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冷宫爬出来那天,她马甲爆了》 第一章 老娘不奉陪 暮色深重,皇城之东,宁府偏院风声猎猎。 残灯半盏,斜照在破旧的朱漆窗棂上,将屋内的影子映得瘦长扭曲。 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草灰与旧檀香混杂的味道,像极了三年前断了香火的宁家祠堂。 宁昭正蜷坐在床榻一角,额发凌乱,裙角沾泥,一只手捏着一根枯枝,一下一下在地上划着圈。 门外丫鬟小厮看着她,低低笑出声来。 “就是她?宁三姑娘?” “疯了两年,说胡话,见人就笑……听说是宁老爷与青州一个唱戏女伶的私生女,连名册都没上过几次。” “哼,冲喜妃也得挑个人模人样的,这样的疯子,是敬安苑要个替死鬼罢了。” 话音未落,那枯枝猛地折断。 宁昭抬起头来,笑得灿烂。 “你说得对。” 声音轻得像风,却一下子让院中一阵鸦雀无声。 守门的小厮顿觉不对,再探身看去,那女子已不在榻上,屋内竟寂寂如空室,唯独窗棂边多了一道不知何时洇开的水渍,滴滴答答落入漆黑地板之上。 有人转身要跑,下一瞬,那本应疯傻无神的女子身形一闪,竟已立在了院中桃树下。 “嘘。” 她轻轻地竖起手指,眼角微弯,像极了春日里初开的梨花,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细看那双眼,冷得像冰河覆雪。 深夜三更,宁府祠堂东侧偏屋,一道暗门轻响。 厚重木墙后是早已废弃的储香室,室中尘灰积厚,却有一道浅浅脚印从地砖边缘通往正中央的蒲团。 宁昭席地而坐,翻开一枚暗扣,从贴身衣袋中取出一块薄如蝉翼的玉珏。 珏中微光浮动,灵识术的禁纹随气息浮现。 她拈指而念,低声诵咒,气息一动,眼前那玉珏忽然闪出一道微弱的蓝光,映出一张面色惨白的死者面容。 “贺怀恩,开口。” 那亡魂闭眼静坐,似被定在某种禁制之中,良久才艰难启唇:“宫里的人……故意放出贵妃病重冲喜的风声,钦点你入宫,是……是为了试探……” “谁的意思?” “圣上。” 夜风忽至,玉珏中光芒骤散。 宁昭稳稳接住碎裂的灵阵残光,轻声感慨道:“看来,陛下也还记得我这张脸。” 那张脸,曾是前朝最尊贵的太女,如今却连祖谱都不曾留下她一笔。 她将玉珏屑封入黑布袋中,藏入衣袖。 “既然如此,那我就陪他演一场大戏。” 她笑了笑,伸手抚摸下自己冰冷的脸庞。 “疯癫庶女冲喜?可不正合我意。”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随之而来的是母亲林氏仓促的喝骂:“宁昭你疯够了没!明日宫车来迎,你若再敢胡闹,莫怪我亲手掐死你!” 宁昭从蒲团上缓缓起身,拍拍裙角。 她走到暗门前,神情一收,换上惯常疯癫的笑意,一边碎碎念着胡话,一边咯咯笑着打开门。 “疯?好啊,疯子就该去冲喜,吓死那些贵人!嘿嘿!” 宁昭扯着嘴角笑得疯疯癫癫,却在林氏转身的刹那,眸光一点点沉冷如潭底。 她咬紧牙关,鲜血顺着嘴角渗出…… “太后、贵妃、圣上……敬安苑……你们都跑不了。” 翌日清晨,鼓鸣三声,宫车自天街北来,停在宁府门前。 百姓围观,议论纷纷。 “冲喜妃竟是疯子?宁家是断了根骨,才往宫里送这样一个人……” “这叫什么送福?分明是送晦!” 林氏强压着怒意,亲自将宁昭扶入华盖之下,一路低声呵斥。 “你装疯装得好,我就可保你不死!但失了规矩,连祖坟都容不得你!” 宁昭笑嘻嘻地侧着头,看着脚下地砖。 “娘,送晦也要送得体面些,您说对不对?” 林氏掌心一颤,却终究不敢发作,只得咬牙送她上车。 皇宫深处,敬安苑冷香飘薄。 本是弃用旧宫,如今却临时粉刷了门梁,铺上新毯,只是宫女太监一个未见,冷得如深山幽祠。 迎她入殿的是贵妃的心腹女官,程姑姑。 “宁三姑娘自今日起为敬安苑“贵主”,旨意已至,请姑娘更衣沐身,入殿守喜。” 她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 宁昭仍是一副疯疯癫癫模样,望着她咯咯笑。 “姑姑好凶,我怕怕……怕得想吃人!我吃个人怎么样?” 程姑姑一愣,但随后轻笑一声,语气淡淡。 “冲喜不过虚名,姑娘只需守夜静坐,莫添事端。” 宁昭点点头,眼底却划过一丝凉意。 “静坐啊,那可得好好坐住……” 入夜,敬安苑殿中香火正盛,帷幔低垂,红烛三对,照得殿中如霞似血。 贵妃忽于此时“急病发作”,口吐鲜红,昏迷不醒。 太医未至,殿中乱作一团,所有人下意识望向跪坐在香案前的那位冲喜贵主……这名叫宁三的姑娘。 宁昭懒洋洋地转过头来,咬着指尖一脸疑惑。 “咦?她不是还没死么,怎么吐血啦?” 一众宫女怒斥道:“住口!贵妃娘娘有恙,你是冲喜贵主,怎可胡言乱语!” 一名小宫女更是拔腿欲将她拉开。 可下一瞬,那宫女脚下一滑,像被一股无形的力猛地一扯,整个人重重摔在帷幔前,撞翻香炉! 青烟四起,火光将帷幔瞬间引燃。 殿内惊叫四起。 宁昭站在火光后,面色依旧嬉笑,慢慢从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漆盒。 她轻轻一捏,盒中灵识符纸瞬间燃亮,一道青白色灵纹在她掌心浮现,如蛇游走,缠绕指尖。 轰然之间,那燃起的火舌竟停顿半瞬,而后诡异地从帷幔边缘退却,蜷缩如兽,束成火线,汇于香案之上,燃而不散。 一众宫人瞠目结舌。 宁昭指尖收势,掩于袖内,慢慢跪坐于香案前。 她故作疯癫的癫笑道:“好好好!坐得住,才算贵主!嘿嘿” 这句话落下的刹那,敬安苑殿门外传来太监尖声传唤:“圣旨到!!” 众人齐跪,宁昭低眉,嘴角却悄然扬起。 “皇帝老儿来的还挺快!” 宣旨者非他人,竟是内阁都掌印陆沉亲至。 他一袭玄青常服,面容冷峻,手执金轴,目光掠过火焰熄灭的帷幔、倒地呻吟的宫女,最后停在宁昭身上。 他薄唇轻启,缓声念出:“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宁三姑娘宁昭,心诚护主,福佑贵妃,赐封“靖和贵人”,居敬安苑!” 跪地众人一片哗然。 疯癫庶女,一夜封贵人! 陆沉看着那女子仍跪地不语,只是抬头一笑,眉目清明如水,却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挑衅。 第二章 我是个疯子,有御医开的证明! 日头未起,敬安苑的钟鸣已响了三次。 宣旨当夜,宫中动静不小,然圣旨既下,便无人敢再拦阻半分。 靖和贵人宁昭,正式入主敬安苑,随身仅配二等宫婢两名,太监一人。 她斜倚在廊下,看着晨光缓缓照进殿前水池,手中拿着根糖葫芦,一颗颗咬得响亮。 “娘娘……” 小宫女阿蕊轻声唤。 “贵妃娘娘已经醒了,方才身边人传话,说想见您一面。” 宁昭眯起眼,望着远处满殿红墙,语气懒洋洋:“我可是个御医亲封的疯子,贵妃不怕?” 阿蕊一愣,不知如何应对。 宁昭却咬下一颗山楂,淡淡笑了。 “不怕?那我就去会会她。” 凤仪殿中香火袅袅,贵妃卧于榻上,面色尚苍白,旁人皆不敢大声出气。 听闻宁昭要来,众人面色微变。 程姑姑却并不阻拦,语气淡淡地说道:“将那位靖和贵人请进来。” 宁昭一脚踏进殿门,袍角未及扫地,却自带一股懒散之气。 她竟还嚼着糖葫芦,边嚼边道:“你们贵妃命挺硬嘛,昨儿还吐血,今日便要见我?” 众人顿时齐齐变色。 程姑姑喝道:“放肆!这是凤仪殿,怎容你……” 宁昭打断了她的话,笑得天真。 “我是个疯婆娘!娘娘莫怪,莫怪!” 贵妃缓缓坐起身,虚弱地抬起手。 “无妨,靖和贵人初入宫门,不懂规矩……是本宫未能早日教诲。” 这话虽和气,语中却滴水不漏,句句似有深意。 宁昭低头啃着糖块,慢条斯理地说道:“是啊,要不贵妃亲自教我?怎么装死才像一点?” 贵妃唇边一僵,脸色铁青。 她一向聪慧,如何不知这疯言疯语背后,藏着锐意? 昨夜之事她并不知内情,只听说那场火是靖和贵人一念化解,更有人传她使了“邪术”。 可这般女子,既然圣上亲封,太后不拦,怕也不是寻常庶女。 贵妃冷声开口,面色僵硬。 “本宫身子尚弱,改日再请贵人叙话。” 宁昭笑着拱手,仪态自然:“是,我也觉得你废得很,改日不送!” 言罢竟自转身出殿,走得潇洒非常,只留一殿人目瞪口呆。 傍晚时分,敬安苑偏殿,宁昭遣散左右,独自拈香设阵。 玉珏重启,灵识术再次唤起先日阵痕,隐约可见凤仪殿地砖下有暗纹残留,竟是“闭言”阵的遗痕。 她盯着图阵良久,终是冷笑一声:“昨日她未晕,今早装虚,倒是会做戏。” 灵识术阵若重叠同脉,可引出阵中残识。 她聚神于指,口中默念:“循息索源,引形之痕。” 半盏茶后,玉珏骤然震动,一丝极淡却又熟悉的气息浮现…… “……太后若不死,这局迟早要反!” 她忽地睁开眼,冷意从指尖蔓延。 “贵妃敢动太后?我看她真是作死!” 殿外忽传来脚步声,阿蕊跌跌撞撞冲进来,跪倒在地。 “娘娘,不好了,太后召您即刻入寿宁宫!” 宁昭挑眉,缓缓将玉珏收回袖中,她转身换袍步出殿门。 “好戏,开场了!” 寿宁宫位于宫城西南隅,朱檐黛瓦,宫人稀少,常年香气淡淡,静谧如寺。 宁昭踏入殿门那刻,便觉气息微凉。 她目光一扫,已然瞧出布有静语阵,两侧宫人皆神情肃冷,目不斜视。 太后坐在榻上,衣衫素雅,面色清瘦,一双眼竟比传闻中更加沉静。 “贵人来了。” 太后开口,声音低缓却不容置疑。 宁昭低头行礼,笑容乖巧。 “疯婆子来拜太后,失了礼数,还请您原谅!” 太后眼角未动,手中却多了一串檀珠。 “疯子也知道拜见?你这疯病,怕是选着时辰犯的。” 宁昭拍了一下后脑勺,咧嘴笑道:“那也得选对人犯,不然没意思。” 太后淡淡勾唇,似笑非笑。 片刻静默后,她忽然道:“你出身宁家,生母早亡,自幼无人照拂,忽被指入宫冲喜,你可知为何是你?” “知!因为我是个傻子,是个疯子!” 宁昭说着说着,笑意更深。 “因为我疯得正好,疯得可怜,还不会活太久!” “嗯,说的没错。” 太后慢慢拨动檀珠,俯视宁昭。 “的确,正是因为你疯了,他们才敢选你。” 宁昭抬眼迎上太后的眼,笑容未褪,轻声问道:“太后不怕?” 太后不语。 宁昭微微前倾,忽地将一只手放在榻下小几之上,用指尖轻敲木纹。 “太后不怕我这个疯子,一把火烧了这太平盛世?” 周围宫人下意识握紧袖口,却见太后并未动怒,反而轻轻点头。 “若是能烧起来,也算你有本事。” 一句话,殿中风声尽歇。 宁昭敛起笑意,郑重行礼。 “好嘞!谢太后赐疯!” 太后望着宁昭缓缓道:“你既封贵人,便要懂宫中规矩,你出身低微,无后援、无亲眷,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宁昭点头受教。 “太后所言极是,所以我装疯,因为疯子不懂规矩,也就不会走错。” 太后微微颔首,似是满意,又似在隐隐试探。 “你能明白最好。” 她挥手示意身边女官取出一方玉匣。 “这是靖和贵人册印,圣上命我转交,你拿了。” 宁昭接过匣子,沉甸甸一盒,却似藏着刀剑锋芒。 她低头笑着道谢,忽听身后脚步匆匆。 此时一宫人扑入殿中,气喘吁吁:“回太后!敬安苑二等宫女柳烟自缢身亡!尸身挂于桂树之上,已被发现!” 殿中众人色变。 太后眉头一凝,尚未开口,宁昭已抬头问道:“为何自缢?” “临死前留字……疯女乃祸,宁家不可饶!” 四周陷入死寂。 太后目光冰凉,但神色未乱。 “将人处置了。” 那通报宫人脸色发白,跪地不动。 宁昭却在此时笑了,慢慢走上前来,弯腰贴近那宫人耳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道:“你知道她是疯子,疯子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是我最后一次告诉你,别再试探我,除非你们命够硬。” 宫人惊惧,身子一抖,伏地不起。 太后始终未言,只缓缓转动指间檀珠,目光落在那一地沉默之间。 片刻后,终是说道:“靖和贵人身边宫人不足,再派两个得用的过去。” 宁昭笑着接旨,行礼退下。 第三章 陆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出了寿宁宫,宁昭回头望了望宫檐飞瓦,目光冷淡。 “舍一人,引太后动,倒也值了。” 阿蕊小声问道:“娘娘,那柳烟……她真的是自缢吗?” 宁昭没有回头,轻描淡写地说道:“疯子怎知?” 夜里,敬安苑新送来两名宫婢。 一个胆小畏缩,一个沉默寡言。 宁昭坐在榻上,盯着那沉默的宫婢看了许久,忽然问她:“你叫什么?” 那宫婢抬头低声道:“奴婢名唤青棠。” 宁昭笑了。 “你不怕你主子是个疯子?” 青棠垂首不语。 她靠在窗边,仰头望月,自言自语似的呢喃。 “看来这宫中,无人忌惮我这疯婆子。” 敬安苑外风过竹林,沙沙作响。 宁昭伏身于殿后小阁,指间灵识术阵隐隐浮现,玉珏光纹交错如水波轻荡。 她正以术探查昨夜柳烟死前行迹,陡然感到一道气息微动。 表明,有人在看她。 她不动声色,手下灵术收敛,袖中玉珏归匣,起身时身姿慵懒,懒洋洋一声:“鬼神无踪,却挡不住一股人气,阁下若要看,不如近前。” 话音落下,黑影翻入廊檐,身形笔直如剑。 “靖和贵人,夜不安寝,也不怕宫规难容?” 来人着黑金狩服,肩披鸦羽披风,眉目冷峻,眼神沉静似潭水。 他腰间配一柄制式诡刃,无须通报,便能直入宫苑。 宁昭站在阶下,瞥他一眼。 “直说,你是谁?” “东缉司司使,陆沉。” 男人声音不重,语调平直,却带着天生压迫。 宁昭“哦”了一声,回头望望自己那点小院子,笑着说道:“贵人宫中被惊扰,陆大人是来赔礼的?” 陆沉并不答,只缓步而入,目光环顾内殿残阵,唇角毫无表情。 “柳烟之死,东缉司接手,传言你疯言疯语扰乱人心,既是关键当事人,理应配合问话。” “陆大人是觉得一介疯子能解答你的问题?” 宁昭挑眉,双手拢入袍袖,懒洋洋靠坐阶前。 “疯得合时宜,便能。” 陆沉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袖中一顿。 “你袖子里藏着的是什么?” “糖葫芦!” 宁昭笑得乖巧,颇有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宫里赏的,舍不得吃。” 陆沉不语,只步步逼近,一直走至阶前,才停下脚。 两人隔阶对望,彼此眸光皆无一丝温度。 宁昭未有一丝胆怯,依旧是笑着说道:“连个疯子都不放过,你们东缉司的规矩也未免太精致了些。” 陆沉垂眸,语声低沉:“宫中杀人,向来不讲疯傻,只看结果。” 他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柳烟之死,是自缢还是他杀,贵人心中已有数,不如你说说看。” 宁昭眼神微沉一瞬,但马上又笑开来,她站起身来,轻巧绕过阶沿,走近他身侧一步。 “你靠得太近了。” 宁昭故意凑得极近,唇角几乎擦过他肩头,低声轻笑:“陆大人可不怕疯子发作?” 陆沉未退,盯着她,只冷冷一句:“我怕有人撒谎。” 宁昭轻轻一笑,拂袖而退,重新坐回石阶之上,懒声道:“她确实是死了,可不是被我害死的。” “她的死,对我来说,反倒是个麻烦!” 陆沉凝视她半晌,忽而道:“你逻辑此般缜密,可不像疯子。” “哦?陆大人见过多少疯子?” 她反唇一句,语调懒散,却字字带针。 四下寂静。 陆沉神情未变,一时语塞,只转身离去。 他临出门前冷声道:“靖和贵人若再夜中施阵,最好藏得更好些。” “毕竟,有人不只盯你这座宫。” 宁昭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望着他的背影,缓缓敛眸。 不只盯她? 这句话,像石子投入她心湖。 夜深人静,青棠悄然进门,躬身回禀:“方才那人属下查过,确为东缉司司使,叫陆沉,入宫前是黑卫营头领。” “那他是皇帝的人。” 宁昭冷冷道。 青棠低头应是。 “皇帝要我活着,那他来,便是为了……” 宁昭望着水灯之上的倒影,唇角带笑,眼底却无波。 “看来,这宫中能演疯子的,不止我一个。” 次日清晨,敬安苑晨炊未起,一名内监便匆匆送来太监总管何永顺的密信。 纸面只有短短一句:“东缉司暗调人手入宫,锁查贵人之苑。” 宁昭看完后并无惊讶,只是轻轻一笑。 “果然是他。” 她手中转着那封信,指尖轻弹,纸张瞬间燃起青烟,落地成灰。 青棠走过问道:“娘娘,要不要避避风头?” “避?” 宁昭拈起一枚红豆放入口中,笑意清浅。 “避不掉的事,倒不如趁热打铁。” “我倒要看看,这位陆大人,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午后,敬安苑外忽现数名内侍,打着“清查夜间出入记录”的旗号进殿查问。 陆沉不在其中,却似处处有他的影子。 那名胆小宫婢白芷被叫去问话,回来时神色惊慌,连连发抖。 “说……说是要查咱们昨日夜里的动静……还问是不是有人曾出宫偷见外人……” 宁昭不语,只端茶抿了一口。 “她太心急了,这样反而露了馅。” 青棠不解,低声问道:“娘娘指的是白芷?她昨晚确实一动未动。” 宁昭垂眸轻声道:“我设的感应阵,是查周遭气息变动。” “昨夜十一刻那阵纹忽震了一下,不是为我,也不是为你。” 青棠一惊,抖着说道:“不会真是……” 宁昭看着门外远处一抹阴影淡淡道:“柳烟……不是自缢,而是被人“请”去树下,亲手吊死的。” 青棠倒吸一口凉气。 宁昭慢慢起身,随手拢了件云罗外衣披上。 “那就做一场戏,反正疯子说什么,大家都不会在意的。” 当夜三更,敬安苑静无声息。 偏殿后角,一只黑猫忽然穿过竹林,直窜入女眷居所。 白芷惊醒,一身冷汗,睁眼时,窗外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素衣,头发披散,脸上涂着血红的梅花印,正对着她的窗户轻声笑…… 第四章 夜半有鬼,疯妃请你做证 竹影横斜,月色如水。 敬安苑偏殿的窗纸被风掀起一角,白芷缩在榻角,指节发白,呼吸细碎。 窗外那抹素衣人影依旧立着,披散的长发在风里轻晃,脸上红得刺目的梅花印仿佛新血,在夜里几乎要滴下来。 她轻笑,笑声软绵,但却给人一种后背发寒的感觉。 “白……芷。” 白芷猛然捂住口,眼泪汪了一眨,喉咙里只剩“咯”的一声。 突然,一只黑猫自窗棂上一掠而过,“喵”的一声炸起毛。 “嘘!猫儿会吃舌头的。” 影子忽地俯身,似要凑近窗纸。 白芷脑中一片轰鸣,正要尖叫,门轴“吱呀”一响,殿内烛火猛地一亮。 宁昭倚门而入,懒洋洋的笑挂到耳后。 “半夜学人装神弄鬼,手法也太笨了些。” 素影顿住。 她抬起头,火光照亮了那张涂着血梅的脸,竟一瞬间起了细碎的裂纹,如同被人从额心划过一刀。 薄薄的纸皮,嘶地撕开,露出其下另一张寻常宫人的面孔。 宁昭叹了一口气。 “啧,连鬼皮都省着用,真替主子省银子。” 她扬手一抖,一枚细薄的灵符从袖口滑出,贴上窗棂,符纹微亮,屋内空气像被轻轻按了一下,所有声响都短促地停顿半拍。 白芷这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娘娘……娘娘,有鬼!” “哪有什么鬼,是人。” 宁昭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不仅不是鬼,还是个不太能演戏的人。” 她踱步至窗前,指尖掀起那层“鬼皮”,纸背的细纹清晰可见,香粉与朱砂调合的痕迹尚未干透。 她低低一笑,回头对角落道:“看够了吗?再不出来,疯子可要吃人了。” 屏风后影子一晃,有人抽气。 青棠自暗处现身,跪地请罪。 “属下等在外廊,只待动手之人再近一步。” “无妨,鱼敢探头,线就该放久一点。” 宁昭弯弯眼,向窗外丢出一片细如羽的银片,银片在空中一转,准确贴在那人影肩后。 素衣人吃痛,身形一滞,却还是翻身欲遁。 院外竹声忽起,三名内侍捧灯快步奔近,为首者喝道:“谁在敬安苑夜间行迹可疑!” 素衣人一咬牙,猛地扯下自己肩上银片,回身横甩,直取白芷面门。 白芷吓得缩成一团。 宁昭一声叹息,脚尖一点,袖中又有一缕青白小火窜出,宛若细蛇,轻巧一绕,银片在半寸处失了劲道,叮的一声落入铜盆。 火线顺势一缩,蜷成细圈,安安分分伏在她掌心。 白芷“扑通”再跪了一遍。 “疯子,可不讲你们那些道理……” 宁昭笑得愈发地甜。 “但我讲规矩,今日先问问规矩是谁立的。” 她抬手一拍门框,嗓音响亮。 “请你的东缉司来做证。” 脚步声应声而至,稳、准、冷。 陆沉自廊下踏入,玄青狩服未盏火烛添半分温度。 他目光略一扫过屋内布置。 窗下铜盆、榻前灰线、香案上三对未燃尽的烛泪,以及宁昭袖口那一缕收敛得几乎不可见的灵纹。 他只停了须臾,便避开她掌心,抬眸看她。 “靖和贵人夜设禁阵,扰动夜禁,理当……”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白芷惊魂未定的脸。 “说明……” “哦。” 宁昭笑眯眯。 “我就是疯子,有御医开的证明,说明什么都不算数。” 她话锋一折,抬手指向窗外那被围住的素衣人。 “不过既然陆大人到了,正好,人我替你留着,你替我个忙,问问她背后是谁。” “什么叫替你个忙?” 陆沉淡声回应。 “查案总要动机。” 宁昭笑的人畜无害,一张单纯的脸摆在陆沉的面前。 “行,我给你动机,有人想拿“疯女乃祸”这四个字把我往火盆里按,这盆火昨天刚烧过,贵妃的帷幔还没晾干呢。” 她抬手指了指白芷。 “还有这个丫头,胆子小,谎话多,一问就漏风。” 白芷“啊”的一声,脸白得像纸。 陆沉转头,眼神沉了下去。 “她撒了什么谎?” “撒谎的不是她一个。” 宁昭慢吞吞地朝香案走去,指腹在桌面轻轻一抹,染下一层肉眼几不可见的灰。 “这是闭言阵的残灰,与凤仪殿地砖下那点很像,谁在那儿动过手脚,陆大人比我更好查,对?” 她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像是与他闲话家常般自然。 陆沉眸色微变,一瞬记忆在他脑海浮现。 那夜他禀报前,的确在凤仪殿见到过异常纹痕……他看了宁昭一眼,像是在衡量她是碰巧知道,还是早已算到。 “押下。” 他忽地抬手,冷声道。 院外内侍应声而入,将素衣人按翻在地。 青棠抬眸,余光扫过那人的袖口,一缕细不可察的黑线绞在丝缝,像某种特制的毒线。 她眼神一冷,手指翻飞,一枚细针闪电般点在对方喉间穴道。 素衣人腮帮一鼓,像是要咬破什么,喉头却被针意一压,毒囊无从迸裂,只能发出“呃”的破音。 “活人总比死鬼会说话。” 宁昭轻声细语,像是在夸小孩一般。 “谢谢你呀,陆大人。” 陆沉垂眸看向宁昭。 “你早知她会自尽?” “我怎会知?我瞎猜的。” “你们东缉司的人办事利落,我怕坏了你们的口碑。” 她的话停顿了一瞬,指尖在桌面灰迹上轻轻一描,描出一片极细的纹路。 “再者,她只是一只试水的鱼,真正的线,不会这么轻易拉上岸。” 陆沉听闻后,沉默不语。 宁昭用帕子裹起那小撮灰,随手塞进袖中。 “这点残灰,烦请东缉司验一验与凤仪殿是否同脉,若是同脉,回头我就去贵妃娘娘面前装疯,求她教我怎么‘闭嘴’。” “你确定是她?” 陆沉问道。 “不确定,但……我确定的是,有人想让我确定是她。” 宁昭笑得更欢。 “所以我更怀疑另一个人。” 她抬眸,目光极快地掠过窗外的桂树,树影下有一抹脚尖踩出的空隙,正好能容一人潜伏。 “比如,会借别人的阵,自己只用推一把的人。” 第五章 明晚,咱们请客! 陆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微微一顿。 院子里风过竹林,沙沙作响。 两人短短对望一瞬,像是心照不宣地绕开了某些不必在此刻说破的东西。 “带走。” 陆沉随意挥手,两名内侍押着素衣人退下。 他自袖内取出一枚小小的黑漆签筹,置于案上。 “东缉司封存,明日酉初取。” 宁昭“啊”了一声,忽然弯腰凑近他,眼睛亮得像一汪暖光。 “陆大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呀?” 陆沉面无表情。 “解醒药。” “可人家偏要醉着呢?” 她笑,笑意从眼尾挑出一丝锐意。 “醉着看戏才有意思嘛!你们这种男人最无趣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脚步,何永顺的亲信小监跌跌撞撞闯进来。 “启禀大人、启禀贵人!寿宁宫传来急报,太后寝殿外的廊角下,发现一只断掉的银簪!簪上沾了朱砂与檀灰,疑似……疑似某种阵术残痕!” 屋内一时间安静得针落可闻。 白芷抖得像筛子,青棠眼神暗闪。 宁昭却忽地“哦”了一声,伸手捻起烛泪,指腹一抹。 “檀灰、朱砂、银器,配得挺齐,太后寝殿下落东西,是谁的手在抖呢?” 陆沉抬眸,第一眼看太监,第二眼看窗外竹影,第三眼才落回她身上。 宁昭把玩着那滴烛泪,忽然轻声道:“陆大人,你的人可得看紧些,我这儿的疯子多,别让他们学坏了你的规矩。” 陆沉盯了她一瞬,缓声道:“明日巳时,东缉司会复盘今夜所见,贵人若不嫌烦,请至缉司偏院。” “做证?” 宁昭替他把话接完。 “没问题!疯子最会胡说八道。” 她把烛泪摁灭,屋里光线一暗,月色涌进来。 宁昭转身要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白芷勾了勾手指。 白芷跪着挪到她跟前,眼泪不住往下掉。 宁昭捏起她的下巴笑着问道:“你昨晚到底看见了谁,让你半句实话都不敢讲?” 白芷“唔”了一声,浑身发抖。 宁昭叹气,将她放开,回头对陆沉道:“等她能讲的时候,东缉司再来问,现在……” 她抬手一指窗外那株桂树。 “应该把树下的东西挖出来。” 青棠领命,挥袖而去。 片刻后,竹影间传来铁器触地的沉闷声。 灯火再亮三分,一方被泥土糊住半边的木盒被抬进来。 盒盖破损,边角缠着黑线,缝里透出细细的檀香粉痕。 宁昭不看盒,只缓缓抬眼看向陆沉。 “你说,谁敢把东西藏到我敬安苑来,还指望我替他背锅?” 这话笑意温温,却暗藏冷意。 “既然如此,那我也该给他回一份大礼。” 陆沉目色微冷,微微蹙眉。 “你要做什么?” “借鬼请客。” 宁昭望向门外。 “请那位昨夜没晕、今日装虚的人,明晚来我这儿听戏。” 青棠心头一震,脱口而出。 “贵妃?” 宁昭不置可否,只把那团被收在帕中的灰递给陆沉,轻声道:“明日之前,给我一个“是”或“不是”。” 随后她笑吟吟补了一句:“别太慢,疯子的耐心可是有限度的。” 陆沉盯着她良久,收起那团灰,转身而去。 风从他外袍边拂过,带走一线冷意。 宁昭站在门槛上,看他背影消失在竹影深处,唇角的笑意一点点敛下去。 “娘娘……” 白芷的声音细若蚊蝇。 “若是……若是有人要杀我呢?” 她回身,望向那只破损的木盒,手指在盒沿轻轻一扣。 随着一声极轻的“咔”,盒盖弹开半寸,一缕几乎不可闻的甜香逸散出来。 不是宫里常用的檀香,而是凤仪殿里特有的“春融”。 宁昭挑眉,似笑非笑。 “有意思,有人把别人的香,放进了我的盒,借刀杀人,借阵栽赃。” 她合上盒盖,吩咐道:“青棠,换灯、换帘,撤我今晚的阵,把“请帖”写好,用我这个疯子的笔迹。” “是。” 宁昭抬头看一眼窗外阴影,忽地压低声音,对空处道:“看够了就走,再看下去,我要收银子了。” 风过屋脊,像是有极轻的脚步声,随之散开。 宁昭这才转身进内室,随手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更素的外袍,披在肩上。 她走到镜前,指腹轻轻按住自己的眉心,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把什么记忆稳稳按回去。 过了很久,她笑了一下,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疯子不讲理,可疯子记仇。” “明晚,咱们请客。” 第二日,天色未大亮,宫城的雾像一层薄纱罩在瓦檐上。 巳时未至,东缉司偏院已开了门。 院内一株槐树密密匝匝,落影如网。 宁昭拎着一封请帖,袖口垂着一缕素白,像随手擦过的烛泪。 青棠随行,步子极轻。 陆沉站在廊下,背对天光,语声平直:“贵人。” 宁昭笑眯眯,回应道:“嘿嘿,疯子按时来胡说了!” 廊房内陈列简单,一案、一炉、三幅图轴。 最中间那幅,墨线勾出一圈圈细密纹路,旁旁又写着小字。 上面写着:闭言阵、连脉式、残灰取自凤仪殿与寿宁宫外廊。 陆沉抬手,指节轻敲桌面。 “检验结果出来了,你给的灰,与凤仪殿地砖下同脉,可在末端多了一针“断息线”,寿宁宫外廊的灰,亦同此。” 宁昭不动声色,视线在那根“断息线”上停住半瞬。 “有意思,连脉式是灵识门旧术,宫里会的人不多,敢在尾端割一刀的,更少。” “她是谁?” 陆沉问。 “我说了,你们东缉司来做证。” 宁昭抬眼看向陆沉,不卑不亢。 “我若说是贵妃,你信吗?” 陆沉目光锁定宁昭,四目相对。 “你昨夜就说,有人盼你如此认为。” “嗯。” 宁昭答的漫不经心。 “凤仪殿专用的春融香,昨夜出现在我敬安苑的破盒里,可那香少一味丁香皮,真正的春融不缺料,用仿的香栽赃,用太后的廊角做引线,前后两头同时抹黑,做局的人,不求我真查到谁,只求我与她们先斗起来。” “她们?” 陆沉蹙眉,及其敏感地捕捉到了宁昭的奇怪用词。 第六章 我要的,只有真相 陆沉按住请帖。 “你打算让两边都来你的敬安苑?” “请鬼吃席。” 宁昭笑。 “我设一桌疯子的宴,既是请客,也是照镜子,谁先乱,谁就露相。” 青棠黯然一笑,低声道:“操针的人怕是程姑姑的人,昨夜那素衣刺客袖缝里绞的黑线,跟这断息线所用药料近似。” 陆沉没有否认,只淡淡道:“她嘴硬,咬不出主子的名。” “那就让她认主子的步。” 宁昭合上图轴,屈指弹了弹。 “夜里再说。” 申时末,夕阳斜没,敬安苑从未如此热闹。 门口挂起三盏歪歪扭扭的红灯,灯头下又套了层白纸,红白相间,像吉丧纠缠。 院内桌案摆成弧形,正中放一只黯金色铜盆,盆边绕着三根细香,香色发青。青棠掀帘进出,眼尾凉如刀。 白芷跪在东角,手被细绳捆了两道,脸色仍是惨白。 宁昭仿若无事,提壶往铜盆里倒了半碗清水,水面泛出极轻极轻一圈波纹。 她抬眸看月,感叹一声:“长得真慢。” “娘娘,凤仪殿回话了。” 门外小内侍呈上请帖,战战兢兢。 “贵妃身子欠安,不便夜行,但……但愿以香火代驾,遣程姑姑奉香一炉,向娘娘致歉。” 宁昭道:“她不来,香来。” 青棠低声道:“寿宁宫那边……” “太后口谕,疯子宴,朕不拦。” “朕?” 宁昭微微蹙眉,挑眉道:“可是原话?” “原话。” 陆沉也到了,未着玄青狩服,只一袭常服,整个人比夜色还冷。 他站在廊下,不入内,不言语。 宁昭朝他扬了扬下巴。 “大人今日是吃席的,还是记账的?” “记账。” “欠谁,记谁。” “那可得记清楚。” 宁昭抬手吩咐。 “开席……” 三支幽香同时燃起,火头无声无息,烟却沉,不往上飘,反沿桌缘绕回铜盆边。 宁昭指尖在盆沿轻轻一点,一圈极细之光如鱼游,贴着水面划开,最后在东北角停住。 她回首,看向白芷。 “你怕什么?” 白芷抖得更厉害。 “娘娘……奴婢……奴婢昨夜看见……不是鬼,是……” 她忽地一僵,喉头滑动,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扼住,声音生生断成两截。 宁昭眯起眼,袖中玉珏微震,一枚细白的影子像被拎出水面的小虫,从白芷颈侧浮起,往外逃。 青棠飞针如雨,一枚正点在空处,那影子“啪”的一声炸开,散成碎沫。 “闭言的小手段。” “怕她开口的人,就在院里。” 话音未落,屋脊上“喀”的一声极轻,像鸟爪掠过瓦缝。 陆沉眼神一抬,袖底寒光一闪,一枚暗钉悄无声息射入屋檐下。 院外同时传来闷哼,一道黑影从桂树上跌下,滚了三滚,被青棠一脚钉住肩胛。 那人狠得很,肩胛骨一撤,竟要把自己肩头生生顶脱,借势再逃。 陆沉踏前一步,指背如刃,敲在他后颈上,黑影软了下去。 宁昭并不看那人,只盯着门口。 门帘一挑,程姑姑捧香而入,垂目含笑。 “奉贵妃娘娘之命,来向靖和贵人致意,娘娘忧体,不便夜出,望贵人体谅。” “体谅。” 宁昭坐在主位,指了指正中的铜盆。 “那就请香先体谅一下我敬安苑的规矩,我这儿开席,先可不是人吃,是香吃。” 程姑姑微愣,随即说道:“这香是凤仪殿专用春融,贵人若要,尽可……” “仿的。” 宁昭淡淡道。 “缺丁香皮。” 程姑姑指尖一僵,挤出一丝笑意。 “贵人这话,奴婢听不懂。” “不用听懂。” 宁昭拨了一下盆沿,那圈微光自东北角退回,绕着香足足转了一匝,才在程姑姑袖口停住。 青棠已然动了,抬手一扯,程姑姑袖中掉下一截极细极细的黑线,黑线末端系着半枚银纽,纽上朱砂未干。 院里安静如死。 陆沉抬眼,目光极冷。 “解释。” 程姑姑仍不慌不忙,反而跪下。 “奴婢该死。是奴婢疏忽,凤仪殿前几日确有内务司小匠进出修帷,走时遗了物什。奴婢今夜急急捧香,未曾细审。” “帷幔、香料、黑线、银簪。” 宁昭一字一顿。 “你只差把闭言阵的图也装袖子里了。” 程姑姑低低垂目,眼底一片沉黑。 她忽然仰头,望向宁昭,轻声道:“贵人何必逼我?太后寿宁宫的外廊下,昨夜也有断息线,奴婢一个小小女官,哪敢在两处同时伸手?” 宁昭笑着回道:“所以,你只是给人抬东西的。” 程姑姑眸光一滞。 陆沉忽而冷峻开口:“你主子是谁?” 程姑姑不语,目光却往门外极快地扫了一眼。 那一瞬的方向,正对着宫道北端,那里通向内务司与尚仪局的交接廊。 陆沉的手指在桌下微微一扣。 宁昭抬手打断:“别问,问出来也未必是真。” 她伸手将铜盆往前一推,火光在水面一跳,像鱼尾拍水。 “我敬安苑今日请客,讲一个故事。 有人用春融香的味,借贵妃的名,从太后那边借了一段廊。 有人用闭言阵的尾,借灵识门的术,从疯子这里借了一只破盒。 她们要的不是贵妃死、也不是太后倒,她们要我与她们先撕起来。 她慢慢看向陆沉,眼神耐人寻味。 “就是不知道背后的那双手,在内务司,还是在……御前?” 院里风声骤紧,陆沉没有立刻回答,只盯着她看。 很久,他才道:“查。” 宁昭“嗯”了一声,忽地笑起来。 “放心,我疯,疯子给你们时间查。” 此时,白芷忽然“啊”的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咬着唇颤抖。 “娘娘……昨夜……奴婢……奴婢看见那人脚下穿的是,银面罗底靴,靴面绣……绣着细细的缠枝莲……” 程姑姑脸色第一次变了。 缠枝莲,是凤仪殿尚衣局绣工亲绣之纹,只有凤仪殿内侍和女官配靴上可用。 她猛地抬手往自己喉下一抓。 指尖掐住喉结,显是要碎毒囊自尽。 青棠以指为刀,“叮”的一声挑断她腕筋! 第七章 请太后吃一口疯子茶 陆沉翻掌按住她口鼻,将一枚极小的铁叶塞在她舌下,转瞬便有清苦之味溢出,逼散毒性。程姑姑浑身发抖,冷汗如雨。 “活着。” 陆沉低声说道。 “本官要听你慢慢说。” 宁昭看着这一幕,忽然笑着将那封“疯子的请帖”在铜盆上方晃了晃,纸角燃起一团淡青的火,火势不旺不灭,恰好照见她眼底的冷光。 “今晚的席,到这儿。” 她站起身。 “人给你,话也给你。明早辰初,我要你交我两样东西,一是这断息线的匠人名簿,二是春融香的料方出处。” 陆沉看她一眼,随后问道:“你要去哪里?” “寿宁宫。” 宁昭回头,唇角挑起极浅的一丝。 “请太后吃一口疯子茶。” 她迈出门槛,步子极稳。 青棠随之而去,临走前收了盆中那圈微光,拆散成细碎符沫,像一场看不见的雨,泛在夜色里。 陆沉站在廊下,沉默良久,忽而唤道:“何永顺。” 一名小监应声而入。 “大人。” “去吩咐……” 陆沉垂眼看着案上的黑线与银纽。 “内务司、尚仪局,自今日起封账两日,凡与“靴”相关者,一并听审。” “是!” 敬安苑的灯一盏盏灭下去,院门合拢,虚掩一指。 白芷被人带下,哭声在夜里极轻极轻。 程姑姑被押往偏房,嘴里含着那枚解毒铁叶,眼神却空空。 她忽然看见门口落了一片绵绵的烛泪。 那是宁昭方才捻过的。 她忽然明白,这位靖和贵人笑得越纯真,手段就越硬。 寿宁宫外,宁昭站在檐下,顺手把一串檀珠拿在手里,轻轻拨着。 那是太后的式样,分量恰好,声响如水。 内侍悄声道:“太后请贵人入。” 宁昭踏入殿门,行礼笑道:“疯婆子给太后送安。” 太后端坐榻上,目光清凉。 “疯病又挑对时辰犯了?” “挑对人犯。” 宁昭答得毫不迟疑。 “不然,不好玩。” 太后也笑了笑,随手一挥,宫人退了清一色。 殿中只余两人。 宁昭把檀珠仔细放回,慢吞吞道:“外廊的断息线,不是贵妃的人,也不是您的人。有人借您与她的名,拿疯子当刀,若我不疯,不好使,若我太疯,就会乱砍。” 太后静静看她。 “所以你今日请客,是给本宫看你砍不砍得准?” 宁昭点头回应道:“也给陛下看。” 太后垂眸,拨了一下袖边。 “陛下很忙,未必看。” “他一定会看,他把刀放到我手里,总要看我切哪里。” 太后沉默半晌,忽然道:“说,你要什么?” “春融香的料方,是谁动过,尚仪局缝靴的匠人,谁收了外头的钱。” 宁昭用最温和的面容说着最干脆利落的话。 “再加一件,寿宁宫外廊,昨夜进出的每一张脸。” “此般说来,你要查谁?” “查一个喜欢借别人手写字的人。” 宁昭笑着,给自己倒了半杯清茶,举杯致意。 “字写得很漂亮,笔画却总少一撇,看着像,细看不对。” 太后盯着她看了很久,忽而缓缓颔首。 “去缉司偏院取你要的东西,明日戌时之前,本宫给你看第二份账。” 宁昭举杯一饮而尽,放下杯,笑意全敛。 “多谢太后赐疯。” 她起身告退,转身时,背脊在灯下拉出一线极细的影。 殿门合上。 太后指尖一顿,终于轻轻叹了一声。 “这疯子清醒的时候,最难对付。” 夜深三更,敬安苑小阁窗前,一只黑猫轻轻落地,尾巴扫过门坎。 青棠在暗处现身,低声道:“娘娘,陆大人传话,断息线出自尚仪局旧匠“钱婆”,人三月前病退,春融香方,是内务司库房旧谱,近月有人借抄。” 宁昭靠在窗前,指尖在窗格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痕。 “借抄的名字?” “被抹了。” 青棠停顿。 “只留一滴墨,墨里有“桂皮水”。” “哦?桂皮水?” 宁昭笑了一声,回头看向院中那株桂树。 “好香。” 她合上窗,低低道:“请帖第二封,写。” “送谁?” “送……皇帝。” 清晨的露从瓦檐一线一线垂落,像沿着宫城的脉络往深处渗。 御书房轻烟袅袅,屏风后的风铃不响,唯有笔毫在纸面上走过时的细声。 少年天子抬眸,眼里映着河山图册的冷光。 内侍奉上一个古怪的折帖,纸张边沿被火烤过,焦痕像一圈敛起的黑边,帖面是歪歪扭扭的字: “疯子茶,一盏观心,今夜子时,敬安苑月井前,不来者,下一回到寿宁宫请。” 天子看完,抬手按住帖角,笑了一下。 “疯了吗?我看清醒得很。” 离案半步的御前行走黎恭躬身,声音温温软软。 “陛下,靖和贵人近来在内廷颇招耳目,东缉司昨夜已闭了尚仪局和内务司两处账房两日,今晨起居注已备,请旨。” “再看。” 皇帝将帖折起,随手置于书几下抽屉,像是压了一枚薄薄的刀。 窗外桂影横斜,他眯眼看了一瞬,忽问:“黎恭,内务司抄方,可曾有春融香谱?” 黎恭一怔,随后说道:“回陛下,有旧谱,近月里曾有人借抄,登记上署的是“杂役四房”。” “杂役四房?” 皇帝轻轻重复了一遍,指尖一点几案,发出“笃”的一声。 “那,叫陆沉入。” 片刻后,陆沉进殿,束发极整。 他躬身请安,皇帝不言,只朝案上一指。 陆沉上前两步,看见那枚被火烤过边的请帖,沉默一瞬。 “陛下要去?” “去。” 皇帝垂目提笔,像随手批一道奏。 “朕闲着。” 末了又道。 “不过朕不喝茶,旁观即可。” 陆沉低低应是,眼神却往那一处抽屉微掠。 他看见帖角上的油痕,像是某种药水的明暗交界。他没问,只收了声息。 午后的缉司偏院。 程姑姑被关在一间背阴的小室,墙上只开了半窗。 她坐在矮几前,指尖被丝线勒得发白。 陆沉立在门口,语声不疾不徐。 “你昨夜袖里那线,尾端有断息药,谁给你的?” 程姑姑垂目,像是盯着自己指甲上的碎痕,半晌才吐出两个字。 “苏妙。” “尚仪局掌绣?” 第八章 茶,可不是谁都能喝的 苏妙这一名号,他也不过在档册上见过两次。 绣工里最不起眼的行当,拿的是替人循样的活计。 陆沉没动声色。 苏妙的师承,是三月前病退的旧匠钱婆,钱婆能做靴底,能配针药,能把迷魂、闭言、断息的药料“当绣线用”。 他心底将这几条线合在一处,随后又问道:“抄方之人是谁?” 程姑姑摇头,神态窘迫。 “奴婢不识字,只记得盖章的墨水有桂皮的味。” “桂皮水。” 陆沉抬起眼,那股隐隐的辛甜气,是内务司库房最寻常的“墨药”。 用以压墨和驱虫,宫里旧账多有。 若只有味道,线条却断在最末,便像一手好字总少一撇。 他忽然想到黎恭温软不惊的笑,像一汪清水,无波时看不出深浅。 门口微响。 青棠的影子掠入,抱拳道:“回大人,娘娘请您,说疯子茶要开火。” 陆沉点头,转身出门。 黄昏落到敬安苑时,院里已换了帘。 昨夜的三盏红灯去掉了白纸,平平悬着,看起来像比昨日更安分。 月井前铺了半圆新席,席上摆着极简的一案一鼎一铜盆、 一如昨夜,却又全非昨夜。 宁昭坐在井边,袖口挽起一寸,露出苍白的腕,正剥一瓣极小的橘,认认真真。 白芷被移到了西角,身旁多了一个沉默的宫婢照看,手腕上套了细细的护符环。 她怯怯看宁昭,像看一盏火,想靠近,又怕烫。 “香呢?” 宁昭问。 “换了。” 青棠呈上三根细香,香色微偏青,像被清水浸过。 “没有春融,是“定心”。” 宁昭笑,指尖轻敲铜盆。 “疯子的茶,不靠香,靠人。” 她抬眸,看见陆沉立在廊下,仍旧不进院。 “陆大人今日仍只记账?” “旁听。” 陆沉淡声。 “那也好。” 宁昭把剥好的橘放进自己手边的盏里。 “记清楚,别误了谁的心。” 月将上时,门外一步慢过一步。 并非贵妃,也非太后。 一个穿着极寻常常服的青年停在门槛边,影子被灯拖得很长。 内侍欲喝,被他抬手拦住。他抬眸,目光温润,微微一笑。 “听闻贵人请客,朕……路过。” 院中一瞬死静,连风都像被绷了一下弦。 宁昭慢慢站起来,笑意却比风还轻。 “路过的人,怎么从御道走到这条偏巷里来?” “自然是迷路。” 那人仍笑,笑里带着一点少年人的无赖。 “疯子的茶会指路吗?” “会。” 宁昭看他一眼,转身在月井边坐回,抬手把一盏空杯放到了井沿。 “请坐,疯子茶不烫,喝不死人。” 皇帝大喇喇在井沿坐下,像坐在某间乡野小酒肆。 内侍们面面相觑,陆沉站在廊下,目色深了半分,终究未出声阻拦。 “茶在哪儿?” 皇帝问。 “井里。” 宁昭道。 “井里?” 他笑了一声,眼角弯弯。 “你倒真疯还是装傻?” 宁昭不解释,只抬手一点,铜盆中的水面忽然泛起一层极细的光,像有一尾看不见的鱼,从盆里窜进井口,又沿井沿绕了一圈,回到盆中静静伏着。 皇帝俯身看了看,唇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你在水里做手脚?” “我在心里做手脚。” 宁昭转眸看他。 “疯子茶的规矩,第一条,不问真话,先看心跳。” “怎么个看法?” 皇帝饶有兴致。 “桂皮水。” 宁昭指向井沿的一线潮润。 “用了它写字的人,手心的脉在香气里会微一跳,这是药的性子,不伤身,但识人,谁先动心,谁先落字。” 皇帝“哦”了一声,慢吞吞把手落在井沿,指腹轻触那一线几不可见的湿意。 他心口没有乱,指下却真的极轻的一跳,像人踏过薄冰的第一声。 宁昭没有看他手,只看向门外的阴影。 “有人闻到味了。” 话还未落,墙头上一粒石子“嗒”的一声落进盆里,水面极细地一颤。 青棠飞身而起,指尖一勾,瓦缝里拖下一团黑影。 黑影被压在地上,挣了两下,忽然不动。 他咬断了后槽牙里藏的铁丸。 青棠反应极快,针光一卷,硬是从他舌根下掏出半颗未化尽的药丸,黑影却已软了。 “来得真不怕死。” 宁昭半阖眼。 “这回不让你们图个利落。” 她抬手,盆面那尾光鱼腾身跃起,如同一缕细白,钉在黑影喉间。 并不伤血,只凝住了他颈侧一丝微不可见的雾。 宁昭伸指在雾上轻轻一点,雾里慢慢显出一枚小小的“印”像是某人落印时被桂皮水沾过的一角,半截“仪”字,和一撇不全的“御”。 陆沉眸色倏冷。 尚仪局的“仪”,御前的“御”。 两道印混在一块药雾里,像有人特意将两道门做成同一扇影子,供人撞。 皇帝盯着那半截字,慢慢抬眼看宁昭。 “你要朕看什么?” “看一撇。” 宁昭低声说道。 “有人爱写漂亮字,可总少一撇,少的不是笔画,是分寸。” 皇帝忽地笑起来,像听了个不坏的笑话。 “你在指谁?” “现在不指。” 宁昭将那缕雾气抹散。 “疯子茶第二条,不点名,先报账。” 她转头看向陆沉。 “账本来了没有?” 陆沉收敛目色,拱手上前,呈上两样物什。 一册旧账,封皮写着“靴造”。 一卷薄薄的抄方纸,角上果然淡淡一缕桂香。 皇帝侧首看了一眼,未言。 宁昭随意翻过两页,指尖停在某处。 “账上写着,三月前,钱婆病退,靴造转交二格,二格掌事,其名苏妙,她每月领药三次,唯独上月多领了一包“沉香粉”与“薄荷露”。” “沉香粉、薄荷露皆可乱真春融香的前两味。” 青棠接着说道:“若再加一味丁香皮,便是正方,她却偏少一味,仿得像,又刻意留了破绽。” “留给谁看?” 皇帝问道。 “留给疯子看,因为在她们眼里,疯子最好上钩。” “她们?” 皇帝又重复了一遍。 “对,两个“她”。” 宁昭伸指,在盆面轻轻一点,水面上浮出两道一深一浅的圆痕。 “一个在凤仪殿,一个在御前画影的旁边,但,至少不是太后。” 第九章 我请客,从不缺客! 皇帝“哦”了一声,随意地说了一句:“朕信疯子?” “甭管信不信,您都来了。” 宁昭的笑意收了。 “疯子茶第三条,请客不白请,喝茶要还礼,陛下,今晚借您一物。” “哦?借什么?” “借“御前”二字。” 宁昭把那卷抄方轻轻放入铜盆,水面一收,将纸卷托在光里。 “我替您送去一封信,给那位“少一撇的人”。” 皇帝笑意全无,目光落在她指尖。 “怎么送?” “水路,从敬安苑的井,到尚仪局的小渠,再到内务司后檐,药味能走,字也能走。她只要敢伸手接,便会在手心落下一点“御”字的影子,疯子送礼,送得直白。” “若她不接?” 皇帝继续问道。 “那就换人接!疯子请客,从不缺客!” 风拂过井口,月正沉下来一指。 廊下的陆沉微不可察地收紧了手,像是将某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按回刀鞘。 皇帝忽然起身,负手沿井沿缓缓走了一圈,像沿一盘看不见的棋路行走。 半晌,他停在宁昭对面,低声道:“那就照你说的,送。” 他抬手,把手心覆到井沿那一线湿意上,极轻极轻的一瞬,指腹一跳,像是替谁落了第一笔。 宁昭看着他,不笑也不言。 她忽然觉得此刻的少年天子像夜里的一尾梭鱼,不动时没有声息,一动,便能穿破水光。 “疯子茶,味道如何?” 皇帝忽然问。 “苦。” “苦好啊……朕不爱甜的。” 他慢行至门口,像真的只是路过。 临出门,回首看陆沉。 “看紧尚仪局,别让人再少一撇。” “是。” 陆沉应声回道。 宁昭目送皇帝背影没入夜色,指尖在井沿轻轻一按,垂眸笑了一下。 “青棠,走水。” 青棠领命,袖影一翻,一段极细的银丝从井口潜入,像无形的鱼骨,带着那卷抄方悄然滑开。 “陆大人,今夜记账难记吗?” 陆沉看着井中渐远的光,淡淡道:“怕是难。” “那就辛苦大人了,疯子欠的账,总要一笔一笔还。” 她抬头,夜色向她脸上铺下一层冷光。 风停了,桂花的香却忽然浓了一度。 宁昭眯眼,像是看见极远处有一只无形的手,正伸向水里,那手的指腹,已经被桂皮水染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影。 “上钩,我这盏茶,专请心里不完整的人。” 月井里的光鱼沿暗渠疾走,如一缕无形的银,贴着砖缝迤逦而去。 它所过之处,潮气被轻轻挑起,桂皮水的气与细若游丝的灵纹相互叠加,像在黑夜里铺开一条看不见的路。 尚仪局后檐的小渠下,早有人影候着。 她衣色素淡,发髻压得极低,袖口缀一枚不起眼的折边纽。 渠口忽有一线光浮起,那卷薄薄的抄方顺水抵来。她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接。 “叮。” 极细的一声。 她指腹像被什么轻轻吻了一下,清凉一寸,随后又像被火尖轻烫。 她下意识一抹,掌心无痕,却闻见极淡极淡的一缕辛甜。 “桂皮水?” 她心头一跳,转身欲走。 暗处步声并起。 两名东缉司执事默不作声逼近,尚未动手,一缕冷风剪过,银影先落。 青棠由墙影掠下,指间一扣,安安静静扣住那女子的腕骨,像拎起一只无声的鸟。 女子吃痛,抬袖便咬,欲破腕间藏囊。 青棠指背轻磕她齿根。 “别急,毒还不够你死。” 女子唇色发白,终于不再挣扎。 陆沉自檐下现身,目色如潮夜无波。 “尚仪局二格侍女,名阿笙,近半月多次出入御前更衣檐下,带走。” 阿笙被拖过廊角时回头一眼。 她看见井水映出的月光在墙上碎成两半,像两张重叠的面具,一张笑,一张冷。 敬安苑月井前,水面重新安静。 宁昭捏着橘瓣,像无事发生,慢腾腾把一瓣放进盏里,又用指尖在井沿按了一下。 极细极轻的一缕血痕自她指腹滑过,被她随手抹在衣襟内里。 陆沉在廊下看见,眉峰轻蹙。 “反噬?” “心识挑水,湿气重,常事。” 宁昭漫不经心。 “疯子的病,专挑会疼的地方。” 他沉默半息,上前一步,递出一方极薄的白帕。 宁昭抬眸,眼中有笑。 “东缉司大人也会备帕子?” “缉司也要见人,不能总带血。” 宁昭没接,抬手用袖口一擦。 “疯子不讲理。” 白芷缩在阴影里看她,忽然低低道:“娘娘,奴婢好像不那么怕了。” “嗯?” 宁昭随口应了一声。 “怕的人,总要欠账,我替你还了一笔,你就不怕一笔。” 青棠掀帘入内,低声回禀。 “人扣下了,掌心一抹“御”影,被桂皮水引出来,洗不掉,需时日自散。” 陆沉说道:“她只是手。” “手背后有手。” 宁昭笑着说道,把盏里那瓣橘放在井沿。 “待会儿,会有人来摸我的脉,看看我这总是把疯子二字挂在嘴边究竟是什么毛病。” 片刻后,小内侍步伐谨慎地入院,低声请示。 “贵人,御前行走黎公公……路过,问贵人安。” “路过的人很多,请。” 黎恭步子不急不缓,像水面落一根针,无声无痕。 “贵人今夜清谈,惊动内廷耳目。奴才斗胆,奉茶一盏。” “你可知疯子茶,不收别人的盏。” 宁昭指了指井沿的空杯。 “坐。” 黎恭不坐,只立在影子里。 “奴才不敢,只是听闻贵人夜来设阵,心识动水,恐伤身,特带了两味药粉,敷脉可减寒意。” 他话落,袖口滑出一只小小瓷瓶,瓶身并无纹饰,落在月下却显出极淡的一圈阴影。 宁昭笑,笑意慢慢浅下来。 “公公关心,我受用。” 但她并不接,并且反问道。 “公公今日可曾经尚仪局后檐?” 黎恭神色不变,笑意温温。 “内廷路径多,奴才腿脚勤,哪里都经。” “那便好。” 宁昭忽地伸手,指腹落在黎恭递来的瓷瓶上。 “我看一看。” 她的指腹只轻轻一触,便收回。 “桂皮水气倒不明显。” 黎恭仍笑,目光像放在风里。 “贵人也知道桂皮水?” 第十章 本宫今日不沏茶 黎恭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贵人何意?” “无意。” 宁昭把空杯轻轻倒扣在井沿。 “疯子茶的最后一条,观心不问口,公公的心,像这只杯,空着最好。” 黎恭俯身一礼。 “奴才受教。” 他转身欲退,方迈出一步,青棠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咦”。 众人视线同时落在黎恭袖口,一缕几不可见的湿影在绣线的内里泛出极浅的一圈。 那不是桂皮水,而是井沿潮意被袖口新线吸附,阴影形状恰好呈半个“御”字的弧,像水笔划过衣。 宁昭没有看,只抬眸望月。 “夜露重,回程小心。” 黎恭指尖在袖内轻轻一捻。 “谢贵人。” 他走后,院里静得像没人,陆沉很久才开口。 “你在等什么?” “等他去找人。” 宁昭起身,轻轻拍了拍井沿。 “我们送出的“礼”,落在了谁的手心,今夜就会露一露头,黎恭袖口那点潮影,会逼他在半柱香内换衣,换衣,就得叫人来,你的人,守住换衣的那道门。” 陆沉拱手道:“已经守了。” 御前更衣檐下,半柱香时分。 两名小内侍提铜盆而至,尚仪局阿笙被押在一角,脸色惨白。 廊外风里夹了桂香,黎恭转过屏风,换下外袍。 外袍交予尚衣,尚衣接袍的一瞬,指腹轻轻一滑。 一圈极浅的“御影”印在她掌心,她只愣了半息,便要把手缩回袖内。 “按住。” 冷声突至。 陆沉自屏后现身,手中黑签落在地上。 尚衣指尖一抖,掌心印影清清楚楚浮在灯下。 她还未开口,整个人已被两名缉司制住后肩。 黎恭回首,眸色温软。 “陆大人何意?” “验水,验谁动了水。” 黎恭含笑不语,陆沉目光从他的袖口扫过。 他偏头示意,缉司押着尚衣与阿笙退去。 走廊风穿过檐角,将桂香吹散了些,黎恭这才欠身一礼。 “大人辛苦,只愿不要委屈了无辜。” 陆沉不答,转身离开。 夜更深,敬安苑灯火将熄。 白芷靠在西角打盹,忽而闻得一声极细极细的“嗒”,像指尖在木格上弹了一下。 她惊醒,抬头时,窗纸上正有一点冷光一划而过。 她刚要出声,冷光便直取喉间。 “叮!” 火星一溅,刀尖偏了半分。 青棠不知何时立在榻前,指间一撮极小的灵砂在空中炸成星屑,映亮了一张戴着薄皮的人脸。 那人脸下巴处一线松开,露出真实皮肉,正是此前押去的尚衣的副手。 她失败的一击未中,立刻收刃回身,往窗外翻。 “回来。” 宁昭的声音从廊下淡淡传来。 她指尖一勾,窗外竹影一合,像篱门突然关上。 副手撞在影上,闷哼一声,被青棠一脚踢翻在地。 她挣命不成,干脆抬手往自己口中塞。 “别学你家姑姑。” 宁昭一步跨前,袖中细火像蛇一般绕上她手腕,淡淡一缠,毒囊硬生生被烫成灰。 副手疼得眼前雪亮,冷汗如雨。 “说谁让你动手。” 青棠声如刃,副手却咬牙不答。 陆沉自门外入,一眼看见白芷惊魂未定,目色一暗。 “先把人带走,明早缉司审。” 他顿了顿,抬眼看宁昭。 “欠的账,又添一笔。” 宁昭笑得漫不经心。 “添就添,我这儿,账本厚。” 白芷哆嗦着抓住她衣角。 “娘娘,是不是……是不是到此为止了?” “此为止?不急。” 宁昭将她的手轻轻按回被里。 “今夜有人接了“御”,有人换了衣,有人急得跳窗,三笔。” 她转身,看向井沿上的空杯。 “明日,再请一盏,请寿宁宫听一回疯子敲木。” 子夜后,御书房灯未灭。 少年天子立在窗前,指腹压着那方被火烤过边的请帖。 黎恭在下,仍旧笑着说道:“陛下,今夜的戏,不俗。” “嗯,你看懂没有?” “懂一半,贵人借水落字,借桂皮识心,她要的不是抓谁,是逼谁出手。” 黎恭恭顺地答,又像随口一叹。 “可怜内廷,动一动都要落字。” “落字不怕,就怕少一撇。” 黎恭垂目,低声笑道:“陛下说的是。” 片刻沉默后,皇帝抬手,落下一句:“明早,把尚仪局账再翻一遍,朕要看到每一笔针线往来,尤其是与凤仪殿相关的。” “喳。” 黎恭退下,步子轻得没有声。 门阖的一瞬,窗外风把桂香送进来,皇帝忽地抬首,看向黑透的天。 他想起井沿上那盏空杯,杯口朝下,像一只伏着的镜。 镜子里,疯子的眼极亮。 拂晓,敬安苑门槛上落了一包裹。 青棠拆开,是一支断银簪,簪尾刻着一朵很小很小的缠枝莲。 宁昭捏着看了一会儿,轻轻一笑,将银簪掰直,插回发间。 “娘娘?” 青棠不解。 “借刀还刀。” 宁昭把那枚缠枝莲拨到发后。 “他们喜欢借别人的手写字,我就借他们的簪子梳头。” 她抬眼,望向宫城深处。 “今日午后,寿宁宫。” “请太后听一盏疯子茶,敲木,报数,验心。” 风过御道,桂皮的辛甜从御前一线一线传来…… 卯时初,寿宁宫的露滴在朱檐下,成串地落,像一支无形的檀香在殿前轻敲。 宁昭与青棠至宫门外,何永顺早候在侧,低声道:“太后已起,命贵人直入,缉司的人也到得早。” “早到的,心里事也多。” 宁昭笑,微一拂袖,袖底的薄伤已收了血,指腹仍淡淡发凉。 青棠压低声息说道:“娘娘,您昨夜挑水,寒入指络,切莫逞强。” 宁昭轻轻弹了她额头一下。 “放心,疯子不讲理,可懂取舍。” 寿宁宫正殿今日空了半壁供人落阵。 殿中不燃檀,只点一炉清桂,香意不腻不浓。 太后素衣端坐,指尖一串檀珠一息一转。 她抬眼看宁昭,眼神平静。 “你请的“疯子茶”,本宫也想尝一口。” 宁昭一边行礼一边笑道:“本宫今日不沏茶,敲木,请您听三声。” “对了太后,一个疯子自诩“本宫”您不会介意?” 第十一章 你想,要什么? 太后一指,殿侧屏风后各自现身。 缉司立于左,陆沉在最末,目色沉稳。 内务司、尚仪局、御前更衣檐下三处各遣二人到场。 凤仪殿人未至,程姑姑仍由缉司押解,未奉准会审。 何永顺在旁,垂手敛目。 宁昭伸手,青棠自箱中捧出三物:一木鱼、一木尺、一截旧木簪。 全是极寻常的宫中旧物,洗得发亮。 宁昭抬眸说道:“第一声,问声、第二声,问心、第三声,问名。” 她先将木鱼置于殿心,轻轻一拍。 清、轻、短,不似佛堂木鱼的圆沉,而像薄雪敲瓦,声意直上而不散。 宁昭淡淡道:“第一声,听呼吸,谁在闭言阵的尾上留了“断息线”,被此声挑了喉间小穴,呼息会短半拍。” 殿内诸人不自觉地屏住气。 一声之后,所有人的胸背都极轻极轻地起伏,只在尚仪局一名年轻女工的锁骨下方,颈侧脉皮微浮,又极快地落下。 陆沉眸色微动,向后一个眼色,那人已被缉司悄悄记下。 “第二。” 宁昭把木尺横在掌心,指腹轻摩其背,在尺尾刻下一点极细的墨。 “桂皮水。” 她将水抬手示众。 “宫中旧账用它压墨驱虫,若近来取用此物写过字,指腹遇木,心口脉会跳一跳,药性与香气相搏,非伤身之物,偏能露心。” 她将木尺传以弧形路过众人。 内务司二人先触,纹风不动。 尚仪局两人接过,年轻女工指腹微抖。 御前更衣檐下来的尚衣与阿笙一前一后,尚衣稍稳,阿笙方及木尾,眼神一虚,喉间脉点极轻地一跳。 宁昭似乎并未看,只把木尺收回,端端放回案上。 太后语声淡淡地问道:“这第三声?” “问“名”。” 宁昭把那截旧木簪拿在指间,簪尾刻着极小的一朵缠枝莲。 她抬手敲在木鱼边沿,并不重,只一下。 木音未散,簪尾轻颤,在空中划出一小圈,簪身上忽像浮出一丝丝极浅的黑线纹理。 陆沉开口道:“钱婆手里的旧簪,三月前病退,靴底老匠,她做事惯用药线,针下留诀,后辈接线,必露半分手法。” 宁昭突然开始鼓掌。 “陆大人记账,记得比我准。” 她把木簪送到尚仪局女工眼前。 “你可认得?” 女工唇色发白,摇头。 宁昭轻轻一叹,将簪尾轻轻抵在她掌心。 “木簪不认人,但线认人,你接过谁的断息线,谁就是你的“名”。” 女工手一颤,几乎跪下,尚衣忽然往前半步,抬手接簪,抢声道:“是我!我拿过钱婆的旧针线盒,误用了两回,与此案无涉!” 话才落地,阿笙眼神一闪,像要出口。 陆沉一抬手,缉司当即把两人分开,按回队列。 宁昭不与她们辩,只把簪收回,随手插在鬓边,神色漫不经心。 “敲木三问不过是请各位“看心”,真“名”,未到揭的时候。” 太后看了她一眼。 “那今日这一场,你要什么?” “缉司封了尚仪局两日,账册有手翻过,内务司桂皮水被借抄过,笔画少一撇,凤仪殿的春融香少一味,香中却偏偏留了“像”,三子一线,叫“借”,有人爱借,借名、借香、借手、借账,可借得久了便会漏风。” 她的指尖轻轻一按。 “敲”的一声并不响,却像敲在众人心上,太后的檀珠声慢了一拍。 她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指谁?” 宁昭笑着回道:“我不指名,只指“撇”,谁写字总少一撇,谁最会借!” 殿外风刚起,门廊处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 御前行走黎恭在门外止步,温声请罪。 “太后恕罪,奴才路过闻讯,特来向贵人问安。” 他眉目温润,垂手站在影子里,像一池静水。 宁昭不看他,把木尺递到何永顺手里。 “总管公,烦请代我做个简单的“报数”。” 何永顺一怔,急忙说道:“贵人请示。” 宁昭把木尺横于他掌。 “从寿宁宫到内务司小道,昨夜巡更几班?每处“点灯”几处?报数不为责人,只为校“路”。” 何永顺低声报来,娓娓道来,数目清清楚楚。 宁昭听完,点了下头。 “好。那便与缉司核一核“路,看看谁夜里借了谁的路。” 陆沉目光一扫,缉司执事取簿核对。 片刻,有人趑趄上前。 “回大人……昨夜内务司小道有一次“添灯”未入册,是御前行走的令。” 黎恭眼中含笑。 “昨夜露重,怕贵人们出入时湿滑,奴才便叫人添了两盏灯。” “好心。” 宁昭终于看他,笑意愈发温润。 “路滑,心也滑,添灯可照见影子。” 黎恭恭顺欠身。 “贵人说的是。” 太后眼神暗沉,突然说道:“把凤仪殿来人也叫进来。” 外头传声回覆:凤仪殿递来口信,贵妃身子未愈,程姑姑仍在缉司,不便应命。 太后不置可否,淡淡说道:“记下。” 宁昭这时忽转身,走到尚仪局两名女工跟前。 她没有再问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只透明的小盏,倒扣在其中一人手背上。 那小盏极轻极薄,似有无形之力吸住皮肤,片刻后,她掀起盏沿,皮肤上并无字,却浮出一层比汗更淡的潮影,影痕像半个“仪”。 宁昭移步到另一人手背上,同样一扣、一掀,这一回浮的是半截“御”。 她把两只小盏叠了叠,合在一处,对着光一看,笑了。 “一撇补齐,字才成为字。” 殿中一静,太后低低道:“可她们都是手,手背后的人呢?” “手背后的人,会来截我的“木棋”。” 宁昭将三件木器一并收回。 “截子要快,必露痕。” 她回身向太后一拜。 “末了,再请太后赐一物。” “哦?你要什么?” “敲木用的“木鱼”,宫中“记言”小槌。” 宁昭继续傻疯傻疯地笑。 “我今夜要在敬安苑敲三下,一为凤仪殿,一为尚仪局,一为御前,谁敢来抢我的槌,谁就对号入座。” 太后静看她半晌,忽而轻笑,扬手示意宫人去取。 片刻,小槌送至,槌身旧,槌面温润。 宁昭双手接过,像接了一颗烫手的心。 第十二章 木声三问,谁少一撇? 这时,殿外忽传细响。 缉司一名执事疾步而入,拱手呈上一只油纸包。 “缉司方才再检凤仪殿旧库,在钱婆留下的破箱夹层里,寻得一页残方。” 陆沉拆看,眉峰一挑,将纸面横于光下。 纸上是春融香的旧方,与内务司抄方对照,最后一味“丁香皮”被人用极淡的桂皮水勾过,像是补上了一撇。 宁昭的笑意很淡,饶有趣味地说道:“补得倒是挺像。” 