,不由分说地把她从坐塌上拽了起来,“就凭我在令丘山上做的事,这顿打是怎么也免不了的,既然免不了,为什么不多去做些平日里不敢做的事呢?” “可是……”小江还是有些担心,城主对待阿南可和对她不一样,那是真的下得去手。 “没什么可是,跟紧我。”阿南拖着小江来到窗口,看着巡逻的守卫不停地在轿外盘旋着,她找准机会趁着两个守卫互相远离的空档,抓着小江就从窗户跳了出去。 坠落的感觉让小江有些晕眩,强劲的风吹得她睁不开眼睛,她赶紧搂住阿南的肩膀,伏在阿南的背上。 耳边的风越来越缓,下坠的趋势也逐渐微弱,小江终于重新睁开了眼睛,只见阿南正带着她像是落叶一样飘落,风月城就在她脚下不远的地方,那些楼宇上挂着的灯笼仿佛伸伸手就能摸到,她还可以看见亭台楼阁里喝酒寻欢的宾客,悦耳的音乐替代了风声钻进了她的耳朵里,在红莲山庄里见过的笑容再次出现在她脸上。 两人缓缓落在了一个偏僻无人的角落,戴上面纱之后,两人牵着手朝刚刚放烟火的方向走去。 从偏僻的小巷出来之后,街上的行人渐渐多了起来,远处的夜市确实在办集会,道路两旁摆满了花灯,但从路旁时不时出现的条幅上,两人看到了端倪,这竟然是为了迎接她们回来特意布置的街道,想必明天她们就会从这里经过。 风月城的百姓们或许是按捺不住思念城主女儿的心,又或许是觉得如此精心准备的东西如果只是用来欢迎她们二人的归来未免也太过浪费,总之百姓们自发地在这长街上聚了起来,让这风月城凭空多了一个节日出来。 既然是风月城的节日那自然是非同寻常,天南海北的好东西都在这里,吃喝玩乐无一不缺,热闹的叫卖声和兴高采烈出来赏灯的人让这长街充满了烟火气。 从没见过这阵仗的小江一时间不知道该看哪里,一双眼睛根本就装不下。 阿南似乎早就料到了小江的反应,牵着小江就混进了人群。 风月城既然是天堂,那自然要有天堂的规矩,每个人都要擦掉在人间的痕迹,可以是名字,可以是脸,可以是过去的一切,所以在这里有人用花名,有人戴面具,男男女女们穿着全天下最漂亮的衣服,这让戴着面纱的阿南和小江倒也没那么显眼,再加上她俩位居高位,极少在外走动,城里的百姓自然不认得,所以混到人群里的二女倒也没有引起什么人的注意。 经历过红莲山庄那场大乱斗的小江起初还有些害怕,但渐渐地,她发现周围的人对她并没有什么兴趣之后,她的胆子也大了起来,跟着阿南逛起了长街。 说起逛街,那自然除了吃吃吃,就是买买买,虽然是第一次逛街,但对于姑娘们来说,这本就是无师自通的事,于是小江很快就填饱了自己的肚子,头发上戴满了发饰,手上还拎了一大堆,不仅如此,对这些没有什么兴趣的阿南充当起了劳力,也被小江打扮得花枝招展,手上还拎了一堆的大包小包。 在小江把一串玛瑙做成的项链挂在阿南的脖子上之后,两个人浑身上下再也没有空闲的地方了,可这热闹的长街才走了一半而已,小江拎着满登登的东西站在马路中央看着仍旧看不到尽头的人群,眼神里满是落寞。 阿南走上前去撞了撞小江的肩膀,安慰道:“我一定会再带你出来的,别伤心了。” 小江轻轻地摇了摇头,并没有说话。 阿南心头一惊,莫非小江也意识到了这次回来只怕再难走出那座宫殿了? “该把十三娘也带上的,”小江愤愤地说道,“她一定能帮我多提几个袋子。” 阿南的眼角跳了跳,她都不敢想一只涂着胭脂水粉,戴着发钿步摇,八条腿上还挂着大包小包的蜘蛛精出现在风月城的长街上是怎样的一副光彩,她抬了抬手,把手里的东西往胳膊肘里揽了揽,推着小江向前走去。 “走走,再晚些回去家里都要收拾好了,收拾好了再回去可就没什么意思了。” 小江尽管仍有些不舍,但还是被阿南推着离开了。 两人钻着小路弯弯绕绕地来到了中央宫殿的墙外,临近之后,那高墙的威严才显现出来,比周围建筑高的多的围墙让这宫殿成为了一座城中城,给这座总是欢声笑语的城市补上了一丝威严。 等到巡逻的队伍走过之后,阿南牵着小江摸黑来到了一处偏门外,轻轻把两人多高的门推开了一条缝,然后先把小江从门缝里塞了进去,在环视一周没有发现跟踪的人之后,她也钻了进去,可刚一转身就撞到了先她一步进到里面的小江。 阿南赶紧伸手去拉,怕把小江撞倒,可她刚抓住小江的手腕,就被眼前明亮的灯光晃得睁不开眼。 小江并没有被撞倒,反倒像是一座雕像一样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在她跟前竟然站满了人,最外面的是披挂着重甲的守卫,漆黑的头盔遮住了他们的脸。再靠里是提着灯笼低垂着脑袋的侍女,而正中间则站着几位上了年纪的嬷嬷。 为首的嬷嬷挥了挥手,一旁走上来几位侍女,从一脸苦笑的阿南和呆若木鸡的小江手里接过了她们整夜的成果,还贴心的从她们头上把那些廉价的首饰摘了下来。 “城主大人传令,既然二位小姐这么着急回家,不如就在今夜去未央宫见他。”嬷嬷带着笑意传递着洛阳晨的命令。 阿南叹了口气,留下一句“知道了”,牵着彻底失去思考能力的小江朝远处在华丽的宫殿中仍旧鹤立鸡群的八角阁楼走去。 那座挂着未央宫牌匾的阁楼越来越近,小江攥着阿南的手也越握越紧,她有些担心进到未央宫后发生的事。 “阿南,要不我们不去了?”小江的脚像是灌了铅,抓着阿南的胳膊不想让她再向前。 “逃得过初一逃不过十五,迟早是要见的,不差这一点。”阿南不以为意,拖着小江继续向前。 小江仍旧挣扎着想要留下阿南,焦急地说道:“可是……可是……” 阿南猜到了小江想要说什么,先一步说道:“那打也是逃不掉的,早打早好。” 小江还想说什么,可是二人已经踏上了台阶,未央宫的大门就在不远处。 这一程回来,阿南最先有长进的是胆量,她没有丝毫的犹豫,径直推开了未央宫的大门。 宫殿里装潢精美,却并没有什么人,只在尽头的主座上坐着洛阳晨,而在他的右手边则坐着一个脸上被水汽盖住的人。 阿南和小江走到两人跟前,附身行礼。 洛阳晨抬了抬手掌,示意二人起身,沉稳的声音响起,“回来了。” 这简短的三个字没有包含太多的感情,不是发问也不是寒暄,只是在陈述事实,这话听着像是一个中年男人该说的,也像是风月城城主该说的,唯独不像是一位父亲该说的,本就没什么人的未央宫也因为这短短的三个字又冷清了一些。 阿南和小江都没有回话,在回来之前她们二人以为经历过这一场游历之后她们的羽翼又丰满了一些,可以在风月城的大殿里挺直腰杆,但再次见到洛阳晨,才发现她们确实破壳而出变成了雏鸡,可那洛阳晨却是张开双臂就可以遮天蔽日的鲲鹏。 洛阳晨的手重新落在了太师椅的扶手上,指尖敲击之下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响声。 阿南猛地一抖,这压抑地氛围让她十分紧张,颤抖了起来。 小江立刻上前护住了阿南,“爹爹,阿南她不是……” “你的病,”又是三个字打断了小江的辩护。 在短暂的沉默后,洛阳晨接着说道:“可有恶化?” 气氛似乎有些缓和,小江有些结巴地回答道:“好……好多了……” 洛阳晨沉默了片刻,抬了抬手,坐在他右手边的人站了起来,走到小江身前,沙哑着声音笑着说道:“二小姐看起来气色好了不少。” “冉大夫……”小江有些紧张,交握起了双手。 “二小姐随我到偏殿来,出去这么久,该复查了。”冉大夫说罢就先带头朝另一边走去。 小江看了看低着头的阿南,又看了看坐在高位上的洛阳晨,咬了咬嘴唇跟在了冉大夫的身后。 洛阳晨站了起来,没有多余的动作,也没有多余的话,只是轻轻看了台下的阿南一眼,就背着手径直走向了另一个方向。 小江担心地不停地回头,瞧见阿南默默地跟在洛阳晨的身后走进了另一侧的偏殿,洛阳晨背对着阿南在一处香案前站定,而偏殿的大门在阿南的身后缓缓关上了。 在大门合上的最后一瞬,小江看到阿南褪去了外衣,跪在了地上,她一时觉得有股热血从胸口处上涌,有一种想要冲过去带着阿南逃走的冲动,可冉大夫的声音却不合时宜地响起。 “二小姐,躺下。” 小江回过头来,偏殿的大门在她面前打开,她留恋地回头看了最后一眼,毅然地迈步走了进去。 和阿南一样,她也要去面对自己的命运了。 第73章 他乡遇故知(三) 偏殿里,燃烧着的红烛摆成了一个又一个圆,把洛阳晨和阿南困在了中间。 放在一旁的香案上放着几座香炉,在缕缕青烟后面并没有摆着灵牌,而是放着一张绝美女人的画像,她斜倚着身子,一只手撑在桌上,另一只手捏着一个糕点伸向前方,眼角和嘴角都挂着温柔又狡黠的笑,就像是在给心上人喂食,而那心上人却在画框之外,瞧不出这么幸运的人到底长什么模样。 站在桌前的洛阳晨双手背在身后,腰杆挺得笔直,像是一个硬邦邦的雕像,可那双看着画像的眼睛却极尽温柔。 他身后跪着只剩一件单衣的阿南,身下朱红色的地板上有许多深褐色的印记,周遭摇曳的烛火并没有提供太多的热量,让阿南的身子有些微微地颤抖。 “你可知错?” 洛阳晨轻声说道,声音并不大,却让阿南如临大敌,她的脊背一直,脖子却像断掉了一样,脑袋垂得更低了。 “女儿知错。”阿南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 “错在哪了?”洛阳晨的问题接踵而至。 “我不该擅作主张去令丘山,不该去找那虚无缥缈的凤凰血。”阿南顿了顿接着说道,“昨天夜里我也不该私自带小江进城。” “你错在这吗?”洛阳晨的质问紧接着阿南的话音,没有给她留任何的反应时间。 阿南顿时慌张起来,握紧的双拳因为太过用力而有些发白,“我……” “本以为你走过这一路,又见了那么多江湖上的人之后,会有所长进,现在看来除了胆量大了些以外什么都没变。可有没有人告诉过你如果没有脑子只有勇气那只会让你死得更快。” 阿南抿了抿嘴唇,想要说些什么来反驳,可她心里也知道,她终究不是无月明,无月明那么做没事,不代表她那么做也没事。 “一个人想要变强,这没什么错,为之冒风险也没什么错,而你错在你根本就不该有这样的念头,你的命是我的,是风月城的,唯独不是你的,你哪里来的权力去决定你的生死?我没有让你去对付我那些仇家,风月城也没有让你去做名满天下的大修士,”洛阳晨拿起三根香,黑色的火焰从指尖冒出将其点燃,随后慢慢地插在了香炉里,“你还记得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问你想要什么,你那时是怎么回答的吗?” 阿南紧咬着牙关,低声回答道:“活下去。” “我把你带到风月城来,让你衣食无忧,保你荣华富贵,让你受万人追捧,我需要你做的仅仅是在小江的病治好之前不要死,这难道不正是你想要的吗?可现在呢?你是不是有些太过贪得无厌了?” 阿南咬破了自己的嘴唇,头垂的更低了,“……女儿知错……” 没想到洛阳晨竟然摇了摇头,说道:“知错不改又有什么用呢?” 阿南一抖,伏在了地上,果然不出她所料,那黑色的火焰立刻出现在她的身上,不过奇怪的是这些火焰并不是从外至内烧起来的,反而是从她的骨髓里冒出来的,像是火山爆发一样,她身上顿时多了好几道伤口,黑色的火苗从中喷涌而出,张牙舞爪地好似地狱里钻出的恶魔。 尽管阿南咬紧了牙关努力不让自己出声,可这灼烧灵魂的痛苦实非常人所能忍受,一瞬间她就像是被抽了骨头一样软绵绵地倒在地上,痛苦地呻吟着。 对于阿南的惨状,洛阳晨并没有透露出一点的怜悯,只是看着香案上的那幅画久久地不曾言语。 阿南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哀嚎声也越来越大,可很快阿南就没了力气,任由那火焰在身上灼烧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终于,燃烧在阿南身上的火焰渐渐熄灭,而阿南则变成了一个奄奄一息的血人,鲜红的血液沿着地上那些斑驳的印记流向远处。 洛阳晨转过身来走到阿南身边,俯身用手从阿南的身上拂过,那些狰狞的伤口渐渐愈合,伤口附近的皮肤下面出现了大大小小的淤青,看上去像是只受了些外伤。 待所有伤口都愈合之后,阿南缓缓睁开了眼睛,但在看到洛阳晨的一瞬间,整个人猛地一惊,蜷缩了起来,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我给你最后一次选择的机会,愿不愿意留在风月城里做洛江南的影子?”洛阳晨站起身来居高临下地看着阿南,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阿南挣扎着抬起半个头来,看向了洛阳晨的眼睛,企图在里面找到些什么,可无论她怎么看都没有一点父亲该有的关爱,她终于放弃了找下去的念头,脑袋低了下来,枕在冰凉的地面上,用悄不可闻的声音说道:“不愿意。” 洛阳晨抬起头来,没有一点犹豫地迈步跨过了地上的阿南,推开了偏殿的大门,只留下了一段冰冷的言语。 “新年之前,你要嫁出去。若是没人娶你,我就杀了你,为秋儿殉葬。” 偏殿的大门重重地关上,屋子里的火苗随之一颤,而后这偏殿里再次陷入了寂静。 倒在地上的阿南也一动不动,唯有眼角淌下了两行清泪。 ---------- 另一侧的偏殿里没有数不清的红烛,只有清冷的几颗夜明珠散发着幽幽的光,大门之内竟是一座巨大的池子,池子里的水并不深,只是刚刚没过脚踝,池底是一面洁白的玉石,玉石上刻画着深奥的符号,在池水中央有一个石台,刚刚好够躺下一个人。 先一步进来的冉大夫径直走向了石台,可那水面却依旧如镜面一般光滑,没有泛起半点的涟漪,他走到石台前回过身来,对站在门口久久驻足的小江说道:“二小姐,躺下。” 小江捏了捏衣袖,跟前清澈的池水散发着令她无比熟悉的药香气,透过鼻子不断地刺激着她的脑子,和眼前这熟悉的场景一起把她的思绪从外面的花花世界里拉了出来,自她出城后发生的事情竟然如梦境一般开始变得模糊起来,她本能地想要努力地回想起什么,可隐隐传来的头痛却不得不让她放弃了这个想法。 “二小姐?”看到小江迟迟不动,冉大夫再次出声催促起来。 小江抬了抬头,迈步走进了池子里,掀起了一圈圈的涟漪,冰凉池水中的寒意顺着她的脚底板钻进了她的身子里,让本就怕冷的她打了个寒颤。 在冉大夫的注视下她躺到了中间那块她无比熟悉的石台上,整夜奔走的疲惫如潮水一般涌来,没过多久她就闭上了眼睛,沉沉地睡了过去。 一旁的冉大夫抓起了小江的一只手,灵气顺着小江的手腕流了进去,小江身上的经络从手腕向内逐渐发出了蓝色的荧光,这光芒透体而出,在不算亮的偏殿里像是燃烧起了一团蓝色的火。 突然,那些蓝色的经络从小江心口的位置开始变红,转眼间就弥漫到了全身。 冉大夫发出一声惊叹,整个人竟化成了一团水流从衣服里逃脱了出来,像是一条鱼一样围着小江在空中游荡,随着他游得越来越快,沙哑的声音也在偏殿中响了起来,这声音分不清是喜还是悲,既像是呱呱坠地的婴儿在哭泣,又像是病入膏肓的老人在哀嚎。 水流化作的游鱼高高跃起,笔直地砸向了小江的胸膛,游鱼登时化作了无数水珠散落四方,但很快就在一旁重新汇聚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而这人的掌心里竟然多了一只半个巴掌大的火红蝴蝶,再看石台上的小江,身上的红光已经尽数散去,一动不动地躺在石台上。 火红的蝴蝶在水流化成的手掌里缓缓地张开了翅膀,耀眼的光芒像是一轮小太阳在偏殿中升起,而这蝴蝶则像刚刚出生的羊羔学着站起来一样挥舞着翅膀尝试着飞行,终于在数次尝试之后,蝴蝶终于跌跌撞撞地飞了起来,直奔着小江而去,晃晃悠悠地落在了她的胸口,像是怕生的孩子找到母亲一样钻了进去,再也不见踪影。 偏殿里的光芒再次暗淡了下去,可冉大夫却欣喜万分,水流再次冲天而上,绕过一圈之后钻回了掉落在地上的衣服里。 重新化作人形的冉大夫不再停留,直接走出了偏殿,然后一路向前,走过蜿蜒曲折长廊后,在后殿那片种满了梨树的院子里找到了先一步出来的洛阳晨。 洛阳晨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温柔地抚摸着树干,头也不回地问道:“她的病怎么样了?” “二小姐的病……”冉大夫顿了顿,并没有继续往下说。 “可有恶化?”洛阳晨的声音并没有变得急躁,可几朵雪白的花瓣却落到了他的肩头。 “并非是恶化,反倒好转了不少,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也不清楚就究竟是什么让她好起来的,按照近卫的情报,她这一行除了在红莲山庄和木兰山以外从未出过轿子,每日衣食住行都有人把关,那木兰山上更是眼线众多,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事情,唯有在那红莲山庄里有些疏漏,那狐狸精看得严,二小姐在里面做了些什么只有些江湖传言,不见得做得了真,可若真如那些传言所讲,那山庄里发生的事可不简单。” 洛阳晨沉默了片刻之后问道:“她现在可有其它隐疾?” “并未发现。” “那秦楼剑宗与我风月城无冤无仇,虽说苏紫曾与风月城有过一段瓜葛,可那只是她的因果,与风月城无关,况且她在风月城里悟道,也算是结了一段善缘,说不定就是她出手相助。” “此事还是问问两位小姐好,前段时间苏紫从涂山封印里出逃,不多久就拆了名山,想必还是对那当年的事情耿耿于怀,风月城于她而言也算不上什么好地方,不见得她会对这里心存什么善念,现在她不知去向,谁知道她会不会某日直接来拆了风月城呢?” “那依冉大夫的意思,”洛阳晨转过身来,背起了双手,向冉大夫问道,“我们该怎么做?” “以不变应万变。”冉大夫抱了抱拳,“如果二位小姐肯说,那自然好办,如果二位小姐不肯说,那我们只能等,二小姐肯定也知道自己的病情有所好转,她一心想要活下去,如果世上真有什么能治好她的方法,她一定会忍不住再试一次,那时我们就知道在她身上到底发生了些什么。” 洛阳晨歪了歪头问道:“那就是什么都不做喽?” “正是。”冉大夫抱拳低头。 洛阳晨并没有立刻回答,他上了一步,里冉大夫更近了一些,低声问道:“我记得冉大夫曾经跟我说过,你有这世上唯一一种治好我女儿的方法,可现在你却跟我说静观其变,说不定会有其他治好她的方法自己蹦出来,冉大夫,我到底还能不能相信你的话?” 冉大夫弓起了身子,脑袋压得更低了:“城主言重了,我自有法子治好二小姐,只是这世界之大实非你我二人所能想象,也许只是我井底之蛙,以为这世上只有我这一个法子,可如今若真能找出第二种办法,城主不也多了一条后路吗?这是好事才对啊!” 洛阳晨还是没有回答,他一步上前站在了冉大夫的跟前,那冉大夫暗道不妙刚想化作水流想要逃脱出去,可洛阳晨却先他一步,黑白色的火焰像是牢笼一般凭空出现,将冉大夫化作的水流困在了里面,火焰一接触到水流,非但没有熄灭,反而直接钻进了水流里,顿时响起了沙哑的惨叫声。 随着火焰越收越紧,那水流竟然变成了一条长着六只脚的鱼,鱼头下面竟有一条如蛇一般的细长脖子。 洛阳晨将一只手伸入了火焰之中,一把攥住了那条长脖子,低沉的声音响起,“为了你的法子,我毁了半座城,也毁了我的名誉,你最好保证你的法子有效,若是我女儿死了,你就去给她和下城子民们陪葬。” 火焰从洛阳晨的掌心里蔓延出来,掌心处长脖子上的鳞甲根本抵挡不住这钻心的火焰,顿时皮开肉绽,令人胆寒的哀嚎声越发激烈。 就在这惨叫声响彻梨园的时候,一个涂着花脸的男人出现在了不远处的梨树下,冷冷地看了洛阳晨和冉大夫一眼,用咿咿呀呀的语调唱了起来。 “顽劣孩儿莫争吵,城外有客急叨扰。” 洛阳晨手里的火焰小了几分,他转头看向花脸男人,问道:“是谁?” 花脸男人掸了掸水袖,唱道:“来者本是男儿郎,生得一副小娇娘,自道青州长孙郎,要见风月两姑娘。” 黑白色的火焰消失不见,没了半条命的怪鱼掉在了地上,看上去和一条鱼干没什么两样。 洛阳晨背着手从怪鱼身上迈过,向外走去。 梨树下站着的花脸男人用袖子半掩着脸,夸张地摇着头摆着手,嘴里还啧啧个不停,像是很嫌弃怪鱼一样,踱了几步之后变成了一地的花瓣凭空消失了。 地上的怪鱼在二人走后甩着尾巴抽动了几下,整个身子突然变成了一团水汽,飘向了不远处的池塘,一沾到水之后,怪鱼就重新活了过来,在池水里扑腾了几次之后,人形的冉大夫从水面上钻了出来,本就看不清面目的脸上更加阴晴不定,沉默片刻之后碎成了一堆水珠,哗啦啦地砸进了池水里,待到水面的涟漪也消失不见之后,这座种满了梨树的林子也重新回归了宁静。 第74章 他乡遇故知(四) 走进洞中的无月明终于明白了什么叫“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黑漆漆的洞穴没过多久就出现了亮光,又走了几步,狭窄的洞口突然开阔,紧接着的便是一条宽阔的街道,三尺见方的青石板整整齐齐地铺在地上,青石板上雕着各式各样的图案,无月明虽然没读过太多的书,可也能看出来这些图案刻着的都是些流传很广的故事传说,这些精美的石砖竟然就这样摆在地上,任由人踩踏,这让无月明觉得有些暴殄天物,可他还没来得及感叹,就被抬头看到的景物再次震撼了,只见街道两边的小楼每一个都雕梁画栋,他在红莲山庄看到的那些精美部件竟然出现在这些寻常小楼上,而在此之外,是那些岩石上绘满的壁画,壁画中画着的是载歌载舞的极乐世界,七色的颜料让画中的小人像是活过来一样,跳着舞的姑娘扭起了腰,甚至隐隐有阵阵笙歌传来,这让无月明有些恍惚,他虽懂得不多,可他知道哪怕是云梦泽里属于即墨楼的那几幢小楼都没有这里的漂亮。 抱着对这些好东西的保护欲,无月明轻手轻脚地踏上了石板,可走了没多远,他就发现了问题,这精美的城市里竟然一个人影都没有,这不像是传闻中熙熙攘攘的风月城,反倒像是哪个君王死后留下的精美墓室,除了没有活人以外,什么都不缺。 无月明沿着街道继续向前,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一阵阵低沉的呻吟声先一步传到了他的耳朵里,他循着声音找去,来到了一处广场,可刚来到广场,他的眉头就皱了起来,按照这里其他地方的建筑风格来看,这广场本该是精美无比的,可他眼中见到的却是遍地死尸,或者说不是死尸,只是看起来像是死了,他们一个个趴在地上,骨瘦如柴,深陷的眼眶里是布满血丝的眼睛,倒和外面那位船夫有几分相像,他们像是米缸里的大米,一个叠着一个填满了这个广场,不过脑袋却都冲向广场中央,还有力气的就撑着身下的人向中央爬去,没力气的就只能乖乖地趴在地上当别人的垫脚石。 无月明心里暗想,这不知又是哪里来的邪教,竟能让人如此痴狂,他抬头向广场中央看去,却并没有看到什么神像,只看到了一根烧了半截的红烛插在一座烛台上,那红烛的红色偏暗,就像是用人血做出来的一样。 就在他还在琢磨着江湖上怎么还有宗门不供神佛供蜡烛的时候,一股特异的香味就钻进了他的鼻子里,这味道让无月明觉得有些熟悉,便忍不住多吸了两口,紧接着一阵躁动从他体内传来,身体先他脑子一步做出了反应,竟然是那消停了有一些时日的帝江骸骨再次作起了妖,他灰色的眼眸里竟然有了几分红色,身上早该愈合的伤口也再次泛出了丝丝血迹。 无月明深吸了几口气,把想要冲上去将那蜡烛吃进肚子里的想法强压了下去,他终于想起了这味道为何如此熟悉,那晚小江的手指头也是这个味道。 无月明摇了摇头,把钻进脑子里的身影甩了出去,这里是风月城,那小江又是风月城的小姐,这味道一样自然是很正常,至于这些人为什么是这副模样,说不定是风月城有什么奇怪的规矩,他这个外人也不方便去管,只是这些人都半生不死的,他要找谁去打听消息呢? 一声长叹从无月明的嘴里吐了出来,他知道这世上从没有一帆风顺的事,可一件顺心的事也没有是不是有些太过分了,莫非他活着从华胥西苑出来,又躲过了水云客的追杀,已经把他此生所有的运气都花光了? 好在无月明一向不容易死心,他绕过广场继续向深处走去,他不相信风月城所有的人都会是那邪教的信徒。 既然世上有他这种瞧不上木兰教的人,那自然也会有人不受这邪教的蛊惑。 潺潺的流水声出现在了寂静的街道里,这岩洞中竟还有一汪不小的山泉,顺着修好的河道流淌在这座精美的山中之城,无月明来到河边蹲下,用清冽的山泉水洗了把脸,驱散了最后一丝野性,恢复了澄明的无月明耳朵也灵了不少,他隐约听见潺潺的水声之中似乎还有一位少女在啜泣。 快要熄灭的希望再次燃起,无月明即刻起身顺着水流一路向上,周边的建筑逐渐稀少,就连长明的灯都少了几盏,看来这山城里也不是处处繁华,滔滔的水声越来越大,可藏在其中的啜泣声却越来越小,无月明不由地加快了脚步,终于在泉水的尽头找到了一座数丈高的瀑布,激烈的水流从洞穴深处喷涌而出,重重地砸在下方的峦石之上,碎成了晶莹的水花,只是此处一盏灯都没有,伸手不见五指,只闻其声不见其形,到是可惜了这番美景。 无月明在瀑布下站定,灰色的眼眸发着幽光,他循着哭声望去,只见在瀑布之上的山崖边竟跪坐着一位豆蔻年纪的小丫头,许是哭了太久哭累了,她此刻只是坐在崖边,早已不再哭泣。 正所谓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无月明的嘴角在黑暗里咧到了后脑勺,这丫头怎么看都比广场那些半死不活的人靠谱。 “姑娘,请问……” 无月明的话音刚出口,咧开的嘴角就僵在了脸上,因为那丫头竟然直直地从山崖上坠了下来,脑袋直冲着岸边的岩石而去。 “啊?” 无月明张大了嘴巴,运气不好也没有这么不好的,怎么费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找到一个看起来还算正常的人,转眼间就跳崖了? 莫非真的是因为之前对百里难行和阿南太过差劲而遭到了反噬,受到了一种所有女人只要听到他说话就会跳崖的诅咒? 看来要找机会和她们赔礼道歉了。 无月明叹了口气,撩撩衣摆,纵身一跃落进了池水里。 ---------- “晚辈长孙无用,见过洛伯伯!” 风月城的未央宫里,精心打扮了一番的长孙无用正站在殿中行礼,在他身后站了两队人,队伍长得一直排到了殿外,每个人手里都捧着宝贝,从灵丹妙药到奇石美玉,应有尽有,就连千金难求的法宝都有不少,看这阵仗不像是来拜见长辈的,倒像是来提亲的。 “我与你父亲颇有交情,年轻时他在我风月城可是花过不少银子。”坐在高台上的洛阳晨摆了摆手,示意长孙无用起身,只是那脸上的笑容却有些意味深长。 “咳咳,”长孙无用起身干咳了两声,没想到自己那个平日里一本正经的父亲年轻时候玩得还挺花,“男人嘛,男人嘛。” “上次见你,还是在你周岁宴的时候,你光着屁股在桌上爬着抓周,”洛阳晨笑着说道。 长孙无用舔舔嘴唇,尴尬地笑笑,他周岁宴时发生的事已经不能算是茶余饭后的笑谈了,而是每一个青州人都朗朗上口的故事了,从小到大他可没少听人因为这事笑话他。 “爬了一圈什么都没挑着,反倒是嚎啕大哭,你娘看不过去,只好把你抱在怀里哄,可是怎么哄都没用,你在你娘得怀里一个劲得闹腾,直到你胡乱抓下你娘的一支珠钗后,才消停下来。”洛阳晨好像没有察觉到长孙无用的窘样,接着说了下去。 饶是听过了很多遍,可长孙无用还是有些脸红,他摸了摸自己刻意沾上的胡须,赶紧岔开了话题,“说来惭愧,晚辈早该下山来拜见洛伯伯的,怎奈晚辈实在是不争气,在江湖里跌跌撞撞,一拖拖到了现在。” “哎,”洛阳晨摆摆手,“人各有命,贤侄不必妄自菲薄,虽说修道一事略有坎坷,可你那几本书着实不错,你爹什么都好,就是有些死板,只知道打打杀杀,不懂得变通,这几本书交予你手上是精兵遇上良将,刚刚好。” “洛伯伯谬赞了。” “这可不是谬赞,你那几本册子我都有看,尤其是那《江湖风云录》,我这个当爹的都不知道我那闺女竟然还有那种本事。” 殿下的长孙无用出了一身的冷汗,虽说他来之前就做了充足的心理准备,毕竟不是每一个家长都和百里难行她娘柳风兰一样没心没肺,自己可是造了阿南和小江不少的谣,可看洛阳晨的表情似笑非笑,他实在是摸不清楚洛阳晨的真实想法,只能打着马虎眼挠着后脑勺。 洛阳晨话锋一转,接着说道:“不过刚刚通报的人说你来风月城要见的是我闺女,不是我啊。” “那怎么会呢?我肯定是来见洛伯伯的啊!”长孙无用赶紧赔笑脸。 “不是吗?”洛阳晨指指长孙无用身后的长队问道,“还有你这阵仗,不像是来见我的,倒像是来下聘礼的,莫非我那闺女的婚事,贤侄也想掺一脚?和即墨楼做亲家也不是不行,只是我那女儿不争气,怕是配不上贤侄啊!” 长孙无用心想这不是困了就有人送枕头吗?这计划从第一步开始就如此顺利,他赶紧顺着洛阳晨的话说道:“洛伯伯哪里的话,自下山之后我与两位公主接触颇多,无论是为人还是学识,都是天资绝绝之人,实在是令我倾佩,是我高攀了才对。” 没想到洛阳晨不按套路出牌,“不过那个‘笑面魔’我倒是想见见,如果真人尚可,我女儿又确实喜欢,那遂了我闺女的意倒也未尝不可。” “他……”长孙无用一根指头在空中点了许久怎么也没有落下来,他没想到洛阳晨说会看他的书竟然是真的,这难道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怎么了?可是有什么不良嗜好?还是说用情不一,会负了我闺女?”洛阳晨追问道。 “那倒都不是,只是他与那水云客的……” “那一看便是假的,”洛阳晨摆摆手,“那水云客的圣女刚入天照,修的又是无相魔,怎么会让这种凡俗之情影响到她的修行,你骗骗其他人可以,可骗不了我。” “晚辈没有要骗洛伯伯的意思,我只是想说那书里写的东西都是我瞎编的,洛伯伯可千万不能信。” “哦?”洛阳晨似乎很喜欢逗弄长孙无用,接着问道,“那书里的故事可以全是编的,可能让你即墨楼少公子花如此多的笔墨去撰写的人,想来也不会是什么一无是处之辈?” “我……他……”长孙无用支支吾吾地说不出话来,这些老江湖还真不是善茬。 “行了,你也不用惦记着做我女婿了,你的婚事自有你爹娘给你操办,即墨楼的亲家,做有做的好,不做有不做的好,但我闺女万不能给人做妾,不过话说回来,我说了这选女婿的事要让她自己来,那我自会说到做到,她若真要嫁你,我也不会拦着。” 长孙无用瘪瘪嘴,阿南别说嫁自己了,不一剑劈了自己都算好的,“晚辈知道了。” “不过我有一事倒是要问问你,”洛阳晨突然严肃了起来,脸上隐约的笑意不见了。 “洛伯伯请讲。” “在那红莲山庄里,你可是与她们在一块儿?” 长孙无用心中暗道不好,这看样子来者不善啊,只能先硬着头皮回答道:“在红莲山庄的时候,我确实与她们多有联系。” “那你可知道我小女儿的病是为什么好转的吗?”洛阳晨把手搭在椅子上,一双眼睛似乎要穿过长孙无用的眼睛,看透他的心。 长孙无用两眼一凛,洛阳晨能问的问题无非就是那几个,他早有准备,可问出来的这一个却是他最不愿意回答的一个,一是他却是不知道小江精神抖擞的原因是什么,按照他的推测来看,绝对和除夕前夜嘬的那口无月明的血有关系,可是无月明身上藏着的东西太多,尤其是听过陈大夫的话之后,关于无月明的事自然是要小心小心再小心,这问题回答起来既不能说实话又要圆得合理,实在是有些难度,于是他想了想之后,含糊地说道:“二小姐的病,我也曾想让即墨楼的大夫去看看,可听说陆悬壶陆大夫都没有什么办法,我也就没有再动过这个念头。” “所以你也不知是吗?”洛阳晨似乎有些失望。 “不过,”长孙无用顿了顿,看到洛阳晨眼中重新闪着光之后才继续说道,“在二小姐刚到红莲山庄的时候,气色也不是很好,而且很少笑,可能以前在风月城里静养,少有走动,所以在红莲山庄里二小姐很喜欢去外面走动,也喜欢听那些江湖中人讲故事,慢慢的二小姐的心情似乎变得开朗起来,笑容也变多了,身子似乎也有了好转,晚辈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 洛阳晨向后靠了靠,喃喃自语道:“莫非真是病由心生?” 一看到洛阳晨上了钩,长孙无用赶紧趁热打铁,“也许多让二小姐走动走动,会有助于二小姐的病情。” 洛阳晨半眯起了眼睛,并没有很快做出答复。 正在此时,后殿里传来了两道慌乱的脚步声,在临近前殿的时候停了下来,在响起时已经是一板一眼,不急不慢了。 长孙无用抬头一看,竟是阿南和小江肩并着肩走了出来。 视线回到风月城的二女,小江还是那个小江,阿南却像是变了个人,不仅换上了百褶的裙子,还扎着高高的发髻,端庄大气,和长孙无用印象里打打闹闹的假小子形象严重不符,那时动如脱兔,现在却静若处子,尤其是那张脸,比以前还要更白一些,实在是让长孙无用有些接受不了,于是他大眼瞪着小眼瞅着阿南,而换来的却是阿南两个大大的白眼。 “你们来啦,”洛阳晨回头看看自己的两个女儿,指了指长孙无用,“老朋友,专门来看你们了。” “见过长孙公子。” 小江也就算了,阿南竟然如此乖巧实在是让长孙无用浑身不舒服,他不由地伸出手一横,“免礼平……” 阿南眼中突然爆出了两道寒光,长孙无用赶紧弯下了腰,躲过了阿南射来的杀气,“见过二位姑娘。” “既然是老相识,我也就不多说什么了,日后大家便是兄妹,将来多帮衬,”洛阳晨说道,“贤侄这次打算在风月城待多久啊?” “我自然,”长孙无用站起身来,他来着风月城是有大事要做,自然是待得越久越好,“要等到阿南妹妹出嫁之后再走了,至少年底,我在这还能帮帮忙。” 长孙无用话里着重的“妹妹”二字让阿南咬牙切齿,但洛阳晨可没听出来话里的火药味,说道:“你倒是有心了。” “既然长孙哥哥要待很久,那我便带长孙哥哥去宫里转转,熟悉熟悉。”阿南盯着长孙无用,皮笑肉不笑地说道。 阿南话里格外咬字清晰的“哥哥”二字让长孙无用汗毛直立,但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那就劳烦阿南妹妹了。” “那你们去,年轻人好相处,我就不掺和了。”洛阳晨说罢就起身离去。 弯腰施礼送行的长孙无用刚把头抬起来,就看到阿南叉着腰站在自己跟前,刚刚的端庄模样消失地一干二净。 “呵呵,又见面了。”长孙无用决定以装傻充愣来应对阿南的凝视。 “是呢,又见面了,长孙公子。”阿南微笑着说完一把揪住了长孙无用的脖领子,把他的脑袋扯到了自己的跟前,然后伸手直接撕掉了他沾在嘴唇上面的胡子,“老实交代,你来这干嘛?” 嘴唇上的刺痛让长孙无用倒吸了一口凉气,他颤颤悠悠地说道:“我说我来这是有正事要办你信吗?” “嘿嘿。”阿南露出一个漂亮的笑容。 “嘿嘿。”长孙无用也跟着笑了起来。 “你看我信吗?”阿南的笑容戛然而止。 长孙无用立刻移开了眼神,但是衣领被擒住了,他的活动空间实在有限,看来看去,眼神落在了一旁掩着嘴偷笑的小江身上。 “其实我是为她来的。”长孙无用用自己最真诚的眼神看向了阿南。 回馈长孙无用的是两道更犀利的眼神。 “你要是敢动她的歪脑筋,我就阉了你!” 第75章 他乡遇故知(五) 水花碎开的声音在黑暗之中此起彼伏,像是奏着一场欢快的演出,可无月明却没这么开心,他蹲在岸边的大石头上,一只手支着下巴,一只手在脚下的石头上划来划去,身子前后摇晃着,一双灰色的眼睛像黑暗里摇曳的两盏鬼火。 而那位从崖上跳下来的丫头正一动不动地躺在无月明的身边,盖着无月明衣裳,眼睛上竟然还蒙着一块黑布,看模样怎么也不像一个长命的人。 不知过了多久,躺在地上的丫头终于有了动静,呼吸渐渐急促起来。 无月明也停止了晃悠,偏了偏头看向了她。 突然丫头一声惊呼猛地坐了起来,摸摸胳膊摸摸腿,最后又摸了摸自己的脸,然后整个人像是垮了一样又躺在了地上,轻声哭了起来。 这一通反应可把无月明吓了一跳,他把这丫头从水里捞起来的时候只觉得她骨瘦如柴,轻如纸片人,就算无月明反应得快,没让她在水里泡太久,可这水边本就阴冷,待了这么久早已寒气入体,靠这丫头的身子骨根本就熬不住,这一惊一乍的像是死人诈了尸。 无月明伸手戳了戳丫头的肩膀,可那丫头除了哭还是哭,就像是没感觉到无月明在碰她一样。 终于,丫头哭累了,重新坐了起来,把披在身上的衣裳又紧了紧,说道:“什么时候走?” “嗯?”无月明挑了挑眉毛,“走去哪?” “死了不都是要去奈何桥吗?你不是来带路的吗?”丫头低头抱着自己的膝盖,小声嘟囔着,“我还以为死了就能看见东西的。” 无月明将信将疑地伸手在丫头的眼前晃了晃,见那丫头没反应,这才知道丫头眼睛上蒙着的黑布原来不是为了好看,而是真的看不见,不过想来也是,丫头穿着的破布衣裳缝满了补丁,不像是富贵人家的孩子,反倒和他一样,与这富丽堂皇的风月城格格不入。 “其实你没死。”无月明老实巴交地说道。 “不可能,那么高的地方掉下来一定死了。”丫头抱着膝盖的手更紧了。 “我救了你。”无月明侧过了身子,郑重地看着她。 “不可能,除非你是仙人。”丫头固执地摇摇头。 无月明看着丫头,顿了顿,突然重重地点了点头,“是,我是仙人。” 丫头顺着声音望了过来,“那你能治好我的眼睛吗?” 无月明舔了舔嘴唇,僵硬地说道:“好,我不是仙人。” 丫头抠了抠自己的手指头,脑袋又低了下去。 无月明叹了口气,事情也算有进展了不是,至少她没有再吵着要去奈何桥了。 “可以跟我讲讲你为什么要跳崖吗?” “我不想被卖到春楼去。” “啊?”无月明的眼珠子转了转,这丫头还真是语不惊人死不休,“那……你为什么会被卖到春楼去呢?” “掌柜的说养我一个瞎了眼的累赘没有意义,不如卖到春楼去换些钱来。” 无月明咂咂嘴,不会安慰人的毛病又复发了。 好在那丫头攥了攥衣领,又补了一句,“其实掌柜的以前不是这样的,至少还给我口饭吃。” “那掌柜的……”无月明问道,“是令尊?” “不是。” “那是令堂?” “不是。” “那你爹娘呢?” “不知道,”丫头冷冰冰地说道,像是在叙述两个陌生人的事,“多半是死了。” “……”无月明转过了身子,正对着这姑娘,眉毛也聚在了一起,他从这丫头身上好像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影子,这影子不是别人的,正是小时候的自己,“多半是死了?” “我又没见过他们,当然不知道了。”丫头还是冷冰冰的,可是声音却颤抖了起来。 这下更像了,无月明拍了拍丫头的肩膀,滚烫的暖流顺着巴掌钻进了丫头的身体里,想要驱走冷水带来的寒意,可那丫头却抖了抖肩膀,躲开了无月明的手。 无月明的脑子飞速的转了起来,回想着曾经剑门关的人是怎么对付他的,可想了一圈下来,只觉得那些老男人没一个靠谱的,只有玉娘才是正解,于是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柔一些,小声问道:“饿了?” 毕竟当年玉娘就是靠一只烤兔子把他骗出来的。 丫头没有回答,但是轻咬的下嘴唇却出卖了她。 无月明心里松了一口气,玉娘不愧是玉娘,可紧接着他的心就又纠结了起来,因为这地方可没有野兔子。 “呃,”无月明挠挠头,他决定先扯些其他的东西,给自己一些时间,“所以你是孤儿?” 丫头抬起了头,虽然她看不见,但不影响她表达看傻子的情绪,不过她犹豫了片刻还是开了口,“听掌柜的说我是刚出生就被放在店门口的,身边什么都没有,除了裹着一袭白布外,就只有一张写着名字的纸条。” “然后掌柜的收留了你?” “嗯。”丫头点点头,但却没有再抬起来,“掌柜的觉得只是多张嘴,将来若是长大了还能多个不要钱的劳工,他当然要收了,可他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 “我是个瞎子,”丫头的脑袋越垂越低,“掌柜的开的偏偏是个裁缝店,所以我年纪越大,他就越是嫌我累赘,可我明明已经很努力了。” 无月明低头看了看丫头不自觉搓在一起的双手,粗糙的指尖根本不像是一个豆蔻年纪的女孩。 “所以他最终还是决定要把你卖了?” 丫头突然伸手抓起了自己的头,把湿漉漉的头抓成了一团乱麻,“掌柜的本来只想着我及笄之后就赶紧找个人家把我嫁出去,可几个月前突然不知怎么了,像是得了什么病一样,每天都要吃药,再也没心思管店里的事,所有的钱都被拿去买药,裁缝店很快就垮了,可掌柜的却还是停不下来,所以才想着把我卖到春楼去换些钱。” “几个月?”无月明沉吟起来,他记得那船家所说的变故也是这个时间点开始的,“那……那你也没必要跳崖啊。” “我是个瞎子,就算被卖了也不会有什么好日子,横竖都是个死,还不如先死。”丫头的声音里有着不属于她这个年纪的坚定。 “那既然你现在没死,之后有什么打算?” “我打算等你走。” 无月明一愣,“等我走?为什么等我走?” “等你走了我再跳一次。” 无月明一下子站了起来,这丫头这么说,让他觉得自己非常的没用,于是他双手在身上摸了起来。 “你干嘛?” “人都救了,还能让你再死喽?” “你又不是仙人,再说了你又不欠我什么,你救我干什么?” “谁说我不是仙人的?而且话不是这么说的,我决定把你从水里捞出来的时候就染上了因果,有头就得有尾,人家连蜘蛛精都能救,这么大个活人我难道还救不了了?”无月明紧锁着眉头,把全身上下的口袋都翻了个遍。 丫头有些蒙,她只听到周围传来了动静,却不知道无月明在干什么,而他说的话就更听不懂了,但提到了蜘蛛精,说不定真是个仙人呢,于是她摸了摸自己凹进去的肚子,小声的问道:“那你可以先给我买两个馒头吗?” “不行,我没钱。”无月明老老实实地说道,早知如此就该和那位船家要些银钱了。 “你还说你是仙人?”丫头也生气了,哪有骗人连着骗好几次的。 “我确实不是神仙,但我认识一个人,在这方面,没人比他更像神仙了。”无月明说着掏出了一个古朴的小铃铛,他没有丝毫的犹豫,轻轻地摇了一下,一声清脆悦耳的响声顿时出现在了黑漆漆的山洞里。 丫头和无月明都屏住了呼吸,但沉默良久之后,无事发生。 无月明羞红了脸,他甚至可以感受到在那块黑布之下,丫头那双看不见的眼睛里射出的不屑。 “咳咳……那个……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无月明故意大声地问道,手里的铃铛像是抽筋了一样摇个不停。 “我叫白水心。” “好名字,”无月明手里的力道更大了,嘴上却心不在焉地敷衍着,“真好听。” “你呢?仙人?” “无月明,”无月明一出口就后悔了,都说在风月城里要用花名,他这么老实怎么能行?于是赶紧找补道,“不过大家都喜欢叫我笑面魔。” 白水心歪歪脑袋,“为什么?” 手里的铃铛都快让无月明摇坏了也没什么反应,他气得咬牙切齿,恶狠狠地说道:“你不觉得笑面魔听起来更帅一些吗?” 白水心缩缩脑袋,生怕无月明把铃铛摇坏了之后拿自己的脑袋当铃铛,只能弱弱地说道:“帅帅帅,你最帅了。” 第76章 他乡遇故知(六) 长孙无用跟着阿南和小江在风月城的宫殿里一路前行,很快就来到了后宫,一路上长孙无用对风月城的建筑是赞不绝口,山是山,水是水,每一样都精巧至极,而加在一起更是巧夺天工,处处都体现着江南特有的细腻,是他这种青州人骨子里就没有的温柔。 反观阿南没什么好脸色,闷着头在前面带路,小江却是一反常态,给长孙无用做起了导游。 三人一路未停,来到了一处写着“鸾香庭”三个字的院子里,刚进到院子之中,阿南反手就插上了门,整个人突然垮了下来,像是很久都没有休息过,满脸的疲惫,她转身摆了摆手,懒洋洋地说道:“你们先聊,我去换件衣裳。” 说罢,阿南就消失了在屏风之后。 小江带着长孙无用到屋中坐下,还为他看了茶,随后坐在他身边,两只手支起了下巴,一双眼睛对着他眨啊眨。 被漂亮女人这么盯着看按理说也是一件幸事,可长孙无用不是第一天认识小江了,正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于是他先尝试着问道:“你这是?” 小江没有说话,只是眨了眨眼,又补上了一个笑容。 长孙无用深知小江对自己肯定是没什么兴趣的,能让她有兴趣的只能是那个人,于是轻叹了一口气,问道:“你想问无兄弟的事?” “你不是说他也会来风月城吗?你都来了他人呢?” “哼,说起这个我就来气,”长孙无用不满意地揉揉鼻子,“他很早就出发了,都没有提前跟我说一声,我还以为他喝醉了在屋子里睡大觉呢,傻乎乎地等了好几天才知道他走了,走了也就走了,他还不跟其他人联系,不联系也就算了,在云梦泽他每天偷看我即墨楼的情报,把我们的路数摸得清清楚楚,现在想找到他还有点难度,你说他这人……” 小江懒得听长孙无用的唠叨,打断了他,“所以他确实是要来风月城喽?” “是啊。” “那他应该到了啊。”小江垂了垂眼眸,像是自言自语。 “是该到了啊,我那么多事处理完了才出发的,他孤家寡人一个,又早走了那么久,要到早到了。” “那你说他会在哪呢?”小江放下了一只手,在桌子上画着圈圈。 “我哪知道?” “他都到风月城了,怎么不来找我呢?”小江的另一只手也放下了,下巴枕在了小臂上。 “嗯?你说什么?”长孙无用敏锐地察觉到了问题。 “我是说他怎么不来见见我和阿南,都是老朋友了,到门口了不来见见有点说不过去了。”小江连忙解释道。 “就是就是。”长孙无用搓了搓手,一副终于找到了战友的表情,“下次再见他怎么也得让他付出点代价。” 不过这个新战友好像没有什么斗志,小江摆了摆手,“算了算了。” “算了?怎么能算了呢?到时候咱们三个联手,还拿捏不了他?”好不容易找到的战友长孙无用可不能让她就这么没了。 “没意思,你自己去。”小江一句话就浇灭了长孙无用刚刚燃起的斗志。 长孙无用哀叹一声,刚刚直起的背瘫软在了椅子上,“难道我就没有一点比的上他?” 回答的长孙无用的是长久的沉默,但默认也是认。 “那你就不好奇咱们分开之后我和他去做了什么吗?” “好奇。” “我就说嘛,我跟你讲……” “我不听,你讲的不靠谱,我要听他亲口告诉我的。” 长孙无用张大的嘴突然之间没了声音,不过他从来不是因为一些小打击就灰心丧气的人,于是他转身就摸出了纸笔,上前一步站在了小江的跟前,“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就要问问你了,因为那些有的没的木兰山也没有去成,你快跟我说说木兰山上都发生什么了。” “发生什么了?”小江被长孙无用的气势吓到了,有些慌张地说道,“没有发生什么啊?我知道的大家都知道,你问他们好了。” “不可能,他们又不是你,怎么会和你一样,”长孙无用又上前了一步,“这样,我也不为难你,你只需要告诉我你在什么时候见到了什么人就好,至于你和他们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我会自由发挥的。” “我……我……没见到什么人啊?”小江有些心虚,眼神便有些躲闪。 很有眼力劲的长孙无用自然不会错过这些细节,秉承着敌退我进的作战策略,他一巴掌拍在了小江跟前的桌子上,“如实招来,都见到谁了。” “我……他们都是找阿南的,我谁也不认识,也没和陌生人说过话,就和天元……”这最后两个字刚刚说出口,小江就捂住了自己的嘴。 “谁?天元”长孙无用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按照即墨楼的情报,天元走出水云涧的可能性是一半一半,现在有了小江的证词,他就可以确信天元确实到了木兰山,看来是时候找找当时山上的那些青年才俊里有没有可以来编故事的可造之才了。 就在小江以为糊弄过去的时候,长孙无用突然反应了过来,他弯下腰,瞪大了眼睛死盯着小江,逼问道:“你说你和天元见了面?” 突然压低身子的长孙无用让小江无路可逃,只能紧紧地靠着椅背,眯着眼睛拼了命地想要远离他,“是……是又怎么样?” 长孙无用像是变脸一般地换上了一副谄媚的笑容,他把纸笔捧在手上,轻声细语地问道:“小江姑娘,快跟我说说你和她都说什么了?不不不,你先跟我说说她到底长什么模样,有无兄说的那么好看吗?” “你……你不是说你自由发挥吗?”小江伸出双手推开了长孙无用越来越近的胳膊,挣扎着说道。 “我这不是为了艺术的真实性嘛,小江姑娘,你这么漂亮,咱们的交情又这么好,或者你不看在我的面子上,看在无兄的面子上,我俩可是过命的交情,你就告诉我!” “呔!”一声娇喝传来,一阵香风飘过,阿南的脚落在了长孙无用的腮帮子上,后者打着转飞了出去,手里的纸笔也不知飞去了哪里。 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之后好不容易爬起来的长孙无用晕头转向地大声问道:“何人敢在风月城行凶?” “行凶?我打得就是你!”阿南根本没有留给长孙无用解释的机会,冲上去又是一顿拳脚功夫。 “哎呦!不要踢我的腰子!我还没成亲,那里不可以!姑奶奶我错了,误会,误会啊!” 在长孙无用的阵阵哀嚎声里,阿南追着长孙无用在院子里转起了圈,直到阿南把气撒干净了才停了下来。 此时的阿南褪去了那身华丽的衣裳,换了一件宽松的长袍,披散着长发,懒洋洋地半躺在坐榻上,没有一点大小姐的端庄模样。而挨了一顿打的长孙无用不敢再造次,远远地坐在最下座。 “说,你来城里干嘛?”阿南问道。 “我来见见城主啊,我娘给的任务,要来混个脸熟。”长孙无用老实巴交地说道。 “以长孙公子的聪明才智,若是只为了这么个原因来风月城一趟,想来也不需要拖这么久?”阿南才不相信长孙无用的鬼话。 长孙无用微微起身抱拳,一副受宠若惊的表情,“阿南姑娘不愧是风月城的掌上明珠,果然冰雪聪明,只是稍微动动脑筋就看穿了在下的所有伪装,小人对姑娘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 眼瞅着长孙无用又要不着调了,阿南抄起手边的琉璃盏就朝他面门丢了过去,“别扯这些没用的,你到底想干嘛?” 长孙无用向一旁跳了一步,躲过了袭来的暗器,摸了摸自己不存在的胡须,故作深沉地说道,“我来风月城,是想和二位姑娘联手做一件大事。” “大事?什么样的大事?” “一个做成之后,可以让我们在江湖上真正有一席之地的大事。” 阿南挑了挑眉头,“即墨楼的公子哥去哪不都高人一头?你还愁这个?” “不不不,不是即墨楼的少爷,是长孙无用。”长孙无用摇了摇自己的手指头,然后又指了指阿南,“不是风月城的公主,是你,阿南。” 最先有反应的不是阿南,而是一直没说话的小江,她看看微笑着的长孙无用,又看看抿着嘴唇一言不发的阿南,突然站了起来,指着自己说道:“我呢?我呢?” “呃……你……”长孙无用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你能去任何你想去的地方,见所有你想见的人。” “好!我帮忙!”小江立刻高高地举起了自己的手。 “你瞎参活什么?”阿南没好气地来到小江身边,把她举起来的手重新塞回了裙子里,然后顺势挡在了她的身前,仿佛要把长孙无用散发出的歪风邪气通通挡在外面。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小江姑娘这怎么能叫瞎参活呢?我们势单力薄,多个人帮忙是好事啊!” “你别扯这些没用的,八字没一撇你就开始拉帮结派了。” “我这叫深谋远虑,目光长远。” “停,打住,说重点,你到底想要干什么?” “我刚刚和洛叔叔简单聊了聊,他着急嫁闺女的心思好像不是假的。”长孙无用信誓旦旦地说道。 阿南翻了个白眼,“就这?你就得出了这么个结论?” 长孙无用摇摇头,“不不不,我以前以为洛叔叔是单纯不喜欢你这个不着调的闺女,着急把你赶出去……” 阿南摆摆手打断了长孙无用,“你先等等,父亲从来没有说过要嫁的姑娘是哪一个,你怎么就肯定是要把我嫁出去呢?” 长孙无用先是一愣,而后看着阿南问道:“不是吗?” 阿南也是一愣,“是,但是……” “这世上知道风月城城主有两个女儿的人有几个?” “没几个,但是……” “如果你是一个父亲,也有两个女儿,一个虽然有点虎但好坏还能自保,另一个体弱多病,多走两步路都要死要活,你如果要远嫁闺女,你嫁哪个?” “……”阿南张张嘴,却怎么也狡辩不出来,只能没好气地说道,“你继续。” “我说到哪了?哦,洛叔叔着急把你嫁出去,以前我觉得是你们父女不合,他眼不见为净,所以想把你嫁出去,可现在……”长孙无用突然停了下来。 “现在怎么了?” 长孙无用摸了摸自己的鼻尖,小声嘟囔着,似乎他也不是很确定:“我觉得他可能是有意护着你。” “什么?”阿南微微皱了皱眉。 “这段时间我发现了些新的东西,”长孙无用的声音再次大了起来,“说起来你们难道不知道下城在你们走后发生了些什么吗?” “下城?下城怎么了?” “你真不知道啊?”长孙无用转头又看向了小江,“你呢?你也不知道吗?” 小江看看阿南,像拨浪鼓一样地摇起了头。 “算了算了,我就多余问,”长孙无用忍不住轻轻给了自己一巴掌,“你们俩个真的是风月城的人吗?不会真是什么天上下凡的仙女,不识人间的烟火?你们两个对风月城一无所知让我的工作很难做啊!” “要你管?你到底要做什么?说个话拐这么多弯,你写小说呢?” “好好好,那我挑重点,我觉得风月城会有一场大的变故,可能会改变整个风月城,我希望你能在这场变故里占据主动,夺得一些本就该属于你可现在还不属于你的东西。” “比如?” “比如不做下凡的仙女,做风月城的女王。” “女王?” “真正的女王,”长孙无用变成了引诱人堕落的妖精,绝美脸蛋上带着的笑意是那么的有说服力,“那些城里内卫不再是囚禁你们的狱卒,二是守护你们的勇士。不光是下城,这里发生的所有事情都不会再瞒着你,全天下的修士都会敬你几分。” “听起来好像挺有吸引力。” “那当然。” “那给我的好处这么多,长孙公子又能得到些什么呢?” “我这人很容易满足,”长孙无用微笑着直视着阿南的眼睛,“我只需要一个坚定的盟友,无论何时都站在我的身后。” “盟友?”阿南意味深长地笑了起来,“以现在长孙公子的名声,那些个名门正派不是已经是你的盟友了吗?” 没想到长孙无用也笑了起来,“不是即墨楼的盟友,是长孙无用的盟友。” 阿南笑得更开心了,“听起来好像蛮不错的,只是小女子修为尚浅,也没有厚实的家底,实在是赌不起这么大的局,更何况如今待字闺中,不多久就要嫁为人妇,嫁出去的闺女就是泼出去的水,这风月城只能是我的娘家,我又怎么敢奢求更多呢?” “所以我要帮你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解决你的婚事。”长孙无用一副我早就料到的表情得意洋洋地看着阿南。 “你还是想娶了我?” “那是最简单的办法,但是被洛叔叔拒绝了。”长孙无用摊摊手。 “那你是打算再给我介绍几个青年才俊?” “算是。” “算是?” “我问你,如果嫁人的事情无法避免,那我们能做的还有什么?” 阿南想了想,说道:“选一个如意郎君?” “正是,阿南姑娘果然聪明绝顶,我对姑娘的敬仰犹如滔滔江水……” “问题是选金龟婿哪有那么简单,既要有实力,有才华,又要愿意配合我,最重要的还不能有其他私心,这样的人根本就不存在,现在这么多人聚在了风月城,更是让人摸不着头脑,光是摸清楚这些人的来历就耗光了所有的心思,最后大概率听爹爹的,或者风月城的百姓喜欢哪一个,我就嫁哪一个,所以有功夫去研究他们从哪来打哪去,还不如多想想将来嫁出去了怎么跑出来。” “话虽然是这么说,但也不是没有破解之法嘛。” “哦?长孙公子有何高见?” “现在的问题是奔着风月城女婿这个名头来的人太多了,而你又必须去面对,这不是一个可以通过逃避来解决的问题,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死局,但我们反过来想,如果我们能跳出这个怪圈子,让这些慕名而来的人为我们所用,掌握他们所有的信息,知道他们从哪来,到哪去,知道老百姓喜欢哪一个,甚至控制他们喜欢哪一个,再让这些准女婿们自相残杀,我们就可以从中获利,完全掌控你的婚事。” 长孙无用的一番长篇大论没有解开阿南的疑惑,反倒让她面露难色,“说的好听,要真能这么做那当然好了,可是哪有那么容易。” “咳咳,现在正式向你介绍我这几个月来的劳动成果。”长孙无用把手伸进了怀里摸出了一本书。 阿南闻声瞧去,只见那本书的封面上写着《招婿录》三个字,“这什么破玩意?” “即墨楼最新出版的排行榜,榜单上都是想要做风月城女婿的人。” “啊?”阿南深感震惊,她将信将疑地接过了那本书,翻开一看,正如长孙无用所说,里面画着一幅幅精美的肖像,一旁写着名字,家世,修为,个人履历,甚至还有在风月城里的花名,看上去非常的可信,可就是因为太可信了,反倒有些不可信,“这东西……是真的吗?” “唉,阿南姑娘不愧是阿南姑娘,一眼就看出来了。” “真是编的啊?” “也就编了八成,剩下的两成都是即墨楼花了大价钱搞来的真情报,不过放心,剩下那八成很快就都是真的了。” 阿南翻着手里的书,随口问道:“长孙公子何出此言呐?” “这第一本册子只是抛出去的骨头,下一期册子上就会加上一个最关键的东西。” “什么?” “民众支持率,如果你愿意的话,也可以选几个出来做种子选手。” “这有何用?” “这用处大了,人人都会有攀比心,有一个就会有第二个,很快就会有人来打听怎么上这个榜单,然后事无巨细的把他们的底细如实招来,不需要太长时间,这本书上记着的东西就全是真的,而我们也就不费吹灰之力地得到了想要地东西。” “那民众支持率是真的吗?这么多人你要怎么统计?” “那自然是要派人去问了,不过结果嘛……自然是假的。” 阿南抬起头来,诧异地看着长孙无用,“你们即墨楼不是一向都以真实着称吗?你就不怕被人发现之后自食恶果?” “我即墨楼费了那么多的心思公正了那么多年,不就是为了真的做这些事的时候不被怀疑吗?不然我们这么多年图什么?” “也就是说我们很快就会变成养蛊人,那些人都是我们药罐子里的毒虫?” “正是,但也不全是。” “怎么说?” “因为我们的目的不是真的从罐子里挑一只虫出来,而是让大家以为我们会从罐子里挑了一只虫子出来。” “你是说……”阿南翻着书,打开其中一页,放在了长孙无用的脸前,“这只虫子?” “如果是他的话那就再好不过了。”长孙无用看了书页一眼,叹了口气。 “什么意思?你不会又没问他就把他写在书里了?” “那咋了,写他难道他还会掉块肉吗?” “小心他揍你。”阿南收回了书,又翻看了起来,可一旁的小江却嗅到了什么,她起身按住了阿南手里的书页,越过阿南的肩头看起了书。 “揍我?他人都不知道在哪呢!还揍我。”长孙无用很是不屑,叉着腰挺直了背。 “那你打算怎么让他帮忙?” 长孙无用指了指阿南,“这不是我的问题,是你的问题,你怎么让他帮你的忙。” 阿南的眼角低垂了下来,哀声叹气道:“唉,他连见都不想见我,还想让他帮我。” “这我就要给你支个招了,像他这种义字当头的人吃软不吃硬,你给他来点软招,包好使。” 阿南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了,我怎么也是在云梦泽和他坐了几个月长板凳的人,摸清楚这点东西不是很简单。” 突然一声清脆的铃铛响声出现在鸾香庭里。 “嗯?”长孙无用一愣,看向阿南,刚好阿南也看向了他,“你这还挂铃铛?” “我这为什么挂铃铛?”阿南一脸的不解。 又是一声脆响。 “你还说你这没挂铃铛!” “我这真没有!” 但铃响的声音却越来越急,急到长孙无用的腰带都晃了起来。 三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了长孙无用的腰带上,长孙无用尴尬地笑笑,翻起了系在腰间的荷包,但急促地铃声连带着整个荷包和他的手都在抖,这让他翻了半天才找出了那串抖得快要飞起来的铃铛。 小江伸着脑袋凑了过来,“这是啥?” “对啊,这是啥?”长孙无用也有些懵,他包里的宝贝那么多,怎么可能全部记住。 “这不是你的东西吗?”阿南也凑了过来。 “我这不是在想嘛。”长孙无用拍着自己的脑门,拎着那串铃铛琢磨着。 终于在脑门都被拍红了之后,长孙无用怪叫了起来,“嗷!嗷!嗷嗷!” 阿南一脚踹在了长孙无用的屁股上。 “你嗷个屁啊!” 一屁股坐在地上的长孙无用丝毫不介意,捏着手里不停摇晃的铃铛喃喃自语道:“难道这就是思念的力量吗?” 第77章 他乡遇故知(七) 黑漆漆的山洞里重新归于宁静,或者说一半的宁静,因为不远处的瀑布仍旧哗啦啦地往下淌。 至于那两个人,一个盘膝支着下巴坐在地上,一个蜷缩成一团躺在地上,谁也不说话。 终于,随着无月明一声轻叹,一缕火苗蔓延到了白水心的身上。 白水心的身子稍稍舒展了一下,轻声问道:“你认识的那个人来了?” “没有。”无月明摆了摆头。 “那你叫醒我干嘛?”白水心似乎对无月明的这团火很是不满意。 无月明瞥了她一眼,若是放着她不管,怕是一会儿就要冻死在这了,“因为我想到了一些其他办法,两个馒头嘛,多大点事。” “那咱们现在出发?”白水心猛地坐了起来。 “呃……”无月明赶紧摆摆手,“还需要准备一下。” 白水心很是不屑,冷哼一声,再次躺下了,“要不你先去准备准备?准备好了再来叫我。” “呃……”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无月明再坐在这里就有些不礼貌了,于是他慢条斯理地站了起来,又晃晃悠悠地朝水流下游走去。 留在岸边的白水心又蜷在了一起,唯有脑袋微微翘着,细心地在流水声里寻找着越来越小的脚步声,直到再也听不见,她才把脑袋枕在了冰冷的石头上。 顺着水流一路向下的无月明直到汹涌的波涛变成了潺潺的小溪才停下脚步,叉起了腰。常言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饶是他大大有名的笑面魔,也被两个馒头难住了。 其实本质上讲,这个问题并不算是个问题,可放在他见到的这个风月城里,好像就成了问题。思索良久,他决定把问题简单化,先去城里逛逛,看看能不能偷两个出来,若是没有,那就得想想在红莲山庄偷学到的厨艺能不能支持他做两个吃不死人的馒头出来了。 正在无月明回忆秋十三娘动作的时候,从黑暗之中走出来了一个人,穿着黑白的墨色袍子,束着一丝不苟的发髻,就连走路都一板一眼,流露着浓浓的文人风骨,那人在无月明身前不远处站定,抱拳行礼,不急不慢地说道:“无公子,少爷在等你了。” 这么有书生气的人无月明一眼就猜到了来者的身份,他抬头问道:“他到风月城了?” “刚到。”那人微微点了点头,回答道,“少爷一收到消息就派我来找您了,只是要找到您实在不是什么简单的事,让您久等了,实在不好意思。” “此言差矣,能过来就已经是雪中送炭了,怎么能再苛责呢?” “那无公子不如即刻随我启程,少爷很想见你。” 无月明回头看了一眼黑漆漆的山洞,说道:“稍等一下,我带个人。” “无公子请便。” 无月明点了点头,转身冲进了黑暗之中。 躺在地上的白水心好久都没有动静,身上燃烧着的火苗带来了久违的温暖,让她产生了灯火灭了再去山崖上的想法,可等到她听到有人说话,这火苗还是没有熄灭。 “起来了,该走了。” “你准备好了?” “是要等的人来了。” “仙人到了?” “仙人到了。” “哦。” “走。” “我不去了。” “他能给你馒头。” “不吃了。” “为什么?” “我觉得现在就挺好的,不想吃馒头了。” 无月明点点头,摆了摆手,温暖的火苗从白水心的身上消失了。 温暖之后的寒冷总是更令人印象深刻,于是白水心蜷缩成了更小的一团,但下一刻她就被抱了起来。 或许是无月明硬的过分的胳膊和肩膀有些硌得慌,白水心有些慌张,“你干嘛?” 无月明面无表情,绑架这种事情他虽然之前没有做过,但他的一个优点就是学得快,“带你去见人。” 白水心挣扎了几下,可无月明的胳膊不动如山,她的努力就像是蚍蜉撼树一样无助,只好嘴上撒撒气,“我不去!” “我因为你专门把人家叫过来,你要是不去见见是不是有点太没有礼貌了?” “那我这辈子一直不见他不就好了?不给他骂我的机会。” “那我呢?我咋办?他不得找我玩命?” “你……你们大人不应该很大度吗?” “只有很少一部分大人会大度,来的那个很明显不是,不仅不是,还心胸狭窄,骂了我之后,还会想尽办法找到你,然后再把你也说一顿。” 白水心立刻挣扎了起来,“那……你还不赶快放开我,我赶紧回去跳个崖,这样他骂我的时候我也听不到了。” 无月明突然停住了脚步,怀里的孩子似乎比他想象的还要固执,“我刚刚说了他是个神仙对?你知道他最会的是什么吗?就是把死人救活,哪怕你死了,他也会把你救活,然后再骂你一顿。” 无月明的恐吓起了作用,白水心立马停止了挣扎,无月明得意洋洋地抱着战利品继续向前,不远处即墨楼的人正冲他招着手。 “咱们出发。”无月明说道。 “无公子这边走。”即墨楼的人点点头,在前面带起了路。 有了向导,弯弯绕绕的街道不再是难题,三个人很快就沿着层层向上的千层台阶来到了一面巨大的石墙之前,石墙上满是浮雕,刻着各种模样的小鬼,正中间的是两尊一丈多高的门神,一左一右,眼睛处嵌着的两颗拳头大的夜明珠让门神看起来更加的怒目圆睁,脚底下踩着的小鬼堆成了山,手中握着的兵器交叉在一起,像是在切磋。 “这门后面就是风月城的上城了,也就是修道者嘴里的风月城。” 即墨楼的人向前走了两步,双手摁在了石门上,那两尊高高在上的门神像是活了起来,手里交错的兵器渐渐分开,厚重的石门缓缓打开,明亮的光像是一把利刃刺开了黑暗,落在了无月明的脸上,从当中把他分成了两半,她怀里的瞎眼丫头看不到这把世上最锋利的刀,可她听得到石门打开的轰隆声,还有那久违的喧嚣声。 “无公子,欢迎来到风月城。”即墨楼的人侧了侧身,让开了大门。 无月明抱着白水心缓步向前,石门之外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生机勃勃的花丛,把五彩斑斓的颜色似乎也因为种在风月城里而更显娇艳,而在花丛之外是一座梦里才应该出现的城市,各式各样的房屋,高的、矮的、飞在天上的,修在树里的,三进的四方大院,绕水的香榭亭廊,数不清的修道者踩着各色的法宝穿梭于美得像仙宫一样的楼宇里穿梭,而在正中央的山峰上,那座华丽得不像话的宫殿狠狠地抓住了他的眼球,黄昏时候红色的霞光与逐渐亮起的灯盏混在一起,像是披上了一层纱。 听说了那么久的风月城,终于在此刻有了模样。 他回头看了一眼石门后的黑暗,一时不清楚这门到底关的是谁。 “无公子,冒犯了。”那人抱抱拳,一块青石做的砚台从怀里钻了出来,载着三人腾空而起。 第一次飞起来的体验让白水心很是慌张,只能靠声音来判断周遭环境的她在满是风声的环境里更显无助,下意识地紧紧锁着无月明的脖颈。 而无月明却越走越觉得不对劲,因为三个人的路线没有一点偏移,直奔中间那座宫殿而去,甚至遇到的修道者看到是即墨楼的人,纷纷让开了路。 从他离开红莲山庄到现在,一路上竭尽所能的低调,远离所有会暴露自己行踪的事情,可没想到现在不仅要暴露了,而且那地方一看就会是个很麻烦的地方。 砚台落在了宫殿中的一处空地上,即墨楼的人对无月明说道:“无公子,前面就是后宫了,我不方便进去,您沿着这条路一直向前,少爷在鸾香庭里等您。” 说罢便抱抱拳走了,不给无月明任何问问题的机会。 无月明很是无奈,心里想着你不方便进去我就方便进去了?但人都到了不往前走好像也说不过去,只能抱着白水心沿着宽得有些空旷的道路向前。 宫里的人少了很多,也没了那些吵闹的声音,白水心也不再紧张,可若她能看到道路两边高得吓人的宫墙,可能也不会有什么好心情。 鸾香庭的门楣很快就出现在了无月明的视野中,大开的门后面是一扇白玉的影壁,上面镶着两只金凤凰。 看到这两只凤凰,无月明自然而然地想到了那两位女子,一双脚突然变得沉重起来,他停住脚步,轻轻地叹了口气。 “到了?”好久没有动静的白水心抬起了头。 “嗯。” “那个神仙也在?” “他就在前面。”无月明向前走着。 白水心顿了顿,小声问道:“他真的可以救活死人吗?” 见白水心这么认真,无月明舔了舔嘴唇,如果屠二蛋那种也算的话,他就不算骗人,“算……算是。” “那你能让他救活我娘吗?我想见见她。” 无月明最笨的毛病又犯了,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到什么样的谎话能拿来骗小孩,只是结结巴巴地说道:“那可能……做不到。” 白水心恼怒地捶了无月明一拳,“你又骗我!” 无月明无言以对。 “你放我下来,我不去见他!”白水心再次挣扎起来,这次拳脚都用上了,。 无月明不说话,闷头走路。 “你放开我,我要回去!”说完白水心就一口咬在了无月明的脖子上。 “好好好,你可以不去见他,但如果要回去的话,等我出来送你回去好吗?”无月明把白水心举得远远的,防止自己这副钢筋铁骨伤到她。 “我怎么知道你不是在骗我?” “等我一炷香的时间,我如果出不来你就自己回去好吗?” 白水心仍旧挣扎着,没有说话。 无月明只好把她放下来,牵着她的手腕,把她带到了影壁外,蹲下身来说道:“你呆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来,很快的。” “哼!大骗子!”白水心豪不领情,甩开了无月明的手,闪着腰转过身去背对着他。 无月明咧咧嘴,好歹不跑了不是?他起身走了几步,绕到了影壁旁,一转身就看了院子后面大堂里的三个人。 长孙无用早早地就站在门槛外面,头顶上的灯笼刚好照亮了他的笑容,屋子里阿南和小江坐在主人的位置上,姿态端庄,阿南面无表情,故作镇定,小江却前倾着身子,像来是听到了无月明的声音,一见到他出现,偷偷地半举起了一只手,微微招呼着。 “嘿呀!月明兄,几日不见甚是想念啊!”长孙无用张开了双臂,脸上的笑容更加灿烂,这世道果然还是愿意帮助努力的人的,他费了那么多心思的计划,老天果然怜悯他,为他送上了最后一块拼图。 无月明撇了他一眼,却没有上前的意思,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站在了亭子中央,“我找你来是为了……” “等等,等等,”长孙无用赶紧打断了无月明,走了几步从台阶上下来,“难道没有什么事情咱俩就不能见面了吗?就咱俩这交情?” “咱俩啥交情?” “那当然是过命的交情啊!” “有吗?”无月明皱了皱眉头。 “你!”长孙无用挥着拳头扑了上来,身后的灯笼把他照得像是一只狰狞的野兽。 无月明接过了长孙无用的拳头,一本正经的说道:“我找你真的是有事情要你帮忙。” “巧了,我也有事情要你帮忙,”长孙无用顺势揽住了无月明的肩膀,拖着他就要往屋子里走,“来来来,里面细聊。” 无月明抬头看了一眼正对面端坐的阿南,觉得后者怎么看也不像是欢迎自己的样子,况且白水心还在影壁后面等着他呢,于是他拿掉了长孙无用的手,说道:“就在这,我赶时间。” “月明兄,你这就……” “无公子,”远处的阿南站了起来,“咱们虽然说不上肝胆相照,但至少也不算是仇人,我这鸾香庭就这么让你看不上?” 阿南一站起来,就高了无月明半个身子,穿金带银的衣裳反射着屋子里的珠光,让阿南多了几分威严,无月明抬头看了看她,老实的说道:“我是真有事。” “哼!”阿南甩甩衣袖,“既然无公子这么瞧不上我,那我也不强求,请回,不送。” “不是,”长孙无用夹在半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两头不好办。 关键时刻小江出手了,她提着火红的裙边小跑着从屋子里跑了出来,一把攥住了无月明的手。 “小江姑娘……” 小江才不管无月明说什么,她扭头直接拖着无月明往屋里走。 长孙无用跟在后面嘟囔着:“月明兄啊月明兄,见色忘义啊!” 无月明怎么能让自己背上这么大的骂名,于是在门槛前还是停下了,“小江姑娘,我不是对你们有意见,我是真的赶时间。” “你个大闲人你能有什么事?”长孙无用根本不信。 无月明懒得扯这些有的没的,他看着长孙无用说道:“我需要钱。” 长孙无用一愣,扭头看看阿南,拍了拍无月明的肩膀,“你要多少?” 