太后收回视线,只是看向宁昭,眼神中似乎藏着一些呼之欲出,但却不能说出来的话。 “你要的东西已有,今日便到此?” “回太后,到此。” 宁昭合礼,转身要退,甫出门槛,衣角忽然一紧,像被风扯了一下。 青棠袖中寒光一亮,“当”的一声,一枚极细的暗针从门楣上跌落,针尖黑亮,落地即腐。 陆沉已闪至门侧,指背如钉,按住楣角一处木缝,那里藏着一个指腹大小的细孔,孔沿有新磨的痕。 “好手段。” 宁昭回首,语气无波。 “敲木未毕,先敲命?” 她伸出手,指腹在孔沿极轻一抹,指尖沾上看不见的一点桂香。 “还是这味。” 她笑了笑,把手指送到鼻尖。 “真勤快,借我的门,借太后的梁,借凤仪殿的香,借内务司的水。” 黎恭仍垂目微笑。 “宫中器具往来,借用平常。” “是啊,可借一回是借,多借几回,可便是偷了。” 太后抬手道:“散了,今日不再多问,缉司、内务、尚仪,各归其处,明日辰时,把账与人再送来一遍。” 闻言,众人退散。 殿门外,日光偏西,宁昭持着那只“记言槌”,逆光而行。 陆沉与她并肩两步,开口说道:“今夜敲三下?” “对,敲三下。” 宁昭望向远处灰蓝色的天。 “疯子敲木,听的是心。” 她停了停,忽而侧脸看他,笑意锋利。 “陆大人,今夜若有人抢我的槌,你先记账,还是先出手?” “先出手。” 陆沉不假思索,答得很快。 “那便好。你出手,我记账。” 她与青棠渐行渐远,风把桂香从御前一线一线送来。 阶下的阴影里,有极轻的脚步声散开,又像被谁一把捻灭。 木声未起,心已乱了一线。 当夜,敬安苑月井前,三物已置:木鱼、木尺、木簪。 一槌在手,灯火如昼。 宁昭抬腕,第一槌尚未落,远处的风里已翻起一道极浅的影。 有人先她一步,奔她而来。 青棠没等那人落地,指间灵砂已在半空散开,像一阵无形的雨,将来者的身形生生“擦亮”。 那是个着灰色短褙的内侍,腰间缠着薄皮,脚步极快,直奔宁昭手中的“记言槌”。 “抢槌的,心最急。” 宁昭并不避,反手一翻,槌面在掌心转了半圈。 “叮……” 第一槌落下,声极轻,却像一缕直线从地脉穿过去。 铜盆里的水无风自动,盆沿浮起一圈如丝的烟影,带着极淡的香气,先贴在来者的喉结,再贴在他腰间的皮缠上。 那内侍只觉嗓子眼里微一辣,脚下便虚了半寸。 青棠已然掠至,一掌拍开他夺槌的手,把人扣翻在地。 “凤仪殿的香。” 陆沉在廊下站定,目色沉沉。 “但香里混了薄荷露,不是正方。” 宁昭垂眸看地,淡淡一笑。 “仿的香最会露怯,第一槌送给凤仪殿。” 内侍挣扎,袖中亮出一柄极细的柳叶刀,刀脊涂了黑。 他腕骨一翻,刀锋斜挑青棠手腕。 青棠指背一拂,“叮”的一声,刀尖被她硬指震偏,钉进阶缝。 那内侍吃痛回身,竟要撞柱自尽。 陆沉一步至前,指背如刃沿他颈侧一扫,恰卡住自毁的力道。 两名缉司上前按住人。 宁昭不看他,只抬眼望向瓦脊。 “请第二位。” 影子果然又动了。 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缕线,轻、细、直,从屋檐斜掠,像要把木槌连人一并捆走。 青棠刚要抬腕,宁昭却忽然抬手,掌心回扣,露出槌柄下沿一圈极细的银丝。 那是她方才趁第一槌落时绕上的“索线”。 她往前一抖,线端在空中兜起一个圈,稳稳套在第二人的腕骨上。 “这根线,钱婆用过。” “后辈接手,绕线绕反了一重,左手小指收尾,是尚仪局近年的手。” 第二个来者只觉一股力从腕骨里往外抽,半边臂膀像立刻被卸了筋。 他咬牙不吭,空中翻身,硬生生往屋檐落去。 陆沉袖底寒光微闪,一枚黑签“嗒”的一声钉住檐角他的衣摆。 青棠收线一带,那人便被拽回院心,重重扑地。 “第二槌,送给尚仪局。” 宁昭握稳木槌,指腹极轻碰了碰槌面,像是为它定心。 “叮……” 木声落处,瓦下的桂影颤了一颤。 院子仿佛被这一声敲开一道看不见的缝,从缝隙里逸出一丝极轻极淡的桂皮水辛甜味。 陆沉说道:“有人在‘借’你这院子的风。” “借风容易,借心难,第三位到了。” 第三个影子来得最迟,也最稳。 他没有跃瓦,不穿林,只像一个老老实实走路的人,从廊尽头风声里缓缓现身,一名穿打补丁常服的小内侍,衣角干净,手拢在袖中,眼帘垂得很低。 他行至三步外止住,微微躬身,温声道:“贵人,奴才……来收昨夜落在这儿的一件小物。” “什么物?” 宁昭故作疑惑地问。 “御前的小牌。” 小内侍声音不紧不慢,十分沉稳。 “上头该有‘御前’二字。” 宁昭“哦”了一声,抬手在槌面上轻轻一抹,像在拂一根看不见的灰。 “可惜,我这儿没有‘完整的’二字。” 他说“完整”时,小内侍袖中指尖轻不可察地一紧。 就这么一点力道,宁昭已经看见了。 她忽地上前一步,极近地与他擦身而过,木槌在两人之间轻轻一旋,槌柄从他袖口下沿扫过。 小内侍身形微僵,像被人稍稍提了一下魂。 “第三槌,送‘御前’。” “叮……” 第十三章 疯的要命,清醒的可怕 这一声比前两声更短,像一个未唱完的戏,悬在半空。 铜盆水面倏然一凹,盆底亮起一抹光影,像被谁的指腹按了一下。 小内侍手心微缩,袖底有一粒极轻极细的粉末被挤出,落在砖缝里,化开,露出半个“御”字的影子。 陆沉目光电光石火般扫过,随后说道:“借印。” “借来用,用久了,就长在手上。” 宁昭看着那半截字。 “你们的主子,爱少一撇,怕笔画太满,露出真心。” 小内侍忽然抬头,眼里并无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顺从。 他朝宁昭行了一个极标准的宫礼,缓缓道:“宁贵人,奴才不过奉命取物,至于撇,奴才不识字。” 他说完,像要往后退一步。 青棠已经到了他背后,手指落在他肩胛。 “取物也好,送命也罢,今日都要留下指纹。” 她话未毕,那小内侍袖底寒光一闪,竟是想自断手筋。 陆沉指背一敲,将他半边手臂震得无力。 “啪”的一声按在井沿上。井沿上那一线潮意未散。 “御”影顺势印在他掌根,清清楚楚。 院里安静了一瞬。 宁昭看向他,声音很柔:“你主子若问起,替我回一句‘撇不在笔,在的是心’。” 小内侍垂着眼皮,没回话。 缉司把人押下。 陆沉走过来,视线与宁昭一触即开。 “你在赌他敢不敢收第三槌?” 宁昭嗤笑一声。 “看来,陆大人都快比我这个傻子都聪明了。” “敢收就有印,不收,就会派更重的人来抢,我更愿意他收。” 陆沉一瞬不语,像是在忍着什么话。 终究,他徐徐开口问道:“你手如何?” 宁昭摊了摊掌,指腹色泽微白,血线早不见。 “成病总要成一点样子。” 她抬眼看天,长叹一口气。 “木声三问已毕,接下来,就该请客了。” 青棠会意,提起一只小圆槅子放在案上,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方小小的空匣,匣底铺着极薄的金箔,箔上画了一道极细极细的弧线。 恰恰是“御”字缺掉的那一撇。 她把空匣转向北面。 “请凤仪殿。” 风里先来的是香,薄荷露与沉香兑出来的甜,春融味不足,仿得八分。 紧跟着,一顶轻小的香盒被人用帕子托着送来。 送香之人跪在门槛外,远远地叩首。 “贵人,娘娘欠礼,遣奴婢送香。” 宁昭望也不望。 “赐回去,告诉她,疯子的礼,不收仿的。” 香盒被送了回去。 青棠把空匣转向东。 “请尚仪局。” 廊下脚步劲利,缉司押着两人到了院门,尚衣和阿笙。 尚衣脸皮绷得紧,阿笙低着头。 宁昭抬了抬手。 “放开。” 缉司闻言松手。 宁昭将匣盖取下,递到尚衣手边。 “你们若觉得自己只是手,不是心,便把这撇补上。” 尚衣眼神微乱,似有些慌张。 “贵人此意。” “我给你们一个‘断’与‘续’的选择。” “补上,今晚你们就脱手,不补,明日缉司查到的账,你们担着。” 尚衣死死盯着那一道细撇。 阿笙手指抖得厉害,忽然往前一步,咬住牙,把食指在箔上按了一下。 那一撇于是落成,细细的一笔,却实实在在连起来了字。 “好。” 宁昭把匣合上,转给陆沉 “她们今晚只能算‘证’,不算‘罪’,罪,等我第三个客。” 她目光最后转向南。 “请御前。” 风忽然止了两瞬。 接着,有极轻的脚步从御道一线传来,温温的,似乎踩着桂影。 黎恭未进门,已欠身笑道:“贵人好棋,好槌,好胆,太后问讯,贵人请安。” “奴才一双粗手,怕污了贵人的箔。” “粗手不怕,没人会计较那么多,你说呢?” 两人对视一瞬,空气却像被无形的弦悄悄绷紧。 陆沉在侧,指背敲了敲案角。 青棠退半步,手指已扣在袖中暗器上。 黎恭忽然收了笑,认真看了看那道缺口。 “贵人,撇不在笔,而在心,这句话我替那位收下了。” 他微微俯身,如同承诺,又如同回敬。 “但今夜,补与不补,不在奴才。” 话落,他真正退开一步,将手藏在袖中,像把自己从局上摘出去。 院里无人再作声。半刻,远处竹林里“嗒”的一声,像是谁敲了一下碗沿,不在敬安苑,也不在御道,方向在寿宁宫与内务司之间。 陆沉眼神一动,顿感不妙。 “截子。” “来得正好,抢我槌的人,换了地方。” 她提起木槌,掌心一转,第三声真正落下。 “叮!” 木声清清,直贯夜色。 几乎同时,敬安苑门外有脚步急至,一名缉司执事扑进来,压低声音道:“回大人,内务司小道有人截水,‘御’影连线被人硬生生切断!只留下了一枚副牌,‘御前’二字,其‘御’之左上那一撇,被人磨去了!” 陆沉走上前,从执事手里接过那枚副牌。 牌子极薄,铜质老,磨痕新,掌心沉甸甸的冷。 宁昭在他身侧驻足,眼底一线锋光倏地敛住,反而笑了。 “总算舍得留字了。” 黎恭在门外,仍旧温温地弯着眼。 “贵人满意?” “满意,当然满意。” 宁昭将“记言槌”背在指心,语气轻淡。 “我请的三样客,都到了,凤仪殿送仿香,尚仪局补了撇,御前……留了牌。” 她转过脸,望向陆沉,轻声道:“陆大人,账该好记了?” 陆沉沉沉点头,收起副牌。 “从今夜起,凡‘少一撇’者,皆入案。” “那就请你,把这撇,一笔一笔补回去。” 她转身入内。 青棠提灯随行,灯影将她的背影切成两段,一段明,一段暗。 和她性子一样,疯的时候要命,清醒的时候可怕。 廊下,风吹动桂花,香意淡而清。 黎恭静静看着她的背影,半晌,低声笑了一下,把手收得更紧。 夜更深处,御书房的一扇窗悄悄掩上。 少年天子把一张旧纸摊平,左手按住纸角,右手提笔,在“御”字的左上,慢慢、极慢地,补下那一撇。 墨落纸起,细若游丝,却成了字。 第十四章 笑里藏刀,最为致命 宫城将近万寿节,寿宁宫设“清供祈福斋”。 天色未全亮,殿前白幔高挂,香案、供果、经幡俱位。 内廷来往之人脚步比平日更轻,唯有敬安苑方向,一串清脆的“哗啦哗啦”声由远及近,像市井孩子摇的拨浪鼓。 宁昭来了。 她穿一袭素罗,腰间挂着木槌,却被她当作拨浪鼓摇。 她嘴里叼着半串糖葫芦,走“梅花步”绕着殿阶,见谁都笑。 “喏,疯子来凑热闹,迷路了路过了,顺便拜一拜。” 宫人们低笑,有人掩袖,更多的是不屑与狐疑。 太后端坐未语,只将檀珠慢了一拍。 她看着那拨浪鼓似的木槌,又看一眼殿心的木鱼。 宁昭扑到供桌前,一本正经,先对着灶王像磕了三个头,又忽然一本正经地把糖葫芦插在香炉边。 “甜一甜,神明高兴。” 阿蕊脸都白了,正要去取,宁昭啪地拍掉她的手,笑盈盈地说道:“别动,神明先吃。” 她抬头,眸光与门外一人撞上。 黎恭。 他今日本不该来前位,只在内檐影里欠身。 “太后万安,贵妠……贵人安。” 尾音压得温温软软。 “错啦!” 宁昭忽然歪着头,认真纠正他。 “你该喊“疯人安“。” 她举着糖葫芦冲他晃了晃,像哄小孩。 “来一颗?甜,甜得人忘字。” 殿内一阵低笑。 太后不动声色。 “跪罢,祈福。” “遵……旨!” 宁昭长长拖出尾音,竟没去跪席,而是扑到太后榻前,抱拳一本正经。 “疯子代你敲三下,替福气开门。” 说罢把木槌在手心里一转,啪嗒一声,敲在木鱼边沿。 “叮……” 声短,像孩子敲玩具,所有人都放松了一寸。 宁昭却趁笑声未起,啵地咬下一颗山楂,含糊道:“第一下,敲给“不肯来的人“。” “谁?” 有人忍不住问。 “爱用仿香的人。” 她伸懒腰,笑眯眯看向凤仪殿方向。 “昨天就送过来,今儿还想藏在清供里。” 她把拨浪鼓似的木槌翻到手背上,似不经意地往供果底下一拍,果盘轻抖,盘底一缕薄荷露的甜腻气溢出来,被清桂味一压,更显异样。 话音刚落,内侍上前检查,果然在供台下缘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香饼,色泽发青,不是正方。 太后眼神顿时冷了一线。 “记下。” 宁昭转身,跃上两级台阶,学着小沙弥的样子双掌合十,突然又把十指展开,像只笑嘻嘻的雀儿。 “第二下,敲给“喜欢借的人“。” 她把木槌往空中一抛,单手托住槌柄,让槌面稳稳悬在半空,像个小天平。 宁昭侧头,冲尚仪局两名女工眨眼。 “借针借线借路借印,借一借也好,借多了的话,咔!就断啦!” 阿笙脸色惨白,尚衣强作镇定。 宁昭忽地把木槌当作拨浪鼓,摇,摇,摇,木珠在槌心里滚了一圈。 “哗啦”一声,下面有极细的银丝端露出半寸,她笑着拎给陆沉看。 “这根线,昨夜绕错方向的那只手,今儿敢不敢来接?” 陆沉没接,只淡淡道:“缉司在。” 两名执事会意,默默往殿侧靠拢。 “第三下……” 宁昭忽然贴近地面,像是在找掉的铜钱。 “给“少一撇的人“。” 她伏在地上,看得郑重,像真丢了什么。 众人哗然,有人想笑,被太后一眼压回去。 宁昭爬起身,拍拍膝盖,端端正正地立在殿心,认真地将木槌举过头顶。 “叮……” 木声极清,飘出去像一条细白线,直直落到内檐影里。 黎恭并未动,但他袖底绣线最末那一针竟像被风轻轻拽了一下,蓦地露出半指的潮影。 宁昭只当没看见,喜盈盈地绕着他转了一圈,学太监碎步,左手拎衣、右手拎糖葫芦,压低嗓子学他。 “陛下很忙,未必看。” 殿内一片轻抽气。 有人失笑,有人脸色变了。 太后敲了一下檀珠,冷声道:“宁昭。” “哎。” 宁昭立刻乖起来,蹲下去,伸手把那串糖葫芦托高过头顶,像献祭一样。 “孝顺的疯子,给太后,甜一颗,心事少一撇。” 太后没接,她只是盯着宁昭看了很久。 “你若再疯,便疯得准一些。” “遵命。” 宁昭认真点头,站起,忽然又俯身,朝供桌底下一伸手,像逗猫似的揪出一只小小的纸团。 她单手一抖,纸团展开,是张抄方的碎页,角上有极淡的桂皮水痕迹。 她嘟囔着说道:“呀,这只小纸鱼怎么游到清供底下啦?” 众人面色再变。 内务司、尚仪局同时低头,陆沉眼神一沉,抄方纸被缉司接了过去。 宁昭却像没自己揭了谁的短,只把纸鱼放在木鱼边,端端坐下,笑眯眯地敲起“童谣拍手”。 “一个字,少一撇,两个人,借一夜!三条路,串一界,四只手,抄一页!你说谁?我不说!糖葫芦甜,嘴不裂!” 童谣稚气,句句扎心。 她敲着拍子,笑里露齿,像个真疯子。 笑声一止,她忽然面无表情地抬头,清清楚楚看向殿口。 “贵妃娘娘身子可好?” 殿外无应。 程姑姑尚在缉司,凤仪殿不敢来。 宁昭又笑起来,对着空气深深一礼。 “那便等娘娘看戏,疯子先谢过了。” 祈福斋礼至此近半。 太后不再多言,只抬手说道:“祈愿。” 众人次第起身。 宁昭起得最慢,还拎着那只拨浪鼓,摇到陆沉身侧。 她把糖葫芦塞到他手里,认真道:“御医开的疯证,替我保管,我若乱咬人,你就把这证举高些。” 她笑,转身就走,走到门槛忽然回望。 “陆大人,今晚千万别吃甜的哦。” 午后,寿宁宫后廊,黎恭立在影里,垂目看袖口那一点浅浅的潮影,轻轻笑了笑。 忽而他侧身一步,避开一枚快如蚊鸣的细针。 针钉在柱上,瞬间腐黑。 “啧。” 宁昭从柱后探出头,手里还转着那只拨浪鼓。 “公公,你走路,你的影子怎么看不到呀?” 黎恭不惊不怒,温声问道:“贵人兴致不尽?” “过瘾,今日我学了你的碎步,像不像?” “很像。” 第十五章 童谣 黎恭也跟着笑起来。 “我的步子,是为人端茶,但贵人的疯,步子更轻。” “那你端的茶,甜不甜?” 宁昭问。 “陛下不爱甜。” 黎恭答。 “我知道。” 宁昭掂了掂手里的木槌,忽而压低声音。 “替我带句话,给那位“少一撇的人“,撇可以补,心别漏。” 黎恭的笑意像水面被风吹了一纹。 “贵人替谁担心?” 她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学他那句温温的口吻。 “奴才路过。” 说完仰头大笑,一路摇着拨浪鼓跑远,像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姑娘。 黎恭目送她,良久,低低一叹,袖口那点潮影在光里淡了淡,却并未散。 申时,内务司转来的账册、尚仪局补交的针线簿一道送到缉司偏院。 宁昭照旧“路过”,把拨浪鼓啪一声扣在账上,像盖了章,冲陆沉眨眼。 “你记账,我敲木。” 陆沉翻开账页,目色如刃。 “今晚敬安苑。” “嗯。” 宁昭抱着木槌退一步,忽然不笑了,轻轻握住指腹。 “今晚,该发疯了。” “你难道可以控制吗?” “当然,而且今晚要发得“不讲理“。” 她抬眼,眸光极亮。 “讲理的疯子,太温柔,人人都不怕!” 午后斋散,寿宁宫外的长廊幽深,风把经幡吹得瑟瑟。 过廊的人不多,却有耳语贴着檐角游走。 “这宁贵人又疯了,昨天还与缉司对账,今天就……” “嘘,小声点,她疯起来不认人。” “可她那句童谣,像在点谁名。” “童谣,我看是生死簿!点谁名?你敢接?” 日影西斜,敬安苑门前挂了两只红灯,灯笼下面套了层白纸,红白相间,远远看像喜丧不分。 宁昭从殿里一路“哗啦哗啦”摇着拨浪鼓出来,嘴里叼着最后一颗山楂,手上还拎着那只“记言槌”。 她站在台阶上,对着天认真地问道:“太阳公公,你有没有心事?” 阿蕊在后头捏汗。 “娘娘,回殿里,风凉。” “嘘……” 宁昭将拨浪鼓塞到阿蕊手里,压低声音。 “疯子要跟太阳说悄悄话。” “娘娘,您别再自诩疯子了,您是宁贵人。” “可是他们都叫我疯子。” 说罢,她仰头朝夕阳弯了个夸张的礼,又忽然转身,笑嘻嘻对门外影道:“躲这么久,腿不麻?” 青棠一抬手,廊柱阴影里果然缓缓走出人来。 陆沉仍是一身素常服,站在阶下不进院,目色沉稳。 “东缉司办案不进门?” 宁昭把“记言槌”横在臂弯上,像抱着个新玩具。 “那就当你路过。” 陆沉淡声道:“路过一桩凶讯,尚仪局旧匠“钱婆“死了,死于巷子尽头的下水窨井旁,尸冷时辰未久,舌下无毒囊。” 阿蕊“啊”的轻叫,立刻捂住嘴。 青棠眼神一沉。 “是灭口?” 宁昭歪着头看陆沉。 “你来报丧,还是来问?” “来告诉你,有人开始收线。” “那就让他越收越乱。” 宁昭忽地把槌面拍在自己额头上。 “哎呀,疯子想不起来了,今天祈福时有谁“借“了清供?唉呀,疯子好笨!” 廊下立着的两名小内侍对视一眼,低低咳了一声。 宁昭忽然“哗啦”摇响拨浪鼓,学太监碎步,笑眯眯地靠近他们,故意把糖渣抹在其中一人的袖口,奶声奶气。 “赏你一口甜。” 那内侍匆匆擦袖,袖内绣线末端隐隐现出一圈潮影。 陆沉眸色一敛,未言。 宁昭这才像困倦了一样,捧着木槌打哈欠。 “疯子要睡觉,睡不着,就起夜吓人。” “吓谁?” 陆沉问。 “吓借东西的人!今夜子刻,疯子茶不喝茶,喝风。” 夜沉至三更,敬安苑廊下灯影淡了半层。 宁昭把那只拨浪鼓挂在门楣,木珠轻轻靠在鼓腔,风一过,便“喳啦”抖两声。 她穿了身比白还素的常服,披发,眉心一点红梅印,抬手对着门外的黑影行礼。 “神仙爷爷,疯子来找你捉迷藏。” “这宁贵人又疯了,昨天……” 西角的值夜婆子缩在廊下嘀咕,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 “闭嘴,灯灭了。” 灯果然一点点灭。 只剩月井边铜盆里的水浮着薄薄一层冷光。 青棠自暗处掠来,声音极轻。 “娘娘,陆大人守在外头。” “别拦他,今晚要给他看“疯“。” 她走到井前,慢吞吞从袖里摸出一只纸鹤。 纸鹤的翅上有极浅的灰痕,是白日里清供底下那张“纸鱼”的同纹。 宁昭把纸鹤放在水面,手指一勾,纸鹤便像真有了命,顺着看不见的微流,颤颤悠悠向暗渠口游去。 “引线,引谁来接。” “借的人,总好接!” 她猛地一转身,往门外磕了个头,声音亮得像铜铃。 “请,贵客!” 风从竹林里涌进来,像有人同时张开了三四只手。 西角的窗纸被风掀起,廊檐上落下一粒细如芝麻的黑点,落地便化作一缕甜腻的香。 内道深处,一根不可见的细线“刷”的一绕,向井口锁来。 而门外阴影里,有人极稳地移步到门槛,袖中一块小牌在暗里亮了一亮。 “来了三个。” 宁昭笑容忽然全敛,目光锋利。 “香、线、牌,一个都不能少。” “叮……” 木槌落在她掌心,声短,像打了个暗记。 第一股风扑向纸鹤,企图在它接到“暗渠”前把它的翅折断。 宁昭指尖一翻,袖中“断意脉”的细火如蛇,横在水面,烧出一条薄薄的热痕,将香雾生生分作两半。 香雾失了方向,轻飘飘伏到井沿上,竟自成一团,动弹不得。 第二股风是线,快如白光。 青棠反手一扬,昨夜收的那根“钱婆旧线”弹出一道弧,精准挂住那道“反绕的小指尾”。 对方技法不俗,硬把自己手腕从线圈里抽出半寸,腕骨一错,即将脱力逃离。 宁昭提槌一落,槌面正敲在那弧的“扣眼”上。 “记一笔。” 她轻声。 第三道影到了门槛。 那人手中的“御前副牌”没有露面,只在袖中轻轻一转。 宁昭忽然把拨浪鼓从门楣上一把扯下。 “哗啦哗啦” 摇得殿门震动,童谣飞出来: “糖葫芦甜不甜,甜到牙根疼!小牌子真不真,真到袖里冷!” 第十六章 疯子一拍,讲人情! 她唱最后一个字时,整个人像跌了一跤,朝来人怀里扑去。 众人惊呼:“疯病犯了!” 来人下意识托了一把,掌心一暖。 井沿的潮意不知何时沿着门框铺了一层,薄得看不见,热得像说话。 那人掌根一贴,手心半个“御”字便悄然印上。 陆沉在外廊的影里,目色一凛,脚步旧稳。 他看着宁昭在那人怀里像孩子一样笑,突然一把把拨浪鼓塞进对方怀中,奶声奶气:“给你玩,不许抢我的槌。” 来人衣袖被拨浪鼓的木珠磕得一响,似极不耐。 正要甩手时,青棠已如影随形,指尖在他袖下轻轻一搓,掐住了“断息线”的死穴。 来人喉头一紧,呼吸短了半拍。 “借线,借香,借牌……” 宁昭慢吞吞数 “不如,借命?” 她忽地回头,对着西角窗纸那边笑着挥手,像招小孩。 “出来玩呀。” 窗纸后“嗤”的一声,藏着的人终于忍不住,细针破窗直取宁昭额心。 宁昭像没看见一样,抬手去抓空中的飞蛾,嘴里念念有词:“蛾子飞,飞你娘……” 针临眉心半寸,青棠足下一错,指背挑针,火星一溅,针尖钉在门楣,瞬息焦黑。 “阿嚏!” 宁昭忽然打了个喷嚏,接着抱着木槌往地上一坐,委委屈屈。 “风好凉,疯子鼻子痒!” “这宁贵人又疯了……” 值夜婆子忍了又忍,还是小声念叨,被旁人用肘背戳了一下。 “嘘,还敢说?难道你命硬?” 陆沉这才出声说道:“把人带下。” 缉司执事如潮涌上,利落按住三处来客。 袖藏副牌的那人被压在地上,掌心的潮影随着皮肤起伏忽隐忽现,清清楚楚。 香雾那团被铜盆罩住,线端被青棠死死扣在手背,断不了。 “你不躲?” 陆沉看向宁昭。 “疯子,不讲理!” 宁昭抬着下巴,严肃道。 “别侮辱我的病。” 陆沉沉默半瞬,淡淡道:“御前那位,今晚不会亲自来。” “我不急。” 宁昭朝他一笑,突然又“哗啦”摇了两下拨浪鼓,奶声奶气。 “唉呀,大人不玩鼓,给疯子……” 她一把抢回拨浪鼓,转身便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站住,正经八百对被按在地上的那位伸手。 “借你手看一看。” 那人冷笑,将手缩得死紧。 宁昭叹了一口气:“别这样,疯子喜欢看“完整的”。” 青棠以指为刀,轻轻一挑,对方掌心肌肉一松,那一撇半影在潮意里慢慢浮了出来。 “好看。” 宁昭认真点头。 “明早回太后,我给她讲一个“补撇”的故事。” 她站起身,朝门外空处弯腰,像是在对谁行礼。 “陛下,疯子不讲理,但疯子记账,今晚记三笔,香借凤仪,线在尚仪,牌落御前。请陛下明天吃糖,不过不甜。” 风自檐下掠过,带走她最后一个字。 陆沉看了她一眼,像要说什么,终究只道:“收局。” 次日卯时,寿宁宫外。 廊下已经有人交头接耳:“昨夜敬安苑又出事?” “听说抓了三个,宁贵人还唱童谣……” “昨天还理直气壮对账,今天就……” 太后听完何永顺低声的禀报,收了檀珠,半晌道:“叫她来。” 宁昭很准时,提着那只拨浪鼓进门,规规矩矩行礼,起身时又“哗啦”摇了两下。 太后语气淡淡:“本宫看戏不是为听鼓。” “那就听疯子讲故事。” 宁昭认真,把拨浪鼓背在身后。 “故事里有三个人,一个喜欢借香、一个喜欢借线、一个喜欢借牌,这借香的人,怕真方、借线的人,怕绕错、借牌的人,怕多一撇。” 太后盯着她,微微蹙眉。 “你要指谁?” “疯子听不懂你说的!” 宁昭笑的像孩子一般疯癫。 “昨夜三个来客里,有人掌心有“御”,有人腕上有“线”,有人袖里有“甜”。三样都怕火,又都爱往火上凑。所以,我让疯子看火。” 太后眉头紧皱,似乎不耐烦这疯言疯语。 “你,到底要说什么?” 宁昭伸出两根手指,仔细地数了数。 “我要两样东西!凤仪殿香谱的签封钥,和御前更衣檐下交接簿。尤其是“副牌”的出入记录。” “你查的是贵妃,还是……算了,给她。” 太后没有说完,眼神已然冷了半分。 何永顺应声,亲自取过一方木匣与一本薄簿。 宁昭接过,郑重一礼,又忽然像孩子一样凑近太后。 “太后,今天我疯一整天,好不好?疯得厉害一点,大家就不怕我了。” 太后看她半晌,竟轻轻一笑。 “准!” 宁昭眼睛亮得像水,倒退两步。 “多谢太后,那疯子去闹啦!” 她转身欲出,又回头,像突然想起什么,举着拨浪鼓对空处小小挥手。 “黎公公,记得路过的时候别摔跤!” 殿外影子里,有人微微一顿,复又不动。 宁昭哈哈一笑,跑远了。 申时,东缉司偏院。 陆沉摊开早上送来的两样物事。 凤仪殿香谱钥、御前交接簿。 宁昭到门口,把拨浪鼓“啪”一声扣在簿子上,笑眯眯地说道:“我疯完了,轮到你讲理了!” 陆沉翻页,目色愈冷。 “副牌出入记录里,多出一张未记名的借用单,落墨带桂皮水,日期……正是你第一次“疯子茶”那夜之后。” “那只能说明,借牌的人,急了。” 她把木匣钥匙交给青棠。 “开。” 青棠旋开香谱匣,里面一摞香签整整齐齐,唯独春融签上多了一笔极淡的补划,像是在原签末尾“添了一撇”。 宁昭继续笑道:“补撇补到签上,补得倒是很勤快。” 陆沉将两物一并封存,抬眼看向她。 “今夜还敲吗?” “敲。” 宁昭把拨浪鼓往腰上一挂。 “为何不敲?疯子要敲闹钟,敲给借东西的人听。” 她走至门槛,忽然回头。 “陆沉,你别老站在疯子外面。” “嗯?” “也需要进来,捂着我的病。” 她抬了抬“记言槌”。 “他们都觉得我不讲理,所以你替我讲。” 陆沉沉默半息,迈步入内,檐下风穿过廊角,桂香极浅。 宁昭垂眸,像又戴回“疯”面具,哗啦两下摇鼓,学孩子唱到:“借人借物借风声,借到尽头心自冷!槌落三声无字证,疯子一拍,讲人情!” 第十七章 灯下见字,香里有人 午后,东缉司偏院的槐影很密。 堂上只摆了一张案,一盏茶,一本簿。阿笙与尚衣分列两侧,手腕缠着麻绳。 陆沉翻页,问话一点都不绕弯:“阿笙,三日前你去过御前更衣檐下几次?谁带你去的?” “两次,是尚衣姐姐叫我去递线。” “拿的什么线?” 阿笙听到问的如此详细,便有些慌了。 “是……黑线。” “哪一匣?” “二格左第三层。” 陆沉点一下,尚衣脸色发紧。 “线是我领的,按例领,与案无关。” “与谁有关,我问完再说。” 陆沉又翻一页。 “春融香的签,谁动过?” 尚衣咽了口唾沫,难掩紧张感。 “签一直在凤仪殿。我们只做靴,不管香。” 陆沉不反驳,只把一只小木匣推过去,匣盖开着。 里面一溜香签,唯有“春融”一签末尾多出一道很浅的补划。 他问得特别的直白:“这是你补的,还是你看见谁补过?” 尚衣眼神躲闪,抿了一下唇。 “我没补,我……看见过程姑姑摸过,但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什么时候?” “贵妃第一次“急病”之后。” 陆沉收回木匣。 堂外有脚步近了,两串铃声先进了门。 宁昭一手拎拨浪鼓,一手拎“记言槌”,慢吞吞进来,像来赶庙会。 她把拨浪鼓往案上一扣,对两人笑。 “你们别怕,我只是简单问一句话而已。” “昨晚谁在我的院外换衣服?你们看见没有?” 阿笙摇了下头,尚衣犹豫了一下。 “我……看见有人从御道往回走,换了一件外袍,很远,看不清脸,只看见袖口绣线新,上头有潮印。” “好。” 宁昭不为难,她把拨浪鼓又“哗啦”摇了两下,转身就走。 临到门槛,她回头交代。 “今日傍晚,敬安苑门口我挂三盏灯,香、线、牌,各一盏,谁来灭灯,谁背锅。” 尚衣与阿笙都怔住了。 陆沉没出声,只把案上的笔放回原处。 傍晚,宫道风长。 敬安苑门口挂了三盏小灯,灯下贴了小牌:左边写“香”,中间写“线”,右边写“牌”。 字写得歪,边上还印着糖渍的指印。 过路的宫人瞪大了眼。 “她又疯了?” “昨天还一本一本对账,今天摆灯……” “嘘,小声点,她疯的时候,爱听人说话。” 宁昭像没听见,抱着“记言槌”坐在台阶上,认真数灯芯。 “一根,两根,三根……” 阿蕊端着一盆水坐在旁边,心都提在嗓子眼。 青棠蹲在廊柱后,袖里扣着暗器。 第三更鼓过了半柱香,有人从侧巷探身,伸指要捻灭“香”灯。 宁昭把槌柄一横。 “当”的一声,来人的指节被木柄敲开,指肚落到灯焰上,“嘶”的一声就缩回去了。 青棠一把拎住人,压在地上。 是个内侍,袖里有香饼的碎末,带薄荷露的甜气,很实在。 又过一刻,“线”灯上空的灯影动了一动,像有细线从上往下绕,想把灯罩套住。 青棠抬腕一挑,把昨夜收来的“钱婆旧线”兜上去,死死卡住那根“反绕”的手。 人从屋檐边被拖下来,两步踉跄,衣袖抽不回去。 是尚仪局的小工,指虎上还有沾线的黑灰。 “牌”灯迟迟不动,宁昭干脆站起身,把“牌”灯摘下来,塞给阿蕊拿着。 “别怕,谁来抢,你就贴他脸上。” 阿蕊吓得不轻,还是死死捏住灯柄。 一直到更深,廊尽头传来很轻的脚步,一个穿寻常常服的小内侍走过来,面无表情,开口就说:“贵人,昨晚落在这儿的副牌,借给我。” 宁昭点头,把“牌”灯递过去。 “给。” 小内侍伸手去接,手心按在灯罩上,停了一瞬。 灯火下的潮印在他手心浮了一线。 他反应很快,立刻把手抽回袖里。 青棠已经到了他背后,按住肩胛。 “走,去缉司。” 小内侍没有反抗,只说了句他只是传话的。 “谁的?” 宁昭质问。 “御前。” 他答的不绕弯,十分干脆。 陆沉这时从阴影里出来,对宁昭点了点头。 “人我带走,灯你继续挂。” “还挂。” 宁昭把拨浪鼓往门楣一扣。 “明早再挂三盏,我看谁还有胆。” 夜里风小,宁昭回到内殿,不忙睡,先抱着糖罐坐在榻沿,慢慢往外倒糖豆。 青棠低声道:“娘娘,钱婆已死,尚仪局那边肯定会有动静。” “会有人顶罪,也会有人跑。” 宁昭把糖豆排成一行。 “我们不追,让缉司追。” “那我们做什么?” “去凤仪殿。” 宁昭把糖豆一把收回罐里。 “看香谱的钥匙能开几扇门。” 青棠应下,转身去备衣。 次日一早,凤仪殿清扫未完,殿门还虚掩着。 宁昭一路“哗啦”摇着拨浪鼓进门,见谁都点头,见神像就拜。 宫人们面面相觑,忍不住小声叨咕道:“她又来了?” “昨天还跟太后说要疯一天……” “今天继续?” 程姑姑被缉司关着,殿中由副姑姑领事。 副姑姑迎出来,笑容发硬。 “贵人这大早是……” “借钥匙开箱,太后准了。” 副姑姑不敢拦,只叫人搬箱。 锁眼旧,钥匙一插就转。 箱里摆着香料、签谱、用过的签脚,还有几封账单。 宁昭不多说,把签谱一页页翻过去,翻得很慢,翻到“春融”一页停下。 “这笔多出来的,是谁添的?” 副姑姑想抵赖,宁昭直接把那页撕下半条,放在白盘里,滴了一点清水。 水里浮起淡淡的桂皮气。 她把盘端给副姑姑看。 “这味儿不是凤仪殿配香的惯用水,是内务司的“桂皮水”。” 话说得很直,副姑姑脸色一下白了。 “贵人,这只是写错了,修一下。” “修错的可不是字,是账。” 宁昭把盘交给青棠。 “内务司有借抄记录。谁借的,明天写清楚送缉司。” 副姑姑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宁昭收了钥匙,转身出殿,门口几个宫女偷看她,嘀咕声不小:“这宁贵人疯疯癫癫的,问话倒一句一句掐准了。” “昨天还像个正经人,今天又这样……” 第十八章 拨浪鼓儿轻轻摇 宁昭回头,认真纠正他的错误。 “你说错了,是昨晚像个正经人,今天像个疯子,记清楚。” 说完,她把拨浪鼓举高,冲几人摇了两下,自己先笑了。 午后,东缉司偏院。 陆沉把审来的供词摆到案上,一摞短句,没有一个空洞词。 小内侍只认“传话”,不肯说主子。 尚仪局小工咬死“误拿旧线”。 灭“香”的内侍说“听人使唤,不知是谁”。 三份口供,三条线,差一口气。 宁昭看完说道:“既然如此,那再挂三盏灯,夜深一点,御道这边也挂。” 陆沉问道:“你是,想把人逼出来?” “嗯。今晚风大。” 宁昭把“记言槌”指了指外头。 “聪明的人会失手,莽撞的人会露面,两样都要。” 她把拨浪鼓往腰上一挂,收起笑意。 “还有一件,钱婆的身后事,让内务司做,人老了,不要让她丢了脸。” 这话简单,陆沉听得清楚。 入夜,敬安苑门口又亮起三盏灯。 不同的是,御道那边也多了三盏,字样一样:香、线、牌。 风比昨夜大,灯焰跳得厉害。 看门的小太监缩在廊里,忍不住嘀咕:“这宁贵人是真的疯?” “昨天还一本正经,今天又……” “闭嘴,都说了多少次了,别议论她!你不要命了!” 子时一刻。 “御道”的“牌”灯先灭了。 不是手捻的,是风口里塞进去一把灰,带桂皮水的味。 青棠脚下一错,顺风追出去一丈远,只抓住一截袖边。 袖边新线,针脚细,尚仪局的手。 再回身,敬安苑门口“香”灯也在跳。 有人先一步贴近,想用湿布捂。 宁昭抬起“记言槌”,一槌落下,灯焰稳住,人手却被震开,湿布掉在地上,味道甜得发腻。 “两头一起动。” 青棠低声。 “好。” 宁昭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高。 “来几个人,抓几个。” 话音刚落,御道那边有人惊呼,紧接着脚步乱了。 陆沉带人从暗处压上,半刻之后押回两人。 一个袖口有桂皮水的淡印,一个掌心有半个“御”的潮影,真真切切。 宁昭把“牌”灯挂回门楣,转身对陆沉道:“够了。明早见太后。” 陆沉看她一眼。 “你不说“再挂”了?” “再挂也来这些。” 宁昭把拨浪鼓摘下来,丢给阿蕊。 “今夜到此。” 她收起“记言槌”,转身入内。 门要合上时,又探出半个头,对廊下那些看热闹的人很认真地补了一句:“放心,我明天还会疯。” 众人一愣,随后有人忍不住笑。 有人小声道:“这回倒是听懂了。” 卯时,寿宁宫。 殿门未全启,宁昭先在台阶下把拨浪鼓“哗啦”摇了两下,朝门楣上错认的匾额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近处宫人强忍笑声,低语绕着檐角转。 “又疯了,昨天还一本一本对账。” “你闭嘴,她疯的时候耳朵更尖。” 太后在殿内等她,面色沉静。 宁昭入殿,先把糖葫芦往香案一搁,又把拨浪鼓背到身后,规矩行礼。 “昨夜抓了三人,捻“香”的内侍、绕“线”的小工、拿“牌”的小内侍,三人都在缉司。” 太后点了一下头。 “好,证据呢。” 宁昭示意青棠上前,依次呈上三样东西。 香饼碎末布包、线端与指虎、一张沾潮印的小布,布上清清楚楚压着半个“御”字的影。 “凤仪殿香饼,带薄荷露、尚仪局的线,反绕、御前副牌的潮印,不完整。” 宁昭一件一件解释。 “这些都不是猜,是昨夜当场留下的。” 太后取过布看了看,随即问道:“凤仪殿香谱?” “钥匙开过。” 宁昭把撕下的“春融”签页呈上。 “这一笔是后补的,用的是内务司的桂皮水,不是凤仪殿惯用水。” 这话落地,殿侧的副姑姑脸色一变,垂首不语。 太后又问道:“那钱婆的事?” “死在窨井旁,舌下无毒。” 宁昭简短陈述。 “像被人吓到,或者被人推了一步,缉司验完,愿意让内务司置办后事,她是匠人,不能叫她难看。” 太后抬眼看了她一瞬,然后点头。 “可以。” 殿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停,贵妃未至,凤仪殿送来一封谢罪帖与一盒香。 内侍捧着盒,靠门口跪了下去。 太后淡声问道:“收?” 宁昭直接道:“不收,昨夜灭灯抓到的是仿香,今日再收,话就说不清。” 她不绕弯,把盒推回。 “让凤仪殿自己查,三日内给答复。” “告诉我,你还要什么?” “御前更衣檐下交接簿,昨夜之后的新借用单。” “人我不问名字,先看单上的手。” 太后向何永顺一点头。 “准了,去取。” 殿内一静,宁昭忽然把拨浪鼓抽出来,对内檐影里虚虚地摇了两下。 “公公记得我说过的话吗?路过的时候脚下慢点!” 影里轻笑一声,黎恭从柱后现身,欠身。 “太后万安,贵人安。” 太后没看他,只收了撕下的签页。 “缉司主审,寿宁宫给钥匙、给账。三日,给我个清账。” 宁昭行礼道:“领旨。” 她退出殿时,忽然又折回半步,把糖葫芦拔下一颗,轻轻搁在案角。 “给太后压压火,甜,解腻的!” 太后没伸手,宁昭自顾自退了出去。 门外又是一阵小声:“昨天还板着脸,今天又这样……” “她爱装疯,别搭茬。” 午后的凤仪殿后廊。 副姑姑把人退到远处,陪笑道:“贵人,有话好说,签页那笔,是我看不惯旧字,想修一修。” “修字不用桂皮水。” 宁昭把撕下的半页递回她手里,指尖轻敲纸面。 “三天,三天后把“谁修、什么时候修、为什么修”写清楚,送到缉司,谁写谁签字。” 副姑姑嘴唇抖了一下。 “是……是。” 宁昭不再逗留,转身便走。 刚出廊口,她停住脚,把拨浪鼓往上一举。 鼓珠“哗啦”一响,她以背为屏,落指在门旁的石缝里,轻轻一抠,抠出半粒粉末。青棠接过一嗅。 “呀!桂皮水。” “在门缝里等的。” 宁昭把粉抹在白纸上,摁出一点浅印。 “告诉缉司,凤仪殿有人提前守过门。” 第十九章 今夜换物,明日交账 傍晚,东缉司偏院。 御前交接簿送到。 陆沉打开,纸面干净,借用单整齐,只多出一张“未记名”。 墨色比旁页浅,角上微香。 宁昭把拨浪鼓在那页角“啪”一扣,抬眼说道:“就是这一张,你们照这张的手,去找同一支笔。” 陆沉嗯了一声,把那页拆下封好。 “交给笔匠去看。” “还有……昨夜御道那边,“牌”灯先灭,人拿副牌,敢走宽路,说明不怕眼睛看,你们把御道两侧巡更调一次,多查内务司的人。” “你怀疑内务司?” 陆沉问道。 “不该怀疑吗?借桂皮水的人,不止一个。” 宁昭把“记言槌”横到臂弯。 “手多,嘴就多,嘴多,容易漏。” “今晚不挂灯,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摆摊!” 她笑了笑。 “疯子开个小摊,换物!” 入夜,敬安苑门口立了一张矮案,案上摆着三个空碗,碗里各压一张纸,纸上写着三个字:香、线、牌。 宁昭守着案子,手里摇拨浪鼓,一脸认真。 “换东西,拿真的来,假的不要,谁敢换,我给一锣糖。” 看门的小太监憋笑憋得肩膀抖,耳边却很快塞满低低的窃语:“疯得真像那么回事。” “我看她这是招人上钩!” “你敢上?” 第一锅风过去,没人动。 第二锅风起时,一个妇人影从侧巷里挪来,袖口旧,眼神乱。 她把一小包香末放到“香”的碗里,抖声道:“这是旧样,别问我名。” 宁昭没抬头,把一锣糖推过去。 “拿走。” 她把香包递给青棠。 “真样,凤仪殿上年配的。” 又过一会儿,一个小工磨磨蹭蹭,塞进一把线头,指虎旧,黑灰深,像从箱底翻出来的。 宁昭照旧给糖:“拿走。” 直到子时,一个穿常服的小内侍停在“牌”字前,手在袖里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 最后还是取出一块薄薄的铜牌,悄悄压在纸上。 宁昭把糖推过去,他不接,只说了一句:“后巷桂树下,有人等你。” 他转身就走。 青棠要追,被宁昭扯住:“别追,去桂树。” 后巷桂树下,一盏小灯罩在地上,灯火稳稳的,旁边靠着一只木匣。 灯后站着一个人,背影瘦,站得直。 宁昭走近两步,看见那人回身,是黎恭。 “贵人。” 他欠身道。 “换物。” “拿什么换?” 宁昭问。 “换你那句“撇可以补”。” 黎恭把木匣推过来。 “里面有你要的,御前交接簿的老笔头、三年前的旧副牌登记、尚仪局给内务司的线样。” 宁昭不拆匣,只是问道:“你要什么?” “要你放过两个小的。” 黎恭道。 “阿笙、那小工,按你昨夜的规矩,她们只是“证”。” 宁昭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好。” 黎恭的眼神这才松了一线。 他像往常那样笑了笑:“贵人今夜不开灯?” “不开。” 宁昭把拨浪鼓背到身后。 “灯开多了,风就挑事,今夜换物,明日交账。” 黎恭退一步,忽而像随口一问:“贵人,昨夜你对着门外说“请陛下吃糖”,陛下也听见了。” “陛下他不爱甜。” “我当然知道。” “那你还送?” “我送给别人。” 宁昭把木匣提起。 “比如借水的人,比如补撇的人。” 黎恭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抬手把小灯掐灭,转身离开。 次晨,寿宁宫回话。 宁昭把木匣与昨夜“摆摊”换来的三样东西一并放在案上,列得很清楚。 “香:去年正方样,与凤仪殿现用对照、线:旧样,与“钱婆”手的劲道一致、牌:老登记与昨夜借用单有出入。” 她把“出入”两个字下重笔画了一横,又添了两句:“凤仪殿三日内答复,御前交接簿请缉司保管。” 太后听完只道一字“做。” 宁昭准备告退,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身把拨浪鼓举高,正经八百地提醒门外那些看热闹的人。 “来来来!今日我还是疯,想骂我,趁现在!” 窃语里有人真的笑出了声:“这疯子倒是毫不掩饰。” “比昨儿听得明白。” 宁昭自己也笑,冲太后拱手。 “我说完了。” 她一脚跨出门槛,陆沉迎面而来,把一张新抄出来的笔迹对比递给她。 “笔匠认字,不止一支笔。桂皮水那张,像是借手写的。” “借的手,总要还。” 宁昭把纸折好,塞进袖里。 “今夜我不敲,也不挂灯。” “那你做什么?” “睡大觉!” 宁昭打了个真困的哈欠。 “本疯子困了!嘿嘿!” 陆沉盯着她片刻,忽然无语地笑了一下。 “困就睡。” 宁昭背着拨浪鼓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守一守钱婆的家,有人要翻她屋。” “谁?” “会装干净的人,而且袖口新线,针脚细。” 当夜,内城一处破旧的小屋窗纸晃了晃。 一个影子探进来,脚下不发声,手在柜底一摸,摸出半卷旧样。 刚要收手,指背“叮”的一响,被硬物轻轻一磕。 青棠在黑里低声道:“东西留下,人跟我走。” 窗外又落下一道影,步子稳,陆沉的声音在黑里压得很低。 “缉司办案。” 影子停了停,放下手,慢慢转身。 月光落进屋里,照清楚一张安静的脸。 是尚仪局掌绣,苏妙。 她没挣扎,只问了陆沉一句话:“你们要证还是要人?” “都要。” 陆沉答。 苏妙把手抬起,摊开掌心。 掌心的旧茧深,针眼密。 她看着青棠,又看陆沉,最后朝窗外黑处望了一眼,像对谁说,又像自言自语:“我只会缝。” 青棠把线样收进囊里。 “会缝就说怎么缝的。” 苏妙乖巧地点头。 “说,我说。” 次日辰时,宁昭确实睡迟了半个时辰。 她被阿蕊半抱半拖地唤醒,披了件外袍就往门外跑,拨浪鼓还挂反了。 门口又是窃窃私语:“她疯起来的时候倒是像个孩子。” “孩子昨天能把凤仪殿堵得说不出话吗?” 第二十章 误会起于一纸字 宁昭停住脚,认真看向那一堆人。 “你们说得对,疯的时候像孩子,不疯的时候像大人,我两个都是!” 说完,她把拨浪鼓正过来。 “哗啦”摇了一下,笑了笑,朝东缉司的方向走去。 简单的举动却把那两个窃窃私语的人吓了个半死。 她步子不快,背影轻松,像真只去凑个热闹。 只有青棠知道,她袖里那张笔迹对比纸,折得很利落。 该用哪个名、该找哪支笔、该问谁,心里都清楚。 东缉司偏院的清晨,审室不开火。 窗外一棵槐树,影子正好落在案上。 苏妙坐在椅上,手被细绳缠着,眼神平静。 陆沉翻完供词,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我不问你主子是谁,先问手上事,你把线绕反,是故意,还是习惯?” 苏妙毫不掩饰,答得很快:“故意,让我接别人的手,我就反着绕,这样看得出来。” “昨夜御道灭“牌”灯的人,袖口新线,你认不认得针脚?” 苏妙思考了一下后说道:“不是我屋里的人,针法像内务司缝补房的“刘齐”,左手收尾。” “好。” 陆沉把名字记下,再次问道:“桂皮水从哪来?” “内务司笔房,三号柜。” “他们登记写得干净,但借出去的瓶子,有两个没回,瓶口绳结是右到左的,我见过一次。” 陆沉抬眼看向她,眼神中充斥着疑惑。 “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我只会缝,钱婆死了,我说手上的事,别牵别的人。” 陆沉敲了一下案角。 “今日你先留缉司,有人会保你一段时间。” 话刚落,屋顶瓦缝轻响。 暗器破瓦而至,直取苏妙喉口。 陆沉反应得当,手边黑签“叮”地一声,稳稳把暗器打偏,针头钉在门柱上,瞬间发黑。 外头执事扑出,两息间擒回一个瘦小内侍。 “谁使唤你的?” 内侍咬紧牙关。 陆沉不劝不威,只说一句:“你这针涂得太多,自己也撑不过三天,要死可以,现在就死,要活,就写名!” 内侍脸色发白,缓缓吐出两个字:“笔房。” 午后,内务司笔房。 柜墙一列列摆得笔直。 执事清点药水,数到“三号柜”时,标签两次改动的痕迹很明显。 陆沉俯身,手指在柜边的刮痕上停了停。 “最近有人用过刀抠,抠得不熟练。” 管事低着头。 “回大人,近来抄账多,来取桂皮水的……多。” “多也要有名,把这两月的出入簿、借瓶人的手印,都抄一份给缉司,今夜之前。” 管事“是”了一声,抬眼偷看他。 他的表情没什么波动,眼神却像已经把屋里每个细节过了一遍。 门外,黎恭来了,笑温温地说道:“陆大人,太后催账,缉司可有交代?” “有。” 陆沉把单子递过去。 “桂皮水两瓶未回,再加一个名字,刘齐。” 黎恭看了一眼,故作敬佩模样。 “果然是陆大人,查得真细。” 陆沉“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黄昏,敬安苑。 宁昭坐在台阶上晒手,阿蕊在旁边给她糖罐数糖,青棠站在廊柱阴影里。 远处有熟悉的耳语飘过:“宁贵人又疯了,上午还在寿宁宫,下午晒糖……” “她昨天才把凤仪殿的签撕了半页。” 宁昭像没听见,举着拨浪鼓,对着院门认真摇了两下。 门外有人敲门两下就停,像在试探。 陆沉走进,把一张名单放到台阶上。 “内务司笔房刘齐,左手收尾,今晚我要拖一网,你这边收起灯,别引人。” 宁昭看了名单一眼。 “你抓人,我不打岔。” 她顿了下,紧接着补了一句。 “我这边也有事,黎恭给了我一匣旧物,我用它换了两个人的轻罪。” 陆沉的目光停住。 “谁让你换了?” “我自己,条件摆在我面前,我拿了。” 气氛一紧,陆沉收起名单,语气愤然:“以后这类事,先说。” “来不及说,人到了我面前,我不救,晚上就会少两张口。” 陆沉沉默,宁昭也不退让。 青棠看着两人,没插话。 陆沉僵持了一会后叹了一口气。 “这次算过,但你要知道,你拿的那匣东西,我也能拿,只是我不想欠人情。” 宁昭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 “那你去拿,我不拦你。” 她站起身,转身要走,忽然停下。 “今夜你若动刘齐,我这边放风,我再疯一次,替你把视线拉开。” “你疯你的,我做我的,别交叉。” 宁昭没再说什么,拿起拨浪鼓进了内殿。 阿蕊小声问道:“娘娘,咱们是不是跟陆大人说重了?” “是。” 宁昭把糖罐放下,脸色阴沉。 “但他,也说重了。” 子时前,内务司后巷。 夜里风大,缉司分两拨,明暗各一路,沿墙而行。 陆沉亲自带暗路。 巷口一个挑担的老匠晃着肩,脚步虚虚实实。 暗处执事刚要拦,陆沉抬手,指了指担子两头的绳结。 “右到左,是我们要的人。” 老匠被按下时没挣扎,嘴里只念叨:“送水的,送水的……” 他肩头挎着一只空瓶,瓶口绳打的是内务司惯用的结法。 陆沉拎起瓶,鼻尖嗅一嗅。 “换过水,瓶里还有甜味。” 转角又出一人,衣袖新线,左手收尾。 青棠从屋脊掠下,把人扣在墙上,是刘齐。 刘齐脸色一白,抢先大喊:“不是我!是有人在我桌上放的借用单,我照抄的!” “谁?” 陆沉问。 刘齐咬牙不说,陆沉也不逼迫,只把两人一并押走。 “走,去缉司。” 刚出巷口,有人从墙头掷来一把灰,直扑陆沉面门。 灰里带药。陆沉侧身,袖口一抖,黑签串串落地,把灰点打散。 墙头影子要走,被一枚暗钉钉住衣摆,半身翻不过去。 影子落地,扯下面皮,是笔房的小书手。 陆沉语气蛮横,威圧感十足:“你做字,谁指使?” 小书手闭嘴不开,陆沉摆了一下手。 “先记,明日审。” 第二十一章 无事不登殿 同一时刻,敬安苑。 宁昭不像往常挂灯,她披着素外袍坐在门槛上,拨浪鼓搁在膝上,低声唱最简单的小曲:“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 院门外围了人,看热闹。 有人嘀咕道:“她今晚不闹?” “疯子也会累。” 宁昭忽然站起来,对着月亮认真地磕了一个头。 “月亮娘娘,帮我看门。” 她转头笑着对人群摆手。 “散了,看不到什么。” 这话一说,围的人真散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里,有两张不对劲的脸。 青棠低声道:“内务司的衣角?” 宁昭“嗯”了一声,故意打了个大哈欠,推门回殿。 两张脸互看一眼,悄悄贴到门边。 门板忽然一退。 “记言槌”从里头横着伸出来,挡住两人肩膀,青棠一左一右,从屋檐落下,把人压倒,袖口一掀,果然一人袖里塞着“香”粉,另一人手心印着半个潮影。 宁昭招了一下手。 “陆沉的账,我替他收一笔。” 丑时,缉司偏院。 陆沉把押回来的三人交给执事,转身时看见宁昭已经在廊下等。 他把两张名单递给她。 “笔房小书手刘齐、内务司送水的老匠,还有两人,是你这边抓的?” “是。” 宁昭把“香粉”和“潮影”交给他。 “我不挂灯,看着比闹更快。” 陆沉点头回道:“好。” 宁昭看他,语气中夹杂着一丝火药味。 “我那句“换人轻罪”,你还是不认?” 陆沉沉默片刻,放低声音。 “我认,可我不喜欢你跟黎恭单独换东西,你没人护着。” 宁昭忽而轻笑了一声。 “以后换之前,先给你留话。” 陆沉“嗯”了一声,气氛刚松了些,宁昭忽然又皱眉。 “你白天那句“别交叉”,我也不爱听,我在你这趟事里,不是摆设。” “知道,今晚你抓两人,比分开的灯管用。” 宁昭这才笑了一下。 “这就对了。” 天将亮,两人并肩走到院外,风里桂味淡淡的。 宁昭忽然停住。 “我还有一句,要讲明白,你今天不该在我面前冷脸。” “嗯,知道了,我听贵妃娘娘的。” “好。” 宁昭把拨浪鼓塞到他手里。 “拿着,你现在欠我一声“谢谢”。” 陆沉接了,没推。 “谢谢贵妃娘娘。” 听陆沉说了这么多声的贵妃娘娘,宁昭顿时感觉被讽刺般有些不悦。 “姓陆的,你诚心挖苦我是?” “回娘娘,在下陆沉不敢……” 辰时,寿宁宫前的石阶上,已经有人排队等着看戏。 宁昭一步三晃地上阶,拨浪鼓摇得欢。 耳语跟着她一起走:“又疯了,昨天还和缉司一起抓人。” “她就是这样,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 宁昭笑着回头应答:“说对了!多看几天,习惯就好。” 太后的人来传话。 “午后点名对簿,贵人、缉司都到。” “好,午后见!” 她转身下阶,忽然看见黎恭从廊口走出。 两人擦肩而过,黎恭笑容温稳:“昨夜换物,还满意吗?” “太满意了,我换回足足两条命。” 黎恭垂眼一瞬。 “还是贵人有本事。” 宁昭没接话,只往侧边让了一步,这一步让得很直白。 旁人看见,也听见,误会,就在这一步里落了根。 看客们低声议论道:“她和御前的人走得近。” “也许他们一路。” 风把话送出去,很快会绕一圈再回到缉司。 宁昭没管,她把拨浪鼓举高,对着空空的天摇了两下,像在给自己打气。 午后,她要疯给所有人看。 晚上,她要把不可见人的账翻给所有人看。 午后,寿宁宫正殿对簿。 殿中只设一案,左侧缉司,右侧各处差人。 宁昭拎着拨浪鼓进门,先对着门楣行礼,又把鼓背到身后,规矩站定。 有人小声嘀咕:“你说说,这样一个疯子,竟然能在宫中为所欲为,这成何体统?” 宁昭像没听见,只把糖葫芦放到香案边,声音不高。 “昨夜抓了五人,证物三样,送到这儿来对一遍。” 陆沉上前,把证物逐一陈列。 香饼碎末、反绕的线端与指虎、半个潮影的布片,以及内务司笔房出入簿的抄件。 陆沉说道:“一,凤仪殿出现仿香,带薄荷露,二,线头反绕,出自尚仪局旧匠手法,三,御前副牌的潮印来自井沿,内务司笔房三号柜桂皮水两瓶未回,借瓶登记改动过,相关人:刘齐、笔房小书手、送水老匠,皆在缉司。” 太后点了点头。 “好,那先问凤仪殿。” 凤仪殿副姑姑上前。 “签页是我修的,我以为字难看,添了一笔。” 陆沉道:“修字不用桂皮水,内务司惯用水味道不同,你昨晚门缝里撒过粉,缉司在缝里取样,能对上。” 副姑姑脸色发白,无话。 太后看向内务司。 “笔房呢?可有话说?” 内务司管事惶恐。 “三号柜出入多,登记错了两回,借瓶的人我们会补全。” 陆沉再次直接直击痛点:“刘齐桌上那张未记名借单,是谁放的?” 管事支吾,答不上。 这时,殿外小内侍呈上一封短纸:“启禀,是投递匣里今晨的告纸。” 纸面笔迹歪斜,落款“靖和”。 上写:副牌我取,香我放,线我引。愿太后止查御前。 殿内一静,侧目纷纷。 宁昭看了一眼,神色平常。 “给缉司验,不用念第二遍。” 陆沉拿过纸,没急着表态。 他先做三件事:一,把纸角压在白瓷盘沿,见墨晕发淡、二,用细棉纸一按,笔压几乎一样重、三,嗅气,桂皮味重。 陆沉说道:“不是她写的,桂皮水新,笔压均,是覆写,请笔房交出覆写板和瓶口绳。” 黎恭立在檐下,笑意氤氲。 “陆大人看得细。” 宁昭没插话,只把拨浪鼓背好,退半步站着。 太后接过话说道:“先核再对,凤仪殿副姑姑、内务司管事、尚仪局掌绣,明日辰时再到,此纸,缉司封存。” 陆沉应声,将纸封起。 出殿时,耳语又起:“她和御前那边走得近,昨儿还和御前行走说话。” 宁昭没解释,只朝人群摇了两下拨浪鼓,径自离开。 第二十二章 计划有变,变得不多 傍晚,钱婆旧屋,屋里小,窗纸很薄。 宁昭放了三炷香,摆了几枚针线和半截糖,低声说道:“你教的老手法,我记着。” 屋外脚步停住,陆沉在门口,没有进来。 宁昭问:“纸查得怎样?” 陆沉答:“笔房找到了覆写板和同批桂皮水,板上的字形和告纸一致,做的人是小书手。指使未出。” “好。” 二人沉默片刻,陆沉先开口:“今天当众把你的匣子先收,是按规矩,不是怀疑你。” “先说一句,我不是证物。” 回缉司的路上,拐角忽然一把灰直扑两人。 陆沉侧身挡开,把宁昭按到墙内侧,左手抬袖,三枚黑签连发,钉住墙头影子衣摆。 青棠从另一边掠出,一扣扣住偷袭者腕骨。 是笔房跑腿,手里还攥着半袋药灰。 陆沉冷声问道:“谁让你撒灰?” 跑腿死撑嘴硬,陆沉不再多问,直接押走,并令抄了笔房私匣。 夜深,缉司审室。 小书手交待覆写流程。 先描字,再上桂皮水,最后烘干。 覆写板是谁做的?小书手说“御前来的样板”。 陆沉问“谁带来”,小书手只说“行走的人递过来”,不敢指名。 黎恭被传到外间,神色温稳。 “我不经手笔房。” 陆沉不与纠缠,吩咐道:“把御前交接簿旧页与覆写板并排照样,明早给太后看。” 次日辰时,对簿再开。 陆沉把比对结果写明:覆写板上的“御”字缺左上那一撇,与曾被磨掉的副牌同缺。板材出自内务司木作房,编号不在御前账内。 “这套东西不在宁昭手里,也不在凤仪殿,走的是内务司与笔房的路。” 太后道了一句:“再往上查。” 宁昭补充道:“钱婆的后事,今日也请准,她在宫里一辈子,别让人骂她。” “准。” 散议后,殿外风起。 看客议论绕回来。 “她昨天让御前行走让路,今天又站在一起。” 这话传到缉司,也传到宁昭耳朵里,误会就这么落下了。 午后,敬安苑门口。 宁昭摆了小摊,把“香”“线”“牌”三张纸压在碗底。 她看见远处的陆沉,主动走过去。 “昨天我替你抓两人,今天你来摆摊?” 陆沉道:“我去笔房、木作房串账,你这边别太招摇。” 宁昭点了一下头。 “我就坐一会,有人换就换,不换就算。” 黄昏前,来个穿旧衣的老妇,放下一枚旧副牌样。 宁昭给了她一块糖,老妇说道:“我不认识谁,我只打杂,牌是从碎箱里扫出来的。” 陆沉对门口守人说道:“把内务司废料间封了。” 夜里,缉司回补一批账。 陆沉把三张单子摊开,给同僚讲时间线、出入门路、谁拿了瓶、谁改了签,说得清清楚楚。 合簿时道了一句:“明晚收主使的耳目,后晚再收主使。” 宁昭在门外听见,敲了敲门框。 “那我呢?” “你明晚照常疯,在寿宁宫广场,人都去看你,我趁空动手。” 宁昭问:“要我做什么?” 陆沉答:“做你自己,把灯挂高些,让他们看清楚。” 第二天入夜,寿宁宫前空地很快站满。 宁昭穿素衣,挂起三盏灯,不唱童谣,只做简单动作:拜、起、立、敲三下木鱼。 每一步都慢,让人看懂。 耳语瞬起:“她疯了。” “昨天不是好好的?” “她一天一个样,早就见怪不怪了。” 宁昭像没听见,把“牌”灯提得很高。 与此同时,内务司废料间后窗被人撬开,影子刚翻进去,就被等着的缉司按住。 木作房也被封,从横梁上取下装覆写板的匣子,匣底压着“木作”小印,路线对上。 半刻后,笔房管事提空瓶从侧道钻出,撞上缉司。 管事直喊冤:“我只是照例。” 陆沉淡声:“照例借给谁?” 管事说不出名字,被押走。 回到广场,宁昭一盏一盏灭灯,向人群拱手。 “今夜到这儿,明日对账。” 下台阶时,看见陆沉已在台下,他道了一句:“告纸已定性,是伪造,不是你的字。” 宁昭应:“我等这个。” 两人并肩回去,宁昭道:“你今天做得好,你查账比我厉害多了。” 陆沉道:“你人多,比我快,但有时你把自己放前面,容易被人误会。” “我知道,以后你要扣我的东西,先说一声,我就当你借走。” 陆沉点了一下头:“知道。” 转过廊角,桂味送来。两人各退半步,又像一起走。 宁昭把拨浪鼓塞到他手里。 “拿着,明天还我。” 陆沉握了握鼓柄。 “明天还你。” 第三天清晨,缉司把“木作”“笔房”“内务司”的线一并送到寿宁宫。 太后翻完说道:“再往上。” 这句“往上”落在所有人心里。 宁昭看着三张单子,知道接下来的路更直也更难。 她回头看陆沉。 “一起走。” “好,一起走。” 清晨,东缉司偏院。 堂上挂了一幅简陋的路线图,三条线分别画去内务司、木作房、御前笔房。 陆沉把木签一排插在要点处,开口很直白:“今晚移送三样证物:覆写板、旧副牌登记、桂皮水空瓶,三路同时走,每路都带一只空匣做诱饵,真匣混在第三队,只告诉在座的人,别泄露。” 执事齐声应。 宁昭站在门口听完,问得也直接。 “要我做什么?” “你不随行。” 陆沉看她。 “你在寿宁宫前广场照常“疯”,把人都吸过去,时间,一炷香。” “好,简单。”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 “昨晚我被说和御前走得近,你信不信?” “我信你做事,不信耳语。” 陆沉道。 宁昭“嗯”了一声,没再多话。 她走后,一个小执事悄声。 “大人,外头又有一张“靖和”的告纸,说今晚有变。” 陆沉只扫一眼。 “伪的,收好别传。” 他把最后一枚木签插在“御道”旁的胡同口。 “变动在这里,暗桩三处,号子“双叩”,抓人别喊。” 第二十三章 再往上是局中局 午后,寿宁宫前广场。 宁昭换了素衣,挂起三盏灯,不唱,不闹,只做三件事:拜、起、敲木鱼。 动作慢,给人看得清清楚楚。 耳语还是陆陆续续飘来:“她又疯了,昨天还在缉司对簿呢。” “她就这样,一会儿像个孩子,一会儿又像个掌事的。” 宁昭当没听见,她把拨浪鼓搁在台边,正正站着。 黎恭从檐下走过,停了停。 “贵人,今儿不说话?” “说也白说,我就站一站。” 黎恭笑了一下,退开了。 傍晚,东缉司后门。 三队同时出发。 第一队抬匣,从侧巷绕木作、第二队走内道、第三队看着最普通,只有两名执事,提一只不起眼的灰匣,沿着御道边的胡同走。 陆沉穿常服,远远尾随第三队,手里只一枝短笛,笛尾系黑绳。 胡同口风一偏,墙上落灰被人掀起。 陆沉脚步不停,眼睛落在地上一串细白粉上是笔房磨纸的粉。 他抬手,短笛轻点,“叩、叩”。 两名暗桩从檐角去位。 灰影先落下的是木作房的壮丁,手里有钩,直勾灰匣。 钩刚上去,匣盖被暗扣卡住,收不回去。 另一边又翻下一人,袖口新线,左手收尾,是刘齐线样的同门。 两个人夹击中路,第三个影子却从后头贴过来,手势熟,往执事腰间换包。 陆沉在后,没吭声,一步上前,手背一横,直接卡住第三人的腕骨。 他没问,先卸物,对方吃痛丢掉手里的小包,里头是副牌半成品,还有桂皮水的潮印。 两边暗桩同时合围,把另外两人也按了。 “走,分开押。” 刚出胡同口,墙头又有人掷来一把灰,直扑面门。 陆沉侧身,袖底三签连发,灰被打散。 那人转身就走,衣摆被暗钉钉住,做了个半个跟头。 落地时扯下面皮,是笔房小书手的同伴。 陆沉没废话:“先关。” 同一时刻,寿宁宫前广场。 宁昭仍站在灯下。 一个卖糖的小贩推车靠近,笑嘻嘻。 “贵人,尝一口?” 他说完看了看四周,手指轻轻敲车沿两下。 青棠眼神一紧,挡在宁昭前面。 “不用了。” 小贩退开两步,装作要走。 宁昭忽然叫住他:“等一下,你糖太苦了。” 小贩一僵。 宁昭把拨浪鼓拿起来,在糖面上轻轻一摇,甜味被鼓腔里的桂皮气挑散,露出一点涩。 青棠抬手掀车沿,车底有一包粉。 她拎出来,打开,有桂皮水的味,也有别的药。 “送缉司。” 宁昭吩咐。 小贩想跑,被门口两名值更一脚绊翻。围观的人吸了一口气:“她这回没闹,出手还挺快。” 宁昭把糖车推到一边,恢复那句老话。 “散了,今儿也没什么好看。” 戌时,东缉司偏院。 三拨人押回,三拨物并列。 覆写板、旧副牌登记、空瓶都在。 陆沉把三人的口供拆开问,问得很细:谁给的手势,谁抄的字,谁借的瓶。 答话不齐,但路线一致,都指到“笔房管事”和“木作房的小头目”。 