这下换成无月明发愣了,他要是只要个馒头钱,确实有些太不值当了,于是算了算之后说道:“能在风月城里买座小房子,能管得了一个孩子的衣食住行,对了,还有读书的钱。” “你……”长孙无用一脸的不可思议,“这才多久,你连孩子都有了?什么时候成的亲,你这不厚道了,这不叫哥们去暖暖场子?那夫人呢?不会是天元?难道你破了人家的无相魔,只能以身相许了?” “这他妈都哪跟哪?”无月明的脑袋一下子就大了起来,长孙无用这张嘴比他的修为可高多了,“还有什么叫我破了人家的无相魔……” “无公子,你……”拉着无月明手的小江抬起头来,敢问又不敢问,两眼盯着无月明,可无月明看向她之后,却又躲得比谁都快。 “不是,我在下城见到个要跳崖的小丫头,就救下来了。”无月明赶紧解释道。 “下城?”长孙无用嘀咕起来,“听着倒像是你能做出来的事,不过哪会有这么巧的事。” “你就说你给不给。” “就算给我也要有个确切的由头?我的钱是风刮来的吗?” “我真没骗你。”无月明很是无奈,就在他陷入自证难题的时候,白水心摸着影壁绕到了一旁,把头露了出来。 眼尖的长孙无用一眼就看到了,“你说她?” 无月明回头看了一眼,正好看到被人发现的白水心又缩了回去,“是她。” “哦。”长孙无用缓缓地点着头,回头又拍了拍无月明的肩膀,“这钱到是能给你,但是不能白给。” “我可以把这个卖给你。”早就料到的无月明拿出了那面碎掉的华胥镜子。 长孙无用见到这面镜子竟然笑了起来,“当时你死活不愿意给我,现在就愿意卖了?” “此一时彼一时嘛。” “可单这一面镜子不够啊。”长孙无用拿起华胥镜看了看,面露难色。 “这东虚修士留下的镜子也不够?”无月明觉得不可思议,华胥西苑可是人尽皆知的小世界,这华胥境铁定是当年东虚境修士留下的宝贝,怎么会不值钱呢? “我问你,这是什么地方?” “风月城啊?” “风月城是什么地方?” “风月城是……” “寸土寸金的地方,你来这一路上就没见到那些门派住风月城的办事处吗?那一个个的比我青州的即墨楼都好,那能便宜嘛?” 无月明思索片刻后说道:“那我可以带她换个地方,风月城也不是一定要呆。” “你……其它地方能有风月城的条件好吗?最好的环境,最好的教书先生,还有最好的医生。”长孙无用搂着无月明的肩膀,苦口婆心的劝说着。 “那你说要怎么办?” “我刚好也有几个事情要做,但月明兄你也知道,我这人修为实在是拿不出手,所以想请你替我出面。” “不会又是什么我先打赢他们,然后再输给你?” “不是不是,哪有那么多打打杀杀,这里是风月城,谁也不知道谁是谁,不需要那么麻烦,你只要去做了,我自然就会把功劳揽在我头上。” “好,你要让我做什么?” “帮我找三样东西。” “哪三样?” “杀人刀、修身法,还有墨玉钗。” “这三个东西怎么听着这么熟悉呢?”说着无月明把头转向了阿南。 阿南随即把头转向了另一边。 “要不……”无月明郑重地看着长孙无用说道,“算了?” “月明兄,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可以有偏见呢?再说这风月城里我说了可不算,你想要办的这些事得阿南出面才好使。” “其实……我真的可以带着她换个地方的。” “无公子,”阿南走了上来,“或许你一直觉得我很笨,但不是笨的人就不配活着,我也有我自己的路要走,也有我一定要面对的命运,无论你帮不帮,我都要去做,你不想参和我的事情我可以理解,但现在只是利益交换,你可以当作没有我,你只是在帮长孙公子的忙。” “阿南姑娘,你和他一样,都是出身高贵的世家子弟,而我则是穷乡僻壤出来的莽夫,运气一向不好,我本就不该参活到你们的事情里去,若是参活了,怕是咱们都落不了什么好下场。” 阿南紧咬着嘴唇,盯着无月明,“你宁愿染上捡来丫头的因果,都不愿意与我扯上关系?我就有这么不堪吗?” 眼瞅着阿南就要哭出来了,长孙无用赶紧来打圆场,“阿南姑娘也不要妄自菲薄,月明兄只是闲人做惯了,你让他做点事他翻不过劲来。” 不过无月明却没有被打动,他只是在衡量着得失。 小江在关键时刻又站了出来,她走到影壁后面,看到了蹲在墙下不知所措的白水心,她蹲下来摸了摸白水心的头,柔声问道:“我叫小江,你叫什么名字?” 白水心下意识地缩了缩头,而开始小江软糯的声音和身上淡淡的香气让她生不出敌意来,而且比起无月明那个糙老爷们,小江可好出去太多了,“我叫……白水心。” “好好听的名字,”小江顺势握住了白水心的手,哄小姑娘可比哄后面那三个闹别扭的大人容易多了,“姐姐带你吃好吃的好吗?” 白水心本能地咽了咽口水,可还是抽了抽手。 小江也没有多说什么,收回手站了起来。 没人牵着的白水心又蜷成了一块。 门槛那正对峙着的三个人看到小江火急火燎地进了屋,又拿着一盒糕点火急火燎地走了出来,在影壁后面转了一圈之后再出来就多了个人。 小江牵着嘴里塞满东西的白水心径直从三人身边经过,连个正脸都没给。 “诶……” 无月明伸手要叫,长孙无用一巴掌给他拦了下来,半拖半拽地把无月明推进了屋。 “你说你也是,整个风月城你认识的人都在这了,你还往哪跑?活的那么独,小心将来死了都没人给你收尸。” 第78章 他乡遇故知(八) 与其说风月城是在一座山上,倒不如说它本身就是一座岛,一座在江南烟雨里高高耸起的岛,而在这岛上又有着数不清的湖,多水的环境总是让云彩盖在城头上,这些云彩并不高,甚至都比不过那些悬在空中的宫殿,每当乌云聚成雨水,这些宫殿就全藏在了后面。 这样的蒙蒙烟雨固然漂亮,可也让洒下来的阳光很难照在地上,偶尔落下来也很难面面俱到,于是城里的好地方就不剩多少,大部分都早早地被人抢去了,现在留下的都是些偏得不能再偏的地方。 就比如阿南为无月明找的宅院。 荒无人烟,远离繁华,几间年久失修的小屋,一汪无人看管的池塘,一圈可有可无的栅栏,据阿南翻到的地契上来看,这地方很久之前是用来养灵兽的,后来风月城越来越繁华,这种脏活也就不能继续在风月城干下去了,而在他们搬离这里之后也没有人再看上这块地,毕竟用来养牲畜的也不会是什么好地方。 不过无月明和白水心倒是都很满意,无月明得到了一个无人打扰的干净空间,而白水心则不必再担心有一天会被卖到什么奇怪的地方去,还能每日去学堂听那些白胡子老头讲故事,不管她愿不愿意。 长孙无用兑现了他的承诺,给了无月明一笔能把死人也塞进学堂的钱,不过无月明向来不是一个贪财的人,把白水心这个活人塞进去之后就把剩下的还给了长孙无用,尽管长孙无用一再推脱,说什么给白水心买些补身子的东西,但无月明还是拒绝了,他觉得自己这么大个老爷们怎么可能连个小丫头都养不活,实在不行就重出江湖做他的水云客,随着《江湖风云录》里红莲山庄的事传开之后,他的身价可是水涨船高。 所以整体而言无月明对目前的生活非常满意,他又找到了事情去做,不用再去思考那些找不到答案的东西,唯一让他有些烦心的就是长孙无用有事没事老往他这跑,好在他早有准备,这次只做了一张小板凳,但凡多半个屁股都挤得慌。 但长孙无用是何许人也,这等小问题自然难不倒他,今天他再次来到这院子的时候,身后跟了两个人,这两个人搬了一件巨大的椅子过来,上好的木材,刷着朱红色的漆,还钿着各式的金银珠宝,坐榻上是顶级的丝绒。 长孙无用安排着下人把这张摆明了是气无月明的椅子摆在了那张小板凳的旁边,然后美滋滋地拍了拍椅背,趾高气昂地看着身边有点恍惚的无月明说道:“怎么说?月明兄,评价一下我这张椅子。” 无月明低头看向自己手里的刻刀,“有钱没地方花。” “嘿嘿!爷乐意!”长孙无用甩甩自己的头发,一屁股坐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了他的纸笔,写写画画起来。 午后太阳开始西斜,远处的云也飘了过来,金黄的阳光穿过云彩的空洞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 无月明手里的木头已经变成了一只可爱的兔子,而一旁的长孙无用却仍旧抱着纸笔,一刻也未停。 好奇的本能驱使着无月明往旁边偷瞄了一眼,这不看不要紧,一看就看出了问题,长孙无用手里的书不再是他熟悉的《江湖风云录》,虽然也都是故事,但这些人他都没有听说过,而且都很年轻,没什么个人履历,着墨更多的是家世背景,这就非常的奇怪了。 “怎么?想看看?”长孙无用发现了偷瞄的无月明,出声问道。 “看就不必了,不过长孙公子难道也江郎才尽了?只能在这些小年轻身上找找灵感了?” “月明兄啊,此言差矣,”长孙无用哀叹一声,合上了手里的书,“是这些小年轻太让我费脑子了,还是月明兄好,日子过得比我编的都离谱。” “劝你赶紧打住,省得挨揍。” “其实我最开始也没想到这事情会这么难的,还是太天真了啊!”长孙无用拿着手里的书拍了拍,悲声载道。 无月明从长孙无用摇晃的手中看清了书名,而凭借他的聪明才智,那三个字就足以联想出很多故事了。 “你说来风月城要做的大事就是这个?”无月明问道。 “这还不够大吗?这可是关乎到我长孙无用前程的大事!” “呵呵。” 长孙无用摇头晃脑地说道:“不过这件大事现在出了些问题,这些小年轻还是太年轻啊!” “招婿这事还难,你都把人家家底扒光了,还愁挑个好夫婿?” “欸,你可别瞎说,这是他们自愿告诉我的,我可没去查他们,”长孙无用连连摆手,“再说了,普通人的女婿好找,风月城城主的女婿可不好找。” “那不都是一样的吗,一个脑袋两条腿,谁还能多个部件出来不成?” “现在的问题就出在大家都一样,身世背景都差不多,这个是哪个大家族的长子,那个是哪个门派的后起之秀,谁和谁都半斤八两,在当前这个时期,重要的还是公平公正,不宜下太重的手,可难就难在怎么一个公平法,这家说他们家的孩子同龄人里排第一没人排第二,其他家的还说他们的孩子才是天下无敌,这碗水很难端平啊!” “照你这么说他们肯定有很多人认识,你找其他人问问不就行了?” “不愧是月明兄,一下子就知道了我想做的事,最近我找了很多江湖有名的前辈,从他们那里打听消息,确实也拿到了不少信息。” “那不是挺好的?” “好个屁!这帮老不死的水倒是端的很平,不管是谁都能想出一点新词儿出来,谁也不得罪,说了和没说一样。” 无月明也笑了,“那你找江湖里的路人问问不就行了?” 长孙无用重重的一声叹息,“他们若和月明兄一样就好了,一个个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问就是在闭关修炼,鬼知道他们到底几斤几两,所以月明兄,你看你虽然在这《招婿录》上什么信息也没有,但你人气高啊!人家都不是傻子,笑面魔做过的事是这些娇生惯养的人拍马都赶不上的,你说是,月明兄?月明兄?” 无月明不知什么时候就不再听长孙无用的话了,他脑袋拧在后面,瞧着远处从轿子里徐徐走来的两道倩影出神,“我怎么感觉那两个人那么眼熟呢?” “谁?”长孙无用也回过头去。 来者正是阿南和小江。 阿南大步走在前面,来到无月明和长孙无用身边之后故意不去看他俩,而是叉着腰说道:“哎呀!这地方风景是不错,和我那未央宫比起来也不遑多让嘛。” 无月明冲阿南身后笑着和他招手的小江打了个招呼,问道:“你俩还能出宫?” “什么话,我俩又不是腿瘸了,为什么出不了宫?”阿南终于回过头来,柳眉一翘瞪了无月明一眼。 “城主不管你们?” 阿南眼神一暗,“不过话说回来,这次回来之后确实松了一些,可能知道我要出嫁了,提前适应呢。” “那她呢?”无月明看了看蹲在一边荒草地里采野花的小江,“她这副身子也不管?万一在我这出点啥事……” “你就不能指望她点好?亏她还老帮你说话呢!”阿南翻了个白眼,看了看坐着的两个大男人,“本小姐可以拥有一张椅子吗?” 眼力见更好的长孙无用立马抬起了自己的屁股,把刚刚搬来的豪华大椅子让给了阿南,“当然可以了,也不知道这主人是怎么想的,连张椅子都不准备,也不知道是哪学来的待客之道。” 阿南坐在软乎乎的棉花上左右晃了晃,舒服得直哼哼,还不忘了跟着揶揄两句,“就是就是,哪里来得主人这么霸道。” “我又不知道你们会来,”无月明狡辩道,“再说了,就来这一次就得给你们做把椅子?那我有那闲工夫不如多做几件首饰给水心换些好吃的,你们这些公子小姐的精贵得很,凑活凑活得了。” “谁说就来这一次的?”阿南怀抱着胳膊扬起了下巴。 无月明突然觉得后背发凉,扭过头去问道:“什么意思?” 阿南话锋一转反问道:“无兄,这院子你可还满意?” 虽然隐隐感觉到这背后似乎阴谋,但说谎一向不是无月明的长处,“满意倒是满意,过些日子我再收拾收拾,种些花草,那就更好了。” “那水心那丫头的学堂你可满意?” “这事你也有掺和?” “不然呢?我风月城的学堂自然是公正廉明,你以为光靠着塞银子就能进的?” “那……学堂也不错,至少外面看着不错。” “里面呢?” “水心没跟我说过学堂里的生活。” “你也不问问?” “她不说我就不问。” “有你这么当……” 无月明赶紧打断了阿南,再这么下去自己就要落入她的道德陷阱里的,“你先等等,现在的问题不是她怎么样,是你怎么样,你先老实告诉我你没事老往我这跑干嘛?” “那个……”阿南突然扭捏了起来,“你不是答应了要帮人家嘛。” 无月明觉得浑身直刺挠,他扭了扭身子,试探性地问道:“答应是答应了,但现在不是没有什么机会嘛,江湖上风平浪静,没有什么宝贝出世的消息。” 阿南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这就是无公子片面了,那修身法不一定非要是什么厉害功法,经验也是同样重要呀!” “那依阿南姑娘的意思?” 阿南的大眼睛眨巴了起来,“无公子给我喂喂招。” 无月明的手一抖,果然是怕什么来什么,“我……我出手没轻没重地,容易伤着你……” “要的就是没轻没重的,家里的护院见到我都让着我,要不是他们每天糊弄我,我也不会在令丘山让无公子看笑话了,你就教教我。” “可我不会教人啊,我那都是和人打架打多了学会的。” “对对对,我要的就是这些真东西。” “不妥不妥。” “哎呀,”阿南站了起来,转身就蹲在了无月明的身边,两只手握住了他拿刻刀的胳膊,“你就教教我,求你了。” “不行不行。” “求求你了,”阿南抓着无月明的胳膊摇晃起来,“好哥哥,你就教教妹妹。” 站在一边的长孙无用都哆嗦了起来,他是让阿南来点软招,但这招也太软了。 好在无月明在事态更严重之前就站了起来,被阿南拖着走向了荒地。 “我可提前说好了,我不会留手的。”无月明抓紧时间给阿南做心理建设。 阿南拽着无月明的胳膊一个劲地往前走,“诶呀走,我没有那么大的小姐脾气。” 采了满满一捧野花的小江被长孙无用叫到了一边,远离一会儿要交手的两个人。 交战一触即发,先是一声娇喝,随后华光亮起,再然后就是几声惨叫。 “哎呦!哎呦!”在远处的长孙无用抖了起来,仿佛远处挨揍的那个不是别人而是他。一旁的小江也不忍直视,用手里的野花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远处的无月明以一个极其潇洒的转身结束了这场战斗,随后毫不停留大踏步地向长孙无用和小江走来,他身后阿南狼狈地躺在地上,两眼无神地看着天空。 “无月明!你混蛋!”缓过神来的阿南从地上弹了起来,指着无月明的背影大声叫骂起来。 无月明没有回头,两条腿反而走得越来越快了。 “无兄你会不会下手太狠了?”长孙无用悄悄地凑到无月明的耳边问道。 “我不是说了我下手没轻没重吗?” “可人家怎么说也是个姑娘啊!” “姑娘怎么了,又不是没跟女孩子做过陪练。” “之前你也这样?” “不是这样。” “你还说你不是针对阿南姑娘!” “我是说人家不像她一样这么弱不禁风,我以前对手都是谁,现在是谁,真是一个不如一个了。”无月明偷瞄了一眼追上来的阿南,扭头就走。 “不愧是你啊!”长孙无用伸出手去想拍拍无月明的肩膀,可无月明已经一溜烟地跑了。 “无公子你去哪里?”小江问道。 无月明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到点了,我去接水心回家。” 晚了一步的阿南被长孙无用和小江拦了下来,只能用言语来发泄自己的情绪,“王八蛋!你有本事你回来!刚才是我大意了,我要与你再战三百回合!” 长孙无用好言相劝道:“阿南姑娘消消气,现在应该修生养息,吸取经验,下次再来的时候争取多撑一会儿。” “多撑一会儿?”阿南怒视长孙无用,“我的目标是多撑一会儿吗?” 这是一旁的小江帮腔了,她抱着阿南的一条胳膊,眼睛却盯着逃窜中的无月明,“下次嘛,下次再来。” 阿南终于放弃了挣扎,反手握住小江的手,抢过她手里的野花指着她的鼻子骂道:“哼,胳膊肘往外拐。” 小江吐吐舌头装起了可爱,不能再对她发脾气的阿南把怒火又倾泻到了长孙无用身上,“你没事多往这边跑跑。” “我往这跑干什么?” “你不往这跑,我怎么往这跑?你以为爹爹怎么让我俩出来的。”阿南挑挑眉毛,带着小江朝轿子走去。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长孙无用回头看了看荒芜的院子,自言自语起来,“我可就要操办起来了。” 第79章 他乡遇故知(九) 江南仲夏天,时雨下如川,不知不觉间已到了盛夏的季节。 风月城的夏天寻常却又不寻常,寻常在进了雨季之后,一样也是连绵的雨,时晴时阴,偶尔还有阴风怒号;不寻常就不寻常在这里的一切都要比其他地方好看一些,像是沿街的垂杨,池塘里的荷叶,枝桠上的麻雀,窗台上的盆栽,这些其他地方也有的东西到了风月城里就要换个模样,细长的柳叶上长满了金色的脉络,磨盘般大的荷叶翠绿的像是翡翠,麻雀也不再是麻雀,而是不知哪家养的仙鸟,盆栽里种着的也变成了千金难求的灵药,至于那雨水,落在这些不寻常的事物上自然也显得不那么寻常。 但白水心觉得最不寻常的,还是自己的生活。 就在短短的一两个月以前,她还活在那个阴冷的、终日不见太阳的下城,吃不饱穿不暖,还要做她很难完成的针线活,甚至还要被卖去做娼,可现在,她活在有风有雨有阳光的上城,虽然她看不到,可她却感受的到,这越来越热的天气正是那不曾见过的太阳在向她打招呼,还有无论去哪都闻得到的花香,她总是问无月明这个味道是什么花,那个味道是什么花,无月明也总会不厌其烦的回答她的问题,偶尔还会摘几朵野花塞到她的手里,可这些软乎乎却又香喷喷的东西还不是她觉得最神奇的,最神奇的是这上城竟然还有那么多好吃的东西,每次长孙无用过来的时候总是忘不了带一些山珍海味,每次都不重样。 白水心翻翻脑袋,把枕麻了的左手拿出来甩了甩,挪了挪软乎乎坐榻上的屁股,把右手支在桌上,脑袋往上一放,又胡思乱想起来。 她跟前是一张板正的书桌,鼻尖传来的是淡淡的墨香,右手边是一盏常亮的灯,她虽然看不见光亮,却能感受到它传来的丝丝温暖,左手边是摆的整整齐齐的笔墨纸砚,甚至还有佣人常添的茶水,不远处台上的先生正讲着“强不凌弱,众不暴寡”,可她却听的晕晕乎乎,这些个道理从左边耳朵进去就从右边耳朵里冒出去了,没有一点留下来。 听无月明说,她每日都要来的这个地方是阿南找的人,长孙无用塞的钱,费了好些功夫才把她送进来的,这里的学子非富即贵,老师也都是数一数二的厉害人物,不仅有大学问,更是有大修为,所以除了那些文人讲究的伦理道德外,偶尔还会教些修道人讲究的天地法则。 比起前者,白水心更喜欢后者,但美中不足的是这些个老先生说完那些弱肉强食的故事之后总会补一句“但是”,她不喜欢的正是这个“但是”,就像是人为的扭转了故事本该有的结局,让这些故事刻意变的曲折,又像是这座学堂,哪怕外面大雨和骄阳交替出现,让整个风月城都有些闷闷的,可只要一进到学堂里,就什么都没有了,四季如春,就像是到了另一个世界,一个不真切的世界。 白水心不知道为什么这些人不喜欢太阳也不喜欢雨,这些东西明明是那么难得的东西,他们却偏偏要挡在外面,实在是令人费解,所以比起这里,她更喜欢住着的那座院子,那里有风,有雨,还有他们口中说的星空,最重要的是那的人从不让她讨厌。 有事没事总在那的长孙无用很是合她的心意,不仅给她带好吃的,还总是给她讲故事,可比这些老先生讲的有意思多了,而她最喜欢的还要数阿南和小江,比起那两个男人,她们有着女性特有的温柔,对她无微不至的照顾总是让她产生一种有了娘亲的错觉。 一想到这个,白水心突然有些生气,小江已经有些时日没来过了,而阿南总是高高兴兴的来,但只是刚和自己打了个招呼就被无月明叫去一顿胖揍,然后遍体鳞伤的离开,就像是无月明在有意赶人一样,不仅如此无月明总是每天按时按点的送她出门,又按时按点地接她回去,除此之外什么都不问,可去的地方又偏偏是她最不喜欢的学堂。 她时常会想,是不是无月明也想赶她走,是不是无月明觉得因为她才欠了长孙无用和阿南很多,现在后悔了,就想逼自己识趣的离开,就像是那个要把她卖掉的掌柜一样,嘴上说着卖她也许并不是真的想卖她,只是想让她识趣的离开。 白水心的小拳头在桌子上砸了砸,心里暗想着:“早知道会后悔,当时又为什么要捡我回来呢?捡回来也可以不那么好面子啊?不想欠就不欠,我又没逼你,现在我逃了就是恩将仇报,不逃就是活受折磨,‘笑面魔’这名字起的还真对,当真是笑里藏刀!” 就在她胡思乱想的时候,本来安静的学堂突然吵闹起来,看时间该是下学的时候了。 白水心缩了缩身子,防止碰到那些不曾出现过却可能会碰到她的同班同学,等到教室再次安静下来,她才摸索着桌椅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向门口走去,越过几个不出意外挡在路上的障碍物之后,她拉开了厚重的木门,雨水带来的潮湿气息瞬间冲进了她的鼻腔,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让带着些腥味的空气钻进肺里转了一圈,还是这些味道好些,让她有种重获新生的感觉。 淅淅沥沥的雨水落在学堂上空的结界上聚成一股股的小水流,又流到提前造好的水槽里,就像是个漂亮的水晶球,被傍晚时分的灯光和那些等在门口的华丽轿子映衬得更加梦幻,只是这一切白水心都不知道,她只知道以往按时按点从未迟到过的无月明,在这个雨天第一次迟到了。 不知道是雨水阻碍了他,还是白水心的念头成了真,总之他迟到了。 白水心突然慌张了起来,她不停地向后退了退,直到摸到学堂那面高大的墙时才停了下来,周遭的声音突然如潮水一般向她涌来,似乎身边路过的每个人都在议论着她,说着她的坏话。 终于她害怕的东西成了真,一群不知逃去哪里玩耍的公子哥终于记起了下学的时间,姗姗来迟的诸位一眼就看到了缩在墙脚下不知所措的白水心,好事者当即凑了上来,戏谑的声音随即响起:“呦,小瞎子,今天那个卖簪子的怎么没来接你啊?” 白水心咬咬嘴唇,一言不发,她记得无月明交代过,有人故意找茬就像是路边的野狗朝你狂吠,你除了躲远一些以外能做的,就是不要蹲下来叫回去。 那几个少爷见到白水心不搭话,当她是服了软,变本加厉道:“莫不是他因为倒卖这些小玩意被赶出了风月城?还是说不是他被赶跑了,是他不要你了?” “胡说!”白水心终于抬起头来,“他才不会不要我呢!” “嚯,”几个公子哥相视一笑,有了回应可就有了乐子,“他为什么不会,一个什么都不会做的瞎子,换做是我跑还来不及呢!还每日送到这学堂来,你说你修行又修行不了,读书又看不到,大字都写不出来一个,你来这做什么?” “我……我……”白水心一时语塞,因为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来,只是无月明让她来,她便来了。 “你什么?难道我们说错了?”又一个人说道。 “他说……他说读书可以明志,可以让我知道自己将来要做什么。” “他?谁?那个卖破簪子的?他算个什么东西,知道个屁!读书读的是天地法则,知道你想做什么有什么用,你要跟着天道走,才能活得长久。” “谁说他是个卖破簪子的?他可是……可是‘笑面魔’!” 几个公子哥对视了一眼,随后捧腹大笑,“‘笑面魔’?你说那个卖簪子的是‘笑面魔’?我还说我是长孙公子呢!” “他真的是……” 白水心据理力争,可那几个公子哥根本没有听她说话的打算,相互勾肩搭背的远去了,临走还不忘补几刀。 “算了算了,人家已经是个瞎子了,瞎想也是很正常的。” 白水心听到声音逐渐远去,刚想追上去争辩,可身后的墙刚离开指尖,一种难以言说的恐惧感便狠狠地袭来,她缩回墙角蹲了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声音终于响起。 “水心,回家了。” 白水心偷偷擦了擦脸颊才从膝盖里抬起头来,从鼻腔里哼了一个“嗯”字出来。 第80章 他乡遇故知(十) 在不见星空的夜色里,一个人影撑着一把伞走在无人的小路上,怀里还抱着一个孩子。 在改善了伙食之后,白水心不再是那副皮包骨头的瘦弱模样,腮帮子上也多了些肥肉,她搂着无月明的脖子,一只手伸在外面,伞沿滴下的雨水聚在她的掌心里,变成了一座小湖,“今天怎么这么晚?” 无月明往上抱了抱白水心,“你长孙叔叔和阿南姑娘今天过来了,带了好多东西,长孙叔叔还把院子一顿折腾,说什么不符合他即墨楼大少爷的形象,我说到时间了要去接你,他让我该走走,但你也知道,最靠不住的就是你长孙叔叔了,我怎么敢让他一个人留在那?所以就拖得晚了一些,对了,阿南给你带了不少夏衣,说是她们小时候穿的,让你试试。” “小江姐姐呢?好像好久没有见到她了。” “她最近身子不是很好,在家里静养。” “她病了吗?” “嗯,生病了。” “治不好吗?” “她那个病,可能。” 白水心把手里的湖水倒掉,抱住了无月明的脖子,雨水落在油纸伞上,像是黄豆掉在了锅里,越来越急,无月明的步子也越来越快,白水心的耳边渐渐地响起了风声,她忽然低声说道:“要不我去照顾小江姐姐。” 忙着赶路的无月明脚步一下子慢了下来,问道:“什么?” 白水心仰了仰脖子,说道:“我说我不读书了,去照顾小江姐姐。” “不行。”无月明斩钉截铁地说道,不留一点余地。 白水心抗争道:“为什么?” “她用的着你照顾?宫里那么多人,不差你一个。” “可他们没有我亲。” “照顾人不是看谁亲的,你还是个孩子,自己都照顾不好自己,怎么照顾别人?” “我怎么照顾不好自己了?没见到你之前我也活着呢!” “那你为什么要跳崖?” “我那是……” “你长孙叔叔给了那么多钱送你去学堂,你说不去就不去了,这钱你还给他?” “我还就我还。”白水心撑着无月明的肩膀直起了身子。 “你拿什么还?你不得先读好书才能还吗?” “哼!”白水心一拳头凿在了无月明的胸口,但杀伤力相当有限。 “你要是真不想读的话,一会见了长孙叔叔自己和他说。” “说就说!” 无月明再不答话,脚下却飞快,那座被长孙无用重新收拾过的小院出现在眼前,院子里刚被翻过的泥土在雨水的冲刷下散发着特有的腥味,不过屋子里的饭香要更胜一筹,长孙无用和阿南不管是谁只要来到这里就是白水心改善伙食的时候。 “回来啦?”屋子里的长孙无用看到从院门走进来的两个人放下了手里的册子站了起来。 刚一进院子里,白水心就从无月明的怀里跳了出来,循着声音跳进了长孙无用的怀里。 “呦,今儿这是怎么了?有人欺负你了?”长孙无用抱起白水心,抬头看向了在屋外放伞的无月明。 撒娇是女人的天性,不用教也能自学成才,于是白水心在长孙无用怀里蹭了蹭,说道:“是,他欺负我。” “谁?” “就他。”白水心哼了哼,伸手向后指了指。 长孙无用看着门口脸上一副“就是我,你想怎样”的无月明,拍了拍白水心的背,“要是他的话那咱就当吃了个哑巴亏,我怕咱俩一块儿被欺负。” 无月明坐到桌边,把筷子重重地往盘子上一砸,“她说她不想读书了。” “为啥呢?”长孙无用把白水心放在桌边,自己坐在了无月明的对面。 白水心在桌子下面踢着腿,“你说我就是个瞎子,什么都看不到,连字都认不了,其他就更不用说了,还读什么书?” “正因为如此才更要读书了!”无月明拍拍桌子,“你看你长孙叔叔,也是什么都不行,就是因为读了书,现在才有些用,可能等你长大了才会明白读书是最没有门槛的事情,可等到你长大之后再明白就迟了。” “你先等等,”长孙无用摆摆手,“什么叫我也是什么都不行?” “你行?你行你即墨楼的大少爷每天折腾这点破书?”无月明瞥了一眼长孙无用。 “破书?”长孙无用猛地一巴掌盖在了桌子上,“什么叫破书?你知道什么叫做决胜千里之外吗?你知道什么叫做运筹帷幄吗?” “我就问你,咱俩要是换换,你冲不冲在前面?你现在是不是在天南海北到处闯?你长孙公子的名头早就赫赫有名了。” 长孙无用的嚣张气焰一下子就消了,“你……这……你这就是偷换概念!假设永远都是假设,做不了真!” 无月明拍了拍白水心的肩膀,“所以你看你长孙叔叔,如果不是他读了很多书,现在还在青州那偏远地方裹着被子挨冻呢。” 白水心往前蹭了蹭,“可长孙叔叔说你以前也不能修行,后来不也可以了吗?那我是不是也可以?我不读书了,跟着你修道。” 无月明和长孙无用对视了一眼,然后开口问道:“你为什么想着修行?那可不见得是什么好事。” “我只是觉得这样可以帮你的忙。” “我有什么忙好帮的?” “长孙叔叔给了你这个院子还送我去学堂不都是因为你答应了去帮他找东西吗?如果我也修道了,就可以去帮你找东西了。” “修道也是要时间的,就算你真的能修道,等到你能帮我的那一天,我也早就把该做的事情做完了,你这计划就是白忙活,所以你也别想这些有的没的,安心读你的书。” “不要,那我也不读书!”白水心抱着胳膊嘟起了嘴。 “你不读书你想干嘛我问问你?” “我去做绣娘!不行我还能跟你学做木匠!再不行我给长孙叔叔做跟班,给小江姐姐做丫鬟!” 无月明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你那是下策!你那叫退路!你不想着往上走老想着往下走是谁教你的?” “说什么我也不去!” “那学堂到底怎么你了?” “他们骂你!” 无月明一愣,气急反笑,“他们骂我又不是骂你,你为什么不去上学?” “我……你……”白水心气地说不出话,摸着椅子站了起来。 “他们骂我就骂我,骂俩句又能怎么样?要是背地里被人说几句就要死要活的,那依你长孙叔叔对我做的那些事情,我早就跳了八百回崖了。” “哎!怎么又扯到我了?”躺着也中枪的长孙无用也站了起来。 “别人骂你,我替你难过,我还错了?要是别人骂我的时候有人为我难过,我感谢他还来不及呢!” “那也要看被骂的那个难不难过啊,要是他根本就不在乎,你这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吗?” “别人骂你你凭什么不难过?” 无月明冷笑一声,“别人算什么东西凭什么要我在乎?” “嗯?”白水心懵了,在她印象里眼前的无叔叔除了外号霸气一些以外好像不是这么嚣张的人。 长孙无用凑到白水心的耳边悄悄说道:“是的,他有时候是挺狂的。” “我今天就再教你一个道理,”无月明撸起了袖子,“这世上没有任何一个人值得你完全信任,背后骂你还是小事,捅你刀子的人数不胜数,所以与其相信外人,在乎他人,不如相信你自己,别人说的东西无论是真是假都对你没什么意义,你的人生或许比起常人而言要更难,所以你更要相信你自己,也只能相信你自己,路在你自己脚下,怎么走和他们没关系。” 白水心捏着拳头,在无月明的强势下勉强反抗着,“可是不是所有人都坏啊,总有好人的……” 无月明打断了白水心的话,声音里不带一点感情:“就算有好人也不可能永远陪着你。” “那你呢?”白水心的声音颤抖起来,已经有了哭腔。 无月明看着白水心沉默了片刻,一字一顿地说道:“我也不能。” 泪水从白水心蒙在眼上的黑布里沁了出来,她颤巍巍地举起手指着外面,说道:“那你现在就走!” 无月明没有说话,给长孙无用使了个眼色,随后便转身出了门。 长孙无用擦了擦白水心的泪水,把她摁回了椅子上:“水心别生气,先吃饭。” “他怎么这样啊?”白水心还是有些不服气。 “哎呀,他那个人内心是有些阴暗的,过不了好日子,也享不了福,我觉得主要还是因为这辈子活得不太顺畅。” “不太顺畅?” “比如一出门啥也没干就被人追杀之类的。” “为什么会有人追杀他?” 长孙无用挠了挠有些痒的鼻子,“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总之他的经历会让他有些偏激,脑子也有些不正常。” “哼,我不想见他了。” “没事,过两天我把他赶出去,就咱俩在这住些日子。”长孙无用给白水心夹了一块红糖糍粑放在了她的跟前。 白水心抹了两下脸,把糍粑丢进嘴里,浓浓的甜味赶走了坏心情,“还有阿南姐姐和小江姐姐,把她们也找来。” “阿南姐姐要和他一起出去,小江姐姐也很难出来,估计只有咱们两个了。” 白水心有些失落地“哦”了一声。 “怎么?不愿意和你长孙叔叔待着?我可比你无叔叔好多了,他那人就没有生活。” “没有没有,我可愿意和长孙叔叔待着了。” “嘿,跟我说说,那学堂里的人是怎么骂无叔叔的?” “他们说无叔叔就是个下贱的手艺人,手艺人也就算了,做的东西在风月城里还不入流,我凭什么能和他们在一个学堂。” 长孙无用笑了起来,“就因为这个?” “你也笑,”白水心又急了,“你笑什么?” “也就是在这风月城里大家都不去追根问底,要是去了外头,你无叔叔的名头大着呢!而且是不是只有同学如此,他们的父母肯定不会这么觉得。” “我告诉他们无叔叔是‘笑面魔’,可他们就是不信。” “你无叔叔太低调了,没人认识也正常,没事儿,改天我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的。” “可是……可是他们整日都在说,一刻也不停,”白水心抱着自己的碗,头又垂了下来,“而且这学我真上不明白,以前我虽然没有读过书,可教书先生讲的道理连我都听得懂,但大家似乎都听不懂,如果他们听懂了就不会这么做了。我不明白,为什么无叔叔也好,你也好,总是要让我去读书,读书到底有什么用?” “刚刚你无叔叔说的没错,读书让你无叔叔没有变成一个真正的魔头,也让我没有变成一个废人。” “我真的不能跟着你们一起修道吗?如果我也成了仙人,就不会怕他们了。” “修道呢讲究天赋灵根,最基本的要求就是完人,也就是说要身体健全,而你双目从小就失明,将来除非有什么大机缘,否则修道这条路是没有什么机会了,但这并不是重点,重点是成了仙人也不会让你不怕他们,力量只会放大一个人的内心,而不会改变一个人的内心,所以修道先修心,若是为了力量才去修道那就是舍本逐末,颠倒因果。” “那长孙叔叔你做到了吗?” “我啊……”长孙无用苦笑了一声,“我也做不到,我只想着若是有一天我也天下无敌了,一定要去把那些之前嘲笑我的人揍一顿才行。” “世界上根本就不会有这样的人。” “有应该还是有的,比如木兰教的教主?或者往生门的门主?再比如你的无叔叔?明明一身本事却只想着做他那破簪子。” “可我不是这样的人啊。” “我们都希望你成为这样的人。” “哼,你们都是坏人,先生说了,这叫‘己所不欲,勿施于人’。” “我可没有啊,都是你无叔叔的主意,毕竟你是他捡回来的,他希望你能快快长大,也希望你能尽快多学些东西。” “他可以陪着我慢慢来啊。” “他可能陪不了你那么久,不过没关系,我可以,这点小事情你长孙叔叔给你办了,你现在首要的目标是把饭吃了,你看这菜都凉了。”长孙无用说着看向了院外,淅淅沥沥的雨水里,无月明正站在雨中,像是一块不会说话的石头。 第81章 他乡遇故知(十一) 夏天的雨也落到了鸾香庭的院子里,不过这里的雨要含蓄许多,雨水顺着设计好的屋檐挂成了雨幕落在院子里提前放好的鼎中,雨水敲击在鼎身上,像是无数的乐手合力奏着一首歌谣,院子里的花也跟着换了季,不过大多还都是小江喜欢的红色,庭院中央池塘里养着的那些灵鱼在雨天时候更是活跃,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想要从水里跳出来,又接二连三的落回去,一圈又一圈的涟漪砸碎了湖面,也打碎了小江难得的好心情。 池塘边的轩廊里,小江正趴在一张躺椅上摇晃着,看着屋子里的阿南穿上了一身劲装,又在外面套上了花裙,脸上的神情渐渐黯淡了下来。 “你这次要去多久啊?” “快的话十天半个月。” “爹爹同意了?” “我跟他说我去看看未来的夫婿都是什么模样,他就同意了。” 小江翻了个身,双手耷拉在椅子边,“你真得要嫁人吗?” “以前可能要,但现在应该不会了,”阿南走了几步来到小江身边坐下,“不是有那两个人嘛,就算最后没有成功,我还能跟着长孙公子混个脸熟,实在不行我就跟着无月明那个混蛋去浪迹天涯。” “我也想跟着无公子去浪迹天涯。” “跟着他又不是什么好事,你老惦记着他干嘛?” “哪里不是好事了?和别人比起来无公子的江湖都要精彩一些。”小江直起了身子,大眼睛眨巴着。 “啊?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精彩的?”阿南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这些时日总是找无月明切磋,虽然她总是单方面的挨揍,但也确实学到了些东西,只是无月明在动手时才会冒出的杀气实在是让人胆寒,和那个每天做着首饰接白水心上下学的人完全不是同一个,“我都不知道他之前到底经历了啥,凶巴巴的。” “可是你不觉得他很自由吗?想去哪里就去哪里,谁也不怕。” “他还谁也不在乎呢!” “哪有,水心那小丫头他就挺在意的。” “说来也是,不知道他为什么放着你这个国色天香的姑娘不管,却对那个捡回来的小丫头那么上心。” “那说明无公子心地善良。” “你真这么想,你为什么不去找他要两口血喝喝,想来他也不会在乎这一两口的。” “无公子的血虽然能暂时让我精神些,可那不是长久之计啊,我总不能每天找他。” “什么长久不长久的,我看他壮得像个牲口,你就天天当茶喝他都不会有事的。” “那也不行,我怕我会赖上他,还是等等冉大夫,他说过几日就会给我治病。” “赖上就赖上呗,长孙无用说得好,他这种人就是吃软不吃硬,你这么漂亮一姑娘,撒撒娇,还怕他不同意?” “那不是欺负他吗?我不行,你也不行。” “哼,”阿南冷哼道,“我欺负他怎么了?他还天天揍我呢!再说了你不赖上他,怎么让他带你去天涯海角?” “那也是等我病好了之后的,到时候我就去问他,要是他愿意了,我就跟他浪迹天涯。” “他要是不愿意呢?” “我就让他有空来风月城看看我,跟我讲讲外面发生的故事。” “真等到那时候就来不及了,你不知道,他现在在那本《招婿录》的人气上有多高,好多姑娘都排着队呢,说什么要是那洛江南不识好歹,她们就去捡漏,要不是他们不知道无月明在风月城里是副什么模样,那小院估计早就被说亲的人踏平了。最近让你去你也不去,上次我过去的时候可是看到有几个姑娘在小院外面张望呢,那小院怕是也藏不了多久了。” “那……那我不是怕忍不住嘛……万一真赖上了,那不是给无公子上了一道枷锁?” “有什么怕的?”阿南站起来抓住了小江的手,“就今天了,要是今天不去,万一我俩秋天才回来,你可要一个人在这小院里伤神数月了。” “不行不行。”被生拽起来的小江神色慌张,连连拒绝。 “这还不行,你再不去,他就和那什么小河姑娘小溪姑娘去流浪天涯了。” 小江挣脱着跑了出去,在那个好久没有去过的梳妆台前坐了下来,“我是说我得打扮打扮才能去,可不能让小河小溪看扁了。” ---------- “现在才跟我说是不是有些太晚了?” 无月明两只手撑在桌子上,正愁眉苦脸地看着桌子上放着的一张面具,这张面具一看就是出自大师之手,不仅用了上好的材料,雕琢出的半张天狗脸更是栩栩如生,只不过这面具只有半张,将将盖住了双眼和鼻子,漏了嘴巴出来。 坐在正对面衣着华丽的长孙无用挑了挑眉,“晚吗?你不是时刻准备着吗?” “那水心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我看着呢你怕什么?信不过我长孙公子的人品?” “我怕你带坏她。” “不用担心,你就是和阿南一起去找个东西,找到了就回来,凭你的本事在那些初出茅庐的公子哥里稍微露一招都算是欺负小辈,不两天就回来了,慌什么?我还能把水心换副摸样不成?” “那这面具又是怎么回事?” “你现在明面上可是要做风月城女婿的人,不再是那个处处留情的负面形象了,所以之前那张笑脸肯定是不能要了,要和水云涧里的那个做切割。” 无月明指了指一旁挂在墙上的那张在风月城里随处可见的花神面具说道:“那这个不行吗?” “这个是用来让你在风月城隐姓埋名的,不是让你去外面打打杀杀的。” “那怎么还露了半张脸出来呢?” “丑女婿总要见老丈人的嘛,再说了你需要让别人知道这是你啊!万一将来别人说你是假的那不是徒增麻烦吗?” “我记得咱们当时谈的条件里可不包括抛头露面啊?” “是是是,不包括这个,这不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快嘛,这样,将来要是需要你露脸了,你不用出面,我去!” “你去?这世上谁不知道你长得像个女人?” 长孙无用直接跳了起来,“你这话骂人了啊!” 无月明不屑地看了长孙无用一眼,拿起那张天狗面具在脸上比划了起来,“说,为什么突然要我出去?” “你还记得在令丘山的那只颙吗?自它死了之后荆州廆山那边就有些异动,最近越来越明显,整座山随时都像要翻过来一样,就这动静,不是大吉就是大凶。” “不确定的事情是不是应该等其他人先去探探再做结论?” “这到不用了,这廆山风水不错,所以那地方多半是凤凰的陵墓,八九不离十了。” “这么肯定?” “你以为那颙是什么?生前是宠物,死后就是镇墓兽,现在镇墓兽死了,那墓还压得住就见鬼了。” 无月明皱了皱眉头,“去挖人家坟不太好?” “哈?”长孙无用瞪大了眼睛,“你是真傻还是假傻?那可是千年以内最厉害的女修,是人妖大战之后少有的有记录的东虚修士,她的墓里连根草都是宝贝,人家恨不得整座山都搬走,你却在这纠结挖人家的墓是不是有伤礼教?老天爷真是不长眼,给了你人人羡慕的天赋,却没有给你一颗强者的心。” 无月明冷哼一声,“呵,你懂个屁。” “好好好,我不懂,也没有你那么清高,但求你安全的把阿南带过去,找到点好宝贝再连人带物一块送回来。” 一提到阿南无月明的脑袋就又开始疼了,“她一定要跟去吗?实在不行我自己过去呗。” “你自己过去?是给你挑宝贝还是给她挑宝贝?她不去你挑给谁?” “我不会看看那些人都抢什么吗?哪件宝贝抢的人多我就抢哪件。” “呦,你倒挺聪明,”长孙无用皮笑肉不笑的说道,“我看你每天催着水心读书,不如你先去找个师傅学学修道,法宝如果没有人来用,那也是破铜烂铁,你看看史上那些出名的宝贝,有几件是单靠法宝出的名?法宝是下限不是上限,比起找一件好法宝不如找一件合适的法宝,你找的和人家阿南要的能一样嘛。” “那你要这么说,我觉得都不用去了,就凭她那水平……” “你打住,人家好歹是风月城的公主,你还欠着人家人情,况且现在还在风月城里,就不能嘴巴放尊重点,真不怕城里的人冲进来一人一口唾沫把你淹了。” 无月明两手一摊,下巴一杨,“我怕什么?我浑身是胆。” 长孙无用冷笑起来,“那水心呢?” “水心她……” 长孙无用指着无月明的鼻子骂道:“她天天在学堂里被同学欺负也没见你出个头,要不是人家阿南跟学堂打了招呼,教书先生会管着点,还不知道她要受多少委屈呢!他摊上你真的是,还不如跳崖摔死呢!” 无月明没了底气,声音都小了许多,“我只是觉得那样不好……” 长孙无用转身往外走,“你赶紧去你的廆山,我去接水心了。” 无月明默默地拿起了桌上的天狗面具,跟在了长孙无用的后面。 那顶红色的大轿子就停在小院门口,一袭团蝶百花凤尾裙的阿南正站在轿子旁,还披着锦绣如意云肩,头上戴着花冠,插着宝石镶嵌的发钿,嘴角带着浅浅的微笑,双手的指尖交叠放在小腹前,略带笑意的看着从小院里走出来的两个人。 同样精心打扮过的长孙无用快步迎了上去,抱拳行礼,“阿南姑娘这么快就到了?” 阿南微微屈膝,眼神越过长孙无用的肩头落在后面很不情愿走过来的无月明身上,一副奸计得逞的俏皮模样,“我也没办法,毕竟今日着急的可不是我。” 无月明远远看着阿南,虽说二人也是老相识了,可阿南今日的模样似乎才是她本该有的模样,一想到每次都要揍得人家鼻青脸肿,无月明突然有些后悔,这么漂亮的东西应该细心呵护着才是,他那么做确实有些暴殄天物了。 “哦?不知阿南姑娘说的是何人啊?”长孙无用起身问道,他可不记得有和阿南约过其他人。 阿南笑着走到轿子旁,掀起了窗帘。 一张绝美的脸颊从窗子里慢慢探了出来,下巴处的优美弧线似乎比红莲山庄时更消瘦一些,尽管已经细心打理,可还是有几缕不听话的青丝窜了出来,挡住了有几分慌张的双眼,从未施过粉黛的脸也终于上了些胭脂,可双唇还是有些惨白,明明是盛夏的季节,俊俏的小鼻子却有些发红。 “小江?”长孙无用大吃一惊,赶紧赶到轿子旁嘘寒问暖,“你怎么出来了?” 好久没有见面的小江似乎又有些生分,她把脖子缩在襦裙里,小声说道:“好久没见大家伙了……” “哦,”长孙无用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然后突然回头大声说道:“听见了吗?说太久没见你了!” 还在犹豫要不要上来的无月明吓得一激灵,脚步顿了顿,还是走了上来,站在窗口外一言不发。 轿子里的小江看着面无表情的无月明,眼神里的慌乱更添几分,不敢去看他的眼睛。 无月明看着那张明明涂了胭脂却仍旧没什么血色的脸,犹豫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要不咱……来一口?” 小江一愣,随即莞尔一笑,抬起了头,眼神里满是笑意,“无公子还是那么有意思。” 无月明咧咧嘴,他只是提出了合理建议而已。 “他有个屁的意思,他有意思水心就不会和他闹别扭了。”长孙无用很是不屑,甩甩袖子一脸鄙夷,“走了走了,别忘了正事。” 说罢长孙无用就轻车熟路的上了轿子,真正的主人阿南也挪了挪步子跟在了长孙无用的身后。 窗子后面的小江看到无月明没什么动弹的意思,向后挪了挪,手中的窗帘掀得更高了些,“无公子上来。” 无月明向后退了半步,看了看候在不远处的守卫都站在正面背对着他,似乎并没有要管他的意思,又扭头看了看窗后正朝他招着手偷笑的小江还有她身后那个明显比外面看起来大得多的轿子,往前踮了一步,撑着窗沿从大开的窗口跳了进去,刚好落在刚刚走进来的长孙无用身前。 “正门你不走, 非要跳窗户。”长孙无用一脸嫌弃地推开了无月明,大大方方地坐在了主人的位置上。 无月明把手里的天狗面具丢给了长孙无用,转身研究起了轿子里那些精美的木雕,“还没过门的女婿就已经上了没出嫁闺女的轿子,要是传出去了,你那大计不是直接功亏一篑了?” “怕什么?这里又没外人。” “没人吗?前两天我还看有几个姑娘来这边闲逛来着。” “人家就是来闲逛的,还不准人家遛弯了?” “遛弯遛到这来?再走两步都可以从崖边跳下去了。” “呦,现在知道关心别人了?怎么就不知道关心关心水心呢?” “行了,俩老爷们吵什么吵,”眼瞅着俩人就要干起来了,阿南赶紧起来阻拦,她还是很喜欢这座轿子的,若是无月明一着急给她砸了想来还是会心疼一阵儿的。 “那是我要跟他吵吗?他总是拿他那一套强加在别人身上,就不像我,自己吃过的苦就不能让别人再吃一次,你把水心交给我,包给你带的好好的。”长孙无用仍旧不饶人,翘起的二郎腿不停地晃悠着。 阿南一下子站了起来,横在了两个男人的中间,她只觉得这座大红轿子从没有像现在一样危险过。 好在无月明并没有动手的打算,只是冷冷地瞪了长孙无用一眼,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 轿子里不再吵闹,安安稳稳地朝着城里走去,轿子外面反倒是渐渐热闹了起来,隔了好久再次出门的小江又偷偷掀起了窗帘,打量起了形形色色的路人。 那座巨大的学堂很快就出现在了不远处,这座红色的大轿子也不避讳,径直停在了马路的当中间。 长孙无用一个潇洒的起身,摸了摸特意梳理过的发鬓,甩了甩金丝浮绣的裙摆,向轿外指了指,大喝一声“出发”。 阿南闻声而起,戴上了一张冒着黑白混叠火苗的面具,与长孙无用一同走了出去。 好奇的小江跑到另一侧掀开了帘子偷看了起来,只见轿子之外已经列队站了不少人,一半穿着水墨的袍子,另一半穿着风月城近卫的衣裳,高举的幡旗迎风招展,刚走出轿子的长孙无用和阿南一改之前不靠谱的模样,并肩站在队伍前面,仿佛面前的不是学堂,而是威严的未央宫。 不明所以的小江好奇地问道:“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无月明起身走了过来,跪坐在窗沿的另一边,和小江一样揭开一条小缝看了看,说道:“我和阿南要去趟荆州,长孙无用说既然我要走,那水心自然就交给他了,所以今天来接水心下学。” “只是来接水心的话,这个场面是不是有些太大了?”小江回头看向了无月明,外面比起长孙无用和阿南带来的人以外,聚过来看热闹的老百姓更是数不胜数,把这学堂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 无月明的眉头从帘子掀开的那一刻开始就越摞越高,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把两个人拖回来,“我猜到他有动作,可没想到这动作这么大,关键阿南都以这副模样出面,怕是想善终都难。” “他们两个为什么要这么做?”小江问道。 “多半是为了给水心出头。” “给水心出头?她受欺负了?” 无月明多掀了掀帘子,向外张望着,这学堂本就不是一般地方,来这读书的人非富即贵,现在又赶上这些公子小姐们回家的时候,有头有脸的人物便在这扎起了堆儿。 人群里的长孙无用竭尽所能的想要张扬一些,可人们的焦点还是在少有言语、只是不断礼貌打着招呼的阿南身上。 即墨楼的公子哥或许常见,但阿南这个风月城真正的公主却少有出现,大家伙都在猜测是不是因为年底那场盛大的婚事,才会让从前不出闺房半步的阿南来到了这里。 “前些日子水心说她在学堂里被一些人说了闲话,不想再来读书,所以我就教育了她一顿,跟她说除了读书这一条路以外,她别无出路。嘴长在别人身上,说什么是别人的自由,他们永远不会为她的未来负责任,所以她也不需要因为别人说的话乱了自己的心思,路在她脚下,不在别人脚下。” 小江掩嘴轻笑道:“无公子不愧是无公子。” “长孙无用和我不一样,他觉得应该把那些说闲话的先狠狠地揍一顿,再把他们的爹妈叫来好好地骂一顿,最后再让他们排着队给水心道歉。但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这么做的后果,他敢这么想是因为他叫长孙无用,他敢让水心这么做是因为他现在在水心身边,可将来如果他不在了呢?那些会不会让水心把他们曾经道过的歉再道回去?” “那你还放任他这么做,不去管管。”小江打趣道。 “其实……”无月明看到学堂门口刚放学的孩子们成群地跑了出来,终于死了心,丢掉了手里的帘子,“我也不知道我和长孙无用到底谁是对的。我们总是把自己的过去加在别人身上,我认识的人里少有几个活下来的,所以我觉得水心也会和我一样,我希望她能坚强,长孙无用打小就明白无论他怎么努力,也永远会有人觉得他配不上即墨这个姓,所以他在某一天突然醒悟,既然事情已经这样,不如借着即墨楼的威风,把想要嘲笑他的人都教训一顿,于是他愿意做水心的靠山,想让水心早一些明白这个道理,省得多吃那些没必要的苦。” 小江笑着放下了手里的帘子,轿子里顿时只剩下了烛火发出的暖光,她看着无月明,轻声说道:“无公子这不是挺清楚地嘛。其实依我看,你们二人只是当局者迷,不同的看法归根结底并不矛盾,水心这丫头吃了很多苦,将来说不定也会很难,所以无公子说的话并没有错,只是除了该怎么做以外,还有一样东西无公子忽略了。” “什么?” “人心。大家伙都是肉做的,受了委屈肯定会难受,这时候她需要的或许不是教导她该怎么做,而是帮她发泄心中情绪,所以长孙公子做的也没错。” 无月明看着小江若有所思。 小江捻了捻肩膀上的头发,“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是无公子,受了伤也不会觉得委屈,被人说坏话也不会觉得伤心,就算这世上只剩下你一个人,也可以坚强地活下去,可对于她们这些小丫头,要多照顾照顾她们的心。” 无月明咧咧嘴,不知是在谦虚还是在自嘲。 小江看着无月明嘟了嘟嘴欲言又止,犹豫了几次还是说出了口,“我倒是有些羡慕水心了。” “你这个做大小姐的还羡慕一个瞎丫头?” “羡慕啊,羡慕你……你们能这么关心她,我记得阿南从令丘山回来之后,总是跟我说你不近人情,像是个冰冷的木头人,可现在却这么关心水心,阿南嘴上虽然不说,可心里别提多不是滋味了。” 小江苍白的脸上只有那双眸子闪着光,让无月明有些胆怯,他躲了躲眼神,两根指头捏起了窗帘,侧头看了出去,轿子外长孙无用和阿南一左一右牵起了白水心的手,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白水心乖乖地站在那里,听长孙无用和那些人说着闲话。 “其实关心水心是因为,”沉默良久之后无月明终于开了腔,“我也是被人捡回去的,他们教我读书,教我做人,教了我很多很多,后来他们一个接一个离世,到最后只剩我一个,但我也不是个长命的人,所以总会想着什么时候能再捡一个回来,把他们教我的东西传下去,可每当有这个念头的时候,又总会觉得自己不该这么想,没有什么人是天生就该担上担子的,我凭什么把人家找来再不由分说地给他扣一顶大帽子。” “无公子,太善良的人是会吃亏的,”小江也学着无月明的模样侧头朝外看去,长孙无用正给其他人介绍着白水心,可白水心却很是怕生,抱着阿南的腿缩在她身后,一句话都不敢说,“其实担些担子未必是件坏事,就像是和这世界扯上了些关系,也是我们活着的证据。” 无月明没有回话,看着轿外的长孙无用终于结束了无穷无尽的客套,和阿南一起牵着白水心在众人的注视下往轿子这边走了过来,后知后觉的白水心现在才明白发生了些什么,只觉得浑身都不自在,连脚下的步子都走得很别扭,可最后还是没忍住,双脚一踮,轻轻地跳了一下,而后胆子便越来越大,长孙无用和阿南的手成了秋千上的绳子,白水心则是秋千上的人。 轿子里的两个人也被白水心的好心情感染,无声地笑了起来。 无月明放下帘子站了起来,转身在轿子里转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小药瓶。 “这个给你。”药瓶被放在了小江的跟前。 小江看看药瓶又看看无月明,问道:“这是什么?” 无月明没有回答,只是扬了杨下巴,让小江自己打开看看。 小江将信将疑地拔掉了瓶塞,里面的气味还残留着一些之前药丸的味道,但更重要的,是单单让她闻闻就神清气爽的血腥味,她赶紧塞上了瓶盖,慌张地抬头问道:“无公子这是干什么?” “贿赂你。” “贿赂我做什么?” 无月明拿起那张天狗的面具在脸上比划了起来,含糊不清地说道:“我不在的时候,别让水心跟着长孙无用做那些不着调的事,要是回来被我发现了,你也逃不了干系,所以每日昏昏沉沉得可不行,要多替我盯着他点。” 小江笑着把药瓶藏进了袖口,起身飘到无月明身后,红色的衣裙如海浪般翻涌,一双洁白的玉手把天狗面具上的绳子系在了无月明的后脑勺上。 “无公子的吩咐奴家记下了。” 第82章 他乡遇故知(十二) 相比起多雨的江南,荆州的夏天要干燥许多,于是大树底下就成了纳凉的好去处,再加上廆山又出了个满江湖都知道的大动静,于是当地人便在这鸟不拉屎的偏远地方开起了茶铺,用这些二流的茶叶三流的茶艺和四流的装潢狠狠地赚了一笔,而这些被坑的人也不差这几钱银子,倒也算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了。 若真要说有什么美中不足的,就是远处的廆山时不时地就会震那么一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刚好能把桌子上的茶杯震得跳起一指高,让人连这二流的茶水都喝不安生。 来到这里已有几日的无月明和阿南正坐在一棵大树下面的一张方桌旁,桌子上摆着的茶水许久都没有动过,已经随着廆山一次又一次的振动洒得干干净净,看来桌旁的两人都没有什么喝茶的心思。 经历过令丘山的纷争之后,阿南也终于沉稳了一些,穿着一身朴素的灰袍子,带着一张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面具,扎着男人的发髻,行为举止也特别留意过,看上去就像是个瘦弱的年轻小伙子。 反倒是对面的无月明有些张扬,主要是那张天狗的面具太过显眼,任谁路过都要多瞅几眼,不过无月明向来不在乎这些,捧着一本不知从哪找来的老书看得津津有味。 阿南就有些坐不住了,她东瞅瞅西望望,竖着耳朵听着隔壁桌讲述的廆山上发生的故事,时不时地还观察一下无月明的脸色,可后者却一点没有理会她的意思,不过有了令丘山的教训,她这次没有无月明发话,她是一点也不敢离开这桌子半步了。 远处的廆山又跳了一下,桌子那个空了的茶碗在一次次地跳动中早就滚到了桌边,这次终于熬到了头,“咣”的一声摔在了地上,摔成了几瓣。 远处有几道流光从廆山处飞了过来,刚一落地当中的公子哥就高举着手里的宝剑,大声暄嚷着:“家祖佑我!今日得了这么一件宝贝,何愁那洛江南不倾心于我?” 旁边的随从也跟着一个劲地起着哄,把大家伙的视线都吸引了过去,百无聊赖的阿南在他们刚落地的时候就竖起了脖子,瞧着那公子哥手里珠光宝气的佩剑吞了吞唾沫,又转头看了看无动于衷的无月明,不知道那本书皮都没了古卷有什么好看的,终于忍不住的她还是问出了口:“那个……我只是问一下,并不是对你有意见,就是……咱们都来这好几天了,我真不是耐不住性子啊,只是想问问咱们的计划是什么,我只是问问,真的不是坐不住了……” 阿南刚说到一半的时候无月明就把头抬了起来,环顾四周之后眼神落在了那柄在人群中高高举起的宝剑上,反问道:“想要?” “啊?”阿南一惊,“也……也不是很想要啦……” “看来你也没那么挑剔啊,长孙无用还跟我说什么修道者的宝贝要看相性,你要是什么都不挑的话,还不如不来,我找个顺眼的给你带回去得了。” “谁说我不挑的?”阿南立刻反驳道,但嚣张的气焰只维持了那么一刹那就消散了,轻声嘟囔着,“再说了,我又没有拿到手上怎么知道适不适合我呢?” “倒也有几分道理。”无月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怎么说?”阿南的眼睛里突然就亮起了光,“咱们终于要上山了吗?” “再等等。”无月明潦草地说了一句之后,就又低头看起了书。 “啊?还要等啊。”阿南像是大雨洗礼过后的青草,软塌塌地倒了下去。 “别着急,他们不是还没有找到墓道口呢嘛,他们这些宝贝说不定都是那些曾来寻凤凰墓的修道者留下的,还能是什么真正的好东西?”或许是看在阿南这次这么乖巧的份上,无月明竟然出乎意料地安慰起了人来。 “可是咱们这么整天只是坐着,也找不到墓穴啊?” “谁说咱们只是坐着了,我这不是在研究怎么找墓道吗?” 阿南将信将疑地看了看无月明手里那本烂书,问道:“这本书上有吗?” “有啊,这书可是好东西,我从长孙无用那讨来的,叫什么《七字寻龙诀》,讲得就是这风水秘术,若是大成即可推尽天下兴亡事,用来看个坟应该还是手到擒来的。” “真的吗?”阿南两眼放光,那本破书突然之间就闪起了宝光,“那你看到哪了?” “现在吗?”无月明翻了一页之后才不急不慢地说道,“看到火生土了。” “你!”阿南抄起桌子上的茶壶就要往无月明的脑袋上砸,但举起的手犹豫了许久还是放下了,整个人趴在桌子上,说什么也不愿意起来了。 “不过这进度确实有些太慢了,”无月明难得有了点良心,合上了手里的书。 阿南有气无力地说道:“你也知道啊?” “我果然不是个读书的料,”无月明站了起来,“专业的事还是得让专业的人来。” 阿南抬头问道:“什么意思?” “咱们去找个风水先生。” “去哪找?” “他们不是说隔壁山坡有不少风水先生来这接活吗?这两天你一直听他们说话就没有听到这个?” “我只顾着听故事了,”阿南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 “走。”无月明把破书塞进了怀里,转身向另一个山坡走去,阿南也起身跟在了他的身后。 凤凰墓要出世的消息就像是当年华胥西苑要出世一样,是个公开的秘密,既然是来找墓,自然就少不了风水先生来这里借机发财,到这里寻凤凰墓的人非富即贵,随便说些莫棱两可的话就能赚到大笔的钱,这些风水先生自然是趋之若鹜,不过同行一旦多了,真正能挣到钱的便也只有少数。 论起干这一行的,最吃香的自然是那些仙风道骨、风度翩翩的老头子,这些人不仅有本事,还会伺候客人,只要肯花钱就能得到物有所值的服务,所以他们才能在这个行当上拔得头筹;其次的就是那些邋里邋遢的老头子,他们总让人有一种世外高人的错觉,若是愿意去赌一把,说不定真能遇到些高人;最不靠谱的就是那些个嘴边连毛都没有的愣头青,看着就不像是懂行的。 因此来这的风水先生虽然多,两极分化得却极其严重,受欢迎的被围了里三层外三层,跳起来都看不到里面藏着的是哪个老头子,那些不受欢迎的个个门可罗雀,除了斜眼看着那些吃香的同行以外也就只能在心里咒骂几句了。 刚到这里的无月明和阿南也没见过这种场面,指望着挤进人堆里问问情况想来是不太现实了,早早布下的结界也让偷听成为了奢望,可剩下的那些个怎么看都觉得不靠谱,一时间二人也有些骑虎难下。 “等等,等到他们散场了,咱们再找个人问问。”无月明说着朝一旁无人的地方走去,那里坐着的都是些年轻的风水先生,像他这种刚看了两天书的人坐进去一点也不违和。 没过多久远处的人群就散了,阿南赶紧戳戳坐在她旁边看书的无月明,“散了散了,快快快。” 无月明闻声赶紧站了起来,就近拦了一个从人群里出来的,抱拳问道:“道友,不知那位老先生刚刚讲了什么。” “这我能告诉你吗?”那人抱起双臂退了半步,“我可是花了大价钱的。” “道友花了多少我给你便是。”反正花的不是自己的,无月明很是爽快。 “那可是足足一……十柄五字燕明刀!” 无月明朝身后的阿南抛了一个眼神,后者赶紧摸着袖子,拿了十柄燕明刀递了过去。 那人手脚麻利地把钱揣进了自己的腰包,又鬼鬼祟祟地瞅了瞅无月明,伸出一只手挡在了嘴边,“速速附耳过来。” 无月明侧着头往前凑了凑身子,随后就是一阵地嗯嗯啊啊。 不一会那人嘿嘿笑了两声,拍了拍无月明地肩膀,鬼鬼祟祟地晃着脑袋走了。 无月明缓缓直起身子,抱起了双臂,微蹙起了眉头。 “怎么样,怎么样,他说什么了?”阿南赶紧凑上来想要打听个明白。 “那老头子好像说错了。” “说错了?他说什么了?” “凡土成山,其火终焉。” “啥意思?” “大概就是说有山的地方就有墓。” “所以呢?” “所以他们打算从山顶开始往下挖,一直挖到找到墓为止。” “那要是没找到怎么办呢?” “要是没找到那就说明挖得还不够深。” “那你为什么说人家错了?” “那本《七字寻龙诀》上说火之旺者,水土兴焉。” “什么意思?” “大概就是有山有水的地方火烧得还旺一些。” “你不是刚看到火生土吗?” “我这不是多翻了几页嘛。” “所以呢?” “我觉得这事有些蹊跷,如果只是一座孤坟,怎么会如此大的动静,怕不是……”无月明想起了哪个用一具身外化身鏖战群雄最后还全身而退的叶留霜。 “你又觉得有蹊跷。”阿南撇撇嘴,“哪那么多蹊跷。” “我也觉得不会这么巧,所以要么是老头子说错了,要么就是书写错了。” “那咱们怎么办呢?” 无月明挥挥衣袖转身要走,“先跟着他们挖山喽,挖不到就找个顺眼的宝贝抢过来,反正你好像也不是很在意。” 阿南在无月明的背后张着嘴无声地叫骂着,但骂了几句之后也只能乖乖跟在无月明身后,一摇一摆地往前走。 “道友且慢!”突然一个年轻的声音响起,横在了无月明的跟前。 “你也要打听消息?一柄九字燕明刀,不讲价。”跟长孙无用在一起待久了,无月明也多了点经商的脑子。 那人抱抱拳,压低了头,“道友误会了,我只是刚刚听到道友提到了《七字寻龙诀》,特来确认一下。” 无月明往后仰了仰头,上下打量了一下跟前这个年轻的道士,从模样上看就是那种典型的刚入行的风水先生,一身泛旧的青色道袍,背上还背着一个竹笈,一把有些大的伞顶开了盖子,考虑到这行当只有往老了扮的,所以他脸上的胡子有很大概率和长孙无用一样是画上去的。 “你也听说过《七字寻龙诀》?”无月明试探性地问道。 “弯弯肠子我就不和道友绕了,实不相瞒,我这也有半本,”年轻道士掏了一本更旧的书出来,一看就是经常翻阅,“如果我没猜错,道友看到的应该也是半本残卷。” “你怎么……”阿南从无月明背后跳了出来,但被无月明一把就薅了回去。 “还不知天师道号?” “贫道许来迟,是许千秋的一百八十八代传人。” “……” “你们这是?” “许千秋是……何许人也?” “呃……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七字寻龙诀》,这书乃是家门世代相传的古籍,但千百年来兴亡衰替,不知从何时起这书就剩了后半卷,没了这古籍,家道也渐渐中落,到了现在只剩我这一根独苗,所以贫道只是想问问道友是在哪看到的《七字寻龙诀》,贫道想把那书寻来,认祖归宗。”许来迟弓着腰,话里句句诚恳,怎么看也不像是在骗人。 无月明略一迟疑,把那本旧书拿了出来,“我这确实有半本古卷。” 一见到那破破烂烂的书,许来迟两眼放光,伸手就要来夺。 “慢着,”无月明一抬手,许来迟扑了个空,“这书可以先让你看两眼,但你的那本也要让我看几眼。” “道友心思缜密,确实是许某唐突了。”许来迟赶紧把书翻开拿到了无月明的跟前。 无月明也把自己手里的书翻开递了过去。 两个人各自看着对方手里的书,几页翻下来,许来迟是眼冒金光,笑容满面,相反无月明却满脸愁容,全是不解。 “啪!”无月明合上了手里的书,环抱起了双臂,神情严肃的重新打量起了许来迟。 “怎么样道友,现在可以确认这《七字寻龙诀》是我许家的?”许来迟满脸殷切,恨不得现在就把那书抢过来。 “说实话,”无月明顿了顿,“没看出来,这两本书写的是一个东西吗?” 许来迟有些为难,“道友有所不知,这书本来记录的是……唉,家族秘辛,这书上下两卷确实差的有些多,但其中奥义实在是不能向外人透露,还望道友海涵。” “你说这前半卷早就没有了,你应该也没有看过才对,你怎么知道这书就是你要的那本?” “这前半卷确实很早就遗失了,但其中的一些东西还是靠着言传身教传了下来,自然一看便知。” “哦。”无月明缓缓地点了点头,“那你来也是为了做风月城的女婿?” 许来迟有些尴尬的挠了挠头,“若说没有一点心思那必然是假的,若能做了风月城的女婿,许家定能再度繁荣。就算是凭着大机缘找到些对人胃口的好宝贝,说不定也能就此攀上些高枝,总好过当下这般做个风水先生。” “那你来这主要还是奔着挣钱来的喽?” “确实如此,家中所传之术也可用来寻山看水,许某便是凭着这些东西混口饭吃。” “你凭着这些混饭吃?”无月明笑了起来,“那一定吃了上顿没下顿?” “道友真是慧眼识人,家中所传之术确与堪舆之术稍有出入,也不是我不愿去学那些东西,只是一旦学了,这许家的姓就要栽在我手上了,这怎么对得起我的列祖列宗。” “那以你所见,这廆山的动静有什么说法?” “如果这动静真的是因为那只颙死了,那这廆山多半不是墓,或者说不是用来埋人的墓,毕竟哪个墓主人也不愿意让自己的坟整天鸡飞狗跳的。” “哦?那这动静是为什么?” “在凤凰死后的这么多年里,那只颙只出现过一次,令荆州大旱,才被老教主囚在了令丘山,但那只颙如果真是凤凰从小养到大的,那在凤凰死后一定是给它留了些任务的,否则这样一只凶手在千年之间早就跳出来作乱了,怎么会只有那一次呢?” “你是说那次荆州大旱并不是那只颙犯了兽性,而是有意为之?” “正是!世人只知荆州大旱是因为颙,却不知在颙出世之前,荆州就已经旱了几年,交觞和俞随也水量,只是那时无人在意,但在颙蒸干了整个荆州的河流之后,人们首先做的就是恢复几条大江的水流,交觞和俞随也在其中。” “那是为了什么呢?” “不知道。”许来迟摊摊手,“但我猜多半是为了封印些什么东西,毕竟这里真的是做坟的话,那只颙就是只镇墓兽,镇的自然就是墓里的东西。” “那墓里莫非……”无月明呢喃着,“凤凰还没死?” “谁知道呢?说不定凤凰也被西风夜语的人炼成了活尸,这下面埋得就是她,一旦放出来就会祸乱天下。” “她不是东虚的吗?还会被别人炼成活尸?” “人妖大战之后的几千里有记载的东虚修士一半都是西风夜语的,要我说这并不奇怪。” “那依许道士的意思,这墓口在什么地方?” “这个嘛。”许来迟突然就停了下来,不留痕迹地摸了摸空空的腰带。 无月明转头看向了阿南。 阿南看看无月明,又看看许来迟,这二人叽里呱啦说了一大堆,不知从哪句开始她就跟不上了。 无月明看着阿南愚蠢又清澈的大眼睛,出声提醒道:“南兄弟,我打算请这位许道士做咱们的向导,你意下如何?” “哦哦。”阿南如醍醐灌顶般醒悟了过来,连忙翻起了腰包,“一柄九字燕明刀,不够了还有。” “够了够了!”许来迟忙不迭地接过那柄精致的小刀,若不是这里人多他怎么也得舔上几口。 “那许道士,我们下一站往哪?”无月明问道。 许来迟把九字燕明刀塞进了怀里,朝着远方一指,“先去那江边,那里人烟稀少,正是商谈大事的好地方。“ 无月明和阿南顺着许来迟指着的方向看去,两条大江似两条长龙一般从远处的山间探了出来,成二龙戏珠之势绕过了廆山,之后便相错着流向了远方。 这两条江水一曰交觞,一曰俞随,交觞于阳,俞随在阴 而许来迟所指的正是那交觞。 第83章 他乡遇故知(十三) 交觞水畔,三人席地而坐,滔滔的江水从身边淌过,冲走了盛夏的酷热。 许来迟终于放下了一直背着的箱子,里面那把大伞撑在了三人的头顶上,伞面不知是用什么东西的皮做的,伞外面是一层摆列紧致的细小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金色的光,红紫色的伞骨下面是一张晦涩难懂的古画,伞沿下挂着一圈古铜色的小铃铛,上面刻着狴犴的浮雕,正中间的伞把通体乳白,看上去既像是白骨又像是象牙,还刻着“乾坤”二字。 “许天师,依你看,咱们下一步该往哪走?”慢慢旋转着的伞底下,三个脑袋凑到了一块儿,光明正大地密谋着。 “现在首要问题是怎么进到墓里,至于那墓里有什么,那是进到墓里之后的事。” “那怎么进到墓里呢?”最着急莫过于阿南,毕竟她可是正儿八经掏了银子的。 “一般呢,建墓是有规矩的,有几间主墓室,几间耳室,每间墓室里都放些什么,门口墓道的朝向都是有讲究的,至于修道人的墓,那就要更复杂一些,但也更加的有迹可循,若是寻了天地法则,那自然必有其应寻的规律,只要找到这规律,自然就找的到入口。” “那这规律怎么找呢?” “人死之后,身死道消,肉身的里的灵气会外泄,但人与妖不同,人生前修习的功法多有偏向,所以体内特定的灵气自然富集,这一死便会让这地方的灵气紊乱,越是厉害的人带来的影响就越是巨大,一旦天地间的平衡被打乱,那天地异象自然就少不了。” “就比如现在廆山这样?” “正是,所以这下面一定是有些什么!” “废话,我也知道。” “咳咳,说远了。