审到一半,一个执事急急进来。 “大人,外头有人递纸,说是靖和贵人写的,上头有你的路线。” 纸送来,墨还湿,落款“靖和”。 旁边又夹了一只小帕子,是宁昭常用的样式。执事脸上有点难色。 陆沉把纸放在灯下,不动,他只问一件事:“纸哪里来的?” “笔房后巷的孩童递的,说有娘娘赏的糖。” “帕子?” 陆沉又问。 “扫出来的。” 屋里静了两息。陆沉把纸翻过来。 “先别传,把帕子锁进匣子里,叫人去问敬安苑,今天少没少东西。” 同一刻,敬安苑。 阿蕊翻遍柜子,慌道:“娘娘,您的那只小帕子少了一条,我午后去井边晒过。” 宁昭想了想。 “井边什么人都能碰。” 青棠道:“我去拿回……” “别动!陆沉那边要静,我们不去凑热闹。” 她顿了顿,又说道:“明天我去一趟笔房后巷。” 阿蕊怯怯,声音颤抖。 “娘娘,是不是我们惹大人误会了?” “会误会,但先别解释,先把人抓了。” 半夜,缉司小堂。 陆沉把那张“路线纸”又看了一遍,拿棉纸按了一次,笔压均匀。 嗅一嗅,桂皮味淡,墨新。 再照样描一笔,发现描线处有轻微抖纹,不是宁昭的手。 他开口说道:“这纸是抄的,帕子是拾的。” 同僚问道:“要不要去问靖和贵人?” “不问,明早再说。” 他说完,又加一句:“这事儿先只到我耳朵。” 次日清早,笔房后巷。 街上有卖面饼的,木桶蒸汽往上冒。 宁昭穿着素衣,买了一块,慢慢啃。 她蹲在巷口看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一个瘦孩子从角门出来,手里攥着糖,袖子上还蹭着桂皮水的味。 宁昭把面饼递过去。 “换你手里的糖。” 孩子犹豫一下,还是换了。 糖纸里包着细细一条帕角。 “你把糖给谁的?” 宁昭问道。 “给那个写字的公公。” 孩子指了指里头。 “他让我放到投递匣那边,还给我糖。” “什么样子?” “瘦,穿灰衣,手上有墨印,走路不快。” 孩子认真比划。 “行。” 宁昭把孩子打发走,回身道:“青棠,去找手上有墨印,走路不快的。” 午后,对簿再开。 太后上榻,陆沉先说道:“昨夜三处同时拦截,抓四人,路线、证物齐,“靖和”的路线纸是伪造,帕子是拾来的,抄手在笔房后巷活动,有孩童指认。” 宁昭接话也很短。 “我不写那种纸,我昨晚在广场,人都看见。” “我知道。” 内务司管事、木作小头目被押上来。 陆沉逐条问:“谁给的手势?谁安排的路?谁让你们收东西?” 两人都咬住“不知道”,只说“有人递纸”。 陆沉不急,摆出一只木匣,把昨夜抄来的覆写板、旧副牌登记、空瓶一一放好。 “你们谁能解释这三样怎么同时跑到你们手边的?” 第二十四章 好,我都听你的 支支吾吾半天,两人都说不出,太后便沉了脸。 “再拿下去问。” 人被押走前,木作小头目忽然看了宁昭一眼。 “靖和贵人昨儿还和御前行走并肩走呢。” 宁昭没理,陆沉则说道:“再多说一句,先打五下。” 小头目闭嘴了。 散议时,黎恭从檐下经过,随口问了一句:“陆大人,路都堵上了?” “还差最后一段,我会把它堵上。” 黎恭笑的很茶:“大人辛苦。回头我替大人奉茶。” 陆沉没接话。 傍晚,东缉司偏院后门。 一辆小车悄悄进来,车上盖着旧布。 陆沉亲自揭开,里头只一只空匣。 他把空匣合上,转身对同僚说:“明夜,转押证人,声张出去,真押在前门,假押在西巷,谁来截西巷就抓谁。” 同僚低声说道:“主使也许不上钩。” “耳目会上钩,耳目咬出来,主使跑不了。” 他说完,停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 “靖和那边,我来解释。” 夜深,敬安苑。 宁昭坐在台阶上剥橘子,青棠回报:“笔房后巷找到了小书手的同伴,手上有墨印,走路慢,人抓到了。” “好。” 宁昭把橘瓣分她一半。 “明晚缉司要转押,我们不去看。” “嗯。” 阿蕊从屋里探出头,小声:“娘娘,陆大人来没?” “他会来的。” 宁昭把拨浪鼓放在脚边。 “因为他要解释。” 风把桂味送过来,门外脚步停住,陆沉进门,话不多:“昨晚那张纸,是抄的,你别理闲话。” “知道,我明白。” 两人都没再提“帕子”,宁昭只说:“明夜的事,你安排。” “好。” 这次,谁都没有再绕弯。 夜风把桂香推来推去,敬安苑的灯影被风拽得细长。 宁昭坐在台阶上,慢慢剥一瓣橘,指腹擦过果皮,留下一点清甜的油。 她听见门外的脚步停住,没有抬头,只把那瓣橘递过去。 “吃不吃?” 她问。 陆沉站在阴影边,接了,没忙着吃。 他把手里那枝短笛收进袖里。 “明晚转押,西巷做假,前门走真,有人会拿着“御前令”来放人。” “你已经想好谁来?” 宁昭抬眼。 “未必是本人,但会是他的人。” 陆沉顿了一下。 “我这边安排了对章的匣子,令到先验章,章不过,就地扣。” 宁昭点头:“好,我明晚在广场拖时间,你觉得唱不唱?” “别唱。” 陆沉看她,眼神落在她被风吹起的一缕碎发上,忽地收了锋。 “站一会就好。” 她笑了一下:“好,我都听你的。” 他这才把那瓣橘送进口中,酸甜一层过一层,舌根收紧。 宁昭看他咽下去,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新把拨浪鼓背到身后。 “别抖。” 陆沉忽然说。 “我有吗?”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有一点,困了就睡。” 她“啊”了一声,像被戳穿,笑着摆摆手。 “睡不着。” 风从瓦脊压下来,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没话的时候,院子反而安静。 次日午后,寿宁宫前的广场又聚了人。 宁昭素衣、素带,三盏灯挂得比前几次更高。 她走到中央,认真地对着太后方向行了一礼,然后直直站着,手垂在身侧,像广场上的一根线。 “看这样,她还是疯。” 有人低声。 “疯归疯,她这地位可是站得稳。” 另一个接话。 宁昭似乎没听见,她只是抬手,把“记言槌”在掌心轻轻转了一圈,像孩子盘玩。 她知道陆沉需要一炷香,她就给他一炷香。 与此同时,东缉司前门的马车动了。 车上只押着两名证人,护送的执事不多,队伍看上去行色匆匆。 西巷那边,车轮声也起,一模一样的马车、一模一样的口令,盖着同样的旧布。 两条队伍隔街并行,又在拐角分开。 胡同口的风忽然紧了一下。 一个穿常服的中年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捧着一方漆黑的牌,面前的执事不由自主地让出了一小步。 “御前令。” 中年人朗声。 “带人。” 押队的执事第一反应是抬头看天色,第二反应是去摸怀里的号令簿。 他的手只动了一半,前方忽地响起两记清晰的“叩叩”。 短笛声一停一顿,像在问“是与不是”。 执事没动,眼睛看向人群后面那道更深的影。 影里人的袖口露出半指,做了一个“等”的手势。 陆沉不走近,他绕了个幅度,把自己的位置放到中年人的侧后,距人三步,目光落在那块令牌边缘,边角打磨得极细,暗纹却比御前旧令浅一层。 “请验章。” 陆沉抬声,第一句就丢过去。 中年人没想到对面不接令先说验,神色轻轻一滞。 “大人忙事,何必……” “御前令,验章用一息,过一息,送你回御前。” 两句彻底把路堵死。 押队的执事把对章匣递上去,匣盖一开,两个章面在灯下对了一照。 纹路不合,差一笔。 对方手腕轻轻一抖,像要把令收回。 陆沉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手背横过,对方的手指就被压进了木沿。 “带走。” 一声“带走”落地,胡同两边立起的暗桩同时合上,另有两处自屋脊落下的黑影像剪刀一样把撤路剪断。 人群里有人想乱,立刻被两记“叩叩”压住,短笛声简短清楚,听得人心里发紧。 几息之后,西巷方向传来细乱的脚步、短促的呼号,很快没了。 真队伍继续前行,按预定路线进了缉司的后门。 陆沉回身时,街口做糖的小贩已经不见,摊上剩下一点糖渣,混着熟悉的桂皮水的味。 有人在这儿布了两层,他提早把人清了,一层落空,一层没响。 “回去写账。” 他对身侧的执事说。 执事应下,正要走,街角响起尖锐的一声。 像拨浪鼓被风一撞。陆沉抬眼,远远看见广场上那三盏灯还亮着,宁昭站在灯下,像从石里长出来的。 围的人动了一波又一波,她没动。 暮色落下来,广场的灯被风吹得斜了一指。 宁昭伸手扶了一下,手指碰到灯面时,一点热从纸下传过来。 她想起昨夜他那句“困就睡”,心里忽然安静。 第二十五章 闲话终须有,不听自然无 散场的时候,有人故意挡她去路,压低声音挤兑:“贵人,御前那边可还顺?” 她侧身让过,停下脚,认真看了那人一眼。 “你问得不顺。” 说完什么也不多说,径自走了。 回到敬安苑已经夜深。 青棠正要报前门的事,宁昭摆手道:“先喝水。” 她把茶盏推过去,看她喝了一口,才问:“伤没有?” “没有。” 青棠放下盏。 “前门顺,西巷擒了两人:一是笔房管事的小舅子、二为木作房的小头目亲信,御前令假的,章少一笔。” “和副牌一样,爱少一笔的人最怕我们把那一笔补上。” 她话说到这儿,自己笑了一下:“我也怕,怕补在错的人身上。” 第二天清晨,太后宣对。 殿中案上摆了三样东西:假令、覆写板、旧副牌登记。 陆沉把三样一一讲清:章纹不合、板材出自木作、登记脱节点对到笔房某一页的改动。 每一件都落实到名和时间,连押送的路线也标出来。 哪条巷子、哪个口、几步路。 “昨夜抓五人,三人认路、二人认人,下一步,该问“谁下的口令”。” 太后“嗯”了一声,目光淡淡扫过殿侧。 黎恭在檐下,不动声色。 宁昭站在右侧,没插话,低头看自己的指尖。 她昨夜扶灯时烫了一点,皮薄薄起了白。 散议出殿,风从廊里穿过。 看客的窃语像尘,飘在脚边:“她昨儿还跟御前行走擦肩呢。” “这话传两回就是信了。” 这种话落在地上,也会落在人的心里。 宁昭知道,但她没回头。 她刚走到台阶,就被陆沉叫住。 “你手……” 她抬了抬,笑的很明媚:“不碍事。” “给我。” 他没绕弯,握住她的腕,往自己这边一带。 她的掌心很凉,指腹烫得一点红。 他从袖里取出一小包白粉,轻轻一抹,粉化成清气,热慢慢退下去。 “你哪来的?” 她问。 “御医那里,我求来的。” 她“哦”了一声,没说客气。 两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的假令,他们为什么以为能在你手里过?” “他们赌我赶时间,验令只照章面,不照字口,可章面少一笔,字口也会错,我让木作把“缺笔”的字印放大了。” “你早就防着了?” “你拖了时间,我才能慢。” 两个人互不谦让,也不彼此夸,话到这儿就停了。 宁昭偏头,像想起了什么,轻声提了一句:“昨天广场上,有人挡我,说风凉话。” “谁?” “无名的口舌,不是大事。” 下午,内务司笔房、木作房的账簿被彻底翻了一遍。 陆沉亲自坐镇,问的都是硬事。 这页字谁写的,那把刀谁磨的,瓶口绳谁打的。 有人撑不住,很快吐出一个名字:笔房外借登记的“照准人”,每次都是一个字“黎”。 字写得极简,连名也不肯落全。 “照准?” 陆沉轻轻重复了一遍。他把这页纸推到旁边,又叫人把御前交接簿调过来。 “交接簿的照准呢?” “也是“黎”。” 执事翻给他看。 “是不同的笔。” 陆沉没有表态,,他把两张纸并排摆开,沉默了片刻,忽然点了点轻。 点得很小,看不出意味。 “先封,别传。” 晚上,敬安苑的灯没有挂。 宁昭早早回屋,阿蕊把拨浪鼓挂在床头,青棠坐在门槛上磨针。 一盏茶喝到一半,门外的脚步停住,敲门两声。 青棠去开,陆沉站在门口,衣摆沾了灰。 “走一趟,去钱婆的坟前。” 宁昭看他一眼,穿了外袍就起。 夜路短,风凉。两人并肩,谁也没先开口。 到坟前,陆沉把香插好,压低声音说了两句,没有让别人听见。 “她教的手法,帮了我们。” 宁昭把新线压在坟边。 “改天给她缝双鞋。” “你缝?” 陆沉问道。 “我缝得很丑,但我会认真!”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笑过去之后,他把一只折得齐整的小纸包递给她。 “这个,你明天交太后。” “什么?” “笔房的“照准”两种笔迹,我先走了一步,你去说那句不好听的话。” “哪句?” ““请御前解释”。” 宁昭抬眼,借着月色看他。 她知道这句话会把火引起来,也知道这是条直路,没有别的绕法。 她把纸包塞进袖里,没再问。 第二天辰时,对簿再开。 宁昭先行礼,随后把纸包放到案上。 “笔房的照准,“黎”字两种笔,请御前解释,是不是同一人的手。” 话一出,殿里落针可闻。 众人都看向檐下。 黎恭欠身,仍是那副温顺的笑。 “回太后,御前小事,换过执笔,“黎”字,奴才承认是奴才。” 他抬眼看宁昭。 “至于借出,皆有登记。” “借出去之后,假令出现,覆写板出现,桂皮水失踪,你也承认?” 黎恭笑依旧,丝毫不慌。 “奴才只认字,不认物。” 太后敲了敲案,声音不高。 “物我不问,御前行走的字,为什么会出现在笔房的照准上?” “因为内廷借抄,都是奴才核。” 黎恭答。 “规矩就是规矩。” “规矩能认,事也要认。” 宁昭不看黎恭,只对太后说。 “请太后准缉司查御前的“照准簿”。” 一句话,把火头移到最深处。 太后沉沉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转向陆沉。 陆沉把两张字并排递上去,语气平稳:“请。” 空气凝了半息,太后点头。 “缉司取。” 这一点头落下,殿外风忽盛。 看客们谁也没敢出声,只看着宁昭。 从她进殿那刻起,她没有疯,她说话清清楚楚,不快也不慢出了殿。 她把拨浪鼓从袖里摸出来,顺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角,像是在提醒自己,晚上还得疯一会。 她刚要下阶,肩头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她偏头,是陆沉。 “你那句不好听的话,交得干净。” “你给的纸也干净。” 两人对看一眼,谁也没笑。 风把桂香刮散,又吹回来,顺带着一些人的窃语:“她这回又要被骂近御前了。” 这种话绕了两圈,总归会回到他们耳朵里。 宁昭把拨浪鼓一背。 “骂骂,我听的多了,我得先把活干了!” 第二十六章 照准簿与人心 傍晚,寿宁宫前广场没有灯。 宁昭照例站了一会,四面安安静静。 她没唱,也没闹。 散场前,她忽然抬手,朝着远处的某个角落比划了个很小的手势。 像把一根线端收紧。 暗处,陆沉回了一个同样小的手势。 他把另一端也收住了。 夜色落下来,宫城像一张伏着的纸,等着最后那一笔落下。 谁敢落,谁真认,这事,比疯,比闹,都要更耗人心力。 宁昭回身进门,把“记言槌”放在案上,指尖顿了顿。 她想起他白天说的“困就睡”,于是关灯、脱簪,真的躺下。 眼皮刚合上,门外细细的风声就像有人站在门口,轻轻比了一下“嘘”。 她不睁眼,笑了一下,翻个身,睡过去了。 清晨的风不冷,敬安苑的桂香还挂在檐下。 宁昭从井边捧水,指尖在水面一掠,起了一层细波。 阿蕊递来帕子,她没接,只把手背在身后晾着,像个顽皮的小孩。 青棠低声报信:“太后准了,午时取“照准簿”,在御前小库,缉司那边会同开匣。” 宁昭点点头。 “午时前,我在御花园站一站,站给人看,也站给我自己看。” 青棠明白,没多说。 午前,御花园人并不多。 宁昭穿素衣,拨浪鼓挂在腰侧,沿着石径慢慢走,见花便停一停,见水就俯一俯。 远处内侍窃窃私语:“又疯了?昨天还在殿上说话利落。” 另一个接茬道:“她就是这样,今天是今天,明天又是明天。” 宁昭像没听见,走到假山前停住,抬手冲石缝里的小麻雀轻轻一摆。 “出来晒晒太阳。” 说完,她把拨浪鼓摘下,摇了两下,鼓珠在腔里滚。 不响,像故意给谁听一个“空”。 有脚步自横廊而来。少年天子并未着朝服,只是便衣散步。 随行只两人,脚步轻。 宁昭看见他,先行个规矩的礼,又把糖盒推过去一点。 “不甜的,昨儿说过,您不爱甜。” 皇帝看了看糖,没伸手,嘴角却动了一下。 “你昨晚站得久?” “站了一炷香,有人要这炷香,我就给。” 她说完过后又补了一句话。 “中看。” 皇帝道:“今日风顺一点。” 他转身要走,忽而停住,像想起什么。 “你手上那点红,抹了药。” “抹了。” 宁昭举起指腹大笑道:“不碍事。” 他们只说了这么几句。 旁人却看得热闹:贵人与皇帝并行了三步,皇帝还停了一下。 耳语立刻钻进了树荫。 “近圣了。”“她有路子!”。 另一头,御前小库外,缉司与内廷人等候开匣。 陆沉着常服,袖里藏着一根短笛,目光落在柜门两侧的封泥上。 他并不催,只对木作房的小匠说道:“割封前,报一遍封痕。” 小匠照做:“左封有两道细裂,右封无裂,锁舌下有旧漆印。” “记。” 陆沉点头,抬手示意开锁。 柜门开处不见杂乱,木匣整齐排在中间一层。 看守的内侍捧出“照准簿”,双手递来。 陆沉没接,先把一本薄簿放在旁边案上,掀开空白页,吹了口气。 薄薄的一层粉从纸背翻起,落到照准簿封皮上,粘出极细的一圈。 是他先在案上撒的细粉,为的就是看谁动手。 “现在接。” 他接到簿,先看线。 线装的线头朝向有讲究,御前旧册一向右入左出,这本却在第六折开始变了向。 他又看虫眼,老册的虫眼能串成一线,新页插入的话,虫眼会断。 他翻到中页,果然虫眼在边上停了一格。 陆沉没抬头,直接说道:“这页不是原装。” 看守的内侍脸色一白:“昨夜还好好的……” “昨夜谁值夜?” “奴才。” 内侍瞬间跪下。 “还有班头汪四。” “叫来,还有笔房管事。” 短笛在他指间转了半圈,没有响。 他把照准簿放到光下,指尖按在那一页“照准:黎”上,又按了按前页同样的字。 “同一个字,两种笔,压痕深浅不同。” 他说话不快,语气却笃定。 “摘页的人急,收尾没收平。” 汪四被带来,跪下不敢抬头。 陆沉问:“昨日戌时之后,有谁来看过库?” “御前行走递了个签,说要清点一批旧册……奴才开了门。” “签呢?” “收走了。” “那你就跟我走一趟,到太后前面再说。” 午时,大殿对簿。 照准簿放在案上,虫眼、线头、压痕,一样一样给太后看。 宁昭站在右侧,眼神平静。 她没插话,只在陆沉停顿时递上小刷子、白盘,像默契又像规矩。 太后看完,淡淡问了一句:“御前行走的签,何在?” 黎恭欠身回应:“回太后,小库清点确有其事,昨夜我确实借看。” 陆沉不绕弯子,问得十分直白。 “那这页谁动的?” 黎恭抬眼:“奴才不知。” 太后敲了敲案。 “签明日一早送来,小库另派人守,“照准簿”留缉司。” 议散出殿,风吹过廊脚,低语跟着落下。 “她刚在御花园见了圣上,转眼就拿簿子堵御前。” 有人夸她胆大,有人说她“仗宠”。 这些话拐一个弯,就会落到该落的人耳朵里。 回到敬安苑,阿蕊端茶。 宁昭抿了一口,味淡,正合她意,她看向门口:“他该来了。” 陆沉果然来了,步子不急。 青棠起身避开,留他们在廊下。 片刻的安静后,陆沉开口:“花园的事我看见了。” 宁昭“嗯”了一声:“他路过。” “我知道。” 陆沉把目光移向桂树。 “我这边,汪四开口只认签,不认换,明早看签。” “好。” 宁昭把拨浪鼓拿下来,在掌心滚了一下,动作慢。 “我多站一站,你多看一眼,别急着太早下定论。” 两人说了几句就停了。 晚风从廊下吹过,灯火微微一跳。 宁昭抬眼,看他脸上有细细的灰,忍不住伸手替他拂了一下。 “你今天在库里摸了多少灰?” “嘿嘿……够用。” “你手还疼吗?” “不疼了。” 第二十七章 原来终究无人知我心 她收回手,忽然想起御花园的流言,便直说道:“今天有人说我“近圣”。” “有人总要说话,我看你听得多了,为何今日这么在意。” 她哽咽了一下,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没事。” 夜里,她照例没挂灯。 青棠把门关好,低声道:“娘娘,不用撑太久,明日有签,有人会慌。” “我知道。” 宁昭躺下,枕头有一点桂香。 “明早还是在花园站一会。” “还站?那不得又被说?” “说就说。” 宁昭把拨浪鼓挂回床头。 “站给他们看,也给我自己看,我没做亏心事。” 次日清早,宁昭到得比昨日早。 她站在石阶上,对着远处的水面俯一俯腰,像在找落水的叶子。 皇帝没来,只有几个打扫的宫人匆匆走过。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才发现廊角的阴影里,陆沉也在。 “你怎么来了?” “怕你一个人站得无聊,也顺路。” 她“哼”了一声,没揭穿这句“顺路”。 两人并肩出了园,风把露气吹散。 走到半路,缉司的小执事追来。 “大人,御前送来了签。” 陆沉收下并拆开,里面是昨夜借库的请签,字是“黎”,章是御前小印。 陆沉看了看字口,指腹轻轻一摸,墨稍新。 他把纸折好。 “走,回缉司。” 午时殿上再对。陆沉把签与照准簿并列,指着字口道:“签是真的,墨是新的,昨夜借看是真,但换页另有时。” “何时?” “更早,在上一回“清点”之日,借签的人不是御前行走,是内务司笔房的人替递。” 陆沉抬手示意。 “证人在外间。” 笔房的小书手被带进来,低头道:“那回是我递的,但我不进库。” “说清楚,谁叫你递的?” 小书手咬唇,不说。 宁昭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你手上有药灰,别咬了。” 小书手愣了一下,像被人看穿了把戏,肩膀塌下去。 “是……是管事。” “谁的管事?” 陆沉追问。 “笔房的,说是御前要急用。” 小书手抬眼,眼中难以掩饰的慌。 “我没见过御前,只见过行走。” 太后合上簿,眉头微蹙。 “都退下,缉司照章办,御前留一人配合。” 散场时,繁杂的耳语又起:“她这两日老在御花园,真不避嫌。” 这种话顺着风吹到廊下,宁昭侧头,没变脸,只把拨浪鼓背上肩。 “走,我们回。” 出了殿门,陆沉忽然叫住她。 “今天别站了。” “为什么?” “你站得多了,话也就多,昨日那话并非我本意,只是嘴碎。” “我知道你不在意,但我在意。” 宁昭看着他,沉默半刻,忽而笑了一下。 “好,你开心就好。” 傍晚,敬安苑的门槛上放了一小包裹。 青棠拆开,是一支极细的簪,簪尾刻着一朵小小的缠枝莲。 宁昭看了看,插在发间,没多话。 她只抬头望了一眼宫城深处。 “明天再动一刀。” “动谁?” “先动管事,人心散得太久了,得先把散的收回来。” 夜色落下,风收了劲。 她把“记言槌”放到案上,掌心按了一下,像按下了一场长久的喘息。 她知道,明天还要看签、对账、问人。 她也知道,自己还要疯给人看,才好把那些眼睛引走。 她不烦这些,她把拨浪鼓挂好,躺下闭眼。 过了半晌,她忽然开口道:“陆沉。” 良久,外间应了一声:“嗯。” “明天你来不来花园?” “来,因为顺路。”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清晨微凉,东缉司的小堂里,窗纸映着浅浅的光。 笔房管事被押到案前,衣襟理得很齐,眼神却躲。 陆沉把一只白盘放到他面前,盘里只一小撮灰。 “写“黎”字。” 陆沉把狼毫递过去。 “照你平常写的力道。” 管事迟疑了一瞬,落笔很稳,写完他松了口气。 陆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方才那字翻到背面,用指腹轻轻一抹,纸背浮起细粉。 “你习惯重按,照准簿上那两枚“黎”,一深一浅。浅的那枚不是你写的。” 管事咽了口唾沫。 “小的……只是照章。” “照的是谁的章?” 陆沉把另一只小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三枚小印坯,边角打磨不一。 “木作房小头目供出了这几枚,只差最后一枚用了没用。” 管事抿着嘴,不吭声。 陆沉不催,随手把案上那支狼毫收回,换成竹笔。 “再写一遍,换笔也按你平常力道。” 第二个“黎”字写毕,竹笔轻、字也轻。 陆沉与前一个对照。 “你能仿,但你留不住笔尾的顿点,照准簿上浅那枚有顿点,不是你的手。” 管事沉了两息,忽然抬头:“我不写,小印的事,我不敢管。” “你不敢,那谁敢管?” 管事思索片刻,像下定决心般:“木作房的“陈四”,他说,有人照他做。” “嗯,然后谁照?” 陆沉声音不高。 管事抿紧嘴唇,眼神乱了一下,又往下垂。 “我……只见过行走递签。” 屋里静了片刻,陆沉不再逼话,他把两张“黎”字收进匣里,吩咐道:“人先留,木作房再对一遍。” 他抬步要走,忽而回头死死地盯着管事。 “你昨夜去过小库门口。” 管事肩膀一抖,眼神露出一点慌。 “门槛上有桂皮水味,味道很重的,下回要做,换点别的。” 午前,御花园的露气还没散。 宁昭站在一丛芭蕉叶旁,手里捏着一只纸鹤,低头吹了口气,纸鹤的翅轻轻颤。 两名打扫的小内侍从远处绕开,窃窃私语又来。 “她又疯了,昨天还在殿上对着簿子。” “你们说话小,她听着呢!耳朵好使的很!” 这些话宁昭照单全收,但她一如往常,装作没听见,把纸鹤放在水面,看它顺着波纹滑出去。 她抬眼时,正对上廊下的目光。陆沉站在阴影里,没上前,只抬了一下手。 她也轻轻点了点头,就把拨浪鼓摘下,握在掌心。 “这风,什么时候能小点声,真是太吵。” 第二十八章 无条件地信任 午时,御前小库外,封泥被割开。 御前送来的“请签”摆在旁边。 小库班头汪四被押到门口,额头冒汗。 “小人按签开门,没动簿子。” “你开门时看谁进过。” 陆沉问。 “行走公公在门边,里头只有看守。” 汪四的声音很低。 “签是真的。” “签是真的,书不是。” 陆沉把“照准簿”翻到那页。 “虫眼在这里断了一格,你不看虫眼也该看线头,第六折开始逆向,你没问?” 汪四脸唰的一下白了:“小人只认签,不认线。” “认线是你的事,你忘了。” 殿上对簿,太后没多说,先把“照准簿”交缉司暂管。 黎恭欠身,承认昨夜借看,却否认换页。 太后道了一句:“明日再对。” 散场后,廊外风起,宁昭与陆沉并肩下阶。 她看他袖口压着一道新折,便问道:“乱吗?” “不乱。” 她笑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申时,内务司废料间被再次封查。 木作房的小头目被押来认印坯。 他看一眼,就低了头:“是我做的。” “谁叫你做的?”陆沉厉声问道。 “笔房管事递话,说御前催。” 小头目眼神虚,明显是有些害怕陆沉。 “大人,我只做……不问,我什么都不知道。” “做完给谁?我劝你最好实话实说。” “送到小库门口,交给汪四。” 小头目咬唇,眼神始终不敢看向陆沉。 “他收的!我说的都是千真万确,一句都没撒谎!” 这一句落下,汪四脸色发青,跪倒。 “小人只管轮值,不拿东西,那一回,我没收!” “哦?你没收,那是谁收的?” 汪四哑了嗓子,带着一股哭腔。 “不知……我真的不知。”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先关起来,明日殿上再说。” 夜色未深,敬安苑门口忽然多了一只食盒。 阿蕊捧进来,里面两碟小菜、一壶温酒,边角压着一片薄薄的纸条。 纸条字迹歪斜,落款“靖和”,上写“辛苦”。 青棠皱起眉,表情疑惑:“奇怪,我们没送呀。” 宁昭把纸条翻过来,纸背有桂皮水的浅印,像有人拿它作过垫纸。 她把纸折回去:“这东西得送去缉司,别留在屋里。” “娘娘怕陆大人误会?” 阿蕊小声问道,生怕旁人听见。 “我怕过谁?我是为了省事,不想犯那个口舌,而且我不想夜里再跑一趟。” 话才落,门外脚步停住。 陆沉进门,视线扫过那只食盒,又落在她手里的纸上。 宁昭把纸递过去:“又是“靖和”,字不像我,纸也不干净。” 他“嗯”了一声,接过,连盒一并提走。 “我拿去封了。” “你不吃?” “吃你的,别吃别人的。” 这句说得很淡,听着却像安置了什么,她点点头,没再逗他。 次日辰时,大殿再对。 御前送来的“请签”确为真签,墨新。 木作的印坯也对上了砂眼。 笔房管事只认“递”不认“写”,汪四说“没收”,小头目却说“交了”。 话绕来绕去,落回御前门口那一方窄地。 太后不耐烦拖话抬手:“把那日小库门口当值的人都叫来。” 当值的内侍一字排开,挨个报名。 陆沉不急着问,他先看手,谁的指间有墨、谁的指背有绳痕、谁的袖口新了线。 目光掠过第三个年轻内侍时停了一瞬。 “你,上前。” 那人叫赵勇,面白,眼神浮。 他上前一步,试图把手藏在袖里。 陆沉道:“手伸出来。” 他伸了,指腹有淡淡的黑,靠近虎口一圈细细的红痕,是绳结磨的。 “昨夜之后,你去过哪里?” “回大人,去了御道。” 赵勇回答,声音很小,此般小心翼翼,反而让陆沉觉得他铁定有问题。 “御道什么时候成了小库的回头路?” 陆沉看着他,神色威严。 “你把东西递给谁了?” 赵勇咬唇半晌,忽然抬头。 “行走公公叫我把东西转个手,小人没敢问。” 殿内一静,黎恭垂着眼,笑意不见深浅。 “奴才昨夜确借看,没吩咐递物。” 太后道:“把赵勇、汪四、笔房管事、小头目先关三日,三日后再问,御前照准簿,交缉司点清。” 散议后,宁昭和陆沉走在回廊里,都没先开口。 半晌,她把昨天的那只纸鹤从袖里摸出来,轻轻放到他掌心。 “给你,你走哪条路,就让它指一指。” 陆沉把纸鹤收进袖里,像收了个小东西。 “指到就无条件跟着走?” “嗯,我向来如此,如果需要的话,我希望我也可以无条件相信你。” 午后,内务司的废料间里翻出一只旧匣。 匣底压着一枚木片,边角剐蹭得厉害,刻着一个半旧的“御”字,左上仍旧少那一撇。 青棠把木片放在日光下,影子斜着,像断了的钩。 “又少一笔。” “少一笔的东西,终归都往一起滚。” 宁昭把木片交给缉司。 “走账的人不变,东西总会露头。” “今夜呢?” “你陪我在花园站一会,站够然后回敬安苑,不挂灯。” “还站?” 阿蕊忍不住发老骚。 “娘娘又要被那些流言蜚语所说。” “你也知道都是一些流言蜚语罢了,那我就站给他们看,也站给某些人看,我就在这儿,有话当面说。” 黄昏,御花园。 宁昭照例站在石阶,指尖轻碰拨浪鼓的鼓沿。 远处脚步近了又远,像有人犹豫,她只盯着水面。 “你真不避嫌。”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侧边响起。 她回头,黎恭站在石影里,笑容一贯温顺。 “避不避,都有人说,我在这儿站着,省得有人猜我躲在哪儿。” 黎恭似乎被逗笑。 “宁贵人讲话倒是幽默风趣。” “哪里顾得上什么幽默风趣,我说的都是实话罢了。” 她扯了扯拨浪鼓的穗,看向黎恭。 “那你呢?” “我?我只做事,贵人要的“照准”,明日就清清楚楚。” “好,明日清清楚楚。” 话止于此,她不再多言,转身沿着石径缓缓走开。 第二十九章 故人重提,恶人还需恶人磨 拐过竹影处,她才看见廊下有人立着。 陆沉没进来,隔着一树影,目光淡淡落过来。 “听见了?” “恩,听见了。” “要我避吗?” “避不避,你自己来决定,我想说的是,我一直都在。” 宁昭轻轻应了一声,她突然想起昨夜的食盒,便补了句:“以后有人往我门口塞东西,你收着就好,省得我再解释。” “好。” 夜深,缉司灯未灭。 陆沉把“照准簿”一页一页按着虫眼、线头再核一遍,最后把“黎”字的拓片叠起来,用细线扎住。 他抬头时,窗纸上有一只小小的影在晃。 是一只纸鹤,卡在窗棂上,被风轻轻拨动。 他盯了一会儿,伸手把纸鹤取下,放在案角。 那只小鹤的翅折得很准,边线利落。 陆沉低低笑了一下,像是对它说,又像是在对人说:“明天,再往上。” 次日辰时,殿上人还未齐,缉司先送上一只小匣。 匣里是两种“黎”字的拓片与同批墨锭的墨样,另附木作的印坯砂眼、笔房用过的覆写板。 太后看完,思索了一瞬后说了一句:“既然如此,那就照规矩。” “是。” 陆沉答的十分干脆,仿佛就在等待太后的这句话。 宁昭退到侧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风从檐下斜斜地刮过。 她忽然笑了一下,把拨浪鼓藏到袖里,空出来的手攥了攥,又松开。 她知道,今天会有人顶不住,她也知道,顶不住的人未必是主使。 她不急,她只是站在那儿,像昨日、前日一样站着,让所有眼睛都看清楚。 这是她的疯,也是她的谋。 天刚蒙亮,敬安苑外就被人围了。 “昨夜有人偷翻照准簿副本!” 内务司来报时,青棠还未梳发,急得差点打翻铜镜。 “谁进来的?” 宁昭坐在窗下剥橘子,语气轻飘飘的,一股病娇模样。 “呵……少和我们来这套,我昨夜睡得早,不是我们屋里。” 阿蕊从外间探头。 “是御前正印本那份,缉司那边都炸了。” 宁昭剥完最后一瓣橘子,缓缓将那纸薄的果皮放进食盒里。 “炸了才热闹!” 青棠回神过来,问向宁昭:“娘娘,这事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做给您看的?” 宁昭歪着头想了想,突然一拍掌。 “那我是不是该疯一疯,免得让人说我夜里也精明?” 阿蕊赶忙把拨浪鼓递过来,宁昭接过,在原地转了个圈,哼起了一首儿歌。 “照照簿,翻翻页,鬼魂夜里找人借……” 院外守门的小太监一哆嗦,低声嘟囔:“这宁贵人一疯就唱这些,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与此同时,东缉司书案前,陆沉脸色沉如止水。 “昨夜翻案的是自己人。” 他说得肯定。 缉司副使陈戈面色凝重。 “不是外人混进,是从内里动的。” 陆沉目光落在案边那本“翻阅本”上。 封皮有指痕,并不明显,但翻页的顺序乱了,虫眼线也有移位。 “调过,但不彻底,翻阅者心虚,未敢动笔,但故意制造“有人窥阅”的痕迹。” “是故布疑阵?那目的是什么?” 陆沉不答,低头看着案上的印泥,忽道:“小库那几人还关着?” 陈戈道:“都还在缉司。 “加一个人进去……把靖和也叫回来。” 陈疑惑,有些不解:“靖和不是外调了吗?” “他昨夜回京了,是我叫他来的。” 巳时,宫中传出新消息,靖和公公昨夜未入御前,反去了敬安苑。 这话一出,御前立刻炸了锅。 “靖和和宁贵人什么关系?” “不是说她疯疯傻傻的,怎么还和内务大管有牵连?” “前几日送食盒就是打的靖和名头?” 谣言如藤蔓一样滋长,一路爬到了太后耳边。 太后只笑,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疯子嘛,疯着疯着,就疯进你们心里了。” 午后,宁昭照例出现在御花园。 她穿一身旧青衣,像从哪个偏殿抄经回来的庶女,站在一株落了叶的槐树下,手里拿着拨浪鼓,嘴里喃喃念着:“咚咚响,咚咚响,谁的头颅滚进我梦乡?” 宫女远远看了一眼,赶紧低头。 “快走快走,这位又疯了。” 她转过身时,正好迎上一个步履匆匆的身影。 是陆沉。 他目光沉稳,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拨浪鼓。 “你疯够了没有?” 宁昭眨了眨眼,装作懵懂的模样:“你是谁?” 陆沉没答,反而反问道:“我问你,你见过靖和?” “靖和……” 她顿了一下,故作思索模样。 “他昨夜来我门口,留了个盒子!” “你拆了吗?” “没,嘿嘿!你不是说,别人给的东西不能乱吃吗?” 陆沉嘴角微动,声音低下去一点。 “我以为你不会听。” “听!我最听话了!” 黄昏,缉司地牢,靖和终于被押上来。 他瘦了许多,脸色苍白,看见陆沉时眼神复杂。 陆沉问道:“你昨夜为什么去敬安苑?” 靖和一口气没顺过来,咳了几声。 “有人托我送东西,我没进门,就放下了。” “谁托你?” 陆沉逼近,一股压迫感终于让靖和吐出两个字。 “左闲。” 陆沉脸色一顿。 左闲,是当年太后身边的一条老狗,后来调出宫外,早该死在流放的途中。 现在他若还在,那就不是普通人可以指使的。 夜里,宁昭倚在案边,看着一张摊开的旧纸。 纸角刻着“乙丑”二字,是十年前的旧档。 那年是前朝大火之年,也是她最初疯给世人看的时候。 青棠将热茶放下:“娘娘,靖和交代了,说是左闲让他来。” 宁昭眉头微蹙,表情严肃。 “左闲?不是说他死了吗?” “看样子是没死,娘娘,左闲那年是不是也曾……” “是,他查过我父亲的案。” 宁昭打断她,缓缓地握紧手中那张旧纸。 “他活着,我就不会死。” 她把纸一折,藏入衣袖。 “恶人还需恶人磨,陆沉若是动不了他,我亲自来!” 第三十章 小楼又起东风 午后,东缉司小堂里,陈戈把门合上。 “左闲这条线,不好碰,他当年跟着太后理过三处旧账,知道的门路多,若真活着,藏得也会深。” 陆沉把“照准簿”的拓片一张张码齐。 “越深越要先动外围,靖和不是核心,先逼出左闲的手,再逼他的口。” 陈戈点了一下头:“那,要怎么逼?” 陆沉把指背在纸上弹了弹。 “借“靖和”的人情,再借一回。” 傍晚,靖和被换了囚衣,带去侧门。 陆沉亲自把他按在坐榻上。 “今晚你按我的话说,你要离京,手里那只“御前旧印”要找地儿交代,左闲若在,他必来接。” 靖和喉结动了动,似乎有些紧张。 “旧印……真的在我这儿吗?” “在。” 陆沉把一个小匣推过去,匣里是一枚做过手脚的旧印坯,砂眼与真印相似,边角却悄悄刻了两道识记。 “你只要把匣露出半寸。” 靖和沉默片刻,终是开口:“我欠你的,够多了。” “你不欠我,欠的是那年被卷进火里的人。” 他盯着靖和,再添一句:“小库门口的赵勇,我会斩断他的路,你只管把话传到。” 夜色压下来,灯火在廊下被风压得一低一高。 宁昭把拨浪鼓挂回门楣,转身换了件浅青外袍。 青棠递来一只细竹筒:“娘娘,线已经穿好。” 宁昭捻着竹筒看了看:“今夜挂线。” 她把线一端扣在门簪下,另一端盘在掌心,带着阿蕊和青棠一前一后出了敬安苑。 月上枝头,御花园外的影被风剪碎。 她走到昨夜站过的槐树下,忽然掀起裙角,认真对着树根行了个古怪的礼,又学小沙弥的腔调念了一句:“借道借道,给疯子让条路。” 旁边巡夜的小太监忍不住笑出声。 “又疯了,又疯啦!” 笑声刚起,宁昭把那截细线轻轻一抛,线端像活了,悄悄搭在假山的石缝里。 她低着头念道:“借灯借灯,给疯子照一照。” 话音落,青棠在后处把一颗指甲大小的火点轻触线端,火星顺着细线“噼”地一窜,在假山另一侧亮了一个极小的红点。 那红点正对着御道与内库之间的夹道。 “看灯的会来,,他们会跟着火走。” 同一时刻,靖和在内城一处僻巷等待。 风把巷子吹得像一口冷井,他把小匣抱在怀里,呼吸有些乱。 脚步声自黑里逼近,一个人影立在灯下,声音沙哑:“你要交什么?” “旧印,我不想带着它死。” “打开。” 靖和把匣推近,匣盖只揭了一线。 那人伸手去掀,手指刚触到,指腹就沾了一点极细的粉。 粉无色无味,靠近鼻尖却有极轻的桂皮气。 这一丝味道一冒,胡同两头同时有影落下,黑签破风。 “叮叮”两声,把那人的袖摆钉在墙上。 “放手。” 陆沉的声音在巷口响起,不急不缓。 那人手一松,匣掉在地上,盖子合上。 靖和踉跄退开,眼里掠过一丝难堪。 “我就到这儿。” 陆沉没看他,只盯着那人。 “自报家门。” 那人的面皮慢慢松下来,露出一张寻常脸。 “左闲的人。” 陆沉问道:“左闲在哪里?” 那人抿嘴不答。 陆沉手指一扬,短笛“叩叩”两下,巷口另一头的暗桩同时合上,把来人的退路封死。 那人才微微一变色,却仍不肯吐。 陆沉收起笛子,淡声道:“不急,你见过的人,我们总会见到。” 风再走一遭,御花园外那粒小火点忽然折到另一边。 宁昭顺手从袖里摸出三颗糖豆,朝那一点火“叮叮叮”掷过去。 糖豆在地上滚开,行迹好像真是孩子的玩闹。 “有人。” 青棠一声极轻。 假山背后有影子掠过,一晃即没。 宁昭把拨浪鼓从腰上摘下,在掌心敲了敲,奶声奶气地唱:“糖葫芦甜,路别乱……” 她唱到一半,忽而向右侧跨一步,拨浪鼓当作槌,轻轻敲在假山缝里。 细线紧了一寸,第二个红点亮起,正好照出一只匆忙收回的手。 那只手的虎口有旧绳痕,指腹有墨。 宁昭看见,笑了笑:“原来你在这儿。” 影子要撤,青棠从上落下,脚下踩住石沿,一手扣住对方腕骨。 对方吃痛,手里的薄纸掉下,落在水边,被水浸得半卷。 阿蕊眼明手快,一脚把纸拨到石台上。 宁昭用“记言槌”把纸捞起,纸面印着一枚浅浅的“御”字,左上仍少一撇。 她抬眼看那人问道:“你给谁送?” 那人紧闭嘴巴,宁昭也没再继续问,转身把纸递给青棠。 “送缉司。” “娘娘不看?” “看不如算,有人会替我们看。” 子时过半,东缉司小堂的灯还亮着。 陆沉把胡同里抓到的人交下去,回到案前时,青棠刚把浸湿的纸放在炭火上烤干。 纸干后显出两行淡字,写着“照准借抄时次,乙丑起,丙寅止”。 落款无名,旁边压着小半个“御”字。 “乙丑起……” 陆沉指腹轻轻掠过那行字,抬头看青棠。 “这字从哪来的?” “御花园假山背后,娘娘说不看。” 陆沉“嗯”了一声,把纸合上。 “我看。” 他把“照准簿”翻到乙丑年那页,虫眼与线头都旧,只有页脚的纸略新,像是那年火后重新装订过。 他把拓片对过去,停在“乙丑秋”一栏。 那一栏的照准,是“黎”。 他又翻到“丙寅春”,照准仍是“黎”。 两处的笔压、顿点、收尾,都不是同一只手。 “从那时起就换手了,换得悄。” 陈戈从外间进来,把一只油纸包放到案上。 “胡同里那个说他只认“左爷”,不认人,嘴硬得很。” 陆沉把纸包推回去。 “让他看东西。” “看什么?” “看这两行字。” 陆沉把那张湿干的纸递过去。 “问他,这是谁写的。” 陈戈去而复返,半刻后回来,压低声音:“他认,而且说是左闲的手,说这两年左爷没写过字,都是口授,今夜他亲手写,说明他近在城里。” 陆沉目光微沉,指尖敲了两下案角。 “近在城里,便能拿人。” 第三十一章 真相藏于一线之间 陆沉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门口又停住,对陈戈道:“通知寿宁宫,明日不对簿,改夜对,让人以为我们放松警惕了,夜里在小库外布一圈暗桩,再在御花园多挂三个“假灯”。” “灯?” 陈戈意外地问道。 “对,既然有人盯灯,就让他们盯个够。” 第二日清晨,宫里流言又转了个弯。 说靖和昨夜被缉司请去喝茶,说宁贵人半夜还在园里唱儿歌。 说多了,真真假假也就模糊。 宁昭起得很早,照例在御花园站了半刻。 她没唱,只对着水面吹了一下纸鹤。 纸鹤落水后,她才回头,撞见宫道那边走来的皇帝。 两人只隔着两三步,彼此停了一停。 皇帝看了看她发间那支细簪,忽地笑了一下。 “风小了。” “是。” 旁人看见了,又有了新话题:贵人与圣上又在园里对过话。 话传到缉司时,已变成“贵人得圣意”。 午后,宁昭回敬安苑,把拨浪鼓挂在窗下。 阿蕊凑过来低声道:“娘娘,缉司那边说,今晚不对簿。” “哦?夜里对吗。” “你怎么知道?” “陆沉说他“借一回人情”。” 宁昭把糖罐推给阿蕊。 “借人情的晚上,最安静。” 入夜,御花园三盏“假灯”挂在不同的树上,灯心下都藏了极浅的一点药粉,遇风会飘出很淡的香。 假山背后,细线再次铺开,像看不见的网。 宁昭守在最外侧,像上次一样站着。 她不唱,也不敲,只偶尔把“记言槌”在掌心翻一翻。 子时刚过,一道影子自东侧敛风而来。 他不走御道,专挑石缝与阴角,不碰灯也不看水,只认准了小库门外的那道暗。 宁昭看见那道影的身形,心里“咯噔”了一下。 是左闲。 她没动,只抬手把线端扣紧。 第二个红点亮了,第三个红点在风口一闪即灭。 左闲脚步很稳,像是有把握。 直到他伸手去摸门上的封泥,门板里忽然“咔”的一响。 是门闩被从内里顶开半寸,又迅速收回,像一只在洞里的兽,露牙又缩去。 左闲指尖一顿,立即后撤。 与此同时,四角短笛同时“叩叩”,黑影从屋脊上落下,把他的退路齐齐封住。 左闲不慌,手腕一翻,一把极细的灰撒向近处的暗桩。 那灰遇风即散,像在空里开了一朵花。 两名暗桩被逼得往旁错开一步。 “退后!” 有人低喝。 宁昭在外侧看得很清楚,她知道这一退就是个口子,左闲能从口子里钻出去。 她不等,直接把拨浪鼓朝那口子丢了过去。 鼓在空中转了一圈,鼓腔里藏着的一枚细钉甩出,正钉在假山侧的一片瓦上。 “叮”的一声,细钉牵动细线,第三个红点重新亮起来,亮在左闲的脚边。 光一亮,陆沉已到,黑签并起,像从夜里拔出来的两道线,直直锁向左闲的肩。 左闲身子一低,硬生生从缝里滑过去,带起一阵碎叶。 陆沉顺势前踏,指背一扣,扣住他左臂。 左闲吃痛,半身一沉,手掌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像蛇一样往后窜出去。 暗处又一记短笛响起,西侧口被封死,北侧却空了一线。 “北口!” 陈戈喝道。 左闲果然冲北,宁昭抢先一步,拎起“记言槌”当作木楔,硬生生插在那道口的石缝里。 左闲被迫收脚,身形一斜,袖口一片纸飘出来,沾着露气落在她鞋边。 她低头,袖间的细线已经缠到他的脚踝,缠得不算紧,却足够他失衡半息。 这半息里,陆沉的黑签到了,稳稳扎在他衣襟。 左闲扯断衣襟,人却借势翻出了圈,落到更远的阴里。 几个起落,他的影子已经没了。 “追!” 陈戈带人掠出廊外,没几息又返。 “人甩了。” 夜风把寂静压下来。陆沉走到宁昭面前,看她鞋边那片纸。 她拾起递给他,纸上是半页账目,字小、密、冷,页角写着“乙丑旧抄,前库”。 最下方,是一个被人故意划去了一半的名字,剩下的两笔像断在半空。 “没劲,他故意丢的,丢给我们看的。” 陆沉把纸折好,收进袖里。 “给我们看,也让别人看。” 他抬眼看向小库的方向,封泥完好,门闩安稳。 刚才那一下“咔”,是他安排在门内的木舌。 拉一下,响一下,只为让来人知“有人守”。 左闲不去撞门,说明他谨慎,也说明他不急。 他不急,那就让他急。 “把城门夜禁收紧,内务司、木作、笔房三处今夜不许换班。” 陆沉沉声道。 “明早太后前,我只说一句,乙丑旧抄,前库再查。” “好。” 陈戈应下。 宁昭把拨浪鼓从地上捡起,轻轻拍了拍鼓面上的土。 她指腹蹭过鼓腔边缘,像在安抚一个不小心摔倒的孩子。 陆沉站在她侧后,低声问道:“手还疼吗?” “不疼,明天我不站园子了。” “嗯。” “我说“不站”,你就不站?” “你说“站”,我就站。” 她回头看他一眼。 “你今天说让他们盯灯,我就让灯多亮一盏,下回你说少一盏,我就少一盏。” 陆沉没笑,眼里却收了几分锋利。 “好。” 两人并肩往回走,走到转角宁昭忽然停住,低声道:“左闲会反咬,今晚园里这么多人,他总能挑一句话,变成对我不利。” “挑就挑。” 陆沉的声音很稳,给人莫名的安心。 “我睡了。” “睡。” 次日辰时,寿宁宫,殿中灯火明亮,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发白。 陆沉只说了那一句:“乙丑旧抄,前库再查。” 随后把半页账目摊开,指出“照准自乙丑至丙寅换手”的细微笔差与虫眼的断续。 太后道了句:“照规矩。” 有内侍探头探脑,又把“御花园夜里相见”的耳语拿出来温了一遍。 太后冷眼一扫,那些窃语像被扔进水里,很快熄了。 散场时,黎恭从檐下移步而出,仍是温顺笑容。 “陆大人辛苦。” 陆沉目光从他袖口掠过,淡淡道:“行走也辛苦。” 第三十二章 前库开,旧账翻 两人擦肩而过,各自无声。 廊下风清,宁昭站在阶下的桂树下等了一会儿。 陆沉出来,她递过去一只纸鹤:“换条路飞。” “飞哪?” 他问道。 “前库。” 她把拨浪鼓往背后一背。 “我陪你。” 陆沉看了她一眼,没拒绝。 “走慢点。” “好。” 两人并肩往前库方向去,路过御花园时,有人又忍不住窃窃私语:“看,又走在一起了。” 这话飘在风里,最后也灭在了风中。 青棠在后头听见,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回头。 前库的门还没开,门上旧漆斑驳。 宁昭伸手按了按门钉,指腹有凉意。 她忽然道:“那年“乙丑”,我第一次进宫,第一次见到左闲,他递给我一碗药,说能安魂,后来我把药倒了。” 陆沉“嗯”了一声:“你做得对。” “那你今天也做对了,你把口子开在他最在意的地方。” “未必是对,只是没有别的路。” “有,我们还有疯!” 她说完,举起拨浪鼓,冲着空空的天摇了一下,笑声轻,像给自己提气。 陆沉看着她的侧脸,目色终于缓了一寸。 门内传来锁舌拨动的声响。 有人来开门,风在此刻停住了一瞬,像屏住了呼吸。 前库,开了。 接下来,账会翻到更旧的地方,人也会从更深的影里走出来。 左闲若真在城里,就不会走远。 因为他也知道,这一回,少那一撇的人,不会再让它少。 前库的门开了。旧漆斑驳,门缝一合一合地喘气似的。 里头潮味重,夹着药材和旧纸的味。 看库的老内侍弯着腰迎出来,嗓子沙哑:“大人,小心台阶,里面光暗。” 陆沉抬手,示意众人先别动。 他低头看门槛,指腹在木纹上轻轻一抹,抹下一点细粉。 “昨晚有人来过,鞋底带灰,灰很细,像木作房的锯末。” 老内侍脸色白了。 “昨夜我守着的……” “说话留到后面。” 陆沉淡淡道。 他先看锁鼻、再看铰链,又看门背后的横木。 横木靠墙的一头多了一道极浅的凿痕。 他用指节敲了敲,“空”,横木里是掏过的。 宁昭站在门口,她把拨浪鼓背到肩后,像来走亲戚。 阿蕊悄悄拉了她一下:“娘娘小心,里头滑。” “我知道,放心,我脚小。” 前库分三排案架,案架上是旧账、旧册、旧令、旧印的盒子。 陆沉绕着第一排走了一圈,停在中段的一只木匣前。 “这只匣搬动过。角上新的。” 他让执事挪开木匣,再往下看,案板的一块榫头被换过,榫眼边缘有新的胶痕。 “撬开。” 陆沉道。 执事用薄刀撬,案板底下藏着一只扁扁的暗盒。 暗盒里只有半张纸,纸上四个字:乙丑前库。 再往下,是一排细小的刻痕,像记号,又像省掉的字。 “半张,另一半在别人手里。” “是。” 陆沉把半张纸收入袖中,把暗盒重新装回原位,又在榫头旁按了一下。 “留痕,等他再来拿。” 他转向看库的老内侍。 “你昨夜几点交班?” “子时。” 老内侍嗓子更哑了。 “末时又巡了一回。” “你右手食指有墨,左手腕有绳印。” 陆沉看他,不断给他施加压力。 “你昨夜系过绳,摸过字,你还说你只巡?” 老内侍哆嗦了一下,跪下。 “大人,我年纪大了,手抖……昨夜有人在门口留了条子,说要清点,我开了半寸门,又关上了,书我没翻。” “条子呢?” “收走了。” 陆沉没再追。他抬眼看第三排最上层。 “拿梯子。” 梯子立上去,执事递下几匣旧册。 陆沉一匣一匣翻,翻到最底一匣时停住。 他把匣盖揭开,里面是旧账本,纸上密密麻麻,虫眼连成线。 最底一本封皮的线头朝向反了。 他从中抽出那本,翻至中页,虫眼在边上断了半格。 纸页里夹着极薄的一片木片,木片上刻着一个半“御”字,左上仍旧少一撇。 “这东西,几乎到哪儿都少一撇。” 宁昭道。 “故意留的。” 陆沉把木片放在白盘里。 “留给我们看,也留给别人看。” 他让人把第三排下半段的匣子搬空,露出案架背面。 背板和墙之间有窄缝,缝里塞着两根细竹。 陆沉抽出一根,鼻尖嗅了一下:“薄荷露的味,跟桂皮水配过。” 青棠在一旁点头。 “这味在凤仪殿也闻过。” 宁昭把拨浪鼓取下,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这条味该能通到外头。” “会通,从前库到御道,再绕到笔房后巷的桂树下。” 老内侍听得腿软。 “大人,我真没敢动书,我只是……” “你先坐。” 宁昭截住了老内侍话。 “你嗓子重,喝口水再说。” 她把水盏递过去,动作不慢不快。 老内侍接过水,手还在抖,宁昭看了一眼陆沉:“他怕。” “怕就好,把他先带下单关,午后再问。” 前库里翻到午时,出去时,日头低垂,走廊的影子薄薄。 宁昭跟在陆沉身侧,压低声音:“你今日话少,但点得准。” “你别滑倒。” 她“嗯”了一声,忽然停住。 “我有句话现在说,省得你心里打结。” “说。” 他侧头。 “今夜若要在外面收人,你别让我一个人待在院里。” “我不怕话多,但我不喜欢一个人听那些话。” “好,你跟着我,你若不方便走在队里,就走在我身后。” 宁昭笑了一下,十分开心:“行。” 午后,东缉司小堂。陈戈把刚收来的几样物件摆在案上。 一只小印坯、一支断笔、两尺半旧绳。 断笔笔尖上有桂皮水的淡痕,绳结是从右到左。 陈戈道:“这只印坯是从木作房小头目的柜底翻出来的。” “他咬死说是“练手”。” “练手也是手。” 陆沉把印坯拿在指尖,轻轻一晃,砂眼很细。 “细得像有人盯着教。” “左闲?” 陈戈问道。 陆沉把印坯放回。 “像,但他今晚未必自己来,他会来看路,他可不傻。” “那怎么钓?” “钓他的眼睛和他的耳朵。” “眼睛看灯,耳朵听交易,靖和那边再放一次风,说旧印要出城。” 第三十三章 你好,我就好 宁昭在门口听见,走到案前。 “需要我做什么?” “你出去走一圈,走御花园,走御道,走到小库门口,再走回敬安苑,让他们看见你今天一样在走。” “好,我就走这几步,让他们看真。”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 “今晚你说怎么安排,我就怎么配合,但别把我丢在院里。” “放心,你知道我不会的。” 傍晚,御花园风小了。宁昭沿着石径走,像前几日一样停停看看,不唱也不闹。 有人在远处小声议论。 “她今天也来。” 另一个接道:“她每日都来。” 她在水边停下,低头看自己在水里的影。 影子稳稳的。她抬手把拨浪鼓举了举,像给影子打个招呼。 转身时,廊角里有脚步停了一瞬,她没看,只当没听见。 小库门外,她远远看了一眼,没靠近,便折回走御道。 走到敬安苑门前,阿蕊在门口等她,压低了声音:“娘娘,门口又有人放了个小纸团。” “别捡,等陆沉来。” 她刚进院,背后就有脚步,陆沉到了,撩开门帘进来。 “门口的纸还在?” “在。” 青棠把小纸团夹在筷子上递给他。 陆沉不接,他先把纸团放到白盘里,用细针挑开。 纸里是一粒极细的小石子,石子上涂了薄薄一层墨。 “这是叫号,今天是黑,明天是红,说明今夜他们要试路。” “他们盯着的,是库门还是人?” “两样都盯。” 陆沉把纸团盖起来。 “我们两样都给。” 他抬眼看她。 “你累不累?” “不累,你要我站我就站,你要我走我就走。” “我还要你一件,别逞强,你若觉得不对劲,就拉我一下。” “好”。 入夜,御花园挂了三盏灯,灯火压得很低。 小库门外安安稳稳,地上连一片叶子都没有。 戌时一刻,靖和在城西的暗巷出现,把一个小匣露出一道缝,照例只露半寸。 很快有两个人影靠近,一个站得近,一个站得远。站近的嗓音粗。 “东西拿出来。” 靖和摇头:“看章。” “你讲价?” 那人哼了一声,手就伸来要抢。 手刚触到匣角,袖口被一记黑签钉在木门上。 人影一震,屋檐上落下两名暗桩,把第二个也按在地上。 陆沉从暗里出声。“说!谁让你们来的?” 两人不吭声,陆沉也不废话,摆手:“带走。” 同一时刻,小库门外风头一转,地上的尘灰被人脚尖挑开,又悄悄复原。 宁昭站在外圈,背对小库,看起来像在看月亮。 她耳朵动了一下,抬手理发,指尖从发簪上拨下一点极细的粉,顺手抹在门槛边。 两息后,门槛边出现一串很浅的脚印,只有半寸,步子很轻。 她不动,青棠在屋脊上做了个手势。 西北角有人潜着,陆沉那一边原本在城西,此刻也换了路,从御道的深影里绕回来。 “走北口。” 他低低一声。 影子果然往北。 宁昭抢前半步,像散步,像走神,脚尖却把一根细线轻轻一勾,细线“嘣”的一声轻响,北口的石缝里亮出一点红。 影子顿了一下,身形一收,往后退。 陆沉已经到了,黑签从侧面封上去。 对方借力翻身,袖里甩出一把灰,直扑宁昭的眼。 宁昭侧头,手一挡,手背一热。 陆沉一步上前,用袖挡住余灰。 “住手。” 他手腕一抖,第二枚黑签钉进对方肩头。 影子吃痛,仍硬撑着想跑。 青棠从上落下,正正压住他膝弯。人被按倒,口里还要咬舌,被陆沉用指背敲在腮骨上,牙关一松,血没咽下去。 “问。” 陆沉看向陈戈。 陈戈俯身问道:“谁让你来的?” 那人喘了两口气,终于吐出一句。 “左爷让试门,门响就撤,门不响就开。” “门响过,你们也撤了。” 宁昭抬手看自己手背,红了一点。 陆沉看见,眉心一紧:“疼不疼?” “不碍事,你先问。” 陆沉没再问那人,他抬手一指。 “押走。” 又回头对宁昭道:“回去上药。” “好。” 夜深,敬安苑。阿蕊拿来药粉,宁昭坐在灯下伸出手。 陆沉接过药,动静不大,药粉轻轻落在红处,很快就散了热。 “忍着点。” “这点不疼。” “你今天在小库布的门舌响了一次,他们就不敢下手,你做得好。” “你把北口那根线勾得准,你也做得好。” 宁昭笑了一下。 “嘿嘿,你好我好,那就都好!” 她顿了顿,又把话说白:“还有一件事,我白天走花园、走御道,有人看见,就有人说我“故意露面”,我不想你心里不舒服。” “我不难受,我只担心你累。” “累就睡大觉!你说过的。” 两人都没绕弯,关心的话也不再掩饰,屋里安安静静。 青棠在门口守着,听见里头没声了,才轻轻呼了口气。 次日卯时,对簿未开,前库先封。 陆沉把昨夜抓的两人分开审,一个认“试门”,一个认“盯灯”。 两人都说“左爷不在城东,在城西”。 陆沉画了张简图,把“乙丑前库”“笔房后巷”“木作房”“城西药铺”连成一线,线头落在“薄荷露”的铺子上。 “午后去城西,不惊动铺子,先查后院。” 宁昭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图。 “我在外面看门口。你进去。” “好,你在门口看谁来谁走。” 她“嗯”了一声,忽然又道:“陆沉,你别老说“我安排,你配合”,有时候你也听我一句。” “哪一句?” “别逞强,你若觉得不对劲,拉我一下。” 她学他白天的语气,笑了笑。 “我也想让你知道,我一直都在。” 陆沉笑了一下:“好。” 两人收了图,换了衣,出门。 外头风还凉,天色很亮。 宁昭把拨浪鼓背到肩后,走在他身后半步。 她没有唱,也没有闹,只在转角处轻轻摇了一下,像给自己定心。 城西的药铺在一条窄巷里,门面不大,招牌旧。 午后人少,铺里只剩学徒打盹。 第三十四章 左爷叫我来试门 宁昭站在门口看草药,像个只来凑热闹的贵人。 陆沉从旁门绕进后院,脚步极轻。 后院的灶台边放着几只空瓶,瓶口绳结从右到左,味道淡淡,和前库里的一样。 他蹲下,把灶台下的灰拨开,灰里埋着一小块木片,木片上刻着半个“御”。 他抬眼,看到墙角还有一只小柜,小柜上锁,锁舌崭新。 陆沉的指尖在锁上轻轻一点,低声道:“陈戈。” 陈戈应声而入:“在。” “开锁。” “是。” 门外的宁昭看见巷口多了两个人,一个匆匆而来,一个远远看着不敢近。 她随口问药铺小伙计:“你们家的薄荷露,是不是和桂皮水一起卖?” 小伙计一听这话,脸色变了一下,又压下去:“贵人懂行啊。” “懂一点,我昨夜闻到过。” 巷口那两个人对视一眼,想转身,被青棠从背后截住。 宁昭没看,把指尖在柜台上轻轻点了点:“你们老板在吗?” “在后边。” 小伙计声音发紧。 “那我等他。” 后院里,锁开了。 小柜里放着几本薄簿,最底下压着一张单子,写“乙丑旧抄,前库借抄人,左”。 “左”字后面被墨重重涂过,陆沉把单子取出,指尖在墨上轻轻一搓,墨起了粉。 粉里有薄荷露的味。 “到这儿了。” 院外脚步响,是老板被押进来。 老板面色土灰,一眼看见那张单子,腿瞬间软了:“官爷……这是旧账,我不懂字,是人放在我这儿的。” “谁放的?说!” “一个姓左的,大家都叫他左爷。” “他在哪儿?” 陆沉追问。 老板支支吾吾半天先选择了闭嘴,陆沉不多说,把单子收起。 “铺子封了,人带走。” 他从后院出来,走到街口,看见宁昭还站在门边。 她抬头,问得很直:“捞到了吗?” 陆沉把单子给她看。 “捞到一点,够往上递。” “那就好。” 宁昭点头,把拨浪鼓从肩上取下。 “我今晚不站园子了。” “行,我本也不想让你站。”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多话。 风把药香吹散了一点,又吹回来,巷子里很静,像是在等下一声落下的锣。 这声锣,会落在谁头上,不必猜太久。 午后天光慢慢沉下去,城西那家药铺被封了半边。 街上人不多,风把药香吹得散散的,宁昭站在门口,像在等人配药。 陆沉从后院出来,袖口上沾了灰,她抬手替他拂了一下。 “有粉。” 陆沉“嗯”了一声,把单子递给她:“证据够用,晚上我们回前库,收最后一批人。” 宁昭点头:“我跟你走,你走前面,我看后面。” 他想了想:“别挤在人群里,你走我身后就好。” “行。” 回到宫城,夕阳压在城墙上,影子拉得很长。 敬安苑门口又有人丢了个小纸团,阿蕊正要去捡,被宁昭远远拦住:“别动。” 她拿筷子挑起来,放到白盘里,展开,是一角细细的账页,只有一行字:“乙丑旧抄,夜里取。” 字迹生硬,末尾压半个“御”字,左上还是少那一撇。 “又是这玩意儿。” 宁昭把纸递给陆沉。 “像故意给我们看的。” “的确是给我们看的。” “他们想把时间点抛出来,逼我们守在一个口。” 入夜前,寿宁宫传来口谕:明晨再对簿,今夜不扰民。 消息放出去,宫里安静了一圈,又开始有细碎传言。 说宁昭白日和缉司勾连,说靖和夜里还在转,说御花园的灯是给贵人看的。 话越传越杂。 宁昭不理,她换了身素衣,头发只用一支细簪挽住,拨浪鼓挂回腰侧。 青棠带了两根极细的线和一小包药粉,陆沉到门外抬手示意:“走。” 夜色一沉,风小了。 御花园没有挂灯,只有水边一点月光。 宁昭照旧在石阶上停了一会儿,又沿着御道走向前库。 她脚步不急,远处有人跟着,跟得不远不近。 她不回头,只把拨浪鼓在掌心轻轻转了一圈。 前库门外,闩稳,封泥好。 屋脊上有暗桩,墙根有暗桩,御道口还有一处。 陆沉站在阴处,简短交代:“如前晚,门里装了木舌,响一下就撤,对方若不动门,就盯人。” “好。” 宁昭乖巧地点了一下头。 戌时刚过,小风转了一个弯。 北侧墙脚起了一丝灰,像有人拖着鞋沿蹭过去,紧接着东侧的影子也动了一动,散成两截,分别落在门楣和墙角。 宁昭没看门,只往对面的树下移了一步,像散步。 青棠在屋脊上比了一个极小的手势。 两处来人,前后试探。 “我过去。” “我在。” 第一处影贴到门边,手指轻轻点了点封泥,又缩回去。 木舌在门里“咔”地响了一下,那影立刻后退,走得干净。第二处影子没靠近门,而是盯着角门与御道的夹口,像在等人来递东西。 