总之想要避免这些事情就得用些特殊的办法去解决一下,比如建个墓去把这一方天地给隔开,那既然是为了隔开,无非就两种办法,堵和疏,不过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前者,因为疏就相当于门没锁,大部分人的墓里还都会留着自己生前攒下的宝贝,那不是摆着让人家来做客吗?这也是为什么先贤的墓都会成为所有人都想去的风水宝地,毕竟除了本身留下来的宝贝以外,长期单一灵气下总会长出些天材地宝,甚至单就是这个坏境,都让那些有同样功法的修道者修行起来事半功倍。” “那进去的路在哪呢?” “我们先暂定凤凰没有整那些新奇的活,仍旧在这赌了一座坟,那‘凡土成山,其火终焉’……” “嘶……”无月明吸了一口气坐直了身子。 “在山下面修一座坟自然是很合理的。” “你……”无月明捏起了拳头,感觉再不拦着,下一刻就要就要落在许来迟的脸上了。 “但虽然大家都知道墓在山下,可这和大家都知道墓在廆山没什么两样,知道在哪和找到墓道口在哪是两码事。” “那许天师知道怎么进去喽?” “既然是凤凰的墓,那就一定是最高规格的,墓道说不定都有好几个,想要确认是哪一个自然是有些难度,但也不是全无办法,其一是他们不是都在山上往下挖嘛,他们试的越多,我的把握也就越大。其二,我还是觉得这地方不会那么简单。”许来迟说着看向了一旁滔滔的江水。 “许天师究竟是为什么觉得此地不寻常呢?” 许来迟笑了笑,回答道:“凭经验。” 无月明看了看许来迟那张怎么也算不上老江湖的脸,重新琢磨了一下对方到底是不是一个伪装的很深的老头子,“许天师这方面的经验很多吗?” 许来迟摆摆手,有几分羞涩的低下了了头,“许某不才,修行一事或许不敢多言,但论起下墓的经验绝对是老江湖,从我记事起就老往墓里跑。所以实战经验他们肯定不如我。” 无月明和阿南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说话。 “二位怎么不说话了?” “许天师莫非是盗斗的?”无月明问道。 “那怎么能叫盗斗的呢?我们许家除了自己老祖宗的东西以外可从来没在墓里拿过多余的东西。” “真的没有吗?” 许来迟沉默了好久之后才小声地补充了一句,“实在活不下去的话偶尔还是会拿些东西来换些口粮的……” ---------- 浩浩荡荡地挖山大计没有半刻迟疑,在当天下午就开工了,一群血气方刚的公子哥喊着号子就去当起了愚公,一时间这本就被地震摧残的差不多的廆山更加地尘烟四起。 还算是顺利的挖山运动在午夜时分终于出了些变数,不知是谁一铲子挖错了地方,耀眼的火苗瞬间就点亮了夜空,随后紧跟着出现的是两只黑熊般大小的人面狗身的镇墓兽,逮着挥铲子的人好一顿咬,好在这些个开墓的都是各家好手,三两下就把这两只镇墓兽打回了泥块。 这两只镇墓兽的短暂出现换来了大家伙更加热火朝天的动力,镇墓兽都出来了,要再说这下面什么都没有肯定是睁眼说瞎话了。 不过随着大家伙的继续深入,山腹里出现的东西也越来越多,长着两只角的狮子,三只脚的鸟,人面兽身还长翅膀的的更是数不胜数,从山顶大洞里不停迸射出的火光更是一刻也不停,起初大家还能压制,可镇墓兽涌出来的速度渐渐比被人们消灭的还要快,单方面的压制很快就变成了一场乱战,尤其是当人们发现这些镇墓兽都不是什么凡物,个个都是用冀州翰林土做坯、兖州花海草做柴、雍州天青石做料、再配上凤凰火烧制而成,每一个都通了灵之后,这些镇墓兽随便拿一个回去稍微炼炼就是一件能保命的傀儡,若是愿意再花些心思,一具以假乱真的身外化身就做出来了,省去的可不止百年功力,更省去了无数的天材地宝,这让他们如何还顾得上可能就在脚下不远处的凤凰墓,至于那镇墓兽是不是有些晦气更是毫不在意。 在交觞水旁的无月明和许来迟也趁着乱摸上了山去凑热闹,山顶上早就乱做一团,天上飞的地上跑的到处都是人和镇墓兽,从东打到西,从南斗到北,各色的法术和山顶大洞里喷出的火光交会在一起,根本没人会注意到一袭黑衣的无月明和撑着伞的许来迟。 “果然不出我所料!”趴在洞口往下张望的许来迟紧握着手里的宝伞,但眼神里却不见一点害怕,只有数不清的兴奋。 蹲在一旁的无月明低头看着火光之下若隐若现的琉璃顶,在升腾的热气里七彩瓦片像是流水一般滑转着,“你料到啥了?” “这山中央的宝顶根本就是个假的,就是骗人来拆的!”许来迟斩钉截铁地说道。 “如何见得?” “修道人的墓葬多讲究死后飞升,会在宝顶处留一空门,俗称通天桥,待人死后飞升即可过此桥而成仙,可你看这宝顶之上,画着的不是长脖子的仙鹤,而是长牙的狴犴,这不是通天的桥,而是地狱的锁!” “谁会锁上自己通天的路?” “所以这下面埋着的一定不是什么凤凰,而是什么不能放出来的东西。” 无月明郑重地点了点头,“那如果是这样,现在离去也不失为一个好选择。” “嗯?”许来迟猛地回过头来,“不应该是知难而上吗?” “知难而上?拿到凤凰囚在这里的东西是不是有点太难了。” “看无兄弟的模样不像是个胆小的啊?” “那我看许天师的模样倒不像个胆子大的,为什么也这么积极?我想一定不是为了做那风月城的女婿?” “实不相瞒,家中除了那本《七字寻龙诀》以外还有一件宝贝也丢了。” “丢墓里了?” “大概率。” “你还说你祖上不是盗斗的?” “那自然不是了,只是凑巧罢了。” “能有这么巧的事?” “我也觉得是有意为之,说不定就是老祖宗刻意给埋了。” “既然是老祖宗埋的你还挖出来干嘛?” “老祖宗也不知道他后代快饿死了啊?好东西不传给后代倒手埋了算怎么回事?” “你还真是孝顺。” “孝顺也得活下去才能孝顺,我要活不下去了他许家都要绝种了,还顾得上孝不孝顺?”许来迟才顾不得这些,活下去才是这江湖应有的规矩。 就在两个人闲唠嗑的时候,天空中有一抹亮银色的光一闪而过,然后如长虹贯日,一把银枪从天上急坠而下,直直地扎在那火光中的琉璃宝顶之上,耀眼的光芒夹带着滔天的热浪直冲云霄,像是有人在山中央里点燃了一束烟花。 但这束烟花只是个开胃前菜,更令人震惊的还在后面,那裂开的琉璃顶像是碎开的蛋壳,一只通体金黄的身影裹挟着熊熊烈焰从里面窜了出来,一直到和月亮一般高的时候才显露出身影,她双翅一展,九条尾巴顺着热浪飞舞,一声响亮的啼鸣震彻云霄,那竟是一只凤凰! “凤凰……竟然真的有凤凰!”许来迟抬头看着天上的大鸟,吃惊的说不出话。 见过红莲山庄那几只大妖的无月明要更有经验一些,天上的那个不管是不是凤凰,下一刻他们都要遭殃了。 果不其然,那凤凰扇了扇翅膀,那些随她一同飞上天的碎石化为了火雨,洒向了大地。 乳白色的光盾早早地就罩住了无月明,而那许来迟也并不慌张,手里的宝伞腾空而起,直接变大了一圈,伞沿的小铃铛叮叮当当地响了起来,刚好护在了许来迟的头上。 一颗颗火红的陨石砸在早已破败不堪的廆山上,尘烟和火雨和成了浆糊,让大地一片血红。 “不好!”无月明突然大叫一声,掉头飞奔而下。 还在交觞水旁的阿南正抬头看着热闹,她知道自己几斤几两,没求着那两人带她去凑热闹,那凤凰飞起来的时候她还忍不住地拍手叫好,可下一刻她的笑容就僵在了脸上,满天的火雨塞满了她的眼睛,火红的尘沙从山顶席卷之下,所过之处是片草不生。 看着那越来越近的红浪,阿南脑子里把无月明说过的所有话全都过了个遍,可还是没找到现在这个场面下她该做些什么,只能呆坐在那里。 突然有一个更快的东西似破开长夜的箭,从火红的热浪里钻了出来,直直地撞进了阿南的怀里。 阿南仍旧迷迷糊糊的,但人却已经飞了起来,随后便落入了身后的交觞水之中,那红的像是要吃人的墙渐渐退后,最终变成了水面上的红云,正如那夕阳西下之时,天尽头的晚霞一样漂亮。 第84章 他乡遇故知(十四) 火凤凰洒下的火雨很快就席卷了方圆十里,但热浪散去并不代表着事情就此结束,那落下的火雨点燃了整座廆山,让它变成了一把熊熊燃烧着的火炬,滚烫的岩浆从山顶往下流淌,汇入山脚下的两条江水里,腾腾的水汽沿着江面散去,又给燃烧着的廆山增添了几分梦幻般的味道。 在江水的另一头,阿南在烟雾之中坐在一棵大树底下,高仰着脑袋,鼻血直流。 按理说修道之人磕磕碰碰的没这么容易受伤,奈何撞她的无月明也不是个一般人,没把她肋骨撞断已经是留手了。 阿南拍拍自己的额头,又揉了揉自己的鼻子,确定不再流血之后,才冲着头顶的无月明问道:“许天师人呢?” “还在山上。”无月明蹲在树杈上,远眺着陷入火海的廆山。 “那你就这么放着他不管了?” “那我还把他背下来不成?” “人家好歹也带了咱一路,你就任他死在那里?” “我还给他钱了呢。” “是我给他钱了。” “这个不重要。” “是不重要,重要的是没了他咱们怎么怎么进到墓里。” “稍等等,火势再小一些,我就再去看看,放心,他们比咱们急。” “这火还能小吗?”阿南站起身来也跳到了树上,远处的火炬丝毫没有熄灭的意思,山顶上的金色凤凰盘在洞口,梳理着自己燃烧着的羽翼。 “能,只要这水不绝,总能凉下来的。再说你看他们不是都等着呢吗?”无月明指了指山脚下被江水冷却后逐渐凝固的岩石,还有上面站着的那些跃跃欲试的人。 阿南看看无月明,问道:“那这水要是决堤了怎么办?” 无月明也回头看看阿南,“这水决不了堤,这么宽的江,还是两条,能决了堤?” 回答无月明的是廆山上再次响起的鸣叫,金翅凤凰重新张开了羽翼,扶摇而上,随后调转脑袋盘旋而下,从嘴中喷出了百丈长的火龙,直奔着廆山而去,刚要被冷却的山岩再次被加热至通红,然后变成岩浆流下,这一圈飞下来,廆山愣是被削掉了脑袋,矮了一大截,熔化的岩石很快就再次涌入了交觞和俞随,刚平静了不久的江面再次升起了团雾,江水沸腾的声音像是敲起了战鼓,落在山脚的人只好无奈地再次远离了廆山,而这一切地始作俑者盘旋了一圈之后又落回了烧得不成样地廆山上,慵懒地趴了下去。 雾气很快就吹到了江对岸,整座廆山都被遮在了白茫茫的水汽之中,什么都看不见。 阿南向后缩了缩,用手扇了扇吹过来的雾气,小声嘀咕起来,“要不我们回去。” “现在想回去了?” “本来计划着来这里就是简简单单拿件东西,再简简单单回去的,谁知道会有这么大场面。” “现在也可以简简单单拿件东西,再简简单单回去啊。” “你不都是趁乱嘛,现在大家伙都不敢动了,你还怎么趁乱?” “要不你去给他们煽风点点火?” “怎么说?” “换身漂亮衣裳,再告诉他们你是谁,最后再和他们说谁先拿到宝贝你就嫁谁喽。” “我才不要!” “哼,真难伺候。” “还不是因为你的建议不着调。” “这怎么就不着调了?为了实现自己目的出卖一些小小的色相不是很正常吗?” “你怎么不去出卖你自己的色相?” 无月明指了指自己脸上那张只遮了一半的天狗面具,“我这还没出卖自己的色相?” “你这是做买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那你就不是在做买卖吗?” “我……”阿南一时语塞。 无月明懒得再理会阿南,向后挪了挪,靠着树干眯起了眼。 阿南则往前挪了挪,尽量和无月明离得远些,却又不敢换棵树待着,只能抱着膝盖坐在枝桠上,不知在想些什么。 山顶上的凤凰又飞起来几次,本来巍峨的廆山一次比一次矮,头顶的月亮划过一道曲线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东方之既白。 在第一缕晨光照亮廆山的时候,沉寂了半宿的人们不约而同地动起了手,道道流光从江面上的雾气里钻了出来,像一张捕鱼的网,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把山顶的凤凰包在了里面,随后各式的法宝齐齐地射向了她。 被围住的凤凰用双翼护住了自己的脑袋原地转了一圈,用翅膀将袭来的攻击尽数挡了下来,然后从翅膀之下伸出头来,昨夜喷向廆山的火龙射向了天空,刚刚组起来的大网顿时被撕了一个大洞,那些来不及逃走的人被火龙卷了进去,他们手中的法宝在火焰中像是被重新熔炼了一般,炸成了各色的火焰。 而那些没有被波及的到的人并没有闲着,趁着凤凰张开羽翼的空档,各式的攻击钻着缝落在了凤凰的身上。 终于像是受了些伤的凤凰振翅而起,在空中团成了一个球,而后一声啼鸣,双翅猛地张开,一圈火焰波纹以她为中心绽放开来,眨眼间就把所有人圈在了里面,这些火苗像是一只只活过来的长蛇,在空中缠绕成了一座大阵,点点白光从中闪现,然后迅速膨胀成了一个个火球,瞬间就点燃了整个天空。 在江对岸看热闹的无月明和阿南也没能逃过一劫,天空中的阵法几乎在凤凰张开翅膀的一瞬间就跑到了他们的头顶上,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将江边的所有树木都压垮了,无月明拽着阿南躲进了乳白色的光盾里,正打算再跑,却听到了一连串清脆的铃响,无月明寻声望去,只见几棵树干之下,那把宝伞飞速地旋转着,伞下盘坐的徐来迟看上去有些狼狈,脸上涂满了黑灰。 无月明立马拖着阿南调转了方向,一头扎进了伞里。 “许天师,你还没死呢?”无月明的话一向都很直接。 许来迟瞥了一眼钻进来的两个人,没有多出来的精力去理这两个人,专心催动着头顶上的宝伞。 无月明伸手抓住旋转的宝伞,向上撑了撑,宝伞顶上的鳞片顿时闪起了光,一道光幕沿着伞沿垂了下来,将三人笼罩了进去,“许天师还有进墓的打算吗?” “咦?你怎么会……”许来迟虽然有些疑惑为什么他祖传的宝伞无月明拿来就能用,但现在很明显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不用去费力操控宝伞的他终于有功夫说话了,“都到现在了,若是不去墓里看看岂不是白来了?” “那这墓道许天师找到了吗?” “有些头绪了,既然通天桥是假的,那在火气这么旺盛的地方,生门在哪并不难猜。” 无月明眯了眯眼睛,“莫非在那江中?” “嗯?”许来迟站了起来,“道友你怎么知道生门在水下。” “如果不在水下,那头凤凰昨天夜里也没必要三番五次地熔了整座廆山也要让两边的江水改道。” “道友不愧是人中龙凤,但靠这一点信息就可推断出这么多,许某实在是佩服。” “别扯这些没用的,那墓道口为什么会在水里?” “正如我之前猜测的,这下面可能并不是凤凰真正的墓,墓里放的东西可能是凤凰有意埋在这的,那既然是故意埋在此处,就一定是不想让它重新出世,这里所有的镇墓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把这座墓彻底毁了。” “所以那凤凰才会烧山?” “既然宝顶本就是用来给人挖的,那毁了廆山自然也就没什么所谓,关键是毁了廆山的目的是什么。在这火气如此旺盛之地建墓,生门无非在两个地方,离位和坎位,正是一南一北,交觞和俞随,所以烧山填江如果不是为了堵死生门,我实在是想象不出还能有什么其它理由。” “那到底是离位还是坎位呢?” “这凤凰两边都堵,就是神仙来了也难猜,看来我们只能赌一把了。”许来迟有些迟疑,这种要靠运气的事总是让人难以抉择。 无月明看着许来迟,突然问道:“如果猜错了,那江里根本没有生门,我们若是进去了,岂不是自找的活埋?” “道友敢赌吗?下墓这事讲究的除了艺高人胆大以外,就是八字够不够硬。” “许天师八字很硬?” “不,我的八字并不硬,但我有祖上传下来的伞,”许来迟指了指三人头顶上的伞,“没什么东西能伤到我。” 无月明看向了一旁乖乖听着的阿南,出声问道:“你……” 但无月明的话还没说完,一声急促的啸叫就从远极近,大家伙寻声抬头望去,只见一道耀眼的流光由远及近,在廆山头上突然转折向下,落向了廆山,而随着流光落下,一道更加巨大的法相从雾气中站了起来,那竟是一尊上身赤裸的力士。 比山更高的力士挥手伸向了空中飞舞的凤凰,像是抓小鸡一样直接把凤凰抓在了手中,伴随着透人心肺的梵音,把凤凰砸向了烧得通红的廆山。 在凤凰的哀鸣之下,泵射的岩浆向四方溅去,那力士一击得逞并未停歇,而是抓着凤凰继续砸着,软化后的廆山像是还没有进窑的陶坯被人一手按塌了,露出了里面七彩琉璃瓦做的宝顶。 这种简单粗暴的原始手段每砸一下都地动山摇,像是掌握了每个人的心跳一样,直接的暴力给人带来的是心灵上的震撼。 凤凰拆了一宿也没有拆掉的廆山在这片刻之间几乎就要夷为平地。 “这是哪个公子哥请来的救兵?”许来迟看着刚刚还很嚣张的凤凰被力士法相抓在手里揍,忍不住地感叹道,“你俩到底去不去?人家老祖都来了,你俩再不去可就来不及了。” “问你呢,去不去?”无月明用胳膊肘戳了戳阿南。 “我……”阿南也有些犹豫,她的选择说多不多,但说少也绝对不少,是否要在此刻搏命确实要思考一下。 不过那尊天地法相没有给阿南思考的时间,它两只手各自抓住了凤凰的一只翅膀,一连串的黑色字符悬浮在空中绕着法相双臂旋转着,伴随着阵阵梵音和凤凰的哀嚎,那只凤凰就像是上了餐桌的烤鸭,被硬生生地撕成了两半。 无月明拽了拽阿南的胳膊,远处的法相在完成任务之后就消失不见,剩下了在廆山废墟之中露出的宫殿屋顶,现在最大的问题已经解决了,拆了那座屋顶进到里面只是时间问题,只靠他们这三个人想要快人一步,只能出些奇招。 “走,别想了。” 说罢,无月明就把手里的乾坤伞丢给了许来迟,直接拽着阿南冲向了被冷却凝结的岩石逼着改了道的交觞水边,没有丝毫的犹豫,一头就扎了进去。 “诶,你们等等我啊!”许来迟匆匆忙忙收起了乾坤伞,跟着无月明和阿南一同跳进了江水里。 第85章 他乡遇故知(十五) 前几日还清澈无比的江水在这几日的折腾下已经变的混浊不堪,从廆山上留下来的岩浆被江水冷却形成了许多奇形怪状的怪石,原有的河道已经被推离开了一里还多,这让昨夜刚跳进过江水里的两个人有些陌生。 但更陌生的是这江水里不再只有他们两个人。 刚一进入水中,一把铁青色的长刀就从浑浊的水中向两人斩了过来,无月明拉住阿南向旁一侧,一束冰锥顺着长刀来时的方向生长了过去,一束蓝光在河水之后微微一亮,看来这冰锥是戳在了护身法宝之上。 两人还没来得及细想,又是一道身影像水鬼一般从脚底下钻了上来,手里的短匕像是吐着信子的毒蛇一般直奔阿南的心口而来。 无月明转身挡在阿南身前,左手向前一伸,巴掌大的护盾在掌心处亮起,刚好挡住了袭来的短匕,随后无月明反手一握抓住了握刀的手腕,在那人略显惊恐的眼神中,无月明的右拳落在了他的脸上。 “跟他一块儿找到进去的路,越快越好。”无月明的声音在阿南耳边响起,阿南刚想要问就被无月明甩了出去,刚好撞到了刚跳进来的许来迟,而无月明则一个猛子扎了下去,浑浊的水在他身后翻涌了几下之后就什么都看不见了。 “哎呦!”刚跳进来的许来迟被迎头撞上,忍不住惨叫一声,刚刚收起的乾坤伞又本能地举了起来。 “快!那墓道口在哪?”阿南连忙抓住许来迟的胳膊,她虽然帮不上什么忙,但无月明把她丢下了,那一定是因为她会拖后腿,在她认知里无月明都得认真对待的事情,一定是她解决不了的事。 “又怎么了?刚刚不是还不着急吗?”许来迟有些懵,他就晚来了几步,怎么直接少了一个人? “这水里不只有咱们。” “啊?”许来迟这下更懵了,原来世上的聪明人不只他一个,“我看看。” 许来迟把伞往阿南手里一塞,从竹笈里掏出一个罗盘来,双指做剑往上一点,这罗盘竟像着了魔一样飞速转了起来。 “这是哪个方向?”阿南看着罗盘中间那个根本不会停下来的指针问道。 “这……”许来迟也是一脸的疑惑,他确实下过不少墓,可像凤凰墓这么大的实在是没几次,“你们若是把那《七字寻龙诀》的前半卷让我多看看,我此刻定会知道该往何处去。” “都现在了你还怪我们?明明是你学艺不精!”阿南气不打一处来,合着他们还做错了。 但两人还没来得及再吵,面前的水中突然出现一个漩涡,一个人从里面转着圈杀了出来,旋转着的水流变成了一把切开水流的钻子,而钻子的正中央是一把闪着寒芒的剑。 许来迟连忙催动着乾坤伞,伞沿的铃铛叮当作响,青色光幕顿时洒了下来,罩住了他们两个。 但钻子和乾坤伞并没有撞到一起,因为另一道身影似游鱼一般从下方钻了出来,顺着钻子旋转的方向就贴到了那人的身后,随后一道剑光从那人的脖颈处亮起,照亮了那半张天狗面具。 剑光逝去,钻子没了动力,停在了两人跟前不远的地方,一颗头颅和那把没了主人的剑打着旋地漂了过来,弥漫的血水染红了本就浑浊的江水。 “快走。”许来迟赶紧收起了罗盘,顾不得其它,拉着阿南就向水下潜去。 果然,那团血雾就像是在鲨鱼池里撒下的耳,二人刚沉下去不久,他们刚刚所在的地方就被各色宝光轰了个遍。 二人吓了一跳,连忙收起乾坤伞,敛去气息,逃也般的向更深处而去。 在这浑浊的江水里,闪亮的宝光就像是夜空里闪烁的星星,是所有人的靶子。 两人一直逃到听不到打斗的声响,看不见宝光的碰撞才停了下来。 许来迟警惕地看了看周围,江底的水要清澈一些,但也更加昏暗,他反复确认周遭没有人之后才重新拿出了罗盘,可情况却并没有改善,手里的罗盘滴溜溜地转,根本就起不到指引方向的作用。 “你到底靠不靠谱。”阿南忍不住泛起了牢骚。 “别吵,都说了那本《七字寻龙诀》多给我看看,说不定我就知道该怎么做了。”许来迟也是一头的火气,他本以为自己许家传下来的东西远超常人理解,可他没想到世上有那么多人哪怕没有这些知识也能猜到个七七八八,这让他本就不剩多少的家族自信感更加的所剩无几。 眼瞅着许来迟注意力都在手中的罗盘上,阿南也不再自讨没趣,打量起江底的环境来。 连日的动荡和昨夜浇下的岩浆让江水里的鱼死的所剩无几,江底的淤泥和石头缝里躺满了翻着肚皮的鱼尸,阿南忍不住蹲在江底翻了几块石头,下面本该藏着的那些虾蟹也不知去向,那翻起的尘沙被流动着的江水很快就带走了。 在他们头顶上无月明正为他们争取着时间,但再争取也不会太久,廆山上的凤凰已经被撕成了两半,人们很快会发现江水下面才是新的主战场,那尊天地法相的主人自然也会插手,就算无用明再厉害,也定然不是那天照境的对手,当下或许尽快逃走才是上上策,可好不容易出来一趟就这么离去实在是让人有些不甘心,阿南失望地回过头来踢了踢脚边的石头,这些石头在水中慢悠悠地飞起来又慢悠悠地落了下去。 阿南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捡起几块石头向刚刚的方向丢了出去,其中几颗划着缓慢的曲线落了地,最边的那颗在下降的途中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扯了一把,向一旁改了道。 这江底的水流要平缓许多,远没有江面上的滚滚巨浪,这石头变了方向只能是因为这水中还有暗流。 阿南好奇地向那个方向游了过去,渐渐地,一个深坑出现在江底,水流就是在这里变了方向。阿南有些失望,这地势引起的湍流在水里并不少见,根本不是她想象中的别有洞天。 阿南叹着气刚要往回游,余光却瞥见深坑中有一红光闪过,她回头去找那红光却又消失不见,她耐下性子潜了下去,找了好一圈,才在石头缝后面发现一只肥大的锦鲤,红金交错的纹理,长长的金色鱼须,在江水底不急不缓地游着,看上去稍有一些呆滞 。 交觞水在平日里有没有锦鲤阿南不知道,但现在这副模样下是一定不会有的,她赶紧把许来迟叫了过来。 “这下面怎么还有鱼?”许来迟也很是奇怪。 “你说这鱼不会也是镇墓兽?”阿南问道,廆山上面的那些镇墓兽可个个都不是善茬。 “不会,我下了这么多墓,还没见过用鱼做镇墓兽的。”许来迟说着就把那锦鲤抓了起来,那傻呼呼胖墩墩的锦鲤一被抓到手里突然开始了剧烈的挣扎,没几下就从他的手里跳了出来,一改之前慢悠悠地模样,飞速地钻向了下方黑漆漆的洞中,没有踪影。 “你……你怎么给丢了?”阿南斥责道,那可是他们现在仅有的信息来源了。 没想到许来迟竟然神情诡异地捏了捏手,说道:“那鱼怎么摸起来一股陶瓷的感觉?” 阿南先是一愣,而后飞速地朝深坑游去,终于在推开了一块石头之后找到一个不知通向那里的洞穴,她伸手在洞口晃了晃,那水流竟然是从江水流向洞里的,那这洞通向何处自然也不言而喻了。 她回头看向了许来迟,二人眼神交汇,确定了下一步的动向。许来迟来到了洞口边,朝阿南点头示意,阿南随后气沉丹田,朝着上方喊出了三个字。 “笑面魔!” 在短暂的沉寂之后,黑漆漆的江水突然被青白色的光照亮,浑浊的江水也短暂地澄澈起来,一轮明月竟出现在了江水里。 在明月之下,是张开双臂的无月明,那张天狗面具在月光下显得十分狰狞,而在他周围,无数打斗的人都暂时慢了下来,缓缓转动着脖子看向了中央的无月明。 但他们还没有转过头去,无月明就先动了,闪耀的雷光在他掌心中冒出,几乎是在瞬间就像蛛网一般蔓延到了所有人的身上,而后便是绽放的朵朵青莲,这一刻,江水里的无月明就像是飞在天上的神明。 但这么帅气的场面并没有维持太久,这一切本就发生在瞬息之间,无月明更是在电光炸开的那一刻就猛地向阿南他们窜来,在他身后的江面之上,那具曾经出现过的天地法相又伸出了他的巨掌,向下压来。 无月明刚刚跟着阿南和许来迟钻进了洞里,那大巴掌就摁灭了空中的月亮,直直地砸到了江底,江水卷起冲天而上,浇灭了廆山周遭所有还烧着的火苗。 惨死的那只凤凰堵了一晚上没有堵上的交觞水,就被这一巴掌拍的断了流。 第86章 他乡遇故知(十六) 风月城内,小江正在一扇轩窗后发呆,她躺在微微摇晃的竹椅上,被看镶金的马面裙边来回蹭着地砖上绽放的雪莲,一双凤头履在裙子里躲躲闪闪,胸口那柄绘着喜鹊的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晃动着,窗外斑驳的树影也落在她长长的睫毛上,明明闭着双眼,却像是和谁在梦里同游。 终于一缕绕过柳梢的晚风钻进了轩窗,撩起了半片青丝。 有些发红的漂亮眼睛终于给了晚风一次相见的机会,小江轻手把盖在脸颊上的头发拨到一边,从那团扇下面摸出了一个水晶瓶。 小江把水晶瓶举到的了眼前,瓶子里飘着金丝的暗红色液体也跟着打起了转儿,好不容穿过树叶的光在这里又被拦了一道,气得在水晶瓶里变成了彩虹。 “谁道闲情抛掷久?每到春来,惆怅还依旧。” 小江觉得如果用一首词来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那一定是这首鹊踏枝。 虽说现在已是盛夏,但没了阿南的鸾香庭倒和初春时候一样,每到夜里,最是难捱。 也不知阿南此刻有没有到达廆山,有没有找到想要的东西,有没有和无月明拌嘴,有没有想着回来。 虽然相识的知己每一个都不在身边,但她觉得自己的每一天都很充实,她用两个时辰来想念,用剩下的十个时辰和他们在梦里相会。 本来她不用如此孤单的,但是留下来照看白水心的长孙无用除了离别的那天以外再也没有来过这鸾香庭,也不知是这宫里的鸾香庭没有吸引力还是城外那间小院实在太诱人。 无月明留下的宝贝灵药除了变成那些漂亮彩虹外就没有了任何用处,她不是没想过来一口,但光是闻闻那味道就让她一阵发狂,就像是另一个自己要从身体里钻出来一样,这让她有些害怕。 这些无人打扰的日子里,小江也终于有了闲工夫好好理理这些事情,这灵药的主人她认识,又好像不认识,很熟悉却又不熟悉,明明连尝尝血这种羞耻的事情都做过了,却还是很难在见面的时候坦然地说几句话。她总感觉无月明在躲着她,曾经不知道为什么,这几日想来却有些明白了,无月明一定是怕吃了她,就像她怕自己恨不得吸光无月明的血一样。 或许那种一见如故的熟悉感不是因为二人有前世的缘分,是因为他们都想把对方吃掉。 所以小江撒了谎,她不再愿意去梳妆打扮不是因为身体不好,也不是因为那小河小溪让她自惭形秽,只是因为她害怕从镜子里跑出另一个小江。 大家都叫无月明“笑面魔”,小江不知道这其中有几分真假,但她知道,如若在红莲山庄的那天夜里,她不是无月明身后的那个,而是站在对面,或许看到的就是一个十恶不赦的魔头,或许在那个时候,无月明身子里的另一个他已经冒出来了。 既然无月明可以大大方方地说自己不是好人,那自己是不是也可以坦然一些,把镜子里的那一面也展示出来呢? 小江无时无刻不在这么想着,可每每阻碍她下定决心的,是从令丘山被无月明背回来的阿南,那些恐怖的灼伤和明明不曾见过却熟悉无比的感受,还有那只不知是不是幻觉的红蝶。她的修为尚不如阿南精湛,可她就是知道怎么救阿南,就像是生下来就知道的东西。 可她明白,人生下来是不会明白这些的。 所以她拼命地瞒着阿南,绝口不提她是怎么康复的,她害怕自己和伤害阿南的是同一个东西。 小江把水晶瓶攥在手里放在胸口,双眼越过树影落在刚从树梢上升起来的一弯弦月,西边的太阳还没有落山,可这月亮已经迫不及待地要露头,就像是抢着要来见她,可无论怎么看,她还是觉得无月明的那轮要更好看一些。 也不知道是谁这么幸运,能私有那轮明月。 她读过庄周梦蝶的故事,她觉得自己也许就是那做梦的蝴蝶,阿南、无月明,还有这一切的一切都是梦里的东西,等到她醒来,这一切就都会消失不见。梦里的无月明给了她一瓶药,告诉她喝了就能回到现实,可她却犹豫了,因为她不知道,无月明口中的现实,是不是也是她的现实。 今日两个时辰的想念很快就到点了,小江慵懒地坐了起来,她要去梦里做那只蝴蝶了。 可窗外匆匆跑进院子里的两个人影却打乱了她的计划。 屋外响起了轻盈地脚步声,丫鬟的声音响起:“小姐睡了吗?长孙公子来拜访了。” 屋里的小江没有回答,因为她早就从直通小院的后门跑了出去,站在屋檐下候着过来的两个人。 长孙无用现在的模样颇有几分狼狈,几日没有打理的头发从发髻里逃了出来,衣衫上的褶皱也没工夫搭理,右手捏着几片玉简,紧锁的眉头比城外的河沟还深,而他左手牵着的白水心却是另一个模样,和之前相比,就像是村里的穷书生突然金榜题名,不仅换上了阿南和小江送去的锦绣绸缎,还打扮地十分漂亮,腰间挂着足足一个成年人巴掌那么大的玉环,另一边还插着一把金丝楠的折扇,一看就是出自长孙无用的手笔,不过她左手握着的可不是什么玉简,而是一颗颗足有小孩拳头大的冰糖葫芦,那又大又薄的糖衣看着就让人流口水,只不过此刻被长孙无用拖着,整个人都歪着,手里的糖葫芦怎么也塞不到嘴巴里。 小江看着慌慌张张的两个人无声地笑了起来,忽然想起些什么,摸出怀里的水晶瓶用袖子遮掩着轻呷了一口,当袖子再次放下来的时候,是另一幅倾城倾国的笑脸。 小江弯下身接住了几乎是被拖过来的白水心,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子说道:“水心今天怎么来了?” “长孙……叔叔……他……” 嘴里还塞着糖葫芦的白水心支支吾吾说不清楚,还是长孙无用告知了来龙去脉。 “这孩子先在你这放几天,我有些要事要办分不出心来,学堂那边你不用担心,就当放了假,带她玩几天就好。”说罢长孙无用便转身快步离去。 “长孙……” 小江有些焦急地叫住了长孙无用,可长孙无用却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似乎知道小江要问些什么。 “不用担心他们两个,好着呢!” 小江舒了口气,却又听见长孙无用自己发着牢骚,“就你有爹?就你会叫?你怎么不把木兰教主也喊来呢?我不治治你我还就不姓长孙了!” 小江刚放下的心立马又提了起来,她刚想再问,长孙无用已经出了院子,只剩一片衣角在墙角道了别。 “小江姐姐吃糖葫芦。”终于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的白水心把手里的大糖葫芦递了出去。 “好!”小江看着明显胖了不少的白水心笑了起来,烦心的事自有烦心的人去管,她只要管好眼前这个孩子便好。 “好吃吗?”白水心迫不及待地问道。 这糖葫芦的配料自是极好,山楂微酸却不伤牙,糖衣甘甜却不齁腻。 “好吃,太好吃了,我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吃这么好吃的糖葫芦呢!”小江笑着揉了揉白水心的脑袋。 “我就知道好吃!”说着白水心用空着的手在怀里摸了起来,“我这还有,小江姐姐再尝尝这个!” 看着白水心从一件襦裙里大包小包的掏出了各种糕点美食,小江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她总算明白白水心为什么胖得这么快了,除了内服以外原来还有外用。 “快尝尝!” “好,我尝尝。”小江挨个吃着白水心递来的东西,每一个都少不了一番夸奖,一直说到小江都没词了,才终于堵上了白水心的嘴。 每天除了睡就是睡的小江饭量自然很小,这几块糕点一下肚,竟有了几分饱意,于是便拉着白水心在院中池塘边躺了下来。 池塘里潺潺流水刚好把夏夜的最后一丝炎热带走,此刻躺在这里有说不出的惬意,小江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肚子,似乎可以感受到血液从全身流到胃里,又重新流回其它地方,这种暖呼呼的感觉是如此的让人熟悉,又如此地让人难忘。 “对了,小江姐姐,你可千万不要跟无叔叔说我吃了糖葫芦还吃了这么多糕点的事。”躺在另一边的白水心耐不住寂寞趴了起来,上半身冲着小江竖了起来。 小江侧头看着白水心问道:“为什么?” “他不让我吃那么多甜的,说吃多了牙会掉光。” “你无叔叔说的对。” “才不是呢!我牙好着呢!”说着白水心张开了大嘴,露出了还没长齐的獠牙。 “姑娘家要注意形象。”小江无奈地捏了捏白水心胖嘟嘟的腮帮。 “才不呢!长孙叔叔说人就要肆意而为,若是处处都为难自己,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你小孩子家家的,哪里懂活着的意思?” 白水心又往小江这边侧了侧,“那小江姐姐懂吗?” “我……”小江一愣,笑着摇了摇头,“我也不懂。” “我就知道!”白水心脑袋垂了下去,枕在了自己胳膊上,“你们大人也不明白。” “只是我不懂而已了,有些大人还是很像大人的。” “那你说无叔叔懂吗?”白水心重新抬起了头。 明明眼睛上蒙着黑布,小江却觉得白水心的眼神有些咄咄逼人,“他应该懂,至少比我明白的多。” “你也这么觉得,可我觉得他不懂。”白水心嘟囔着。 小江莞尔一笑,“他得罪你了?” “我偷偷告诉你,”白水心又凑了凑,压着声音说道,“我已经好久没有理他了。” “哦?”小江来了兴趣,她往一旁挪了挪握住白水心的手说道,“到姐姐这来,跟姐姐说说。” 白水心抓着小江的手跳到了她的身边,就势一躺,在小江的怀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之后才说道:“前段时间我和他吵架了。” “为什么?” “学堂里有人骂他,我气不过,就说不想读书了,要来给你做丫鬟。” 小江揉揉白水心的头,“他骂你了?” “嗯。”白水心的头埋得更深了,“但是他骂我没关系,毕竟是他把我捡回来的,就算他不要我了也是应该的。” “他不会不要你的。” “可是他为什么老爱讲那些大道理,和学堂里的老师一样,不让我吃糖,说牙会掉,可我的牙明明没有掉。” “让我不要理那些骂他的人,可是被人骂了诶,难道不应该还嘴吗?” “让我多读书,说将来会用到,可将来怎么用到呢?我去和人家讲道理,人家一个巴掌就把我打倒了,哪里还轮得到我说话?” “还是长孙叔叔好,给我好吃的,好玩的,遇到不开心的就一起骂回去,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用一个人待着的时候还管着自己,那活着多累啊。” 听了白水心一通牢骚,小江也有些犹豫了,她虽然和无月明也算是老相识了,可无月明对她却是另外一副模样,她不由地想起了无月明对她说过的话,安慰道:“也许你无叔叔只是觉得你太像他了,所以才想让你和他一样。” “我才不像他呢!听长孙叔叔说,无叔叔很厉害,是很厉害的那种厉害,好多人怎么追也追不上的厉害,可能全天下只有他一个不这么觉得,每日跟那些破簪子过不去。”白水心又想到了那些公子哥的话,抓着小江衣裳的手紧了几分,“我觉得我更像长孙叔叔,一样没什么修道的天赋,一样不想委屈自己,要是长孙叔叔把我捡回来的就好了。” “有什么区别吗?” “我就可以大声地骂无叔叔了,不用看在他救命恩人的面子上让他几分。” “好啊!”小江忍不住在白水心脑门上弹了一下,“你胆子倒还不小。” “我说的实话嘛。” “要我说,你还是更像无叔叔一些?” “为什么?” “你长孙叔叔能那么横是因为他父母,而你无叔叔横是因为无叔叔就是你无叔叔。” “可现在长孙叔叔对我这么好,他爹娘也一定会对我很好的。” 这次回答白水心的是小江的一记苦笑。 “难道不是吗?爹娘不是都会对自己的孩子好吗?先生还教过爱屋及乌,所以他们一定会对我好的。” “有些事情你可能现在还不了解,但你长孙叔叔将来可能会有一天自身都难保,更别提记着你这个小丫头了,他现在顾着你,是因为他有求于你无叔叔,将来若是二人大路朝天各走一边,你长孙叔叔又怎么会管你呢?” “那……”白水心抖了抖,“小江姐姐你和阿南姐姐呢?你们也会不管我吗?” “你知道我身子不好,说不定还要你来照顾我呢!至于你阿南姐姐,”小江轻声说道,“他比你长孙叔叔还要难。” “所以阿南姐姐也不会管我喽?” “……” “你们都是坏人!”白水心从小江怀里钻了出来,缩成了一团。 小江拍拍白水心的背,“我们不管你是因为那时候你已经不需要我们照顾了,你已经长大了,我们还指望着你来照顾我们呢?” “真的吗?” “对啊,你长孙叔叔这么巴结你就是希望将来他遇到困难的时候你能帮帮他,他多请你吃一串糖葫芦你就要多帮他一次,你阿南姐姐也指望着你惦记着她那几件给你的衣裳呢。” “那我要少吃几根了,欠这么多我可还不完。” “不过也没有关系,实在不行你无叔叔会帮着还的。” “哼,他还说他一定会走呢?” “放心,他一定会帮你把债还完再走的。” “小江姐姐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还答应了要带我去外面看看呢。” “他怎么也到处欠债?” “要不说你们两个像呢!”小江笑着抓了抓白水心的头。 “那小江姐姐你要让我欠些什么呢?”白水心又转了过来,把小江搂在了怀里,“将来他们都来找我,你也一定要来。” “我啊?让我想想。”小江晃了晃脑袋,无月明留下的灵丹确实药效十足,她陪着白水心折腾了这么久,竟然还觉得精神气十足,甚至想做些很久没有做过的事,“我给你唱段戏。” “好啊!好啊!”白水心兴奋地叫了起来。 小江起身款步向前,摆了几式云手便微微皱起了眉,似乎是对自己很久不练有些生疏的技艺不满,但随着碎步轻挪,忘记的感觉渐渐找了回来,双脚一错转身之后终于开了腔。 “况遇天仙隔锦屏,一溪风月共清明。鸳鸯自解分明语,何必崎岖上玉京。” 坐着的白水心不由自主地坐了起来,像是被招了魂,当真是如听仙乐耳暂明,但她很快就沮丧地低下了头。 “要是我能看见就好了。” 那小江姐姐的身段定然是世上最美的景。 第87章 他乡遇故知(十七) 交觞水下的三人几乎是被那巴掌推进洞里的,然后就被冲进来的水流推着屁股走,一阵晕头转向之后又被高高地抛起,摔下来的时候又掉进了说深不深说浅不浅的水池里。 “他奶奶的,怎么还有搬老子出面的?”呛了几口水的许来迟刚站起来就破口大骂。 死里逃生的无月明也是心有余悸,虽说他这副身子缺胳膊少腿是能长回来,但是整个拍成扁的之后还能不能圆回来他也不知道。 最冷静地反倒成了阿南,不过看样子她也不是故意冷静地,单纯是因为呛水不停地咳嗽,现在还没缓过来。 无月明站起身来环顾四周,他们所站的地方是一汪根本看不到边的湖水,湖水并不深,只淹到了膝盖,湖水十分清澈,里面有数不清的游鱼,只是这些鱼看起来并不聪明,多半也和那条带他们进来的鱼一样,都是烧出来的瓷器,而这些湖水里最奇怪的是一个个半人高的井口,像是水里竖起了很多的烟囱。他们几人就是从其中一个烟囱里出来的,想来是连日的地震让其中一只游鱼跳进了井中游到了外面,这才让他们得以进到墓中。 在湖水正中央还有一座并不算很华丽的小庙,红墙碧瓦,高高翘起的四角,几扇梳窗孤零零地放在墙上,似有一层雾气凝在窗后,让人看不真切。 再看头顶上,红紫色的半透明琉璃顶盖满了整个天空,远远看去他们就像是被缩小之后塞进了精美的茶壶里一样,而在茶壶盖子外面还能看到几个放在屋顶上的鸟巢,每一个鸟巢里都有一个巨大的蛋,至于那蛋里是什么,想必每个人都知道了。 “要是多来几个老子,这墓估计也撑不了多久。”无月明把上气不接下气的阿南拽了起来,在琉璃顶之上,山体被开了几个洞,那些从山顶上往下挖的人进来也只是时间问题了,“许天师有何高见?” “这还需要高见?先往那庙里走。”许来迟还在气头上,打着自己的伞就带头往庙那走去。 三个人淌着齐膝的水向中间的庙走去,翻起的水浪非但没有打扰到水中的鱼,反而还引得这些假鱼围着他们游,他们走到哪鱼就追到哪。 可走着走着三人就发现了不对劲,湖中央的庙始终没有接近他们半步,仿佛他们走一步那庙就退一步一般。 “我就知道没那么简单。”领路的许来迟轻叹了一声停下了脚步,从竹笈里重新拿出了罗盘,放在手心里在原地转起了圈。 阿南看看在原地转了好一会儿的许来迟,又看看在他手里转得更厉害的罗盘指针,忍不住问道:“许天师,这能看出些什么吗?” “说实话,”徐来迟终于停了下来,一本正经地看着阿南,“看不出来。” “那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只是在思考。” “思考什么?” “思考凤凰为什么修这么一座根本就没有出路的墓。” “墓本来不就应该是没有出路的吗?” “我说的不是活人出去的路,而是天地灵气没有出路。正如之前所说,修道者修行一生,无非是从天地借来灵气为己用,人死之后终归要还回去,可这墓只进不出,看来凤凰就没想着把借来的东西还回去。” “说人话。”无月明干脆利落地说了三个字,在三人的头顶上,琉璃瓦片上的蛋已经尽数破裂,剩下的几只金翅凤凰结着伴儿盘旋在天上,气势比起昨夜强了几倍有余,更何况几只凤凰同时出现,互成犄角之势,作用远非普通相加所能比。 不过魔高一尺道高一丈,既然已经有人放下了面子当了那只出头鸟,剩下的人自然也就没了负担,各家老祖挨个请了出来,一时间天地法相和凤凰群鸟斗得难解难分。 这两方若是打的焦灼,无月明三人倒也不必在意,可外面的人也不是傻子,整座廆山已被被挖空了,但凡长眼睛的人就能看到琉璃顶里的三个人,甚至只要他们抬头看看,就能看到一束束恨不得撕了他们三个人的眼神。 行踪已经暴露,三人成了所有人的眼中钉肉中刺,想要继续浑水摸鱼根本不现实,能做的要么就是向前,要么就是退后,绝无第三条路可走。 许来迟收回了自己的罗盘,乾坤伞撑在头顶,挡住了天上那一双双灼热的眼,“那一柄九字燕明刀买不来我的命。” “你那家中至宝?”无月明拉了拉阿南,把她隐隐地藏在身后。 “再重要的宝贝也没有自己的命重要。” “许天师从没想过带我们再进一步?” “道友是聪明人,我许某算不上好人,但也不屑于做小人,这地方会不会有我许家祖传的至宝自然是我最有数,至于下一步怎么走,选择权交给道友自己。” 无月明看看许来迟,又抬头看看头顶,“看来许天师的身价很快就不只一柄九字燕明刀了。” “借道友吉言,”许天师咧嘴笑笑,随即向右手边指了指,又向身后指了指,“坎位阳数的井是通往庙里的路,不出五座井口,定有正确的路。震位是出去的路,可以从进来的井口出去,不需要猜,还请道友自行定夺。” 头顶的人已经少了不少,想来大家伙都猜到了江底才是捷径,无月明看了看阿南,说道:“若是进到庙里,我们要如何逃出来?” “我不知道,或许那取决于凤凰在墓里留下了什么。” “若是我们一同出去……” “我会保二位全身而退,”许来迟打断了无月明,“我想现在的我有这个身价。” 无月明无声地笑笑,“看起来我们好像没什么选择的余地。” “道友若是选择继续向前,我只能尽我所能拖些时间,但只要我出去了,二位就是众矢之的,他们会追着你们的屁股,直到把你们踩在脚下。” 无月明挑挑眉头,看了一眼在身旁低着头沉默不语的阿南,问了一句:“你听明白了?” 阿南缓缓地点点头。 “决定权在你。”无月明抱住了胳膊,一副事外人的模样。 阿南抬头看向了无月明,却什么也不说。 无月明觉得自己后背突然有些发毛,他从来都摸不准女人在想些什么,尤其是这种关键时刻。 不言语的阿南终于说话了,“你说要带我找到宝贝,再带我回去的。” 无月明深吸了一口气,阿南现在这副模样怎么看都有种小江的感觉,看来她出门的时候还是偷学了些东西的。 “你们两个?”许来迟突然猛地向后退了一步,神情怪异地看着眼前这两个男人,恨不得把手里的乾坤伞放在身前,隔开这两个人。 无月明看了许来迟一眼便明白了后者在想些什么,干咳了一声说道,“我也收了钱的。” 许来迟将信将疑地举起了伞,下了最后通牒,“看来二位没有离开的打算,那许某只能祝你们好运了。” 无月明向来不是个迟疑的人,既然阿南说了交给他,那就要按他的行事风格来办,于是向许来迟抱了抱拳之后,就拖着阿南向坎位跑去,然后没有丝毫犹豫直接跳进了井里。 这次运气并没有站在他们这边,片刻之后,两个人从另一口井中被喷了出来。 刚一落地无月明没有片刻停歇,抓起还晕乎的阿南就跳进了第二口里。 但两人的运气似乎都花在了如何进到这里,接连几次都没有找到正确的路。 快要吐出来的阿南终于受不了,拽住了无月明,“你先等等,我就是意思意思,你真的有把握?” “你说对什么有把握?” “拿到宝贝再全身而退。” “没有。” “没有你跑什么?” “再不跑就来不及了。”无月明一指,在他们进来的井口,已经有人冒出了头。 “要不……我们走?” “现在想走了?怎么走,告诉别人你就是洛江南?来这提前见你男人?怎么?现在不觉得丢脸了?” “你这人……说话怎么那么难听?”阿南被说中了心事,刻意涂黑的脸颊都难掩泛起的红晕。 无月明才懒得搭理她,拽着她就往井里跳。 “诶你等等,万一真进去了你想好怎么出来了吗?” “没想好。” “没想好你就冲?”阿南瞪大了眼睛,想把自己的手抽出来,可无月明的手就像是钳子,牢牢地拽着她的手腕,怎么也挣脱不开。 回答阿南的只有淡然却又踏实的两个字,“没事”,阿南忽然一愣,忽然间思绪就回到了令丘山的时候,无月明也是单枪匹马把她救下来的,她心里突然就没有那么紧张了。 不过这份淡然也只是维持了一瞬间,因为无月明的后半句话很快就钻到了阿南的耳朵里。 “大不了就死。” 同样平静的语调只是换了几个字就突然就变得冷血起来,阿南此刻只想离无月明远点,她还没有无月明这么看的开,她还有很多想做的事,但是冰冷地湖水再次浇在了脸上,不仅堵住了她的嘴,也断了她所有的念想。 第88章 他乡遇故知(十八) 许来迟说得果然不错,无月明和阿南终于在第五次跳入井中之后到达了那座看似遥不可及的庙中。 在二人钻出来的井口外,是被四方院落围起来的天井,小院三面为墙,墙中央开着不同样式的窗,但窗户里却是一片模糊。再看头顶之上,取代那片琉璃顶的是一片璀璨的星空,只是黑色幕布里的星星有些怪异,不再是一动不动的点缀物,反而全都聚在一起像是燃烧着的火焰在夜色里飞速闪过。 剩下的那一面不再是墙而是一整扇落地的木窗,木窗后柔和的灯光透过窗户纸照了出来,映出了一道端坐着的身影,那身影看起来身姿绰约,高盘着发髻,像是位美妇人,不过这美妇人却一动不动,不知死活。 从井中出来的阿南刚打算说几句话找回场子,一抬头就看到了窗户里的人影,刚张到一半的嘴又合上了。 无月明转着脑袋看了一圈,没了许来迟,两个人就变成了瞎子,对这墓里的规矩和阵法一窍不通,还能走多远除了靠胆子以外真的就只能是靠八字了。 没有退路的两人对视一眼,一齐走向了木窗,一左一右,拉开了木窗。 映入眼帘的是一间朴素的小屋,除了灰白和木头的棕以外找不出第四种颜色,就连桌前端坐着的美妇人都一样朴素,穿着一件粗布的交襟,乌黑的长发用一根树枝插在头顶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不施粉黛的脸不胖也不瘦,大大方方的眉眼,说不上多漂亮,但有种莫名的亲近,就像是邻居家喊你来吃糖饼的大娘。 不过这大娘像是睡着了,紧闭着双眼一动不动,不算明亮的烛光从身后照过来,让那些过于白皙的皮肤有些不正常的光泽,看上去颇有几分阴森。 阿南有些害怕,向一旁挪了两步,把无月明推到了前头,“这就是凤凰吗?” “要不你自己去问问呢?”无月明反手又把阿南推到了那妇人跟前,自己在屋子里逛了起来。 无月明这一拽势大力沉,阿南踉踉跄跄地到了妇人跟前都没有停下来,一只手直接摁在了妇人的肩膀上。 阿南顿时屏住了呼吸,可那妇人仍旧未动,阿南稍稍松了口气,缓缓地抬起了按在妇人肩膀上的手,生怕扰了她的轻梦。 但都进到墓里了,倘若事事如意,反而才有些不正常。 于是就在阿南要抽身而出的时候,她的手被妇人攥住了。 “啊!”阿南一声尖叫,整个人都窜了起来,可那妇人却没有一丝放手的意思,跟着她一块儿站了起来。 “无月明!快救我!”阿南一边喊着,一边挥出了另一只手,黑白色的火焰如长龙一般冲向了那妇人。 那妇人没有一点要躲的意思,缓缓睁开了眼睛,在那眼窝里的竟然是两团燃烧着的青色小火苗。黑白色的火龙刚冲到她面门就莫名其妙的消失得干干净净。 不远处的无月明也直奔妇人而来,一看到阿南的未央灯没有任何威胁,无月明立马凝出了数道冰锥,直奔妇人后心。 妇人转过头来,眼中爆射出两团青色火焰,吞噬了袭来的冰锥和无月明。 无月明顶着光盾从火中钻了出来,一记铁膝凿在了妇人的脑袋上。 妇人的脑袋以一个怪异的角度向后弯折,然后突然在脖颈上出现了数道裂纹,本来栩栩如生的妇人一瞬间变成了瓷器,甚至连身上那件粗布衣裳都不过是瓷器上画好的画,随着裂纹逐渐变长,哗啦啦地碎了一地,唯有眼中那两团火苗飞了起来,绕在一起从相反的方向飞出了小屋。 惊魂未定的阿南踢了踢地上的碎片,确认它们不会再重新站起来之后才拍了拍胸脯,长舒了一口气。 无月明捡起一块碎片看了看,这瓷器与外面那些游鱼的材质一模一样,看来除了那两团小火苗以外并没有什么特殊之处,可越是普通,这问题就越大。 阿南理了理耳边碎发问道,“怎么了?” “这妇人未免有些太随意了。”无月明丢下了手里的碎片站了起来。 “随意?哪里随意?” “这墓里面只有这么个一碰就碎的瓷人难道还不够随意吗?” 阿南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一地碎片哆哆嗦嗦地说道:“可是她很吓人啊!” 无月明一副看傻子的模样,“是那外面的凤凰不够吓人吗?” “你……那个吓人和这个吓人能一样嘛,你懂啥?你啥也不懂。”阿南挺直了腰杆,据理力争。 “我可不觉得我的长相很吓人。” 火苗离去的那扇门被推开,另一个妇人走了进来,与刚刚碎掉的那个一模一样,只不过这一个的脸上有了些笑容。 阿南汗毛倒竖,如临大敌,无月明也站了起来,警惕地看着走进来的妇人。 “我觉得我烧瓷的手艺虽然算不上登峰造极,但也算是登堂入室,烧出来的东西应该也不会太难看?”那妇人又往前走了一步。 “你是凤凰?”无月明问道。 “准确的说,我是凤凰眼里的凤凰,是她记忆里的凤凰。”妇人往前走了几步,坐在了桌子旁,“二位坐。” 无月明和阿南对视了一眼,也坐在了桌旁。 凤凰看着有些局促的二人,开口问道:“二位小友可有什么想问我的?” “嘶。”无月明舔舔嘴唇,事态的发展有些出乎意料,这一见面不应该打起来才对吗? 另一边的阿南更是没了主意,和看见鬼一样看着凤凰。 “二位若是没什么问题,那我倒是有几个问题要问问了。”凤凰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来回跳转,最后停在了无月明的脸上,“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无月明戳了戳阿南,“问你呢,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哦哦,”阿南终于有了点反应,“距前辈您最后一次出现在江湖上,已经过了千年。” “这么久了啊,”凤凰似乎有些感慨,“我没有再回来吗?” “回来?前辈你是说?” “江湖上再没有我的消息吗?” “没有,此后再没听到。” 凤凰叹了口气,“看来那条路还是走不通啊。” “前辈什么意思?” “不重要了,二位既然来到我的墓里,那一定是有求而来。” “实不相瞒,晚辈到这来是为了寻机缘。” “那你呢?”凤凰看向了无月明。 “我收了她的好处,帮她来寻机缘。” “但我这的机缘别人可帮不来。”凤凰说着站了起来,走到她进来时的那扇门前,重新推开了门。 在门外是一座伸出去的浮桥,浮桥之外又是一片看不到尽头的青蓝色海洋,海洋中间有一莲花座,座上盛开着一朵白色的莲花,腾腾的雾气从花瓣上流下来,汇入那翻涌着的海洋中。 “这墓里没什么东西,真要说机缘,只有这一汪轻白死火。”凤凰指着屋外的海洋说道。 “轻白死火?”阿南有些疑惑,再定睛一看,那海洋里翻涌着的竟然不是水花,而是火焰。 “说来话长,但这轻白死火大有来头,若是得到了那自然是有天大的好处。” 一听到有好处,阿南两眼放光,这不正是她要的东西吗? “前辈,这机缘我可以去寻吗?” “当然可以,每个人都可以,只是要得到它并非易事。” “没关系,”阿南满眼的兴奋,拍了拍身边的无月明,“他很厉害的,我相信他!” “我说过了,这机缘求不得他人,这轻白死火通灵,只会选择亲自碰到它的人,任何人都代替不了。” “不能用法力带它出来吗?” “那轻白死火本就是天地之间的一团灵气,自然不会受灵气所桎,唯有肉身,才是限制它的牢笼。” “那只要摸到它就行吗?” “是的。” “听起来好像并不算难。” 凤凰笑了起来,“听起来是不算难,但你不妨去试试。” 阿南看看凤凰,又看了看远处的轻白死火,一咬牙便腾空而起,向那轻白死火飞去,可没想到只是刚刚飞出了浮桥,整个人就急坠而下,一头扎进了死海里,然后就是令人闻风丧胆的哀嚎。 无月明挑了挑眉头,刚想跳下去捞人,阿南就一边呻吟着,一边抓着浮桥爬了上来,刚一上来就在地板上团成一团,不住地哀嚎,像是个被人踩了一脚的毛毛虫。 “这轻白死火会焚尽一切灵气,所有的法术都无法施展,想要得到,就只能自己游过去。” 终于缓过劲来的阿南躺在地上,一副要死不死的模样,问道,“前辈……这轻白死火天大的好处到底是什么?” “洗骨伐髓,它能烧得掉一切灵气,自然也能烧得掉每个人的灵根,但烧完之后并不是一片虚无,只是烧成了它的模样。”凤凰解释道。 “它的模样是什么模样?”阿南问道。 “我的模样。”凤凰大笑起来。 阿南一时间忘了身上所有的痛苦,瞪大了眼睛,在江湖上流传的故事里自然是有真有假,但唯有一件事是所有人都公认的,那就是凤凰的天资绝对是凌驾于众人之上的。 “前辈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的,若不是因为这轻白死火,我也成不了你们嘴里的凤凰。但若是撑不住,还是快些回来的好,免得死在这死海里。” 阿南挣扎着爬了起来,坐在浮桥边,盯着远处的轻白死火,怔怔地出神。 无月明看了一眼阿南,走到她身边蹲下,伸手在死海里捞了一把,顿时感觉钻心的疼从骨头里冒了出来,体内的灵气成了火中的木柴,手掌上出现了青白色的火苗,不仅如此,因为他这副半妖半人的身子骨,烧掉的灵气会被瞬间重新填满,这火便越烧越旺,根本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他甩甩手,对身边的阿南说道,“我好像帮不了你太多。” “嗯,我知道。”阿南点点头。 “那你想好了吗?” 阿南久久地没有回答,过了好久才说道:“要是我没回去,你能不能帮我照顾好小江?” “我不是医生,救不了。” “谁说那个了?我是让你方方面面都照顾她一下,时不时地再给她点血喝。” “那是另外的价钱。” “哎呀!我这眼看着就要去送死了,你就不能行行好?” “别跟我扯这儿那儿的,又不是我让你去送死的。”无月明毫不犹豫起身扭头就走。 谁知他刚走出两三步,身后就传来了惨叫。 无月明回头一看,阿南已经纵身跳入了死海,惨叫着向轻白死火走去。 “这……” 无月明一气之下笑了出来,也不知道阿南这丫头什么时候胆子这么大了。 第89章 他乡遇故知(十九) 阿南跳进死海里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惨叫声也变得有气无力,有一声没一声的,脑袋也在火海中起起伏伏。 无月明眼瞅着阿南出来比沉下去还少,忍不住问了一句,“前辈,她这样能撑到头吗?” 凤凰背着手看着死海里的阿南,说道:“这副模样多半是不行的。” “前辈当年也是这么走过去的吗?” “我?”凤凰笑了笑,“不是,那多疼啊。” 无月明突然想一拳头攮在凤凰脸上,但思来想去还是忍住了,“前辈不是走过去的?” “当年我还是一介凡人,根本没有修行的天赋,更不用说什么天资卓绝了。” “那前辈是?” “是因为天大的机缘,我在山上挖陶土,一不小心失足而落,坠入山崖,刚好砸在那轻白死火上。” “这……”无月明觉得自己还是活得不够长,阅历实在是太浅了,“可真是天大的机缘。” “命运二字自古以来都难捉摸。” “那既然前辈可以,我们为什么……” “不,现在不行了。”凤凰打断了无月明的话。 “为何?” “在我修为有成之后,就把轻白死火换了个地方,没有山崖让你跳了。” “前辈倒是先做了坏人。” “你倒是聪明,能逆天改命的东西自古以来都是修道人必争的东西,若是被一些人控制在手里,那必定可以统治整个人间,既然早晚都要被人控制,不如我先来。” “那前辈为何不干脆毁了它?” “这等天地间孕育出的宝物,任何人都不能决定它的去留,每个人都只能是暂时地拥有它。” “所以前辈将它放在了这里,还留下了这片死海?” 凤凰点了点头,“得到它的人至少要配得上它才行。” “那前辈为何在这墓里没有留下任何镇墓兽,反倒是在外面放了些东西。” “外面那些只是障眼法,况且你不觉得这里有这片死海就足够了吗?” “确实,谁能想到最大的考验就是这机缘本身呢?” 凤凰扭头看了看无月明,问道:“你不想去试试?就算你们是主雇的关系,但这可是天大的好处,你就不想争取一下?” “洗涤灵根这东西对我而言似乎没什么用。” “小兄弟这话倒也没错,你这副身子就连我也看不明白,也许你才是最适合继承我衣钵的人?” “嗯?世人总传前辈的功法只有女人可修,莫非这也是谣言?” “世上怎么会有这种功法,只不过女人修起来会有些优势罢了,怎么样,我看小兄弟你就蛮合适的,不如来试试?” “多谢前辈抬爱,但还是算了,传承衣钵这种事我做不来。我看那丫头就挺不错的,肯吃苦,人虽然有些笨但是不坏,前辈若是有什么要传下去的可以先给我,到时候我再转交给她,前辈你修行这么多年,肯定不只这一汪轻白死火?” “你小子,八字还没一撇就想从我这套东西是?” “前辈这是哪里的话,我看那丫头继承您的衣钵是早晚的事。” “真的吗?我怎么不这么觉得呢?”凤凰笑着看向了死海之中,阿南已经好久没有冒出头来了。 无月明叹了口气,“前辈,只要碰到就行是?” “嗯,碰到就行。” “那碰到之后我们怎么出去?外面追来的人可不少。” “我自会在那边等你们,如果你们真的能出来的话。”凤凰说罢就转身进了屋,又在桌前坐下,随着身后的门缓缓关上,她再次变成了瓷人,等候着下一位访客。 无月明深吸了一口气,活动了活动筋骨,纵身跳入了死海之中,汹涌的轻白死火一瞬间就点燃了无月明,他周边的火海顿时猛地高出一丈开外,高高的火浪以他为中心向外散去,已经沉了底的阿南也被火浪卷着浮了起来。 浑身刺痛的感觉让无月明想起了华胥西苑里的紫水,一时间还有几分怀念的感觉,但此刻由不得他念旧,阿南那副模样显然进气已经没有出气多了。 无月明顶着青白色的火焰朝阿南走去,摸到阿南之后便把她扛在了肩头,距离远处的轻白死火还有一半的路要走,身后赶来的人要不了多久就能进来,有了那些老祖宗们帮忙,他们说不定有些法门可以后来居上,留给二人的时间真的不多了。 身体里的灵气被当作了柴火不停地燃烧着,但那副帝江骸骨却拼了命的把周遭的灵气吸引过来,让无月明身体变成了一座拥有无尽燃料的高炉,他的身子骨就像是一块丢进高炉里的生铁锭,被轻白死火不停地煅烧着,其中睚眦残留的部分被当作杂质烧掉了,如此看来倒也不全是好坏,但这痛是实打实的要受着了。 饶是无月明早就吃尽了苦头,等走那莲花座底下的时候也是两腿发软,腰杆都直不起来了,他只能攒足力气了把阿南丢了上去。 像是一块烂肉被丢上了天,阿南在空中转了个圈之后脸先落了地,脑门撞在莲座上,多了条指头长的口子,而莲座上的轻白死火顺着口子就钻了进去,整座死海顿时像是渔夫收了网,快速朝中间的莲台收缩,眨眼间就空空如也。 没了轻白死火持续的骚扰,无月明很快就重新站了起来,爬上莲台把不省人事的阿南再次扛在肩头,一回身就看到另一个凤凰在对岸的另一间小屋外冲他们招着手。 无月明扛着阿南跳下了莲台,小跑着奔向凤凰,刚一上岸,他就迫不及待地问道:“前辈,出去的路在哪?” “出去的路好说,”凤凰笑笑,“我说的话小兄弟你真不考虑一下?” 无月明抖了抖肩膀上的阿南,“我看她挺好的。” “这丫头心思有些重,我的道法也许并不适合她。” “前辈我心思也重。” “但她没有你这样的决心。” “决心嘛,再长大一些总会有的。” “但愿。”凤凰侧了侧身子,让出了身后的路,“出口就在那座井下面,跳进去就好了。” 在凤凰身后的屋子里除了当中间有一口井以外什么都没有,无月明向着凤凰抱了抱拳,扛着阿南跳上了井口,刚要往下跳的时候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问道:“凤凰前辈,你能不能透露些另一个墓在哪的消息?” 凤凰笑而不语,轻轻挥了挥手,把两个人推入了井中。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两个人出现在了一处小山坡上,正对面是俞随水,再远一点是已经被夷为平地的廆山,那个巨大的琉璃茶壶已经被掀了盖儿,死掉的凤凰鸟这一半那一半地散了一地,漫天的修道者像是下饺子似的钻进了茶壶里。 就在无月明感慨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的时候,晕过去的阿南哼唧了两声醒了过来,刚一摸清楚状况就在无月明的腰眼上来了两拳。 “你就不能背着人家?”被无月明的大肩膀咯着肚子想来也舒服不到哪去。 无月明翻了个白眼,立刻松了手,阿南掉在地上又滚了两圈之后哼哼唧唧地坐了起来。 “哎呦!我怎么浑身疼呢?”阿南摸摸胳膊摸摸腿,又揉了揉胸口,整个人就像是被拆散了又刚刚重装起来一样,浑身上下都不舒服,但脑门上的疼似乎有些不一样,于是她便摸了摸额头,把手拿下来一看,已经是一片血红,“诶?我怎么还有外伤呢?” 无月明退了两步找了个大石头坐了下来,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说道:“有其他人进去了,你又不醒,我只能扛着你逃跑,一路上难免磕磕碰碰的。” “哦。”阿南嘟嘟嘴,并没有多想,“那咱们现在逃出来了?” “嗯。” “那……”阿南犹豫了一下,“轻白死火我拿到了吗?” “拿到了。” 阿南两眼放光,“真的拿到了?” “嗯。”无月明点了点头。 阿南突然像是焕发了新生,怪叫着从地上跳了起来,张开双臂就扑向了无月明。 无月明嫌弃地向后仰了仰,一巴掌摁在了阿南的头顶上,把她推了回去。 阿南虽然摔了个屁股蹲却丝毫不影响她高亢的情绪,爬起来之后兴奋地在周围跑来跑去,但她并没能高兴太久,突然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像是个床板一样趴在地上。 难得清静的无月明懒得理她,轻白死火带来的后遗症也在侵扰着他,不过他的恢复能力要远超阿南,没过多久那些刺痛的感觉就消失不见,相反阿南仍旧直挺挺地趴在地上,一动也不动。 无月明起身走到阿南旁边,踹了踹她的屁股,“起来,干嘛呢?” 阿南哼哼唧唧地挤出了一个字,“疼!” 无月明弯腰抓着阿南的领子把她提了起来,又转了个圈让她面对着自己。 阿南像是个被揪住后脖颈的小猫,吊在本就大了一号的男装里,血迹和汗水混在脸上,再漂亮的脸蛋此刻也只剩下可怜二字。 “你说你图什么呢?好好的大小姐不做,非要受这苦”无月明伸出一根手指从她额头的伤口上扫过,伤口渐渐愈合,但没个天肯定是好不全乎。 “我也是有追求的!”阿南被拎在空中,只能毫无意义地扑腾了两下。 远处的廆山突然又有了变故,煮进去的饺子出了锅,无数道流光四散开来,变成了一张大网,至于这网要捞什么东西,似乎也并不难猜。 无月明皱着眉头看了一眼阿南,“你能自己走路吗?” “你看我行吗?” “我觉得你可以。”无月明眼神里满是鼓励。 “那你把我放下来我试试。”阿南气急败坏。 无月明一向不惯着她,直接就松了手。 阿南双脚刚一落地就瘫软了下去,像是一滩烂泥,她挣扎了几下,但除了鼻腔哼出来几声怪叫以外连腰都没有直起来。 无月明又把阿南揪了起来,但这次直接放到了自己背上,背着她向着山脊背面走去。 无月明把阿南的两只胳膊在自己的脖子上绕了绕,终于还是忍不住说了两句,“下次能不能争点气,令丘山也要人背,廆山也要人背。亏我每天还要给你做陪练,能不能有点羞耻心?能不能有点长进?” “我!”阿南刚想要据理力争,但实在是想不出说什么来反驳,只能动用她浑身上下唯一能动的嘴巴为自己抗争。 无月明晃晃脑袋,把咬在他脖子上的阿南甩了下来。 “下次的,你看下次的!”阿南咬牙切齿地说道,现在她可是有了轻白死火,不要多久她就会变成超越所有人的天才。 “哼。”无月明冷哼一声,从一块大石头上跳了下去,山崖两侧的树木挡在了二人的头顶上,隔开了那些在天上飞来飞去的修道者,但也挡住了仅有的几点星光。 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人总是会想的很多,于是阿南在思考了良久之后说道:“那轻白死火是你帮我拿到的对吗?” 无月明不知道她又犯什么毛病,“你想说什么?” “我记得我明明离轻白死火还有好远,我已经花光了所有力气却还是遥不可及,那是我凭自己绝对拿不到的东西,如果不是你帮忙,我应该已经死在死海里了。” “是,我帮了。” “你既然自己可以拿到,为什么还要帮我呢?” “没意思。”对于这种问题无月明都懒得回答,这实在是对他水云客金牌打手职业素养的极度不信任。 “看在你这么帮我的份上本小姐就大发慈悲地多和你说几句。” “我呢,其实不是风月城的大小姐,也不是城主的亲生闺女,是城主和城主夫人领养的我。” “他们真正的女儿是小江,他们觉得小江一个人太过孤单,所以希望我能和她做个伴。” “自那之后,我不必再担心饥寒要做的只有一件事,那就是陪好小江。” “我本以为生活会这样一直进行下去,等到我们都长大了,小江也许会变成风月城第一任女城主,也许会嫁为人妇,但无论如何,我都没办法陪她太久,毕竟我只是一个领回来的野丫头,那时候的我也可以离开风月城,做我想做的事。” “但一切都发生在十二岁那年,城主夫人因为一场意外去世了,小江也染上了怪病,城主对我的态度便急转直下,我不知是为什么,也许是因为他本就不愿意带我回来,只是拗不过城主夫人,又或者是因为我健健康康,而小江却染了病。” “后来小江需要学什么,我就要学什么,城主还跟我说,若是小江治得好,那小江便是洛江南,若小江治不好,我就是洛江南。” “可我总是做不好,处处都不如生病之前的小江,城主也总是恨铁不成钢,我身上的伤就是这么来的,但无论我如何努力,都永远差一点,我似乎永远也成不了洛江南。” “城主似乎也想明白了,既然我成不了洛江南,不如就让我以洛江南的名字嫁出去,风月城的命运和洛江南再无瓜葛,他们也不需要向世人解释真正的洛江南其实早已重病缠身,命不久矣。” “‘洛江南’这三个字似乎变成了我和小江的诅咒,牢牢地把我们困在其中,谁也别想逃掉。” “所以我需要力量,需要一个足以让我摆脱这诅咒的力量,我不能真的被这三个字困一辈子,我也有自己的人生,也有自己要见的人。” “所以无月明,算我求你了,能不能替我治好小江的病,她应该做她自己,我也应该做我自己,我永远都成不了她,也不能去替代她的人生。” 一阵沉默之后,阿南用脑袋捶了捶无月明的脑袋,“问你话呢,你听明白了吗?” 又是一阵沉默之后,无月明终于回话了,“你说什么?不好意思没注意听。” “啊!你去死!” 阿南一口便咬在了无月明的脖子上,看那模样也学了小江七成的功力,怎么也得尝尝咸淡。 第90章 别来沧海事(一) 风月城内,一行人抬着那顶红色的大轿子来到了白水心读书的学堂外,找了个靠街边的地方停了下来。 一只玉手掀起了窗帘的一角,小江从窗帘后冒出了头,但稍一打量就又缩了回去。 在她对面坐着的,是顶着一对黑眼圈的长孙无用。 两人中间的桌子上摆满了纸张,小江小心翼翼地从书页里找出了长孙无用的茶杯,里面泡着的是刚刚摘来的龙井,但这上好的茶叶显然不是长孙无用现在需要的。 小江把茶水倒在了一旁的茶台里,又换上了一碗新茶,双手捧着递了过去。 “长孙公子歇歇,忙一天了。” “嗯?”长孙无用茫然地抬起头,看到小江递来的凉茶,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纸笔,双手接过长叹了一声。 “公子已经叹了一天的气了。” “想我长孙无用在离开青州之前,除了没人待见以外每天都过的很开心,自打从青州出来,除了去哪都有人拍马屁以外每天都有操不完的心。” “可是公子不是说阿南和无公子都平安无事吗?” “他俩是没事,正悠哉游哉往回走呢!留下的烂摊子都到我头上了!” “他们不是非常顺利吗?”阿南的消息早就被无月明通过即墨楼的渠道传了回来,也正因如此,小江这几日心情大好,就连给长孙无用看茶这种事都毫无怨言。 “他俩是他俩,我要管的事情可多了去了,哪能只管他们俩?” “可……不是你让他们去的吗?就连计划都是你安排的。” 长孙无用拍拍胸脯说道:“幸亏是本少爷安排了,不然他又得满世界被追杀了。” “可你前两天不是还急得火急火燎吗?” “那只是表象,”长孙无用有些不自信地舔了舔嘴唇。 “嗯?”小江狡黠地一笑。 看着小江那双我懂你的眼睛长孙无用悄悄别过了脑袋,“好好,就算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 “这次真有那么严重吗?不就是小辈之间斗来斗去,偶尔有几个玩不起的叫了家长吗?” “我最开始也是这么想的,但我却低估了凤凰传承对修道者的吸引力,”长孙无用抬头把凉茶一饮而尽,长叹一声道,“我写了几张书稿去骂那个叫家长的不要脸,谁知道人家真的不要脸,直接说他不是为了自家晚辈出手的,而是他自己也想要凤凰传承,毕竟按他的岁数来看想要再进一步只能求些天大的机缘,不然难免落得个身死道消的结局。” “可是与小辈们争抢未免有些太不知羞耻了。” “就是说啊,所以我就又写了几篇文章骂他为老不尊,还找了好几个和他同辈的人一起骂他。” “就是该骂!” “但人家只说了一句‘难道你不想要?’