宁昭慢慢把线端抛出去,线借夜色藏在石缝里,顺着风悄悄搭上了夹口。 青棠在另一头点了一点,线端红光一闪即灭,像萤火,只有站得很近才看得见。 那影子果然被光吸住了目光,脚尖挪动,往里贴。 陆沉从暗处掠出,黑签斜斜钉下。 对方反应极快,袖里抖出一把粉,直扑人脸。 陆沉侧身,袖口一扣,第二枚黑签横过去,把那只撒粉的手钉在墙上。 青棠从上落下,落地无声,拦住退路。 对方眼看无路,猛地往地上一扑。 宁昭脚尖轻轻一勾,细线弹起,他的脚腕被线缠住半圈,身子一顿,结结实实撞在石沿上。 “拿下。” 陆沉道。 人被按住,嘴里还想咬舌,陆沉顺手敲了他的腮骨,牙关一松,血吐出去。 他不绕弯子,直接问道:“谁让你来的?” 那人喘了一会儿,挤出一句:“左爷叫我试人,不叫我试门。” “试谁?” “试靖和,试……宁贵人。” 宁昭带着疑问轻轻地“哦”了一声:“那你试出来什么?” 那人看她,脸上却没有狠,只剩慌张。 “试出来……贵人也不收东西。” 第三十五章 人证还是物证? 陆沉收了视线:“押走。” 人一带走,夜里更静了,远处又有脚步。 宁昭把拨浪鼓背回腰侧低声道:“来的人不多。” “今晚左闲未必出手。” “以我对他一如既往的了解,他会看我们急不急,他越慢我们越要稳。” “我们先回敬安苑,我觉得门口可能还有纸。” 果然,和陆沉猜测的一模一样,门口有一张小纸团。 这回不是字,是一截极细的丝线,被油纸包着,尾端染了浅浅一层墨。 宁昭打开看了看:“这是要拿我们做“借样”。” “扔掉。” 她顺手把丝线按进白盘,裹起封好。 “明天再给太后看。” “今夜就到这儿。” 陆沉看她手背。 “你还疼不疼?” “不疼,你呢,累不累?” “还好,这点程度而已,我撑得住。” “撑不住就说,挨一下手臂也不是丢脸。” 他怔了怔,嘴角动了一下。 “好。” 次日辰时未到,寿宁宫内殿先静了一轮。 太后看完夜里送来的物证。 “午后再对。” 她把照准簿盖上,吩咐人:“御前和前库的钥匙先都到缉司。” 几句话,屋里气温像又降了半分。 午前,宁昭没有去御花园。 她坐在敬安苑的台阶上晒手,阿蕊把糖罐推过来,她摇头:“今天不吃糖。” 她把拨浪鼓翻过来,敲了敲鼓沿,像在试音。 青棠从外头回来。 “黎恭刚从寿宁宫出来,走得特别快。” 宁昭道:“走快是对的,他怕被人堵。” “娘娘要不要避一避?” “不避。” 她起身。 “我们去前库门口坐一坐,坐半炷香就回来。” 前库门口的影子浅浅的,哨兵换班,没人多看她。 她找了石台随意坐下,拨浪鼓放在身边,目光落在门闩上。 很快,她看见对面廊下站了一个人,瘦且背直,手里拿着一卷纸。 那人停了停,没过来,转身走了。 “谁?” 青棠低声问道。 “看路的人。” 宁昭收起拨浪鼓。 “回去。” 午后殿上再对。 陆沉把城西药铺的单子与前库暗盒半张纸并到一起,讲得很直白:乙丑年起,有人借“照准”换手,走的是“前库—笔房—木作—药铺”的路。 夜里试门的人认“左爷”。 他说完,后退了半步:“请太后许缉司查“前库旧抄簿”和“御前照准簿”的乙丑到丙寅的原底。” 太后看着他:“给你三日。” “多谢太后。” 黎恭在檐下,笑容温和:“大人要查,奴才自当配合。” “好。” 陆沉看他一眼,没有客套。 散议出殿,热气从廊下退下去。 宁昭跟在陆沉身侧,压低声音:“你说三日,是有路?” “有,前库暗盒那半张纸是“乙丑前库”四字,城西那张单子的“左”字被涂掉,但墨粉里有薄荷露味,是这铺子的,这两样能把“左闲”拴住,剩下的是抓人。” “好。” 她想了想,又说道:“今晚换个法,你别让我站园子,我跟你走。” “还是老规矩,你在我身后。” 夜里没风,城西一片黑,药铺后院的墙像一条黑线。 陈戈安排好人手,在四角落暗。 宁昭穿了最轻的鞋,走在陆沉身后半步。 她不说话,呼吸也放轻。 子时将到,后院墙角起了轻轻一声响,像老鼠咬木头。 紧接着墙上一抹影子落下,动作极稳。那人没有进屋,直接摸向灶台下面,把灰拨开,摸出了一个小包。 刚一打开,手指立刻沾了一点极细的粉,桂皮水混薄荷露的味道。 “动手。” 陆沉低声道。 两边暗桩一齐合上,对方不慌,猛地向右一闪,从两人中间的空隙里钻过去。 宁昭眼角一跳,脚尖一勾,细线弹起,先在他脚踝上缠了一缠。 对方身法极快,往下一沉,直接把线崩断,借力翻上墙。 陆沉追上去,黑签一划,钉住了他衣摆一角。 衣摆被撕开,对方落在另一头,闷哼了一声,身形仍稳。 “不是左闲本人,是他的人。” “留印就够,继续追。” 巷子窄,对方左折右绕,往更黑的地方钻,钻到第三个拐角时,猝然撞上一堵人墙。 靖和站在那儿,手里抱着空匣,脸色苍白。 他没说话,只往旁边一闪。 对方从他身边掠过,没防到宁昭已经在另一侧等他。 她抬手,拨浪鼓“当”地一声敲在石面,声音不大,却把人往回震了一下。 陆沉这一下正好接上,黑签穿过袖子,抵在对方肩窝。 “到。” 人被拿住,掀下面皮,是城西药铺的小掌柜。 宁昭眯了眯眼,像只小猫咪一样:“你老板早认你。” 小掌柜咬牙:“我只跑腿。” “跑腿跑到前库门口?你昨夜看过库门。” 小掌柜沉默,陆沉和往常一样摆了摆手:“押走。” 回到缉司,已经过了子时。 屋里灯亮着,几样证物整齐摆好。 宁昭坐下时,阿蕊把水端来。 她喝了一口,看向陆沉:“你把人扣在手里,他明天会着急。” “会。” 陆沉把佩笛放在案上。 “他要么来救,要么弃,两种都行。” “你要哪种?” “我都要,救的人我抓,弃的人我顺藤摸。” 说着说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有人在廊下说我“靠近御前”,我不想你心里不舒服,所以我跟你说一声,我不去御花园了,直到这案子结。” 陆沉看她一眼,语气温和:“你不用为流言改路,你只要注意脚下。” “好,那我就注意脚下。” 次日卯时,太后未召,宫里却先乱了一阵。 御前小库里有一只旧印坯不见了。 看守说昨夜没动门,锁完好。 缉司查过去,发现锁眼里多了几粒极细的墨粉,和城西药铺的一样。 陈戈低声道:“他这是干什么?想看我们追不追印坯?” “我们当然不追印坯,我们追的是人。” 他把昨夜抓来的小掌柜口供摆在桌上,指着其中一句。 “他说左爷不在城东,在城西的南市,那我们就从这儿下手。” 第三十六章 来就来,谁怕谁? 午后,南市人多,叫卖声一片。 宁昭戴了薄纱,走在队伍最外沿,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巷口。 陆沉和陈戈换了衣,转进一条卖旧书的巷,巷尾有间旧屋。 屋内放着两张桌,桌上摊着残卷。 掌柜低着头磨墨,抬眼看见他们。 “买书。” 陆沉道。 “看哪本?” “乙丑年的。” 掌柜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把一本残卷推出来。 “就这本,便宜。” 陆沉没有立马接过,而是目不转睛地看他的手。 掌柜的虎口有一圈旧绳痕,指腹有薄薄的墨茧,像经常按印。 陆沉目光一收,忽然按住桌角。 “你手伸出来。” 掌柜笑了一下。 “这是哪里的规矩?买书还要看手?” “要,伸出来。” 掌柜无可奈何地伸手,指腹和昨夜小掌柜的一样,都是那层不易见的墨粉。 陆沉不再绕,开口就问道:“左闲在哪?” 掌柜明显愣了一下。 下一息,他猛地往后一仰,整人撞翻一摞书,纸页飞起来,像一阵白色的鸟。 门外同时有人扑进来,手里亮了火。 宁昭在外沿已经掐准了风口,抬手把一撮粉掷到火上,火一下子闷住,冒出一股呛人的味。 青棠从侧翻入,直直按住掌柜的腕,腕骨“咔”地一声,掌柜手松,袖里掉出一片极薄的木片,还是那个“半个御字”。 “抓!” 陆沉一字一字。 屋里乱了一刻,很快安静,掌柜被扣在地上,额角挂了汗。 但他的嘴仍旧很硬:“我不是。” “他在这屋里,你让他出来!” 屋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片刻后,隔墙传来“咚”地一声轻响,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 宁昭与陆沉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向后院掠去。 后院空空,墙上有新蹭的痕,角落堆了两只旧木箱。 宁昭走到木箱前,把拨浪鼓放在一只箱子上,轻轻敲了敲。 “本宫劝你出来!再不出来我可就坐上去了。” 箱里没有动静,但没料到她真的坐了上去,沉沉一坐,箱板发出一声短响。 但是空的响。 陆沉抬手示意,把另一只箱翻开,里面只有布头。 院墙外传来两声短笛回应,像在两端合围。 陆沉沉声道:“走,追墙外。” 人散出去之后,宁昭把拨浪鼓收回,站在院中央看了一圈。 “他不是从墙走的,他从屋檐,你看梁。” 青棠抬头,果然看见梁上有一处极浅的踩痕,尘灰被带起一道弧。 她脚下发力,一跃而上,从梁顶拍下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只三字:“别回头。” “他看见我们,他不怕。” 陆沉把纸折起来。 “不怕也好,说明他还在城里。” 他把纸塞进袖里,转身道:“收屋,回缉司。” 回到缉司时,天色将暗,宁昭在廊下停了停,忽然说道:“今晚我不想再疯了,很累。” “嗯,今天不需要你疯。” 她点头站直,夜风吹过檐角,鼓面被风轻轻带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抬手按住,像在按住一口气。 “明天我可能会错开你半天,你在院里不要出门,我去追他。” “好,你小心,若觉得不对劲,拉我一下,哪怕隔着人群我也能听见。” “放心,我会记得的。” 这一夜,城里的灯比往常少。 前库、笔房、木作、药铺,各自有守。 左闲到底落在何处,似乎只差最后一线。 第二天一早,宫里又有了新话。 说宁贵人整夜没出门,说缉司半夜查书铺,说御前有人被问。 话像线,一股一股地织成一张躲不开的网。 宁昭听了一阵,把窗户推开,让风进来,轻轻摇了摇拨浪鼓,笑了一下:“来,谁怕谁。” 她把糖罐推给阿蕊。 “去分给看门的,要选甜一点的,今天的风会硬。” “娘娘不出去?” 阿蕊问道。 “不出去,我等他来。” 她没说“他”是谁,她只把椅子摆到门口坐好。 阳光照到台阶,暖洋洋的很安静。 青棠站在门侧,手里握着那根细线。 陆沉不在院里,但她知道他在哪条路上。 她等声响,等那一声不大不小、像木舌一样的“咔”。 那声响,终于会来。 日头还未升全,敬安苑却比往日更早热闹了几分。 “听说了吗?缉司昨夜又捉了人,这回是书铺里的人!” “听说了,而且那人嘴紧得很,只说自己是个打杂的,啥都不知道。” 宁昭坐在檐下,手里一边翻着册子,一边听着外头动静。 阿蕊端了早粥过来,低声提醒:“娘娘,今日太后或许会召您过去,缉司的那位陆大人一早也出门了,听说是直奔前库去了。” 宁昭“嗯”了一声,把拨浪鼓放回案上。 “他应该快有动作了。” 她起身换了身正服,青棠取来外袍。 “娘娘真要出门?昨夜不是说不出门等信儿的?” “我不出御苑,我就在太液池边坐坐,照样能看到人路过。” 她这一坐,果然看到一队缉司快行的身影从御道北口掠过,带头的正是陆沉。 他脚步极稳,神色不露,显然已经掌握关键。 “好一个缉司。” 宁昭忍不住轻笑,手指在鼓面上轻轻点了点。 但她这笑容没维持多久。 刚刚回到苑中,阿蕊便带进一封密信,是从御前小库流出来的。 信封并无落款,打开一看,只写了一句话:“御前原底,已被掉包。” 宁昭眉头一皱,将信纸折回,冷声吩咐道:“让青棠去查昨夜内廷所有进出记录。” 阿蕊一惊:“可是缉司那边不是已经……” “他们盯的是无关紧要的人,但真正要命的,是那几本账。” 她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青棠低声回报:“娘娘,宫人柳少福请见,说是奉太后口谕请您即刻入寿宁宫。” “现在就请?” 宁昭眼神微凝。 “好。” 她换了身正衣,拢袖上轿。 寿宁宫内,太后面色未显,左右却明显紧张。 “宁贵人,本宫要你亲自与陆沉一同查阅乙丑原底,但刚刚传来消息,说那套册子已经不全。” 宁昭看向太后,刚正不阿:“是否误传?” 第三十七章 怀疑滋生距离 太后盯着她,眼里满是复杂。 “你不信缉司?” “不是不信,只是这件事太巧,才交钥匙给他们,就出事了。” 太后抬手,让左右退了半步,声音一沉:“你知道这代表什么?若“照准原底”不全,追不出左闲,别人便会说,是我蓄意压案。” 宁昭抬眼看她。 “所以您该给陆沉一封亲笔手谕,让他查内廷。” 太后一顿。 “不是给缉司,是给他。” 宁昭声音不高,却极有分寸。 “这世上有些钥匙,不在手里,在信里。” 太后望了她良久,终究挥手。 “写。” 不多时,一封盖了寿宁印玺的亲谕送出,火漆未干就被人送往前库。 另一边,陆沉查账查得正紧。御前旧档里,果然少了两本关键抄本,一本是“乙丑春初照准”,另一本是“丙寅年秋末印回清单”。 “有人故意切断前后。” 陈戈脸色难看。 “这一刀砍得精准,但他忘了,我们不只看正本。” 他抽出另一卷底档,是“笔房回执备份”,册角上还有一滴墨渍未干。 “这是昨夜之后放进去的。” 他眉头一皱。 “有人想塞假账混过去。” 正查着,缉司门外来人。 “寿宁宫传手谕,亲笔令,许查内廷。” 陆沉打开,纸上果真是太后手迹,措辞明确,印玺完好。 他轻轻点头。 “从现在起,所有传抄、转写、回执,皆查。” 他转头看向陈戈:“你留一队在这儿。我去内廷。” “你一个人?” 陈戈迟疑。 “宁昭也在宫中,她在,我就没退路。” 下午申时,宁昭正在后苑摘花,身后忽有人传话。 “娘娘,缉司大人入了宫,说要找您。” 她拂去指间花粉,回身。 陆沉立在花架后,神情冷静:“找到线索了。” 她走过去:“你看起来比我累。” “你昨夜没睡,我还睡了一炷香。” 宁昭一愣,随即轻笑:“那你还算厚道。” 陆沉递给她一小张纸。 “这是笔房的回执,墨未干,是昨夜有人补进去的,你看“照准”两个字,写法是旧体,但笔锋太新。” 宁昭扫一眼:“这不是“左闲”写的手法。” “不是,但应该也不是我们的人。” 她抬头看他,眼里一动。 “你怀疑,是御前身边的谁?” 陆沉没有直接答,反而问道:“你昨天见过御前了吗?” 宁昭想了一下:“没有。” “可御前今早让人送了一盒杏脯来敬安苑。” 陆沉低声说道。 “他说是回礼,说你昨夜在池边坐太久。” 宁昭突然神色一变:“他怎么知道我在那?” 陆沉望着她,神色终于微冷。 “所以我问你,昨天见没见。” “没见。”她答得果断。 “那就是,有人故意让他误会你和我一起盯御前。” 话出口,两人一时无言。 宁昭忽然笑了一声,但笑容有点冷。 “所以,你现在也开始怀疑我了?” “我当然没有。” 陆沉答得极快。 “可你说了这句,就是在防。” “你怕我与御前里应外合?” “不是,我怕你不自知。” 她看着他,沉默半晌道:“你信不过我也对,我们之间本来就不是同一阵线。” 这句话落下,花架那头,一片安静。 陆沉想开口,却发现她转身走了。 风一吹,她袖口上那串拨浪鼓轻轻一响,像是某种脆响的提醒。 他收住脚,没有追,宁昭回了敬安苑,一路沉默。 青棠迎上来,刚想说话,被她抬手止住。 她脱下外袍,随手挂在屏风上,走到案前,把那盒御前送来的杏脯取出,一颗颗摆开。 她看了半晌,忽然冷笑道:“太甜了,不好吃。” 阿蕊小心道:“娘娘,这……御前既然知道您昨夜在太液池边,说明……可能早有人盯着。” “盯我?怕是盯他身边的才对。”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那封“无签密信”,纸页已被她折得极薄,塞入杏脯底下的夹层。 “从今日起,敬安苑不留任何密纸,一律烧掉。” 青棠怔了怔,若有所思地问道:“娘娘,您不是说还要留下些备查的……” “我要让所有人以为,我不再查了。” “但我只是不让人知道,我在查什么。” “可是娘娘,这样会不会有些太冒失了?” 宁昭转头看向青棠,脸色不悦。 “你也知道我是娘娘,我做事什么时候需要你来指点?” 青棠差距到了宁昭是心中有事,火气倍长。 “对不起娘娘,是我多嘴了。” 另一边,陆沉回到缉司。 他整夜未眠,倒不是因为案子,而是那句话。 “你信不过我,也对。” 他说不是,可她听出来了。 陈戈送来一份宫中出入记录,压低声音:“大人,今早有人打听宁贵人昨夜去了哪,打听的人……是顺福宫那边的。” 陆沉拿过来看了一眼,心沉了下去。 顺福宫,是淑妃的宫。 淑妃出自世家,早年与太后不睦,近年却莫名得宠。 但最关键的是左闲,早年是她父亲的旧部。 “果然不干净。” 陆沉低声道。 “调人盯顺福宫,查近三日所有内侍动向。” “是。” 陈戈应声退下。 陆沉独自坐回案边,手指轻敲桌面。思绪翻腾,目光却落在一份从未翻阅的旧档上。 “靖和之乱,乙丑年清宫日录。” 他缓缓抽出。 档案页角泛黄,字迹笔直。第一页便写着:“当日清宫,宁昭昏迷,言语颠倒,不识左右。” 他盯着“言语颠倒”四个字看了许久,忽然有了某种异样的明悟。 晚上,寿宁宫内。 太后正独坐香炉前,看一本薄册子。 书页泛旧,是前朝笔记,记录着某些“灵法余术”。 “太后。” 外头太监低声道。 “宁贵人未用晚膳。” 太后淡淡一笑:“她心里有事,不吃也罢。” “缉司那边查得紧,据说今晚要调顺福宫的人。” “那是陆沉的事,不过……也好。” 她将册子轻轻合上:“她若想翻出左闲,总得再疯一次。” 太监迟疑道:“娘娘今日都清醒,怕是……” “那就让人看看她明天疯得多厉害。” “疯得越厉害,才能逼出越多的假。” 第三十八章 钓鱼难过钓龙 次日清晨,御花园传来惊呼。 “宁贵人疯了!” “她爬到太液池栏杆上,说要钓龙!” “说什么“龙生凤死,凤命天覆”!” 宫女们围观时,她一身红衣站在高高栏杆上,手里真拿了根线,线头挂着个拨浪鼓,沉在水面。 “咚咚响,咚咚响,谁家玉玺掉水塘……” “娘娘,快下来!” 青棠在一边急得直跺脚。 宁昭回头笑得疯癫。 “别怕!我今天呀,要捞个天命回来。” 旁边有宫人低声议论:“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疯得更厉害了?” “听说是缉司的人惹着她了。” “不会?她和陆大人不是……” 话未说完,就被人压低了声音。 远处,一个太监快步跑去御前方向。 辰时,陆沉正在顺福宫外核查账册,忽然接到消息。 “什么?她又疯了?” “是,太液池边,钓龙钓得人心惶惶的。” 陆沉眉头一紧:“带我过去。” 他赶到时,宁昭正坐在石台上哼小曲,拨浪鼓挂在手指上轻轻转动。 宫人纷纷避让,谁都不敢靠近。 陆沉上前几步,她却像没看到他,只对着水面唱:“风吹一阵雨,一柄伞遮住命数……你来了没,来没?” “宁昭。” 陆沉轻唤她。 她却偏过头,望着他笑:“你是来查我?还是……来看我笑话的?” “都不是。” “可昨晚你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因为你那句“不是同一阵线”。” 宁昭站起身,拨浪鼓忽然往他手里一丢:“那你说,我们站在哪一边?” 陆沉接住拨浪鼓,看着她:“我们站在活人的一边。” 她忽然一怔,像是听不懂这句话,又像是懂得太多。 “那你现在信我了吗?” 她声音很轻,几乎只够他一人听见。 陆沉低声道:“我信你,但……” 话未说完,宁昭瞬间失笑:“那还真是……一笔好账。” 她转身下了石台,风吹过水面,拨浪鼓晃了晃,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像是敲开了什么,又像是掩住了什么。 申时前后,宁昭回敬安苑,换了鞋,坐在门槛上晒手。 青棠凑近:“闻出来了?” “闻出来了。” 宁昭捏捏指腹。 “她们家的薄荷露比内务司的淡半分,用的是老方,我留的糖够她们忙一阵。” “娘娘,那今晚?” “今晚不站园子,去看后巷。” 入夜,顺福宫后巷极静。墙内香房窗缝透出一点烛影。 宁昭和青棠守在暗处,一左一右。 另一边,陆沉从御道绕到后墙角,抬手做了个“候”的手势。 三处暗桩像暗线一样绷直。 子时将近,巷口出现一道影,脚步快,径直去敲后窗。 窗内递出小纸筒与一只小瓶,影子接过,转身要走。 一抹黑影掠下,黑签钉住他袖口,把人定在墙上。 “别动。” 陆沉出声。 影子惊慌,手里小瓶差点落地,被宁昭一把接住。 她把瓶塞紧紧按住,抬眼看那影:“借香还路?” 那人挣扎两下,咬牙不语。窗内烛影一晃,有人要灭灯。 青棠早有准备,一枚铁豆打在窗棂上,灯火“噗”的一声又亮起来。 掌香姑姑推门出来,面色不变,行礼:“夜里风大,关窗。” “姑姑手指有味。” 宁昭把小瓶举起来。 “薄荷露里拌了桂皮水,你们这瓶路不正。” 掌香姑姑沉着脸:“贵人闻香也闻出路子了?” 宁昭把瓶递给陆沉。 “你们香房的手,比笔房干净,但比内务司多了那一层薄荷,你们把“桂皮”的痕盖过,自以为巧。” 陆沉不多话,把瓶封起,抬手一指:“人带走,香房也封。” 巷口又来两道影,见势不对就要撤,被陈戈的人截回。 两人全是香房的打杂,脚腕上都有细线勒痕,是常年提瓶的人。 掌香姑姑看不过去,终于开口:“大人,夜里借香是内廷旧规,有凭有据。” “旧规也要走明路。” “明夜卯初,寿宁宫对簿,姑姑把“借香簿”和“香方”带上。” 掌香姑姑应了,不再多言。 人押走,宁昭把拨浪鼓在掌心轻轻一转,低声道:“今晚会有话传出去,说我白天去门口是做样子,晚上来抓人是心狠。” “会有,你不必理。” “我当然不理,因为我困了。” “我送你回去。” “不用。” “你去看你的“左爷”。” 次日卯初,寿宁宫对簿。 香房的“借香簿”摊在案上,薄荷露与桂皮水的比例写得清清楚楚。 宁昭只看手:“掌香姑姑,昨夜你指尖有淡味,你是借香的人,也是改方的人。” 姑姑躬身道:“贵人嗅得准,借香有据,改方是为了压味,怕桂皮味重,被人疑。” “怕谁疑?” 陆沉问。 “怕缉司,也怕御前。” 太后敲了敲案:“你怕两边,最后两边都得罪,借香簿的“转签”是谁打的?” 掌香姑姑沉默,最终吐出一个字。 “黎。” 殿里一静,黎恭在檐下,仍旧温顺,微微一笑。 “香房的转签常经我手,姑姑说的是实话。” 陆沉把昨夜的小瓶与前库里找到的细竹拿出来,放在白盘里。 “前库的缝里塞着香房的竹,香房的瓶里拌了桂皮水,书铺里有半个“御”,顺福宫后巷夜里出过人,路都对上了。” 太后看一眼宁昭:“你怎么说?” “我不说人,我说法。” “桂皮水和薄荷露是好搭子,制香人也常用,但一旦用在“遮味”,就是坏法,香房的人做了坏法,谁能替她们做主,就查谁。” “好!那就按宁贵妃的意思办。” 散议出殿,看客低声议论道:“她昨天还去顺福宫门口要香,今儿就把香房的人拿了,这心……可不软。” 也有人说:“她疯歇了就清醒,那脑子清醒起来比谁都利聪明!可没人敢惹!” 这些话顺着廊下飘到敬安苑。 阿蕊正要忙,宁昭摆手:“别挡,风吹吹也好。” “这些时日听惯了这些风言风语,假有时日不听,倒是觉得无趣。” 第三十九章 真当我是傻子吗? 午前没多久,缉司快人又回了两趟。 第一次带回书铺小掌柜的口供:他认“左爷在南市北巷”,第二次带回一截竹筒,筒里一张薄纸,字不多,写得直白: “三更,御道井边,换账,左” 宁昭把纸摊开,抬眼看陆沉:“今晚又要跑。” “是要跑,但这回不换账,换人。” “怎么换?” “他要账,我给他人。” “把昨夜掌香带出来,放在井边,让他见,人一露头,缉司四角收口。” 宁昭想了想:“他若不上钩呢?” “那就换第二道。” “你在井边“疯”一场,把人都吸过去,人一多,左闲必须换地方,他一换,我们就跟。” “呵,真当我是傻子吗?想疯就疯……成,那就期待我的发挥。” 陆沉看她一眼,语气很直:“事成后就回我身后,别跑远。” “好,我听你的,陆大人。” 夜来得很快,三更前,御道井边已经有人影徘徊。 宁昭穿红衣,发间只插那支细簪,站在井台上,像个讲古的疯子:“井里有一枚小印,掉了好多年,我来找它。” 围的人越来越多,窃语从四面来:“她又疯了。” “这回疯得像真的。” 又有人小声说:“她手里那鼓,到底是个是什么玩意?是不是个号?” 拨浪鼓“咚”的一声,井沿回响。 宁昭弯腰,往井里照了一眼,忽然抬头对着人群笑:“你们别挤,别把自己也掉下去。” 她话一落,井口对面黑影一晃,有人极快地把一只小包丢向井边,像是要试探。 包刚落地,四角短笛同时响起,“叩叩”两声合音。 黑签穿夜而来,往投包的方向钉去。 对方身法极快,一滚一窜,避开了第一波,却被西侧的暗桩从背后封住退路。 “到。” 陆沉的声音不高,却稳。 那影见势不妙,丢下一句话:“左爷让你们别追……” 话没完,人已经被按倒,宁昭站在井口,目光越过人群看向更远的暗处。 那处暗里,像有另一道更轻的影,来过,又退了。 “没在井边,他在巷顶。” “我知道。” 陆沉从井台下绕上来,站到她身后。 “他看我们忙不忙,我们越忙他越慢。” “那我再玩一会。” 宁昭把拨浪鼓举高,冲着井口“咚咚咚”敲了三下。 围观的人被她逗得一静,随即又乱成一团。 趁着这点乱,陆沉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巷顶的阴影里。 那里确实有一线细微的动静,一枚极小的灰点落下来,像有人在屋脊上轻轻一掸袖。 他不动声色,低声道:“收第二圈,别急。” 宁昭听见,笑了一下,声音不高:“我无所谓啊,你叫我别急,我就不急。” 风从井口上来,带着一点凉。 她忽然停住,把拨浪鼓塞回腰间,像无事人一样坐到井台边。 “我累了,坐一会。” 陆沉站在她背后半步,眼光盯着那线暗影。 暗影像是听见什么似的,终于缓缓移开了一寸,又一寸,试图离场。 屋脊另一端,陈戈的短笛已含在唇边,只待一声“叩”。 左闲若在城里,这一刻就该露半个边。 他露或不露,都算数,下一笔,已经提在他们手里。 回宫后,寿宁宫一早便传口谕:午后再对。 消息一出,顺福宫那边先动了。 掌香姑姑求见太后,把“借香簿”补了几页,称“昨夜借香是为换新瓶,怕旧瓶混味”。 内侍来回跑了两趟,风声越传越杂。 辰时刚过,敬安苑门口来了两拨人。 第一拨是御前送来的,说皇帝问安,捎了两包糕点。 第二拨是顺福宫的内侍,借口“问前日要香可还需要”,站在门外不走。 宁昭只让青棠把糕点分给守门,顺福宫的内侍一句“娘娘是心细人”刚说出口,她笑了一下。 “我并不心细,我只是闻得出味,回去,你们姑姑手上味重,先洗干净再出门。” 内侍吃了闷亏,灰溜溜退走。 午前,缉司来人通知:南市旧书摊封了,掌柜不见。 城门口也报:有一名脚踝带线痕的男子凌晨出北门,走得十万火急,像逃跑一样。 “他把线剪了尾巴。” 宁昭对白墙轻声说了一句,自嘲似的笑了笑。 “可惜,我们只捉到尾巴一截。” 午后殿上,对簿如期。 陆沉把南市取来的纸浆、木片与昨夜井边投包者口供一并呈上。 书摊是换料点,香房是掩味口,顺福宫后巷走夜路,“照准簿”在乙丑至丙寅间被人动过手。 太后听完,问了一句:“主使呢?” “还差一口气,但路已经缩窄,只剩两处,顺福宫或御前行走之手。” 殿里一静,黎恭欠身道:“缉司若要看签、看交接簿,奴才奉陪。” 宁昭站在右侧,没看他,只看太后:“娘娘,借我一页纸。” 太后点了点头。 宁昭落笔写下三行字:乙丑借抄、丙寅回清、顺福夜路,她把纸折一折,递给内侍。 “劳烦送御前,请他看“三处同指一人”,要不要避嫌,由他定。” 这话很直截了当,太后看了她一眼,没阻止。 殿外风进殿,压住了窃语。 议散后,回廊空了半边。 陆沉走在前,脚步没停,宁昭跟在后头半步,出殿才喊住他。 “我说一句,多的也不说。” 他回身看她。 “你若觉得我碍你,就说,我能退一步。” “我从未觉得碍,是有人拿你做幌子。” “那我就更要站在明处,让幌子不好用。” 两人对视一息,陆沉开口道:“今晚有事。” “我在院里,除非你敲三下。” “好。” 当晚宫里平静得出奇。 顺福宫没动,御前也没动。 到了戌时,缉司那边忽有急报:押在地牢的书铺小掌柜死了,口鼻有药味,像是自尽。 陈戈连夜把值守按下去,查到一名送水的内监有疑,手背有针孔。 “动手的人在狱外,不是左闲,是能出入内廷的人。” 消息压到亥时末,寿宁宫终于传话:明日卯时,太后亲对御前与顺福两边的账。 此话一出,整个宫像拉紧的弦,谁都不说话。 第四十章 网收一寸,真相展露 这一晚,敬安苑门外没脚步。 宁昭睡得早,真睡着了。 青棠在廊下守到子时,才悄悄靠着柱子打了个盹。 也在这时,门外悄悄塞进来一张很薄的纸,滑到门缝里。 阿蕊拾起,递到青棠手里。 青棠捏开,纸上写四个字:别挂拨鼓。 青棠一惊,随后敲门,里头宁昭开门接过,低低读了一遍,没多话,把纸叠成尖,塞进烛火里烧了:“我照旧挂。” “娘娘,这是陷阱?” 阿蕊似乎有些急躁。 “他要你不挂,你偏要挂……” “他要我乱,我不乱就好。” 宁昭把拨浪鼓挂回床头,转身躺下。 “睡。” 清晨风小,天色微蓝,卯时殿上,人齐了。 太后让御前与顺福的账簿并着摆,先看“照准”,再看“借香”。 宁昭只看手,盯着几名小内侍的指背看了一圈,忽然叫了个名字:“赵勇,上前。” 赵勇怯怯地出列。 宁昭没问他话,只把一只空瓶递过去。 “你平时怎么提瓶?” 赵勇下意识从右到左绕绳。宁昭抬下巴。 “昨夜你从左到右,因为你急着换手。” 赵勇脸色发白,刚要分辨,陆沉接上:“你昨夜出宫门口时,鞋钉卡了一块薄薄的木屑,城门的石缝里捡到了,那木屑来自南市那家摊,木纹能对上。” 赵勇膝一软,跪地,嘴唇哆嗦。 “小人……小人是被差的……” “谁差你?” 太后问。 赵勇抖得厉害,额头撞在地上,磕出血也没说名字。 宁昭看他一眼,忽然道:“他认罪不认人,背后有人挡。” 黎恭从檐下迈前半步,仍旧温顺:“太后,奴才愿回去再查一遍交接簿,务求无漏。” 陆沉轻轻一笑,笑意淡得看不出:“不用回去了。” 他从袖里取出一页拓片,摊在案上,是乙丑秋与丙寅春两个“黎”字的叠影,顿点不同,收笔不同,连纸背的压痕也不同。 他又取出南市后屋那张“别回”的纸,与梁上那张“别回头”的字并列,笔力同出一手。 “写交接簿的人,与写“别回”的人一个手。” 陆沉言简意赅。 “他不是香房的人,也不是笔房的小书手,他的人在香房,在笔房,但他自己在御前。” 殿里一阵冷,太后微微前倾:“你指谁?” 陆沉没有看任何人,只把那枚做过标记的旧印坯放到盘里,盘底垫着昨夜从顺福后巷搜出的细竹。 “这两样从不同路来,却在一个点合,路口的签字,始终是“黎”。” 所有视线同一时刻转向檐下。 黎恭仍旧笑着,缓缓弯腰行礼:“若大人要认,奴才接得住,只是奴才有一句,照准是奴才认的,路不是奴才走的。” 这句看似卸责,偏偏说得正中要害。 太后敲了敲案:“把顺福宫掌香、笔房管事、赵勇都带下去并案,黎恭留殿。” 人散一半,殿中只剩几位要紧的人。 宁昭忽然开口:“娘娘,我提个法子,御前与顺福,今晚换门守,顺福的人守御前,御前的人守顺福。” 太后一怔,微微蹙眉:“为何换守?” “换守路就乱,谁心里急谁露头!” “我今晚在院里坐着,谁要借我做幌子,也得先看看我坐不坐得住。” 太后看了陆沉一眼。 “准。” 