就让所有人倒了戈,甚至江湖上替他说话的人比骂他的还多,这让我的工作很难办啊!” “所以说现在满江湖的人都追着那凤凰传承跑喽?” “满江湖有些过分了,多半个。” “那阿南和无公子岂不是十分危险?” “说起来还要多亏了那张从未出现过的天狗面具,本来我想着不带那张笑脸是为了和天元切割,毕竟现在是要做风月城女婿的人,但多亏了这张天狗面具,才没人注意到这人是笑面魔,不然他俩能不能像现在这样消消停停地回来都还是个问题呢。” “那天狗脸比笑面魔还厉害?” “这几日那天狗脸自然是顶流,众目睽睽之下拿走了凤凰传承,更重要的是没人知道他从廆山墓里拿走的东西到底是什么,越是不知道就越是好奇,越是好奇就越想知道那天狗脸到底是谁。” “就没人怀疑那是无公子吗?” “当然有了,那行事风格实在是太像了,再加上那个当红风水先生许来迟的证词,若说没有人怀疑那当然是不可能的。” “长孙公子真的不去接接他们吗?” “没事的,”长孙无用挥了挥手,“他娘的无月明那小子要不是主动联系我现在都不知道他俩在哪,连即墨楼都找不到的人他们还想找着?” “可他不是说阿南现在情况很不好吗?” “是很不好,如果凤凰说的是真的,那轻白死火会从内向外的把阿南活活烧死,若是能熬过去自然是前途无量,可熬过去哪有那么简单?” “啊?”小江之前只听说阿南情况不好,但却得了大机缘,她只顾着开心,还从未想过得到这机缘的代价是什么,“长孙公子能不能帮帮她?就当我求你了。” “用不着求我,阿南这样子谁也帮不了,只能靠她自己,”长孙无用冷笑一声,“况且这世上唯一一个可能帮到她的人就在她身边,有什么好怕的?” “既然如此,长孙公子为何还愁眉苦脸呢?” “这种事情脱离掌控的感觉实在是令人不爽。” “长孙公子也会觉得无力吗?” “人总是贪得无厌,当我刚出青州的时候,顶着即墨楼的名声天不怕地不怕,直到一计追杀令追的无月明满世界跑,我才知道权力原来也有弊端。后来我小心谨慎,借着《江湖风云录》控制着江湖上的舆论,可当屠二蛋死在了名山,阿紫姐姐也被囚了,那即墨楼少爷的身份除了让我不会被一块儿绑起来以外毫无用处,哪怕心中有万般难过,可手里的《江湖风云录》却写不下哪怕一个字的伤心,我想着来到这风月城,再借着阿南的婚事,能把同辈的年轻人摸个清清楚楚,将来轮到咱们这一辈在江湖上展露头角的时候,我手里就有了数不清的牌,可没想到还没轮到年轻人出场,老一辈的倒是都出来了。” “长孙公子的心机果然还是深啊!” “不深能怎么办呢?”长孙无用歪歪头,掀起了窗帘向外张望起来,“江湖这么大,总要有些保命的手段才行。” “可心机太深就不会快乐了。” “我觉得心机深不深和快不快乐没什么太大的关系,” “没关系吗?” “当然没关系了,”长孙无用冲着轿子外面抬了抬下巴,“不然她为什么不开心?” 小江歪歪脑袋,稍稍想了一下,便伸手拉开了窗帘,在远处的学堂外,一个小小的身影正抱着脑袋蹲在门口。 长孙无用起身走出了轿子,在路人的欢呼声里打着招呼,晃晃悠悠地走到了白水心的跟前蹲了下来,拍了拍她的脑袋问道:“今天又有人欺负你了?告诉我是谁,长孙叔叔帮你揍他。” “没有。”白水心摇摇头,站了起来,握住长孙无用的手摇了摇,“长孙叔叔我们回家。” “好,听你的。”长孙无用站起身来牵着白水心向大轿子走去。 “长孙叔叔今天怎么来接我了?” “是你小江姐姐,说我每天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对着那些纸笔一呆就是一天,风月城的风景这么好也不知道出来看看,就拖着我出来了。倒是你,不是说好了休息几日再来学堂吗?” “可我在宫里又没事做,不如来学堂里读书。” “没事的,你无叔叔三两天的回不来,不用担心他回来说你。” “才不是因为他呢,”白水心跳了跳,“但是在宫里无论做什么都有人帮忙,就连穿衣服都不用自己动手,长孙叔叔你不知道,在宫里睡的第一天,有两个姐姐上来就脱我的衣裳,可把我吓坏了。” 长孙无用乐出了声,“什么都不用干还不好?” “那种老是被人照顾着的感觉让我总觉得有些不真实,浑身不自在,还是来学堂要好些。” “你怎么和你无叔叔一模一样,好好的福享不了,咱可不能学他。” 白水心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其实觉得他说的挺对的。” “嗯?”长孙无用停下了脚步,回头看着刚到他腰这的白水心,“他走之前你俩不还谁也不理谁呢嘛,怎么一走就开始觉得他对了?难道这就是距离产生美?” “才不是呢!是我之前不懂事。” “要是这么说,你俩倒是冰释前嫌了,可我不就成了坏人了吗?”长孙无用故作夸张,还松开了白水心的手。 “长孙叔叔,无叔叔什么时候回来啊?”白水心向前一步,摸索着又牵住了长孙无用。 “怎么,你也想他了?” “不是,我是有些问题想要问问他。” “哼!”长孙无用才不会信女人的鬼话,他牵着白水心继续向大轿子走去,嘴里哼哼着,“等着,他和阿南不知道在哪逍遥快活呢!哪还记得风月城?” ---------- 凡人和修道者之间的关系就像是天与地,寻常时候很难有联系,所以尽管修道界发生了天大的事,凡人的世界还是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最多就是茶余饭后说几句闲话,什么好端端的廆山不知道为什么一夜之间就被夷为平地之类的。 总之无论修道界热闹成什么模样,江南还是那个江南。 在盛夏的尾巴里,江南也进了雨季,接连几日总是在清晨的时候下雨,到了中午便停,片刻晴朗之后就重新盖上了乌云。这样的江南小镇对于闲人来说自然是最好的去处,没有烈日骄阳,也没有烦心事叨扰,只需乘一条游船,沿着江南水道顺水而行,飘到哪算哪,什么也不用想。 如果还能有些闲情逸致搞些业余爱好那就再好不过了,比如做做小手艺活之类的。 于是在江南水乡的一条小小乌篷船上,无月明坐在舟头,双腿垂在船外,手里拿着一把刻刀在一块木料上比比划划,水里时不时的还有些无忧无虑的鱼游过,治愈着无月明在廆山留下的心理阴影。 这一切都是那么的舒适惬意,除了在他身后的船舱里时不时传出的惨叫声以外。 人的悲欢总是不相通,就在无月明享受生活的时候,阿南正在乌篷船里受尽折磨,那轻白死火在短短几天之内就摧毁了阿南的整个身体,刚从廆山出来的时候还有力气咬无月明一口,现在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明白,整个人像是没了骨头,在乌篷船里从荆州躺到了江南。 就在无月明手里的木头逐渐成型的时候,船舱里又响起了呻吟声,无月明吹吹手上的木屑,起身走了进去。 在狭小的船篷里有一张简单的小床,脸色惨白的阿南正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无月明不知道从哪找来的棉被,远远看去就像是个客死异乡的游子,无月明则是那个赶尸人。 “又活了?”无月明晃晃悠悠地压着身子钻了进来,看到床上的阿南半睁开了眼睛。 阿南自然是没有回答,不过她这几日时常会像这样醒个一时半刻,但很快就又会睡过去。 无月明拿手背拍了拍阿南的脸颊,后者的脑袋随着无月明的拍打晃了晃但并没有什么醒过来的意思,无月明撇撇嘴转身就要走,没想到阿南又哼了两声。 无月明撇撇嘴,掉过头去坐在了床边的船板上,脑袋往乌篷上一靠,问道:“怎么了?” 阿南说不出话来,只能勉强睁开眼睛看向了无月明,那眼神里蕴含着太多的感情,让人根本猜不透她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但无月明不是一般人,他曾经见到过无数次这样的眼睛,那是濒死之人对这个世界最后的不甘。 他把一只手伸进了棉被里搭在了阿南的手腕上,入手处就像是三九寒冬时冻在窗外的腊肉,又冷又硬,皮肤下的脉搏已经难以察觉。 虽说一般的修道者很少去专门修炼肉体这种外门,但长期受天地灵气熏陶再加上各种天材地宝地加持,修道者的肉身要比凡人好得多,从来不会因为风寒这种小毛病丢了性命,可这并不意味着修道者就高枕无忧了,因为一旦真的奄奄一息了,那说明这具肉身已经到了极限,神仙来了也难救,要么身死道消,要么便留一缕残魂去做鬼修。 如今阿南这副模样离迈入鬼门关只差一和眼的功夫,不是每个人都是天选之子,她终究不是无月明,也终究不是凤凰,这样天大的机遇她根本就无福消受,她本就不高的修为在轻白死火的反复折磨下薄如蝉翼,在连日的灼烧里早已化为了灰烬。 无月明收回了手,顺带掖好了被子,脑袋往后一歪,和阿南对上了眼睛。 一阵沉默之后,无月明开口问道:“你想说点遗言?” 阿南艰难地动了动眼皮。 “你想让我照顾好小江?” 阿南又动了动眼皮。 无月明叹了口气,目光看向了船外,就这片刻的功夫,朦胧的细雨就又落了下来,“这种活我很久之前就不接了。” 雨滴落在了乌蓬上,像是打起了腰鼓,鼓声渐渐急促起来,漂在小河上的船也随着吹起的风摇晃起来。 其实说起来无月明并不是不想帮忙,他在给长孙无用传信的时候就告诉过长孙无用,阿南现在的状况不容乐观,但长孙无用只是轻描淡写地回到有你在那有什么好管的。 这让无月明有些不解,他可以不管,因为他本就是江湖游子,空手而来,空手而去,要找的人找到了就找到了,找不到便算了,反正他也没有想好要如何去面对那场相遇。可长孙无用不应该是这样,他到那风月城是奔着干正事去的,可现在他的盟友都要死了,他却没有一点着急的意思,只是让无月明看着办,这本就非常的奇怪。 尽管长孙无用在大部分时间里都不是很靠谱,但在这种关乎到他前途的事情上他从未犯过浑,他坐拥着几乎无限的资源,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开玩笑,既然他觉得无月明在这里就没有问题,那自然有他的道理。 不过这道理来自哪里就需要动动脑子,好在无月明脑子一向好使,也对长孙无用有充分的了解,毕竟长孙无用是仅有几个在他从华胥西苑出来之后对他有充分认识的人。 无月明站起身来,弯着腰坐到了床边,两双眼睛对在了一起,一双是水墨般的灰色,层层叠叠的黑白像是一本厚厚的书,略显陈旧却生机勃勃,另一边是一双漂亮的棕色眼睛,漂亮的就像是那些从不让人间见白头的美人。 无月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在阿南恳求的眼神里伸出一只手捏住她的下巴,稍稍向上抬起,露出了她天鹅般的长颈,但漂亮的脖颈上却多了一条长长的伤口,快要流干的血已经流不出来了。无月明用另一只手在她捏着阿南的手腕上划过,泛着金光的暗红色的血水便流了出来,在阿南有些释怀的眼神中,无月明把自己手腕盖在了她的脖颈上,从手腕处流出的滚烫热血钻进了阿南的伤口中,在她白的几乎快要透明的皮肤下变成了几条红色的长蛇。 随着无月明不停地划破很快就自动愈合的手腕,阿南的双眼再次朦胧起来,终于又睡了过去,但她的脸色却好了起来。无月明看到阿南脸上朦胧的死气渐渐散去之后,起身来到了船头,在朦胧细雨中坐了下来。 在连绵的鼓声里,江南入了夜,河道两岸点起了数不清的灯笼,茶馆,酒楼,叫卖的小贩,姑娘们结着伴散步在长街上,对面走来的小伙子不知被哪个姑娘迷住了眼睛,撞在了街边的果摊上,当季的果子滚了一地,姑娘掩着嘴笑了起来,不知今晚谁又会出现在谁的梦里。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阿南虚弱的声音在船舱中响起,不知何时她已经坐了起来,整个人裹在棉被里,脑袋靠在乌蓬上,在阴影里看着雨中坐在船头低垂着脑袋的身影,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中,不断翻起的涟漪让那身影看起来也如梦幻泡影般闪烁。 “曾经我以为我是人的,至少我觉得我是,但现在真有些不确定了。” “若是让别人知道你能治好我,你会不会被抓去炼丹?” “你的意思是我应该掐断你的脖子?” 阿南知趣地闭上了嘴。 小船顺着河水慢慢悠悠地向前走,而在正前方那座如火炬一般耀眼的高山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要不你进来坐?”雨势渐大,阿南忍不住问道。 “不了,”无月明低垂着头,声音也低了下去,在雨水的敲击下几乎听不到,“里面味道太难闻了。” 阿南几乎是下意识地先把棉被罩在了头上,狠狠地嗅了几下,生怕这几日躺在这小床把自己腌臭了,可嘴上却还不服气地说道:“哪里难闻了?” 无月明慢吞吞地说道:“满是血腥味。” “那还不都是你的?”阿南不服气地争辩着,但还是拉拉领子遮住了自己的脖子,顺带还把自己往被子里又藏了藏。 第91章 别来沧海事(二) 这几日长孙无用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要不是小江硬把他拖出来了一天,想来也见不到他人,但一同把白水心从学堂接进宫里之后他就又不见了人影,偌大的鸾香庭只剩下了小江和白水心一大一小两个女人。 她们来到庭中小院,在清凉的池水边吃着冰镇的西瓜,白水心对这些之前在下城从未吃过的玩意儿总是怎么也吃不够,直到她肚皮高高鼓起,连腰都弯不下来才合上了嘴,只能躺在摇椅上,揉着自己的肚子。 躺在一旁的小江拿着一把团扇,冲着白水心一下又一下地扇着。 “无叔叔和阿南姐姐什么时候回来啊?”白水心揉着自己的肚皮,懒洋洋地问道。 “还要些时间,外面乱得很,晚些回来也是好事。” “哦,那我便多等几日就好了。” “他们走的时候你不是才和你无叔叔闹了脾气吗?怎么现在又想他了呢?” “那不是因为我这几天又长大了嘛。” “所以你这几日赶着去学堂也是因为长大喽?你长孙叔叔说你可以安心在宫里待到无叔叔回来,所有的事情他担着。” “那不是,单纯是因为在宫里太无聊了,小江姐姐你在这里待了这么多年是怎么熬下来的?” “只要你待得足够久,就不会再觉得无聊了,况且我整日除了睡就是睡,其实也没有那么多让我感受到无聊的空闲时间。” “他们都说美人是睡出来的,难怪小江姐姐你那么漂亮。” 小江笑了起来,“我怎么不知道睡觉还有这种功效?要不你也试试。” “我就不用了,”白水心像是个大人一样摇了摇头,“睡得再漂亮我也是个瞎子,无论如何也不会变得真正漂亮。” 小江觉察到了白水心故作的坚强,便旁敲侧击地问道:“长孙叔叔说你今日又蹲在学堂门口了,是不是在学堂里又有人欺负你了?” “其实也不是啦,”白水心顿了顿,“人家只是说了实话而已。” “实话?他们都说什么了?” “他们说是长孙叔叔和阿南姐姐人好,我只是下城里没人要的孤儿,若不是长孙叔叔和阿南姐姐把我捞出来,我会烂在下城里,这辈子都见不到太阳,不过反正我也看不到,所以也没什么所谓。。” 小江手里的扇子一顿,又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们只是说了实话,没有一句假话,更没有一句谩骂,甚至都没有多说些什么,但我却想不出任何反驳的话。其实在重新去学堂的时候我就想到了,我这么久没有出现,他们一定有大把的时间查清楚我到底是什么人,是不是城主的小女儿,是不是即墨楼的私生女,我本以为在我第一天回到学堂的时候他们就会跳出来嘲笑我,可他们没有,我担惊受怕了一整天,可他们什么都没说。” 白水心双手交错枕在脑后,看上去根本不像一个十几岁大的丫头。 “第二天,第三天,我每天都在等着他们来,可他们根本不来,直到今天,出门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他们,他们没有责骂,甚至还把我扶了起来,依旧没有对我说什么出格的话,可我的耳朵很好,听到了他们走远之后说的话,他们果真查清楚了我的底细,清楚地甚至比我知道的还要清楚,他们一直不当面来笑话我,不是因为他们良心发现,是他们发现真的不必在乎我。原来比当面骂你还要令人难受的是人家根本就没把你放在心上。” 小江收回了团扇,扇起了自己,她需要一些凉风来降降脑子的温度。 “小江姐姐,你说一个母亲是怎么忍心把刚出生几天的女儿随意丢在路上就消失不见的呢?” “我不知道,”小江摇摇头,坐了起来,“但我知道难过的时候该去什么地方。” “去哪里?” “跟我来。”小江抓起了白水心的手,跑出了鸾香庭。 两人在夜色里飞奔,影子在灯火的照耀下映在了宫墙之上,像是两只飞翔的麻雀。她们绕过一座又一座精美的院子,来到了那座种满梨树的林子,尽管此刻已是夏末,但这林子里始终开着白色的梨花,这些花瓣泛着点点荧光,在夜色像是一大片的星星挂在了树上。 小江牵着白水心漫步在梨园里,向她述说着关于这里的点点滴滴,“这些梨树是我娘亲手栽在城里的,自我记事起就有了,每到春天,她都会带着我和阿南到这院子里看梨花。自打娘亲离世之后,爹爹就用法术将这片梨树永远定格在了那个春天,无论什么时候来都能闻到花香。” 白水心看不到小江口中的梨花,只能仰着头努力嗅着空气里的花香。 就在两人在林子里闲逛的时候,一道身影出现在林子中,精致的长袍穿在挺拔的腰板上,无论是谁第一眼看上去一定会觉得这是个标致的人物,第二眼就想去看看这个出类拔萃的人长什么模样,但一张花脸面具却挡住了所有人的念想,却也给了他们无限的想象空间。 “舅舅!”一见到那花脸男人,小江喜上眉梢,跳着就朝那男人怀里扑了过去。 男人抱着小江转了一圈,干净的毫无杂质的声音响起,“江儿今日怎有空到这林子里来?你和南儿可很久没来看舅舅了。” “哎呀舅舅,那不是因为阿南出去了嘛,等她回来我和她一起再来找舅舅。” “你们两个小妮子小时候整天往这跑,长大了就不愿意来了,只有不开心的时候才愿意来见见舅舅,这让我很是寂寞啊!” “哪有?”小江吐了吐舌头,“那下次舅舅难过的时候,我们来陪舅舅好了!” “你们若是不想见舅舅就明说,不用找这些借口。”花脸男人摸了摸小江的脑袋,随后把目光放在了小江身后因为怕生而有些拘谨的白水心,“这是哪里来的丫头,生得如此俊俏?” 突如其来得夸奖让白水心更加的不知所措,可现在没人牵着她的手,她也不知道该躲在什么人的身后,只能向后退了几步,本能地把双手缩在身后,试探着可能碰到的东西。 小江从花脸男人的怀里逃出来挡在了白水心的身后,两只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这是朋友家的孩子,叫白水心,她今天心情有些不好,我就带她到梨园来散散心。” 花脸男人上前一步,摸了摸白水心的脸蛋,“这么可爱的小姑娘,是什么人这么狠心让你难过?” “我……还有我的爹娘,当然主要是我自己啦。”白水心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她和眼前这人是第一次见面,虽然小江的舅舅这个身份让她不会有太多的敌意,但终究不是她自己舅舅,难免会有几分生疏。 “可怜的小丫头,”花脸男人揉揉白水心的脑袋,“那这林子有没有让你心情好些啊?” “有!”白水心赶紧应道,但又小心翼翼地问道:“但我有一个小问题……” “什么问题?” “为什么我闻不到花香?” “你闻不到?”小江有些惊讶,皱了皱精巧的小鼻子,梨花香便钻进了鼻腔,虽不浓郁,但绝对会让人注意到。 花脸男人摆了摆手,一道风从林中吹起,层层叠叠的梨花颤抖起来,更加浓郁的梨花香弥漫在空气中。 “这下闻到了?”清新的梨花香钻进了肺里让小江神清气爽。 白水心仰着脖子狠狠地吸了几口,好好地感受了一下之后又嗅了几口,可她还是没办法欺骗自己,“没有,还是闻不到……” “怎么会呢?”小江还是不信邪,周边的花香已经浓郁得像是泡在洒满梨花的浴缸里,怎么会闻不到呢?更何况白水心用视力换来的是其它比常人更敏锐的感官。 “可能是我害了风寒,没关系的小江姐姐。”白水心揉了揉鼻子。 一直没说话的花脸男人招了招手,几片花瓣飞到了他的掌心里,盘旋飞舞着,“江儿我手上有什么?” “有几片梨花花瓣啊,怎么了?”小江回答道。 “拿一片。”花脸男人递过了手。 小江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很听话地从花脸男人掌心里择了一片梨花出来。 “水心丫头你也拿一片,”花脸男人半跪在地上,抓起白水心的手搭在了自己的手腕上。 白水心摸索着把自己的掌心放在了花脸男人的掌心上,可却并没有感受到花瓣的触感,她下意识地抬了抬手却被花脸男人一下子攥住了。 “看来我这梨园是没办法满足江儿的要求了,这样,作为弥补,水心丫头你挑一个会让你心情变好的地方,我带你去。” “真的吗?”白水心兴奋地跳了起来。 “当然,花神从不说假话。”花脸男人站了起来。 “我想到下城看看。”白水心赶紧说道。 “下城?为何要去下城?” “那是我来时的地方,我想去好好地道个别。” “好,那我就带你去。” “舅舅我也要去。” “你去干什么?” “哎呀舅舅,”小江跳到了花脸男人身边,抱住了他的胳膊,“人家没去过嘛,你就带我去看看好不好?” “好好好,但下次可要带南儿来看我。” “等她回来我就立马带她来见舅舅,走了走了。”小江说罢便牵起白水心推着花脸男人向林子外走去。 花脸男人象征地迟疑了一下,丢下了手里那几片从白水心掌心中穿过的花瓣,弯腰抱起了白水心,大踏步地走了出去。 花脸男人带着小江和白水心一路来到了藏在风月城角落里的那扇大门外,两尊门神仍旧怒目圆睁,审视着每一个想从这门里过去的人。 没见过什么大场面的小江莫名有些紧张,那两尊巨大的门神高举着手里的兵刃,仿佛下一刻就要从门上跳下来,一刀斩在她这个想去下城逛逛的闲人脑袋上,她不由地攥紧了白水心的手。 花脸男人伸手向前一推,那两尊门神动了起来,兵器交错间让开了一条路,石门在一阵摩擦声里打开了一条缝,阴凉的风顿时从门缝里喷涌而出,像是一柄无形的刀斩在了小江面门上,盘好的头发顿时随风飞扬起来,她赶紧转身把白水心护在怀里。 随着大门逐渐打开,门里吹出来的风也缓了不少,但风里的味道却越发浓郁,那是一种特有的腐朽味道,就像是一间很久都没有住过人的老木房子在一个天气很好的午后被打开,岁月的痕迹会混在木头的味道里一并钻入你的脑袋。 腐朽气味逐渐散去,另一道不易察觉的味道浮现了出来,那是坏掉的烂肉在腐烂的味道。 “咦?”花脸男人疑惑着向小江招了招手,“咱们去瞧瞧。” 三个人前后脚跟着走进了一路向下的幽暗洞穴中,一朵朵发着光的蒲公英从花脸男人手里变了出来,旋转着飞在三人周围,照亮了前进的路。 小江好奇地看着洞穴岩壁上雕刻着的壁画,这些不同年代的壁画叠了一层又一层,不知在风月城这么多年的历史里,究竟有多少人在这岩壁上留下过属于自己的印记,但看着看着小江就发现了不对劲,一个个血手印出现在了岩壁上,像是无数将死之人从下面一路爬了上来,却怎么也没能触碰到那扇石门。 一阵阴风吹过,小江觉得自己的脖子后面凉飕飕的,她总觉得这地方不对劲,和她从别人嘴里听到的下城不一样,虽然白水心总是说下城的不好,可从来没说过这里是如此阴森恐怖的地方,可她也从未来过,自然不能下定论,只好向花脸男人寻求答案。 “舅舅,你上次来下城是什么时候了?” “很久很久之前,那时候你还没有出生。”不知为何花脸男人的情绪似乎有些低落,一直高昂的语调此刻也低沉了下来。 “那时候的下城就是这副模样吗?” “我有些记不清了,”花脸男人顿了顿,“那时候我总是想着出人头地,有朝一日能从那石门出去,到上城瞧瞧。但你娘不一样,她总是说着街坊邻里的故事,什么隔壁的大爷老来得子,对街的漂亮姑娘和门口卖豆腐的小子私定了终生,和我比起来,她才是生在这里长在这里的人。” 小江听到花脸男人提到了自己的娘亲,情绪也低落了下来,那个她好不容易才从脑子里赶跑的爱笑妇人又追了上来,让她把想问的问题都憋回了肚子里。 三个人一路往前走,空气中腐烂的味道越发浓烈,小江和白水心不得不捂住了口鼻。 前面的花脸男人瞧不清脸色阴晴,脚下的步子却越来越快,小江和白水心不得不小跑着才能跟上,花脸男人猛地一顿,回身水袖甩出,裹着小江和白水心腾空而起,钻进了黑暗之中。 等到三人再次出现的时候,已经落在一个巨大的广场上,广场周围是各式的小楼,屋檐下吊着数不清的长明灯,青白的光像是一轮轮月亮把中间凹进去的广场照得一片澄明。 突然的明亮稍稍驱散了小江心里的阴霾,她捏着鼻子好奇地张望着广场里的东西,但只看了一眼就忍不住一阵恶心,转身蹲在地上干呕起来。 那广场里堆着的是一具具死尸,层层叠叠不知摞了多少层,一具叠着一具,你枕着我的肚子,我抱着你的脚,没有谁嫌弃谁。这些尸首不知在这里放了多久,早已开始腐烂,各样的蛆虫在尸山里钻进钻出,想必那十八层地狱也不过如此。 相比于吐得稀里哗啦的小江和不知所措的白水心,花脸男人就要镇静的多,他注视着广场中央的一座雕像一动不动,那雕像是一尊四五人高的女子,双手捧着一根血红色的蜡烛伸向前方,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有一张和小江有七八分相像的绝美脸蛋,雕像穿着一身飘扬的襦裙,上着青绿的颜料,光是想想就猜得到活着的时候该是多么的漂亮,可现在雕像的下半身已经被尸体堆满了,每一具尸首都拼了命的往上爬,想要离雕像手里的那盏红烛更近一些。 “水心丫头,你是什么时候从下城离开的。”花脸男人低沉着嗓子问道。 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白水心一只手捏着自己的鼻子,一只手拍着小江的背,回答道:“是春天的时候无叔叔带我出去的。” “你还记得在出去之前这里发生了什么吗?” “那时候大家伙好像都病了,每个人都花光了钱去买治不好病的药,我也是……” “我知道了。”花脸男人不愿再听下去,打断了白水心的话。 “舅舅,我们回去。”腐烂的臭味让小江几乎要喘不上气,她挣扎着说道。 “好,”花脸男人伸手一挥,朵朵花瓣包住了小江和白水心,正打算要走突然猛地一回头,看向了广场对岸,在小楼之间黑漆漆的过道里,有半道人影露了出来,头顶的灯笼刚好照亮了半张脸,一只灰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尤其显眼。 两方看着对方谁也没动,忽然对面小楼上的灯笼晃了晃,青白的灯光照亮了无月明整张脸,也照亮了靠在他肩头不知死活的阿南。 几乎是在阿南的脸亮起的一瞬间,花脸男人就冲到了无月明的跟前,像一支旋转着射来的箭,那双躲在花脸面具后面的眼睛与无月明的眼眸对在了一起,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止,数不清的花瓣凭空出现,翻涌着刺向了无月明。 无月明背着阿南向后一退,黑白色的火焰喷涌而出,像一只大手包裹着住了所有的花瓣和飞在空中的花脸男人。 炽热的火光让整个洞窟都像是白昼一般亮了一瞬,但下一刻,花脸男人又出现在了无月明的跟前,数不清的花瓣从四面八方辅天盖地地袭来,无月明再向后撤,乳白色的光盾护住他和背上的阿南。花瓣一接触到光盾便炸裂开来,不间断的爆炸声像是放起了鞭炮,不绝于耳。 爆炸散去,无月明背着阿南从光盾中闪了出来,以指为剑,刺向了花脸男人,可在剑气刺穿那张面具的一瞬间,那花脸男人就碎成了一滩花瓣,真身竟出现在了无月明的身后,双手一揪便把阿南从无月明的背上摘了下来。 无月明转身去夺,数道剑气封住了花脸男人所有的退路,可那花脸男人竟然没有半点要躲的意思,迎头赶了上来,身体化作花瓣遮住了无月明所有的视线。无月明随即收手整个人缩成一团,而后钻入花瓣之中便是一招乱舞,将剑气向四周炸开,吹散了聚过来的花瓣,在散开的花瓣后找到了抓着阿南的花脸男人。 这几招下来无月明丝毫没有占到便宜,尤其还是在无月明擅长的近身搏斗中,这样的感觉他只在少数几个人身上遇到过,那就是令丘山的叶留霜还有经常动手揍他的阿紫姐姐。以此来看眼前的花脸男人至少也是天照,既然知道了对方的实力,无月明反而放宽了心,只有拼上性命或许才能在花脸男人手上抢回阿南。 于是他又冲了上去,一计无双剑直刺阿南的面门,这样的招式屡试不鲜,只要这花脸不是奔着杀阿南去的,那就一定会躲。果不其然,花脸男人微微侧身,把阿南拽到了身后,这一拉一扯之下阿南也睁开了眼睛,但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她的眼睛刚刚接受到外界的光线,无月明就带着澎湃的剑气杀到了跟前,随即一轮月亮就占据了她的整个视线。 无月明借着这一顿的功夫,抓住了阿南的手腕,整个人挤进了阿南和花脸男人的中间。 阿南终于看清楚了无月明的后脑勺和他挡住的那张花脸面具,下意识地喊了一个“舅”字,可下一个“舅”字还没说出口,无月明就一拳头凿向了花脸男人的脸,经过阿紫调校之后,无月明的剑招气势更盛,但那花脸男人却依旧牵着阿南的手丝毫未躲。 就在无月明的拳头落在了那张花脸面具上的时候,阿南的第二个“舅”字也说出了口。 花脸男人被这一拳揍得向后仰了仰头,那张花脸面具从半中间裂开,露出如刀割斧削般立体的下巴。无月明又侧了侧身子,把阿南完全挡在身后,眯着眼睛看着重新慢慢直起脖子的花脸男人,他还没有松开抓着阿南的手,无月明自然也不能放松警惕。 两个男人就这么剑拔弩张地对视着,先出声音的却是阿南。 “哎呦!我的胳膊,王八蛋你快松手!”阿南一巴掌拍在了无月明的后脑勺上,大叫起来,她的另一只手被花脸男人握住了,而无月明则握住了她的小臂,但显然无月明没有控制好力道,她的胳膊经过无月明的手之后就出现了诡异的弯曲,想来是断了。 “舅舅,你看他!”阿南用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手推开了无月明,对着那花脸男人撒起了娇。 被推开的无月明一愣但随即便想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悻悻地退到一旁,心里不知把阿南骂了多少次。 “你他娘的认识你不早说?” 第92章 别来沧海事(三) 消停了好一阵子的鸾香庭终于又热闹了起来,除了因为正主阿南回来了以外,还因为多出了两个男人。 花脸男人带着阿南去了里屋疗伤,剩下的三个人则坐在了池塘边,小江坐在了无月明的右手边,白水心则坐在了无月明的对面。 小江鼓捣着桌上的茶具,给二人斟上了茶,“无公子,这一程可还顺利?” “还算顺利,这不是都活着回来了嘛。”无月明拿起茶杯轻呷一口,上好的茶叶果然不是廆山那些不入流的茶叶能比的。 “无公子对顺利的要求未免也太低了。”小江拿起茶杯和白水心碰了碰,喝着属于她们的酒。 无月明看着对面捧着茶杯喝得美滋滋的白水心,把手里的茶杯放在了桌上,“其实在江湖上,这要求算高了。” “阿南真的得到她想要的东西了吗?” “大概,至少她挺满意的,如果不满意她多半也撑不到回来。” “说起这个我听长孙公子说阿南情况很不好,那轻白死火焚身根本无药可救,他也根本没想着去救,阿南几乎都要撑不下来了,可今天见她好像没什么大碍,甚至还有力气喊疼。”小江歪歪脑袋,望向了无月明。 “呵。”无月明看着小江满是疑惑的大眼睛,实在是不知道该说什么,无奈地笑了出来,“是啊,这是为什么呢?” 小江眨了眨眼睛,从无月明满是深意的眼神里觉察到了什么,“你……不会?” “会。”无月明低垂下了眼眸,低声说道。 小江抓了抓手指头,向无月明那边稍稍歪了歪身子, 凑到无月明的耳边小声地问道:“无公子你不会被抓去炼丹?” 无月明微微皱了皱眉头,离小江远了一些,“你怎么和阿南一个问题?” “就是嘛,”小江少有的嘟起了嘴,像是很不满意无月明的态度,“你能治好阿南也能治好我,那一定也能治好很多很多人。” “也许。”无月明淡淡地说道。 “那将来如果有人求你救他,你会救吗?” 无月明没有一丝犹豫,小江话音刚落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不会。” “那如果是我求你呢?”小江伸出一只手拽住了无月明的袖子,大大的眼睛里满是期待。 本来回到风月城里无月明终于可以放松紧绷的神经,但小江这一问他又慌了起来,“看……看。” “什么叫看?会就是会,不会就是不会,什么叫看?”小江狠狠地在无月明的胳膊上扇了一巴掌,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 “你们女人怪麻烦的。”无月明不耐烦地说道。 这话一出,小江可不乐意了,难得地发起了脾气,“什么叫我们女人怪麻烦的?还不是你们男人没有眼力见,你说是水心?” 白水心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她小江姐姐说的话无论是什么肯定是要先支持一下的,“就是就是。” “我们女人不是麻烦,只是比起解释我们更需要一些心理上的安慰,就算你真的不会救我,你也可以说会救我,骗骗我嘛。” 很少说谎话的无月明自然不敢苟同,只能端起茶杯拒绝回答。 “无兄,我可想死你了!”鸾香庭外,长孙无用张开双臂跑着进了院子,直奔无月明而来。 “滚滚滚!”无月明不耐烦地把茶杯里剩下的茶水泼了出去。 长孙无用向旁一跳躲过了无月明的暗器,顺势坐在了白水心的身边,抓着她的脑袋一顿挠,“水心还是这么可爱,不像你无叔叔,见人就咬,和长孙叔叔说说,跟着小江姐姐有没有让你心情好些啊?学堂里到底是谁又欺负你了?长孙叔叔替你去找场子。” 白水心赶紧从小板凳上站了起来,竖起了一根手指放在了嘴边,“嘘!” 后知后觉的长孙无用下意识地偷瞄了一眼无月明,发现后者已经冷笑着看着他了。 “那什么……”长孙无用抓抓脑袋,眼睛四处躲避,他见识过不少被无月明那么看过的人,下场都不是很好,四肢都少有健全的。 “这就是你说的一定会把她带好?” “谁说带的不好了,水心你评评理,长孙叔叔是不是对你可好了?”长孙无用赶紧把白水心拉到自己的阵线,只要白水心站在他这边,量那无月明也不敢造次。 “是的是的,长孙叔叔对我可好了,带我吃好吃的,还给我买漂亮衣裳。” “对,”长孙无用拍拍白水心,“叔叔可真没白疼你,走,咱们别搭理你无叔叔,他怪没劲的。” 说着长孙无用就牵着白水心向外走去,甚至半中间还嫌慢抱起白水心撒腿就跑。 无月明面无表情地看着两人消失在拐角,自己拎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 生怕无月明找长孙无用麻烦,小江赶紧帮衬着说道:“长孙公子真的对水心挺好的。” 无月明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问道:“你和水心怎么想着去下城了?” 听到无月明继续追问,小江有些紧张,交叠着双手,犹豫了片刻才解释道:“这几日水心在宫里没事做,就想着自己去学堂,结果在学堂里又听到别人说了些闲话,心情便有些不好,我本想着带她去梨园里散散心,可不知怎的水心闻不到那花香,刚好我们碰到了舅舅,就让水心去她想去的地方,水心说想回下城看看,我们便一起去了下城。” “下城那副模样,还是不去的好?” “若我们早知下城是那副模样,我们定然是不会去了。” “她在学堂里听到什么了?” “水心说,”小江顿了顿,“学堂里的其他孩子在她没上学的那段时间里摸清楚了她的底细,自那之后就再未将她真正放在心上,只是当作阿南和长孙公子善良罢了,而她只是那个没人要的孤儿,不可能变成枝头上的凤凰,甚至说不清楚她到底是运气好还是运气不好,但这也都不重要,在其他人心里水心永远都不会进入他们的世界,如同路边的野草,自然也就无人在意。水心还说她终于明白了你说过的话,原来真正过不去的坎只有她自己的心,谁也帮不了她的忙。” 无月明捏着茶碗不停摇晃着,茶水聚成了一个漩涡,像是要把所有人都吸进去,“其实最近我也想明白了一个道理。” “什么道理?” “其实你说的很对。” “啊?我说什么了?” “对于女人和小孩来说,想要的或许不是道理,而是安慰。”无月明放下了茶杯,靠在了椅背上,“在我小时候遇到过一次单靠自己无论如何也迈不过去的坎,那时候长辈告诉我的,是这世上如果还有能让我感到伤心难过的事,那一定是因为我还不够坚强。” “那日子未免太苦了。” “我也是最近才想明白,他那时那么讲,是因为他知道他们每个人都命不久矣,也许明天也许后天,但终归不会陪我太久,我除了坚强以外别无他路。可如果有选择的话……”无月明陷入了沉默,良久之后才说道,“如果有选择的话,我想那个孩子需要的不是坚强,不是勇敢,不是能从困境里走出来的力量,更不是多到足以喝到烂醉的酒,而是有人能抱抱他。” 小江静静地看着无月明的侧脸,自打认识无月明以来,就从未见过无月明软弱的一面,她本以为这个男人浑身都是胆,这世上没有任何失意能让无月明感到难过,可现在她却从无月明低垂的眉眼里看到了这副躯壳里躲着的那个孩子,她想去摸摸无月明的脸,却又有些不敢,她怕那孩子出来又怕那孩子逃走。 “小江姑娘,再求你帮我个忙。”无月明真诚地看向了小江。 “无公子有何吩咐?” “有机会替我抱抱水心,她已经做的很好的,就当是……替她娘补给她的。” 小江抿抿朱唇,轻启贝齿,“那无公子这次要用什么来还。” 无月明张张嘴又闭上了,他剩下的那条烂命在小江这里似乎也换不了几两银钱,他起身站定,恭恭敬敬地抱拳行礼。 “美人恩重,无以为报。” 小江看着无月明转身离去的背影站起了身,那身影是如此决绝,仰头挺胸,没有一丝留念,就像是回到了刚认识他的时候,那个还带着笑脸面具的男人,没有来处,也不知去路。 “你去哪儿?”小江追了几步,大声问道。 “我去找长孙无用算账。” 无月明的声音远远地传来,小江拍了拍自己的胸口,舒了口气。 好在他不是现在就走。 ---------- 鸾香庭里,阿南再次睁开了眼睛,这次出现在眼前的不是那个乌篷船,也不是坐在船头的无月明,而是换了一张新面具的花脸男人。 “舅舅。”阿南轻声唤道。 坐在床边的花脸男人转头看向阿南,出声问道:“好些了吗?” 阿南动了动刚刚被折断的手臂,五根指头又重新听从了她的使唤,至于那些从骨子里冒出来的疼痛这几日下来已经缓和了不少,和最初的那几天比起来现在简直就是在按摩。 “好多了。” 花脸男人点了点头,又问道:“你这一次出城去哪了?怎么回来之后落这一身毛病,最要紧的是连灵根都变了,那你多年的修行岂不是毁于一旦?” “回舅舅的话,我这次去了廆山,那里有凤凰的墓。” “凤凰?那传闻里的凤凰墓是真的?” “千真万确,我还在墓里见到了凤凰留下的瓷人,廆山里的墓是她留下的一具衣冠冢,里面留下的是改变她人生的东西,轻白死火。” “轻白死火?我怎么从未听说过?” “那轻白死火乃是一天地间孕育的先天灵火,一旦接触到便会灼烧身体里的天地灵气,把灵根也烧成它的模样。” 花脸男人捻了捻指尖,说道:“世上还有这般奇物。” “起初我也不相信,但凤凰说她本是凡人一个,灵根五行俱全,就是因为这轻白死活才变成了人人都羡慕的绝世资质。” “可在我的认知里这世上能改天换命的东西没有一个是能白得的,要为此付出的代价也许远超想象,可你现在这个样子好好养几天就与常人无异,这改天换命看起来就像是白捡的,未免有些违背天道。” “凤凰说她是在山上挖陶土的时候不慎坠下山崖,刚好掉到这轻白死火上的,又因为她那时恰好是一个五行皆平的凡人,所以也不用受那烈火焚身的苦,她那才叫鸿运齐天,”阿南缓缓坐了起来,“再说我险些就死了,甚至连遗言我都想好了,只不过终究是没有说出来的机会罢了。” “如此说来你是怎么活下来的?烧灼灵根无异于凌迟,那痛苦岂是常人能承受的。” “是……”阿南脱口而出,但刚一张嘴突然想到无月明说不定要被抓去炼丹的事,哪怕这花脸男人是她舅舅,但关乎无月明的姓名她也不太方便透露太多,便悬崖勒马地说道,“我其实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浑浑噩噩地撑过来了。” 如此简单的谎言自然骗不到花脸男人,他稍微迟疑了一下接着问道:“那小子是什么来路?” “……” “你放心,我还不至于对一个小辈动手。” “他是长孙公子的朋友,我们请他来是帮我……”阿南舔了舔嘴唇,声音逐渐低了下去,“逃婚的。” “凭他一个?怎么把你带出这风月城?莫非他是东虚的高手?” 阿南挺挺胸膛,“之前可能不行,但现在不是有我了嘛,有了那轻白死火带给予我的灵根,我很快也能帮上忙的!” 花脸男人看了看满脸自信的阿南,起身走到了窗边,月亮的清辉撒在地上,像是结了一地的霜。 “你真的这么想逃离风月城?” “其实我不是想要逃风月城,我只是想要做我自己,可现在只有从这里出去,我才能是我。” “也许有另外一个办法可以让你做你自己。” “什么办法?” 花脸男人回头看向了阿南,“留在城里。” “留在城里?若是能留在城里我自然也不会想要逃了,爹爹只要在这一天……” “他可以不在这。” 阿南一愣,“舅舅……你什么意思?” “他做了这么多年的城主,这风月城似乎并没有变得更好,或许这城主的位置是时候该换换了。” 阿南张大了嘴巴,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这风月城不该是这副模样,至少我觉得不该是这样。” “那……若是舅舅做上了城主,能不能放我一马?” “谁说我要做城主了?” “可舅舅不是说……” “你想做城主吗?” “啊?我?”阿南张大了嘴巴,根本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等你做上城主,你就可以选择放你自己一马。” “可我……不行不行,我怎么做的了风月城的城主?” “你已经有了一个帮你的人。” 阿南连连摆手,脑袋摇成了拨浪鼓,“只有他一个可不行,何况我不能让他去送死……” 花脸男人淡淡地打断了慌张的阿南,“你还有我。” 阿南挥舞着的手僵在了半空,她愣愣地看着花脸男人,想要找出些他在开玩笑的证据,可现在她才发现这张看了很多年的花脸面具竟然是那样严肃。 “妹妹若是还活着,我想她一定不会喜欢现在的风月城,”花脸男人提提长裙,背着手踱着步子走向门外,“安心调养,过几日我便来教你修道。” 阿南坐在床上望着花脸男人离去的背影怔怔地出神,她忽然想起小的时候,这个花脸男人总是和娘亲一起上台演戏,而那花脸男人演着的,正是风月城里人人敬仰的那尊花神。 第93章 别来沧海事(四) 长孙无用花了很多心思种下的种子在深秋的时候终于迎来了收获,大大小小的鲜艳花朵开满了整座小院,院子里那座没什么新意的池塘在花朵的映衬下竟然也多了几分江南该有的诗意,尤其在临近傍晚的黄昏时分,快要落下去的火红太阳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包括在小院里散步的长孙无用和白水心。 “……你无叔叔像个待字闺中的小姑娘,含羞得很,不喜欢被人看着,所以院墙那一圈我找人移来了些樱花、紫薇、桂花还有梅花,这样一年四季都有花开,还能挡住外面的视线……” 长孙无用牵着白水心漫步在院子里,脚下是刚刚修好的卵石路,上面的每一颗石头都精心挑选,可拼在一起却浑然天成,没有一丝人造的痕迹。被牵着的白水心左右晃着脑袋,不停地皱着自己的鼻子,自从那日在梨园里闻不到花香之后她就总怀疑自己的鼻子出了问题,可一回到这小院,她的鼻子似乎就又好了,那些长孙无用跟她描述过的花朵她只靠闻味道也能分出个七七八八来,再加上尝过不少,这些花朵在她的认识里也不像之前那般梦幻了。 “……至于这湖边,我本来是计划着再建几座假山的,对面再来一座抱山楼,但你无叔叔说什么也不让,说什么和阿南一动手就给砸了,砸了还得修,劳民伤财的不划算,但现在阿南有了轻白死火,应该不需要再来这挨打了,那这假山我是造定了,”长孙无用牵着白水心来到了池塘边,指着跟前的池水说道,“还有院子里的花,可以一季一换,现在种的是秋海棠,过几天入了冬,我就换成水仙,也不知道今年冬天风月城下不下雪,若是下雪了,那一定也很漂亮。” 长孙无用眯着眼睛满意地打量着这个他一手改造出来的院子,心里说不出的舒坦,青州那些个高耸入云的楼在他看来实在是没有什么艺术价值,在风月城里自然还是要有更高的艺术价值才行。 看着看着长孙无用突然摸了摸自己不存在的胡子,低声嘟囔道:“那抱山楼还是算了,看起来实在是太死板,谁说假山旁边就一定要有抱山楼的?搞几个长椅也蛮不错,回头让你无叔叔做几个,有一说一,他现在那木匠活做的还真可以。” 白水心终于找到了插话的地方,她摇了摇长孙无用的胳膊,问道:“可是无叔叔人呢?他昨天晚上就回来了,现在怎么也该从宫里回来了。” “说的也是,怎么也该回来了,”长孙无用想了想回答道,“但也不一定,毕竟你无叔叔和小江姐姐两个人小别胜新婚,见面之后多腻歪腻歪也正常。” “长孙叔叔什么叫‘小别胜新婚’?” 长孙无用拍了拍白水心的脑袋,含含糊糊地说道:“就是,就是……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等你长大了就明白了。” 白水心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你每天就这么教她的?” 无月明的声音突然出现在了二人的耳朵里,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你你你!你回自己家搞这么惊悚干什么?像是个来偷东西的。”长孙无用指着池塘对岸不知何时站在秋海棠里的无月明骂道。 “我大大方方走进来的,你眼瞎看不见反过来怪我?”无月明自然是不惯着长孙无用。 “水心你听到了,他笑话你是个瞎子。”长孙无用立刻把白水心推到了自己身前,企图把唯一一个无关人员拉入自己的阵营。 可白水心没有半点叛变的意思,她冲着池塘对岸问道:“无叔叔怎么现在才回来?” 无月明从花丛里走出来,踩着逐渐结冰的水面向对岸走去,“我去赚盘缠了。” 长孙无用眉头一皱,白水心却没有听出这话中深意,天真地追问道:“无叔叔又去卖簪子了?” “嗯,遇到几个好心的富家小姐,把我做的那些簪子都收走了。” “赚得多吗?” “足够去我想去的地方,还能给你买好吃的。” “那我要吃糖葫芦!”白水心立刻高兴地伸出了一根食指。 “好,”无月明欣然同意,“我给你买两根。” “君子一言!”白水心收回了食指又伸出了小指。 刚好走到她面前的无月明也伸出了小指,挂在了白水心的手指头上,“驷马难追。” 长孙无用看着无月明,后者拍拍白水心的脑袋抬起了头,两人对上了视线。 “要走了?”长孙无用问道。 “嗯,得走了。” “廆山的事我可以帮你压着,没人会知道那是你。” “就算他们查到,也落在洛江南的头上,我只是个给钱就什么都做的水云客,没人会来找我麻烦。” “说好了要帮阿南呢?” “她有了修身法,也不缺杀人刀,现在最需要的是时间,我给不了。” “她还需要有人教她修道。” “她舅舅,”无月明顿了顿,“比我更合适。” 长孙无用沉默了片刻,缓缓问道:“他发现什么了?” “不知道,但以他的修为什么都不知道才不正常。” “可他是阿南和小江的舅舅。” “但不是我的舅舅。” “你觉得他会害你?” 无月明笑了笑,“你觉得呢?” 长孙无用却笑不出来,他摇摇头,“我不确定。” “我也不确定,但如果走漏了风声……” “你会被抓起来生吞活剥。” “你说的对,”无月明伸了个懒腰,“那种滋味真的不想再来一次了。” “你可以到青州去,在即墨楼的地界没人敢动你。” 无月明瞥了长孙无用一眼,“你待在青州也没人敢动你那你还出来干嘛?” “好像有几分道理,”长孙无用摸着下巴点了点头,“那你打算逃去哪?” “让你知道了还能叫逃?” “那什么时候走总能问问?” “那自然是越快越好。”无月明摊了摊手。 长孙无用张张嘴,终究还是没能再说些什么出来,只能长长地叹了口气。 两人中间的白水心左右晃着脑袋,理着两个大人说的话,突然她好像明白了什么,抓着无月明的衣裳焦急地问道:“无叔叔你要走?” “对。”无月明笑笑,轻轻握住白水心的胳膊把她从自己身上摘了下来。 “我……我……”白水心心急如焚,想说的太多全都堵在了嘴边,结果哪句也说不出来,她紧紧攥着无月明的衣裳,生怕一松手他就消失不见了,“我又去上学了,长孙叔叔让我休息的,但我还是去了,而且我也没有和其他人吵架了,他们说什么我应着便是。我还去照顾小江姐姐了,虽然还是她照顾我比较多……但我会努力的!” 无月明捏了捏白水心的脸蛋,笑着说道:“其实我骗你了,我没有跟着先生学什么大道理,只是背了些大家都知道的死东西,比如什么天对地,雨对风,大陆对长空,山花对海树,去日对归鸿之类的。所以我不是那个读书的料子,但你是,好好跟着你长孙叔叔,将来和他一样也挺好的。” “我不!我要跟你走!那糖葫芦我不要了,省下的钱做我的盘缠好不好?如果不够的话,”白水心眼中已经含了泪,在身上翻找起来,什么长孙无用给她的发钗,腰间的玉牌,小江给她的香囊一股脑都摘了下来,捧在手心里递到了无月明跟前,“这些都拿去换盘缠!” 无月明把白水心手里的东西一样样的重新放回原位,抬头给长孙无用使了个眼色,说道:“好,那我就带你一块儿,但咱们先去和阿南姐姐还有小江姐姐道个别好吗?” “就是,要走也得打个招呼,不然也太没有教养了,你们去道个别,我在家里做饺子给你们送行。”收到指示的长孙无用赶紧帮腔。 白水心早已泣不成声,泪水打湿了胸前的衣衫,但听到无月明说要带她一块儿,立马小鸡啄米般地点起了头。 无月明蹲下身子把白水心驾到了自己的背上,给了长孙无用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之后就背着白水心沿着小路出门了。 独自留在池塘边的长孙无用看着二人的背影叉起了腰,黄昏的日光把二人的影子拉得很长,长孙无用的脸也拉得很长,他越想越气,舔了舔嘴唇,一脚踢在了一旁的花上,几朵刚开的秋海棠打着转儿飞了起来,在空中碎成了片片花瓣。 “给小孩子用蒙汗药是不是有点太不要脸了?” 长孙无用挠着自己的后脑勺骂骂咧咧地转身朝小屋走去了。 第94章 别来沧海事(五) 为了庆祝阿南的顺利归来,鸾香庭点亮了所有的烛火,把两道倩影投在了花窗上,远远瞧去就像是两位仙子对坐相谈。 但屋子里远没有外面看上去那么漂亮,两个姑娘穿着素衣,松松垮垮地坐在床榻两端,正中央的茶几上放了两大碗面,小江面前的那碗吃了几口便没了动作,她把枕头靠在腰后,一只手撑在窗台上支着自己的下巴,盯着对面披着一件大衣抱着碗胡吃海塞的阿南发着呆。 小江虽然有很多不明白,可从别人嘴里也听了个七七八八,知道此刻的阿南仿佛重获新生,将来的修行是一片坦途,可她无论怎么看,都没有看出阿南相较之前有什么变化,要真说有也就只是瘦了些。 饿了好久的阿南肚子里的馋虫早就按捺不住了,跟前这碗明显是往清淡了做的面仍旧像是山珍海味一般,没一会儿就吃的干干净净,最后还不忘捧起比自己脸盘子还大的碗喝了几口面汤,放下碗之后刚想说什么,小江就把那碗没怎么动过的面推到了她的跟前。 直到把两碗面消灭得干干净净之后,阿南才满意地摸着自己鼓起来的肚子舒服地躺了下来,一个劲儿得哼哼着。 这副糙汉子模样逗笑了小江,她忍不住取笑道:“真有那么舒服吗?” “当然有那么舒服了!人果然只有在失去之后才知道珍惜。”阿南悠哉地晃了晃翘起的小脚,“活着的滋味可真好啊!” “那轻白死火真有他们说的那么厉害吗?” “当然了,”阿南的眼神开始恍惚,那种痛入骨髓、濒死绝望的感觉似乎又回来了,“像是整个人都变成了一根柴火被塞进了炉子里,之前受过的所有伤加起来都不如轻白死火一瞬来得厉害。” “爹爹之前不是……” “和轻白死火比起来,爹爹下手可太轻了。” “啊?”小江坐直了身子,“怪不得长孙公子说你当时都快要死了……” “我也以为我要死了,甚至连遗言都想好了,说起这个就来气,”阿南皱起了眉头,把本就散落的长发抓成了一团糟,“我想让无月明替我转述一下遗言,可他竟然拒绝了!都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我小命都快没了还能说什么害他的话不成?” 小江笑了笑,这两个人从令丘山吵到了廆山,从来没有消停过,这点小打小闹根本算不了什么,“那你现在怎么活蹦乱跳的?不会回来的你已经是个鬼魂了?” 阿南皱着的眉头渐渐松开,抓着脑袋的手也放了下来,她枕在扶手上,抬头看着烛光跳动在房顶上的影子,许久之后才轻声问道:“小江,你是怎么知道他的血可以治好你的病的?” 小江双眉一跳,两只手不自觉地抓紧了衣衫,“怪不得长孙公子说有他在你就不会有事。” “他后来还有给过你吗?”阿南坐直了身子,直视着小江的眼睛。 小江有些慌张,不知是不是太久没有见过的缘故,她从阿南的那双眼睛里竟然看到了几分陌生的东西,那不是她认识的阿南,但犹豫再三之后她还是从袖子里拿出了那个水晶瓶子。 阿南伸手接过瓶子,里面所剩不多的猩红液体像是活过来一样顺着瓶壁流淌起来,她把瓶子捏在指尖,淡黄色的烛光被瓶身折射,发出耀眼的光点,她盯着瓶中液体神情凝重,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阿南越是不说话,小江就越是紧张,她知道阿南此刻已经脱胎换骨,但她不知道除了肉身以外,眼前这个阿南还是不是他认识的那个阿南。 如果江湖上每个人都想把无月明炼成丹药,那何不趁着没什么人知道的时候自己先把他炼了?长孙无用知道但不用是因为他天赋本就不高,用了也没用,可现在的阿南可不一样。 小江越想越害怕,她伸出双手包住了阿南捏着瓶子的手,“不要……” 阿南猛地抬头看向了窗外,不知何时,留着一条缝的窗户上多了一团黑影。 一只手从窗户缝里伸了进来,把虚掩的窗户掀开。 正所谓一物降一物,一看到窗外站着的人,阿南就有些胆怯,“你……怎么来了?” 窗户外站着的正是来道别的无月明,他背上背着白水心,后者生怕他跑了,死死地抓着他的头发,为他扎起了两个小辫子。 “无公子?”小江也回过了头,惊讶地看着无月明。 无月明的视线从两人脸上飘过,停在了把二人连在一起的那个小瓶子上。 觉察到无月明视线的小江连忙从阿南的手里夺过了瓶子藏在了身后。 “我带她来和你们道个别。”无月明耸了耸肩膀,把白水心架得更高了一些。 “道别?”小江竖起了脖子,“什么意思?” “我要和无叔叔去闯荡江湖了。”白水心从无月明的脑袋后面钻了出来。 小江从床榻上跪坐起来,扶着窗沿追问道:“怎么这么突然?进来坐着聊?要不……先吃饭?” 她回头看了一眼小桌子上两个空碗,转身就要从床榻上跳下去,“我现在就去让他们做饭。” “不必了,”无月明从窗户外面伸进手来拽住了小江的胳膊,“长孙无用在家里准备了,我们道个别就走。” 无月明的话斩钉截铁,小江自知劝不动,便把矛头对向了白水心,“这么着急吗?水心在宫里和姐姐睡一宿,明日一早再走?” “不了,无叔叔说越快越好。”白水心摇了摇头。 “没事的,明天再走也不迟,刚好你阿南姐姐也回来了,你不是有很多话想和她说吗?”小江向阿南投去了求救的目光。 “就是,你无叔叔犯病就让他自己犯去, 水心你跟着凑什么热闹?快下来。”阿南说着便伸手去接白水心。 白水心抓着无月明脑袋的手稍稍松了一下,但很快又重新攥紧了,“不行,我不能睡在宫里。” “为什么?在鸾香庭里他不敢动手的。” “不是,”白水心摇着头,“我怕我一睡着他就自己一个人偷偷走了。” 此话一出,二女同时神情怪异地看向了无月明,这话听起来虽然不像是一个大人该做的事,可放在他身上不知为何总给人一种他就是这么打算的错觉。 “你看你整天给小孩子留下的都是什么形象?也不害臊!”阿南白了无月明一眼,抱起了胳膊。 无月明尴尬地笑笑,“不了不了,真的只是来道个别就走。” 阿南看着无月明,轻叹了一口气,说道:“你要走是因为我?” “一半一半。” “我不会把你抓去炼丹的,”阿南刻意扭开了头,“我只是有些好奇……” “所以是一半一半。” “那剩下的一半是因为什么?” “我留在这里,迟早有一天会有人找上门,那时候有麻烦的就不是我一个了。” “可这是在风月城,我可以护着你。”阿南回过头来,竟然带了几分愠怒。 看到阿南的模样,无月明想起了在廆山里见到的那尊瓷人,看来人的胆量总是随着能耐越变越大,他轻声笑笑,“呵呵,那等到你真能护着我的时候我再回来好了。” 阿南张张嘴,欲言又止。 “可你带着水心,就不怕她有麻烦吗?”小江问道。 无月明看着小江眨了眨眼睛,“护一个小丫头还是没什么问题的,如果努努力,再带一个大丫头也不是不行。” 小江还想反驳,却从无月明的眼神里看到了些其它东西,她和阿南对视了一眼,抿了抿嘴唇,看着白水心说道:“既然无公子还能再带个大丫头,不如把我也带上,我也想到江湖上看看。” 无月明故作犹豫地说道:“这……” “小江姐姐也要和我们一起吗?”白水心果然从无月明的脑袋后面探出了头。 “要是你无叔叔同意的话,我就跟你们走喽。” 白水心摇了摇无月明的脑袋,“无叔叔你就答应小江姐姐,我可做她的丫鬟,会把她照顾好的。” “那……好。”无月明咧咧嘴角,对着小江无声的笑笑,算是谢谢她的出手相救。 小江嘟了嘟嘴,转身从床榻下拿起了自己的鞋,又跪着挪了几步到了窗前,对着无月明张开了双臂,还故意把脑袋扭向了一边,看来是不太满意无月明表达谢意的方式。 无月明看向了阿南,阿南摆了摆手,一副别烦我的样子,他又看向了小江,小江扬了扬下巴,一副你看着办的模样。这等小场面已经难不住现在的无月明了,于是他腾出一只手来拦腰抱住小江把她从窗户里抱了出来,还不忘回头给阿南传音道:“我一会儿就把她送回来。” 阿南撇撇嘴关上了窗户。 第一次从窗户出门的小江也有些兴奋,她蹲着穿上了鞋,又把白水心从无月明的背上摘了下来,牵起了她的一只手。 白水心很是开心,闯荡江湖的路上突然有了小江姐姐的加入,那学堂好像真的没有什么可留恋的了,于是她抓住无月明的手,一左一右牵着两个大人率先朝外走去。 在他们身后,阿南重新推开了窗户,目送着三个人沿着连廊一路消失在了夜色中才重新关上了窗。 三个人从鸾香庭出来便沿着高高的宫墙一路往前,知道旅途并不孤单的白水心重新恢复了元气,高高兴兴地问起了关于这次旅程的点点滴滴。 “无叔叔,你总说的江湖到底是什么地方?为什么你老想着去看看?” “说起江湖啊,那里有五颜六色的田地和七彩的湖,就和长孙叔叔在家里种的那些花一样,很是漂亮。” “还有呢?还有呢?” “还有很会做饭的蜘蛛姐姐,她还会织彩色的网,还有一只大猴子,足足有山那么高,还有漂亮的狐狸姐姐,可以去找她要些绒毛来做袄子,如果她不介意的话,对了,还有一只会说话的大黑猫,整天拿着算盘劈里啪啦地算个不停。” “真的吗?”白水心仰起了脑袋,她听学堂里的教书先生说过不少关于妖怪的故事,却一直没有什么机会亲眼见到。 “真的,我很少骗人。” 一直悄悄听着二人的说话的小江突然叹了口气。 “小江姐姐怎么了?不开心吗?” “当然不是了,你无叔叔说要带我去江湖看看,我怎么会不开心呢?”小江看向了无月明,灰暗的夜色下只能看到他的半张脸,不知道有没有因为谎话被揭穿而涨红了脸,“我只是担心我的身子撑不住,怕拖了你们的后腿。” 白水心捏了捏小江的手,仰着头说道:“小江姐姐不用担心,我一定会照顾好你的,也一定能把病养好,然后再一起好好地闯闯江湖。” “是啊,我一定会养好自己的病,再一起好好地闯闯江湖。”小江晃晃白水心的手,又看向了无月明,这次却看到了那双灰色的眼眸在夜色里闪起了光,她顺着无月明的目光看去,前方高高的宫墙下,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 “冉大夫?”小江的话刚说出口,眼前忽然一闪,整个人陷入了呆滞。 藏在水雾里的人影径直出现在了无月明的面前,漂浮在空中的他刚好比无月明高了一个脑袋,他捧起无月明的下巴,身上的水汽汇聚成了两条触手探向了无月明的眼睛。 同样陷入呆滞的无月明毫无动作,像是一个活死人任人拿捏,就在那两条触手要钻进无月明眼睛的时候,一抹金光从他眼底亮起,那两条触手像是遭了雷击一般蜷缩了起来。 一声低沉的痛苦呻吟声传来,躲在水汽里的冉遗逃也般的后退,瞬间就消失在了院墙里。 “无叔叔,小江姐姐,你们怎么不走了?” 小江的眼睛里重新恢复了澄明,耳边顿时听到了身旁的白水心在大喊着两个人的名字,她扭头一看,惊呼出了声,“无公子!” 在白水心的另一边,无月明像是中了邪,脑袋向后一仰,重重地倒在了地上,不知死活。 第95章 别来沧海事(六) 秋天的鸾香庭迎来了自它建成到现在的第一批访客,那是一个老头儿带着的一群老头儿。 他们围在一张挂满了帷幔的床边,低声交谈着,有一个老头正给床上躺着的人把着脉,还有几个老头正施着针。 而躺在床上被人扎成刺猬却一声不吭的人正是要走却没走成的无月明,这些老头子也不是别人,正是在云梦泽里见过面的即墨楼御用医师团。 在这间小屋外面,长孙无用,阿南,小江还有白水心四个人围在门边,看着这些医生把一根根比指头还长的银针扎进无月明的身体里捻来捻去,但床上的无月明却毫无反应,最要命的是那些老头子也面无表情,根本看不出个喜怒哀乐来,这可让门外的四个人更加的心急如焚。 自那晚无月明晕倒到现在已经有些时日了,但长孙无用把这些老头子从云梦泽叫到风月城来确实需要花些时间,在这些老头子来之前,他们对没死却也不像活着的无月明毫无办法,只能把他丢在这屋子里自生自灭,现在好不容易等到这些老头子来了,可从这些老头子的脸上却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正在屋子里给无月明把脉的陈大夫沉吟了片刻,指了指无月明的百会穴,一旁的一位老医生立刻捏着一根银针扎入其中,灵气顺着银针钻进了无月明的脑袋里。陈大夫的指尖重新搭在了无月明的手腕上,几个呼吸之后他微微皱起了眉头,对那个老医生使了个眼色,那老者手里的银针顿时抖了起来,浓郁灵气甚至在针外荡出了波纹。 “再重一些。”陈大夫说道。 那根扎在无月明百会上的银针发出了阵阵嗡鸣,而后竟发出一声脆响,硬生生断成了几节。 “唉!”陈大夫摆了摆手,床边的老头子们收起了无月明身上扎着的银针,随后鱼贯而出,给长孙无用行过礼之后走出了院子。 独自留下的陈大夫揣着双手来到了长孙无用的面前,苦笑着说道:“说来惭愧,少爷长这么大就求过老夫两次,上次没能把屠公子救回来,没想到这次老夫也没法子救无公子。” 长孙无用向陈大夫抱抱拳说道:“陈大夫不必自责,无兄他本就与常人不同,得的病自然也奇奇怪怪,只是他现在为何醒不过来呢?可是受了什么外伤?” “无公子身上的伤确实不少,但几乎全是旧伤,听少爷讲他前几日还在那轻白死火里泡过,如果少爷说的不错,那轻白死火不仅烧了无公子自身的灵气,想必他身上这些老伤留下来的灵气也被尽数烧灼殆尽,这些旧伤应该很快就会痊愈,无公子昏睡不醒应该不是因为这个。” “既然不是外伤,那内伤呢?” “无公子的内伤是什么情况少爷和我都清楚,他现在只是醒不过来,若是内伤出的问题那这症状未免又有些太轻了。” “那无兄怎么会好端端地就晕倒呢?我晕倒了他都不应该晕倒啊!” “老夫虽然不知道是为什么,但从无公子的症状来看,应该不是晕倒了。” “不是晕倒是什么?” “老夫觉得,应该是丢了魂。” “丢了魂?那不是和屠二蛋……” “不不不,无公子的这个丢了魂是凡人嘴里的丢了魂。” “中邪了呗?” “……对。” “那中邪了陈大夫能治吗?” “老夫虽然涉猎还算是广,但这种还真不会,少爷要不找几个苗疆蛊师问问?” “我知道了,辛苦陈大夫了。” “不辛苦不辛苦,两次都没能帮上少爷,老夫实在心有所愧,今后必当继续精进医术,争取将来能帮上少爷。” “陈大夫客气了。”长孙无用揽住陈大夫的肩膀把他送了出去,留下了屋子里的三个女人干瞪眼。 小江走了几步进到了屋子里,把被那群老头弄乱的床铺又理了理,床上躺着的无月明眯着眼睛,为了方便行医被摆成了一个大字,她把无月明的四肢放回原位,还把卷起来的袖子重新拉了下来,随后便站在床边发起了呆。 自她从阿南的嘴里知道无月明到现在,还从未见过如此听话的无月明,只觉得无月明每天不是在怼长孙无用,就是在和阿南闹别扭,偶尔还和白水心掰扯两句,这还只是在她们面前,若是在外面就更是恶名昭着,不是在拆人家胳膊,就是在拆人家胳膊的路上,如此这样任人宰割的无月明还是头一次见到,不那么冷冰冰的无月明甚至还有几分人畜无害的感觉。 “怎么好端端的就病了呢?”小江歪着脑袋小声地嘀咕着。 “当时只有你们两个在场,你们都不知道,别人上哪知道去?”阿南也挤进了屋子,经过这几日的休整,她的气色倒是越来越好了,“我看他这样子也挺好的,比醒的时候更招人喜欢。” “你就不怕他现在其实听得见你说什么?到时候他醒过来又揍你一顿。”小江看着极其嚣张地捏着无月明的小巴摇晃的阿南忍不住说道。 阿南的手不自觉地抖了抖,但还是鼓起勇气多晃了一下才松了手,“怕什么?本小姐可不是曾经的本小姐了,等他醒过来的时候说不定已经打不过本小姐了。” “舅舅真的要开始教你修道了?” “嗯,他说要赶在明年花朝节前让我有几招拿得出手的东西。” “那……要不等舅舅过来的时候让他看看无公子的病?” 阿南沉吟了片刻,说道:“我觉得他现在这副模样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舅舅也不行?” “最好不要。” “那冉大夫呢?要不让冉大夫也来给无公子看看病?” “他……”阿南有些犹豫了,她虽不想让太多人知道无月明的现状,但冉遗怎么说也是个大夫。 “冉大夫?”白水心突然跌跌撞撞跑了进来,“我想起来了,无叔叔晕过去的那天夜里小江姐姐你也叫过‘冉大夫’这三个字。” 阿南两眼一抬看向了小江,后者则是一脸迷茫,“我……有吗?我怎么不记得那夜见过冉大夫,只记得走着走着无公子就倒下了。” “那你还记得他倒下之前你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是……”小江一张嘴就愣住了,那夜的记忆突然变成了一团浆糊,什么都想不起来。 “小江姐姐说要先养好自己的病,再好好地闯荡江湖。” “我说过吗?”小江捏了捏自己的下巴,脑袋仍然空空如也。 “看来这事还真得问问舅舅了。”阿南回头看了看床上躺着的无月明,叹了口气,她们都快乱成一锅粥了,可无月明倒好,眼睛一闭睡起了大觉,“唉,真是欠你的。” 第96章 别来沧海事(七) “月明,起床了起床了,老陆喊咱们上山砍柴!明后天就过年了,得预备着点。” 随着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无月明猛地睁开了眼睛,熟悉的天花板映入了眼帘。 “再不出来老陆可生气了!” 门外的声音再次响起,无月明从床上坐了起来,低头一看,身上穿着那件打满了补丁的黑布衣裳。他起身走了几步,一把拉开了门,刺骨的寒风顿时迎面吹来,中间还夹带着片片雪花,屋外皑皑的白雪已经落了一尺多厚,在白雪之上有一连串脚印蔓延到了门口,而在脚印的尽头,站着一脸笑意的黎向晚。 “呦,出来啦。”黎向晚拍了拍无月明的肩膀,笑得更欢了。 无月明的瞳孔猛地一缩,本能地向后退了退。 “行了,赶紧出来,”黎向晚一把把无月明薅了出来,“砍完了柴还得去巡山,争取早些回来,今晚戏语楼里的台子就搭好了,我可好久没有听到玉娘唱戏了。” “玉娘……”无月明眼中重新亮起了光。 “你俩干嘛呢?赶紧过来!”隔壁院子里穿着断袖背心的陆义拎起两个板斧舞了舞,发出了呼呼的破风声。 “来了来了!”黎向晚挥着手答应着,翻过一旁的篱笆小跑着奔向了陆义。 无月明跟在黎向晚身后走了两步,刚到腰高的篱笆院墙微微摇晃着,堆在上面的白雪像是撒盐一样徐徐落了下来,他把手轻轻搭在上面,残余的雪花在掌心融化,丝丝凉意让他想起了那些死在剑门关冬天的人。 一柄巨斧带着破风声旋转着朝无月明的脑袋飞来,他偏偏头躲过了巨斧,还顺手从空中把它摘了下来。 “你小子怎么一大早就这么魂不守舍的?” 陆义不耐烦的声音传来,无月明抬头看向二人,黎向晚正伸着脖子凑到陆义耳边说着悄悄话,“我看多半是因为晨曦今晚要来,所以他激动了一宿,精神气都耗光了。” “晨曦要来?”陆义的大嗓门一下子就暴露了陆义的小秘密。 “嗯,当然。”黎向晚得意地说道,“前几天家里催我回去,我说什么也不从,老头子便把晨曦派来劝我了。” “可是好久没见晨曦那丫头了,怪想她的,你们两个还不抓紧时间给我把柴劈喽!”陆义转头就是一脚踢在了黎向晚的屁股上,后者就势往前一跳,拿起另一把巨斧小跑着上了山。 无月明拎着斧头跟在两人身后上了山,熟悉的树林出现在眼前,他没有一刻犹豫就冲了上去,这样的老本行他再熟悉不过,甚至在多年后还有了精进,陆义的那把斧子在他手里跳起了舞,甚至砍了一阵仍不过瘾,连带着黎向晚的那把也一并夺了过来,挥舞着双斧在树林里撒野。 被夺去兵刃的黎向晚越想越不对劲,凑到同样摸不着脑袋的陆义身边嘀咕了起来,“就算是晨曦今晚要来,他这也太卖命了?不就是砍个柴嘛,怎么比杀睚眦还来劲?” “这是重点吗?”陆义一脸鄙夷地瞥了一眼黎向晚。 “这不是重点吗?” “重点难道不是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吗?” “嗯?”黎向晚挑着眉头看了一眼和木头闹得正起劲的无月明,“这能看出来个啥?” “你这点修为能看出来什么?”陆义眯着眼睛,脑袋跟着无月明的影子转,“说不定这小子现在比我都厉害了!” “怎么可能,”黎向晚摇着头摆着手,没有一点相信的意思,“就睡了一觉就比你厉害了?要有这好事我多睡几觉去。” “真是个好苗子啊!”陆义搓起了手,像是个饿坏了的苍蝇。 “好苗子个屁,再让他砍下去这山都要秃了!”黎向晚拍拍屁股站了起来,叫停了誓要把这整座山的木头都砍光的无月明,“月明!够了够了,就剑门关那点人,都够烧到明年冬天了!” 无月明恋恋不舍地丢下了板斧,踢着砍倒的木头从山上走了下来。 “你今儿到底怎么回事?砍个柴这么用力,莫非是有求于老陆?”黎向晚收拾着滚了一地的圆木,扭头问道。 无月明咧嘴笑笑,说道:“今天不是还要去巡山吗?我自己去就行了,你和老陆就留在剑门关。” “那不行,怎么能让你一个人去呢?那山里多危险,我和老陆得跟着你,就算你厉害,但也没厉害到万无一失的程度?” 无月明没有说话,只是抬头看了陆义一眼,就消失在了原地。 “你看你也知道不占理,说不出话来了,”黎向晚把木头堆成了山,拍拍手一回头,却看见陆义孤零零一个站在他身后,面无表情,“诶?怎么就你一个,月明呢?” “走了。” “走了?什么时候走的?” “刚走。” “走去哪了?” “多半是去巡山了。” “你怎么不拦着点?他一个人去怎么能行?” “我也得拦得住啊!”陆义弯腰背起一捆木头带头走在了前面,“抓紧的,别让他一个人胡来。” 陆义和黎向晚连忙把柴火送回村里之后,便马不停蹄地奔向了深山,但终究还是晚了一步,浓郁的血腥味已经在深冬的树林里弥漫开来。 两人跟着味道爬上了一处高地向下张望,只见山谷之中多了一汪由鲜血和尸体聚成的深潭,在潭水正中央的尸堆上站着早早赶来的无月明。 没等到两人冲下去把无月明捞回来,浓郁的血腥气就引来了另外一群睚眦,它们细长的利爪踩过雪地,就像是一群顽皮的孩童在米袋里插着手指头。沙沙的声音飞速地靠近,几个呼吸间就已经有几只先到的跳了出来,直奔潭中唯一的活物而去。 不过潭水中的人动得比它们更快,早在它们刚露头的时候,无月明就踩着潭水里的尸体飞了起来,像他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钻进了睚眦的怀里,这不过这一次却轻巧了不少,只是在睚眦身前几寸处稍作停留,指尖凝出的剑气准确的斩在睚眦的关节上,而后便翻身去往下一个,而在他身后,那被剑气穿过的睚眦在空中就碎成了几块,混入了脚下的红潭里。 无月明像是一只飞舞的蝴蝶,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老陆,这也是你教的?”蹲在上面的黎向晚看着无月明飞速地把这群睚眦拆成了碎块之后,又轻飘飘地站在一具浮在红潭中的尸首上,曾经那个一出手就分不清是你受伤还是我受伤的无月明似乎一夜之间变成了另一个人,不知道是因为他突然之间不再喜欢那血腥味,还是担心那些血水会脏了他的衣裳。 “这么娘娘们们的剑法怎么会出自我陆义之手?”陆义弯起了手臂,鼓起的肌肉像是绑了两个锤子在胳膊上。 “你可拉倒,就你那几下子,谁看了不骂一声莽夫?”黎向晚一脸的不屑,“这剑法若是让晨曦见到了,不得求着来学?” 听到慕晨曦的名字,无月明抬起了头,看着头顶的两个人说道,“你们两个回去,这附近的睚眦我都引来杀掉了,到明年开春都不会有睚眦出来了。” “那既然都杀掉了,你怎么不跟我们一块回去?” “我还有其他事要办。” “除了杀睚眦你还有其它事?” “我要去找一个人。” “找人?你找什么人?晨曦可是快过来了,到时候没见到你人小心她又写信偷偷骂你。” “我会赶在晚上回来的。”无月明撂下一句话之后就钻进了林子里,没有给二人任何的挽留机会。 “这小子。”陆义摇摇头站了起来,“回去。” 黎向晚和见了鬼一样地看着陆义,“啊?就走啦?” “不走干嘛?你追得上?”陆义自然是没有追的打算,直接就向剑门关的方向走去。 “诶,你这人……”黎向晚虽然嘴上不服,但人还是乖乖的跟在了陆义的身后。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晚上,戏语楼外的灯笼一盏又一盏的亮了起来,而楼里更是热闹非凡,一张张酒桌摆满了大堂,觥筹交错中无月明悄悄地推开了戏语楼的门,在酒桌中间挤来挤去,来到了陆义和黎向晚的跟前,抓起桌上一坛尚未开口的酒坛子仰头就灌了起来。 在一旁嗑瓜子的陆义被无月明的动作吓了一跳,匆忙问道:“你什么时候开始喝酒了?玉娘不管你了?” 无月明把酒坛子重重的砸在桌子上,意犹未尽地啧了啧舌之后才说道:“不让她知道不就好了?” “以前只知道你杀睚眦的时候不要命,怎么在剑门关也这么横?”黎向晚打趣道。 “人都是会长大的,”无月明又仰头喝了一口酒,向四周张望了一圈,问道,“晨曦还没来吗?” “来了,去后台找玉娘了,说她在家里被关了这么久,修行的事一点也没管,玉娘教她的戏倒是有些精进,非要也上台唱两句。” “哦,”无月明看了一眼后台的方向,回过头来舔了舔嘴唇。 “怎么,不敢见晨曦?”黎向晚坏笑起来,“说好的浑身是胆呢?” “我是不敢见玉娘。”无月明轻声说道,仰头便一口气把坛子里剩下的酒全部倒进了嗓子里,反手就把空坛子砸向了黎向晚。 黎向晚伸出双手接住飞来的坛子,忍不住揶揄起来,“不敢见晨曦就不敢见,拿玉娘挡什么刀?” 无月明没有回话,整了整衣领,转身从酒桌的缝隙里挤了出去,朝后台走去。 拐过了几道弯之后,戏语楼里的吵闹声渐渐小了起来,隐约可以听到两个女声在说着话。 “玉娘,你看我这花黄贴正了吗?” “正了正了。” “那这斜红呢?我左边的老是画不好。” “挺好的。” “可怎么还是觉得有些歪呢?” “你再看下去啊,明天晚上都上不了台。” 听到两个熟悉的声音,无月明无声地笑了起来,他径直走到房门口,一把便推开了门。 屋子里放着几张梳妆台,最靠里的两张各坐着一个女人,那个年轻一些的第一时间就听到了动静,转身一看,便看到了站在门口的无月明,只上了半面妆的俏脸瞬间染上了红霞,那画不好的斜红也没了画的必要,她慌张地站起来小跑着来到门边,卷起的袖子下面露出的半截藕臂慌乱地抓着门,想要把无月明关在外面。 可无月明是何许人也,先慕晨曦一步摁住了门。 慕晨曦使劲掰了掰门却怎么也掰不动,恼羞成怒的她只能呵斥道:“不知道戏班子的后台是闲人免进的吗?这还是我们女子梳妆打扮的地方,你一个大男人凑什么热闹,不知道非礼勿视吗?” 无月明看着慕晨曦的眼睛带着笑意地说道,“知道。” 慕晨曦叉起了腰,指着无月明的鼻子说道,“知道你还……” “好久不见。”无月明眨了眨眼打断了慕晨曦的训斥。 “你,”慕晨曦的火气戛然而止,她举着的手缓缓放下,背过身去,用微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好久不见。” “月明回来了?”坐在里面的女人转过了半边身,她脸上的妆容要完善得多。 无月明看着那张日日夜夜萦绕在脑海里的脸,有无数想说的话涌上心头,可自己长的这张嘴却像是坏了一样,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朱玉娘对着无月明招了招手,问道:“你的头发怎么又散下来了?” 无月明扯扯嘴角,他注意了一天不让身上这件早就千疮百孔的衣服再受损伤,却忘了自己不羁的长发已经很久没有束过发髻了,他听话地走到朱玉娘的跟前站定,听候发落。 朱玉娘上下打量了一下无月明,扭头在梳妆台上一顿翻找,终于找出了一根骨簪,又起身拉着无月明把他按在了板凳上,双手拢起了他的头发。 脑袋上的头发被人揪住让无月明不自觉地直起了腰杆,随着散在两肩的头发渐渐被扎起,终日被头发挡住的脸逐渐露了出来。 “我是怎么跟你说的,长大成人之后所有的事情都要你自己做决定,自己承担后果,不能再那么鲁莽,结果你今日就把那簪子给丢了,你就这么不想长大吗?”玉娘嘴上虽然在骂着无月明,手上的活却是一点也没停下来,很快无月明的脑袋上就多了一个规规矩矩的发髻。 “若真的可以永远长不大就好了。”无月明看着梳妆台上铜镜里逐渐清晰的脸呢喃着,而在镜子里,那双灰白的眼睛正看着身后的两个女人,久久地不曾挪开。 第97章 别来沧海事(八) 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风月城的秋意越来越浓,长街的树也渐渐换了颜色,这点倒是和其它地方没什么两样,但不同的是这里的景色要比其它地方漂亮多,既不会有满树枯黄和遍地落叶让人伤悲,也不会只有几株枯树混在常绿的林子里让人觉得这秋天少了些什么,风月城的一切都是刚刚好,黄绿交错,去年旧叶终于在今年秋天向新叶告别,随着轻柔的秋风飘落下来,一片接一片的掉进无处不在的河水,随着清波荡漾,掠过画舫游船,去向远方。 鸾香庭的院子里也是如此,院子中央的草地还是一片绿意,但周围的树却多了些黄红,偶有几片落在地上,佣人还没来得及打扫,便成了院子的点缀。 而在院子的一角,还有着风月城最美的景色,漂亮的不像话的小江侧卧在一张长椅上,鲜红的长裙是秋天里最红的枫叶,顺着长椅耷拉在地上,倾国倾城的巴掌脸因为多日的心力憔悴显得有些病态,就像是那些一碰就碎的青花瓷。 在她腿边蜷坐着又长高了些的白水心,小丫头正是长身子的年纪,以前吃不饱所以显得瘦瘦小小,现在吃饱了,个子便蹿得飞快。 白水心把小江的一条小腿抱在怀里,轻轻地揉捏着。 这么漂亮的院子当然不只他们二人,在院子中央,景寒阳正教阿南控制着掌心处一团跳动着的白色火焰。 在阿南的身子修养好之后,景寒阳便每日来这鸾香庭教阿南修道,如果说认识无月明之前阿南的修道只是小孩过家家,那认识无月明之后阿南才算是勉强入了门,而现在有了景寒阳的指教,阿南才算是正式入了道,前人的经验总是会让后来的人少走些弯路,在修道一事上尤其如此。 有了名师指点,阿南也没有辱了她刚得到的轻灵死火,顶级的天赋很快就得到了兑现,就算现在无月明醒过来,想要再揍她一顿恐怕也要多过几招了。 除了阿南之外,小江其实也没闲着,景寒阳在教阿南修道的闲暇之余还教小江唱起了戏,据景寒阳说,明年的花朝节要像从前一样大办。 按照以往的规矩,风月城会在未央宫里办一场庆典,城里的其他人可以在这一天进到未央宫,而在未央宫正前面的广场上会搭一个舞台,风月城的花魁会在这一天带领众多舞女跳起百花舞,不过自从上届花魁在多年前自缢于风月城之后,这花魁的位置就一直空着,所以明年重启这花朝节,需要这两位公主先带个头。 因此在等待无月明醒来的小江也有了事情做,每日等景寒阳和阿南的事情忙完之后,她就会跟着景寒阳跳两段,不过以她的身体状况来看,这并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除了养精蓄锐以外,还要靠白水心的贴心按摩才能勉强跟上景寒阳和阿南的节奏。 阿南不只一次劝小江趁着无月明现在还晕着,不如干脆从他身上多整些补剂出来,反正他也不知道,一年两年的量不嫌少,十年八年的量也不嫌多,或者干脆整够一辈子的,那这病也没必要治了,就靠着无月明的血过后半辈子就行了。 但小江是何其的有原则,别人给的就是别人给的,自己偷的就是自己偷的,这两样的区别她还是分的清的。 不过话说回来,小江虽然嘴硬,但是身体却诚实的很,日渐消瘦的脸庞是无论如何也骗不了人的。 替小江捶着腿的白水心突然问道:“小江姐姐,怎么好久都没有见到长孙叔叔了?” “你长孙叔叔本来计划着靠你无叔叔把你阿南姐姐的事情给办了,但现在你无叔叔醒不过来,阿南姐姐自己反倒进步神速,所以他的计划得重新来过了。” “阿南姐姐到底在因为什么事情发愁啊?” “她不想稀里糊涂就嫁了人,就算要嫁也不能嫁一个随随便便的人。” “阿南姐姐不是风月城的公主吗?公主也需要嫁人?” “就算是公主也要听城主的话啊!” “那既然阿南姐姐不想嫁人,城主大人为什么偏要让阿南姐姐嫁人呢?阿南姐姐不是他的女儿吗?他不应该顺着阿南姐姐的意思吗?” “虽然是,但爹爹很少顺着我和阿南的意思来。” “我知道了,小江姐姐和阿南姐姐一定是没有跟城主大人撒娇。” 小江笑了起来,“撒娇?” “对啊!”白水心说道,“每一次我想要些什么的时候只要求求无叔叔和长孙叔叔他们就会帮我办了,他们两个都这样,那城主大人应该更好说话才对啊?” 小江坐起身来捏了捏白水心的脸,“有些事情是怎么撒娇也求不来的。” “哦,我明白了!”白水心拍了拍手,恍然大悟,“就像是去学堂,无论我怎么求着不去,无叔叔就是不答应我,非要送我去学堂。” “对啊,就像是无叔叔非要送你去学堂一样,爹爹也非要让阿南嫁人,但嫁人终归和念书不一样,这间学堂若是读不下去就换下一家,可嫁了人,要怎么才能换下一个呢?” 白水心晃晃脑袋,这个问题显然超过了她的能力,“可是……我现在觉得学堂很好,无叔叔送我去是为了我好,说不定城主大人让阿南姐姐嫁人也是为了她好。” “如果新郎确实一表人才,那嫁人也许不失为一件好事,但找到一个合适的新郎官哪有那么容易。” “那阿南姐姐岂不是要嫁给一个很坏很坏的人了?” “不会的,有你无叔叔和长孙叔叔在,不会让你阿南姐姐嫁给坏人的。” “他们有办法能找到好的新郎官?” “算是有,”小江摸了摸白水心的脑袋,“其实他们两个是想让你无叔叔做新郎官。” “无叔叔做新郎官?”白水心捏了捏小江的腿,想了想说道,“那如果无叔叔做了新郎官,是不是就不会离开风月城了?” 小江笑了笑,顺着白水心的话说道““嗯……大概。” “那太好了!”白水心开心地欢呼起来,“这样我就可以一直待在风月城里照顾小江姐姐了!” “照顾我?”小江刮了刮白水心的小鼻子,调侃道,“你是为了照顾我吗?” “当然是了,”白水心据理力争道,“那时候因为去学堂的事情和无叔叔吵架,我就说要到宫里来照顾你。” “那你无叔叔怎么说的?” “他说宫里这么多丫鬟,根本轮不到我,还说我小孩子一个,连自己都照顾不好,怎么照顾小江姐姐?” “你无叔叔果然是个大坏蛋。” “就是!说是宫里有那么多丫鬟,但现在照顾你的不还是我?”白水心骄傲地仰了仰脖子,“还说我照顾不好自己,我现在每天按时去学堂,不管他们说什么我都不管,只读我的圣贤书,我还会帮长孙叔叔研墨,还能给你推拿按摩,阿南姐姐都夸我呢!” “是是是,我们水心最聪明了。” “无叔叔要是醒过来见到现在的我,一定会吓一跳的!” “对啊,说不定他就让留你到风月城了呢。” 白水心手上的动作突然慢了下来,“可是无叔叔为什么要离开呢?” “他……”小江有些难以启齿,无月明要离开的原因该怎么解释给一个孩子听呢? “是不是因为……”白水心低下了头,“因为觉得我拖累了他?” “怎么会呢,你无叔叔不是那样的人。” “无叔叔他那么厉害,每个人见了他都说他好,和他比起来我就像是路边的狗尾巴草,什么都不会,什么都做不好,也没什么人在乎我。” “怎么会没人在乎你呢?我和阿南姐姐,还有你长孙叔叔,都很在乎你啊!” “可你们是因为无叔叔才对我好的不是吗?” 白水心抬头扭向了小江,那黑布后面好像射出了两道炽热的目光照在了小江的心里,让她忘了怎么说话。 “我虽然年纪小,但从很早开始我就要事事都看大人的脸色,所以我知道的,长孙叔叔和阿南姐姐对我好是因为他们想要让无叔叔留在风月城帮他们的忙,小江姐姐对我好是因为你喜欢无叔叔,所以无叔叔拜托你的事情你都不会拒绝。”白水心移开了自己的视线接着说道。 从某种层面讲,白水心的话并没有什么不对,小江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反驳,“这……” “如果没有无叔叔,你们就算见到了我也不会像无叔叔一样把我救下来,也不会带我去学堂,给我穿好看的衣服,给我戴好看的首饰,还给我糖葫芦吃。” “不会的,如果是我们见到了你,一定也会把你救下来的。”小江抓住了白水心的手,连忙解释起来。 白水心摇了摇头,“无叔叔跟长孙叔叔说他要走的时候,根本没想着要带着我,要不是我非要拖着他,他肯定就丢下我不管了,学堂里讲的东西我还没有弄懂,之前学的针线活也没有精进,如果无叔叔走了,我又要吃不饱饭了。” “怎么会呢?” “无叔叔总觉得我是小孩子,可我也知道好多事情,无叔叔说走之前要先和你们来道别其实是骗我的,小江姐姐你说要跟我一起走也是骗我的,掌柜的要把我卖到春楼的时候也是这么骗我的,他说我娘回来了,要带我去见她。” 当场被白水心戳穿了阴谋诡计的小江再也没办法说那些冠冕堂皇的话,局促地抓起了手指头。 “无叔叔从来没有想过要带我一起走,从他把我救下来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了。小江姐姐,会不会是因为我非要他带着我,他才会假装晕倒,只要我离开这了,他就会醒过来的对不对?” 小江张开双臂把白水心搂进了怀里,轻轻地摸着她的头发,就像抱着一只受惊的小猫,“无叔叔从没想过要丢下你不管,从把你救下来的时候就是这么想的了。” “那他为什么还要走?” “他是为了咱们,为了你,为了我,为了阿南姐姐,有时候就是这样,爱你的人反而偏偏要放过你。” “你们都知道无叔叔为什么要走?” “他在回去告诉长孙叔叔之前就对我说过了。” “所以你才会帮他一起骗我?” 小江没有再撒谎,斩钉截铁的说道:“是。” 她怀里的白水心抖了抖,小声的哽咽起来,“他果然不在乎我。” “他当然在乎你了,他只是觉得你不能像他那样长大,留在我们身边是更好的选择。” “为什么?他能吃的苦我也能吃,他去哪我就跟去哪。” “他说在他小时候大人们教给他的是‘世上如果还有什么是能让他感到难过的,那一定是因为他还不够坚强’,可他觉得这话并不能用在你身上,因为你现在身边有我,有阿南,有长孙叔叔,还有他,所以你不需要逼着自己坚强,不用整天帮长孙叔叔研磨,不用整天帮我按摩,我们永远都不会丢下你的,”小江拍拍白水心的背轻声说道,“况且你无叔叔告诉我说他要走的时候还求我办一件事。” “什么事?” “他让我抱抱你,还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就算他不在你也一定可以好好的长大。” “可小江姐姐,他如果就这么离开了,你们难道不伤心吗?” “当然伤心了,但我们已经是大人了,除了伤心以外还有很多事情可以做,”小江摸了摸白水心的头发,“你长孙叔叔整日整夜看不到人,是因为他想抓紧时间去壮大他的枝叶,让你无叔叔不必再东躲西藏,你阿南姐姐呢,拼了命地努力修炼,就是不想让你无叔叔还要时时刻刻担心她的安危。” “那小江姐姐呢?” “我啊,你无叔叔既然一定要走,那我也不留他,但是他走到哪我就跟到哪,他到天涯我就追到天涯,他到海角我就追到海角,”小江笑了笑,“所以我要赶紧治好我的病,在他走远之前追上他。” 白水心停止了哭泣,在小江的怀里蹭了蹭,“小江姐姐,你说无叔叔他会醒过来吗?” 小江扭头看向了屋内,小屋里隐约传来了些呓语,无月明在昏睡的这些天里时常会说些梦话,大多是些没听过的人名,反反复复,反反复复,重复了千百次,起初她们还以为无月明要醒过来了,可每次都是一场空欢喜。 她回头看向了白水心,“会的,一定会的。” “那我能不能也请小江姐姐帮个忙?” “什么忙?” “等他醒过来,小江姐姐能不能也抱抱他?他现在也不是一个人了,不需要那么坚强。” “好,”小江笑了起来,“我答应你。” “那能不能让他不要再走了?” “这我可管不住他。” “可他要是走了,什么时候才会回来呀?” “我不知道,所以我不等他回来,我去找他。” “那我也要去找他。”白水心来了兴致,抓紧了小江的衣衫挺直了腰杆。 小江捏了捏白水心的脸说道:“得先等你长大,读完该读的书之后,才能去找他。” “啊?”白水心失望地软了下来,她知道自己在读书这行当上也不是什么有天赋的人,“那还要好多好多年,不会等到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把我忘了?” 小江揉揉白水心的脑袋,再次看向了小屋,“不会的,那么多人他都记着,怎么会偏偏忘了你呢?” 第98章 别来沧海事(九) “少年侠义题新榜,往事缠心上”,剑门关那从藏在花丛里的小亭子传来了阵阵诵诗声,李秀才一手拿着书一手拿着戒尺,背在身后摇头晃脑地吟诵着,可渐渐地身后跟着他读书的声音却消失了,他回头一看,手里的戒尺就举了起来,“说了多少次,读书人要行得正,坐得端,问心无愧,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坐在石桌对面的无月明却没有一点在乎的样子,除了顶着的一束发髻外和读书人没有任何关系,整个人躺在藤椅里,胳膊和腿软塌塌地耷拉在椅子上,一双眼睛盯着亭子外盛开的山茶花东瞄西瞄,就像是个出来晒太阳的老大爷。 “先生你知道吗?其实妖怪没有你想的那么坏。”无月明显然不想纠正自己的坐姿,干脆岔开了话题。 “妖怪?我在跟你谈读书的事,你跟我扯什么妖怪?”李秀才愣了愣,以前无月明虽然也听不进去书上的东西,但至少尊师重道,可今天却嚣张得很。 “先生你知道吗?你跟我讲得狐狸变成妖怪之后各个都是祸国殃民的倾世美人,原来是真的。”无月明看着李秀才的眼睛,那清澈的眼睛看出一点骗人的意思。 “真的?你见到了?”李秀才手里的戒尺晃了晃,无月明一向是这个实诚孩子,如今看到他这么笃定,反倒有些怀疑自己了。 “嗯,见到了,很漂亮。” “华胥西苑什么时候有狐狸精了?” “不在华胥西苑里,在外面。” “外面?你是不是昨天被睚眦伤到脑子了?你什么时候出去过?” “那蜘蛛精还会做菜呢!”一想到同时挥舞着好几把菜刀的秋十三娘,无月明就忍不住笑了起来,“还有那猴子,最喜欢做木雕。” “你这都哪跟哪……” “漂亮的狐狸精还会练剑,厉害得很。” “你真是伤到脑子了。” 无月明肯定不觉得自己的脑子有问题,他的眼睛里逐渐亮起了光,“先生,外面的世界好像真的比华胥西苑要有意思些。” “……说得就像你出去过一样……”李秀才没有立刻回答,指着无月明的戒尺慢慢收了回来,眼神也有了些躲闪,“外面的世界如果真的那么有趣,就不会有人故意跑到这里来避难了。” “先生,我记得你跟我讲过庄周梦蝶的故事。” “怎么好端端地又提起这个,你今天的功课还没做……” “那个叫庄周的梦到自己是一只蝴蝶,在花丛中翩翩起舞,快乐地忘记了自己其实是个人,在他醒来之后久久不能平息,他觉得自己其实是一只蝴蝶而不是一个人。” “讲那个故事只是想告诉你人与这天地本是一体……” “梦到一只蝴蝶都尚且如此,如果梦到的是从前的自己呢?” 无月明根本不听李秀才的话,只顾着说自己的事,李秀才根本找不到插嘴的地方,“……梦到从前的自己不是很正常嘛……” “你要怎么分得清是现在的你梦到了过去的自己,还是过去的自己梦到了现在的你?” “什么过去现在的?我怎么听不明白?” “若是真要区分个明白其实也不难,但我想庄周不是分不清自己和蝴蝶到底是哪一个,他只是不想分清,或许做那蝴蝶比做自己要自由的多。”无月明仰了仰头,脖子枕在椅背上,一脚踩在了桌沿,身下的椅子只有两条腿还挨着地,不停地晃悠着。 李秀才瞅着无月明这副倒反天罡的模样竟然出奇地没有训他,反倒是摸起了自己的长胡须,“你这话说的好像有几分道理,可你不是庄周,你怎么知道他是这么想的?” “那你也不是庄周,你怎么知道他不是这么想的?”无月明笑了起来,翘着的椅子又摇了摇,“但他怎么想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怎么想的。” “和你有什么关系?你快给我把脚放下去!” 无月明虽然停了下来,但是并没有听话地把脚放下去,而是看向了李秀才,“当然有关系了,比如我可以问一些想问但从没有问过的问题。” 李秀才皱了皱眉头,他突然有种错觉,无月明的问题他多半答不上来,“什么……问题?” “先生,那照夜清用起来疼吗?” 李秀才只觉得脑子进了一团糨糊,无月明就像是在说胡话,可看他那严肃的表情却又不像是在骗人,一番犹豫之后,终于在无月明期待的眼神里小心地问道,“照夜清是什么?” 无月明看着李秀才笑出了声,刚消停了一会儿的脚又动了起来,身下的椅子嘎吱作响,“真好,你还不知道什么是照夜清。” “照夜清不就是萤火虫吗?剑门关的林子不是到处都有?”李秀才为了证明自己教书先生的身份强行挺起了腰杆。 “早上出门的时候,玉娘跟我说晚上她会做糖糕。”无月明又岔开了话题。 “这就是你早上迟到的原因?” “那不是,早上的时候我和小武去庙里上香了。” “你不是从来不信木兰教吗?” “他信就够了。” “你怎么突然圆滑了许多?” “人总是会长大的嘛。” “呦,大字都不识几个,还说什么大话。” “晨曦说服了她爷爷,又能在剑门关久住了。” “哦?她什么时候回来?” “还不知道,但知道她会回来。” “是有些想那丫头了。” “我这些天找遍了整个华胥西苑,都没找到那个人,或许这里根本没有他。” “谁?”无月明跳脱的话让李秀才来不及反应。 “先生,如果你也像那庄周一样做了一个梦,梦里你刚中状元,穿着天子见了也要避让的状元袍,还骑着高头大马衣锦还乡,那个富家小姐也没有嫁人,不过同样穿起了凤冠霞帔,脸上照着红布,就站在村头,迎接你的乡亲们排起了长队,把你们二人围在中间,你从马背上跳下来,只要再走几步,就可以掀开那小姐脸上的红布,”无月明紧盯着李秀才的眼睛,像是要从里面找到些答案,“可你醒了。” 李秀才的瞳孔骤然一缩,儒雅的书生气里竟然多了几分凌厉。 无月明看看攥紧拳头的李秀才,没有再为难他,“先生,我每日跟着老陆学他那些东西实在是有些无聊,不都说人在江湖混,都有几招防身的吗?先生你有什么保命的东西能教教我吗?” “啊?”李秀才终于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摸了摸有些花白的胡子,“有是有,只是上不了台面,和老陆他们比起来更是不入流,实在是有辱斯文。” “没事,这里就你和我,又没有外人,怕什么?” “那,好。”李秀才放下了手里的书和戒尺,默默念起了咒,随后一道青芒闪过,他便没了踪影。 无月明歪歪身子,把脑袋有向外探了探,果不其然,在一棵树的树梢上看到了抱着树干瑟瑟发抖的李秀才。 被困在树上的李秀才声音有些颤抖,好不容易才壮着胆子往下看了几眼,一下子就看到了正仰着头看他的无月明,“月明!月明!别看了,快救我下来!” 无月明没有任何要救李秀才的意思,只是看着他咯咯傻乐。 第99章 别来沧海事(十) 秋风渐起,许久没有露面的长孙无用终于再次造访了鸾香庭,一向锦帽貂裘的他这次竟然多了几分沧桑,虽然嘴角的毛没多几根,但是额头上的白发倒是多了几根。他三步并做两步地穿过连廊,绕过一个月供门之后,便见到了庭院中的景寒阳和阿南。 院中的两个人一齐看向了长孙无用,后者看了阿南一眼,转头向景寒阳弯腰行礼道:“小生见过前辈。” 景寒阳退后了一步,摆了摆手,转身向躺在卧榻上的小江说道:“江儿,起来唱曲儿了。” “哎。”早已打扮好的小江闻言站了起来,走向了景寒阳。 长孙无用和阿南则默契地来到了卧榻边。 “水心呢?”长孙无用掸了掸衣摆,端坐在了卧榻上。 阿南转身坐在了卧榻的另一端,为长孙无用沏上了茶,“跟着宫里的学士读书去了。” “她不是不喜欢读书吗?”长孙无用点点头,双手接过了茶杯却直接放在了桌上。 “她说要抓紧时间读完该读的书,好跟着那两人去浪迹天涯。”阿南笑了笑,“再说了,也不能真让她跟着小江做丫鬟?” 长孙无用歪歪脑袋,“小江的病好了?” “冉大夫说过些时日等阳气再弱些就为她治病。” “有把握吗?” “谁知道呢?冉大夫治了这么多年,都不如无月明的一口血来得有效,但愿他这次能成功。” 长孙无用双手撑在了膝盖上,目光望向了院中翩翩起舞的小江,后者淡蓝色的水袖在空中摇曳,他不禁长叹道:“美人多如画,绢素不堪舒呐。 ” “我倒觉得比起小江,长孙公子现在才像是那个苦命人。”阿南似笑非笑地指了指长孙无用头顶的那几根白发。 长孙无用抬手把窜出来的几根白毛往里掖了掖,“生活啊,真是你有你的烦,我有我的难。” “长孙公子近日遇到了什么难事?”阿南端起了架子,刻意捏着嗓子说道,“小女子最近也算是有所长进,说不定能帮上公子的忙。” “辛亏你最近有所长进,不然事情还真不好办了。”长孙无用说着从怀里摸出一本封皮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写的书来丢给了阿南,“挑一个。” “挑什么?”阿南顺势接过来翻了翻,只见那书中用蝇头小字写满了那些青年才俊们的生平履历,从家世背景,到修为绝技,事无巨细,分列其中。 “挑个顺眼的如意郎君。”把书交出去的长孙无用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担,眉头间的沟壑都舒展了些。 阿南翻着这本不掺任何水分的《招婿录》,渐渐地就有了些不耐烦,“说起来近些日我总是在想,你花这么多时间收集这些信息到底有没有意义。” “对你们这些练家子来说当然是没意义了,但对我而言,这就是我的杀人刀,有了这个我怎么也算是个天照的高手了。” “真这么厉害?” “当然了,江湖不只有打打杀杀,还有说不完的人情世故” “我一定要在这里面挑一个吗?”阿南拎着书脊甩了甩,散乱的书页哗啦啦作响。 “其实也不需要,”长孙无用赶紧把他好不容易做出的书抢了回来,生怕给阿南一把火烧了,“只是想着万一真有你看上的,不如直接嫁了算了,到时候略施小计把他一收买,还省的咱们折腾这些有的没的。” 阿南白了长孙无用一眼,说道:“你说收买就收买啊?人家不要面子的?” “那有什么收买不了的,你那有你的美人计,我这有我的万两金,这两样东西放一块我就不信这世上还有能忍得住的男人!” “万一有呢?那不是连我自己也搭进去了?” “有肯定还是有的,但那不是已经在你这躺了有段时间了嘛。” “如果,我是说如果,”阿南转过身来伸出了一根手指头指向了长孙无用,“这书上记着的人都打不过我的话,我是不是就可以正大光明的和爹爹说不想嫁人了?” “那凤凰留下的东西真这么厉害?”长孙无用有些不太相信。 “还有舅舅教我的看家本事,你那《招婿录》上写着的三瓜两枣还真不是很够格。” “这话倒是不假,除了那几个爱显摆的,没几个真正厉害的人会每天在外面晃悠。” “所以嘛,现在情况不同了,这《招婿录》放到现在根本就是浪费时间。” “这你就不懂了,”长孙无用高深莫测地笑了笑,“这些三瓜两枣单个当然没什么用,可若是把他们聚在一块,可比那些个所谓的高手有用多了。” 阿南嘟嘟嘴,小声抱怨着,“连我都打不过,能有什么用?” “我可警告你啊,你拿到轻白死火的事江湖上可没几个人知道,时机成熟之前无论在哪你都要藏拙,越笨越好。” “凭什么?这么多年好不容易能出口气,这么憋着岂不是锦衣夜行?” “成大事要沉得住气。” “找个不靠谱的男人把自己嫁出去也算大事?” “那做这风月城的城主算不算大事?” “……”阿南抿抿嘴唇,“你不会真觉得那事能成?” “当然了,”长孙无用的声调高了起来,“我从来就没有觉得不行过!” 阿南拍了拍桌子,把长孙无用的声音盖了下来,“你小点声!” “自我刚到风月城,我就觉得此事有五成把握,后来无兄也到了,那把握就到了七成,等你有了凤凰传承之后,我就有九成把握办成此事。现在无兄虽然不省人事,但你舅舅及时补上了缺口,这事要是再办不成,不仅那即墨的姓我不要了,长孙的姓我也不要了,我跟着无兄一块姓无去!”长孙无用信誓旦旦地说道,“但前提是你得听话,一切都要按计划行事。” “其实……我并不想做城主……” “你懂不懂什么叫大势所趋,形势所逼?”长孙无用用指关节敲了敲桌子。 “爹爹只是对我凶了些,他做城主还是很好的……”阿南指头勾在了一起,头也低了下来。 “这话放在十年之前还算是对的,那时候的风月城确实是人间天堂,可自从令堂死后,令尊就没有再管过这风月城的死活,那下城你不是没有去过,现在是副什么模样你也清楚,我都怀疑有人在这城里祭炼招魂幡!” “总之最近先低调行事,有什么安排我会提前通知你。” “好,”阿南勉强答应着。 “对了,你说的那墨玉钗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没……没什么,”阿南摆摆手,“就是发钗。” 长孙无用挑了挑眉毛,“就这么简单?” “嗯,就这么简单。”阿南解释道,“当时就是想要一个能完全取决于我喜好的东西,好给自己留些余地。” “我说怎么江湖上找不到一点消息,”长孙无用喝了口茶水,接着说道,“那这事情就好办多了,过几日我会放出消息,自立冬那天起招婿正式开始,有意者需要拿着修身法和杀人刀到未央宫报道,还要参加笔试,通过了这次初筛的人会在除夕那日进行最后一次大比,抢那墨玉钗,最终取得墨玉钗的人就是风月城的女婿,至于那大婚之日就定在花朝节。” “嗯,”阿南晕晕乎乎地点了点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问道:“不对啊,怎么连日子都是你来定了?” “因为风月城要招女婿的事情不是一件小事,不仅要办还要大办,既然是大办那自然不是一般人能办得了的,最合适的就是即墨楼,那既然都落到即墨楼头上了,我这个少爷自然是当仁不让了。” “噢,”阿南点点头,但很快又叫了起来,“不对啊!” “那我岂不是要嫁给拿到那发钗的人了?” “对啊,至少对外要这么说。” “无月明现在昏迷不醒,你决定要谁来当那便宜女婿?” “唉,没了无兄这计划确实要难办一些,但还好我有备选方案。” “什么备选方案?” “把佳辰叫出来,他闭关这么久也该出来验验成果了。” “佳辰?” “长孙佳辰,长孙家这一代的天才,比我可厉害多了。可惜他成名已久,认识他的人不少,再加上长孙这个姓,实在是不如无兄好用,不过也没什么其它办法了,” “哦,”阿南又点了点头,“不对啊!” “你哪那么多不对?” “你这计划不就只是把我嫁出去嘛,说好的要做城主呢?” 终于抓到阿南把柄的长孙无用指着她说道:“呐,这是你说的不是我说的啊!” “你……” “哎呀,大事自然要从长计议,需要你的时候自然会跟你说。”长孙无用摆摆手站了起来,“我去看看无兄。” 阿南跟着长孙无用站了起来,一同走进了里屋。 挂满帷幔的大床上,无月明仍旧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嘴里时不时的冒出些呓语。 长孙无用在床前站定,抱起了双臂,“他最近有什么好转吗?” “还是老样子,”阿南摇了摇头,“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不过那梦话倒是越来越多了。” “最近我也在搜罗陆神医的消息,据说有人在徐州见过他,等到这边的事情忙完,我就到徐州找找看。” “那就劳烦长孙公子了。” “哪里的话,他明里暗里帮了我那么多,应该的,”长孙无用看向了阿南,“不是和他不对付吗?” “再不对付也救了我好几次命,恩情总要还的。” 两个人不再言语,站在床边看着无月明说着梦话。 “……玉娘……先生……向晚……晨曦……” “还是那些老名字?”长孙无用问道。 阿南点点头,“我不常在这里,但应该还是……” “……顾西楼……” 阿南的眼角猛地一抽,声音也有些颤抖,“我记得小江托长孙公子查过这些名字对吗?” “是查过,”长孙无用放下了双手,“能查到的都是些突然失踪的人物,想来都是困在了那华胥西苑里。” “华胥西苑?”阿南疑惑地看向了长孙无用。 “对,那是在梁州的一方小世界,无兄就是从那里出来的。” 阿南呢喃着看向了床上躺着的无月明,“梁州啊……” “我问过无兄好几次在华胥西苑里的经历,可他从来不讲,但从其他那些出来的人说的故事来看,那华胥西苑可不是什么好地方,无兄活成现在这副模样倒也是有迹可循。” “那些故事长孙公子还记得吗?”阿南看向了长孙无用,眼神里多了几分坚毅,“我也想听听。” 第100章 别来沧海事(十一) 剑门关的冬天一向不暖和,无月明小屋的窗户上早早地就结上了霜,屋檐下面还挂着几串冰柱,小屋的主人站在篱笆外面,仰头看着一片片从天上飘落的雪花,嘴里吐出了一条长龙。 一道打着花伞的倩影从远处走来,在雪地上留下了一长串的脚印。 倩影在无月明不远处站定,轻轻抖了抖伞上的雪。 无月明看向那道倩影,嘴角露出一丝笑容,“怎么还打上伞了?” “因为不想弄脏新裙子,”慕晨曦微微弯了弯腰,伸手向一旁扯了扯长裙,露出了上面绣着的大白兔子,“漂亮吗?” 无月明瞅了瞅慕晨曦裙子上那只看上去就很好吃的兔子说道:“应该挺好吃的。” “就知道吃!”慕晨曦嫌弃地踢了一脚,白雪向着无月明的面门飞去。 无月明笑着拍掉了飞来的白雪,转身先向大山走去,“干正事要紧。” “哼!”慕晨曦从地上抓起一团雪块砸在了无月明后脑勺上,“你等等我!” 无月明晃晃脑袋抖落了头发上的雪,却没有一丝停下的意思。 慕晨曦在无月明身后做着鬼脸,提着裙摆,迈着大步子踩在无月明留下的脚印里向前走去。 那串长长的脚印向着深山继续延伸,只是比来时的那些更大一点罢了。 无月明口中的正事其实也没什么,不过是去山里看看有没有闲不下来的睚眦在捣乱,可惜的是在这个冬天里,那些平日里嚣张跋扈的睚眦一个个都变成了缩头乌龟,两个人绕了一大圈都没有找到一只在外面闲逛的,只好兜兜转转地去了墓山。 同样被白雪覆盖的墓山没了往日的严肃,那一座座写满故事的墓碑藏在了雪堆里,从远处看去,就像是一座普普通通的小山包。 无月明走在前头,慢慢悠悠,走一步晃一步,走一步便看一步,就像是第一次到这来一样。在无月明身后跟着的慕晨曦也并不着急,无月明走一步她才走一步,手里的花伞慢慢地旋转着,伞上画着的一只只蝴蝶就像是活过来一样在空中转着圈。 两人走了好久才走到半山腰,离最近的墓碑还有些距离,但无月明却停住了脚步,弯腰用衣袖把厚厚的积雪掸去,露出了下面的大石头,一屁股坐了上去。 迟了几步的慕晨曦顺势坐在了石头的另一边,花伞撑在了两个人的头上。 “怎么坐在这了?”慕晨曦问道。 “你不觉得这个地方风景更好吗?”无月明指了指前面光秃秃的墓山说道。 对于无月明这句怎么听都是在瞎扯淡的话,慕晨曦一个字都不相信,“来扫墓也应该去上面啊,这下面什么都没有。” “这你就不懂了,”无月明伸手摸了摸,石头上刻的那几个字还有些硌手,“这地方不仅风景好,风水也好。” “你还懂风水?” “最近学了些。” “为什么要学这些?” “人在江湖,多门手艺多个活路。” 慕晨曦扭头上下打量着无月明,“怎么感觉你话变多了?” “因为认识了几个话很多的人,也学了学怎么说话。” “剑门关还有我不认识的人?”慕晨曦歪歪脑袋,无月明的话听起来是越来越奇怪了。 “还不是因为你太久没有到剑门关来了。” “是吗?” “是的。”无月明也转过了头,看向了慕晨曦,“你不在的时候发生了很多很多事,多到足以让我变成另外一个样子。” “你说的话我怎么听不明白?” “以前我以为睚眦是世界上最坏的东西,可现在发现人其实和睚眦是一样的,睚眦能为了变强吃掉同类,人也一样。”无月明没有理会,自顾自地接着说道,“所以你不在的时候我杀光了所有睚眦,也杀了些人,小时候你曾经问我的那些问题,现在的我或许有了答案。” “所以你承认在很小的时候我们就见过面了?” “呵呵,”无月明笑了笑,“不,我不承认。” “为什么?”慕晨曦娇嗔着打了无月明肩膀一下。 “因为我总是担心,担心让你发现我这么多年来其实只空长了岁数,除此之外什么长进都没有,救不了任何人。”无月明看向了慕晨曦,眼神中满是愧疚。 “不。” 慕晨曦的声音突然变了,五官像是面团一样杂糅在了一起,随即又再次分开,可这次竟变成了小江的模样,脑后盘着的头发如瀑布一般散开,在冬日的寒风里飞扬,就像无月明第一次见到她时,她穿着一袭红袍向无月明跑来,那青丝如张开的翅膀,逆风而翔。 “小江……”无月明喃喃道,可突然肩头一沉,他扭头一看,阿南竟出现在了他的背上,时而有紫色的血管从脖子窜到苍白的脸上,时而又烧起青白色的火焰。 “你不是救不了任何人,”小江说道,“你只是什么都不做。” “不,我做过了,可还是谁都没有救下来……”无月明从未觉得小江如此咄咄逼人过。 “那下一个呢?” “下一个?” “死去的活不了,可还活着的,”小江顿了顿,“你要看着他去死吗?” “如果还是不成……” “那万一成功了呢?”小江把手里的花伞塞进了无月明的手里,漫天飘着的鹅毛大雪突然变成了倾盆大雨,被皑皑白雪覆盖的墓山也变成了青草遍布的堤岸,那条护城河就在不远处流淌着。 拿着花伞的无月明有些反应不过来,他扭头向身侧看了看,枕在他肩膀上的阿南已经不见了踪影,取而代之的是躺在不远处的一个孩子。 瓢泼的雨水砸在孩子的脸上,让他只能眯着眼睛,湿漉漉的头发紧贴着脸颊,就像是戴上了一个头盔,与之相反的是身上褴褛的衣衫在大雨的洗礼更加的残破不堪。 “这华胥西苑的天气实在是太差劲了,怎么能老下雨呢?”躺在地上的孩子发起了牢骚,“老下雨也就算了,还老刮风,要是把本少爷吹出个伤风感冒来,耽误了正事怎么办?” 听到小男孩的牢骚,无月明把脑子里所有的大道理都丢到了一旁,开心的大笑起来。 “你笑什么?我顾西楼可是要做征西大将军的人,怎么能在华胥西苑里出意外呢?”那孩子听到无月明的笑声,扭头看向了无月明,没有好奇他为什么这么大个子,反倒好奇他手上的伞,“你哪来的伞?有伞不给少爷打着自己享受是?” 无月明笑着歪了歪身子,把手里的伞支在了顾西楼的头顶,袭向他的雨水顿时少了一半,而这一半自然就落在了无月明的脑袋上,清凉的雨水让整个人都清醒了一些,“姑娘给的。” “还有姑娘给你伞?你个闷葫芦,三句话憋不出个屁来。” “活久了总能遇到的。” “跟我说说,那姑娘漂亮吗?”顾西楼从地上揪了几根草丢到了无月明的身上。 “漂亮,都挺漂亮的。”无月明眨了眨眼睛。 “切,”顾西楼不屑地哼了一声,“肯定没有我妹妹好看。” 无月明的笑容戛然而止,他看着顾西楼问道:“如果你要是真出不去了怎么办?” “出不去就出不去呗,你不是能出去嘛,你那身板子肯定可以的,到时候你就找到她,反正那时候她估计也不记得我长什么模样了,你就那什么,鸠占鹊巢……不对……李代桃僵……也不对,反正就那意思,你懂的。哦,对了,别忘了嫁妆,我妹妹可不能比别人家的差了。” “好,”无月明小声地答应着,“如果真到了那一天,我没能救下你该怎么办?” “救不下就救不下,你不是还有那些傻弟弟吗?能救一个是一个,救不了这个就去救下一个,能救一个是一个。” 无月明扭过头来,久违得蜷缩起了小腿,把脑袋搁在膝盖上,小声地答应着,“好。” 一道有些稚嫩的女声在无月明的耳边响起,“你准备好走了吗?” “嗯?”无月明疑惑地转头,却瞧见白水心撑着那把花伞看着她,那双大大的眼睛水灵灵的,好生漂亮。 “准备好了就快走,等你走了我再跳一次。” 无月明一下子站了起来,捏紧了拳头,咬着牙关看着白水心,却始终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第101章 别来沧海事(十二) 阴冷的秋雨终究是下到了江南。 朦胧的雾气总是在一清早就弥漫在城里,四通八达的水道藏在其中根本看不见踪影,只有那一株株或红或橙的树从雾里露出头来,若是瞧得仔细,就有一株株桂树时不时地冒出来。等到了中午,晨雾渐渐散去,地上各色的菊花,还有那鲜红的曼珠沙华就有了模样。而到了再晚些的时候,秋雨就如约而至,先从浠沥沥的小雨开始,在日落时分就大了起来,再加上风月城地处高处,当太阳平齐的时候,万丈金光就会照进风月城里,飘下的雨幕在阳光里变成一道道彩虹,像是一座又一座天桥,架在风月城和天上的那些飘着的宫殿之上。 成片的金辉也洒进了鸾香庭的院子里,本该生机勃勃的草地在经受了景寒阳和阿南接连的摧残之后已经成了一地枯黄,那些小路上圆润的鹅卵石也变得坑坑洼洼,就连那些排水用的水道也七歪八扭,从屋檐边淌下的雨水也没了去处,这么好的院子里竟然多了几个水坑。 按理说这院子坏成这样,主人早就该找人来修了,不过这院子的主人显然没什么时间。 西斜的日光照进大开的门扉,当中间方桌上嵌着的整块玉石闪起了点点金光,但这件价值连城的桌子和它上面摆着的东西比起来就有些相形见绌了。 只见一个一尺见方的水晶盒子摆在桌子的这中央,而在盒子里,一根火红的羽毛像是受了惊的大鹅,在盒子里横冲直撞,要不是那盒子上挂着一把拳头大的锁,这羽毛早就飞出去了。 方桌除去背对着门的那面以外坐着三个人,抱着一堆玉简翻来覆去的长孙无用,支着脑袋闭目养神的小江,还有看着那根羽毛发呆的阿南。 “最近天南海北的都挺安生的,没什么大动静。”长孙无用终于放下了手里的玉简,揉了揉酸痛的眼。 刚刚还在发呆的阿南突然就活了过来,指着水晶盒子大声嚷嚷道:“怎么可能,这羽毛都这样了,怎么可能是正常的?” “诶呦,我的姑奶奶你就别为难我了,都好几天了,我连青州那犄角旮旯的地方都查了,这江湖风平浪静,最大的问题都在你这风月城了,一个个得吵着嚷着要在立冬那天见你,都和没见过女人一样。” “那这毛怎么回事?” “有没有可能是小姐你修为大进,这羽毛觉得‘哎呀,是不是我主人回来了!’才这么激动的呢?”长孙无用拍了拍躁动不安的水晶盒子,咣咣作响。 “不可能,绝无可能,”阿南一句话直接否定了长孙无用,“和无月明一起从廆山回来的时候,凤凰说她还有另外一座墓,无月明问她怎么才能找到那座墓,凤凰只是笑而不语,我觉得这羽毛就是去往下一个墓的钥匙。” “这结论我给不了,见过凤凰的人不多,就你们两个,你还是一路半死不活出来的,具体发生了什么只有无兄知道,现在他又昏睡不醒,这事情没办法证明真伪。” “不需要他给结论,现在的我自己也能去。”阿南说着就要动手去拆那水晶盒子。 “打住!”长孙无用抢先一步把那盒子搂进了怀里,“立冬那天你得出面,别一去又是个把月的,赶不上了怎么办?我从哪再找个洛江南出来?” “小江啊!”阿南一把抓过了小江的手,“多合适,漂亮又大方,哪有男人不喜欢?” “不不不……”小江奋力地摇着头,“冉大夫要给我看病了,如果不顺利的话,年前都出不来了。” “哎呀,那群臭男人有什么好见的。”阿南松开了小江,生气地拍了拍桌子。 “我发现啊,”长孙无用伸出一根指头数落着阿南,“自从你修为有成之后,越来越看不上这些个凡尘琐事了。” “就是嘛,人生短短数年,不把时间花在修道上岂不是白活了?” “修道真这么有意思吗?” “当然了,不然大家伙拼死拼活地为了什么呢?”阿南一副理所应当地模样看着长孙无用。 “唉,不懂你们这些武疯子,”长孙无用叹了口气,“罢了,你想去就去。” “说来也奇怪,爹爹最近为什么一点都不管我?” “你真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修你的长生道啊,你父亲把所有的城主事务都交出去了,很久没有露面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不然你觉得为什么我会推着你做城主的位置。” “他以前不这样的……” “我也问了我爹娘,他们说自从你娘亲去世之后,你父亲就不对劲了,常言说英雄难过美人关,但你父亲年轻时候也是一代枭雄,就算与你娘亲再如何相爱,也不至于放这风月城于不顾,我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长孙无用摸了摸自己的下巴,相比起修道,还是这些事情更让他兴趣。 “别瞎猜,哪有那么多的阴谋。” “你别说,最近折腾你的婚事,我还真打听出了些故事。” “嗯?”阿南的八卦之心又燃了起来,甚至连小江都眨巴起了大眼睛,“什么故事?” “我跟你们讲啊,”桌子上三个脑袋凑在了一块儿,“以前风月城年年都会评选花魁,除了长相身段以外,琴棋书画无一不通,甚至连修为都是同龄之中的佼佼者,是风月城的门面,而最后一届的花魁更是人中龙凤,年少成名,一连做了好几年的花魁,江湖上每个人挤破了脑袋都想到这风月城来亲耳听她唱曲。” “这还用你讲?我俩小时候经常见她,小江还总问她怎么才能当上花魁。” “诶,听我说完嘛。那花魁后来不是突然间凭空消失了吗?” “对啊,那时候全城的老爷们一个个都如丧考妣,未央宫里都闹起了游行,爹爹好不容易才压下来。” “再之后又突然凭空出现,但这一次却是吊死在了城门楼上。” “你这故事谁不知道,被发现之后爹爹为她风光大葬,城里各个门派都给她上了挽联,送别的队伍排了十里长,自那之后风月城就再也没有选过花魁了。” “但你们一定不知道从城门楼上把尸首取下来之后,还请了仵作做了尸检?” “这……这不是辱了人家最后的清白?” “这可是你爹下的令,风月城的花魁可以死,但不能死得这么不明不白,他需要一个解释,风月城也需要一个解释。” “那……尸检结果呢?” “咳咳,”长孙无用清了清嗓子,特意抬头看了看周围,才又低下脑袋说道,“那花魁死前不久刚刚生了孩子。” “啊?”阿南和小江一齐惊出了声,这花魁未婚先孕一下就让这故事更添神秘。 “真的假的啊?我怎么不相信呢?”阿南质疑道。 “千真万确,短则七日,长则半月。” “那孩子不是刚刚出生吗?做母亲的怎么就吊死在城门楼上了?” “就是说嘛,这世上怎会有这等伤心事。” “那孩子呢?”小江焦急地问道。 “这个嘛,当时肯定是查了的。” “那结果呢?” 长孙无用两手一摊,“没了,查到这就没了。” “你不是即墨楼的大少爷吗?这点小事情搞不定。” “就因为我是即墨楼的大少爷这事才没了,你想想,尸检是你爹让做的,结果也是他先拿到的,人也是他埋的,但是什么线索都没有留下来,那是我不想查吗?还是等到你做了城主,再……” 突然一阵叮叮当当的重物落地声从里屋传来,白水心跌跌撞撞从里面跑了出来,一个不慎,被不算高的门槛绊倒在地。 桌上的三个人齐刷刷地看向了白水心。 白水心跪坐在地上,指着里屋,“无叔叔,无叔叔他……” “你无叔叔怎么了?”最先站起来的是小江。 “醒了。” “醒了?”桌上的三个人异口同声道。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小江,抓着裙子就跑了进去,第二个的是阿南,脚下的椅子被她一脚踹到了一旁,抱起白水心身影一闪就没了踪影。 最后留下的长孙无用甚至没打算走,只是喃喃自语道:“就这么醒了?是不是有点太随便了?” 不过里屋的人可听不到他的牢骚,三个女人站在床前,注意力都在刚坐起来的无月明身上。 像是刚刚睡醒的无月明揉了揉眼睛之后才抬头看了看三个女人,又转头看向了窗外,清冷的秋雨正沿着撑开的窗口滴落在窗台上放着的盆栽里。 “下雨了。”无月明时隔许久终于说出了话,只是好久没有用嗓子,听起来有些沙哑。 “这是醒过来第一句该说的话吗?”阿南放下了白水心,接着就开始数落无月明。 无月明清了清嗓子,挤出了一个微笑,“那我应该说些什么?” “你……”阿南一时语塞,无月明醒得太突然,她也没有提前演练过,“不该先说说你为什么会睡这么久吗?” 无月明皱皱眉头,“我睡了多久?” “再过一个月就是要立冬了。”小江说道。 无月明愣了愣,再次看向窗外,掀开了身上盖着的被子,慢慢悠悠地下了地,走到窗边一把推开了窗户,冰凉的雨水立刻打湿了他的袖子,窗外没有满是石碑的墓山,也没有白雪皑皑的剑门关,只有两棵桂花树从隔壁的院墙探出头来,还留着半个脑袋的太阳把红得发烫的光照在他的脸上,就连那双灰白的眼睛都多了几分颜色。 一只小手突然伸了过来扯住了无月明的袖子,把他拽了回来,“你才刚醒,不能淋雨,病了怎么办?” 拽他回来的正是小江,手里拿着毛巾盖在了无月明的袖子上。 “病?认识他这么久连个喷嚏都没见他打过”阿南看着小江这副模样就气不打一处来,这无月明有什么好的,让小江这么上心,她看向无月明,没好气的说道,“,哎,你有事没事?没事就跟我再出趟门。” 小江拍了阿南一下,“哪有刚醒就出门的啊。” “去哪?”无月明倒是没什么讲究。 “还记得在令丘山你给我的那根羽毛吗?” “颙脑袋上的那个?” “对。” “咋啦?” “它飞起来了。” “哈?”无月明突然觉得自己好像还是没醒过来。 “你过来看嘛。”阿南上前一步拽着无月明就来到了大堂,指着桌子上那个水晶盒子说道,“你看它是不是在飞。” 盒子里那根火红的羽毛正撞着南墙。 “你要这么问……那确实在飞。” “对,我又没骗你。” “哦。”无月明点了点头。 阿南伸了伸脖子,很是不满,“就哦?” “那啊?” “你不应该想想它为什么会飞?” “关我什么事?” “你带回来的你不管?” “送你了嘛不是。” “人家卖了东西还要负责修呢,你这送了东西就不想管了?” “那你想怎么办?” “跟我再去一趟。” “不去。” “为什么不去?” “你都这么厉害了你自己去不就行了?” 无月明收了收胳膊,撇掉了阿南的手,但他没想到阿南一转身又贴了过来。 “算我求你!”阿南眨着大眼睛扯住了无月明的袖子,语气少有的柔弱了下来。 无月明的眉毛不自觉地跳了跳,阿南这出其不意的一招他确实没有料到。 “你不拒绝我就当你同意了!”就在无月明还在愣神的功夫,阿南就乘胜追击再下一程,“我去收拾收拾东西,一会儿咱们就出发!” 阿南丢下了无月明,边跑边跳就没了踪影。 无月明看着阿南消失的背影张了张嘴,看来这次和阿南一起出去不用担心她逃不掉了。随即他把目光投向了坐在桌边一直没动的长孙无用身上。 长孙无用看到无月明看向了他,甚至都没有抬屁股,只是抱了抱拳说道:“无兄好久不见。” “阿南这是要去哪?” “我也不知道,你跟着她走,但记着立冬之前一定要回来。”长孙无用一副爱咋咋的模样。 “就这些?” “你还想怎么样?”长孙无用脾气突然燥了起来,他狠狠地拍了一下桌子,指着无月明大骂道,“你们一个两个的那么厉害,我打又打不过,劝也劝不住,我能怎么办?你说你早不醒晚不醒,偏偏这时候醒,我才刚把计划安排好,还没歇两天又要重新来过,你要脸嘛你!” 这一通乱骂竟然让无月明产生了一丝丝的愧疚,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什么时候醒过来和长孙无用有什么关系?明明是长孙无用又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背地里安排他,只是他刚要教训长孙无用的时候,后者已经跑到了院子外,甚至连伞都没打。 刚刚还热闹的的屋子就剩下了两个最不喜欢说话的加上一个孩子。 无月明回头看了看一只手牵着白水心一只手捂着嘴偷笑的小江,也笑了一声,把被阿南踢翻的椅子重新摆正坐了上去,这一场大梦可真是恍如隔世,直到现在他还有些恍惚,不知道风月城里的雨和不凉城的雨到底哪一个才是真的。 “无公子到底是怎么了?怎么这么久都不醒?”小江和白水心一起坐到了桌边,出声问道。 “我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就像是重新活了一世那么长。” 小江看着眼神有些朦胧的无月明,藏在袖子的双手交错在了一起,互相难为起了对方。 “无公子做的梦一定很幸福?” “算是。” 小江抬头看了看无月明,随即又低下了头,小心地问道:“那……我能问问玉娘是谁吗?” 眯着眼睛还在回味的无月明猛地吓了一跳,“你怎么知道玉娘的?” “无公子睡着的时候喊了很多次玉娘的名字。” “有……有吗?”无月明左右挪了挪屁股,摸了摸自己的鼻尖。 “不只玉娘,你还喊了很多人的名字。”白水心在一旁帮腔道,“还有什么老陆啊,先生啊,小武什么的。” “哦,他们……都是我的老朋友。” “那玉娘到底是?” “她在我小时候把我捡了回去,是个很好很好的女人,就连我的名字都是她取的。” “捡了回去?” “嗯,”无月明点点头,“小时候我是个野孩子,整天在山里跑,天当被子地做床,她把我捡回去之后才遇到了刚刚提到的那些人,他们都是很好很好的人,如果没有他们。说不定我的名字已经在《擢发磬书》上挂了许久了。” “无公子的故事还真是不少呢。”小江喃喃着看向了门外,天色渐暗,太阳已经完全没了踪影,秋雨却一直下个不停,雨水敲在地上,让凉风顺着门槛爬进了屋子。 “也不算。”无月明有些不好意思,回答的声音里少了几分底气。 两个大人都不说话了,只有坐在另一边的白水心还有动静,她敲在桌子上的指头越来越快,终于忍不住张了嘴,“她其实最想问你慕晨曦是谁?其实你喊的那些名字里,‘慕晨曦’这三个字是最多的。” 无月明倒吸了一口凉气,醒过来好像也不见得是件好事。 “才不是!”小江连连摆手,“我不是说无公子这些故事多,我只是……羡慕无公子经历过那么多的事,活得要比我们有意思多了。” “小江姑娘不必羡慕,往后日子还长,这天下还是要亲自去看看的好。” “嗯!”小江用力地点了点头,“过几天冉大夫就要给我治病了,说不定等到无公子再回来地时候,我的病就真的好了,就可以跟着无公子浪迹天涯了。” 无月明听后没有回应,看着微笑的小江神情凝重。 小江的笑容也渐渐僵在了脸上,“要是无公子不愿意带着我……” 无月明打断了小江,“小心冉大夫。” “无公子真的是因为他才昏迷不醒?” “我不确定,但我记得昏迷之前你喊了他的名字。” “多谢无公子,我会小心的。” “希望再回来的时候小江姑娘已经痊愈了。”无月明说着站起了身,消失了一段时间的阿南已经跑了回来,换了一身劲装,脸上满是藏不住的兴奋。 “走走,我准备好了。”阿南小跑着过来抱起了桌上的水晶盒子,招呼着无月明赶紧出发。 无月明跟在阿南身后向屋外走去,两个人冒着雨走到了雨中。 “等一下!”小江突然叫住了无月明,跟着一块来到了院中,一只手遮在额前,一只手伸向了无月明,“能不能请无公子再借我一点治病的勇气?” 无月明回头看向了小江,在她伸出来的手里握着一个小瓶子,里面还剩下一些猩红的液体,他接过瓶子在指尖晃了晃,又反手塞给了小江。 “祝小江姑娘身无沉疴。” 小江接过重新装满的小瓶子,向着无月明做了个万福,“谢过无公子。” “回去,”无月明摆摆手,追着阿南一同钻进了雨里,徒留小江一人站在雨里挥着手。 第102章 别来沧海事(十三) 风月城再向北便是金陵城,这里虽然不是什么修道者常聚的地方,但却是人间少有的繁华地方,相比于常年战乱的西南,富饶的江南之地已经很多年没有过大的战争,百姓安居乐业官吏治理有方,比起那风月城来似乎更有几分人间天堂的味道。 贯穿整座城的是蜿蜒的秦淮河,河水两岸是各式的酒馆客栈,河水中是缓行的游船画舫,设计用料虽远不如风月城那般奢华,但在不绝于耳的靡靡之音里仍旧有种让人沉醉其中不愿醒来的魔力。 整条秦淮河最恢弘的酒楼坐落在最宽的河湾处,深入河水中心的酒楼三面环水,高出周遭建筑好几层楼,若坐在临边的酒桌上一扭头就可以把整座金陵城的风光尽收眼底,再加上现在正是戌时,明亮的灯笼挂满了每一层的屋檐,夜里的江风吹来,这些灯笼便缓缓旋转起来,连带灯笼上画着的鲤鱼也在地板上游起了泳,时不时地还会钻进整座酒楼唯一沸腾的那个火锅里。 这么大的酒楼里竟然只有最高层临江边的那张桌子上坐了一男一女两个人,男人靠着栏杆眺望着繁华的金陵城,女人则把头埋在碗里,手里的筷子飞快地在锅里、碗里还有嘴里倒腾。 “你真不吃了?”女人嘴里塞满了东西,含含糊糊地嘟囔着,“要不再来点,这么好吃的东西不吃实在是太可惜了。宫里那些个厨子只知道怎么把有灵气的东西堆在一起,从来没考虑过色香味,还得是凡人会享受。” 望风的男人回头看了看一桌子的狼藉,实在是找不到下嘴的地方,索性利索地拒绝了,“你吃,我不饿。” “你真是人吗?就算你修为高不用吃饭,可你连着睡了几个月难道就没有一点嘴馋的意思?” “没有。”男人淡淡地回了一句之后就又看向了栏杆外,不知何时,一只画舫停在了酒楼外的小码头边,从船上下来一个人,走向了这座被包了场的酒楼。 “没有就给我把那盘肉拿来。”女人指指旁边桌子上刚刚端来的一盘盘刚切好的羊肉说道。 “不管。”男人果断拒绝了无理要求。 “哼!”看样子女人本来也没打算让男人帮忙,在她开口问的时候就勾了勾手指头,旁边桌子上盘子便一个接一个地朝她飞了过来,“你要不愿意帮我端盘子,那就跟我说说华胥西苑的故事。” 无月明眼珠子转了转,瞥了一眼埋头苦吃的阿南,“我还以为你这些日子都在专心修道,没想到你还有时间偷听别人梦话。” “那怎么了?只许你说,不许我听?”阿南白了无月明一眼。 “堂堂风月城的大小姐,还会好奇这些江湖逸事?” “我这不是缺乏江湖经验嘛,从你这能套一点是一点,”阿南接着问道,“快跟我说说那睚眦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每一个从华胥西苑里出来的人都绝口不提?” 无月明眼珠子在阿南脸上转了转,却并没有回答的意思。 “还有你,明明这么厉害,怎么从来没有在那些出来的人嘴里听到过你的消息,反倒是黎向晚和慕晨曦的名字被经常提起,你又经常喊他们的名字,你和他们……很熟?” 无月明皱起了眉头,对于那段过去的记忆他实在是不想记起,“你之前对我避之不及,怎么如今突然之间对我这般好奇?” “哪里是对你好奇,”阿南放下了筷子,用湿毛巾掩住了半张脸,“你是睡了一觉,我和小江可是听你叨叨了几个月,耳朵都快要听出茧子了,能不好奇你的故事吗?” 无月明将信将疑地转过头去,看向了楼梯口,“我的故事不如长孙无用的书里写的那般有意思,你听了也没什么好处。” “哼,不想讲就不想讲,找这么多理由。”阿南小声嘟囔着,理了理稍有些杂乱的发鬓,和无月明一同看向了楼梯口。 从酒楼的楼梯走上来一个年轻人,正是在廆山与二人有过合作的算命先生许来迟,自那廆山之后,许来迟的生意是越发红火,本来紧巴的生活渐渐富裕了起来,除了一身行头越发的像是个仙风道骨的老道士之外,精神气更是足了不少,嘴边终于蓄起了象征着道行的小胡子。 许来迟看到两个人之后先是愣了愣,随后走到两人跟前不远处站定,抱拳行礼道:“贫道见过两位大人。” “多日不见,许天师倒是精神了不少。”阿南率先问道。 “这位大人认识我?”许来迟有些意外,他可从来不记得自己认识一个如此漂亮的女子。 “事到如今,倒也没什么藏着掖着的必要,我曾与许天师在廆山有过一段渊源。” 许来迟更是疑惑,可他从阿南的脸上找不出任何的蛛丝马迹,只得从一旁的无月明身上找找线索,果然,那双灰色的眼眸顿时让他有了印象,“你莫非是无兄?” 无月明点了点头。 许来迟再次看向了阿南,一脸的不可思议,“这位想必就是南公子了,贫道实在是没想到世上竟然还有如此精湛的易容之术……” “行了,抬举的话就不必说了。”阿南摆摆手,如今已今非昔比,这些个易容乔装的手段实在是上不了台面。 “是,大人说的是,”许来迟弯腰抱拳,“当时就觉得二位气度不凡,能在那凤凰墓中全身而退的又岂能是普通人?但实在没想到二位竟然有这么大的来头。” “你知道我们是谁?”阿南问道。 许来迟挑挑眉头,他本来说的是客套话,让他来这酒楼的人可没告诉过他是谁叫他过来的,但他毕竟是个算命先生,这点小事情他还是可以算算的,“二位……莫非是即墨楼的长孙公子和百里家的百里郡主?” 无月明和阿南对视了一眼,都看出了对方眼中的笑意,阿南问道:“许天师不愧是许天师,你怎么知道我们二人身份的?” “实不相瞒,召我来这酒楼的人一看就不是普通人,能让这般高手跑腿的只能是那些大家族大势力,这其中能像二位一样一男一女同时出现的其实也不少,但其中最关键的还是因为廆山墓中发生的事只有我们三人知道,而那新出的《江湖风云录》里虽然将故事做了修改,可里面有的一些细节却是最难编造的,阁下若不是即墨楼的长孙少爷,是如何知道那些故事的呢?” “既然许天师已经知道了,那还请许天师帮我二人保密。”好不容易有一次让长孙无用替自己背锅的机会,无月明自然不会错过。 “那是自然,贫道自会守口如瓶。只是不知二位大人这次找我来所为何事?” “为了这个。”阿南起身走到了另一张桌子旁,掀开了盖在桌子上的白布,露出了里面的那个水晶盒子,盒子里的那支红色羽毛消停了不少,安安静静地浮在盒子中,正指着北方。 许来迟走上前去蹲在桌边细细瞧了瞧水晶盒子里的羽毛,问道:“贫道懂些风水,懂些老物件,可是不懂灵兽,这羽毛是何物贫道实在不知。” 阿南解释道:“这羽毛是颙的羽毛。” “颙?”许来迟猛地回头,“你是说死在令丘山的那只颙?” “正是。” “没想到你们手里还有这东西,”许来迟站了起来,“不知道贫道有什么能帮到二位的?” “前几日开始,这羽毛突然自己向着一个地方飞,怎么拦也拦不住,于是我们便跟着这只羽毛一路前行,直到到了金陵城它才消停下来,”阿南拍了拍水晶盒子,里面的羽毛轻轻晃了晃,“之前在廆山,我们见到了凤凰留下的瓷人,她说凤凰真正留下的墓另有它处,我们觉得这凤凰陵就在这金陵城里。” 许来迟直勾勾地盯着阿南的脸,他实在是没想到廆山里的东西竟然真的和凤凰有关,而那凤凰竟然真的留下了传承。 “所以依许天师的高见,这金陵城里,凤凰墓该在哪呢?”阿南莞尔一笑,唤醒了呆滞的许来迟。 许来迟再度看向了水晶盒子里的羽毛,沉默良久之后问道,“若我这次帮二位找到这凤凰墓,能拿到什么报酬?” “这前半卷《七字寻龙诀》归你了。”在原地坐着没动的无月明摸出了那本陈旧的古籍丢在了桌上。 “此话当真?”许来迟像猎豹一样看向了古籍,眼神里的欲望像是要喷出火来。 “我长孙无用……”无月明歪歪脑袋,“什么时候说过谎话?” “好!”许来迟原地转了几圈便大踏步地走向了栏杆,他伸手指向栏杆外,袭来的江风吹动了他的道袍,“这金陵城虽然修道者不多,但在凡人的世界里却是江南重镇,多朝都定都于此,众多的帝王陵也都建在那紫金山上,那里风水极佳,是修建陵墓的最佳之地,可若是凤凰的墓,想来应该不会如此简单,除非……” “除非什么?”阿南也来到了栏杆边,跟着许来迟一起眺望起了夜色里的金陵城。 “除非那整座紫金山都是凤凰墓的封土。”许来迟回头看向了阿南,斩钉截铁地说道。 阿南将信将疑地向北方看去,那巍峨的山脉像是一只沉默的巨兽,正在夜色中回望着她。 第103章 别来沧海事(十四) “咱们真就这么直接走进去?会不会太嚣张了一些?” 金陵城紫金山山脚下的一间小店里,阿南,无月明,许来迟正坐在一块儿,无月明和许来迟靠着窗,乔装过的阿南坐在里边,桌上摆着三碗豆腐脑还有一笼汤包。 “有什么嚣张的?”为了融入金陵城的老百姓里,就连无月明都难得地扎起了头,“我们怎么说也是修道的,他们就算宅子再大也只是凡人,进去聊聊不是什么难事?” “若是一般人家自然不是什么难事,”许来迟倚在窗户上,眺望着远处半山腰上那座四四方方黄墙壁瓦的大院子说道,“就算是万贯家财的富商,给几粒延年益寿的丹药想进去也不是难事,可那大院子里,住的可是一位皇子。” 打小就对这种家国没有概念的无月明没有一点反应,反倒是正往嘴里塞着包子的阿南猛地抬起头来,“皇子?” “皇子又如何?”无月明问道,他对这些世俗礼教实在是不关心。 “长孙同样身居高位,对这些事情不了解也是自然,”许来迟解释道,“如果说修道者用尽一生都只是为了窥得天机,那帝王家便是有幸捡到一缕天机的幸运儿,对修道者而言,这些个帝王家便是行走的天地气韵,若是不有求于修道者的力量,哪位帝王不是对修道者避之不及?生怕他们偷了自己的气韵。” “可这些帝王不是总想着求长生吗?不应该多和修道者打交道才对吗?” “世上哪有这种美事,从古至今,能做上帝王的多是凡人,五行齐备,奉天厚土,论凡人那是帝王之资,可论起修道,却是连入门都难的朽木。所以就算想求长生,也只能寄希望于那些虚无缥缈的仙丹灵药上,但归根结底,无非是想改天换命,求一个修道的机会罢了。” “既想走上修道路,又舍不得荣华富贵,实在是纠结。” “人性就是如此,求不得,又放不下。” 无月明抬抬脑袋,打量起了窗外热闹的街巷,现在虽是大清早,可金陵城早早地就活了过来,小贩的叫卖声不绝于耳。 “那宫里的皇子是何许人也?” “宫里住着的是当今唐国的二皇子李仁,其母并非正室,生下他之后不久就一同被送到了金陵城,名义上是委以重任,将江南经济重镇金陵交于他管理,可一个在襁褓里的孩子能管什么?无非是为了流放找个借口罢了。不过这李仁倒却是是有几分本事,自幼读书识字,学富五车,成年后深居简出,一心治理这金陵城,现如今这金陵城颇有几分盖过长安城的意思,所以他也很受百姓们的爱戴,若是想要想要冲进去,怕是不妥。” “如果只是进去查探,应该也不难?” “只是看看自然容易,若是要动土呢?毕竟是在人家院子里动土,就算只是一群凡人,可要想不走漏一点风声,除了全部杀光以外是没什么别的办法了。” 无月明沉吟了几声,“你确定那墓口就在那宫墙里?” “论起风水一事,无论是修道者还是凡人,所追求的无非是怎么住的舒服,虽说阴宅和阳宅有些区别,可从廆山来看,凤凰的墓一定不走寻常路,并不讲究什么阴宅阳宅的规矩,哪里的灵气地脉合适,她就在哪里建墓,既然在廆山的那座只是一个幌子,那金陵城里的这个一定需要一座更大的山,除了紫金山以外别无二处,而这条龙脉的龙眼就在那宫墙内。” “既然如此,”无月明站了起来,“那就只有先登门拜访,探探虚实了。” “就这么走过去?”许来迟张大了嘴,他觉得自己费了这么多口舌实在是对牛弹琴。 “当然是走过去了,不然还能是飞过去?”无月明念叨着,率先向外面走去,“但不是现在,等天黑了再动手。” 许来迟稍稍松了口气,又问道:“那长孙公子现在去哪?” “去打探打探消息,如果这下面真藏着一座大墓,城里不可能一点消息都没有。” 从店里出来的三个人在无月明的带领下在城中兜兜转转,很快就来到了一座不起眼的小楼外,作为天底下最大的情报机构,金陵城里自然也少不了即墨楼的眼线。 靠着长孙无用的面子,无月明这个假的长孙公子在即墨楼里畅通无阻,三个人把金陵城的方志看了个遍,无论是正史还是野史,就连那些不入流的小故事都没有放过,到了夕阳西下的时候,还真给他们找到了些东西。 金陵城历史悠久,不少王朝都建都于此,就连他们白天看到的那座宫殿都是唐国迁都长安之后留下的旧皇宫,除了活人的宫殿以外,为帝王建造的陵墓更是数不胜数,大部分的陵墓都围绕着紫金山而建,在数百年间从未停止过修建陵墓,甚至直到今日都仍有陵墓在紫金山修建,而陵墓的主人,正是二皇子的生母窦氏。 在这数百年的陵墓修筑史里,诡异的故事自是数不胜数,由于金陵城里陵墓众多,历朝历代下来新墓盖在旧墓上,摞了一层又一层,一铲子下去不是先人的脑袋就是遍地的金银,但这其中也有例外,在多个民间传说里,修墓之人都从土堆中挖出过如真人般大小的瓷人,瓷人肤白貌美,栩栩如生,可不知为何,这瓷人总是突然间神秘失踪,就像是活过来自己跑了一样,除了人们口口相传以外,连一副画像都没有留下,这故事听起来怎么都像是假的,可出现的次数多了,假的也就成了真的,渐渐的,这尊不知是人是鬼的瓷人倒成了人们口中的女神,若是修建陵墓的时候挖到这瓷人,就预示着此地风水极佳,可保墓主人一脉千秋万代。 除此之外,三个人还知道了一个最重要的消息,那就是最近一次挖到那瓷人不是百年前,也不是数十年前,而是几年前,窦氏之墓刚开建的时候。 如此一来这事情反倒简单了起来,修建窦氏之墓的工匠很快就被召到了即墨楼,隔着一层纱帘和三人见了面。 工匠是个不修边幅的中年男人,有着粗壮的四肢和高鼓起的肚盖子,一看就知是个能干的好劳工,只是此刻有些紧张,额头上布满了细小的汗珠,双手不停地抓着衣裳,眼神四处乱瞟,就是不敢多看帘子后的人几眼。 “咳咳,”帘子后面的无月明清了清嗓子,问道,“你在李仁生母窦氏的墓里做瓦匠?” 谁知那匠人一听,吓得跪倒在地,不停地磕着头,“小的只是个瓦匠,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啊!” “你怕什么?”无月明一愣,他才刚张了嘴,怎么人就吓成这样,难道他笑面魔的名号在这金陵城里都打响了? 那匠人仍旧哆嗦个不停,敢在金陵城里直呼李仁名讳的除了长安城里来的大人以外,还能有谁呢?世人谁不知道李仁是被流放到金陵的,如今李仁在金陵城里风生水起,还在长安城的其他皇子怎会任他在金陵城里呼风唤雨。 一旁的许来迟先反应了过来,出声安慰道:“你放心,我们不是长安来的,也不是奔着二皇子和窦娘娘来的,我们找你过来,只是问些事情,你如实回答,好处少不了你的。” 说着许来迟摸出两锭银子向外一丢,稳稳地落在了匠人跟前。 有了银钱开道,匠人的态度终于有了些好转,他把银子藏在衣袖里,哆哆嗦嗦地问道:“不知道大人找小的过来是要问些什么,小的除了做做瓦匠以外什么都不会啊!” “我问你答。” 帘子后面的无月明没有多说废话,冰冰冷的声音像是墓里躺了好几天的尸首,跪着的匠人点头如捣蒜,除了哆嗦得更厉害以外倒是没有扯那些有的没的了。 “你在李仁生母窦氏的墓里做瓦匠?”无月明重新问了第一个问题。 “是,小的自幼做瓦匠,在金陵城里也算是手艺好的,窦娘娘的陵寝刚开始修建的时候小的就被召去了,一直做到现在。” “窦氏的墓已经修了有十年了,可那窦氏似乎刚死不久,这其中有何渊源你可清楚?” “哎呦!”匠人又叫了起来,“小的这哪敢乱猜啊!” 无月明挑挑眉头,“你要这是这么想死不如再大声点。” 匠人像是被一把夹子夹住了嗓子,突然就哑了下来,“皇家陵墓修个几年几十年倒也正常,窦娘娘的墓早做准备并不稀奇,但奇怪的是这墓一开始的规制并不是娘娘的墓,而是……而是……” “说!” 匠人的声音小的几乎不可闻,“是皇子亲王的规制,依小的看,这墓就不是给窦娘娘建的,是给……那位建的,只是不知道怎么建着建着变成了娘娘的,最要紧的是这墓就是那位下令开修的。” 这些皇家秘辛并不是无月明一行人该关注的,所以无月明把话题转向了他的重点,“有传闻说你们在修墓的时候挖出来一具瓷人,可有此事?” 没想到提到那瓷人,匠人脸色煞白,似是比那掉脑袋的罪还要可怕,“千……千……千真万确,那瓷人出土的时候我就在那,先出来的是一只手,那手就像是活人刚刚埋进去一样,大家伙都吓破了胆,谁也不敢下铲子,后来还是几个年轻人喝了几两烈酒才壮起胆子把那瓷人挖了出来,这不挖不要紧,这一挖出来更是骇人,那瓷人竟和真人一摸一样,若不是摸上去冰冰凉凉又硬邦邦的,小的还真会觉得会是刚刚埋进去的尸首。” “听传闻说那瓷人后来活过来跑了?” “这……”没想到那匠人又犹豫了起来,不停的偷偷打量着帘子里模糊的三个人影。 “又怎么了?” “这可是说出来要杀头的东西,小的实在是不敢。” 又是一个钱袋丢在了匠人面前,掷地有声。 匠人跪着向前捡起了钱袋,哆哆嗦嗦地打开看了一眼,袋子里金灿灿的宝光亮起,他赶紧塞进怀里磕起了头,“那瓷人没活,说她活了只是二皇子为了掩人耳目传出去的消息。” “既然如此,那瓷人现在在哪?” “二皇子看那瓷人并非凡物,定是仙人所留,既然埋在土里一定有仙人的道理,于是重新埋了回去。” “就这么简单?” “……”匠人咽咽唾沫,“只是二皇子拿这瓷人给娘娘做了垫墓的……小的觉得从前总传那瓷人活过来多半也都是假的,说不定都和二皇子一样,都把那瓷人拿去做了陪葬。” 无月明沉吟了片刻,问道:“窦氏的墓修到哪了?” “毕竟事出突然,但地宫毕竟已经建了多年,修修改改倒也来得及,只有宫殿神道还在修建。” “你是说地宫已经封了?” “断龙石已经落下了。” “墓道口在哪?” “这……” “你都说了那么多了还差这一句?” “在紫金山皇宫里,那宫殿其实本就是陵墓的一部分。” “看来那李仁是一定要去见见了。”无月明沉吟了片刻才说道,顺手把阿南刚刚画好的画像丢了出去,“你看看那瓷人是不是长这副模样?” 匠人捡起画像一看,立刻说道:“正是,那瓷人就是这个模样,化成灰我都认识,各位大人是怎么知道的?” 匠人说着抬起了头,可那帘子后面的人影早已消失不见,从窗户吹进来的晚风吹动着帘子,里面空无一物,他疑惑的低下头一看,手里的画卷竟然也不知所踪,他只觉得后背发麻,惊出了一身冷汗。 突然他伸手摸进怀里,好在那沉甸甸的两包银钱没有跟着一块儿消失不见。 “这瓦匠谁爱做谁做,爷爷我是不干了!”匠人又揣了揣衣裳,逃也似的夺门而出。 第104章 别来沧海事(十五) 李仁虽贵为皇子,但在这金陵城里却算得上过的清贫,诺大的皇宫到了晚上竟然连亮着的灯都没有几个,除了几队巡逻的守卫外连宫女都没几个,而头顶正高的明月让紫金山上的深宫高墙更添几分冷清。自窦氏去世之后,李仁虽然尽量一切从简,没有让金陵城的百姓一起跟着披麻戴孝,但在高高的宫墙之内还是挂满了灵幡,该有的礼数一点也没少。 在宫中后院的一座井口边,坐着一个穿着蟒袍的年轻人男子,他手里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照亮了他半张脸,高耸的鼻梁让上方的剑眉星目更显犀利,只是此刻那双能装进天下江山的眼睛里却满是忧郁。 夜风吹着灯笼慢慢晃悠着,突然几道影子被摇晃的灯光照的忽长忽短,李仁眼中的犹豫一扫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凌厉的寒芒,坍塌的腰身顿时紧绷起来,像是一头蓄势待发的狮子。 谁能想到这李仁竟然还是个练家子。 被灯光照亮的身影自然是趁夜拜访的无月明三人,他们在井口的另一边一字排开,看着坐在小马扎上的李仁。 紧绷着的李仁也环视着三人,都等着对方先开口。 但李仁毕竟是主人,哪有让客人先开口的道理,于是李仁又安稳地坐了回去,举着手里的灯笼点了点三个人说道,“长安城里,还有多少杯毒酒要让我喝?这次已然没人替我,何须你们三个来劝?” “明明到的是金陵,可耳朵里听到的却都是‘长安’二字,阁下可否跟我讲讲这其中是什么道理?”无月明冷冰冰的声音在夜色中响起。 李仁愣了愣,虽说他这皇城设防并不严密,但想要悄无声息地潜入进来也并非易事,再加上他除了长安城外并无仇家,这三人的身份倒也并不难猜。 “我们皇家同你们仙人一向井水不犯河水,各位夜闯我紫金宫所为何事?” “正因你我两方一向各安其分,所以我们不想坏了规矩,想请你卖个人情。” “哦?”李仁笑了笑,“和仙人做买卖倒是头一次,说说,我这个二皇子能为各位做些什么?” “我们听闻令堂的墓里曾经挖出一个瓷人,我们想见见。” 李仁的眉毛跳了跳,“那瓷人果非凡物,只是各位想要见那瓷人怕是迟了一步,那瓷人已经为家母做了陪葬,现在断龙石已落,没法再拿出来了。” 无月明顿了顿说道:“你知道,再进去对我们而言不是什么难事。” “你们要当着我的面盗家母的墓!”李仁眼中的寒意再次出现。 可回敬他的却是一双灰的发冷的眼睛。 “我们本可不与你商量。” 李仁看着那双死人才会有的眼睛终究是没有再争辩,转而问道:“你们找那瓷人做甚?” “我们想和她聊聊。” “聊聊?”李仁皱起了眉头,“莫非她真是活的。” “你可以当她是活的。” 李仁陷入了沉默,良久之后他才问道:“你们仙人真能让死人开口?” “不仅能开口,再活两天也并非不可。” “死了一年的也行?”李仁突然激动起来。 无月明也挑挑眉头,他们看了一下午的情报,这死了一年的人听起来是确有所指,但他转头看向了一旁的许来迟,他们三个人里会这种法门的也只有可能是他了。 许来迟和无月明对了对眼神,扭头对李仁说道:“若是尸身完好,就有五成把握。” “好!”李仁丢到灯笼站了起来,“我便与你们做这交易!” “二皇子可容我多一句?”许来迟接着问道。 “仙人且讲。” “二皇子指的可是令堂?” 李仁没有回答,但在环顾四周之后重新看向了许来迟,算是默认了。 “皇家的陵墓所在之地一向风水极好,通常为了祈求先祖保佑后世,还会以锁灵阵的规制修建地宫,这般下来不仅体魄得以保全,灵魂也会被锁在地宫之中,二皇子若是想和令堂再说说话并不算难。” “如果不只是说说话呢?” “二皇子还有所求?” “我想让她只说真话。” 无月明和许来迟闻言对视了一眼,随即许来迟说道:“办法是有,但无非是些严刑拷打之法,是否要让灵堂死后还受这般折磨二皇子你可要想清楚了。” 李仁紧咬着嘴唇似是在权衡着利弊,三人也不着急,静等他开口。 “此事若办了,落个不孝之名,此事若不办,此生难得安宁。”李仁思索了许久始终没能想个明白。 “不孝之名由他人之口而出,能张开嘴自然也能闭上,安宁由心而生,只有把心挖出来才得其解。”无月明不算大的声音清楚地传进了李仁的耳朵里。 “既然如此,待我准备万全,便与你们一同再入皇陵!”李仁说罢便转身离去。 “不愧是长孙公子,竟然如此精通人性。”许来迟抱拳谄媚道。 无月明回头瞥了许来迟一眼,“你不说你不盗斗吗?” “那是自然,贫道从未盗过别人的墓。” “那你这些歪门邪道都是哪学来的?” “家传道法。” “你还说你祖上不是盗斗的?” “长孙公子这么说的话我可要生气了,祖上只是精通此术,为的是找到家传至宝,才不是为了盗尽天下大墓。” “你那后半本的《七字寻龙诀》我可是看过几眼,里面写着的可不是寻常东西。” “祖上有些疯疯癫癫的,不然也不会日渐衰落了。” 无月明看着打着哈哈的许来迟突然说道:“我觉得咱们的交易可以再加一个条件。” “长孙公子,临时变价可不是做生意的道理。” “事到如今,只要见到那瓷人,凭我们与凤凰的关系,想来进到墓中也并非难事,徐兄不如就此退去,那半本《七字寻龙诀》我先替许兄收着,将来许兄要是想看了再来找我便是。” “长孙公子不愧是长孙公子,”许来迟抱拳说道,“不过贫道来都来了,哪有点个卯就走的道理,长孙公子还有什么想要的,直说便是。” “此事办成之后,我将前半卷《七字寻龙诀》给你,但你要告诉我两件事,一是这书中记录的东西究竟是做什么的,二是你家中丢掉的宝贝到底是什么。” “既然长孙公子都这么问了,那贫道到时自然会如实相告。” 许来迟抱拳作揖,脑袋都快垂到地上了。 第105章 别来沧海事(十六) 二皇子不幸患病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整座金陵城,城里最好的大夫看过之后说是因为深秋风凉,二皇子操劳过度,便染上了风寒,不是大病,但需要静养,于是二皇子在谢绝了好几批前来慰问的人之后,便闭门静养,谁也不见。 仿佛是为了替二皇子作证一般,在他消失后的第二天,金陵城里便落下了秋雨,冷冽的雨水挡住了前往紫金山的路,彻底为皇陵的再启挂上了最后一层帘幕。 半山腰上的皇宫后院里,无月明一行人和生龙活虎的二皇子再次聚在了井口边,挂满了铃铛的乾坤伞慢悠悠地旋转着,盖住了幽深的井口。 “那断龙石就在这井口之下?”阿南盯着井口之中幽深的井水问道,虽然许来迟很早就告诉他们紫金山龙脉就在这井下,可是把墓建在自己每日睡觉的床下面实在是有些难以理解。 “正是。”李仁郑重地说道,“陵墓初修之时有多个洞口,但现在已经全部用铁水封死,最后留下的墓道口就在井下,修建之时在井中建墙,断龙石落下后再将围墙撤去,井水盖住断龙石做为最后一道屏障,就算那些修墓之人知道也很难再打开。” 阿南点了点头,这些措施确实算得上万无一失,再加上这宫殿也不是想进来就能进来的,只要唐国还在一天,这墓就绝无被盗的可能,只是可惜遇上了他们这些修道之人。 “既然二皇子要与我们同去,我们也就不说什么客套话了,此事不宜迟,在其他人发现之前我们最好速战速决,二皇子,多有得罪。”许来迟抱了抱拳。 “无妨。”李仁也学着江湖中人抱起了拳。 有了墓主人的允许,无月明也不再迟疑,抬了抬手,井中的水凭空而上,在众人头顶上和雨水一起凝固成了冰晶,紧接着轰隆声响起,井底沉重的断龙石抬了起来,露出了下方更加幽暗的洞口。 无月明翻身而下,紧接着是阿南,最后是架着李仁的许来迟,待所有人消失之后,断龙石重新落回原处,天空中的冰晶化为水流重新填入了井中。 帝王标准的陵墓除了规模宏大以外自然少不了各式的防盗机关,好在头前有经验丰富的许来迟开道,能避过的就全部避过,避不过的就撑起乾坤伞挡在前面,一路上可谓是无惊无险,唯有李仁被吓得不轻,他虽然是陵墓最初的主人,可也是第一次到这墓里来,毕竟没什么人愿意在活着的时候到墓里瞎溜达。 一行人很快就到了主墓室,大大小小的陪葬品堆满了各个角落,在乾坤伞微弱的光芒下泛着金银器特有的光泽。 惊魂未定的李仁直勾勾地看着那柄旋转着的乾坤伞,故作镇定地说道:“这伞值多少银子,可否卖于我?” 许来迟闻言回头笑了笑,说道:“这伞是祖上传下来的宝贝,实在是不能交给二皇子,不过贫道可以赠些符箓给二皇子。” 说着许来迟不知从哪摸出了一张黄纸贴在了李仁脑门上,还往他怀里塞了一沓,“二皇子遇到危险的时候就拿一张撕了,定能保二皇子周全。” 脑门上贴着的符箓像是一滴清凉油,让李仁焦躁的心渐渐平静了下来,“那我就先谢过许道士了。” “二皇子不必客气,我们也是各取所需,”许来迟揣起了手,笑眯眯地说道,“现在我们已经到了这主墓室之内,二皇子能告诉我们你为何要一同到这墓室中来了吗?” 李仁指了指墓室当中巨大的棺椁,“实不相瞒,各位要找的那具瓷人就在那棺椁之下,想要见那瓷人就一定要移开棺椁,但既然这棺椁一定要动,各位不妨帮我一个忙。” “二皇子请说。” “之前你们提到可以让人死而复生,是真还是假?” “自然是真。” “好!”李仁挥挥衣袖,撤掉了脑门上贴着的黄符,眼中的惶恐尽数褪去,重新燃起了狮子才有的决绝,“你让那棺椁里的人活过来,我有些话要问她。” 许来迟挑挑眉头,看了看棺椁又看了看李仁,“这……” “你尽管去做,这里只有我们四人,各位贵为仙人,想来是不会在背后说我们这些凡人闲话的?” “二皇子且放心,但也请二皇子莫要将我们找那瓷人的事说与其他人知晓。” 李仁点了点头,退后一步做了个请便的手势。 许来迟转过脑袋,在掌心处吐了两口唾沫,双手掌心向上朝天一举,数道符箓从袖中翻出,像是几条锁链一般缠住了棺椁,随后轻呵一声:“开!” 厚重的棺椁微微颤抖起来,最外层的石盖逐渐悬浮至空中,露出了里面精美的漆木,等到石盖高悬于空中的时候,漆木棺材也裂开了一条缝,一缕青烟从缝中冒了出来,在外等候多时的符箓光芒大阵,像是一座囚牢困住了那道青烟。 漆木棺盖终于完全打开,在棺中躺了许久的窦氏再次重见天日,脸上的妆容犹在,看上去只是睡着了,仿佛下一刻就会醒过来一般,而那道青烟却是变成了一大团,在囚笼里横冲直撞。 许来迟又摸出一盏铜铃摇了一下,嘴中轻声念道:“束!” 清脆的铃响在密闭的墓室中反复传递,符箓之中的青烟微微一顿而后突然全部散开,又猛地聚在了一起,看上去要更加结实一些。 “束!束!” 铃声又响了两次,那团青烟也被打散重聚了两次,最后一次聚起来地青烟竟然已经有了人的模样。 许来迟脚踏七星步,左手掐起了法诀,大喝一声:“归!” 那团人形的青烟打了个哆嗦,在空中调转了方向从窦氏尸体的鼻孔里钻了进去,这具躺了几个月没有动过的尸体像是被人戳到了脊梁骨,猛地坐了起来。 李仁被这突如其来地一下吓得一激灵,阿南更是直接跳到了无月明的身后。 许来迟掸掸衣袖,颇有几分自信地转过头对着李仁说道:“二皇子,贫道道行尚浅,这拘魂的本事持续不了太久,有什么想问的请便。” 李仁嘴角抽动着看看棺材里坐着的窦氏,虽说这要求是他提的,可真正发生在眼前的时候又是另一个故事,他故作镇定地走上前去,站在离棺椁不远的地方,颤抖着声音说道:“娘,孩儿来看你了。” 窦氏嘴角动了动,下巴僵硬地动了起来,一阵子之后终于张开了嘴巴,撕裂的声音响起,“仁儿,是仁儿吗?” “是我,娘,是我来看你了。”李仁的眼中掉出了几滴眼泪。 “娘都死了,你不该来的。” “那毒酒本是父皇赐给我的,我修了十年大墓,这墓里躺着的本就该是我。” “我的傻孩子,你要好好活着,快些回去。” 李仁紧攥着双拳,任由泪水在脸颊上滑落,“娘,我有几个问题要问你。” 坐在棺材里的窦氏沉默了,良久才说道:“我们这一代的恩怨就在我这结束,你不要想也不要猜,过好你的日子。” 李仁长长吸了一口气,还是问道:“父皇真的是因为你出身卑贱,所以才要赐死我吗?” “仁儿!不要想,也不要问。” 李仁根本不理会,落满泪水的脸上多了几分狰狞,“若他当真如此,我便杀到长安,要他偿命!” “仁儿,听娘的话,莫要再问。” “孩儿今日一定要问个清楚!”李仁紧咬着牙关,像是一头要吃人的野兽。 “不,娘不会说的。” 李仁沉默了片刻,突然问道,“许道士,你说你有办法让死人说真话对吗?” 许来迟挑了挑眉毛,这出母子情深的大戏似乎容不下他这个外人的参与,“有是有,只是那办法……” “用!” “你可想好了?” 李仁这个人都在颤抖,但还是竭尽了全力嘶吼道:“用!” 许来迟轻叹了一声,又抓起了铃铛轻轻摇晃起来,“摄!” 围绕着棺椁的符箓应声缩了起来,窦氏顿时发出了痛苦的哀嚎,保存完好的尸体突然加速腐烂了起来,长满了蛆虫,躲在里面的青烟急忙从里面钻出来,可一碰到闪着光芒的符箓就像是烧着了一般,进又进不去,出又出不来。 李仁踉踉跄跄地向前走了几步,却还是什么都没说,反倒是阿南先看不下去,背过了身。 “都是娘的错,不怪你父皇,你莫要去找他,落个父子反目成仇的下场。”受尽了折磨的窦氏终于松了口。 “娘到底犯了什么错?让我自幼就被赶出长安到这金陵城里,成年之后还要赐我一杯毒酒?” “仁儿不要再问了,娘不能说。” “许道士!” 许来迟这次倒是利索,李仁的话音刚落,他手里的铃铛就摇了起来,窦氏身上着起了蓝色的火焰,所剩无几的皮肤化为了灰烬,娇滴滴的大美人变成了可怖的骷髅,刚刚拘回来的灵魂在这残躯里挣扎。 李仁转过头去,实在是不忍心再看。 窦氏的哀嚎声在墓室中回荡,令人胆寒。 “是娘对不起你,对不起你啊。” “娘究竟做错了什么?” “你不是皇上的亲生儿子。” 李仁的身子晃了晃,摇摇欲坠。 “皇上只爱了我几年,那深宫大院里实在是寂寞难耐,是娘对不起你。” 李仁痛苦地闭上了眼睛,“那我亲生父亲是谁?” “你一出生他就被皇上杖毙在青鸾殿,你就算知道了是谁又有什么用呢?仁儿,莫要再想,莫要再问!” 李仁没有再回话,许来迟见状也没有再折磨窦氏,拘在一起的魂魄渐渐消散,那凄惨的哀嚎声终于在墓室中消失了。 颇有眼力见的三个人默契的没有说话,静等着李仁平复情绪。 “刚刚听到的还请各位装作不知道。” 许来迟抱抱拳,“我们今日只见到过那瓷人,除此之外谁也没见过。” “那瓷人就在家母棺椁下面,各位请便。” “多有得罪。”一直没吭声的无月明终于有了动静,他走上前去把沉重的棺椁移到一旁,在棺椁之下果然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他纵身一跃便跳了进去,阿南紧随其后。 “二皇子要不要一起去凑凑热闹?”许来迟问道。 “不了,我想一个人静静。” “既然如此,贫道便不打扰二皇子了,你且拿着这个,”许来迟递给李仁一张红符,“此乃鸳鸯符,另一张我贴在了断龙石外,二皇子若是想回去了,撕碎这符箓便好,它会带你出去的。” 李仁闻言接过的符咒,点燃了一个火折子,目送着许来迟也跳进了洞口之中后,才瘫坐在了地上,泣不成声。 第106章 别来沧海事(十七) 棺椁下的甬道并不长,脚下的土十分松软,但周遭的墙壁却有着鱼鳞状的印记,一看便知这甬道有过回填,这座皇陵本该再深几尺才对。 在甬道的最深处,狭小的甬道变成了一个两丈见圆的涵洞,看样子这里才是本该作为主墓室的地方。 下来的三个人并肩而站,清冷的火光在无月明的掌心处闪耀着。 “就这了?”无月明问道。 “是,”许来迟的声音里有些迟疑,“应该?” “应该?” “这山底下都是凤凰的墓,只要你想,随便找个地方往下挖都能找得到。” 无月明将信将疑的蹲下身去,把手伸进了松软的泥土里,就像是伸进了湖水之中摸那神秘莫测的鱼。 突然,无月明的手顿了一下,他抬头看向了二人,眼神有些玩味。 阿南有些紧张,小声地问道,“怎么了?” 无月明没有说话,舔了舔嘴唇,双腿用力猛地站了起来,他垂着的手也从土里钻了出来,但不同的是掌心里多了另一只手,那只手下面还连着半截藕臂。 “啊!”阿南跳了起来,转头就想跑。 无月明又使了使劲,把藕臂的主人从地里整个拽了出来,果不其然,与那廆山之下的瓷人一模一样。 “啊!”阿南又是一声惊呼,整个身子被无形的力量向后一扯,摔倒在了地上,那根自从来了金陵之后就消停了许多的红色羽毛从她怀里飞了出来。 被阿南吸引过去目光的无月明忽觉得手中一紧,顿时寒毛倒立,他回头一看,那瓷人已然活了过来。 “终究是敌不过时间啊。”瓷人捏着那根红色的羽毛叹息道。 “前辈,”无月明连忙松开了瓷人的手,抱拳行礼,“又见面了。” “又见面了?”瓷人捏起羽毛点了点无月明,“你见过我?” 无月明踢了一脚还在地上出神的阿南,后者赶紧爬起来跪拜行礼,“凤凰前辈,之前在廆山我昏过去了,还没来得及向您道谢。” 瓷人看了看阿南,说道:“你拿了轻白死火?” “多谢前辈成全!”阿南再次叩首。 “那是你自己的机缘,与我无关,”瓷人摇摇头,“既然这红羽也落在了你手里,那命中你我自是有缘,凤凰留我于此,是为了带你到墓里,至于你能在墓里得到什么,那是你的本事,就像在廆山一样,生死由你。” “晚辈明白。” “那你们两个呢?”瓷人看了看无月明和许来迟,“这墓里你们也要去?可别怪我没有提醒你们,这墓里可不是什么好去处,莫要白白丢了性命。” “修行路远,固有一死。”无月明说道。 许来迟笑笑,“拿人钱财,替人消灾。” “既然如此,我便送你们进去。” 瓷人脚下的泥土突然变的松软,就像是变成了沼泽一样把瓷人吞了进去,但很快就有三具棺材从土里竖着钻了出来,刚好立在三人身后,黑漆漆的棺材板慢慢的向一旁侧滑着打开。 与此同时涵洞周围的墙壁上走出来好多个瓷人,像是赶集一般把三个人围在了中间, “进去。”众多的瓷人异口同声道。 三人对视一眼,既来之则安之,各自走进了身后的棺材里,漆黑的棺材板缓缓合上,三具刚刚从地下钻出来的棺材又慢慢缩回了地里。 棺材中的无月明触摸着身边的石板,从指尖处传来的不是想象中的冰冷,反倒有些温热,不像是埋在地里,反倒像是放在太阳下面一通暴晒。 莫非这紫金山之下还有另一个太阳? 但无月明还来不及多想,脚下的棺材板突然空了,一股巨大的吸力从脚下传来,不由他挣扎半分就被拖出了棺材。 失重的坠落感让无月明瞬间便借着腰腹力量在空中转过了身,和煦的光照进了他的眼睛里,他灰色的瞳孔骤然收缩,紫金山下的秘密终于显露在了他的面前。 那是一座巨大的空洞,大到把整座金陵城和紫金山一块塞进来都填不满,在空洞的底部是一片无边无际的火海,不同于廆山的轻白死火,这里的火焰是温暖的橙黄色,就像是刚摘下的橘子,又像是挂在枝头的柿子,发出的温度刚刚好,似春风拂面,又似冬日暖阳。而在火海之上,是一个个悬浮在空中有小山般大小的各类瓷器和青铜器,葫芦瓶,方鼎,酒樽,甚至还有一面巨大的铜镜,它们就像是夏日里被微风吹起的柳絮,漫无目的地在这空洞里飘游。 但眼前的奇景并没有让无月明留恋太久,因为他尝试了各种办法想要减缓下坠的趋势却始终无果,坠入火海似乎是必然的结局,从他体内出去的所有灵力就像是凭空消失了一般毫无作用,这巨大的空洞就是一处末法之地,任凭你通天修为,只要来了这里就会重新变为凡人,洗尽铅华。 突然一道身影转着圈从无月明身旁坠了下去,正是惊慌失措的阿南,无月明眼疾手快,伸手一抓,拽住了阿南的脚踝。 控制住阿南之后,无月明回头找起了许来迟,一眼便看到在二人的头顶之上,许来迟正撑着那把变大了许多的乾坤伞慢慢悠悠地下降,甚至还有几分闲情逸致仔细打量着周遭环境。 抱住了救命稻草的阿南紧紧地搂住了无月明的腰,两个人像是石头一样直直地坠了下去。 眼瞅着离火海越来越近,无月明不免琢磨起了真掉在火海里能有几分活路,若这火海深不见底,也许两个人都能多撑一会,若是坚硬的地面,那以他的钢筋铁骨想来还有几分活路,但没有了灵力保护的阿南多半是没有什么机会了。 无月明拍了拍阿南的肩膀,大声问道:“怕吗?” 阿南睁开了眼睛,怒气冲冲地看向了无月明。 得到答案的无月明果断又问了另一个问题,“后悔吗?” 阿南看着无月明,咬了咬牙,慢慢地摇了摇头。 无月明向着周围看了看,低头跟阿南说道:“一会我让你松手的时候你就松手。” 阿南愣了一下,但还是点了点头。 无月明双手抓住阿南的小臂,借着腰腹力量转了起来,然后找准时机大喝一声“松手!” 阿南听话地松开了搂着无月明腰的双臂,无月明的手则向下一滑,抓住了阿南的手腕,两个人转得越发地快,随后无月明找准时机,把阿南丢向了下方一座刚刚飘过来的青花缠枝莲纹瓷瓶,而他自己则向着另一边坠去,那里空无一物,只有一片澄明的火海。 飘过来的巨大瓷瓶刚好接住了阿南,本该细长的瓶口如今可以坐下五个阿南都还有余。摔在瓶口的阿南连忙爬起来看向了无月明消失的方向,但经过了又一次加速的无月明很快就变成了一个黑点,坠入火海之后甚至没有掀起半点涟漪。 撑着乾坤伞的许来迟小心地控制着方向,也落在了这瓷瓶之上,他将叮叮当当乱响的乾坤伞背在身后,来到阿南身边,弯腰抱拳说道:“没想到长孙公子竟如此情深意重,百里姑娘还请节哀顺便。” 阿南缓缓起身坐在了瓶口的边缘处,低声说道:“我不是百里南行。” 许来迟一愣,随即问道:“那他?” “他也不是长孙无用。” “那长孙兄……他是谁?” “无月明,江湖上多叫他笑面魔。” “那姑娘……如何称呼?” “你可以叫我洛江南。” 许来迟挑了挑眉头,像是在问自己一般说道:“那笑面魔怎会如此……” “是啊。” 阿南低声说道,乌黑的头发在热气的吹拂下飘扬起来,偶有几缕青丝遮在眼前,挡住了本就看不清的双眼。 “他为什么呢?” 第107章 别来沧海事(十八) 加速下坠的无月明很快就掉进了火海之中,扑面的热浪卷起了他的衣衫和头发,丈许高的火苗瞬间就吞噬了他的身影。 不过身处火焰中的无月明却没有任何反应,他闭着眼睛,伸展着四肢,像是一只飞在天上的纸鸢,周遭的火焰也很是配合,像是一只只无形的大手托着他上下起伏,本该炽热的火苗却温暖得像春天的太阳。 在火海中漂浮了许久的无月明终于睁开了眼睛,映入眼帘的不是无边的火海,而是蓝天白云,甚至还有成群的飞鸟排着长队从天边划过,包裹着他的火焰不知何时变成了朱红色的细沙,似海浪般起起伏伏。 无月明叹了口气,撑着身下的细沙坐了起来,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身处于一个巨大的博山炉之中,身下这些朱红色的东西也根本不是什么沙子,而是比豌豆还要小一些的果子,在博山炉的中央,则长着一片树林,这些树木每一棵都是由几条细长的藤缠绕在一起,然后像是麻绳一般冲天而上,通体无花无果,只有在最顶端长了一捧红色的树叶,在叶子里结满了连成串的朱红色小果子。 在树林之中摆了一张书案,米白色的大理石点缀着碧绿的翡翠,在书桌之上伏着一位女子,她穿着华丽的衣裳,带着金光灿灿的首饰,歪着脑袋,一只手撑在下巴上,略带俏皮的眼睛正盯着无月明看。 无月明看着这张熟悉却又年轻了许多的脸,咧了咧嘴,抱怨道:“你这的火怎么烧不死人?” 那丫头似乎很是不满无月明的抱怨,支着下巴的手轻轻拍在了书案上,嗔骂道:“谁说火就一定要烧死人的。” 无月明拍拍屁股站起了身,深一脚浅一脚地向香炉边走去,他倚在香炉边向外张望,却只见到一团无边无际的白雾,什么都看不清楚,唯有天上的蓝天白云一望无际。 找不到东西的无月明回过头来,看到那丫头正冲他微笑着招手,示意他过去坐坐。 无月明自然是不客气,大步走到书案前,在另一张蒲团上盘膝坐了下来。 “你是来找宝贝的吗?”那丫头瞪大了眼睛,迫不及待地问道。 “不是。”无月明坦诚地摇了摇头。 “不,你是。”丫头咬着牙郑重地点了点头。 “不,我真不是。”无月明的脑袋摇得更快了。 丫头抱起了胳膊,侧起了身子,下巴微微扬起,嗔怒道:“我说你是你就是!” “前辈,我真不是奔着宝贝来的,”无月明苦笑道。 “我不管,”丫头摇起了头,“你是也得是,不是也得是!” “想要那宝贝的另有其人。” “那你就给我找来!” “她就在……”无月明指了指天上,忽然想起现在上下似乎颠倒了,于是又指了指地下,“就在那一大堆瓶瓶罐罐里。” “那我要等到什么时候?” 无月明摊了摊手,心想这是你的地盘你问我。 丫头眼珠子转了转又看向了无月明,“要不你将就一下,把我那宝贝收下。” “我若是收下了还能给别人吗?” “那肯定……”丫头顿了顿,“是不能的。” “那我不要了。” “你真的一点都不想要?那可是好东西哦。” “不想要。” “你这不想要那不想要的,你来我这想干什么?” “我是来寻死的,”无月明舔了舔嘴唇,“但现在好像没那么想死了。” 丫头上下打量了无月明一番,试探性地说道:“要不我给你个痛快?” 无月明立刻起身弯腰作揖,“那就多谢前辈了!” “不要,你不拿宝贝我就不杀你。” 无月明一屁股又坐下了,“你先杀了我,我就拿宝贝。” “你是不是真当我傻?” “那不是因为前辈老想塞给我不想要的东西吗?” 丫头敲了敲桌子,“你为什么不想要我的宝贝?” “因为我想死?” 丫头又是两下,石桌摇摇欲坠,“你为什么想死?” 无月明不甘示弱,反问道:“你为什么非要给我宝贝?” 两个人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让谁。 “你先说。”丫头歪着脑袋看向了另一边。 无月明张了张嘴,有几分不好意思地盯着桌子上的花纹看了起来,“前些日子我做了一场梦,梦里看到了一些死后才该看到的东西,我想如果我能死在这里,说不定就可以回到梦里,可谁知道你这的火不但烧不死人,烤着还挺舒服的。” “也没人说我这的火能烧死人啊?” “我还以为这的火和廆山那的轻白死火一样呢。” “世上哪有那么多的轻白死火。”丫头支着下巴伏在了案上,眼神迷离了起来。 无月明看她这副模样明显是不打算说话的意思,于是好心提醒道,“前辈,你还没有跟我说你为什么非要塞给我那宝贝呢。” “因为把那宝贝交出去,我才能离开这啊。” “前辈,晚辈有个问题,不知当问不当问。” “不知该问不该问就不要问。” 无月明像是吐泡泡的金鱼一样试探了好久,还是忍不住问道:“前辈你应该不是凤凰的身外化身?应该也不是那些瓷人,您到底是?” 丫头瞥了无月明一眼,似乎有些难言之隐,说不出个所以然,“我是她的……她的……” “她的?”无月明像是拔绳子一样摆动着手,誓要帮丫头把肚子里的话捋出来。 丫头极不情愿地从牙缝里露了两个字出来,“宠物。” 无月明挑了挑眉毛,摆动着的双手交叠着放到了腿上,低垂着脑袋,研究起了桌子上的沟沟坎坎。 丫头紧盯着无月明,突然爆呵一声,“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没有没有,”无月明连连摆手,“我怎么会笑话前辈呢?” “真的没有?”丫头跪坐起了身子,双手撑着桌子,脑袋伸得老长凑到了无月明的跟前,想要从他的眼睛里看到些蛛丝马迹。 “当然没有,”无月明摇晃起了脑袋,“不过……莫非前辈你才是传说中的那只颙?” “是是是,”丫头坐了回去,抱着胳膊嘟起了嘴,“我就是那只没人要的颙。” “那廆山那只是?” “当然也是一只颙了,不过只是一只拿了我一根羽毛的幼鸟。” “所以那根红色的羽毛是前辈你的了?” 丫头翻了翻白眼,懒得回答。 “凤凰前辈真是好算计……” “她算计个屁!”丫头怒目圆睁,打断了无月明的话。 正打算说点好听的拍拍人家马屁的无月明被吓得一愣。 “她才不管这些呢!要不是我留了一手,怕是再过几千年都不会有人来到这里,我还要在这里待很久很久。” 无月明皱起了眉头,他本以为都走到这一步了应该一切都水落石出了,没想到其中竟然还有隐情。 “所以廆山和这里的一切都是前辈安排的?” “怎么?你很好奇?”丫头话锋一转,玩味得看着无月明。 无月明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犹犹豫豫地回答道:“有一点,但也就一点点。” “想知道啊?想知道就把这留下的宝贝拿走,我就告诉你所有的故事。”丫头终于图穷匕见。 无月明抿了抿嘴唇,看向了丫头的双眼,“那得先看看你的故事值不值得了。” 第108章 别来沧海事(十九) “以我自幼在古墓里摸爬滚打的经验来看……”站在巨型瓶口端着一张罗盘的许来迟转头看向了坐在另一边眺望远方的阿南,“这地方应该不是个墓。” 双手分置两侧支在瓶口的阿南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却带了几分怒意,“这里是不是墓不重要,重要的是找到他去哪了。” “贫道也知洛小姐心切,可……” 阿南回头愤怒地看向了许来迟,“你若真能感同身受,又如何会说出这种话?” 许来迟一愣,随即抱了抱拳,转而站直了身子,不卑不亢地说道:“依洛小姐刚刚与贫道所讲的,你与那笑面魔是雇佣关系,你付他酬劳,他护你周全,仅此而已,我想他只是做了他应该做的事。” “可他……” 许来迟这次没有让步,而是提了三分音量,打断了阿南,“贫道也一样,洛小姐出钱请我来是为了找到紫金山下的凤凰墓,除此之外没有一件是贫道份内的事,就算贫道现在把洛小姐留在这里,江湖上也没有一个人能说一句贫道的不是。” 阿南想要反驳,可她不是个强词夺理的人,也不是个爱耍性子的女人,除了多瞪两眼以外也做不出什么其它事情。 好在许来迟也没有咄咄逼人,语气很快就缓和了下来,“但既然这里算不上是墓,那贫道也只做了一半的事,若是就此走了,传出去也会坏了贫道好不容易攒出来的名声,更何况贫道与无兄弟也算是过命的交情,自然不能见死不救。” 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阿南深吸了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情绪,从瓶口站了起来,“那笑面魔虽是因雇佣而识,可生死之事经历过许多之后,他已经是我在江湖上为数不多的朋友了,如今他生死未知,我难免有些心急,还望许天师海涵。” 许来迟摆摆手,跳过这一话题接着说道:“这地方从风水上来看根本就不是一座坟,五行颠倒,因果倒置,若是葬身于此,非但灵气无法归于天地,这墓的主人还容易激起尸煞,除了那些魔道中人,少有如此修墓的,但就算是魔教所为,也不会有这般造化,至少在贫道行走江湖这么多年打听的消息来看,上次有这般能耐的魔教中人还是西风夜语已经消失了千年的教主。” “这地方真有这么奇怪?”阿南再次张望起了这片天地,恰好一座巨大的青铜簠擦着他们脚下的瓷瓶飞了过去,簠上几丈高的兽面纹张着大嘴,像是活过来一样要把瓷瓶口上的两个人吃掉。 “若是没有猜错,这地方应该是一位东虚修士的小世界,或者说就是凤凰的小世界。” “可传闻叶留霜和风笑尘都是东虚修士,而西风夜语应该还会有些不出世的魔头,他们难道做不来吗?” “就像洛姑娘和贫道,还有那无兄弟一样,大家虽都是法相境,可想必就算你我二人加起来在无兄弟手里也走不了几个回合,对于东虚境的修士而言其实也是一样的。”许来迟解释道,“我们都知道东虚修士可以让天地法则完全为己所用,可你想想,若是让你来建一个小世界,什么方式最简单?” “嗯……照着……抄?”阿南有些不自信地说道。 “正是,按照自己看到的来做一个是最简单的方法,所以其实大部分的小世界都是如此,他们只是单纯的和大世界分离,可本质还是一样的,正如前几年在梁州出现的那个小世界一样?” “你是说华胥西苑?” “正是,在从里面出来的那些人嘴里可以知道,那华胥西苑和外界无异,就像是一座修了很高院墙的院子,里面和外面都是一样的,只是翻进去难些罢了。” “那比这再厉害一些的呢?” “就能凭自己的喜好去修改些东西,你可以让你的世界四季如春,也可以让它终日冰封,但违背的天道越多,自然也就越难,就像咱们现在所在的这座天地,不仅不允许施展法术凌空而行,而且五行颠倒,火不焚物,水不淹人,这根本不是寻常东虚修士办得到的。” “这东虚修士真是玄之又玄,”阿南话锋一转,“但是这和救无月明有什么关系?” “既然此地五行颠倒,那我们又怎么能断定这天就是天,这地就是地,下面的火海就是火海呢?”许来迟顿了顿,“至少我觉得无兄弟活着的机会还是很大的。” “那要怎么才能找到他?” “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但动起来至少比什么都不做要强。” “那我们下一步要去哪?” “此处这些大的吓人的器具并不是随意乱飞,而是有规律的,只是这规律颇有些违反常识,所以才很难注意到。” “你是说像星星?” “洛姑娘果然聪明绝顶,真不愧是……” “你赶紧的!” “这小天地里的器物组成了一张星图,只是这星图是倒转的,再加上我们一向都是仰望星空,从来未曾置身其中,看起来便有些散乱。” 阿南闻言重新打量起了周遭环境,不禁感叹道:“这可真是大手笔,但既然是灿烂星辰,要找到无月明在的那颗也不会是件简单事。” “唉,如果无兄弟真的在哪个不起眼的星星上那自然是无迹可寻,但事到如今我们也只能赌一把,赌他在的地方是特殊的地方。” “比如?” “这漫天星辰穿行变幻,难以捉摸,但不是所有星星都会动。” “你是说太一?” “除此之外你还有什么好的建议吗?” “那既然如此,何不立刻动身?那太一在哪?” 许来迟意味深长地一笑,伸手指了指万丈之下的火海,几个巨大的鼎正从火海中升起,“还记得我说过的吗?上下颠倒,日月反转。” “那我们走。” “洛姑娘且慢,我是因为看到无兄弟坠入火海,碰巧按照星图那太一也在火海之中,我才推测无兄弟在太一处,可那里不一定是凤凰传承所在的地方,除了太一以外,你不觉得金乌所在之处,才更像是凤凰该在的地方吗?”许来迟指向了另一边,那里有一个比其他铜器还要更大一些的物件,那物件正是一只展翅的金乌。 阿南沉默了,良久之后才问道:“你说那火不焚物对?” “七……八成把握。” “那我们先去太一,”阿南看向了许来迟,眼神中已经没有了犹豫,“若是太一上没有无月明,再去找那金乌不迟。” 许来迟歪歪头,伸手向一旁请了请,既然老板发话了,他这个拿钱办事的自然得顺着了。 第109章 别来沧海事(二十) “所以说凤凰是在你不知情的情况下走掉的?”无月明松松垮垮地侧卧在书案前的座榻上,一副看热闹的模样,看不出一丝的紧张。 “也不能说完全不知情,”书案对面的丫头手舞足蹈地抱怨着,“大概就是昨天夜里还说要一起到老,但只是睡了一觉之后,她就跟你说要去外面看看。然后一股脑的给你说了好多安排,却根本不问你的意见,也不给你反应的时间,说完就走了,没有一点犹豫。” “当真是个奇女子!”无月明由衷地感叹道。 “她走之前最常说的就是生不逢时,就像是全天下的气韵都到了她一个人身上,其他人实在是差的有点远,那几个老头子又不愿意出手,让她在这世间颇有些无聊,空有一身本事却无处施展,成天念叨着若是生在人妖大战的时候该有多好。” “这般人物若是能见见,还真想和她聊聊。”无月明说道。 没想到丫头一听这话竟然来劲了,“你真想和她聊聊?” 无月明顿觉汗毛倒竖,这丫头果然没怀好意,“我是说如果能见到,可她老人家不是仙逝了嘛。” “谁说她死了?”丫头狡黠地笑了起来。 无月明闻到了一股阴谋的味道,“没死修什么墓?” “谁说这是墓了?” “这不是墓是什么?” “这我们家啊。”丫头眨巴着大眼睛,一脸无辜。 无月明嘴角都在瞅瞅,却怎么也无法反抗,跟前这个丫头有种苏紫的味道,但显然比苏紫能打多了,他是惹不起也不敢惹。 “那你说她走了。”无月明凭借着超出常人的胆量尝试反抗。 “她是走了啊。”丫头又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她走哪了?”无月明不解。 “嗯……”丫头指指天,指指地,指指东又指指西,“哪都有可能,我也不知道她在哪,我还指望着等你们拿了宝贝之后就去找她呢!” 无月明眯起了眼睛,他觉得自己好像在被当一个傻子玩。 “你不要这么看着我,她就跟我说了一句把她留下的东西交给有缘人再去找她就走了,我东西还没交出去,我怎么知道她在哪?” 无月明捏紧了拳头,盘算着要不要和初见苏紫一样,先把这丫头揍一顿,说不定丫头一生气,动动指头能把他杀了。 丫头似乎察觉到了无月明的杀意,她摆了摆手,换上了一副笑脸,“哎呀,你看咱们两个这么有缘,我是一只妖,你是半只妖,都说他乡遇故知是人生幸事,你我能相遇也算是有缘,就当是帮朋友一个忙,你去见见她,万一聊完之后你就改变了主意呢?” “她不是走了吗?” “还留了缕残魂,”丫头说着绕过书案来到了无月明的身后,两只手推着他的肩膀向炉边走去,“你就去见见她,全当是聊聊天,买卖不成仁义也在……” 丫头啰啰嗦嗦地不给无月明插嘴的机会,推着无月明来到边缘,双手一用力就把无月明推了下去。 “哼,好不容易来个合适的,还能让你跑了?” 急坠而下的无月明很快就坠入了云层之中,就像是陷入了棉花堆中一样,眨眼间就没了踪迹。 一回生二回熟的无月明在云层里翻滚着,等待温暖的火焰再次袭来,可出乎他意料的是那股温暖一直未曾出现,反而越来越冷,白白的云彩也暗淡了下来,直到完全变成了黑色,他突然从云层里掉了出来。 璀璨的星河在瞬间照亮了无月明的眼睛,他翻滚着瞧起了四周,可四面八方都是看不到尽头的黑暗,没有山川,没有河流,没有月亮,也没有太阳,只有数不清的星星围绕着他。 旋转着的无月明突然感觉一股无形的力量拖住了他,就像是撞到了地面,猛地在虚空里停了下来,而不远处有一道身影正背对着他,那身影高盘着发髻,抬头仰望着星河,背扣着双手,红底金线的长袍披在身上,长长的裙摆足有几丈长,似流水一样在身后流淌。 脸先着地的无月明爬了起来,脚下明明是无尽的黑暗,可踩上去却坚实有力,就像是曾经在那华胥西苑里,孟还乡钓鱼的那片海。 背对着无月明的人缓缓转过了身,一副让人觉得亲近的眉眼,却长了一双满是寒意的眼睛,眼眶里的不再是黑白的瞳孔,而是一座看不清的银河。 无月明本以为自己这双灰眼睛已经够奇怪了,没想到这世上还有比百草霜木更奇怪的眼睛,这不免让他又多了几分亲切的感觉。 “你是木兰教的?”那人先开口说话了。 无月明摇了摇头,反问道:“你是凤凰?” 那人也摇了摇头。 这可给无月明整不会了,这张脸明明和那些瓷人一模一样,但凡是个没糊涂的人都会觉得眼前这个就是凤凰,他也只是象征性地一问,可没想到人家直接给否了,这上哪说理去。 “我不喜欢那个名字,”那人接着说道,“我有父母给我起的名字,我更喜欢那个。” “感同身受。”无月明郑重地点了点头。 “他们叫你什么?”那人问道。 “笑面魔。” “听起来还不错,可比凤凰好听多了,”那人笑道,“父母赐名闻人皓月。” “晚辈无月明。” “你也喜欢看月亮?” “算是,”无月明说着伸出了手,一轮小月亮出现在了掌心。 “好漂亮的月亮,”闻人皓月也举起了手,无月明手里的月亮便出现在了她的掌心里,慢慢旋转着,“只是一看便是假的。” 无月明挑了挑眉毛,他这轮月亮从造出来的目的就是为了哄慕晨曦开心,可以说它不好用,但绝不能说它假,还得再夸它一句漂亮。 闻人皓月摆了摆手,另一轮月亮出现在了无月明的手上,那是一个丑得多的月亮,没有温暖的米白色光芒,也没有氤氲的光晕,有的只是坑坑洼洼的表面和没有一丝光芒的尘埃。 无月明看看自己手里这轮丑的,又看了看闻人皓月手里那轮漂亮的,说道,“我还是喜欢我那个。” “我也喜欢你那个,可喜欢只是喜欢,”闻人皓月把无月明的那轮月亮丢给了无月明,“这世界不是靠着喜欢才存在的,归根结底,还是要回到现实中来。” “回到现实中?”无月明用眼神示意了一下周围,这地方怎么看也不像是现实。 闻人皓月没有直接回答无月明的问题,而是指向了天上的星河,“你难道从未想过为什么这些星星是绛紫色的,而那些是蓝色的?为何太阳东升西落,月亮会有阴晴圆缺。” “它们……不该就是这样的吗?”无月明有些迷糊了,虽说他打小就爱看星星,可确实从未考虑过这些事情。 “我们脚下踩着的九州到底是什么模样,东海之中为何会有百丈巨浪,而在东海的那头,又为何会有那么多的妖。” 闻人皓月边说边挥起了衣袖,满天星河转了起来,二人飞速移动向了一处未知的黑暗之中,可渐渐的,在黑暗之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球,一半明亮一半黑暗,明亮的蓝色占据了球面大部分的区域,这其中有两块绿黄相间的部分分别坐落在球的两侧。 二人仍在下降,忽然无月明看到在其中一块绿黄部分中间竟然长了一棵树,那树树冠上挂满了柔和的金黄色亮点,无数道流苏一般的金色光线从树冠延伸出来洒向四周。 无月明被眼前看到的东西震惊地久久不能言语,可他与闻人皓月二人仍旧在继续下降,那高到不知那里去的树也越来越高,越来越大,直到二人落向了这球的另一面,那巨大的树木才消失不见,却而代之的是广阔的陆地,山川大河像是一条条趴地上的长龙,向四面八方延伸,随着二人急速下降,高耸的山峰也越来越高,直到落在一座山峰顶上,二人才停了下来。 无月明看着脚下的东西震惊地说不出话了,他自认处变不惊,可刚刚见到的东西却实在超出了他的认知,更何况他们脚下踩着的这座山不是别的地方,正是那紫金山。 “那树……是真的?”无月明抬头看向了闻人皓月,他以为在华胥西苑巨木林中心的树木已经大的不像话,可和刚刚那棵树比起来,却连一根狗尾巴草都算不上。 “你没见过扶桑?”闻人皓月好奇地看向了无月明。 “扶桑?”无月明不敢相信,他听过这故事,相传金乌就住在扶桑树上,可他从未相信过。 “扶桑树,在东大陆四洲中心,通天冠日,是妖族心中的圣树。” “它若真那么高,我怎么从未见到过?” “因为它在你脚下,大地的另一面。”闻人皓月指了指脚下的紫金山。 无月明呆呆地看向了自己的脚底,想象着在另一面的那棵神树。 闻人皓月看着无月明呆滞神情问道:“你不是从东边来的?” “东边?”无月明更是纳闷。 “那你身子里这帝江的骨头是怎么来的?”闻人皓月突然出现在了无月明脸前,一指点在了他的眉心。 无月明的身上亮起了光,那副雕满了花纹的青铜色骨架浮现了出来,怎么看也不像是人类该有的东西。 “我……塞进去的。” “你塞进去的?你怎么没死?” “我不知道,但就是没死。” “莫非那传说是真的?”闻人皓月问起了自己,但很快就叹了口气,“看来这大陆之中还有数不清的秘密,怎奈我生不逢时,同代之人难寻知己,只能仰望星空,反倒疏忽了脚踏实地,也罢,小兄弟,既然你与木兰教没有渊源,那你可愿随我步履,与我一同去寻那星河万里?” 无月明看着闻人皓月眼中那两轮缓缓旋转的星河沉默了。 “你不愿意?”闻人皓月问道。 无月明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前辈提到的东西太少,晚辈实在不知如何选择。” “你有何顾虑?” “前辈为何如此在乎我是不是木兰教的人?” “我只是不喜欢木兰教的那些伪君子,更不喜欢那本《兰亭心语》,那种投机取巧之物,不用也罢。” “晚辈在廆山见到了前辈留下的瓷人,也见了轻白死火,但可惜晚辈没能得到轻白死火的,只怕难以传承前辈的衣钵。” “那轻白死火只是让我踏上修行路的敲门砖,但重要的从来都不是这些外在的,思想才是重中之重,更何况你是无砌之人,还要那轻白死火作甚?” “前辈,晚辈深知这世上没有一件事是不需要付出代价的,继承您的衣钵,想必也要付出些代价?” “看小兄弟的气质想必也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需要你付出的代价对你而言应该不值一提,我想没有人比你更合适了,所以不必担心,应了便是。” “前辈请告诉我要失去些什么?” “丢掉你的七情六欲,丢掉你作为人的认知,忘记你的过去,从今之后,你是天,你是地,你是因原,也是果报,唯独不再是人。” “要忘掉过去的所有?” “所有,一点不剩,唯有如此才能大成。” “既然如此,看来晚辈没法继承前辈衣钵,还请前辈另寻他人。”无月明没有丝毫犹豫,抱拳回应道。 “你能穿过外面的焚情火进到这里,肯定是个心智坚定的人,这样的人往往冷酷绝决,对人间事没有太多留恋,最适合修我的无情道才对,你为何会拒绝?” “我想决绝之人不一定是因为没有留恋,也有可能是留恋之物都已不在人间。” “既然已经不在人间,又何苦执着于此,不如放下所有,入我门庭。” “但那些活在记忆里的东西,晚辈实在是不想忘记。” “你难道不觉得人所谓的七情六欲,所谓的因缘纠葛,所谓的爱恨情仇,在这大道面前显得是如此幼稚吗?”闻人皓月招招手,二人来到了一座城内的大街上,大街上人来人往,叫嚷的小商小贩,追逐的童男童女,远处还有八人抬的大轿子敲锣打鼓地向着这边走来。 无月明扭头看向了这人间烟火,灰蒙蒙的眼睛什么都看不出来。 “就算是人妖大战之时,屠了那么多城,死了那么多人,又倒了那么多山,可天上的繁星何曾暗淡过半分?太阳又何曾有一天不从东边升起?千百年来的恩恩怨怨不知所起,又不知所终,就算是人与妖的那场大战到头来不一样是烟消云散,唯有那明月,唯有那星辰,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美人与英豪之后,却依旧那般,亘古长明。任凭你人间闹得多欢,它们就是如此,从不曾断绝。”闻人皓月又挥了挥手,两人急速上升,又重新置身于星河之中,这点点星光从亘古之时就未曾变过,“与熙攘人间相比,它们才是天道!所以跟我来,忘掉人间的喜乐忧愁,去寻那真正的奥秘,去寻这世界的真谛。” 还在愣神的无月明突然笑了,他看向了闻人皓月,说道:“还是算了,晚辈喜欢看星星,但更喜欢同我一起看星星的人。倘若没有过去的人和事,也就没有现在的我,我忘不掉,也从没想过要忘记,晚辈能入此秘境,只因我一心求死,而非我一心求道,这大道从未善待我分毫,我脸皮薄,不想舔着脸求它宽容,也不想和它再有瓜葛,前辈还是找个能愿意活下去的人,刚好我认识一个,她比我更合适。” 闻人皓月面无表情地看着无月明,一会儿之后才说道:“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在修道这件事上你比她更有天赋。” “那又如何?”无月明笑笑,“前辈的道是天道,晚辈修的道是人道,道不同不相为谋。” “当真愿意放下这般机缘?我能让你四海八荒无敌手,你爱的夺来便好,你恨的杀了便是,无尽的力量和权力,你难道不心动吗?” “我想杀的只有我自己,前辈若是真要送我机缘,不如给我来个痛快的,省得我折磨自己。” “你会后悔的,”闻人皓月平静地看着无月明,“若你有活到东虚的那一天,你自会明白脚踏实地之后,终要仰望星空。” “那就等到晚辈后悔的时候再说,”无月明笑笑,“说不定到时候也会去哪个星星上找前辈,但现在我要回去了,这里没有我想要的。” “也罢!”闻人皓月轻蹙起了眉头,“终是井底之蛙难成器,你且去!至于杀你之事,既然是你的事自然要你来做,这是命,也是道,既然你我道不同,那我自不便帮你。” “唉,”无月明叹了口气,但还是抱拳说道,“晚辈撑不起前辈的厚爱,但希望前辈也能给她一个机会。” 闻人皓月转身挥了挥衣袖,一掌拍在无月明的肩膀上,后者顿时倒飞了出去,眼前的星河拉成了一条条银线,闻人皓月浑厚的声音传来,“等她能进来再说!” 闻人皓月的声音消散了,无月明也躺在了地上,眼前浩瀚的星空变成了蓝天白云,但很快那个丫头带着不怀好意地笑就闯进了云彩里。 “怎么样啊?是不是很厉害?是不是很想要?” “是挺想要的。”无月明翻身站了起来。 “你看你看,我就说嘛……”丫头高兴地跳了起来。 “这木头是啥木头啊?”无月明走了两步蹲在了那些长相奇怪的树林旁边,摩挲着树梢头上红色的果子。 丫头一愣,猛地转头看向了无月明,有些犹豫地解释道:“奇楠骨木……” “哦!”无月明似乎并不是真的在意这木头叫什么,“我拿一棵你不介意?” “啊?”丫头张着嘴巴,眼神里充满了澄澈的愚蠢。 无月明似乎也没打算真的从丫头那里得到许可,他问的时候手就已经掐在树根那了,“好的。” “咔哒”一声,一棵小臂长的奇楠骨木就被折了下来。 “你干嘛!我还没说同意呢!”丫头跳了起来,指着无月明大发雷霆。 无月明的眼睛里突然也出现了清澈的愚蠢,“没有吗?那多半是我听错了,我还以为你说是‘好’呢。” 第110章 别来沧海事(廿一) “注意兑位方向,三!二!一!跳!” 许来迟的声音在一个巨大的花盆里回荡,他与阿南一同站在花盆边跳了下去,但很快,二人就踩着一面铜镜升了起来。 阿南趴在镜边看着铜镜之下越来越远的火海,出声问道:“这当真是最后一步吗?” “自然。”许来迟胸有成竹的回答道。 “那这铜镜为何不降反升?” “洛姑娘可知脚下这面铜镜是哪颗星辰?” “这……”阿南摇了摇头,起初那几颗她还能跟得上,可这倒转的星河实在是有点让人眼花缭乱,很快她就变成了只会听许来迟使唤的木偶人。 “脚下的这面铜镜正是那荧惑!”许来迟笑笑。 一听到荧惑二字,阿南恍然大悟,“莫非?” “正是!”许来迟笑道,似乎对自己的表现很是满意,看来家传的手艺也不是全无用处,“那荧惑每过两载便会倒行一次,而这小天地里星河倒转,那荧惑反而倒着走才是常态了。” 阿南睁大了眼睛,许来迟的话已经不需要她去评判真假,身子下的铜镜已经偏转了方向,直奔那片火海而去。她紧紧伏在铜镜之上,双手抓着镜背上凸起的花纹,这小世界里不允许御空而行,除了这些飞来飞去的大物件之外没有任何的藏身之处,滔滔火海就像通向地狱的大门,叫人如何不去害怕? 铜镜离火海越来越近,许来迟走了上来,那把乾坤伞再次旋转在二人的脑袋上,阿南抬头看了许来迟一眼,可从后者的眼睛里并未找到什么能让自己安心的东西,两个人谁也没有比谁好到哪去。 火海刹那间就淹没了铜镜,旋转着的乾坤伞发出了耀眼的光芒,可那泛滥的火海却没有受到任何阻碍,像是海边袭来的巨浪,瞬间将二人吞没,那乾坤伞也只是稍微撑了一会,便歪斜着倒在了火海之中。 被火苗遮住视线的阿南索性闭上了眼睛,何况这火苗并不灼热,反倒暖洋洋的很是舒服,可突然间她听到有人在叫她的名字,那是一个女孩子的声音,可现在在这火海之中,哪里来的女声?但鬼迷了心窍的阿南转头睁开了眼睛,竟看到穿着大红袍的小江正坐在一张石椅上冲她招手。 “你怎么来这了?”阿南下意识地问道,又回头看向了身后,那火海不知何时消失地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那座漂亮得不像人间之物的宫殿。 “你在看什么?快过来。” 阿南的手突然被小江牵住,不由分说地被拖着坐在了那石椅上。 “娘说花朝节的时候要带我们出城,”小江开心的说道,“但还不知道要去哪里,说不定会去雍州,到木兰教去朝圣。对了,雍州离梁州不远,说不定我们还可以到梁州去,听爹爹说楚汉两国已经停战好久了,说不定我们还能去找到你的哥哥,把他也带到风月城来。” 阿南的眼角一抽,手中小江的手突然变成了另外一只沾满鲜血的手,手的主人是一个刚刚死去的妇人,那妇人不知怎的竟压在她身上,她只能透过一点点缝隙向外张望,火海再一次出现,不过这次是数不清的狼烟和焦油,在她不远处还趴着另一个小男孩,正半睁着一只眼睛看着她,手指放在唇边,让她不要出声。 “修行不见得是好事,大部分人苦修了一辈子也只不过是为了过两天安生日子,如今你已经有了安生日子,又何苦去想着修那什么道?” 洛阳晨低沉的声音响起,阿南闻声回过头来,只见高高的台阶之上,洛阳晨这坐在太师椅上,微微歪斜着身子,常年化不开的眉头紧盯着她,似乎在埋怨她不听话。 “也罢,有些路总要自己走错了才会知道回头,修行之事没你想的那般容易。” 随着洛阳晨声音落下,黑白色的火焰落在阿南的身上,她立刻蜷缩起了身子,就像是千百次做过的那样。 “若是受不了可以放弃,就像江儿,她从不想这些,所以她过得幸福,你想要的太多,可得到的却很少。我并不是说你不配,只是每个人得到的都很少,我也不例外。” 洛阳晨的声音渐渐淡去,阿南身上的黑白火焰也逐渐没了踪影,她缓缓地睁开眼睛,蓝天白云再一次地出现在眼前,不知怎么,她忽然觉得就躺在这里什么都不做就很好,不需要去考虑如何从风月城里逃出来,也不会吃那些不该吃的苦,身子里那团轻白死火也不如丢了,丢了就不用再发愁这紫金山的事情了。 可轻白死火钻进了她的身子里又岂是说丢就能丢的,见到故人的轻白死火用针扎般的疼痛把阿南从美梦中叫醒,催促着她来到铜镜边缘,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比起其它东西来说又要再大一圈的博山炉。 “许天师!”阿南连忙回头叫许来迟,可一回头,却发现许来迟正瘫坐在地上,两眼无神,脸色惨白,她紧赶紧地走了几步来到许来迟旁边,拖着他的胳膊说道,“快醒醒,许天师,我们到地方了!” 许来迟被拖着晃了晃脑袋,空空的眼睛里终于出现了些神韵,“怎么了?” “我们到了,太一。”阿南指着铜镜边说道。 许来迟撑着膝盖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走了几步,站在镜边向下一看便回过了头,“是到了。” “那我们快下去。”阿南催促着。 “好。”许来迟点点头,看着铜镜下逐渐接近的博山炉,忽然抬手拍了拍阿南的肩膀,“跳。” 阿南没有丝毫犹豫,许来迟话音刚落她就窜了出去,滑过一道优美的弧线落在了博山壶里,细小的红豆顿时淹没了她的脚踝,她一抬头,便看到了一旁席地而坐的无月明和坐在玉桌后面的丫头,两个人正一齐看着她,她高兴地回过头来,正打算夸夸许来迟,却发现她身后根本没有人跟来。 她退了几步往上一看,却瞧见渐渐远去的铜镜之上,许来迟跪在边缘也看着她,只是眼神里多了些恐惧,只是不知道他恐惧的到底是什么。 阿南歪歪脑袋,冲着许来迟抱了抱拳,毕竟许来迟也算是完成了他的任务,不跟着他们继续向前也算是人之常情。 无月明吹了吹手指头上的木屑,问道:“过来了?” 阿南回过头来看着桌子后的丫头,脸上挂着自幼就训练过的标准笑容,横着身子挪到了无月明的身边,一下子蹲了下来,缩到了无月明的身后,挡住了那丫头的眼神。 “她是谁?”阿南小声问道。 无月明看了一眼那丫头,突然露出了一个灿烂的笑容,后者冷哼了一声别过了头。 “她就是凤凰养的那只颙。” “那廆山那只呢?” “幼鸟。” “哦,”阿南小心地挪了挪脑袋,从无月明露出的缝隙里偷偷看了丫头一眼,余光扫过无月明的手时却停住了,“你在干什么?” “做点手艺活。”无月明摸摸手里变了些模样的奇楠骨木说道。 阿南不明所以的抬头看向了无月明的脸,却看到两行泛着金光的鼻血流了下来,这时她才注意到无月明身上的衣裳破了好多口子,里面露出了无月明满是伤疤的身体。 “你干嘛了?” “没啥事,”无月明用手背擦了擦鼻血,“就是挨了顿打。” “她打的?”阿南小声地问道,生怕自己也挨一顿揍。 “嗯。” “没事你招惹她干嘛?” “那是我想招惹她吗?我那是躲不过。” “你在这待了这么久,就挨了顿揍?” “还见了闻人皓月一面。” “闻人皓月是谁?” “凤凰。” 阿南的眼中闪起了光,“你见到她了?她怎么说?” 无月明啧了啧舌,“你自己去和她聊聊。” “怎么,聊得不是很愉快?” “就差再挨一顿打了。”无月明苦笑了一声,指了指一旁独自生气的丫头,“你自己去和她聊聊,让她带你去见凤凰。” 阿南将信将疑地站了起来,一步三回头地去到了丫头身边,不一会儿,两个人肩并着肩向这边走来。 无月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抬头看着她们,她们也都扭头看着无月明,只不过一个眼神里满是担忧,一个眼神里满是挑衅。 在阿南的一声惊呼里,丫头把阿南推出了博山炉,回头还不忘刻意瞪了无月明一眼。 无月明只能谄媚的陪着笑脸,谁让他打不过人家呢。 第111章 别来沧海事(廿二) “这片星空,是你想要的吗?” 在那片灿烂的星河里,阿南和闻人皓月面对着面站在虚空里,阿南一脸震惊地四处打量,闻人皓月则使劲憋着笑,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若是对这些不感兴趣,自然不会继承她的衣钵。 “这真是太不可思议了,”阿南赞叹道,“前辈,这是真的吗?” “我觉得这个问题不该由我去告诉你,你该自己去看看。” “自己去看看?会不会太难了?” “你有了轻白死火,天赋就不再是问题,唯一需要的是你自己的心。只要你愿意,我就带你去探探这广袤天地。” 阿南紧咬着嘴唇,看上去很是犹豫,她一次次的看着这片如梦幻一般的星海,迟迟拿不定主意。 “前辈……我想问问刚刚进来的人是怎么回答你的?他为什么没有答应?” “他心不在此,配不上我的无情道。” “无情道?” “我的修行之法需要抛却所有凡尘之事,忘却人世纠葛,过往的只会拖住你,未来的才会推着你,忘得越多得到的就越多,人世间的凡尘琐事配不上这璀璨星河。” “他怎么回答您的?” “他说比起我的这片星星,他更喜欢记住那些死了的东西。他有这般天赋,甚至比你更要适合我的无情道,奈何夏虫不可语冰,倒是可惜了。” 阿南听后没有回答,神情也有些凝重。 “怎么,你也有忘不了的?”闻人皓月侧着身子看向了阿南。 “我……”阿南有些迟疑。 “也罢,到底还是凡尘俗人,你且去。”闻人皓月这次没有多嘴,上前一步推在阿南肩头,将她推出了这片小世界。 星光从眼前掠过,一阵天旋地转之后,无月明的脸出现在了阿南的眼前。 无月明瞟了一眼躺在身边地上的阿南,视线又落在了掌心里的奇楠骨木上,轻飘飘地问道:“拿到了?” 阿南仰躺在地上两眼无神地盯着头顶黑漆漆的博山炉盖,没有言语。 早早就守在一边的丫头飞了过来,撑着膝盖弯着腰问道:“怎么样?怎么样?我可以走了吗?” 阿南还是没有言语。 “问你话呢。”无月明用手里的木头戳了戳阿南。 “没有。”阿南呆呆地摇了摇头。 “哼!”丫头直起身子,狠狠地踢了一脚,转身离开了,地上红色的果实飞扬了起来,像是雨水一般洒了剩下那两人一身。 无月明拍拍身上的红果子,埋头在木头上鼓捣了一会儿之后突然问道:“送到嘴边的东西,怎么不要?” 阿南突然坐了起来,身上落满的红果子落了一地,“既然是送到嘴边的东西,你怎么不要?” “因为我不需要。” “难道不是因为你忘不了?” 无月明吹吹指腹上的木屑,反问道:“那你呢?你费了这么多心思到这,怎么说放弃就放弃了?” “我还没想明白,”阿南蜷缩起了腿,抱着膝盖说道,“为了得到力量我到底能付出多少代价。” 无月明挑了挑眉毛,“轻白死火的苦都吃了,现在想起来代价了。” “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是?”阿南狠狠地拍了无月明一巴掌。 无月明不置可否,吹了吹手里捏着的奇楠骨木,乌黑的木屑随风而起,变成了一团乌云罩在他跟前。 阿南看着这团乌云渐渐消散,眼神也迷离了起来,“能说说你忘不掉的是什么吗?” “你怎么不说说你的?”无月明自然不会惯着阿南。 “凡事总要讲个先来后到?” “让别人办事总要付些报酬?” “我给你的那些还不够?” “那是另外的价格。” 阿南瞪了无月明一眼,说道:“莫非是那华胥西苑的事?” 无月明猛地回过头来,但很快又缓缓地扭过了头去,“我在梦里到底说了多少?” 阿南摊摊手,“说了很多啊,什么不凉城,落雁谷,巨木林,还有什么朱云娘,陆义,李秀才,黎向晚,慕晨曦,顾西楼什么的。” “我真说了这么多?”无月明皱起了眉头,这种被人扒光了衣服看的感觉可真不怎么样。 “那当然了,只不过都是这一截那一截的,处处都留个尾巴,刺挠得人心痒痒,还都不给个结果,弄得小江都好几宿睡不好觉,每天琢磨你到底说的是什么。”阿南说道,“你说咱俩都走到现在这地步了,不如交流一下病情?你说说你的,我说说我的,说不定讲出来之后我们突然就想开了,直接拜入凤凰门下,然后一步就登天了呢?” 无月明淡然地摇了摇头,搓了搓手里的奇楠骨木,“并没有一步登天的兴趣。” 阿南哑了火,琢磨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抬起头来,满眼希冀地看向了无月明,“我们来做个交易。” 无月明没有回答,但还是将头转向了阿南。 “我可以帮你照顾水心,直到她不再需要我的任何帮助,从这里离开之后你也可以去你任何想要去的地方,我不再留你,也会替你瞒住水心,长孙公子那边我也会拦着他,”阿南顿了顿,“至于小江那边你就自己看着办。” “代价呢?” “把你之前的故事统统告诉我,不是长孙公子瞎编的那些,我要听实话。” “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我的事情,”无月明看着阿南不怀好意的笑容皱起了眉头。 “想要照顾好水心不得知道你是怎么个套路吗?万一,我是说万一,将来你们再相见,水心没有变成你想要她变成的那种人,你不得来找我麻烦?”面对无月明的逼问,阿南十分地理直气壮,“更何况你又不是不知道,在没有轻白死火之前我最缺的是江湖经验,现在有了轻白死火之后最缺的还是江湖经验,像你这种走遍了大江南北,见过了大场面的人自然不缺这些东西。” 无月明还是没有说话,而是半眯起了眼睛,似乎在衡量着得失。 在这紧要关头,阿南突然动了,她向着无月明的方向挪了挪,舍去了她的一贯作风,竟然撒起了娇,无月明的胳膊被她搂在了怀里,自她认识无月明之后第一次当面说起了无月明的好话。 一向铁石心肠的无月明自然不是寻常人,一般的撒娇难以撼动他的内心,但在他手里的奇楠骨木都快要被晃掉的时候,他终究还是有了动静。 “事先和你说好,这是你非要听的,不是我强加给你的,将来你所作的一切决定都与我无关。” “哎呀,知道了知道了,你快说,”阿南忍不住催促道,“说不定听完之后发现所谓的天才其实过的也不如意,还不如跟着凤凰去寻那无情道呢!” 无月明轻叹了一口气,慢慢地打开了话夹子,“那这故事要从很久之前讲起了……” 第112章 别来沧海事(廿三) 下着细雨的风月城里,一把绘着千里江山的油纸伞在朱红色的宫墙旁画出了一条绵延的曲线,雨水顺着瓦当滴落到纸伞上,又沿着伞骨变成了雨帘,雨帘下边藏着一大一小两个女人。 吃得好睡得好的白水心又长高了一些,随着秋末冬初的天气越来越凉,她也穿起了厚衣裳,只是和这些从阿南小江那里顺来的华丽裙子实在和她的气质有些对不太上,无月明和阿南刚走的时候她确实有些难过,可孩子终究是孩子,没过几日就被其他新鲜事吸引去了注意力,享受起了属于她这个年纪该有了散漫。 同在一把伞下的小江却过了这个年纪。 怕冷的她又穿起了她的红袍子,高高的领子上已经有了软软的绒毛。那两个人离去之后她并没有找到属于她的新鲜事,便只能日渐消沉,在今日尤其如此。 “小江姐姐,你是不是有心事?”牵着小江一只手的白水心敏锐地察觉到了小江的情绪。 “嗯?”小江回过神来,捏了捏白水心的手,“没有啊。” “那小江姐姐怎么不说话?” “因为天气太凉了,我一向都很怕冷的,天冷的时候,整个人都像是要被冻住了,冰疙瘩才不会说话呢。” 白水心听后顿时停下了脚步,“那我们回去,屋子里暖和,我给你烧茶喝。” 已经迈出一步的小江又绕了回来,把白水心的手往怀里牵了牵,“不了,今天还有事情要做呢。” 白水心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跟着小江继续往前走,可没过几步她还是忍不住说道:“要不不去了。” 小江没有停下脚步,只是解释道:“没事的,我很快就会回来,我不在的时候舅舅会照顾你的。” 像是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白水心撇了撇嘴问道:“小江姐姐是要去看病吗?” 小江微微一顿,回答道:“是的,冉大夫准备了很久,这次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可是……小江姐姐,那冉大夫真的不是好人!” 小江笑了笑,“知道了知道了,我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就是嘛,”白水心争辩道,“那次你叫了他的名字之后无叔叔就一睡不醒了,而且他治了你这么多年还没有效果,我看他根本就不行,再说了下城死了那么那么多人,长孙叔叔说要不是城主大人死命封锁着消息,那些个江湖人士都要自发围攻风月城了,我看这些事情都是他弄的。小江姐姐,我们不去了好不好?” 小江没有立刻回答,她虽然完全不记得那天夜里发生的事,可无论是无月明还是白水心都跟她说冉大夫有问题,可她的记忆里冉大夫一直都很好,如果不是因为他,自己根本活不到现在。 正所谓耳听为虚眼见为实,小江决定自己亲自去看一下,给自己最后一次机会,也给冉大夫最后一次机会。 “我就去看一眼,我答应你,如果发现他是坏人,我立马就跑,躲得远远的,”小江说道,“但你也要答应我,跟着舅舅的时候乖乖的等我回来好吗?” 白水心还是不情愿,可她终究奈何不了小江,何况那片终年不败的梨树林就在跟前,她想要回去终归是有些晚了。 花脸男人早早地就等在了梨园门口,这些日子阿南不在,他也就没怎么去鸾香庭,反倒是和长孙无用经常见面,他们说要送阿南坐城主的位子自然不是假话。 “舅舅,水心就交给你了。”小江把白水心的手递给了花脸男人。 花脸男人弓着腰接过了白水心的手,扯着戏腔唱道:“小的遵命!” 小江笑了起来,上前抱了抱花脸男人,“我走啦。” 花脸男人拍了拍小江的背说道:“快去。” 小江匆匆行了个万福,撑着花伞便离去了。 剩下梨树林前的两个人也没有动,目送着小江渐行渐远。白水心不动是因为她不知道该怎么动,就算见过了很多面,可对于这个长辈她还是有些害怕的。景寒阳不想动是因为他没想动,就算小江已经消失在远处,他也只是扭头看向了白水心,始终没有一点动的意思。 “前辈……你老看着我干什么?”白水心有点心虚,仿佛自己做错了事。 “这次小江托我照看你,其实我也有些私心。”景寒阳虽然面具从不摘下来,但从来不是个虚伪的人。 白水心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她就知道来这里没好事。 景寒阳哪里知道白水心想的那些小九九,接着说道:“我有件事想找你帮帮忙。” 白水心顺着景寒阳的声音抬起了头,好奇的问道:“我有什么能帮景前辈的?还是等我无叔叔回来,他本事高,什么事都难不倒他。” “这忙他还真帮不了,只有你才行。” “只有我才行?”白水心有些迷茫,她一个瞎丫头,什么时候这么有用了? “对,”景寒阳牵着白水心的手转身向梨树林里走去,“我们边走边说。” 两人沿着树林中铺好的鹅卵石路一直走到了一座八角亭里,这里正是林中最好的观景位置,亭子边就是一座池塘,里面游着足有成人大腿长的各色锦鲤,湖面上落满了白色的梨花。 “还记得上次来到这梨树林的时候,你既闻不到花香,也摸不到花瓣,今日你刚好过来,便想问问你是否还是如此。” 白水心闻言皱着鼻子狠狠地吸了几口,“景前辈这里真的有梨花吗?我怎么只能闻到雨水的腥味?我鼻子明明很灵的,有什么好吃的我隔老远就闻到了。” 景寒阳带着白水心向外走了走,来到了池塘边一同蹲了下来,握着白水心的手腕轻轻伸到了水里,湖面上荡漾的涟漪推开了花瓣,但很快它们就重新聚了回来,然后径直从白水心的掌心处穿了过去,景寒阳顿时皱起了眉头。 他松开了白水心的手,转而将自己的手伸进了湖水中,朵朵花瓣顿时像撞到了大坝一样在他掌心处聚集。 “你有摸到什么吗?”景寒阳问道。 “这水里还有东西?”白水心反问道,手在池塘里又转了几圈,“什么也没有啊。” 景寒阳的眉头越皱越深,他明明能感受到花瓣撞在手上的触感,可为何白水心就却没有丝毫的反应呢?景寒阳思考了片刻,盯着几片快要撞到自己手上的花瓣,在它们快要撞到手心的时候闭上了眼睛,果不其然,轻微的触感很快就如他预期一样出现在了手上,他正要睁开眼睛,却又想起了什么,手掌接着留在水里,花瓣撞在手里的感觉也一下接着一下,可突然,这感觉就像从未出现过一样消失不见了,他再次睁开了眼睛,在这一瞬间湖面上的花瓣竟然全部不见了,甚至连水都变了一个颜色,可也就一眨眼的功夫,水面变了回去,花瓣也重新出现了,就连手掌的触感都回来了。 “来”,你再帮我看看这个,景寒阳说着抱起了白水心来到了一棵梨树下,将白水心高高举起然后说道:“你前面是一棵梨树,你摸摸看。” 白水心慢慢地伸出手去,很快就摸到了树干上,“这里确实有一棵树。” “再往上摸一些。” 白水心听话地向上摸索着,很快就到了树枝分叉的地方。 “摸到什么了吗?” “摸到了树枝。” “其它的还有吗?” “没有了。” “好。”景寒阳虽然嘴上这么说,可他却死死地盯着白水心的手,因为在他的眼中,那分叉的树枝上长满了梨花,而白水心的手却像是虚化了一般直接穿了过去,“折一节下来。” “啊?”白水心犹豫了,“小江姐姐说城主最爱惜的就是这片林子了,根本都不让人进来,更不用说折一根树枝了。” “没事的,我让你折你就折,出了事我担着。” 这下白水心再没了犹豫,手上使了使劲,可那树枝却脆的根本经不住力气,她只是稍稍用了用力,树枝便断了一节。 在景寒阳的眼中,那断了的树枝竟然出现了幻影,树枝模糊成了两个,一个握在白水心的手里,一个还连在树上,树枝上的花瓣也不知该不该掉下来,一会出现在这一枝上,一会出现在那一枝上。 景寒阳把白水心放在地上,从她手里接过树枝,突然大笑了起来,“好一招镜花水月!走,我带你去见个人。” 白水心被景寒阳牵着在林子里绕来绕去,一直走到了很深的地方才停了下来,在对面有一座小楼,大开的窗户正对着这边,那小楼正是洛阳晨常待的地方,而洛阳晨之所以愿意呆在这里,不单单是因为漂亮的梨树,更是因为在窗户外不远处,有一位穿着淡黄色长裙的女子在林子里翩翩起舞,悦耳的歌声似百灵鸟一般响彻在林中。 “我们到了。” 白水心歪了歪脑袋,她可没有听到有第三个人出现的动静。 “她就在那,”景寒阳握住白水心的手向前指了指,“边唱边跳,看不到也就算了,听不到着实是有些可惜了。” 白水心听到景寒阳说有人在唱歌,声音不自觉地也小了下来,轻声问道:“景前辈,那人是谁啊?” “那是你小江姐姐的亲生母亲,我的亲妹妹。”景寒阳拍了拍白水心的脑袋,顿了顿之后又说道,“景明秋。” 第113章 别来沧海事(廿四) “女儿见过爹爹。” 未央宫的大堂里,站在台阶下的小江正对着台上的洛阳晨行着礼,高台上的洛阳晨看上去有些疲惫,不知是不是下城的事让他操碎了心。 “来了。”洛阳晨眯着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 “嗯。”小江有些紧张,藏在袖子的双手拧巴在一起。 洛阳晨轻轻抬了抬右手食指,问道:“你准备好了?” 小江觉得那根手指头似有千斤的重担一般落在了自己身上,她偷偷看了看洛阳晨身侧坐着的冉大夫,那朦胧的一团水雾实在是不能给她带来多少信心,只能哆哆嗦嗦地说道:“我……我准备好了。” “这一天我等了很久了,”洛阳晨向后躺了躺,似是往事压上了心头,就连声音都低沉了起来,“自从你娘离世之后,你就是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我却没能让你平平安安的长大,若是医不好你,为父实难面对你娘的在天之灵。这风月城也该有个女主人了。” “那阿南……” 一听到小江提到阿南的名字洛阳晨立刻打断了她,“明年花朝节的时候她就嫁出去了,以后的风月城里只有你一个落江南。假的终归是假的,怎么也真不了。” “可她比我更合适。” “捡来的终究是捡来的,她竟然三番五次的和那笑面魔溜出城去,想来也是对这风月城没什么惦记。既然他们二人如此合拍,倒也省去了许多麻烦,除夕之夜若那笑面魔活下来了,把阿南嫁给他倒也未尝不可。” “爹爹,他们一个和我如亲姐妹一般,一个是救过我命的大恩人,能不能不要为难他们?” “你娘将她从兵荒马乱里带到风月城,结果她是怎么报答你娘的?她嫁出去之后与我风月城再无半分瓜葛。” “可……” “够了!她的事休要再提,你要做的就是治好你的病,只要你的病好了,就算她从那凤凰墓里得到了天大的机缘,你都不会差她什么,要记住,你才是我洛阳晨的女儿!”洛阳晨不耐烦地打断了小江的话,挥了挥手说道,“你到偏殿去,我与冉大夫还有事要聊。” 一直没说话的冉遗站了起来,锯木头的声音响了起来,“小姐请到偏殿稍等片刻,我很快过去,就像往常看病一样,小姐不必太过紧张,就当是睡一觉,醒过来的时候,病就好了。” 话已至此,小江再也没有争辩下去的勇气,低着头转身向偏殿走去。 厚重的门打开之后,粼粼波光照在了小江的脸上,池水中央的石台正在向她招手。 小江转过身去回头张望,从逐渐合上的门缝里看到冉遗在洛阳晨面前逐渐弯下了腰,她捏了捏袖子里藏着的小瓶子,尖锐的瓶身深深嵌入了她雪白的肌肤,泛起了点点红晕。 “冉大夫,你知道我没有耐心再给你一次机会了。” 小江走后,洛阳晨最后一点残存的温柔也消失了。 “城主大人放心,这次我有万分的把握。” “你应该知道这次再失败的代价。” “若这次小姐的病再治不好,我冉遗自当应为下城百姓祭旗。” “冉大夫,这么多年我从未问过你的出身,也从未管过你行事的目的,只当你一心为了江儿的病,”洛阳晨意味深长地看着水雾里的冉遗,背起了双手,“你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了。” “我自当尽百般努力,定不负城主厚望。” “去。”洛阳晨摆了摆手,坐回了大殿中央的太师椅上。 “遵命!”冉遗弯腰抱拳行礼,后退着走了几步之后才转过身来大踏步地走向了偏殿。 沉重的殿门第二次打开,冉遗迈步走进了殿内,小江已经在当中的石台上躺着了。 冉遗快步走到床边,床上的小江正张着大眼睛看着他。 “小姐,在看病之前你还有什么想说的?”冉遗似笑非笑地问道,“今日之后你可就不会再受这病痛的折磨了。” 小江眨眨眼睛,说道:“谢谢冉大夫这么多年一直没有放弃我。” “我当然不会放弃你了,我怎么会放弃你呢?我一定会看好你的病的。”冉遗哈哈大笑起来,沙哑的声音在偏殿之中回荡,“事不宜迟,小姐咱们开始。” 小江听话地闭上了眼睛,冉遗则碎成了一滩水花融入了石台周围的水里。 片刻之后水面蓝光大起,藏在下面的法阵显出了本来面目,随后这法阵便以石台为中心转了起来,连带着池水也汇聚成了一个漩涡,道道蓝光像毒蛇一般从水中跑了出来,绕着小江转起了圈。 冉遗的身影从水中浮现了出来,大了好几倍的身躯像是高高在上的神灵一般俯视着小江,水雾幻化成的手指点了点石台上的小江,早已在周遭等候多时的毒蛇吐着信子整齐划一地钻进了小江体内。 道道蓝光沿着小江的脉络汇聚到了胸口的位置,她身体不受控制地向上拱起,手边空了的小瓶子也滚落到了水雾之中。 小江越飞越高来到了偏殿的正中央,胸口处的蓝光也越来越盛,最终破体而出,一只黑乎乎的蝶蛹盘在小江的胸口微微蠕动着,比曾经那只幻化出的蝴蝶要真实了不少。 和蝶蛹一起出来的还有小江的魂魄,她像是个旁观者一样看着浮在空中微微转动的自己,她想伸手摸摸自己的脸,可无论她如何想要伸出手去,那具身体就是一动不动不听她使唤。 小江突然觉得自己好像是个客人,被主人赶出了家。 在喝下无月明留下的血之后,她便一直清醒着,可冉遗的法阵囚禁了她的躯体,让她想动也动不了,她只觉得胸口越来越热,脑袋越来越空,随后便被强行推了出来。 那只蜷缩着的蝶蛹慢慢张开了身体,摇晃起了脑袋。 大了好几倍的冉遗再次动了起来,在恐怖的哀嚎声里高举起了双手,中央的漩涡旋转地越来越快,渐渐地有一些其它东西从大殿之外被吸了过来,那是一条条红色的丝线。 这些红色的丝线就像是大海中的鱼群一般,先是一两条,随后是数不清的鱼群。铺天盖地的红线从殿外疯狂涌入这座偏殿,白色水雾汇成的漩涡被染成了红色。 灵魂出窍的小江蜷缩在漩涡中央,她如果没有被赶出来或许还察觉不到,可她现在明明确确的知道这些数不清的红线和她一样,都是丢了家的亡魂。时不时还能从中看到一张张狰狞的脸,妇女老幼一个不缺。 但最狰狞的还是在红色漩涡中高声引吭的冉遗,他再无小江记忆里的半点慈祥,只有凌驾于凡人生死之上的猖狂。 红色的漩涡最终在如墨般漆黑的时候涌向了中央的小江,或者准确的说,是涌向了那只蝶蛹。 刚刚出生的蝶蛹贪婪地吸收着涌向它的养料,体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大了起来,等到红色的漩涡逐渐恢复清澈的时候,这蝶蛹已经有巴掌大小,趴在小江胸口,一动不动。 从水雾中幻化出身形的冉遗露出了真身,细长的脖子在空中扭动着,六根长足像是章鱼一样在水中摆动,低沉的吟诵声在大殿中响了起来。 还没有回到自己身体里的小江只觉得脑袋嗡嗡响,自己的身体好像越来越不属于自己,就连魂魄也像是要被碾碎在这漩涡中一般。 停在小江肉体胸口的蝶蛹逐渐变得枯黄,背上隐约出现一道黑线,随着吟诵声越来越高亢,这道黑线颜色越来越深,最终崩开了一道口子,一对鲜红的翅膀伸了出来。 化为魂魄的小江从未像现在一样难受过,既像是被凌迟,又像是被丢进了火里,可最让她害怕的还是她竟然渐渐地感受不到痛苦了,这种失去控制的空虚感竟是如此令人恐惧。 从蛹中伸出来的翅膀只稍微颤了颤便没了动静,无论冉遗如何吟诵,这蝶就是没有再动的意思。 现出真身的冉遗叹了口气,大殿中的漩涡化为了团团水汽落回了池塘里,悬在空中的小江像是时间倒流了一般落回了石台,她胸口的蝶钻回了蛹中,巴掌大的蝶蛹越变越小,最后钻了回去。 重新化作人形的冉遗站在了池塘里,伸手在空中画了个圆,一股水流从池塘中窜起,在空中绕成了一面七尺大的镜子。 “冉遗见过风护法。” 冉遗对着水镜弯腰作揖,而那水镜里则出现了一个满头白发的年轻人。 那年轻人笑了笑,说道:“老冉呐,你那的花贼茧怎么样了?” “回风护法的话,花贼茧已经破了蛹,只需花些时日补充元气,便可振翅而飞。” “好!好!好!”年轻人拍了拍手,“真不愧是你啊,那叶留霜闹了那么大动静,不仅什么也没捞到,还粘了一屁股屎到现在还没擦干净。” “叶护法选的路看似简单,只需从成年女子里寻个合适的玉腰奴出来即可,可他却不知这玉腰奴根本就不是人能做的。” “哦?此话怎讲?” “世人皆知花贼茧能百倍提高道行,却不知道其中因果。这花贼茧本是我族类,千年为蛹,千年化蝶,有汇通天地之能效。但汇通天地这事是个妖就行,所以它在妖中并无什么奇特之处。一切转机都发生在那场战争中,人族偶然发现花贼茧竟然能让人族也拥有汇通天地的能力,也就在这个时候花贼茧变成了人族必争的宝贝。那时的人族大能多如牛毛至少有一半的功劳要落在花贼茧的头上。” “那如此说,这培养花贼茧的法子应该传下来才是,为何举全教之力也只找出个玉腰奴的事来?” “想要培育花贼茧并不容易,需选取天资聪慧的幼女种下蝶蛹变成玉腰奴,再喂以天材地宝,时机成熟之时再以魂魄滋补,用万人性命换一人气运,而花贼茧成熟之后,便可将玉腰奴浑身精血榨干后服入,即可得到百倍气运。在大战结束之后,白芷下令毁了一切在战争里有悖人伦的事,这些东西在即墨楼的馆藏里都没有,想要传下来只能靠口口相传,可风护法莫要忘了,从那时候活到现在的人没有几个,可活到现在的妖却不在少数。” “妙!妙!妙!”年轻人拍起了手,“所以你才在这风月城布了这么多年的局,既能得到花贼茧,又能拿下风月城,实乃一举多得的妙招啊!” “多谢风护法夸奖,只是这花贼茧还要些时间才能成熟,还要劳烦风护法多等些时日,等到花贼茧成熟之日,便是风护法复活教主之时,到时候全教上下定唯风护法是从。” “诶,”年轻人摆摆手,“目前一切都在计划当中,我并不着急,你且看着这玉腰奴,在花贼茧成熟之前,可莫要让她死了。” “遵命!” 水镜里的年轻人渐渐消去了身影,剩下的冉遗晃晃脑袋,化为了一滩水沫,消失在了大殿里。 在无人注意的石台上,回到自己身体里的小江转了转眼珠子,合上了露着一条缝的眼睛。 第114章 别来沧海事(廿五) “我听明白了!” 阿南双手撑在下巴上,像是一朵刚刚绽放的花朵。 “你听明白啥了你就听明白了?”阿南身边坐着的无月明不耐烦的皱着眉头,这故事他讲到一半就后悔了,不是因为他回忆起了痛苦的回忆,而是因为阿南实在是太积极了,对故事里的每一个细节刨根问底,问的他都不耐烦了。 “重要的不是天赋,不是家世,也不是机缘,”阿南扭过头来郑重地看向了无月明,“重要的是选择。” “你是从哪看出来……” 阿南没等到无月明说完就站了起来,眼神异常坚毅,“现在轮到我去做我的选择了。” “你要去干嘛?”无月明跟着站了起来,他有点汗毛倒竖,虽说他的目的是劝着阿南去拿闻人皓月留下的宝贝,可阿南现在这状态看着可不太对劲。 “我去和凤凰再聊聊。”阿南朝着独自坐在石案上生闷气的姑娘走去。 瞅见阿南走了过来,丫头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笑肉不笑地说道:“还有要来的吗?没有的话你俩能不能再去叫一个啊?” “新来的人多半是没有了,但我可以再去一次。” “再去一次?”丫头眯着眼睛上下打量起了阿南,“这么快就想通了?” “想通了,这辈子拢共就这么长,总要为了些什么东西努努力。”阿南坚定地点了点头。 丫头抱着双臂站了起来,“我再给你一次机会,如果这次出来还说些有的没的,我就连你一块儿揍!” “那要看闻人前辈给不给机会了。” 丫头领着头走到了香炉边,用下巴指了指外面飘渺的云海,随后过来的阿南也十分的配合,径直跳了下去。 穿过云层之后,灿烂的星河再次包围了阿南,闻人皓月就站在星海中间看着她。 前辈,我又来了。阿南有些不好意思,毕竟刚刚才拒绝了人家。 闻人皓月倒是没放在心上,面带微笑,向阿南问道:“想明白了?” “算是想明白了。” “要学我这无情道?” “对!”阿南郑重地点点头。 “那你是愿意放弃过去的一切了?” “不,”阿南摇摇头,“至少现在不愿意。” “既然还没有想明白,你又何必再来?” “因为我需要力量。” “要力量来做什么?” “帮那几个我忘不掉的人。” “你是在拿我当笑话看?”闻人皓月仰了仰头,万千星海跟着一起转了半圈。 “前辈,”阿南连忙弯腰抱拳,“我想和您做笔买卖。” “和我做买卖?你有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 “我答应前辈,一定会将无情道传承下去。” 闻人皓月笑出了声,“你凭什么觉得我必须把这东西传给你?” “凭我是第一个到这的人,凭我还有几个厉害朋友,凭我在这人间还有些权力。既然我知道了前辈在这,那自然不会再让其他人知道。得不到的就该毁掉,想必前辈也明白这个道理。” “我留在这里的只是一具身外化身,没了就没了,可你人在这里,没了也是没了。” “晚辈的命能拿来和凤凰的传承做比较,怎么想都是晚辈赚了。” “既然不想断了七情六欲,那无情道就算传给你也不过是浅尝辄止,传出去还会坏了我的名声,还不如就毁在这里,倒也留个清白名声。” “这一点我可以向前辈保证,待我帮朋友解决完他们的事,就一心追随前辈脚步。我需要帮助他们的力量,也正因为我需要,所以我不会辜负前辈的期望。” 闻人皓月玩味地看着阿南,缓缓问道:“什么朋友值得你这么做?” “晚辈刚刚学到一个道理,”阿南回答道,“立谈中,死生同。一诺千金重。” “也罢,”闻人皓月摆摆手,“我人已不在这里,人世间的名声于我而言也再无任何瓜葛。这传承一事本就是骗人的,留不留,留给谁都不重要。” 骗人的? “要骗一个活了很多年的妖留在这里,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闻人皓月说着就向阿南走了过来。 “前辈你说什么?” “要真论起传承一事,还是前面来的那个男人更合适,而你天资一般,若非有人为你伐脉洗髓,轻白死火一定会要了你的命,绝不可能活到现在,但既然你活了下来,还来到了这里,也算是你我有缘,天意如此,还望珍惜。” “伐脉洗髓?前辈你在说什么?” 闻人皓月没有再回答,她已经走到了阿南的面前,依旧没有丝毫停下来了意思,就这么径直走入了阿南的体内,但却没有再走出来。 就在阿南还在诧异之时,漫天的星辰突然塌缩了下来,耀眼的星星汇成了一片流动的河流绕着阿南转了起来。 站在中央的阿南伸出手去抚摸着点点星光,这些光点像是水中的游鱼顺着阿南的手臂钻进了她的体内。 夜色和星空组成的天地像是一张窗帘被阿南亲手撕下,露出了藏在背后的灿烂阳光。 “你出来了?”在外等候多时的丫头一看到凭空出现在博山炉中的阿南立刻就跳了起来,“拿到了吗?” 事情发展的太快,阿南还有些发懵,但她手中多出来的那把麈尾却替她说了话。 那麈尾有一根细长羽毛作成的扇骨,代替扇面的是一团燃烧着的鲜红色火焰,在扇骨两边耀武扬威。 “小祝融?”小丫头跳了过来,一把将麈尾从阿南手里夺了过来,举在头上转了转,那扇面上的火苗在她手里跳了跳,烧得更旺了,“她原来把它留在这了,我还以为她带走了呢!” “小祝融?”阿南不知所以地喃喃问道。 那麈尾在丫头手里又转了几圈,随后便重新丢给了阿南,不过丫头好像并不愿意过多解释,而是下了逐客令,“既然东西你也拿到手了,我也就不用再留在这了,你们快走,我也要走了。” 坐在地上的无月明站了起来,缓步向阿南走来。 那丫头把麈尾丢给阿南之后,径直来到了石桌旁,一脚便踹了上去。那石桌转着圈飞了出去,在空中逐渐解体成碎石之后又重新汇聚为了一扇双开的大门。 丫头一个箭步跳到了门口,正要伸出手去推门,那门却自己开了一条缝,消失的星河再次从门缝里涌了出来,与此同时一同出现在门缝里的还有一个女人的身影。 那女人长着闻人皓月的脸,但看上去却要年轻不少,没有梳着那复杂的发髻,只有一个简单的马尾辫,身上那长袍也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裁剪合身的劲装。 一见到门中之人,那丫头立刻红了眼睛,“姐姐,我终于见到你了!” 门中的闻人皓月却没有叙旧的心思,眼神里满是小孩子看到新玩具才有的兴奋,“你知道吗?,那太一原来并非一动不动,而是绕着一个更大的星辰在转!早知如此,我就不在家中做这片星图了,免得让人看去了笑话我。” “嗯?正梨花带雨的丫头被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弄得晃了神,张开的双臂本来是要抱闻人皓月的,现在却僵在半空中,是抱也不是,不抱也不是。 “那星辰我甚至都不知它长什么模样,只知道从任意一个角度看它都是一个模样,耀眼的光环……”闻人皓月显然没有注意到丫头的不对劲,仍旧是滔滔不绝。 “哼!”丫头冷哼一声,收回了张开的双臂,特意撞开闻人皓月,提着裙子走进了门里。 “你听我说嘛,这么久没见我还是很想你的,只是看到的世界实在太美,忍不住想先和你分享……”闻人皓月见状连忙解释,跟着丫头的脚步走进了门中,那大门就在二人身后重新关上了,一阵抖动之后重新变回了石桌。 博山炉里剩下的两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他们一没想到闻人皓月会真的出现,二没想到闻人皓月根本连正眼都没有给他们一个。 “这就结束了?”无月明问道。 “应该是结束了,”阿南痴痴地望着两人消失的地方,仍旧没有回过神来,“没想到闻人前辈竟然真的不在乎她留下的东西。” “她修的是那无情道,有什么好在乎的?” 阿南慢慢转过头来说道:“可是她在乎顒前辈的生死啊。” “你得了她的传承,是不是真无情你该比我更清楚。” “我也不知道,或许是我才疏学浅,尚不能领悟闻人前辈的深意。” 无月明转了转头看了看那些个从云层里开始渐渐下坠的瓶瓶罐罐,说道:“我还以为你出来之后会忘记所有东西呢,没想到还认得我。” 阿南向前走了两步,把无月明甩在了身后,“我怎么会忘了你呢?” 无月明耸耸肩不置可否,跟在阿南的后面向博山炉中央走去。 “至少现在不会。”走了两步之后阿南又补充道。 “我可跟你提前说好了,我跟你说的事情你最好烂在肚子里,谁都不要讲,尤其是长孙无用。” “知道了,知道了,啰啰嗦嗦的。” 阿南挥了挥手里的小祝融,博山炉里种着的奇楠骨木齐刷刷地矮了一截,而博山炉却乘风而起,直冲云霄,向着他们来时的方向飞去。 第115章 语罢暮天钟(一) 阴冷的秋雨淅淅沥沥地下个不停,或许是为了赶在冬天来之前把攒下的雨水一股脑儿全倒出来,笼罩在风月城上空的乌云并没有半点要散开的意思,唯有那未央宫正头顶多了一个窟窿,耀眼的阳光从当中落下来,刚好照在金灿灿的琉璃顶上,耀眼夺目。 就像是在满是黑芝麻的烧饼中间掏了一个洞一样,在窟窿周遭的乌云之下全是站在法宝上看热闹的修道者,他们虽说飞的很高,却始终在宫墙之外,也不算是破了闲杂人等不得随意入宫的规矩。 其实这样的雨天就算是修道者也是不愿出门的,奈何未央宫里的动静实在太大,数不清的亡魂从当中的窟窿里笔直地钻进了未央宫,他们想不来凑热闹都难,毕竟在他们的视角里,敢在未央宫里炼招魂幡的,只能是西风夜语里的那些个疯子。 处于事件正中心的未央宫倒是静悄悄地,除了洛阳晨坐在大殿中央闭目养神之外再无其他人走动。 不过没多久,那沉重的正门便被推开了,一大一小两道身影出现在了门口。 大殿中的洛阳晨缓缓地睁开了眼睛,慢吞吞地说道:“你可有些阵子没来过了。” 景寒阳把油纸伞收好递给了白水心,他自己则踩着方步走进了大殿之中,“这么久没来,这殿里倒也没什么变化。” “至少我们两个都老了些。” “老的是你,别扯上我。” “也是,你是花神,花神怎么会老呢?” 景寒阳在离洛阳晨很远的地方停了下来,从正门口射进来的阳光将他的影子照的很长,一直到了洛阳晨的面前。 “那些飞来的魂魄都是冉遗弄的?” “是我让他弄得。” “那下城的人也是你让他杀的?” 洛阳晨没有犹豫,也没有惊慌,甚至都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只是淡淡地说道:“是。” 景寒阳的花脸上同样看不出什么表情,什么话也没说。 “你不是来问责的?” “换做是我也会做同样的选择,凭什么来问责你?要找你麻烦的是外面那些人,不是我,至少现在不是。” “那你来未央宫做什么?找我叙旧?” “我来接外甥女回家。”景寒阳背起了双手,“接到了就回家,接不到就杀人。” 洛阳晨指了指右手边的偏殿说道:“她在偏殿,你可以自己去看。” “你这么信任冉遗?”景寒阳挑了挑眉毛。 “你还有别的选择?” “若冉遗治不好呢?” “那便杀人偿命。” “那下面死的那些呢?” “自有因果报应。” “是因果报应,还是世道人心?” “既是因果报应,也是世道人心。” “既然你比谁都清楚……” “吱呀”一声,偏殿的门被推开,小江走了出来。 略显疲惫的小江左右看了看望向她的两个男人,微微弯了弯腰,“小江见过父亲,舅舅。” 两个男人对视了一眼,洛阳晨先说了话,“江儿感觉如何?” “回父亲大人的话,女儿除了有些疲惫外并无异样。” “那你的病可有好转?” 小江摇了摇头,“女儿也说不清楚,只觉得晕晕乎乎的,也许睡一觉就好了。” “冉大夫呢?” “女儿醒过来就没再见到冉大夫了。” “要再找几个大夫看看吗?” 小江摇了摇头,看向了大殿正门口,白水心正拄着伞,扒着门框探头探脑,“不用了,女儿只想回去歇息。” “那便依你,”洛阳晨摆了摆手,“但若有任何的不适,要第一时间让我知道。” “女儿明白。”小江行了礼,倒退着走了出去。 景寒阳的目光跟着小江走到了门口,又转头看向了洛阳晨,“看来那冉遗是成功了?” 洛阳晨看上去面色凝重,小江的病情有所好转并没能让他的心情也一起好起来,“他竟然真的能治好。” “城主能留他在宫里这么多年不正是因为他能治好江儿吗?” “他到我这城里十年有余,若真能治好,又何必要十年之久?” 景寒阳挑挑眉头,踱着方步站在了洛阳晨的身边,衣袖从桌案上拂过,一枝干枯的树枝留在了桌子上。 “我愿意再次回到这风月城来,只因为这地方有两件值得我关心的事,一是秋儿,二是我从小长大的下城。现在秋儿变成了江儿,下城也没了。”景寒阳用指节敲了敲桌子,“这风月成可以毁在你手里,也可以毁在我手里,但绝不能毁在第三个人手里。” “既然如此那你当初又何必要走?” “我若不走,这城主的位置哪里轮得到你来坐?”景寒阳少见了几分怒意。 “我还以为高高在在上的花神不会贪图这些世俗的欲望。” “我只是在想,如果这城主是我来做,秋儿是不是就不会死,下城也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世上没有如果。” “但有因果。”景寒阳转身向殿外走去,“自己惹的祸自己解决。” 洛阳晨没有再搭话,伸手摸向了桌子上的树枝,那不知枯了多久的树枝轻轻一碰便碎成了灰,顺着洛阳晨的指尖长出了一条尾巴。 未央宫外围着的人还未散去,消散了一阵的乌云反倒涌了回来,豆大的雨点重新落在了宫外的青石板上。 小江从白水心手里接过伞,“啪”的一声撑在两人头上。 “小江姐姐?”感觉到小江回来的白水心开心的跳了起来,一把抱住了小江的胳膊,“你的病好了?” 小江把白水心揽在怀里,推着她向雕刻着巨大凤凰的广场走去,“算是好了。” 白水心喜形于色,“真的?” “嗯,这次应该是真的了。” “那岂不是可以一起去浪迹天涯了?” “对,”小江揉了揉白水心的脑袋,“等他们俩回来,我们就去浪迹天涯。” 在她们身后,一团黑白色的火焰从未央宫里冲了出来,裹挟着喷涌的水汽直冲云霄。围在宫殿周围的人一窝蜂涌了上来,把刚刚出现在空中的洛阳晨团团围住。 听到头顶上动静的白水心好奇地抬起了头,小江则轻轻地推了推白水心的肩膀,没有一刻停歇径直穿过了广场。 这未央宫了里的事小江不想管,也管不了,她只知道那座阴冷的偏殿她再也不用去了。 第116章 语罢暮天钟(二) 那座巨大的博山炉像快刀切豆腐一样从土里钻了出来,他们带来的灯笼还留在地宫里,昏黄的烛光在满地金银器的反射下如一片金光色的海洋,在快要停滞的海水中泡着两个快变成尸首的人。 窦氏的尸骸已经被重新整理,漆木棺材也再次合上了盖,但沉重的石棺不是李仁一个凡人之躯搬得动的,于是沉重的棺盖便与李仁一起静静地跪在棺前的地上。 先一步出来的许来迟变成了海水里的另一个死人,他瘫坐在角落里,就像也被人拘了魂魄一般两眼无神。 博山炉里出来的两个人对视了一眼,按理说在下面受苦的是他们两个,怎么上面这两个人反倒像是遭了罪。 先发现两个人回来的是李仁,他有些踉跄地站起身来,憔悴的面容根本不像是个养尊处优的皇子,他抱了抱拳说道:“李某恳请两位仙人帮我个忙。” “但说无妨。”无月明也抱拳回礼。 “可否替李某将母后的棺椁合上重新下葬?许天师神色恍惚,我不敢叨扰天师。” “二皇子言重了,本就是我们几人动了令堂的灵柩,自然也该我们善后。”无月明也抱拳回礼,在李仁的注视下将石棺重新盖上,并放回了墓室中央。 李仁在棺椁前恭恭敬敬地三叩首,起身之后再度看向了无月明和阿南,“二位仙人此行可有所获,我看许天师这般模样,想必墓中经历并不顺利。” “虽然途中确实有些变故,但终究还是有所收获。”阿南说道。 “既然如此,我就与各位再此别过。”说着李仁就拿出了许来迟留给他的那张鸳鸯符,“我已和宫里的人打过招呼,这里发生的所有事都不会有人知道,但对你们这些仙人来说,不知能拦多久。” “二皇子多虑了,此地已再无用处,他们就算找来了也翻不起什么风浪。” “如此最好,我本打算在这多留几日为各位打掩护,如今看来倒是没有必要了。” “二皇子要走?” “如今身世真相大白,父……圣上的选择并没有错,与其自怨自艾,不如亲手把我想要的夺回来。” “二皇子打算去哪?” “去北方,蛮族养精蓄锐多年,要不了多久定会南下,但长安城里纸醉金迷,怕是无人能挡蛮族入侵,更况且如今只有圣上知道我的身世,倘若我能在北方取得些战功,那民心所向,假的也得变成真的。”李仁一扫之前的悲伤,眼神里再次出现了曾经有过的坚定。 一时间阿南竟有些无言以对,眼前这位年经的皇子似乎比她更有决心,“二皇子果然胆识过人。” “那我们就此别过,诸位后会有期。” 李仁抱起了拳,以江湖人的方式与两人道别,随后便举起了鸳鸯符,正欲撕开,一直没说话的无月明却发问了。 “后悔弄明白自己的身世吗?” 李仁闻声回过头来看了看无月明,随后低头思索片刻,回答道:“若是比起来,还是弄不明白要更后悔一些。” 说罢他便撕裂了鸳鸯符,整个人瞬间缩成一道绿光消失在了原地。 无月明对着绿光消失的地方看了一会儿,才从怀里掏出了一本厚厚的旧书,淌着金色的海水来到了墙边,蹲在了许来迟的身前,递出了那本古籍。 靠在墙边的许来迟哆哆嗦嗦地看了无月明一眼,胳膊腿又缩了缩,把头埋在了胳膊里。 无月明用书敲了敲许来迟的胳膊,“许天师,这是答应给你的前半卷《七字寻龙诀》,你且拿去。” 许来迟抬起头来,直勾勾地盯着那本残卷,眼神里也重新燃起了光。 “拿着。”无月明又往前递了递。 许来迟抬起了头,视线越过无月明的肩头,看向了无月明身后,环抱着双臂的阿南。 “贫道受之有愧。”许来迟摇了摇头,头又藏在了胳膊里。 无月明放下了手里《七子寻龙诀》,扭头看了看阿南。 阿南心领神会,走过来蹲在了无月明身边。 “许天师不必自责,你答应我们的本就是带我们找到凤凰,并没有答应其他任何事情,你做到了你答应的事,就该拿到你的报酬。” “洛姑娘,我不是有意留你一个人的,只是那火焰一烧,我就没了胆量,怀疑起了自己为什么要来这里,为什么要为了家里传下来的那些虚无缥缈的东西拼上性命,安安稳稳地做我的算命先生不好吗?” “那许天师就更不必自责了,那火是凤凰的无情火,本就会烧灼人的七情六欲,许天师觉得所有事情都没有意义不是你的错。” “许天师若是这般善良在江湖里可是走不长久。”无月明拍了拍许来迟的肩膀,又把手里的《七字寻龙诀》递了递,“拿着。” “干我这行的讲究的就是口碑,二位在廆山的时候选择了相信我,让我有了如今的名声,这是再生父母的恩情,我自然也要对二位坦诚相待。” “欸,不必多言,拿着。” 许来迟双手颤抖着捧过残卷,这本他曾经以为只存在于传说中的东西突然交到他手上,多少让他感觉到有几分不真实。 无月明撑着膝盖站了起来,“现在许天师可以给我一个答案了吗?” “什么答案?”许来迟撑着墙壁站了起来。 “这东西,到底是干嘛的?”无月明指了指许来迟手里的《七字寻龙诀》说道。 “这……”许来迟看着手里的书咧了咧嘴,“我若是说了无兄可别笑话我。” 无月明抬了抬手,“许天师但说无妨。” “这《七字寻龙诀》正如其名,是用来寻龙的。” “嗯。”无月明平静地点了点头,示意许来迟继续说下去。 “嗯?”许来迟瞪大了眼睛,犹犹豫豫地接着说道,“不仅要找,找到了还要杀。” “所以这是屠龙之法?” “哦,”无月明恍然大悟道,“怪不得那后半卷写得是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 “嗯嗯……嗯……”许来迟有些不好意思,支支吾吾不知说什么。 “不过这世上真的还有龙吗?不是说都死在了千年之前吗?” 看到无月明终于察觉到一些不对劲,许来迟松了口气,“不瞒无兄,正是因为没有龙了,我才会渐渐家道中落,到了现在都无人敢信这东西是真的,甚至都没有人再相信这世上曾经真的有龙。” “原来如此。”无月明捏着下巴点了点头。 “无兄……”许来迟侧了侧头,“你难道信了?” 无月明杨了杨眉毛,“我为什么不信?” “你为什么会信?” “凤凰都是真的,还有什么是不能信的?”无月明笑了笑,“不过许天师曾经说过要在墓里找到家传的法器,既然是家传的东西,那一定是用来屠龙的,我很好奇屠龙要用的法器长什么样子。” “其实不用我说,无兄也应该知道。” “我知道?” “江湖上没有人不知道。” “这么出名?” “因为我许家流传下来的法器正是那‘秋千索’。”许来迟拿出了后半卷的《七字寻龙诀》翻了翻,最终停在了画着一条长长锁链的书页上。 “‘秋千索’?真的‘秋千索’?所以传说里秋千索锁着一条龙是真的。” 许来迟摊了摊手,“至少在家传的故事里是这样的。” “许天师从这出去之后有何打算?继续下墓?找那秋千索?” 许来迟看了看手里的两本书,抬头说道:“暂时不了,我打算找个清静地方专心研究研究这《七字寻龙诀》,等修为有所精进之后再出山,也省得给二位添麻烦。” “许天师若哪天真学成了屠龙术,可一定要让我见识见识。”无月明笑了起来。 “这有何难?只要无兄能为我找条龙来,我一定给无兄宰了炖汤喝。” “那许天师就等我的好消息。”无月明笑着抱了抱拳。 “随时奉陪。”许来迟也笑着抱起了拳,“贫道先行别过,无兄弟,阿南姑娘,我们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无月明微微弯了弯腰,瞧着许来迟变成一缕青烟消失在了墓中。 “我怎么觉得你心情很好?”阿南问道。 “有吗?”无月明捏了捏自己的下巴。 “有。”阿南又看了看无月明的脸,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我之前答应你的事应该都做到了?” “应该。” “那是不是该轮到你兑现你的承诺了?” 阿南突然警觉起来,趁着无月明消失之前拽住了他的胳膊。 莫名的撕扯感消失之后,阿南再次睁开了眼睛,发现无月明正一脸无奈地看着自己,而两人所处的位置也从墓室变成了无人的荒山。 “你要去哪?”阿南不仅没有松开,反而还把无月明的胳膊往怀里塞了塞。 “你管得着吗你?” 无月明话音刚落人就又消失了,再次出现的时候二人已经落在了一条小溪边,阿南不再拽着无月明的胳膊,而是从身后死命地搂着无月明的腰。 “我怎么就管不着了?一起出的门哪有我自己回去的道理?”阿南在无月明的身后据理力争。 无月明懒得搭话,头一沉,撒腿就跑,有些问题还是土方法要好使一些。 但他没有料到的是此刻的阿南早已今非昔比,这一跑非但没能甩掉她,还被她骑到了背上,像是章鱼缠住了猎物。 “你到底想干嘛?” “你跟我回去。” “我不跟你回去。” “你不回去我就不下来。” “你不下来就不下来,我怕你不成?”无月明这辈子就没有被人威胁过,他撩撩衣摆,抬腿又要跑。 “求求你了,跟我回去好不好?” 阿南突然的软弱打了无月明一个措手不及,已经迈出去的腿落了下来,提着衣摆的手也松了开了。 “长孙无用教你的?” “好不好吗?” 阿南在无月明背上晃了晃,锁死的胳膊腿也松了些力道,但无月明却觉得身上的力道却似乎大了不少,这让他不得已地仰天长叹。 “我要去跟你爹告状……” 第117章 语罢暮天钟(三) 不知是不是风月城的变故凉了人心,一入了冬,风月城就立马变成了另一个模样,本该开满鲜花的街道只剩下满地枯枝,长明的灯也熄了几盏,大街上更是没了人影,仿佛一夜之间成了鬼城,满目荆榛。 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偌大的风月城总有热闹的地方,就比如人丁兴旺的鸾香庭。 后院里刚回来不久地阿南和景寒阳正面对面站着,二人中间悬浮着那把从墓里带出来的小祝融。 另一边的屋子里,白水心坐在正当中的桌子旁,跟着同样坐在桌边的教书先生念着书,那先生念一句,白水心便跟着念一句,再无之前不情愿地模样。 在通往后院的门廊处,无月明和长孙无用正坐在台阶上,二人中间还摆着一张茶台,台子不大,但五脏俱全。 已经穿上冬衣的长孙无用看起来心情很好,熟练地翻弄着桌子上的瓶瓶罐罐,不一会儿便把泡好的热茶端到了无月明的跟前。 无月明倒也没有客气,接过茶杯放在唇边吹了吹,升腾的热气顿时换了个方向,遮住了他的脸。 长孙无用拢了拢脖子上厚厚的皮草,伸了伸腿放到了台阶下面,顺手端起自己的茶杯,打开了话匣子。 “没想到你们还真能找到凤凰遗物。” “我也没想到凤凰竟然真的确有其事,但为什么这么厉害的人却没有留下什么纪录,你们即墨楼不应该三两天就把她摸得清清楚楚吗?” “话虽如此,但也要看情况,不是所有人都愿意站在世人面前,就像是你,要不是我死缠烂打,现在恐怕除了你的名字以外什么都不知道。” “那在她成名之后也应该名满天下才对啊?” “你知道即墨楼里对凤凰最详细的一段记载写的是什么吗?”长孙无用将茶杯从唇边挪开,看向了无月明。 无月明也回头看看长孙无用,示意他说下去。 “记载的是她主动找到即墨楼的事。” “她去即墨楼干什么?” “找人打架。” “即墨楼很能打吗?” 长孙无用白了无月明一眼,“即墨楼是少有几个到了现在都还有东虚修士的地方,可不要因为我是个废物就小看即墨楼的千年底蕴啊混蛋!” “打赢了吗?” “你说谁?” “凤凰。” “不知道。” “不知道?”无月明皱了皱眉头,想揍长孙无用的心思久违地再次攀上了心头。 “确实没写能怪我吗?”长孙无用早就料到会如此,根本没有给无月明任何一丝揍自己的机会,“但既然是即墨楼的卷宗,看似什么都没写其实已经写了很多了。” “你们也这么好面子?” “如果你修炼了数百年自以为天下无敌,结果却被一个出出茅庐的小丫头揍的满地找牙,你会心甘情愿的接受吗?” “我……” “不光是即墨楼,”长孙无用没有给无月明争辩的机会,“整个江湖里没有一点传闻,又都是些老家伙,除了都输了以外,我想不出第二个理由,再加上听你说的凤凰的无情道,或许那些个老家伙们也知道,凤凰已经不属于这个世界了,他们不需要靠打过凤凰来证明自己老当益壮,凤凰也不打算踩着他们的肩膀往上爬。” “真是生错了时候啊!”无月明往后仰了仰,轻声感叹道。 “诶,”长孙无用坐直了身子,指了指远处的阿南,“无兄这话可就不对了,凤凰不就站在你跟前吗?” “那能一样吗?”无月明瞥了一眼阿南,满脸的不屑。 “那怎么不一样了?”长孙无用的身子又直了几分,“我跟你说,你可放尊重点,这可是未来风月城的城主,小心她跟你秋后算账。” “这城主是她想当就当的上的?那这风月城岂不成了笑话?” “怎么就当不上了?”长孙无用更是气愤,茶杯重重地砸在桌上,“阿南得了凤凰传承,又有花神帮助,老城主还有些糊涂,再加上我缜密的安排,天时地利人和都站在我这边,我都不知道怎么输。” “花神是谁?” “她俩的舅舅啊。”长孙无用指了指花脸男人。 “他叫花神?” “不啊,他叫景寒阳。” “那为什么叫他花神?” “那可就要从头讲起了,”到了长孙无用最爱的讲故事环节,刚放下的茶杯又端起来了,“要回到很多年之前,老城主还是个孩子的时候。” “那时候不像现在,城主不只有两个闺女,单单有头有脸的儿子就有十几个,老城主虽说也明媒正娶的侧房所生,但绝对不是最讨喜的那个,小小年纪就在宫斗中落了下风,被排挤到了下城。” “那时候的下城也没有现在好……呃,还是要比现在好的,毕竟那时候命都还在,应该说没有几年前的下城好。那时候上城看下城就像是在看畜生,不能修行的凡人聚在暗无天日的下城里没日没夜的为上城的修道者们提供着服务,就像是一窝不知道疲倦的蚂蚁。” “既然如此,这些人为何还要聚在这里?就为了哪天哪个好心的修道者赏他个仙丹灵药?” “对!就为了这个!下城的生活再不堪,那也是全天下离修道者最近的地方,凡人治不好的病这里能治,万一被哪个修道者看上带去了上城,那便是改天换命,比做那皇帝还了得,他们凭什么不来这赌一把?” “天下攘攘啊……” “也就是在下城,老城主遇到了景寒阳,还有他的妹妹景明秋。三个人发生了什么没多少人知道详情,但景寒阳和景明秋二人消失过一段时间,再回来已是多年之后,老城主已经混上了下城的头把交椅,景寒阳和景明秋二人也学得了一身本领,三个有志向的人再次聚在一起,自然要把这风月城掀个底朝天。” “既然已经是下城的头把交椅了,难道还不够吗?” “当然不够,下城的头把交椅也意味着断了回上城的路,此乃明升暗贬,只要老城主还有回去的心思,就不会甘心只在下城做鸡头。” “那花神又是什么?” “就像是木兰教的圣母一样,风月城也有自己的信仰。女有花魁,男有花神。” “那景寒阳是怎么当上花神的?” “和花魁的选举制不同,想当上花神有两个方法,一是靠禅让,二是靠拳头。你把上一届的花神打败了,那你就是新的花神。不过花神地位特殊,大部分都是禅让来的,在即墨楼的记载里,靠拳头得来的只有寥寥几次,一个巴掌都数的过来,景寒阳就是其中一个。” 无月明抬眼看了看院子中央正捏着小祝融的景寒阳,那扇面上流出火苗像挥舞的水袖一般把他紧紧的缠在正中央,七彩的花脸看上去更像是个刚从台上下来还没来得及卸妆的戏子,和长孙无用嘴里狠人没有半点关系。 “那后来呢?” “景寒阳是千百年来第一个站在下城这一边的花神,他与老城主一起,又联合了许多其它势力,一路推翻了当时城主的统治,老城主终于坐上了城主的位置,下城也如花神所愿,不再是人间炼狱。” “这故事怎么听得如此耳熟?” “当时老城主联合的众多江湖侠士里,有一个后来成了即墨侯。”长孙无用眨了眨眼睛,“我爹能做成的事,我自然也要做成,还要做的比他更漂亮。” “你哪里来的这般自信?” “如果只有花神和你,我最多只有六成把握,现在有了凤凰传人阿南,便可以再加一成,最重要的是因为那下城的数十万冤魂,数不清的正道人士统统站到了我这边,剩下的三成里我又可站两成,九成把握的事我都不知道要怎么输。” “下城的事是城主做的?” 长孙无用没有立刻回话,而是看向了一旁厢房的花窗,那里倚着一个绝美的女人,戴着玉镯的修长双手拖着圆润的下巴,红润的双唇紧闭着,高耸的鼻梁上方是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几缕青丝从鎏金步摇的束缚下挣脱出来,盖在了她的额头上,一身洁白的长裙像是刚刚出水的芙蓉。 “在你们回来前不久,有人施法把下城数十万冤魂拘到了未央宫,”长孙无用凑到无月明的耳边压低了声音说道,“现在世人都传城主用了拘魂转生的禁术用下城百姓的命换她女儿一人独活。” 无月明皱了皱眉头,视线也看向了花窗,花窗上的女子瞧见他看了过来,一双大眼睛弯成了月牙。 “你没动什么手脚?”无月明问道。 “无兄你这是什么话?”长孙无用一脸受伤的表情,“我长孙无用再怎么使手段也不会拿数十万人的性命做筹码,我只是提前放出风声,引得各大门派围了未央宫而已。” “城主承认是他做的了?” “那倒没有,城主只说风月城现在最大的事就是他女儿的婚事,一切其他事物都得排在他女儿嫁人之后,到那时他自然会给众人一个答复。” “我长孙无用也是有底线的,再怎么混蛋也不会拿数十万人都性命做筹码,”长孙无用满脸的义愤填膺,“我只是提前散出了消息,让各大门派围了未央宫而已。” “那花神呢?他为了下城做了这么多事,难道就眼睁睁看着下城变成这副模样?” “当然没有,他只说现在风月城最重要的事是他女儿的婚事,其余所有的事都要往后排,等到婚事结束,他自然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一边是自己从小长大的下城,一边是自己的亲外甥女,换你你会怎么选?” 无月明沉默了片刻之后问道:“她知道了吗?” “谁?”长孙无用问道,但随即就看到了无月明的视线,“应该不知道,她看到有人围了未央宫,但她很快就回到了鸾香庭,那之后也没人主动跟她提起这些事。” “那你的计划是什么?” “城主计划在除夕夜选婿,花朝节办婚事,所以我要你在除夕夜拔得头筹,这样在花朝节的时候就可以里应外合,我带人从外向内进攻,你这个做新郎官的就在里面搅他个天翻地覆,这风月城自然是手到擒来。” 无月明喝了口茶,问道:“这计划会不会有些太简单了?” “这只是个大概想法,具体的还要走一步看一步。”长孙无用也端起了茶杯。 “那现在你看到哪了?” 长孙无用刚要送到嘴里的茶水放了下来,扭头看向了无月明,眼神诚挚的像是在看未来的妻子。 “看到了要如何才能劝你留下来。” “你手底下有这么多人,缺我一个也不会有什么影响。” 长孙无用没有直接顺着话题说下去,反倒是问起了无月明其它问题,“我有些好奇,你整日说着要走,可要真放你走了,你又能去哪?” “哪里都去得。” “那就是根本不知道去哪喽?” “我……” “其实并不难猜,”长孙无用打断了无月明,“最开始的时候确实难猜,但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更何况华胥西苑里活着出来的人不少,一年不说,两年不说,但不可能一辈子不说。” “你查我?” “那怎么能叫查呢?你可别忘了史书也是我即墨楼修订的,为了史料详实,事无巨细地去探个明白不该是我即墨楼份内的事吗?要怪就怪你做人太高调,什么事查到最后都有你,想查不到都难呐。”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有一阵子了。” “有一阵子是多久?” “从你昏过去之后,”长孙无用歪歪脑袋,“毕竟替你收尸也要知道祖坟在哪?” 无月明一时没了言语。 长孙无用拍了拍无月明的肩膀,“那素梨人死了个一干二净又不是你的错,怎么活下来的人反倒成了罪人?看开点,这世上有这么多美好的东西,非盯着你那些改变不了结局的烂事干什么?你看看这花,这草,水心,还有那边的小江姑娘,难道就没有让你有一丝留在这里的想法?” 无月明看了看身后用心读书的白水心,又看了看倚在窗口发呆的小江,低头倒了一杯新茶,端起来走向了小江。 瞧见无月明走了过来,小江笑开了花,支着下巴的双手耷拉在了窗台上。 无月明递出了借花献佛的茶碗,小江微笑着把热茶接了过来捧在手心。 “谢谢无公子。” “长孙无用泡的。” “我谢的是无公子留下的灵药,”小江的嘴角弯了弯,“治好了小女子的病。” “你的病不是冉大夫治好的?” “他是治好了我的身病,但无公子却治好了我的心病。”小江大大的眼睛弯成了月牙。 无月明没去管小江这些乱七八糟的话,上下又瞧了瞧小江,初冬的天气里穿得竟比长孙无用还少,有些不确定地问道:“当真都好了?” “当然了,知道无公子要回来,我可是熬了好几夜没睡呢。” “倒是也不至于……” “怎么不至于?我还等着无公子回来带我浪迹天涯呢,万一你中间跑了不回来了怎么办?”小江掩嘴笑了起来。 “那是骗水心的。” “可是水心信了,”小江敛去了笑意,一双明眸紧盯着无月明,“我也信了。” “其实浪迹天涯没什么意思的,江湖上到处都是坏人,” “都是坏人又如何?总比这风月城里有意思,现在我的病也好了,不会再拖无公子的后腿了。” “江湖险恶……” “无公子不要再说了,等到花朝节阿南的大婚结束,我们就出发,我也想见见会做饭的蜘蛛姐姐,会说话的大黑猫,还有那片七彩的湖。”小江又托起了腮,眼神里闪起了各色的光,像是已经到了那片七彩良田。 无月明微微皱起了眉头,按照长孙无用的计划,花朝节那天他是那个台上当驸马爷的人,若是前一步刚做了驸马,下一步就带着另一个女人私奔,他笑面魔的名声是下辈子都好不起来了。 “怎么?无公子不乐意?”瞧见无月明皱起了眉头,小江直起了身子,指尖绕起颈边的几缕青丝,埋怨道,“莫非是江儿面貌丑陋,长得不合无公子心意?” “我可从未说过这句话。”无月明连连摆手。 小江向前倾了倾身子,凑到无月明跟前,紧盯着无月明的双眼,“那无公子就是觉得我长得漂亮,合你心意喽?” “这句话我也未曾说过,”无月明往后仰了仰头,躲过袭来的香风,指尖敲了敲小江另一只手握着的茶杯,“茶要趁热喝。” 说罢无月明扭头就走,徒留小江一个在他背后做着鬼脸。 坐在原地的长孙无用死死地盯着缓步走回来的无月明,想象着无数把锃光瓦亮的刀子从自己的眼睛里刺向无月明的面门。 “无公子好旺的桃花啊。”长孙无用皮笑肉不笑,阴阳怪气地说道。 “我觉得还得再去找一趟许天师。”无月明没有搭理长孙无用,撑着腿坐了下来。 “你盗墓盗上瘾了?” “我找他问问有没有什么偏方,把你想要的桃花转给你。”无月明瞥了长孙无用一眼,让他见识了一下什么才是真正的刀子。 第118章 语罢暮天钟(四) 位于风月城边郊的小院在无月明回来了之后终于又有了些人味。 新年将至,小院在长孙无用的安排下也贴起了窗花,挂起了红灯笼,颇有那么几分过年的热闹劲儿。 和年初时相比高了一大截的白水心也穿上了绣着瑞虎的红棉袄,坐在院子里的暖炉边,一双手掌捧在身前,接着从天上飘下的零星雪花。 江南的雪本不常见,但风月城地势极高,到了冬日里下几场大雪反倒成了常事。 雪花一落在白水心掌心处便化成了水,冰凉的水很快便让白水心的双手变得通红,等到她实在受不了了,便把双手贴在一旁的暖炉上,丝丝暖意从掌心处钻进来变成了阵阵的酥麻感,直到双手重新恢复知觉,她便再次把手伸到外面,抓起了雪花。 只是这么来回几次之后白水心的性子也被磨没了,她终于鼓起勇气向暖炉另一边那个沉默的独裁者发出了挑战。 “无叔叔,我们什么时候去找姐姐们玩啊?” “再过几日。”手里抓着厚厚一摞纸的无月明淡淡地说道。 “啊?还要几日啊?”白水心发出了痛苦的哀嚎,“就不能早几天吗?实在是太无聊了。” 无月明不慌不忙地把最上面的纸丢进了一旁的暖炉里,看了几眼下一页纸上画着的肖像,慢慢悠悠地说道:“要不我再把教书先生给你请回来?” “别了别了!”白水心连连摆手。 “你不是觉得无聊吗?” “不无聊一点都不无聊,这雪多好玩啊。”白水心连忙改口,那教书先生回家探亲刚走没几日,若是现在叫回来,那简直比杀了她都难受。 听到白水心改了口,无月明这才说道:“你那两个姐姐也很忙,若你去了宫里,她们又要抽出时间来照顾你,岂不是耽误了她们的正事?” “她们也很忙吗?” “当然了,到了年关,来风月城拜见城主的人络绎不绝,你阿南姐姐不仅要处理这些人情世故,还要抽出时间来炼化小祝融,你小江姐姐呢忙着准备花朝节的事,一时半会也抽不出空来。” “你成天盯着这些书页一看就是一整天,长孙叔叔又成天看不到踪影,两个姐姐也有忙不完的事,人长大了之后真的有这么忙吗?” “像你这般岁数的时候,我每天过得也很开心,只希望每一日都长一些,再长一些,可长大了之后只想让每天过得快一些,再快一些。” “啊?那我不要长大了。”白水心满脸都是不情愿。 “这可由不得你。算着日子明年你也该及笄了,留给你的时间不多喽。” “哎呀!”白水心皱起了眉头,“怎么那么快啊,那我岂不是也快要嫁人了?” 无月明笑了笑,又拿了一页纸丢进了炉子里,“是啊,所以要不要抓紧时间再背两首词?到时候嫁人也能找个好婆家?” “还是算了。”白水心像是被人抽去了骨头,软塌塌地坐在围炉边,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成功把焦虑传递给了白水心的无月明取得了阶段性胜利,旋即鸣金收兵,专心对付起了手里的纸张。 焦灼的战事在晚些时候迎来了转机,伴着越来越大的雪花,小院里迎来了两位客人。 齐腰高的篱笆院墙被人一把推开,无月明闻声回头看去,但很快就回过头来,并没有起身的意思。 脚步声渐近,先开口的是阿南。 “有客人来你这个做主人都不知道起来迎接一下?” “我不起来难道你们就不进来了?”无月明头都没抬,轻飘飘地丢了一句话出来。 “哼!”阿南听罢转身就要出去,还是小江眼疾手快,拽着阿南在暖炉边坐了下来。 无月明和白水心中间挤了两个人进来,暖炉边本就不宽松的空间更显局促。 刚坐下来的阿南踹了踹无月明的屁股,“往那边去去,看不到人来了是吗?” 挨了两脚的无月明只好拿着他那一沓纸坐到了三个女人的对面。 正愁着没人找她玩的白水心刚一听到声音就扑进了小江的怀里。 “你们怎么来了?” “今天宫里为了除夕选婿的事情搭了高台,我们去看了看场地,想着既然都出了宫,不如顺道再来看看你们。” “太好了!你们是不知道,我在家里闲得屁股都要起茧子了。” “还不是你无叔叔,都说了让你们留在宫里,他非要出来。”小江说着瞪了无月明一眼。 想当时阿南和小江百般劝阻,想让无月明留在宫里,省得每日跑来跑去,甚至不惜挟白水心以令无月明,但终究是被无月明找到了机会,带着白水心逃出了鸾香庭,这一旦逃出来了,再想请回来可就难了。 有了靠山的白水心立马变成了反骨仔,“就是就是,坏人!” 被当面说坏话的无月明摸了摸自己突然有点痒的鼻子,借机岔开了话题,“选婿的流程定好了吗?” “定好了,”阿南说道,“因为前来参与选婿的人实在太多,流程上要尽量简单,但又要样样都比到,所以我们在未央宫前的广场搭了高台,自巳时起,所有参与选婿之人可在任意时刻进入广场之中,与场中另一位选婿之人进行比试,至于是文斗还是武斗由比试双方自行决定,如果这两个都不想,还可以拿出自己准备的修身法和杀人刀,比比各自的彩礼。如果比试结果双方无法达成一致,自有场外裁判团进行决断。如此胜一场便可向上走一级,输了便退一级,直到戌时结束,站在最高层的便是选出的女婿,到时候我也会上到最高层,见见我的夫君。” 无月明挑了挑眉毛,“又是高台?” 小江笑了起来,“既然无公子都这么有经验,想来这次拔得头筹也不是什么难事?” 无月明抖了抖手里那厚厚一沓纸张,苦笑着说道,“在红莲山庄里不能使用法力,比的是拳脚功夫,我自然可以占些上风,但在风月城里可没这些个规矩,大家真刀真枪的打起来,不见得能讨到什么便宜。” 阿南扫了一眼无月明手里那厚厚的纸张,问道:“长孙公子搜罗的这些信息还不够多吗?” “这数百人里长孙无用收买之人不足十分之一,剩下的人里有小半都是生面孔,多半都是些宗门世家闭门不出青年才俊,没有出过手自然也就不知道虚实,至于剩下的那一半里,你要先假定所有人都在藏拙,才能去看这些情报,”无月明翻了翻手里的书页,一张张面孔飞速的划过众人的视线,“最关键的,是不知道这些人里究竟有几个是独自为战,有几个是和长孙无用一样,收买他人为己用。倘若大家实力都差不多,那一场在关键时刻的轻松胜利就可决定大局走向。” “挑个如意郎君可真难呐!”阿南感叹道。 “那可不,阿南姑娘只需要动动嘴皮子便可,我们这些癞蛤蟆要考虑的事可就多了。”无月明皮笑肉不笑的揶揄道。 阿南听后竟然没有生气,反而安慰起了无月明,“没关系的,我也在场外的裁判团里,是胜是负还要经过我的同意,你若是实在比不过你就打个平手,我自然会救你。” “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无月明叹了口气,“除了做女婿以外,最重要的是让城主相信笑面魔是真的为了做他女婿而来的。和那些世家子弟比起来笑面魔这个身份要什么没什么,如果再靠着洛江南的特殊关照走到最后一步,无论如何也是服不了众的。” “那无公子打算怎么办?” “我还不知道,”无月明耸耸肩,“大不了就是你换个郎君,你爹爹再多坐几年城主的位置,长孙无用再多做几年有名无实的即墨楼少爷,我还去走我的江湖路,大家就此别过,各行其道,也未尝不是一个好结局。” “男人果然都不是好东西,”阿南抱起了胳膊,歪着脑袋瞅着无月明,“亏我还天天想着要帮你,真是好心当成了驴肝肺!” “帮我?”无月明嗤笑道,“我有什么事轮得到你来帮我?” 阿南轻咬着嘴唇,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无月明。 没有挨到想象中的骂,让无月明有些意外,阿南的眼神里全是他看不懂的东西,甚至还有几分怜悯。 “跟我走。”阿南突然站起身来一把握住了无月明的手。 “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了。” 阿南拖着无月明化为一道流光向西方远郊而去,没过多久便落在了一座荒山之上。山顶齐腰高的野草丛盖着数百座无人照料的孤坟,大多数的坟头连座像样的墓碑都没有,能插着块儿七歪八扭的腐朽木头已是烧了高香。 两人刚一落地,阿南就丢下了无月明,一纵身跳进了野草丛,挨个坟头找了起来。 无月明扒拉了一下身旁的野草,半截断了的木碑冒了出来,碑上的字迹早已风化,木碑也早就被蛆虫蛀得肠穿肚烂,“你什么时候有胆子逛乱葬岗了?” 那边的阿南没功夫打趣,自顾自地说着,“他们跟我说是在这啊,怎么找不到呢?” 无月明不明所以,只好跟着阿南在杂草堆里胡乱走着。 阿南一路走到了乱葬岗的边缘,这里的野坟更是潦草,甚至连坟头土都没有夯实,时间一久便被蚂蚁做了虫巢,看上去松松垮垮,怕是一场稍大的雨都能将坟头冲平。 “找到了!真的在这里!”阿南最终停在了一座还未被野草爬满的土堆旁,回头招呼着无月明赶紧过来。 无月明推开周遭杂草,将信将疑地走了过来,看向的阿南。 阿南嘴角带着笑意,指着身旁的坟头,示意无月明过来看。 无月明又上前了几步,视线从阿南的脸上挪到了一旁的坟头上。 那坟头还算规整,在这片乱葬岗里也算是有头有脸了,正前面立着的木牌上甚至还有碑帽,也正得益于这碑帽,木牌上的字还隐约可见。 无月明就势蹲下,看着牌子上的字轻声念了起来,“先慈花……” 只说了三个字无月明就停了下来,轻轻地抬起右手,指尖点在了木牌上,久久地不语。 阿南蹲在了无月明的身边,看着木牌上写着的“先慈花妈妈之墓”几个字,轻声解释了起来,“城里的花楼很多,变化也很快,各方势力争抢斗恶,昨夜还风光无比的花楼可能到了今天便换了主人,就更不用提里面的姑娘了。再加上风月城里到处都是花名,重名的更是数不胜数,要找到一个人实在太难,就像这花妈妈,近百年来有纪录的便有上千人之多,我按着无公子的描述筛选了一番,剩下的这些人里有立坟的不多,这一座是最像的。” “你怎么知道是最像的?” “像花妈妈这么好的人,死后也一定会有人对她好的。” 无月明起身退后,在墓前三步远的地方恭恭敬敬地跪下叩首,起身之后走向了荒山深处,再出来的时候手上已经多了一块石碑。 重新立好碑的无月明并未离开,一只手搭在石碑上,看着碑后的土堆发起了呆。 阿南陪着站了一会儿,见无月明始终没有动静便走了上来,凑在他小声说着话,生怕扰了梦里人。 “今日找到了花妈妈,也算件喜事了。” “是啊……”无月明木讷的回答着。 “可怎么不见无公子有一点开心的意思?” 无月明扭过头来挤出了一个笑容,抱了抱拳,低下了头,“当然开心,还要多谢阿南姑娘,了却我一个心愿。” 看着无月明这般正经的模样,阿南抱起了胳膊歪了歪头,“无公子可是在害怕什么?” 无月明直起身来没有回答,只是再次看向了一旁的土堆。 阿南上前一步,又问道:“无公子可是在担心那小姑娘也成了一捧黄土?” “这江湖如此冷血,我是如何活到现在的,你比谁都清楚,这些事情若是发生在一个小姑娘身上,你觉得能有几分活命的机会?” “呸呸呸!快闭上嘴巴,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运气那么差?” “你说的对,她的运气不会这么差的。”在这件事上,无月明没有丝毫犹豫就服了软。 阿南又上前了一步,站在无月明身后,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她不会有事的。” 第119章 语罢暮天钟(五) 要真要找个词来形容风月城的春节,想必只有“天上人间”四个字了。 大街小巷只要能看到的地方都是极尽奢华的装潢,长明的宫灯从未央宫里一直挂到了数十里之外,城中所有的树都长了新叶,发了新芽,朱红色的丝绒地毯铺满了大街小巷,地毯上镶满了各色珠宝,阳光一照,便将整座风月城染成了彩色。 每年春节来风月城游玩的人数不胜数,再加上今日择婿,风月城里的每条街上都堵得水泄不通,要不是城主前几日下了死命令,选婿当日要朗朗独青,怕是天上都要挤满人了。 但就算宫外的街道再怎么热闹,也比不过未央宫里选婿的战场热闹。 灵气相撞发出的特殊光芒在未央宫前的广场上此起彼伏,哪怕是在白天,盯着看久了都会觉得眩晕。 这场万众瞩目的选婿大战在巳时准时开始,广场正中央的高塔上已经站了不少人,有的坐在高台上对弈,有的在塔下写诗作画,在高塔周遭的空地上,还有不是人正在武斗,但相比起文斗的人来说还是少了太多。 在这一圈空地的再外层同样搭起了高台,这些高台靠近宫墙,高高的城门楼上人影攒动,来此看热闹的宾朋们就坐在这里。 “前几日给你写的那些诗词都背熟了吗?” 视线最好的雅座里,长孙无用伏在案上奋笔疾书,一旁的白水心摸索着替他研着墨。 在两人对面,今日的主角无月明为了更好的视野直接坐在了临时搭起的围栏上,身上穿着一身他根本不会穿的华丽衣裳,一看就是从长孙无用那搞来的。 观望着台下局势的无月明听到长孙无用问他便回过了头,轻飘飘地说道:“没有。” 长孙无用微蹙着眉抬起头来,手里的笔化为利剑刺向了无月明,“没有?都好几天了你还没背下来?我早就跟你说了来这选婿的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大家讲究的都是以武会友以德服人,你上去就是一个大老粗,谁会服你?那些诗你背了几成了?有没有一半?” “你可能误会了,我说的没有是说一首都没看过。” “你!”长孙无用一拍桌子站起身来,抓着笔的那只手用力一攥,甩了几点墨出来。 无月明的视线跟着站起来的长孙无用上移,一双能杀人的眸子在长孙无用的双眼上停了下来。 长孙无用没有允许无月明多看他一眼,在无月明的视线刚刚落在他脸上的时候他就已经准备坐下了。 重新坐回去的长孙无用把炸了毛的笔在砚台上盘了盘,看着重新变顺溜的笔尖说道:“还好我料事如神,早就知道你不是个听话的主,所以还请了一位外援过来。” “外援?” 长孙无用神秘一笑,“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无月明挪了挪踩在栏杆上的脚,重新看向了栏杆外的争斗。 没过多久便有人推开了门,长孙无用和无月明一起向门口看去,从那里进来的竟然是许久未曾见过的长孙佳辰。他一只手推着门,伸了半个脑袋进来,看清楚里面的人之后顿时露出了和煦的笑容。 “诶呀!佳辰!”一见到长孙佳辰,长孙无用立马搁下手里的笔,连走带跳的从桌子后面蹦了出来,给了长孙佳辰一个大大的拥抱,“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我们都多少年未曾见过了!” 长孙佳辰拍了拍快要流眼泪的长孙无用,顺着他的话说道:“多年不见,少爷倒是成熟了不少。” “真的吗?我看你也是帅气了不少。”长孙无用从长孙佳辰的肩膀上抬了头,郑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看来这段时间少主跟着无公子学了不少东西。” “无公子?关他鸟事?那是少爷我天资聪慧,悟性极高。” “是是是,少爷说的在理。”长孙佳辰半推半扯地脱离了长孙无用,走到无月明跟前,弯腰抱拳,“无兄,好久不见。” 无月明从栏杆上跳下来,同样抱拳回礼,“长孙兄别来无恙,听长孙无用说你回青州闭关,怎么这么快就下山了?” “还不是他说自己的人身安全受到了重大威胁,写了好几封书信给他娘,他娘为了保他小命周全,便把我又派出来了。” “他哪来的人身安全风险?”无月明看了长孙无用一眼,在前面冲锋陷阵的永远是自己,哪里轮得到他来叫苦? “我们本来也觉得他多半只是找了个借口想把我叫出来给他打下手,不打算搭理他来着。” “那你怎么还是来了?” “因为我们收到了消息,百里郡主重出江湖了,”长孙佳辰苦笑道,“而且还带了帮手,这下少爷真要有人护着了。” “什么?百里难行也来了?”敏锐地捕捉到关键词的长孙无用跳了过来,神色难掩紧张。 “百里姑娘?”无月明的眼神在长孙家二位少爷的脸上反复挪移,隐约着猜到了些什么,这事情怕是他也逃不了干系,“她要对他动手。” 长孙佳辰回头看了看长孙无用,似乎是没想到长孙无用的嘴竟然如此之严,回头解释道:“无兄可能有些不知,百里郡主回家之后……” “打住!”长孙无用赶紧拦住长孙佳辰,“家丑不可外扬不懂吗?你和一个外人说什么?” 长孙佳辰认真地看了看长孙无用,一本正经地说道:“其实也不算家丑,毕竟大家早就觉得此事会发生,无非早晚,如今只是如约发生了而已。” “长孙兄所说之事莫非是……”无月明心中有了答案但仍旧不敢确定。 “少爷被退婚了。” “嘶……”无月明轻轻摇了摇头,有些怜悯的看向了长孙无用。 “妈的……”无月明的眼神像是一根刺扎在了长孙无用的身上,长孙无用抡起拳头就朝无月明砸了过来。 长孙佳辰稍稍侧身便把长孙无用拦在身后,无月明也从未担心过长孙无用能揍到他,接着问了起来,“你们同意了?” “那……”长孙佳辰一个大喘气,“肯定是不能同意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是说退就能退的?” “可是百里姑娘不是喜欢名山剑派的那个李常行吗?那时也没见有人拦着百里姑娘啊。” 长孙佳辰笑了笑,“那时百里姑娘并未提出退婚,自然也就不用拦着。” “你们就不怕她真跟李常行跑了?” 长孙佳辰笑得更厉害了,“不会的,无兄不是帮了我们一把吗?说起来还要谢谢你。” 无月明眨了眨眼,这些个老狐狸借刀杀人的手段可真是防不胜防,“既然你们不担心儿媳妇跟别人跑了,你又何必出山?” “那是因为百里郡主发了脾气,说既然大家都不让她退婚,那她宁愿当个寡妇。” “她真这么说的?”长孙无用跳了出来,摸了摸身上暂时还在的零件,生怕再多喘两口气的功夫,这些东西就不属于他了。 “当然是真的,她出门的时候还专门带上了她弟弟,说是让他弟弟见见反面典型,以后千万别做这样的男人。”长孙佳辰回头对长孙无用说道。 长孙无用浑身上下从眼皮到脚尖都哆嗦起来,“她怎么把他也带来了……” “百里姑娘还有弟弟?”无月明问道。 “亲生弟弟,百里青云。”长孙佳辰回答道。 无月明又看了看浑身和长满虫子一样的长孙无用,“他怎么这么大反应。” “这个嘛……”长孙佳辰也也看向了长孙无用,似乎在犹豫是该说还是不该说。 “这个百里青云,”长孙无用说道,“是百里郡出了名的纨绔子弟,仗着家世和修为为非作歹,嚣张得很!” “其实没有少爷说的这么夸张,”长孙佳辰翻了个白眼,“只是百里家的家风尚武而已。” “什么叫而已?他如果叫而已,那无兄简直就是道德楷模!” 无月明皱皱眉头,心想着和我有什么关系。 长孙佳辰赶紧打圆场,“无兄不要介意,少爷这般不喜欢百里青云只是因为他挨过几次打罢了。” “长孙佳辰,你怎么什么都往外讲?”长孙无用暴跳如雷。 无月明用下巴戳了戳长孙无用,“百里青云打他干什么?” “要是你姐姐嫁的人是他,你能忍住不动手?” “啊!我掐死你!”长孙无用从背后跳到了长孙佳辰身上,两腿盘住他的腰,掐着他的脖子前后摇晃起来。 “所以百里姑娘带她弟弟出来就是为了再揍他一顿?”无月明问道。 纹丝不动的长孙佳辰微笑着说道:“是也不是,我们两家都不同意百里姑娘退婚之后,百里姑娘急火攻心,说不退也罢,她百里难行又不是做不得寡妇。” 无月明瞪大了眼睛,这丫头这么久了怎么还和在华胥西苑的时候一样暴躁,“她真敢动手?” “她敢不敢不知道,她弟弟肯定敢。” 一听到这话,绑在长孙佳辰背上的长孙无用跳了下来,面如死灰,“打又打不过,骂又骂不得,也罢,杀就杀了。” 长孙佳辰拍了拍长孙无用的肩膀,温和的笑容再次出现在了脸上,“少爷别怕,我这不是来了嘛,他伤不了你的。” “话说回来,百里姑娘怎么挑着这个时候出来?风月城的水已经够浑了。” “说不定百里姑娘只是想找个弟媳妇,”长孙佳辰耸耸肩,“顺带着再来揍少爷一顿。” “她弟弟很能打吗?” “和无兄比起来自然是远远不如的。” 无月明扫了一眼正热闹的广场高塔,说道:“那我怎么没看到他呢?” “按理说应该到了才对。”长孙佳辰也看向了广场中央。 “他弟弟学问如何?” “百里家只尚武,不从文。” “那可以理解了。” “无兄此话怎讲?” “现在在场的都是一群读书人,整得都是诗词歌赋的文雅东西,打架的都没几个,他下去干什么?” “所以无兄你也没打算下去?” “那些文绉绉的东西我可整不来,对了,”无月明低头在怀里一摸,拿了一沓纸出来,正是前几日长孙无用写给他的诗词,“我想请长孙兄帮我个忙。” “无兄请说。” “你拿着这些去下面清清场子,省得一会儿施展不开拳脚。” “这……并非是我不愿意,只是下面的场子实在特殊,若是直接下去就像于告诉整个江湖我长孙家也想要这风月城女婿的位子,兹事体大啊!”长孙佳辰抱了抱拳。 无月明想了想,说道:“这事好办。” 他转身大踏步地走向了长孙无用,一把将他举起,拉开雅间的窗帘,再推开窗户,然后便把长孙无用递了出去。 “无兄!无兄!你这是要干什么?我也姓长孙,我也不能下去啊!”长孙无用自然不能坐以待毙,奋力挣扎起来。 无月明自然没有搭理他,而是借着缝隙打量着周遭雅座,果然,显眼的长孙无用挣扎了没一会儿,另一扇窗户便被推开,窗户后先出来的是铁青着脸的百里难行,紧跟着她的,是一道高大的身影,长相和百里难行有三分相像,面相虽还有些稚嫩,但魁梧的身子和透着寒芒的眼睛却说明他并不简单。 被举在半空中的长孙无用也发现了百里难行,尴尬地挥挥手打了个招呼。 “哼!”那魁梧男子冷哼一声,从窗户直直地跳了出去,落在了广场之中,一挥手,一柄方天画戟便出现在了手中,他抖戟踏步,戟尖直指长孙无用。 无月明把伸在外面的长孙无用收了回来,给长孙佳辰去了个眼色。 长孙佳辰苦笑着抱抱拳,起身正要跃出,却又被无月明叫了回来。 无月明从桌上把长孙无用今天写的那些一并抓了起来递给了长孙佳辰,“那就拜托长孙兄了。” 长孙佳辰只好把墨还未干的宣纸一股脑收了起来,抱抱拳,从窗户跳了出去。 无月明跟着来到窗边,看向了百里难行,后者眼睛里的寒芒更胜,恨不得当场飞过来杀了无月明。但百里难行终究还是没能鼓起勇气,只能砰地一下狠狠地关上了窗户。 无月明歪歪头,也跟着合上了窗户,随后歪歪屁股,又坐在了老地方。 “他们什么时候走?”无月明看着广场上已经短兵相接的长孙佳辰和百里青云,突然问道。 长孙无用踱了两步站在了窗口,脸上再无刚刚打闹的轻浮,只有眉间散不开的阴云,“我让他们多留些时日,至少要等到花朝节后。到时候不只他们,家长们也要来,毕竟是风月城女儿的大婚,总要来还个人情。” 无月明没有再搭话,藏在袖中的指头捻了捻,中间夹着的是一张灰白的面具,上面褐色的血迹就像是昨日刚刚留下那般,散发着丝丝血腥味。 第120章 语罢暮天钟(六) “让长孙无用下来!”百里青云的方天画戟指着长孙佳辰的咽喉,略有些稚气的声音放着狠话。 另一面的长孙佳辰赔着笑脸,说道:“百里少爷何必这般,说开了大家都是一家人,既然是一家人的事,又何苦闹到外面来?” 百里青云手里的方天画戟嗡嗡作响,“谁和他一家人!” 长孙佳辰装傻充愣道:“待我家少爷和你家小姐成亲之后,他就是你姐夫,你就是他小舅子,这怎么不是一家人?” “谁说我姐姐会嫁给他了!”百里青云更是气恼,举着长戟向前又走了一步。 “我家家长,”长孙佳辰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百里青云,“和你家家长。” 百里青云一呛,老一辈不敢批评,小一辈还不敢吗?“长孙无用手无缚鸡之力,更是一副阴柔模样,哪一点配得上我姐姐,你也是长孙家的子弟,这般朽木做你长孙家的嫡长子,你也好意思!” “少爷只是不能武,并非一无是处,你看这江湖,除了你百里一家,还有谁会嘲笑一个在令丘山救了万千道友的长孙无用?莫非你百里家觉得令丘山的那些同门根本不值得救?”若论起扣帽子的本事,长孙佳辰也是难得的好手。 不过这么大的帽子百里青云可担不起,他立刻把矛头重新校了准,直指长孙佳辰,“正是你这样的庸臣,只会一味的愚忠,才会助纣为虐,劝你早早弃暗投明,莫要让长孙家的名声坏在你的手里。” “食其禄,忠其事,何况我也是长孙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哪里来的毁在我手里?还是劝百里少爷快些回家去,这江湖不比百里郡,面子是靠本事挣的,不是靠爹娘给的。” “好一个靠本事挣的!我倒是要看看你长孙家有几分本事!” 百里青云手里的方天画戟应声而动,化作一条青龙直逼长孙佳辰的面门。 长孙佳辰脚尖点地,向后一仰,洁白的沧浪从袖中射出,化作一把利剑直斩青龙七寸。 画戟微微翻转,两侧的刃口正对长萧,似青龙伸出一只爪子护在了要害,随后法器相撞,声如响雷,似金石常鸣。 退了一步的长孙佳辰没有再退,手中沧浪微调,再刺一击,直指百里青云的咽喉。 百里青云手中的方天画戟只得回防,沧浪点在戟杆上,令他也退了一步。 长孙佳辰没有再追,收沧浪于袖中,心想着若是换做无月明,现在那长戟肯定已经落在他脖子上了,退是必然不会退的,他清清嗓子说道:“百里少爷若是只想比比拳脚功夫,那大可不必了。” 长戟没在长萧手下占得便宜,百里青云自知不如,好在修道之人少有练体术的,毕竟相比起来法术可要厉害太多了。 百里青云舞着长戟挽了一个漂亮的枪花后立于身前,健硕的双臂一抱,掐起了法诀。 长孙佳辰挑挑眉毛,耐心地等百里青云施展法咒。 随着百里青云施法,朦胧的灰色雾气从他身后冒了出来,眨眼间便高三丈有余,随着一生悠长的铜铃声,一只缺了口的瓷碗从灰雾中伸了出来,而拖着那只碗的,是一只干瘦的手,粗了一圈的指节让细长的指头看上去像是一根根青竹,长长的黑色指甲紧紧地扣在青色的碗上,说不出的瘆人。 突然出现的法相顿时吸引了场中所有人的目光,不管是文斗还是武斗的都停了下来,大家伙之前动手都抱着点到为止的想法,就连法相都没亮出来过,毕竟按照江湖规矩,在别人家的地盘赤裸裸地亮出自己的法相和宣战没有什么区别。 “那是什么东西?”一直注意着场下局势的无月明看着那尊只有一只手的法相发出了疑问。 藏在书桌后面的长孙无用闻言走了几步站了过来,瞟了一眼之后说道:“这看不出来吗?” “这应该看出来吗?”无月明又问道。 “孟婆嘛。”长孙无用用一副没见过世面的眼神看着无月明,“百里家的法相,自打和妖打仗那时候起就是了,只不过那时候管冥河,现在管的是东海。” “听上去很厉害啊。” “他百里青云还算是有点天赋,但还算不上顶尖,他幻化出的这只手看似厉害,但阿辰十八那年就和他现在一样厉害了。” “你怎么这么懂我们修道人的事?”无月明歪着头看向了长孙无用。 “本少爷是谁?见多识广……等等,什么叫你们修道人?” 无月明岔开了话题,“那你们长孙家的法相是什么?” “你看看不就知道了?”长孙无用抬了抬下巴,台下那只从灰雾中伸出的大手停在了那里,看来不会再有变化了。 很讲武德的长孙佳辰看到百里青云没了动作,只是怀抱着银枪轻蔑地看着自己之后才抱了抱拳,也掐起了法诀。 台上的无月明挑了挑眉毛,又直了直腰杆,然后又塌了下去。 “觉得无聊?”长孙无用问道。 “嗯。”无月明倒也没说假话。 “现在天下太平,修道为的是养心,不是为了争个输赢,大家都这样,见多了就习惯了。”长孙无用解释道。 “常言说居安思危……” “居什么安思什么危,等那几个老头子都死了,再谈什么思危。” 就在两人闲唠的时候,窗外的天空不知何时黑了下来,像是太阳提前落了山,最黑的地方正是台上站着的长孙佳辰,他整个人都被墨色笼罩,逐渐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里,但替代他的,是天空上突然竖着裂开了一条缝,这条缝猛地张开,天空重新恢复澄明,裂缝里一只混黄的眼珠子转了转,最后看向了百里青云,裂缝之外是一片片巨大的红色鳞片向周围蔓延,像是一只巨大的蛇撕开了一片时空,露了一只眼睛出来。 无月明看了看明显比那只孟婆的手还要大不少的眼睛,又转头望向了长孙无用,“所以是一只眼睛?” “什么一只眼睛?好确实是一只眼睛,但那可是烛阴的眼睛。”长孙无用顿了顿接着说道,“长孙家的法相放在整个江湖里也是数一数二厉害的,只是阿辰境界还不够,不过在他这个岁数能有这一只眼睛就已经很厉害了。” 无月明的眼珠子转了转,问道:“为什么很多人的法相都是妖的形象?” “无兄有所不知,其实按照古籍的记载,在人妖大战之前,我们的法相多是些神话传说中的人物,比如百里家的孟婆,你不知道这些神话中的人物究竟是真是假,他们是因为不存在才被称为神,还是因为做到了常人所不能做的事才成了神,但总归逃不过先祖的圈子,所以在那个时候法相也被叫做请神,就比如你那个便宜的娃娃亲。” 难得听到这些修道秘辛,无月明难得的没有生气,“你是说天元?” “他们水云客的无相魔就是在请神,至于请下来的是地狱阎罗还是哪路杀神就看各人造化了。” “那这些妖做的法相是从哪来的?” “自然是源于那场战争,残酷的战场也让人与妖有了前所未有的深度接触,那时的先贤们人认为妖这种一出生就有各种神奇的力量的东西是天道的具象化,不同的天地法则变成了不同的妖,妖就是天道,天道就是妖,也就是说并不是因为可以让自己的法相长的像妖,而是因为你一旦掌握了某种力量,你的法相自然就会变成这种力量的具象化模样,也就是妖的模样。” “这倒是有些奇怪,又要和人家打仗,又要用人家的力量,立这牌坊倒也不觉得脸红。” “是啊,所以在战事即将结束的时候才有人敢以妖为法相抛头露面,更多的是在战争结束之后才陆续发展起来的,而且人们发现有了这些具象化的妖之后,就算不明其理也可先仿其行,对于修行一事事半功倍,因此近些年的功法多以妖为法相,你一眼看过去就能知道那哪些是留下来的老家伙,哪些是江湖新秀。至于立不立牌坊,这么多年下来,人和妖早就掰扯不清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想分都分不清,还分他干什么呢?就像是阿紫姐姐一样,一个狐妖不学魅术,改练剑了,你上哪说理去?” 无月明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其实除了这些还有一类,不过这类就比较随意了,可能是有什么特殊感悟,也可能只是全凭喜好,就比如木兰教的那扇门,还有你的那轮月亮。” 无月明似乎没有听进去长孙无用的话,只是木讷地点了点头。 “说起那轮月亮,你就没想过给它起个名字?今天过去之后,整个江湖都会知道你的名字,这些东西总有见人的时候。” “不是说了这些东西要藏着吗?” “风月城的女婿,藏又能藏到哪一天呢?” “笑面魔不行吗?” “笑面魔也要有个名字的,要不你现编一个,我给你宣传宣传?” “那还是算了。”无月明站了起来,“起名字太难了。” 窗户下面亮出法相的两个人已经你一招我一招的走了几个回合了,百里青云的攻击长孙佳辰总是顺手接下,而反过来百里青云想要接下长孙佳辰的招数就要费些功夫,两人虽没有见红,但在明眼人看来早已分出了胜负。 这场世家公子间的比试最终以百里青云力竭而结束,不过长孙佳辰是何许人也,在孟婆消失的一瞬间,那只大眼睛也紧跟着消失不见了,没有一点胜者的张扬。 长孙佳辰面带笑意,抱拳行礼。对面的百里青云则面色铁青,就连手里的银枪都没有那么亮了,他象征性地抱了抱拳便扭头跳回了场外的高台。 打了胜仗的长孙佳辰回头向长孙无用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你放心,那顿揍是不用挨了。 收到信号长孙无用笑开了花,扭头就看向了百里难行所在的那扇窗户。 在那扇窗户后面,百里难行的脸色说不出的难看,在长孙无用看过去之前她就已经在瞪着这边了。 瞧见百里难行如此不开心,长孙无用可是乐开了花,下巴都抬得高了几分。 场下看热闹的人纷纷为长孙佳辰送上了掌声,有意无意地把他围在了中间了。长孙佳辰礼貌地朝周围抱拳行礼,他只是来帮长孙无用挡枪的,现在任务完成了,自然也要离场了,可等他抬头再次看向长孙无用的时候却看到了无月明正一脸坏笑的看着自己,还冲自己抱了抱拳。 长孙佳辰在心里叹了口气,聪明如他怎么会想不出无月明的意思,他转身看看周围的人,找了一个看上去知书达理的文弱书生,走上前去跟人家相视一笑说道:“这位兄台气度如此不凡,一看便是学富五车,满腹经纶,不知鄙人可否拜读一下兄台的诗词?” 楼上的无月明看到长孙无用如此上道,竖了个大拇指之后就缩回了窗子里。 同样打了胜仗的长孙无用一回头就看到了躲在窗后的无月明,他又看了看在场下没有回来的长孙佳辰,开口说道:“他来这是为了护着我的。” “你长孙家也是名门望族,传宗接代的事自然不能落下,我看那佳辰兄也是一表人才,阿南呢其实也还不错,大家知根知底的也不怕出什么意外,何不借这个机会成就一段佳缘?” 长孙无用咬了咬牙,“无兄,常言道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不想要的也不能随便丢给别人啊。” “这叫什么话?我明明是把好的东西都留给了兄弟。”无月明义正言辞,“你这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你敢摸着你的良心再说一次吗?” “欸,你什么意思,你是不是觉得阿南不配做你长孙家的儿媳妇?” “你别以为阿南不在这里就可以乱说话!” “她在我也这么说,”无月明嗤笑一声,侧着身子坐在了窗沿。 “我要去告诉阿南姐姐你们说她坏话!”一直站在旁边只听不说的白水心及时站了出来替她的阿南姐姐主持公道。 被人在背后说坏话的阿南揉了揉有些瘙痒的鼻子,身着华服不便行动的她老老实实地坐在广场另一边的城门楼里,反倒是小江没什么束缚,大大方方地趴在窗前,好奇地看着外面。 “怎么样,无月明有下场吗?”阿南不知多少次问了同样的问题。 “没看到无公子的身影,不过现在最厉害的那个是从他们屋子里蹦出来的。”小江回过头来看向了阿南,“无公子不会真找了个人来替他?” 阿南有些不自信,脑袋上的步摇晃了晃,“应该不会,他答应过我会亲自帮忙的。” “今天来了好多人,无公子不会打不过他们?” “那应该不会,我连小祝融都给他了,还有他打不过的?” “小祝融都给他了?你平常可都藏在肚兜里的。”小江捂着嘴笑了起来。 “这东西本来就是人家帮了忙才拿到的,”阿南倒是没有一点害羞,只是摸了摸头上的珠钗,“再说那可是聘礼,得先在他手上放着才行。” “说起聘礼,那墨玉钗你打算怎么办?无公子好几次找你要簪子你都不给,难道真的指望无公子给你找个簪子回来。” 阿南瘪了瘪嘴,微微转了转头,避过了小江的视线,“他手艺那么好,自己做个不就行了?问我要什么要。” 第121章 语罢暮天钟(七) “太阳都要落山了,你还不打算出去吗?你不会真想让阿辰顶了你的位子?” 高台雅座里长孙无用点燃了屋子里的所有火烛,吹熄了手里的火折子之后对着窗台边像死了一样的无月明说道。 自打长孙佳辰入了场,无月明就完全变成了看客,一点要跳下去的意思都没有。 “不可以吗?” “当然不可以了,这莫名奇妙带个媳妇回去他老娘不会放过他的,我老娘也不会放过我的。” “难道你不觉得我和佳辰兄的角色互换一下会更好吗?他是世家子弟,名当户对,做这个女婿正合适,我能就适合当打手,花朝节你们和老城主动手的时候我就是奇兵一只,这难道不是更合理吗?反正谁做女婿都是假的,何必非要我来呢?”无月明终于有了动静,回过头来真诚地看着长孙无用。 长孙无用一愣,觉得无月明说的话并非没有道理,只是总感觉哪里怪怪的。 “你……”长孙无用眯着眼睛指了指无月明,“不会是担心万一这事咱们没办成,假戏真做,你真成了风月城的女婿,水云涧里那个跑出来杀你灭口?” 如此扯淡行话让无月明翻了个白眼,“放的什么狗屁!” “那就一定是担心夹在阿南小江中间不好做人,”长孙无用跳了起来,斩钉截铁地喊到,“无兄啊无兄,没想到你也逃不出色之一字,吃着碗里的还想着锅里的,有了一个还不满足,还想要第二个,天下的乌鸦一般黑,男人果然都是一个模样!” “其实佳辰兄如果能坚持下去,这计划其实是可行的,”无月明懒得配合长孙无用演戏,视线又落回了场下被堵在中央的长孙佳辰身上,“老城主什么时候出来?” “快了,计划定在戌时,但我觉得他会早一些,大概太阳落山的时候就会出现。” 无月明点了点头,随手指向了场中一位青衣青甲的人问道:“这哥们谁啊?” “这副装扮……想来是鹿门雅集的广汉林。” “姓广?” “姓广汉。” “他很怕死?”无月明皱了皱眉头,场下这么多人里有人使枪,有人使刀,也有人使棍,但就是没有人穿甲的,唯有这个广汉林身着一身重甲,连眼睛都没有露出来,甚至连打架都是能不出手就不出手,躲得远远的,别人找他对诗他就和人家干架,人家找他干架他就和人家对诗,主打一个从不正面应战。 “这个嘛,他确实是以谨慎着称,不过你可不要小看他,在高手如云的鹿门雅集里能排到座次第一,还是有些东西的。” “那那个又是何方神圣?怎么还带女人来选婿的?”无月明又指向了另一边,只见一身着轻纱不男不女的人翘着二郎腿坐在一张竹椅上,身边还站着七个个顶个的美女。 “那位就更出名了,蝉花会的花一笑。” “蝉花会?那他娘的不是邪教吗?” “对啊,主打一个采阴补阳,那七个女子就是他的炉鼎。” “这也能来参加选婿?” “老城主说的嘛,只要他闺女喜欢,谁都可以。” 无月明自嘲地摇了摇头,和这个无奇不有的江湖相比,他还是太保守了。 “说谁到谁到,老城主来了。”长孙无用拍了拍无月明的肩膀,指了指正对面的城门楼子,一个高大的男人走了上来,四方的国字脸,气宇轩昂。 “怎么样?第一次见老丈人紧张吗?”长孙无用看到无月明紧盯着洛阳晨看,忍不住出言调戏起来。 “看他这模样像是个正派人物呀。” “废话,那可是风月城的城主。” “那为什么会把整个下城的人都屠了,还有事没事打女儿?” “这你问我我问谁去?” 两人不再搭茬,这个隔间里陷入了沉默,可场下的局势却随着洛阳晨的到来突然变得热闹起来,一个个想要在未来岳父面前好好表现的年轻俊杰们不再留手,纷纷把压箱底的功夫用了出来,首当其中的便是人群中央的焦点,长孙佳辰。 已经在场中撑了几个时辰的长孙佳辰顿时落入了下风,一个又一个挑战者接踵而至,很快便退下了高台。 见到此情此景无月明终于深吸了一口气站了起来,从怀里摸出了那面很久都没有露过面的面具。 “你要下去了?”长孙无用挑了挑眉毛,嘴角和人一块蹦了起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水都让你泼出去了,想收也收不回来了。”无月明叹了口气,把面具戴在了脸上,随后回过头来,看向了长孙无用,被面具罩住的脸让那双灰色的眼睛更加突出,淡淡的血腥气涌了上来,“只是小江在红莲山庄露过面,大家都以为她才是洛江南,今晚无论如何阿南都要露面,我可以戴着这张面具跳下去,但你的故事要怎么圆?” 长孙无用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不过射出去的箭扎到自己的事在他身上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说道:“笑面魔嘛,多一个红颜知己而已,多大点事啊。” 无月明冷哼一声,纵身一跃便从高台上跳了下去,稳稳落在了高台底下,既然跳下来了,也就没有必要再藏着掖着,那特有的无相法早已罩住了他的脸,一上来便亮明了身份。 许久未在江湖上出面的笑面魔重出江湖自然吸引了大部分人的注意力,手里的动作也都停下来。 刚刚被赶下高台的长孙佳辰看到无月明入场终于松了口气,虽然二人在场下不能明着面联手,但压力至少少了一半。 无月明慢悠悠地站起身来,环视了一周之后迈腿走向了花一笑,他走的很慢,慢到花一笑还来得及从竹椅上站起来,翘起兰花指点向了无月明,不男不女的脸上绽放出了妖艳的笑容。 看起来人畜无害的无月明就这么慢悠悠地在所有人的注目礼下走到了花一笑跟前一步远的地方,花一笑也没有出手,只是周边那七个美女莲步轻挪,把两个人围在了中间。 “我知道你,故事里的笑面魔,”花一笑的声音也和他的面相一样让人困惑,“你这样的人也会规规矩矩来这争做驸马郎吗?” 无月明没有搭话,又上前走了半步,花一笑的兰花指都点进了他脸上朦胧的雾气里。 “你若不搭话我便认你不是来做驸马郎的,”花一笑脸上的笑容更是灿烂,“莫不是看上了我这几位小娘子?还是说,你觉得我更有姿色?” 花一笑的手变指为掌,落在了无月明的胸膛之上。 众目睽睽之下无月明终于动了,一记右摆拳势如闪电凿在了花一笑的下巴上,这一拳很快,快到花一笑都没有反应过来下巴就歪了,整个人瘫坐在了地上,眼神由挨打时的澄明变为了压不住的怒火,而后便出现了越来越近的铁膝。 护体灵宝从花一笑的怀中飞出将将挡下了无月明这一招顶膝,他捂着说不出话的下巴挣扎着向后挪动,还指挥着周围女子扑了上来。 七位美女娇喝着驾驭着七种不同样式的法宝封住了无月明的所有去处,看上去无月明插翅也难逃,不过无月明根本就没有逃跑的打算,泛着淡蓝色的冰晶从他指尖弹出,瞬间便像发怒的豪猪一样爆炸开来,尖锐的冰锥后发先至,反倒封了那七位美女的去路。 七位美女暂且退去躲过无月明的攻势,而无月明秉承着他打群架就要抓着一个打的指导思想没有丝毫犹豫就继续扑向了花一笑,刺眼的电光跟着他的拳头一起落在了花一笑的护身法宝上,刺耳的声音和如藤蔓一般的闪电绽放在接触点上,瞬间的光亮让所有人都闭上了眼睛。 光芒一闪而逝,花一笑倒飞而出,护在身前的法宝出现了道道裂纹。无月明还保持着挥出拳头的姿势,在他身后那七位美女也重整旗鼓布好阵法向着他的背心袭来。 婵花会的阵法并非等闲,有了充足准备的七人没有给无月明留任何死角,出手皆是杀招。 无月明顺势将手摁在地上,数道石柱拔地而起,来带着七个人一起封在了石林里。七人左右闪躲,避过了凸起的石柱,却也被打乱了阵法,挡住了视线,最要命的是无月明不知何时已经消失在了原地。 仅仅是几息之后,一位女子就从石林里被丢了出来,紧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坏了一件宝贝的花一笑站在石林外面咬牙切齿,他掏出一罐丹药一仰头灌进了脖子里,双手摁着脱臼了的下巴怼了回去,终于像个男人一样怒喝了一声,一个由木条拼成的木架子悬于身前,在他的法力驱动下像木偶戏一样动了起来。 再看那一边,刚刚被丢出来的女子像是被人扯着一样重新站了起来,还没站稳就重新钻进了石林里。 正在石林里揪着一个打的无月明被突然袭来的攻击吓了一跳,这攻击全然不似刚刚的路数,颇有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气势,但在那女子的眼里,无月明却只看到了痛苦。 微微闪身躲过袭来的法宝之后,无月明转身擒住了那女子的胳膊,唯一用力便卸了下来,但那女子却丝毫不觉得痛,竟抡起另一只胳膊向无月明砸了过来。无月明顺势挡住,那双月魄苍瞳也在此刻看到了系在女子脑后的那根细线。 长孙无用说婵花会以女子为炉鼎,果真不错。 无月明以指为剑劈向了那根细线,可剑气划过之后那线却毫发无损,就像剑破水面,破镜又圆。 “唉。”无月明拎着这位断了胳膊的女子一阵叹息,这双眼睛好就好在它看的到因果,坏也坏在看到的是因果,因为这因果一物无月明只知道一个法子才能破的了。 剑气未散的指尖点在了女子眉心,后者抽搐了一下便没了气息。 无月明合上她那双余恨未消的眼眸,抱着她的尸身径直走出了石林, 看到无月明主动出来,花一笑再次笑了起来,“呦,怎么出来了?笑面魔也会害怕?” 无月明把怀中女子放在地上,再次慢悠悠地朝花一笑走去。 同样的亏花一笑不会吃第二次,他冷哼一声,身前的木架子又动了起来,其余那六位女子从石林里飞了出来,一齐攻向了无月明。 既然动了杀心,无月明再无留手,一指点出,手上便多了一具尸首,他把尸体放在地上之后便又是一剑刺向另一位袭来的女子,等到他再次走到花一笑跟前时,身后已经躺了七具尸体。 花一笑面色铁青,他怒视着无月明,把身前的木架子狠狠地砸在了地上,“知你笑面魔勇猛,可这是风月城,这是在选女婿,你哪来的胆子在这杀人!” 无月明歪歪头,看了看身后躺了一地的尸体,说出了他入场后的第一句话。 “杀人?我还以为她们是法器呢,既然是法器,坏了便坏了。”无月明说着便又上前了几步。 “你……” 花一笑指着无月明刚要再骂,无月明却没有给他再张嘴的机会,几拳下去花一笑便倒在地上,不省人事。 打完人的无月明理了理袖子,在众人的注视下缓步上了一级高台,背着手仰起头来,视线越过高台上方站着的所有人,落在了城门楼上端坐着的洛阳晨身上,脸上的灰雾渐渐散去,那张笑脸此时看上去倒是多了几分戏谑。 看了几眼之后无月明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了和他站在同一台阶上离他最近的人。 在那人还在愣神的功夫,无月明就已经到了他的面前,快如鬼神,全然不似刚刚那副悠然模样。 看到站在身前的无月明,那人弯腰抱拳,陪笑道:“久闻笑面魔的大名,今日一见果然英姿焕发,实乃人中龙凤,鄙人自幼读书识字,想的便是有朝一日能与江湖上的各路英豪饮酒对诗,今日能与阁下得此一见,实乃缘分,不知阁下可否与我对诗一首,算是圆鄙人一个小小的梦想?” 无月明闻言点了点头。 那人笑得更欢,那所谓的化干戈为玉帛也不过如此,他弯腰鞠躬起身之后正要张嘴却看到了一个沙包大的拳头迎面而来。 那是他晕过去之前,最后的记忆。 第122章 语罢暮天钟(八) “阿辰你回来啦!快坐快坐。” 看台上的长孙无用看到推门进来的长孙佳辰连忙起身迎接。 偷偷从场中溜出来的长孙佳辰也不客气,一屁股坐了下来。 长孙无用小跑着到长孙佳辰的身后为他捏起了肩,“一出山就这么大动干戈,累坏了?” 长孙佳辰用鼻子轻哼了一声,指甲敲了敲桌面,“看茶。” “得嘞!”长孙无用一个跳步蹦到了桌旁,熟练地操办起了桌子上的瓶瓶罐罐。 长孙佳辰伸展开四肢,像是章鱼一样瘫在了椅子上,瞧着头顶缓缓旋转的灯笼,眼神竟慢慢恍惚了起来。 长孙无用瞧了一眼突然变的半死不活的长孙佳辰,捏着刚刚斟上的热茶放到了他的面前问道,“怎么,刚出山就想回去了?” “其实无兄在这里,任百里青云再有能耐也伤不了你,我其实不用出来的。”长孙佳辰浑身上下只有嘴在动,像是丢了半个魂。 长孙无用看看长孙佳辰,没再说话,拿过自己的茶碗续上新茶,端着来到了窗边,窗外五颜六色的光轮换着照在他的脸上,像是那刚上了妆的武生。 热气腾腾的茶碗提到了嘴边,长孙无用吹了吹杯边热气,瞧着窗外在人群里来回穿梭的无月明,突然说道:“其实你不用老想着和他比,若是没有你在场下那几个时辰的试招,他也不会有现在这般无敌。” “若换作是你,单凭看几个时辰不痛不痒的试招,你能找到每一个人的弱点再一击制敌吗?”长孙佳辰抬起了头,看向了长孙无用。 “我不算你们修道人,看不懂这些打打杀杀。” “我做不到。”长孙佳辰头又躺了下去,“自以为此次闭关收获良多,此次出山之后再见无兄能多些胜算,没想到再相见的时候差得却更多了。” “阿辰你已经很厉害了,你看看下面那些人,哪个能胜过你的?”长孙无用指了指场下那些在无月明身后摔得人仰马翻的可怜人们。 “无兄啊!”长孙佳辰又抬起了头。 “他又不是人。”长孙无用扭过头来,一脸的无辜样。 长孙佳辰一愣,问道:“什么意思?” 长孙无用挑挑眉毛,“你们都是人中龙凤,奈何人家本就是龙凤。所以没什么好羡慕的,你看他那么厉害,不还是每天过得苦哈哈的,这世上若是打架厉害就能没有烦恼,那史上就不会有那么多大能含恨而终了。你羡慕他打架厉害,他还羡慕你有个家呢。” “说起来你怎么说服无兄给你帮忙的?他那么傲的人,根本不会搭理你才对。” 长孙无用插起了腰,“知道本少爷的能耐了,他再厉害不还得乖乖给我当打手?” “无兄一直说要揍你还没动手?” “咳咳,”长孙无用摸摸嘴唇上的绒毛说道,“老实说我心里也没底,他要真想走谁也拦不住,正因如此我才叫你出的山,可谁知道前几日阿南和他一起出去了一趟,回来之后他嘴上说着不愿意,但却没有真正要走的意思了。” “阿南,”长孙佳辰喃喃道,“无兄这次竟然没有打女人。” “呵,”长孙无用笑出了声,在城郊的那个小院子里阿南可没少挨揍,“还没见面就心疼起人家了?难不成是想了想比起闭关修炼来还是做女婿更有意思?要不你再下去一趟,反正我要的只是一个风月城的驸马郎,至于谁是驸马我其实并不在乎。” “哼,”长孙佳辰冷哼一声反击道,“我还以为你火急火燎把我叫出山是怕百里姐弟当着外人的面先揍你一顿,再把休书摔你脸上。” 长孙无用闻言笑得更欢了,“真要退婚也是我先来,哪里轮得到她?你看看她出山之后做的这些事,有哪一件是对得起她百里家名字的?恃宠而骄,目光短浅,大是大非上拎不清,只看的到自己喜欢的东西,就算我此生跟一辈子母姓,她也别想进我长孙家的门!” “长孙公子好大的口气!” 房间的门被猛地踹开,两个姓长孙的一齐看去,只见门口站着两个姓百里的,头前那个怀抱着双臂,飞扬的裙摆还未落下,面色冷得都快要结成了冰,后面那个则被门楣挡住了半张脸,看不出个喜怒哀乐。 “我只是实话实说罢了。”长孙无用悄无声息地向长孙佳辰那边挪了两步,看到长孙佳辰非常有眼力劲地站了起来,他的胆子又大了几分,“要不是风月城里的事情太多,我早就回青州写休书去了。” 百里难行从长孙无用身上挪开了目光,大踏步地走了进来,一脚踹开了挡在身前的板凳,来到窗前站定。 “爹爹让我到风月城助你,父命难违,”百里难行冷冰冰地说道,“我来这是因为我是百里家的女儿,不是因为我是百里难行。” 长孙佳辰跟着移动的百里难行绕了个圈,刚好挡在两人中间。 有了靠山的长孙无用也背过身看向了窗外,“这事我可没找百里叔叔,你为什么过来你自己知道,你可别给我扣帽子。” 看到自己姐姐落了下风,百里青云赶了两步插在了长孙佳辰和百里难行的中间。 “我姐姐为什么来这是我姐姐的自由,哪里轮得到你来说三道四?” “哼,”长孙无用怎么会被百里青云吓到,“不就是她娘喜欢这些热闹事,好久没听到无兄的消息,再一听到便是他要在风月城里抢媳妇,这种热闹事她怎么会错过?” “你……”百里青云怒目圆睁,转头瞪向了长孙无用。 关键时刻长孙佳辰拉起了架,“咱们两家本就是世交,咱们几个呢也算是老相识,吵吵闹闹的多不好,再说百里家让你们来帮忙,那便是我长孙家的座上宾,既然你们二位不是奔着私事而来,那我们不如把那些恩恩怨怨先放在一边,还是正事要紧。” 剩下三个谁都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只是四个人谁都不说话也显得有些尴尬,于是再看了一会儿场下的大乱斗之后,百里难行发话了,“他这次怎么这么高调?不像是他的作风。” “我本来计划的就是让他踏踏实实的拿到这驸马郎的身份,毕竟有阿南在暗,这事情本没有那么复杂,我写了那么多首诗就是想让他低调一点,能和别人对诗就不要和别人动手,但显然他不是这么想的。” “那他怎么想的?” “他嘛,”长孙无用的眼神犹豫了起来,“脑子多少有点不正常。” 第123章 语罢暮天钟(九) 对面的城门楼上,衣着华丽的阿南老老实实地端坐在洛阳晨旁边,脑袋上插着的各式珠钗都像粘在脑袋上一样没有丝毫晃动。相比起来一身丫鬟打扮的小江就要自由的多,安静地趴在窗沿上,一只手耷拉在窗外,一只手支着下巴,淡绿色的襦裙下面还有一只按捺不住不停点着地的小脚。 洛阳晨左手捏着茶碟,右手拎着的杯盖在茶水上来回晃着,翻涌的茶水让杯中的几片茶叶跟着一起转起了圈。 “咔哒”一声脆响,杯盖重新落回了茶杯上,而茶杯则被重新放回了桌子上,像是平静的池水里丢进了一块石头,一切静止的东西都恢复了流动,紧绷着神经的阿南也松了口气,她微微挪了挪屁股,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也换了顺序,掌心处早已满是汗水。 让她紧张的不是一句话不说的洛阳晨,而是从窗外传来的阵阵骚乱声。 一开始的时候还很正常,无非拳脚相加的打斗声,后来就渐渐变了味,各种粗鄙之语此起彼伏,要知道一群满腹经纶的读书人骂起人来也是相当的创意,有直抒胸臆丝毫不遮掩的,有指桑骂槐不带脏字的,也有引经据典全方位批评的,但所有的辱骂都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骂的都是场中最嚣张的笑面魔。 在高台上看了好几个时辰的无月明摸清楚了大部分人的套路,也找到了他们的弱点,和这些人交手往往没几下就会对着他们都脸来一拳或者照着屁股踢一脚,偏偏他还是主动找人麻烦,揍完就找下一个,每个被他打了的人都有种什么都没做就挨了顿打的错觉,可等他们反应过来要还击的时候无月明早就跑的没影了。 如此没有道德底线的作风让场中这些世家名门出来的正人君子们义愤填膺,纷纷抨击起了无月明的不道德行为。但无月明是谁,不要脸起来长孙无用也得退避三舍,所以他们抨击他们的,无月明该揍揍他的。 俗话说泥人也有三分火气,哪怕是这些自幼就被教育要有涵养的少爷们被揍的多了嘴里的脏字也少不了,专门为了比武招亲搭起的高台变成了热闹的菜市场,一个个的不再遵循什么赢一场才能上一级台阶的规矩,纷纷追在了无月明的身后,这让无月明反倒成了场中唯一一个守规矩的人。 他老老实实地一层找一个,揍完就往上走一级找另一个,长长的队伍跟在他身后,像是一把倒置的扇子放在了高台上。 等无月明到了最后一层,穿着一身重甲的广汉林早已严阵以待,无月明也不废话,炽热的火焰像滔天的巨浪一般朝广汉林淹了过去。 面对着扑面而来的热浪,广汉林身上的重甲闪起了光,甲上绘着的花纹逐一亮起,一面古铜色的盾牌出现在他手上,他屈膝半跪,手中的盾牌重重地砸在地上,掀起的气浪变成云海向周围散去,就连高台都抖了三抖。不过单是如此还不足以让他觉得安全,数个法宝一同飞起,数道彩光先后迎向巨浪。 法术相撞爆发出更耀眼的光芒,但无月明丢去的那道热浪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吓人,在碰到第一道彩光的时候就被撕裂了,这让广汉林后续的攻击直接落在了空气里。 这外强中干的法术让广汉林打起了十二分精神,身上的重甲更加闪亮,他猛地转身将手中的盾牌护在了身后。 果不其然,无月明不知何时已经绕到了广汉林的身后,一只鸣叫着的火凤凰早已飞在了空中, 凤凰在广汉林刚转过身的时候就撞在盾牌上,顿时碎成了一团火球将广汉林包在了里面。 一个巨大火球登时出现在高台上,没人知道里面的广汉林是死是活,但无月明却不在乎广汉林是死是活,直接一个正蹬就踹了出去。 能站在最高处的广汉林自然不是庸才,那耀眼火球不消片刻便被吹散,重新出来的广汉林更加小心,数不清有多少个法宝护在他周遭,可他没料到的是火光消散之后他面对的不是新的法术,而是一个迎面袭来的大脚。 广汉林身为鹿林雅集排行第一的年轻人,在即墨玄榜上也是常年前十,不是那种在门派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埋头苦修的学术派,江湖里的各种大小事情他常常参与,自认阅历在年轻一辈里绝对算的上老江湖了,可他就是没想明白,为什么这只脚可以准确的在他所有护体法宝中间找到一条没有任何东西拦着的道路突然出现在他眼前,更让他想不明白的是为什么跟前这个人像是透明的一样,无论如何他如何仔细都察觉不到对方的气息,就像是快踢到他脸上的这只脚,是他用眼睛看到了才知道,但修道之人对灵气的感知能力远超五感,有了天地灵气的帮助,没有人会再用眼睛去看,鼻子去闻,这让他早就习惯了用灵气的波动去判断局势,可眼前这个人他怎么不按套路出牌呢? 无月明的大脚准确地落在了广汉林的面门上,如此直接又朴素的攻击完全是另外一种伤害,广汉林脑袋上戴着的那个只露一条眼缝的沉重头盔此刻便成了累赘,拖着他的脑袋向后仰去,再加上他半跪在台阶上,一下子便丢了重心,像车轮一样从高台上滚了下去。 留在台上的无月明优雅的一个转身,踢出去的腿落在了最后一级台阶上,拎起微皱的衣摆一甩,又是一个转身,低头看向了高台下黑压压的人群,停手之后他身上灵气也敛了起来,就连脸上的雾气都消散了,那张随手画的笑脸怎么看都是在嘲讽台下这些人还不够格。 “你认识他?”放下茶杯的洛阳晨转头看向了阿南。 “认识,”阿南低着头说道,“在红莲山庄的时候认识的。” “你喜欢他?” “喜欢。” “那他喜欢你吗?” 阿南捏着裙子的手一下子攥紧了,“我想他是喜欢的。” “你想好了要嫁给他?” “嗯。” 洛阳晨没有回话,而是拿起了放在桌子上有一会儿的茶杯,右手捏起杯盖晃了晃,瓷器相互摩擦间发出一阵清脆的嗡鸣,像是寺庙里敲响的钵盂。 杯盖转了没几圈就被放回了桌子上,洛阳晨双手搭在扶手上,眼光向外望,高台上人群已经涌了上来,时间还剩不到半个时辰,大家伙都不再藏着掖着,甚至都没人再守规矩,踩着法宝就像高台上扑了过来,但站在高台上的无月明却没有一点害怕,右手直指头顶,脸上雾气升腾,天上的那轮月亮竟被他拉了下来。 “我若是不同意这桩婚事呢?” 阿南抬起了头,视线跃过窗沿,那里站着的无月明也仰了仰下巴,右手已经从头顶指向了身前乌泱泱的人群,对付这样的场面无月明从来没怕过。 这般勇气也匀了几分给到了阿南,让她的声音里也多了几分坚定。 “他说今天就算是抢也要把我抢走。” 第124章 语罢暮天钟(十) “哼,”百里难行冷哼一声,“他倒是敢说。” “他有什么不敢的?”长孙无用反驳道,“他说起初阿南想要的只是离开风月城,至于要不要换个城主当当是我的想法,既然是我的想法那无兄肯定是不理睬的,但实现阿南的想法其实有很多路能走,比如明抢。” “话谁不敢说,可真当下面这些人都是花架子?他说抢走就抢走?”百里难行仍是不服,翻了个白眼。 谁料长孙无用郑重地转过了头看向了百里难行,“你知道的,在遇见无兄之前,我也以为这世上有很多天才。” 百里难行回看了过去,满眼的轻蔑,“我不信。” 长孙无用的眼神多了几分不屑,“我写书虽然一向喜欢编故事,只写假的不写真的,但红莲山庄的事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 “我只知道红莲山庄里不能动武。”百里难行冷哼道。 “无兄他若赢了怎么办?” “你在风月城里要做的事我全心帮你,再无半句怨言。” “呵,倒是敞亮,那你的条件呢?” “我写一封休书,你回家签了它。” 长孙无用笑了起来,“怎么听起来正反都是我赚了。” “你签不签?” “我当然签,不仅签,我还亲自到百里郡请伯父伯母收回成命。” “这可是你说的。” “我说的。” “姐,”百里青云突然低下头来凑到百里难行耳朵边说道,“我感觉他说不定真的可以,要不算了?” 百里难行一肘子戳在了百里青云的腰眼上,“你怕什么?一个你打不过他,十个你还打不过他?再说这场下何止十个你?” “可是姐……”百里青云面露难色。 “闭嘴,”百里难行瞪了弟弟一眼,看向幸灾乐祸的长孙无用,“君子一言。” “驷马难追!”长孙无用的笑容更加灿烂,他得意的看向窗外,悬在无月明头顶一丈高的月亮越来越大,大到整个广场都被罩在了里面,在明亮的月光下,飞起的众人像是扑火的飞蛾冲向了无月明。 在那轮明月的照耀下无月明的动作看上去比别人更快几分,他整个人悬在地板一尺之上,双手摊开,像是要拥抱袭来的众人,清冷的月光穿过朦胧灰雾,照亮了他微微上仰的脸,那张笑脸之下,灰色的眼瞳闪起了光,曾经的一幕幕再次从他眼中闪过,他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吐了两个字出来。 “浮生。” 这招自打华胥西苑出来就再未使出的招式在这几年之后同样变了模样,从他头顶的月亮上炸出了数不清的紫色电光,似毒蛇吐信一般穿梭在整个广场上,把天地切成了数不清的碎片。 “退后!” 觉察到不对劲的长孙佳辰一把将长孙无用拽到了身后,沧浪从他袖中射出,随后便在他身前转了起来,紧接着蔓延的电蛇就击穿了木墙。 长孙无用眼力劲一向很好,长孙佳辰的话刚钻进他耳朵里,他就团成了一团,电光擦着他的身子飞过,切下了一片衣角。 这间不算大的屋子被电光照的一片青蓝,唯有长孙佳辰背后留下了一片阴暗。 靠在长孙佳辰背上的长孙无用刚松了一口气就听到长孙佳辰大喊了一声“退”! 长孙无用一个激灵擦腿就往墙边跑,只是他脚刚迈出去周遭的电光就炸了开来,道道惊雷像是村口放的鞭炮一般响了起来,一时间小屋里竟亮的睁不开眼。 惊雷之后便是轰隆隆的倒塌声,这广场上的雅座都是临时搭起来的高楼,就算风月城用料再好也经不住这么一折腾,接二连三地倒了下去,待电光消散之后,阵阵烟尘在广场上弥漫开来,除了那城门楼子以外,只有中央高台顶上的那轮大月亮保持着原样。 被殃及的宾客们接二连三地从废墟里飞了出来,那电光虽凶,可蔓延到楼里的并没有冲着人去,就算炸开了也只是伤物不伤人,可广场里的那些个可就没这么好运了,高台之下乌泱泱地倒了一地,还能站着的连三成都没有。 长孙佳辰背着长孙无用爬上了对面的城楼,一旁还站着灰头土脸的百里姐弟。 “这也是计划好的?”百里难行吐了吐嘴里的灰尘,歪着眼睛看向了长孙无用。 “他说了要搞点大的震慑一下老城主,不然阿南抢不出来,可这场面也太大了。” “他这么干真不怕得罪人?” “他就是奔着得罪人去的。”长孙无用苦笑起来,场中的人虽然站起来的不多,可从城门楼子上又跳下去的倒是不少。 “我百里青云这辈子就没见过这么嚣张的人!我也去会会他!”百里青云拍了拍胸脯,砰砰作响。 “哎你别!”趴在长孙佳辰背上的长孙无用连忙伸手要拦,可百里青云早就先一步跳了出去,和其他那些也要去讨个说法的人一起奔向了中间那轮月亮。 “你还不拦着点你弟弟,死了咋办?”长孙无用连忙看向了百里难行。 “他再怎么胆子大也不敢在这杀世家子弟?” “我可不好说,他真正疯起来的模样我可没见过。”长孙无用从长孙佳辰背上跳了下来,有些着急地甩了甩袖子,“阿辰你快想想有什么方法能拦住无兄。” 长孙佳辰面色沉重,退后了一步又把长孙无用挡在了身后,沧浪又飞了出来,“还拦什么拦,先活着再说。” 稍稍平静了片刻的广场又热闹了起来,新入场的和还站着的人都飞了起来,各色的法宝像是为了搭配那轮月亮一样化作繁星围绕其左右,下一刻便化为成片的流星向高台顶上的人砸了过去。 满天的流星飞到半中间的时候突然顿了一下,就像是放飞的风筝被拽了一下线,唯有高台上的无月明行动自如,他右手举过头顶,掌心处竟多了一把鲜红的扇子,从扇骨冒出来的火焰点燃了整轮月亮,那青白的月亮一瞬间便变成了红色。 停顿在半路的流星恢复了动作,无月明也脱了手,小祝融就这么垂悬在他的天灵盖上。 无月明轻声对头顶的小祝融说道:“乱舞。” 得了令的小祝融慢悠悠地转了半圈,两个呼吸之后,一道火环凭空出现在无月明的头顶,像是为他加冕的皇冠。 看着扑过来的万道流光,无月明轻飘飘地摆了摆手,脑袋上的火环有了响应,几乎是刹那间就变成了一个面,不大不小,刚好把广场盖在里面,紧接着面变成了柱,数十丈高的火柱凭空出现在了广场上,喷射而出的道道火舌像是触手一般张牙舞爪,就像是无月明在闻人皓月的梦里看到的那轮太阳一样。 只不过这火柱来的快去的也快,眨眼间就消失不见了,要不是天上的人接二连三像下饺子一样掉了下来,怕不是所有人都会以为刚刚的火光只是幻觉。 百里难行说的不错,无月明还没有疯到在这杀人,掉下来的人多少还留着口气。 就当这一切看似都要尘埃落定之时,一道黑影突然窜上了高台,竟是此前被无月明一脚踹下去的广汉林。厚实的重甲丝毫没有影响广汉林的速度,一点寒芒直刺无月明背心。广汉林靠着自己多留后手的习惯躲过了无月明的乱舞,又看准大家都疏忽的时候偷袭,毕竟只是招婿,不是搏命,料想谁来也想不到此刻还会有人上来。 无月明也没想到,他本以为按他这般打法没有人会有胆子再来,可谁知广汉林也是个处处留心的主。 但想没想到是一回事,接不接得住是另一回事,既然浮生和乱舞都用了,无月明不介意把剩下无双也一并使出来,也算是给老陆长长脸了。 无月明伸手抓住头顶的小祝融转身向后刺出,笔直地和那袭来的寒芒撞在了一起。 在广汉林惊厄的眼神里,小祝融长驱直入,破开了挡在前面的一切东西,最终落在了他的胸膛上。 下一刻百丈长的剑光从他身后刺出,像一把利剑划开了夜空。 广汉林胸前的重甲完好无损,背心处却破了个大洞,连肌肤都露了出来,他像是冻僵了一样从高台上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重甲砸在了广场的白玉石板上,闷响似丧钟一般响彻全场。 此后血月仍高悬,却无一人敢登台。 第125章 语罢暮天钟(十一) 戌时结束的钟声很快就响彻在风月城的上空,五颜六色的光再次将黑夜点亮,只不过这次炸开的是一团团的烟花,就连中间那轮褪去血色的大月亮在烟花的照耀下都多了几分暖意。 直到这时人们才重新记起,今天晚上可是除夕夜。 凤箫声动,玉壶光转,一夜鱼龙舞。 广场上的热闹劲消下去之后,整座风月城反而热闹了起来,本来为除夕夜准备的东西这时才纷纷摆了出来,流水长席顿时塞满了街道。 这偌大的风月城也许不是所有人都在乎究竟谁去做那驸马郎,可却没有一个人不在乎新年的到来。 修道之人修再高的道也终究是人,秉承着“大过年的,算了算了”的基本思想,广场上刚刚挨了揍的人也暂时放下了心中的怨恨,和看热闹的人一起收拾起了满地疮痍,不消片刻,倒塌的高楼被重新做成了一张张方桌,填满了广场上的每一个角落。披着流苏的宫女排着长队,端着各式佳肴穿梭在广场上,一盏盏淡黄的宫灯重新亮起,刚刚还剑拔弩张的修道者们纷纷坐了下来,就像普通老百姓一样,等待着新年的到来。 灰头土脸回来的百里青云和他的姐姐还有长孙家的两兄弟凑了一桌,虽然桌子上摆了满满一桌的好酒好菜,但百里青云却没有丝毫食欲,趴在桌上一动不动,好似真正的他刚刚已经死了,现在在这的只是一缕孤魂。 他姐姐百里难行也没有好到哪去,低着脑袋一言不发。 桌子另一面的长孙兄弟二人就要开心的多了,尤其是长孙无用,胃口好的不得了,左右开弓一通胡吃海塞,颇有种尚无忧附体的感觉。 长孙佳辰虽然儒雅许多,但读书人也有读书人的坏,他拍了拍百里青云的肩膀说道:“百里兄不必泄气,这江湖这么大,你打不过的人有很多,与其等到将来你独自出山闯荡的时候挨揍,不如趁现在挨揍,反正这里人多,没人记得你。” “你说什么风凉话!”百里青云从桌子上弹了起来,一把打掉了长孙佳辰的手,“都不敢下场的人有什么资格评价我?” “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百里兄没有读过书吗?” 百里青云这下子连椅子都摔了,说什么都要和长孙佳辰二番战。 长孙无用丢下嘴里的半个鸡腿,擦了擦满手的油光,看向了一言不发的百里难行,“这赌约,算我赢了?” “要在城里做什么,你说便是。”百里难行并不想多说话,也不想搭理长孙无用,跟前的盘子对她突然有了莫大的吸引力,目不转睛地盯着盘子的金边花纹。 “其实也没什么大事,就是希望你在花朝节那天能帮我个小忙。” “花朝节?”百里难行抬眉看了长孙无用一眼,“那不是大婚的日子吗?” “对啊。”长孙无用捏了一颗花生米丢进了自己的嘴巴里。 “你要干什么?”百里难行一脸嫌弃,“人家成亲你在那又蹦又跳的。” “当然要又蹦又跳了,不仅要跳还要当着面跳。” “你到底要我干什么?” “我要你以百里家的名义阻止他们成亲。” 百里难行一愣,“好兄弟的亲事你也要拦?” “当然要拦。”又是一颗花生米被丢进了长孙无用的嘴里。 “你要抢亲?这就是你跟家里说的大事?要不你抢之前先把咱俩的婚约先退了?” “谁说我要抢亲了?” “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不抢亲你拦人家成亲干什么?” “为了朋友,风月城,还有天下苍生。” “那么伟大你自己去不就好了?让我跑这一趟干什么?” 一阵急促的礼炮声响突然打断了二人的谈话,绽放的朵朵烟花再次把夜空照亮,众人的视线跟着一起转向了高处,一道红色身影从城门楼飞出,直奔高台上的那轮大月亮而去。 盛会的正主终于登场,长孙无用仰着脑袋把盅中酒一饮而尽,“因为花朝节的时候我也没闲着啊。” ---------- 当无数的烟花从地面升起又在空中炸开之后,正中间的巨大月亮从红色逐渐变得清明,在众人的注视之下竟然缓缓转了起来,从未被人看到过的背面第一次出现在世人眼前,换来了宾客的满堂喝彩,都当是战胜的无月明给大伙表演的节目。 可站在高台上的无月明才没有表演节目的闲心,他紧紧抓着小祝融,火苗在掌中翻腾,像一匹被强行扯住缰绳的战马,只要稍一松手,就会似饿虎扑食一般冲向她的敌人。而她的敌人正坐在对面的城门楼上,从一丈见圆的月洞窗后面,静静地注视着高台上的无月明。 藏在笑脸面具之下的是另一张冷静的可怕的脸,从尸山血海里凝练出的杀气犹如决堤的江水,滔滔不绝地涌向了对面那个和小江一样有着高挺鼻梁的男人。 这轮漂亮的月亮之所以还留在这里,不是因为无月明兴致大发,想要邀大家一起在这除夕佳节赏月赋诗,而是因为属于他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就像两头争领地的雄狮,在一方死之前,没有人会先低头。 除非有另一个人插进来。 那是一只刚出生的小奶猫,她双手扒着窗沿,小心地探出了半个脑袋,但下一刻又缩了回去,片刻之后才连带着和那男人一样的鼻梁一块儿探出了头。 她在这趴了几个时辰,直到热浪熏得她睁不开眼睛,才将将把脑袋缩了回去,等到外面由寂静无声再次热闹起来她才敢把脑袋重新探出来。 一出来便看到了对面高台上的无月明,这一幕似曾相识,把小江扯回了红莲山庄那个直到现在回想起还似一场梦般的夜,只是无月明头顶的那轮明月比起往年大了几分,又亮了几分,月亮下面的人也高了几分,但手里握着的却不再是她的手。 不知是不是各自脸上戴着面具的原因,明明无月明是面对着自己的,可小江却觉得比起往年,他似乎离她又远了几分。 看到小江探出头来的一瞬间,无月明的杀气便卸了三分,待她完全出来又没有再缩回去的意思之后,那杀气便如决堤的江河,一泻千里,没了气焰的小祝融被他当成了玉圭,举在胸前朝前一拜。 端坐着的洛阳晨理了理并不乱的前裾,视线下移,落到了双手之上,转了一圈之后最终停留在了阿南的脸上。 阿南神情凝重,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在无月明和洛阳晨的对峙,她反而成了双方交战的牺牲品,她知道无月明的性子,若有人说无月明敢直接杀到城门楼里她是一点都不怀疑的。 “去。”洛阳晨淡淡地说道。 “啊?”阿南有些惊讶,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东西。 “去找你的郎君。” “爹爹你同意了?”阿南开心地跳了起来。 洛阳晨回过头来再次看向了高台上的无月明,后者静静地站在那,全无半点威胁。 “他赢了。” 阿南走到洛阳晨面前跪下,身上穿着的红袍如瀑布一般淌下,“谢爹爹成全!” 洛阳晨没有再答话,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装模做样地喝了起来。 阿南起身提着裙摆小跑着奔向窗边,从小江手里接过金色面具戴在了脸上,一跃而出,飞向高台。 传说中的洛江南正式现身,引得众宾客一阵欢呼。 阿南在无月明跟前三步处站定,与她一同上来的还有一位司仪。 在司仪一通吉祥话之后,便到了下聘的环节,司仪高声喊道:“杀人刀!” 无月明把手里的小祝融递了过去,阿南接过后掩面行礼。 “修身法!” 无月明从袖中变出一卷手稿,那是阿南抄写的凤凰心法。 阿南接过捧在怀里,再次行礼。 司仪的声音再次响起,“墨玉钗!” 这下无月明可没了动作,就这么直直地看着阿南,他找阿南要了好几次,阿南都不给,他找小江,小江说阿南不让,所以也没给他,以他的脾气自是不会再问,真出了问题也是阿南的问题,和他有什么关系。 阿南仰仰下巴,小声说道:“你快拿出来啊。” “拿什么?”无月明冷冰冰地声音传进了阿南的耳朵里。 “就是你给我做的簪子啊。”阿南理所应当的说道。 “我什么时候给你做簪子了?”无月明恨不得一耳光扇在阿南的脸上,他都帮到这个份上了,还要他怎么做。 阿南直接上前走了两步,一把摸向了无月明的怀里。 无月明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但想到此情此景只能又把这半步还了回来,任由阿南在他怀里摸索着,“你干什么?” 阿南没有回话,只是一阵摸索,终于从无月明的怀里摸了一把簪子出来,正是那根用奇楠古木雕成的簪子,不过回来之后无月明也没有停下来,在这簪子上加了许多东西,这根黑漆漆不显眼的簪子不仅点了翠,钿了金,还用宝石雕了一只小凤凰挂在尾端,翅膀还用了两个连在一起的精巧机括,让这个簪子摇身一变成了一支步摇,走起路来这只小凤凰就会跟着一起振翅而飞,若是拿出去卖,怕是黄金万两也打不住。 “这不是有吗?”阿南说道。 “这不是给你的!”这下无月明可真急了,暗骂自己还真是心软,就因为她带自己见了花妈妈就这般让她,实在是丢脸。 “哪那么多废话,快给我戴上。”阿南把簪子重新塞回了无月明的手里。 “要带你自己戴。”无月明可没什么好脾气。 “哎呀快给我戴上,”阿南转过了身,把后脑勺留给了无月明,“我手里两样东西呢,腾不出手来。” 无月明咬咬牙,刚刚在他怀里一通乱摸的手难道是凭空变出来的吗?但是在司仪一脸疑惑的注视下他只能不情愿地把簪子插在了阿南的发髻上。 如愿以偿的阿南踮着脚转了半圈,回到了她该在的地方。 “礼成!新郎新娘互摘假面,以诚示人,待到花朝之日,缔结丝萝,从此同心同力,再无相离。” 众人的欢呼声大到震耳欲聋,不仅为了这对新人,更是为了能目睹二位的真容,神秘的笑面魔,传闻中的洛江南,无论哪一个单拎出来都能让无数江湖儿女好奇不已,更何况今日两人凑在了一起,喜结连理。 阿南伸出突然又能腾出来的手,慢慢地放在无月明的下巴上,轻轻一捏便将这面充满了传奇色彩的面具摘了下来,露出了后面那张不耐烦的脸。 换做无月明就没有这么温柔了,他一把便将那金色面具摘了下来,但伸得快,缩回来却慢了好几拍,最终停在了半空。 因为在那面具之后,阿南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小祝融,抄来的手卷,还有残留着体温的面具掉了一地,阿南张开双臂扑进了无月明的怀里,泪水瞬间打湿了他的肩头。 肩膀上传来的丝丝凉意让无月明有些不知所措,但在众人的欢呼声里他只能反手互住了阿南的背。 “我叫顾南柔,我就是顾南柔,”阿南泣不成声地说道,“我的哥哥啊……” 无月明的思绪一下子被拉得很远,就像那场长眠之中做的梦,那个瘦弱的孩子在他眼前不停地跳着,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拍到无月明的肩头,嘴里大喊着什么,可无月明什么都听不见,他只能把怀里的人搂的紧一些,再紧一些。 碰撞的酒杯,溅出的酒水,都变成了为月亮下相拥二人最好的祝愿。 只是在最热闹的时候,有一人却略显落寞,小江站起身来,缓步走到桌前,伸手去抓桌子上的酒壶。 洛阳晨的手搭在了小江的手上,微微摇了摇头。 小江没有松手,反而直接夺过了酒壶,转身朝外走去。 “这是喜事,该喝。” 第134章 能不忆江南(九) 花朝节的大典让风月城九成的守卫都聚在了广场周边,这让阿南得以带着无月明在这座她从小长到大的城里犹如无人之境般钻来钻去,一路来到了未央宫外。 这座城里最大的宫殿坐落在风月城的中轴线上,坐西向东,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会穿过长街,一路照进大殿中央,落在正当中的那张椅子上,不过此刻阳光已然落下来了,但椅子上却空无一人。 阿南和无月明蹲在未央宫外一棵大树底下,周围的花丛刚好遮住了两个人的鼻子,只有两双眼睛冒了出来。 无月明的眼神里有一些好奇,风月城实在太大,虽说他也经常到这宫里来,但出入的地方只有鸾香庭,这未央宫他只远远的看过,却从未走近过,今日临近一看,竟觉得这未央宫竟与那风月城颇有几分格格不入。 风月城里的其它建筑总是充斥着自由和艺术的追求,哪怕是在宫墙里也根本找不出两栋完全一样的建筑,连风格相似的都不会成群出现,往往拐过一个街口就去到了另一个新天地。 但未央宫却不同,左右对称的构造显得有些过于正经,飞檐翘角也是一丝不苟,遵循礼数,整座城都被红色盖满的时候,未央宫却毫无装点,黑色的瓦片,白色的宫墙,就像是燃烧着的未央灯,神秘而清冷。 相比起来阿南就没有无月明这么有雅致,越临近未央宫,她就越是紧张,这宫里比起寻常时候确实有些不同,但这份不同与外面广场上的大典并没有什么关系,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肃穆。 “我们还不进去?” “嗯……”阿南有些迟疑,“再等等。” 无月明歪着头想了想,“再等等长孙无用就真和小江拜堂了。” “可你不觉得这里有些奇怪吗?” “我第一次来,看什么都怪。” “一路上的守卫要比我想象中的少,就当是都调去了广场,但这未央宫门口怎会一个人都没有?” “这地方一定会有守卫吗?” 阿南像看傻子一样瞟了无月明一眼,“这里可是未央宫,天塌下来都要有人看着,让你跟着我一起行动就是为了解决这些守卫。” “难道真有其他人要动手?”无月明想起了长孙无用提过的冉遗,可他实在想不明白若是冉遗真对风月城有非分之想,他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你怎么知道有其他人要动手?你和长孙公子还有事情瞒着我?” 无月明没有回答,反而问道:“阵眼就在大殿之中?” “我猜那阵眼就在右偏殿,大殿是唯一进去的路。” “你猜?” “对,我猜。” “那猜错了怎么办?” 阿南深吸了一口气,“我有九成把握。” “凭什么?” “无论如何阵眼一定会放在最要紧的地方,如果确认了阵眼一定在未央宫里,那就只有右偏殿了。” “为什么?” “因为右偏殿里有娘的画像,整个宫里就那一张。” 无月明听罢拍着阿南的肩膀站了起来,“你就在这等着,我去看看。” 阿南作势要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无月明厉声呵斥,把阿南又摁了回去,但随即语气又缓和了下来,他在阿南的肩膀上又轻拍了两下,“一切安全的话你再出来,听话。” 在无月明颇有安全感的眼神里阿南没有再强求,躲在草丛里看着无月明翻身而出,钻进了未央宫里。 一进大殿,无月明就发现了异常,本该守在宫殿内外的护卫们一个个倒在门后的阴影里,可大殿里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打斗痕迹。 无月明走近蹲了下来,伸手在一人的脖子上摸了摸,虽然没了脉搏,可余温尚在,看来动手的人没离开多久,他抬手将侍卫脸上的面具摘下,在那之后竟看到了一张带着笑容的脸。 无月明挑挑眉头,又掀开了另外一具尸体脸上的戴着的面具,果然又是一张微笑着的脸,就像是生前做了一场最甜美的梦。 无月明起身迈步向前,沿着长明的红烛向大殿深处走去。他一路拾级而上,站在了大殿尽头的宝座台,台上摆放着的所有东西都被下人打扫的一尘不染,唯有当中的桌案上落着薄薄的一层灰。这想来不是因为下人疏忽,而是因为桌案上放着一截干枯的树枝,还有几瓣枯萎的梨花,下人们不知该不该动,于是便不动。他伸手轻轻点在花瓣上,那花瓣受不了一点外力,刹那间化为了粉末,消散在空气里。 他不知道这根枯枝为何放在这里这么久却无人打理,但他知道这东西放在这里不是什么好兆头。 无月明不再停留,翻身越过屏风,顺着藏匿起来的小道,向右偏殿走去。 小道尽头是一面绘满了壁画的墙壁,画中绘制的是一场战争,战争的双方正是人和妖,各色的宝石镶嵌在特定的地方,变成了人们手中的法宝和妖怪们嘴中的獠牙。 若是换做之前的无月明,怕是只能感慨这画画的真好,可如今在看过《十阵杂谈》之后,无月明一眼便看出这画并不简单,一道暗红色的细线将壁画上所有的宝石串联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座阵法,但这阵法现在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看上去已经被人破掉了。 无月明上前走了一步,抬手摁在墙上,指尖扫过一处凹坑,这里本该镶嵌的宝石已经被人拿走了,看来动手的人是个阵法大师,只取关键而不破全貌,对阵法的理解远不是无月明和长孙无用这种只能想出拿石罍炸阵的人能比的。 他手中使劲,用力一推,壁画上裂开了一条缝,偏殿的真容从缝里露了出来。 一圈圈的红烛围绕着中央朱红色的地板,大门正对的几盏香炉后则挂着景明秋的画像。 这个看上去就像是十年之后的小江一般的女人不由的让无月明多看了几眼,但很快他就皱起了眉头,因为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这味道从朱红色的地板上传来,那正是阿南鲜血的味道。 不过此刻并不是回忆过去的时候,还有正事要做,于是无月明在偏殿里四处看了起来。这座偏殿其实并不算大,只能算做一个小的祠堂,挂了景明秋的像之后就放不下什么东西了,更不用提风字繁花阵的阵眼了。 无月明拔了几根红烛出来,确认没有猫腻之后重新看向了景明秋的画像,这屋子里除了这幅画以外真的藏不下什么东西了。 他走到画像前弯腰拜了三拜,便伸手摸向了画像,一股极强的吸力从指尖传来,他就像是第一次触碰水云涧外的那团白云一般被扯了进去,光芒一闪之后,他便出现在了另一片天地之中。 那是一片花瓣做成的海,一眼望去遥无边际,天上的阳光也是那么和煦,是傍晚前夕的太阳,斜斜地照下来,就像是晒过的被子,花海里也处处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不算急的微风徐徐而过,吹起花瓣一波推着一波袭来,既像是一座座小山包,又像是接连不断的海浪。 无月明站在堆到大腿的花海里深吸了一口气,浓郁的花香里传来了不同寻常的灵气波动,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他,他睁开眼睛,寻着那方向走去。 这花海看上去堆满了花瓣,可走起路来却是那么轻盈,挡在前方的花瓣并没有被踢开,而是变成一片花雨轻盈地飞了起来,乖乖地腾开了位置,待无月明走后,才再次落回原地。 无月明就这么踩着花海走了片刻,在翻过一座小山包之后,他见到先他一步到这的人。 冉遗高举着双臂站在花海之中,他周遭的花瓣变成了一圈又一圈的漩涡,被卷在水流中的花瓣片片消散,这让冉遗所在之处渐渐地形成了一片洼地。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再加上冉遗这一看就不像是做好事的人,无月明没有一丝犹豫在见到冉遗的那一刻就跳了起来,花雨伴随闪烁的电光跟在他身后,而他举过头顶的双手中多了一把闪电做成的长枪。 冉遗抬头看向无月明,嘶哑的笑声在花海上空荡漾,他碎成一滩泡沫沉入了脚下的漩涡里,但下一刻,庞大的真身就从漩涡里钻了出来,这一下攻守易形,一双黄色的蛇眼居高临下的看着无月明,分叉的长舌从口中吐出。 无月明本能地顺着腾起的冉遗抬起了头,刹那间就对上了那双竖着的瞳孔,无数的思绪瞬间出现在了无月明的脑袋里,往日发生过的事情一遍遍在眼前闪现,头痛欲裂的他在空中一僵,直挺挺地坠了下去,但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还是将手中的雷枪丢在了冉遗身上。 绚烂的电光在空中炸开,数不清的花瓣漫天飞舞,冉遗身上被雷枪扎中的地方多了一个大窟窿,但电光消散之后,那大窟窿竟然又合上了,就像是把一块石头丢进了水里,涟漪之后便归于平静。 “嘶嘶”的笑声再度响起,冉遗没有再管无月明,庞大的身子再度钻出了几分,身下的漩涡也一下子大了数倍,掀起的涟漪越来越大,周遭的花海也不再响应风的号召,而是跟着漩涡一起如涟漪般荡漾起来。 突然一只火红的凤凰从天边飞来,数不清的火球率先一步砸向了冉遗。 冉遗又拔高了几分,细长的脖子下面伸出了两只足,一面面水镜凭空出现,挡住了袭来的流星雨。 蒸腾的水汽铺天盖地,飞来的凤凰摸不清楚状况,扑闪着翅膀停在了水汽外。 可阿南会停,冉遗却不会停,庞大的蛇头转眼间就穿破了水汽,张开獠牙咬向了空中的凤凰。 看到越来越近的长牙,凤凰拧身便往后飞,但终归还是慢了一步,大蛇一口便将凤凰咬在嘴中。 凤凰呜咽一声没了气焰,与冉遗一起变回了人形。 高了两个头的冉遗掐着阿南的脖子将她举了起来,水做的脸上笑开了怀。 天照境的压制让阿南根本用不出半点法力,只能苦苦挣扎着。 “你在此处,那广场的那个又是哪个?”冉遗用低沉的声音问着,但很快就想明白了这其间的事,阴森森地笑了起来,“你们小家伙倒是有想法。若不是因为你,花贼茧也不至于到今天才能摘,本想着事成之后再杀你,没想到你竟自己送上门来了,真是天助我也!” 几条水柱和蛇一般从冉遗背上钻了出来,咬向了阿南。 阿南极力后仰,想要躲过这几条狰狞的蛇,但被冉遗擒住脖子她又能逃到哪去? 恍惚间另一双眼睛出现在了她的面前,那是一双灰白的眼睛,但瞳孔里却闪着一抹金色。 李秀才留下的挪移术十分好用,至少冉遗都没有察觉。 无月明的脸上说不出的狰狞,暴起的青筋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脸上,像是神人交战,谁都奈何不了对方。 他右手上划,剑光乍起劈向冉遗的胳膊,左手推向阿南的胸口。 秦楼的剑哪怕冉遗也要躲几分,他松开了抓着阿南脖子的手,而阿南也被无月明推开了,一个乳白色的罩子紧跟着护住了阿南,而无月明的手上则多了一个小袋子。 黑白色的火焰从无月明指尖燃起,上好的绸缎一点就着,那小袋子转眼间就化为了黑灰,满是孔洞的石罍掉了出来,在接触到无月明手的一瞬间就亮了起来,阿南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刺眼的光就席卷了整片花海。 在大地的颤抖中,乳白色的茧被吹了好远才停了下来,阿南在里面拼了命的砸着结界却没有半点效果。她终于明白无月明为什么总说不喜欢被装在这个结界里,这个曾经让她很有安全感的东西在此刻竟显得是那么的多余。 被卷起的花瓣就像是风月城外飘落的雪花一样落了下来,很快就埋葬了裹着阿南的茧,还有她挂满泪珠嘶吼的脸。 第134章 能不忆江南(九) 花朝节的大典让风月城九成的守卫都聚在了广场周边,这让阿南得以带着无月明在这座她从小长到大的城里犹如无人之境般钻来钻去,一路来到了未央宫外。 这座城里最大的宫殿坐落在风月城的中轴线上,坐西向东,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会穿过长街,一路照进大殿中央,落在正当中的那张椅子上,不过此刻阳光已然落下来了,但椅子上却空无一人。 阿南和无月明蹲在未央宫外一棵大树底下,周围的花丛刚好遮住了两个人的鼻子,只有两双眼睛冒了出来。 无月明的眼神里有一些好奇,风月城实在太大,虽说他也经常到这宫里来,但出入的地方只有鸾香庭,这未央宫他只远远的看过,却从未走近过,今日临近一看,竟觉得这未央宫竟与那风月城颇有几分格格不入。 风月城里的其它建筑总是充斥着自由和艺术的追求,哪怕是在宫墙里也根本找不出两栋完全一样的建筑,连风格相似的都不会成群出现,往往拐过一个街口就去到了另一个新天地。 但未央宫却不同,左右对称的构造显得有些过于正经,飞檐翘角也是一丝不苟,遵循礼数,整座城都被红色盖满的时候,未央宫却毫无装点,黑色的瓦片,白色的宫墙,就像是燃烧着的未央灯,神秘而清冷。 相比起来阿南就没有无月明这么有雅致,越临近未央宫,她就越是紧张,这宫里比起寻常时候确实有些不同,但这份不同与外面广场上的大典并没有什么关系,而是一种说不出来的肃穆。 “我们还不进去?” “嗯……”阿南有些迟疑,“再等等。” 无月明歪着头想了想,“再等等长孙无用就真和小江拜堂了。” “可你不觉得这里有些奇怪吗?” “我第一次来,看什么都怪。” “一路上的守卫要比我想象中的少,就当是都调去了广场,但这未央宫门口怎会一个人都没有?” “这地方一定会有守卫吗?” 阿南像看傻子一样瞟了无月明一眼,“这里可是未央宫,天塌下来都要有人看着,让你跟着我一起行动就是为了解决这些守卫。” “难道真有其他人要动手?”无月明想起了长孙无用提过的冉遗,可他实在想不明白若是冉遗真对风月城有非分之想,他的动机到底是什么。 “你怎么知道有其他人要动手?你和长孙公子还有事情瞒着我?” 无月明没有回答,反而问道:“阵眼就在大殿之中?” “我猜那阵眼就在右偏殿,大殿是唯一进去的路。” “你猜?” “对,我猜。” “那猜错了怎么办?” 阿南深吸了一口气,“我有九成把握。” “凭什么?” “无论如何阵眼一定会放在最要紧的地方,如果确认了阵眼一定在未央宫里,那就只有右偏殿了。” “为什么?” “因为右偏殿里有娘的画像,整个宫里就那一张。” 无月明听罢拍着阿南的肩膀站了起来,“你就在这等着,我去看看。” 阿南作势要起身,“我跟你一起去。” “不行,”无月明厉声呵斥,把阿南又摁了回去,但随即语气又缓和了下来,他在阿南的肩膀上又轻拍了两下,“一切安全的话你再出来,听话。” 在无月明颇有安全感的眼神里阿南没有再强求,躲在草丛里看着无月明翻身而出,钻进了未央宫里。 一进大殿,无月明就发现了异常,本该守在宫殿内外的护卫们一个个倒在门后的阴影里,可大殿里却看不到一丝一毫的打斗痕迹。 无月明走近蹲了下来,伸手在一人的脖子上摸了摸,虽然没了脉搏,可余温尚在,看来动手的人没离开多久,他抬手将侍卫脸上的面具摘下,在那之后竟看到了一张带着笑容的脸。 无月明挑挑眉头,又掀开了另外一具尸体脸上的戴着的面具,果然又是一张微笑着的脸,就像是生前做了一场最甜美的梦。 无月明起身迈步向前,沿着长明的红烛向大殿深处走去。他一路拾级而上,站在了大殿尽头的宝座台,台上摆放着的所有东西都被下人打扫的一尘不染,唯有当中的桌案上落着薄薄的一层灰。这想来不是因为下人疏忽,而是因为桌案上放着一截干枯的树枝,还有几瓣枯萎的梨花,下人们不知该不该动,于是便不动。他伸手轻轻点在花瓣上,那花瓣受不了一点外力,刹那间化为了粉末,消散在空气里。 他不知道这根枯枝为何放在这里这么久却无人打理,但他知道这东西放在这里不是什么好兆头。 无月明不再停留,翻身越过屏风,顺着藏匿起来的小道,向右偏殿走去。 小道尽头是一面绘满了壁画的墙壁,画中绘制的是一场战争,战争的双方正是人和妖,各色的宝石镶嵌在特定的地方,变成了人们手中的法宝和妖怪们嘴中的獠牙。 若是换做之前的无月明,怕是只能感慨这画画的真好,可如今在看过《十阵杂谈》之后,无月明一眼便看出这画并不简单,一道暗红色的细线将壁画上所有的宝石串联在了一起,变成了一座阵法,但这阵法现在却没有一丝一毫的灵力波动,看上去已经被人破掉了。 无月明上前走了一步,抬手摁在墙上,指尖扫过一处凹坑,这里本该镶嵌的宝石已经被人拿走了,看来动手的人是个阵法大师,只取关键而不破全貌,对阵法的理解远不是无月明和长孙无用这种只能想出拿石罍炸阵的人能比的。 他手中使劲,用力一推,壁画上裂开了一条缝,偏殿的真容从缝里露了出来。 一圈圈的红烛围绕着中央朱红色的地板,大门正对的几盏香炉后则挂着景明秋的画像。 这个看上去就像是十年之后的小江一般的女人不由的让无月明多看了几眼,但很快他就皱起了眉头,因为他闻到了一股熟悉的味道,这味道从朱红色的地板上传来,那正是阿南鲜血的味道。 不过此刻并不是回忆过去的时候,还有正事要做,于是无月明在偏殿里四处看了起来。这座偏殿其实并不算大,只能算做一个小的祠堂,挂了景明秋的像之后就放不下什么东西了,更不用提风字繁花阵的阵眼了。 无月明拔了几根红烛出来,确认没有猫腻之后重新看向了景明秋的画像,这屋子里除了这幅画以外真的藏不下什么东西了。 他走到画像前弯腰拜了三拜,便伸手摸向了画像,一股极强的吸力从指尖传来,他就像是第一次触碰水云涧外的那团白云一般被扯了进去,光芒一闪之后,他便出现在了另一片天地之中。 那是一片花瓣做成的海,一眼望去遥无边际,天上的阳光也是那么和煦,是傍晚前夕的太阳,斜斜地照下来,就像是晒过的被子,花海里也处处散发着阳光的味道。 不算急的微风徐徐而过,吹起花瓣一波推着一波袭来,既像是一座座小山包,又像是接连不断的海浪。 无月明站在堆到大腿的花海里深吸了一口气,浓郁的花香里传来了不同寻常的灵气波动,就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拉扯着他,他睁开眼睛,寻着那方向走去。 这花海看上去堆满了花瓣,可走起路来却是那么轻盈,挡在前方的花瓣并没有被踢开,而是变成一片花雨轻盈地飞了起来,乖乖地腾开了位置,待无月明走后,才再次落回原地。 无月明就这么踩着花海走了片刻,在翻过一座小山包之后,他见到先他一步到这的人。 冉遗高举着双臂站在花海之中,他周遭的花瓣变成了一圈又一圈的漩涡,被卷在水流中的花瓣片片消散,这让冉遗所在之处渐渐地形成了一片洼地。 仇人见面,分外眼红,再加上冉遗这一看就不像是做好事的人,无月明没有一丝犹豫在见到冉遗的那一刻就跳了起来,花雨伴随闪烁的电光跟在他身后,而他举过头顶的双手中多了一把闪电做成的长枪。 冉遗抬头看向无月明,嘶哑的笑声在花海上空荡漾,他碎成一滩泡沫沉入了脚下的漩涡里,但下一刻,庞大的真身就从漩涡里钻了出来,这一下攻守易形,一双黄色的蛇眼居高临下的看着无月明,分叉的长舌从口中吐出。 无月明本能地顺着腾起的冉遗抬起了头,刹那间就对上了那双竖着的瞳孔,无数的思绪瞬间出现在了无月明的脑袋里,往日发生过的事情一遍遍在眼前闪现,头痛欲裂的他在空中一僵,直挺挺地坠了下去,但在意识消失前的最后一刻他还是将手中的雷枪丢在了冉遗身上。 绚烂的电光在空中炸开,数不清的花瓣漫天飞舞,冉遗身上被雷枪扎中的地方多了一个大窟窿,但电光消散之后,那大窟窿竟然又合上了,就像是把一块石头丢进了水里,涟漪之后便归于平静。 “嘶嘶”的笑声再度响起,冉遗没有再管无月明,庞大的身子再度钻出了几分,身下的漩涡也一下子大了数倍,掀起的涟漪越来越大,周遭的花海也不再响应风的号召,而是跟着漩涡一起如涟漪般荡漾起来。 突然一只火红的凤凰从天边飞来,数不清的火球率先一步砸向了冉遗。 冉遗又拔高了几分,细长的脖子下面伸出了两只足,一面面水镜凭空出现,挡住了袭来的流星雨。 蒸腾的水汽铺天盖地,飞来的凤凰摸不清楚状况,扑闪着翅膀停在了水汽外。 可阿南会停,冉遗却不会停,庞大的蛇头转眼间就穿破了水汽,张开獠牙咬向了空中的凤凰。 看到越来越近的长牙,凤凰拧身便往后飞,但终归还是慢了一步,大蛇一口便将凤凰咬在嘴中。 凤凰呜咽一声没了气焰,与冉遗一起变回了人形。 高了两个头的冉遗掐着阿南的脖子将她举了起来,水做的脸上笑开了怀。 天照境的压制让阿南根本用不出半点法力,只能苦苦挣扎着。 “你在此处,那广场的那个又是哪个?”冉遗用低沉的声音问着,但很快就想明白了这其间的事,阴森森地笑了起来,“你们小家伙倒是有想法。若不是因为你,花贼茧也不至于到今天才能摘,本想着事成之后再杀你,没想到你竟自己送上门来了,真是天助我也!” 几条水柱和蛇一般从冉遗背上钻了出来,咬向了阿南。 阿南极力后仰,想要躲过这几条狰狞的蛇,但被冉遗擒住脖子她又能逃到哪去? 恍惚间另一双眼睛出现在了她的面前,那是一双灰白的眼睛,但瞳孔里却闪着一抹金色。 李秀才留下的挪移术十分好用,至少冉遗都没有察觉。 无月明的脸上说不出的狰狞,暴起的青筋从脖子一路蔓延到脸上,像是神人交战,谁都奈何不了对方。 他右手上划,剑光乍起劈向冉遗的胳膊,左手推向阿南的胸口。 秦楼的剑哪怕冉遗也要躲几分,他松开了抓着阿南脖子的手,而阿南也被无月明推开了,一个乳白色的罩子紧跟着护住了阿南,而无月明的手上则多了一个小袋子。 黑白色的火焰从无月明指尖燃起,上好的绸缎一点就着,那小袋子转眼间就化为了黑灰,满是孔洞的石罍掉了出来,在接触到无月明手的一瞬间就亮了起来,阿南连眼睛都没来得及眨,刺眼的光就席卷了整片花海。 在大地的颤抖中,乳白色的茧被吹了好远才停了下来,阿南在里面拼了命的砸着结界却没有半点效果。她终于明白无月明为什么总说不喜欢被装在这个结界里,这个曾经让她很有安全感的东西在此刻竟显得是那么的多余。 被卷起的花瓣就像是风月城外飘落的雪花一样落了下来,很快就埋葬了裹着阿南的茧,还有她挂满泪珠嘶吼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