出殿后回廊上,陆沉追上宁昭:“你真在院里坐一晚?” “我肯定坐得住,你呢?” “我得去南市北巷的北仓。” “移北仓那句话,不是虚的,他若不在城东,就躲那一带。” “带几个人?” “够用的,你若困就睡,别等我。” “我等你,我不出门,我就等!我死等!” 陆沉被她可爱的模样逗笑。 “那我回来的时候敲三下。” “嗯!” 夜幕落得快,顺福宫门口换了御前的人,御前小库外站了顺福的,彼此看着彼此,谁也不爱搭理谁,气味怪异。 传话的人来来去去,能嗅到的都是慌。 南市北仓外,风更凉。 陆沉只带了四人,分在四个角,一声令下,先封后窗,再封侧门。 门里有轻轻的响,他按住门,压低嗓子:“开门。” 里面没动,陈戈从屋脊落下,指着门闩。 “木舌是新磨的,小心反扣。” 陆沉“嗯”了一声,指尖一勾,薄片插进缝里,把反扣顶住,门轻轻一松,开了半掌。 他侧身入内,暗色里先闻到一丝薄荷,随后是桂皮味。 屋角摆着三只木匣,匣边有擦痕。 陆沉不掀盖,先摸地脚,地脚下是空,空里压着两只小包,其中一只很轻,另一只沉,沉的那只里,响了一声,是木片撞木片。 他把沉的那只拎起,掀开。里面是四片半成的“御”字碎片,拼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御”。 当然,左上仍旧少那一撇。 他把碎片装回,刚要起身,屋梁上“嗒”的一声,像有砂落下。 陆沉不仰头,只往旁一步,黑签抬手就封上去。 梁上一道影斜落,轻巧得像猫,落地就撤。 陈戈从侧口堵上,影子却不与硬拼,只把袖里一把细粉抛开,借着粉遮人的一瞬,贴墙掠出门去。 “追!” 陈戈动身,陆沉没有追远,脚步只在门槛外停了停,指尖按在门钉上,拾下了一点很新的漆粉。 他嗅了一下,笑意不深不浅。 “顺福宫的漆。” 这一晚,敬安苑里,宁昭真坐了一夜。 阿蕊端茶,她喝,青棠披衣,她点头。 墙外几次虚虚的脚步,她都没动。 到了快天亮的时候,门外终于“笃笃笃”敲了三下。 她起身开门,陆沉站在风里,身上带着夜气,眼底有红。 “回来了?” “回来了。” 两人都没多话,宁昭侧过身,让他进门坐一会儿。 陆沉把袖里那只小包放到案上,轻轻推过去。 “四片半成的印,路彻底对上了,换守的夜里,顺福的人出现在北仓。” 宁昭看着那只包:“他还是没露头。” “露了,在漆上。” 天光一点点泛白,远处宫门的钟声沉稳。 今天白天,还要再对一次。 左闲藏在哪里,似乎只剩下一层纸。 那层纸不在案上,不在井里,就在“谁给他开门”的手里。 第四十一章 套娃套中套 宁昭把拨浪鼓挂回床头,回身对他说:“去睡一盏茶的功夫,你不睡,我也不睡。” 陆沉没逞强,闭眼靠了一下椅背。 “一盏茶。” 屋里静极了,窗外第一缕阳光落进来,正好落在那只小包上。 包里那几片木,悄无声息,却像在等最后一笔落下。 哪一笔落下,谁就露出真名。 天色刚泛白,敬安苑里还留着一股夜气。 宁昭打了个盹就醒,披衣下床,把拨浪鼓挂回腰侧。 门外传来三声轻敲,她开门,陆沉已立在檐下,眼底微红,却精神很稳。 “顺福宫的漆,落在北仓门钉上了。” 他低声道。 “今天把这点当面说清。” “好,我去殿上。” 卯时对簿,寿宁宫殿内灯火明亮。 陆沉一件件摆证物:四片半成“御”字木片、城西纸浆、香房小瓶、细竹、昨夜门钉上的新漆屑。 他说得很直白:“路合在一处。香房掩味,书铺换料,北仓藏货,顺福的漆落在北仓门钉上。 “照准”两笔不同,签字却都写“黎”。” 太后点头:“听你的,怎么缉?” “中午前,公开移送这四片木。” “走三路,两路明抬,一路暗送,把“移库单”写给御前和顺福各一份,请两边照章验印,谁来“验”,就拿谁。” “准。” 太后落令。 散议出殿,廊下风一过,窃语又起。 宁昭不看,只对陆沉道:“我去园子晒鼓,让人看见我在玩,不在盯你。” “站半刻就回,听到了吗?” “听你的。” 午前,御花园,宁昭穿素衣,坐在石阶上把拨浪鼓拆开擦一擦,又装回去,嘴里哼两句没词的小调。 远处宫女小声道:“她又疯了,昨儿还在殿上咬证呢。” 另一个接:“她就是这样,今天疯,明天稳。” 宁昭装作没听见,起身回苑。 未时,移送开始。 东缉司三路同行:东路两名执事明抬白匣,后随五人。 西路同样一抬一随,中路最普通,只有一只灰色食盒,里头才是真东西。 陆沉穿常服,在中路外缘慢慢跟着,手里那支短笛缠着黑绳,指尖时不时轻弹一下绳结。 行至御道的丁字口,一个穿深青常服的中年内侍迎上来,抬手示“验单”,语气不急不缓:“御前验物,照例。” “照章。” 陆沉答。 他把对章匣递过去,仍旧先看章不看人。 内侍把“移库单”平放,章才落到一半,陆沉忽然收回手,把匣盖扣上,淡淡道:“漆味重,御前近几日换过漆?” 内侍愣了下:“小库门口刚补过一道边。” “补门不补签。” 陆沉盯着他袖口。 “你袖口也有新漆,你今日才沾的。” 内侍眼神一紧,想抽手。 两侧暗桩落下,黑签“叮”地钉住他衣襟,他吃痛,身子一撤。 另一边又有两人要围上来“帮忙验章”,被陈戈从背后一人一肘顶开,摁在廊脚。 “押走,分开问。” 陆沉口气很平。 “章照缉司章,“移库单”留下。” 两路明抬顺势改道,西路在拐角处也被一名戴软帕的内侍拦住“验签”。 手法一样,袖口漆新,口气也一样,很快,两处“验章”的都进了缉司。 中路灰色食盒一路无事到了库前。陆沉敲了敲盒盖,声音实,他才转身对陈戈道:“这批不是冲物来的,是冲人来的,人到手,下一步就往顺福宫里问。” 申时,对簿加开。 两名内侍一人咬“御前差使”,一人咬“顺福转签”,口供却对不上时间。 陆沉把“移库单”三张摊开,指着右下角。 “这儿的“时辰”字头轻、尾重,顺福那张字尾轻字头重,两张不是一人写的,不过用的都是同一支墨,香里拌过薄荷。” 太后抬眼看向檐下,黎恭照旧笑:“夜里借香的签,常经小的手,若字不像,可能是替笔。” “替笔可以,替路不行。” 陆沉合上单子。 “今夜再“移一次”,但只走口信,让风传出去,我们只送人。” 宁昭道:“我来送,我带个空食盒走御道,让人盯。” 太后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陆沉却摇头:“你在苑里,今晚只要你不动,他们就会急。” “我在苑里也能引人,我挂三盏灯,不唱,坐到戌末,盯你的人便会慌。” “那说好了,只坐不走,有人叫你,你也别应。” “好。” 夜晚,敬安苑门口亮起三盏小灯,宁昭披一件浅色外袍,就坐在门槛上。 路过的人都能看见她,也听得见她偶尔敲一下鼓沿的“咚”声。青棠站在暗处,指间绕着细线。 阿蕊守在门里,端着茶不敢喘。 同一时刻,御道暗处有人低声传话:“移库改子时,南口等信。” 这话很快绕到两处:小库侧门与顺福后巷。 顺福后巷那边,一辆小车悄悄出了门,车上盖着布,往南去。 御道北口也有人影接点,提着小匣往前库方向试探。 缉司暗桩一路盯着,陈戈咬住顺福那辆小车,到了半路,车夫忽然把车一偏,做势要掉头。 两名暗桩落下拦住,一掀车布,里面只有空匣、旧绳、两只空瓶。瓶口绳结是从右到左。 是香房的手法,车夫咬“给人带路”。 御道北口那边,提匣的小内侍刚拐入夹道,就被黑签钉住袖口,匣盖一开,里面只有半张旧纸:“乙丑旧抄。” 陆沉看了一眼,淡声道:“仍在套话。” 他没有急着收口,反而放缓了节奏,带人绕到顺福后巷。 后巷门虚掩,掌香姑姑已守在内侧,见到缉司,长长吐了一口气。 “昨夜来借香的人,不是我们的人,我认不得那张脸。” “脸可以换,手换不了。” 陆沉盯她指尖。 “今天你的指头干净了。” 姑姑低下头:“洗了好几遍。” “没用的,味在指甲缝里。” 他说完转身就走,留下一句:“我劝你后巷别动,动了,就不是你管的事了。” 氛围瞬间凝固,陆沉盯着姑姑离开的地方良久。 第四十二章 把我当小孩子吗? 他一路回敬安苑,三盏灯还亮着。 宁昭仍坐在门槛,手里托着茶盏,像从一开始就没动过。 她抬眼看陆沉:“可收?” “可收,今晚他们空放两手,一个用车一个用人,都没用东西。说明真东西还在他们手里,路才是要紧的。” “那就把路堵上。” “堵不完的,我们能做的只有收口。” “哪口?” “北仓的东侧小井,白天没人注意它,夜里能出人。” “我不去园子了,我在门口坐到子时。” “你困了就进屋,我回时敲三下。” “堂堂陆大人还真是好笑,每次都做这种约定,难道把我当小孩子吗?” “不是吗?” 子时前,北仓东侧小井果然有动静。 井口拴着一根细绳,绳尾在井壁上磨出一圈浅浅的痕。 先上一只小布包,轻得像空的,再上一只,沉一点。 第三只刚到井沿,井口上忽然落下一枚黑签,把布包死死钉在井沿。 绳尾一紧,井下的人猛地往回夺,被第二枚黑签封住退路。 几息之后,一道影子被生生拖上来,落在井台边,吐了一口水,抬头就是一把灰。 陈戈侧身避开,陆沉上前半步,手腕一扣,扣在来人喉下凹。 他声音很小:“别动,上来慢点。” 井里又有轻响,像有人触了壁。 暗处两名桩齐落,把口子封严。 陆沉这才俯身扯开第三个布包,里面是“御”字半成片,砂眼细,边角打磨得像新骨头。 他把片收进白匣,抬眼看那人:“左闲在哪?” 那人抿嘴不语,陆沉没逼他,继续问道:“你今天从哪儿沾到漆?” 那人的眼皮轻轻抖了一下,陆沉便知道自己问对了。 他朝陈戈一点头:“人带走,明早殿上再问。” 夜风里,他站在井边,隔着一座宫城,能看见敬安苑那三盏小灯还亮着。 灯下的人一直没动,像守在一桩很简单的事情上:等。 他回去时,还是敲了三下。 门一开,宁昭站起来:“你回来了。” “回来了。” 他把白匣放在案上。 “今晚只收了半只“御”,还差一片。” “差一片也够。” 宁昭给他倒茶。 “明早把“漆”和“井”放在一起说,谁心虚谁就会先开口。” “嗯。” 他接过茶,喝了一口。 “你手还疼吗?” “不疼,你呢?” 陆沉没回复,她把拨浪鼓取下,挂回床头。 “休息,我给你守门。” “好。” 窗外天色微白,第一声更鼓远远传来,又是对簿的一天。 案不会一口气结,但网已经收紧了一寸。 剩下那一寸,要么落在“左闲”,要么落在“给他开门的人”身上。 快天亮时,青棠匆匆回报:“娘娘,园子桂树下有人留了纸条,写了您的名字。” 宁昭接过,指尖一烫。那三个字写得太熟,像十年前那一夜火光里的人回头叫她。 她把纸合上,声音很轻:“告诉陆沉,我们一起去。” “现在去吗?” 青棠问道。 “对簿之后,白天走,走明路。” 她把纸藏进袖里,按了按鼓沿,让它不响。 她知道,这一笔该落到白日里,落到所有人面前。 卯初,寿宁宫。 殿上摆了四样证物:一是北仓井口拉上来的半片“御”字木片。 二是北仓门钉上的新漆屑。 三是顺福宫“修门沿”的夜间登记簿。 四是香房的小瓶。 太后挨个扫过一眼:“说。” 陆沉直言直语道:“遵命,我先报结论。” “第一,井口木片和我们前几日收的半成“御”字能对上,是同一批。” “第二,门钉上的新漆和顺福漆库用的是同一桶。” “第三,“修门沿”那晚,借香的小瓶里拌过薄荷露,用来压桂皮味。” “这三件事连在一起,说明昨夜北仓的开门,和顺福宫有关。” 太后点了点头,似乎默认了陆沉的说法。 “既然如此,谁开门?” 昨夜抓来的瘦内侍跪在殿心,陆沉问道:“你开没开?” 瘦内侍皱眉咬牙,及其不自然:“开了,亥末到子初,签子从顺福后巷来,我照签办事。” “签是谁递的?” 瘦内侍抬头看了一眼檐下:“御前行走……黎公公。” 殿里静了一瞬。 黎恭出列行礼,不同于那内侍,他的口气很稳。 “太后,奴才承认当夜经手签,也在场,但路线不是我定的,开门也不是我亲自做的,奴才认失职,不认通敌。” 陆沉不绕弯,把夜登记簿摊开。 “这张“修门沿”是你签的,借香簿上也是你批的“准”,两张纸用的是同一瓶墨,你在场这点坐实了,现在问第二个问题,时辰谁定的?” 黎恭沉默。 掌香姑姑跪着开口:“借香按规矩要过行走签,我只认章不认人。” 太后敲案:“从今天起,要认人,那晚你亲手发瓶没有?” 掌香姑姑点头:“发了。” 陆沉把骨哨放到案上。 “这个从御花园桂树缝里找到,哨身刻着“乙丑夜”。” “十年前,有人用它联络。昨晚左闲把一个名字写在白盘上,也按了手印。我们不会只听他一面之词,所以才把漆、井、账、人证一并拿来。” 太后看向黎恭:“你再说一遍那晚的时间、路口、接应,谁安排的?” 黎恭抬眼,仍旧执拗:“奴才认经手,不认指使。” 太后收住表情:“好,那就换个问法。把那晚在你手上过签、跑腿、抬匣的人都带上来,当殿对。” 两名顺福漆库打杂、赵勇、香房小内侍一字跪下。 陆沉逐个问,句句直接:“你们抬过空匣没有?” 打杂甲:“抬过。从顺福后巷到北仓口。谁让抬的是行走签上的名字。” “是谁点名?” 打杂乙犹豫一下:“是……黎公公。” 陆沉转向赵勇:“门钉的新漆是不是你抹的?” 赵勇额汗直落:“是,我照签子干活。那晚人多催得紧。” 太后看回黎恭:“你还要不要补一句?” 黎恭沉住:“奴才只认经手,不认与左闲私通。” 第四十三章 本宫的事你少管! 宁昭这时开口,语气平平:“我不和你讲虚的。你把“谁定时辰”“谁选门口”这两个名字说出来。你不说,我们晚一点也能查到。到时候你就不是失职,是主使。” 黎恭移开目光,仍旧不答。 太后敲案定调:“好,黎恭留殿。其余人并案下去,分别再问。顺福漆库今晚停用。借香簿、修门簿、夜值簿,全部交缉司。” 她停了一息,又看陆沉。 “下一步呢?” 陆沉回得很自然:“今晚不运东西,只看人。北仓井口由我守,再核一遍。顺福后巷换守,让外人进不去。谁还敢出来试,我们先抓谁。另请太后下令:御前行走今日留在殿内,不外出。” 太后点头:“可以,准了。” “多谢太后!” 散议。 殿外回廊人少,说话一清二楚。 宁昭紧赶慢赶跟上陆沉:“我再说一遍我的意见,简单三条。第一白天走明路,别搞暗语。第二晚上抓“动作”,不抢“话头”。第三,你抓人,我不插嘴,你需要我出面,就敲三下。” 陆沉点头:“你不是不想让我把你当小孩子吗?怎么变卦了?” “本宫的事你少管!照做就是了!”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 “若有人来我院口递纸条,我一律不留,直接送缉司。” “这样最好。” “还有一件事,昨晚你挡在人群前我看见了,谢谢。” “陆大人可别谢我,你把事说清楚,比谢更管用。” 两人对视一下,分别去忙。 申时前后,缉司把三本簿子抄好送到寿宁宫。 夜,北仓东井四面隐哨。 顺福后巷换了看守,门内外都有人盯。 宁昭在敬安苑坐门口,挂一盏小灯,路过的人一眼就能看见她。 子初,北仓井口先上一只空包,随后是一包木屑。 第三包刚露边,绳头猛地回抽。 陆沉抬手,黑签钉住绳,井下的人慌了一下,被拖上来时,手腕上还有一层未干的新漆,指甲缝里有薄荷味。 陆沉直接问道:“你下午去过顺福漆库,对不对?” 那人别过脸,不答。 陆沉把白盘举给他看:“左闲写了名字,也按了手印。你现在说时辰是谁定的?路是谁选的?你说了是从犯,从轻处理,你不说,明天就是主谋!” 那人喉结滚了滚:“时辰是黎公公定,路是顺福那边提的。我们只照做。” “还有谁在场?” 他犹豫了一瞬,咬住不说。 陆沉不再逼:“不说是?押走,殿上再问!” 深夜,寿宁宫侧廊只留一盏茶灯。 宁昭没去御花园,她守在自家门口,一直没动。 快天亮时,门外“笃笃笃”三声,她起身开门。 陆沉进来,声音淡淡:“抓到一个开门的人,口供到位。主使还没松口。” “行,明早我不说话,你来排顺序:先漆,再井,再账,最后再亮那只白盘。一步一步来。” “好。” 她把拨浪鼓取下挂回床头。 “去眯一会儿,一盏茶就行。” 陆沉应了,坐下闭眼。 窗外天色微亮。 今天的对簿,不需要任何玄虚的词,只需要一句一句把人和事对上。 谁定的时辰,谁点的名,谁开的门,说清楚,就够了。 卯末,寿宁宫再对。 殿上顺序不变:先摆“新漆屑”,再摆“井口木片”,第三摆“修门沿夜簿”和“借香簿”,最后是白盘。 随着太后的一开始,“审判”正式开始。 陆沉率先开口:“我按步骤问三件事,第一,昨夜的时辰是谁定的?第二,北仓的门是谁点人开?第三,顺福后巷是谁在窗口交物?回答要对上时间与名字。” 昨夜抓到的瘦内侍被带上来。 陆沉问:“你再说一遍。昨夜谁给你时辰?” 瘦内侍答:“御前行走,黎公公。” “谁让你去北仓口?” “还是黎公公。签子从顺福后巷来的。” 陆沉看向顺福漆库两名打杂:“你们谁抬过匣?” 其中一个打杂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们两个一起抬的。” “谁点名让你们抬?” 另一名打杂的说道:“行走签上写的“黎”字。” 陆沉转向赵勇:“门钉的新漆是不是你抹的?” “是,我照签子抹的,因为那晚催得急。” 陆沉把“修门沿夜簿”和“借香簿”摊开。 “两张簿的批字一样,墨也一样,掌香姑姑,你昨晚有没有亲手发过瓶?” “发过,按规矩要经行走签,我只认章。” 太后眉头紧蹙,瞬间不悦。 “我说过,现在要认人,你昨晚开窗的人是谁?” 掌香姑姑想了想:“是顺福宫的小太监柳少福,他来拿瓶。” “去,把柳少福带上来。” 柳少福被押到殿心,脸色发白。 陆沉开口逼问:“你昨夜几点到后巷?” “回陆大人,子初前后。” “你手上为什么有薄荷味?” 柳少支支吾吾,半天才吐出几个字:“我……去过香房。” 陆沉把他手指按在清水里,水面泛出一层淡味。 “这是薄荷露的味,和昨夜那瓶一样。你承不承认拿过瓶?” 柳少福沉住声:“承认!承认!我不敢骗大人,我确实拿过。” 太后看向黎恭:“现在到你。你亲自在场,你经手签。时辰是不是你定的?” 黎恭抬头:“时辰是我定,我认错。但路线不是我定的,我没有亲自开门,也没有跟左闲通气。” “那路线是谁定的?” 黎恭沉默。 角落处不起眼的宁昭突然开口:“别绕,你给名字,给地点,给原因。” 黎恭看了她一眼,缓缓道:“路线来自顺福宫,我收过一张“换路”的小条。条子写“后巷改北仓”,没有落款。” “条子呢?” “昨夜被人收走了。” 太后敲案:“顺福宫今日起封半月,漆库、香房、后巷,全部换守。行走留殿,不许外出。” 陆沉接着落下第三问:“开门的人已经认罪,定时的人也认了。现在还差一件事,谁把“换路”的条子送到行走手上,我申请把昨夜在顺福后巷当值的小太监与打杂分开问,立刻问。” 太后点了点头:“准。” 第四十四章 怎么还在狡辩? 半个时辰后,缉司回报两条口供。 顺福后巷的小太监“彭四”认了,说“条子是内侍柳少福让他送的”。 柳少福改口,承认“转过条”,但称“条子不是他写的,是“上头”给的”。 殿上再对。 “柳少福,你把“上头”说清楚,谁给你的条子?” 柳少福咬牙不答。 陆沉把白盘推到他面前:“这里有左闲的手印与字,你不说也会从你手里查出,现在说还会从轻处理。” 柳少福额头冒汗,思考了半天后,吞吞吐吐地说出了一名字。 “是淑妃宫的内总管高顺,交给我的。” 高顺被押来,第一件事就是先否认并且撇清关系。 陆沉不跟他讲空话,掀起他袖口。 “这点新漆,颜色和北仓门钉掉的漆一样。” 又从他腰牌背后挑出一丝极细的木屑。 “这个纹理,和南市木片能对上,三天前你到香房“取空瓶”,登记和“修门沿”那晚重合,你解释一下?” 高顺沉默良久,垂头道:“条子是我转的,改路是我催的,我听命办事。” 太后立马问道:“听谁的命?” 高顺抬眼看向殿侧,没人替他说话。 宁昭道:“现在说,还能保你一条命。” 高顺闭了闭眼:“听淑妃娘娘的。” 殿内窃语四起,太后抬手,声音冷了半分。 “顺福宫先封半月,香房、漆库、后巷都换守,淑妃暂留内殿听问,行走留殿不得出门,其余人并案下去再问。” 人押走,殿中空出一块清地。 陆沉对太后道:“今晚不运东西,北仓由我守,顺福后巷改路口,外人进不去。谁敢再出来试,我们先拿谁。查完,我再对淑妃宫的夜牌、小厨房和库房的出入。” “准,去做。” 出殿,宁昭跟上一步:“我回苑里坐门口,你有事照旧敲三下。” 陆沉看她:“好,别一个人走远。” 他说完要走,又回头道:“今天你挡在桂树前,我看见了。” 傍晚,缉司送来三张簿:淑妃宫夜牌写“亥初就寝,子初未起”,与后巷时间不合;小厨房子时还在烧炭,说是“暖汤”。 库房出过一只空匣,登记人是高顺。 夜里,北仓井口先上来一个空包,又是一包木屑。 第三包刚露边,绳头忽然回抽。 陆沉抬手,黑签钉住绳,井下的人急了一下,被拖上来时,手腕还沾着未干的漆,指甲缝里是薄荷味。 “你下午去过顺福,我只你时辰谁定的?路谁改的?” 那人喉结滚了滚,有些不自然。 “时辰是行走定的。改路从顺福传来。” “名字。” 那人抬眼,看了看四周,咬住不说。 “带下去。” 陆沉收了东西,回身望向宫城方向,远处很安静,似乎有人在等门响。 他敲了三下敬安苑的门。 宁昭起身开门:“收住了吗?” “收住了,明早当殿,把“漆、井、簿、条、人”按顺序摆清,先问淑妃宫,再问行走。” “行。” 宁昭把拨浪鼓挂回窗下。 “你睡一盏茶,我守门。” 屋里渐渐安静,夜色往后退,天边发白。 今天要说的,不过是三件清楚事。 谁定的时辰,谁改的路,谁开的门。 把人名说全,把时间对上,就够了。 殿里。 只留核心的人,高顺跪在一侧,脸色灰白。 淑妃站得很直,看不出情绪。 太后先开口:“我只问事实,昨夜有没有改路?” 高顺低头:“改了,从后巷改到北仓口。” “是谁让你改?” 太后再问。 高顺咬了牙:“娘娘的口信。” 淑妃看向他:“我没有这句话。” 陆沉把库房门槛下拾来的碎签条拼好,放在灯下。 “纸、墨、裁口都和淑妃宫里一致,小厨房空瓶在灶边,轮印和南市那家换料点相同。路线、时间、用具都对得上。” 淑妃没有狡辩:“我再说一次,我没出过殿,我也没有让他改路。” 宁昭看着她:“你不出殿,也能下命令,请把昨夜在你殿里伺候的人都叫上来,当面问。” 太后一挥手,内侍们一一上前。 每个人只需要回答两个问题:什么时候进殿,做了什么。 陆沉在旁记录,很快就圈出一个空当。 亥末到子初之间,内总管高顺和一名小太监“彭四”同时离开,殿内只剩两名粗使宫女守门。 陆沉收笔:“这段时间够改路、够抬匣、也够放车。” 淑妃握紧了袖口:“我不承认。” 太后沉声:“你承不承认不重要,先押下,淑妃留内殿,不许与外人接触。夜牌、厨房、库房都换人。” 话落,人散。 殿门外,风把廊下的帘子吹得一响一响。 傍晚,缉司回报一件新线索:淑妃宫外侧墙根下挖出一个小木匣,里头是两样东西,一只磨到一半的小印坯,一张短短的账签,写着“乙丑旧抄,抄手左”。 陆沉把印坯递给太后。 “和我们手上的半成“御”来自同一批木料。刀路一致。” 太后盯着木坯:“今晚再守一回。东西不动,人必动。” 陆沉点头。 夜色降下来。 北仓四角暗哨就位。 顺福后巷换了看守,内外都有人盯。 宁昭没有去御花园,她在自家门前坐了一会儿,见院门外有人张望,她起身,提着拨浪鼓沿着廊下走了两圈,故意让人看见她在院中。 她停在台阶边,轻声哼了一句童谣,指尖在鼓沿上点了一下:“一颗、两颗、三颗!桂子掉到谁的兜里?” 说完她把鼓挂回门钉,不再出声。 子时过一刻,北仓东井传来细响。 先是一只空包,再是一包木屑。 第三包刚到井沿,绳子猛地一沉,像有人要抢回去。 陆沉抬手,黑签钉住绳头。 井下的人被拖上来,衣袖新漆未干,手指有薄荷味。 “时辰谁定的?” 陆沉问道。 那人不看他:“行走。” “改路谁送的?” 陆沉又问。 “顺福。” “名字呢?” 那人抿住不答。陆沉没有多逼,示意押下:“明早殿上问。” 他沿墙越过两处角门,回头看了一眼宫城方向。 敬安苑那边安稳,灯影贴着窗纸,没动静。 第四十五章 来自左闲的信息 次日卯初,再开对。 陆沉把昨夜那名井口人带上殿。 此人承认“按签行事”,仍避开名字。 太后不和他耗,改问高顺:“你昨夜收没收签条?” 高顺犹豫了一瞬,如实回答:“收了,烧了。” “谁让你烧?” 高顺出于紧张而紧闭双眼:“回太后,是娘娘。” 淑妃抬头,明显有些慌乱:“信口开河!简直是一派胡言!太后我没有!” 宁昭看住他:“你把送条的人说出来。是你亲眼见的,还是别人转交?” 高顺沉声:“是转交,柳少福给我的。” 柳少福被带上来,急得脸白:“我认转条,但条不是我写的,是外头送进来的。” “外头哪里?”陆沉问道。 “西偏门。” 柳少福吞口水,不像是撒谎的模样。 “一名穿常服的内侍丢给我,说“交给高公公”。” “长相?” 陆沉追问。 “中等个子,嗓子有哑音,走路脚外八。” 柳少福想了想。 “衣袖缝得很宽,像御前那边的旧样子。” 殿里短暂安静,太后开口打破宁静:“把昨夜御前执事的衣样拿来核。” 很快,御前旧衣样送到,袖口确是那种宽缝。 陆沉看了看,抬眼看向太后:“我有个提议,午后在西偏门放一趟假消息,说“半片御”要送去御前小库。我们看看是谁来接。” 太后当场允了。 午后,西偏门。 热气被风压住,门洞里阴凉。一个掌门的小太监把“移物单”贴在墙上,转身就走。 没多久,一名嗓音微哑的中等个子进来,手背有旧绳痕,袖口缝得宽,脚下一点外八。 他不看单子,只问门卒:“车呢?” 门卒摇头:“车?没车啊。” 那人转身就要走,陈戈从侧影里上前一步:“说!找车做什么?” 那人一愣,想走,肩头已经被按住。 袖口被挑开,里面沾着一点新漆。 陈戈冷冷道:“你被通缉,请回一趟缉司。” “放开我!光天化日之下冤枉人!” 人刚带走,偏门外又有一辆小车靠近,车夫低头,帽檐压得很低。 陆沉过去,掀开车帘,帘角粘着一丝薄荷味。 车里空空,只有一张折过的白布。 白布摊开,中央印着一个浅浅的“半御”,缺口在老地方。 陆沉收了布,转身出了门洞,目光扫过巷口人群。 人群里有个穿粗布的老人正背着竹篓慢慢走。 他停了一步,像是要回头,但没回,继续往前。 宁昭从另一头走来,两人对视一瞬。她低声道:“像左闲。” “没错,很像。” 傍晚,缉司小堂。 西偏门抓到的内侍交代,他受御前的“旧执事”差遣来接车。 名字说不准,只说“大家喊他老六”。 老六早年在御前做事,去年调去笔房打杂,近月不见人影。 陆沉在纸上画了个小圈:“老六可能是左闲的人,也可能是被人借了名,今晚我盯笔房,陈戈盯御前通道。” “我回敬安苑,你要我出面派人叫我,别自己冲到最前面。” “多谢宁贵人关心,真是让我倍感欣慰。” “去死……” 陆沉笑了一声,把白布折好收进匣里。 入夜,笔房无灯,只有蝉声。 陆沉和两名暗桩潜在廊下,看门的人打盹。 子时一过,屋里有脚步声,从里往外移。 门缝开了一指,一只手探出来,摸到了门口的木签,摸到一半又缩回去。 走廊另一端,有一团影子滑过柱子,脚步很轻。 陆沉退半步,让影子自然走近。 影子到门口不进门,只在门槛下摸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 他起身,刚要走,陆沉挡在前面。 “找谁?要我帮你吗?” 影子吓了一跳,扭身就跑。 两名暗桩从两侧合上,影子把袖里一把灰抛开,借着遮掩从栏杆上翻下去。 陆沉没追,他顺势抄起门口那块木签,指尖一摸,沾下一点极细的粉。 这上面不是漆,是纸灰,带薄荷味。 他低声:“走,去御前通道。” 陈戈已等在通道尽头。 两人会合时,石阶下忽然传来短促的一声笛,声音很熟,是那只骨哨的调。 笛声一响即止,通道尽头露出一个人的影,个子瘦,步子稳。 陆沉站住,眉头紧皱:“左闲?” 影子听到这个名字后停下:“缉司。” “你今天在西偏门看戏?” “我在看你收网。” 影子答。 “你把名字交了,我把人抓一半。” “剩下的那半,你愿不愿意说清?你若不说,我也会查到。” 影子沉默了一瞬,忽然道:“宁姑娘在吗?” “她不在这儿。” 影子轻轻叹气,似乎有些失望。 “可惜,我本想当面说一件旧事。”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想要的最后一片“御”,在东市药铺后井。今晚子末前去拿,晚了你什么也捞不到。” 话落,影就退回黑里,像从未出现过。 陈戈压低声线,看向陆沉:“追不追?” “不追,我们去东市。” 东市药铺后井口偏僻,子末将近,井壁里水线确实在降。 陆沉让人下绳,第一次捞起一只破布袋,里头是木屑。 第二次捞起一个油纸包,包内就是那片缺角的“御”。 边角磨得很新,与那套半成品严丝合缝。 他把最后一片放进匣里,关上盖:“明天,不止问淑妃,还要问御前。” 宁昭站在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左闲为什么肯告诉你这个?” “他不想把账背到自己身上。” “他知道这笔账最后会落到“谁改路、谁下签、谁开门”这三个人头上。” 宁昭点了点头:“明天把三个人并在一处问,不要分开问。别给他们对口的机会。” “好,就这么办。” 两人对视一瞬,都没有多话,风从井口里吹上来,带着一点药味。 最后一片“御”安静地躺在匣里,像一把明刀。 卯初寿宁宫。 案上摆着六样东西:完整拼好的“御”、门钉新漆、香房空瓶、换路碎签、小车账纸、骨哨。 太后开门见山。 “今天不讲旁枝,淑妃、御前行走、内总管高顺!” 第四十六章 谎话连篇难上台面 三人入殿,殿里很安静。 陆沉率先开口道:“这套东西从乙丑年开始被人分拆,昨夜我们捞到了最后一片。印坯来自同一批木料,刀路一致。” “再看这张换路条,纸墨是淑妃宫里常用的,夜牌和厨房、库房记录对不上。行走经手签、定过时辰。高顺转过条、催过车。 “我所列举这三件事需要一句话说清楚,谁让你们做的。” 高顺先开口:“我听娘娘的。” 淑妃看他:“我没有那句话。” 黎恭也开口:“时辰是我定的,但我按的是递来的路。条子不是我写的。” 陆沉道:“所以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这张条子谁写的。” 殿里没人说话。 宁昭迈前一步:“写条的人今天就在殿里,你们三位谁愿意先说?”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三人脸上掠过,又落回太后那里。 “娘娘,今天把笔和纸放在案上,谁敢写一遍,就请谁写。写出来对得上,我们就省许多话。” 太后点头,让人递纸,殿里一时无声。 黎恭伸手去拿笔,停住。 高顺手抖了一下,又缩回。 淑妃看着纸,半晌无语。 宁昭道:“写字会露手,你们也可以把那晚说的口令写出来。我们只对“字形”和“顿笔”,不对内容。” 黎恭终于拿起笔,落下第一笔,顿点尖、收笔紧,和换路条上那两个字的习惯不同。 高顺也写,笔力更钝。 淑妃迟疑片刻,写了三字,收笔处有细细一挑,正和碎条上那一笔相同。 殿里更静了,太后看向她:“你还要说什么吗?” 淑妃放下笔,抬起脸:“我承认,我让人改了路。我不想让案子闹到外头。我以为换一次路就能糊过去。” “你为什么这么做?” 淑妃闭了闭眼:“有人拿以前的旧事压我,我怕。” 太后面色冷了下来:“什么旧事?” 淑妃犹豫再三后,选择了沉默不答。 陆沉把骨哨推到她面前。 “是十年前的这支哨?” 淑妃盯着哨,沉默。 太后落声:“押下,并案再问。” 她转向陆沉:“做得不错,竟能让淑妃哑口无言。” 陆沉抱拳应了,转身时宁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寿宁宫外,晨光微凉。 内侍在廊下来回奔走,整个宫里压着一种莫名的紧张气息。 太后吩咐:“淑妃暂时幽闭,高顺和黎恭交缉司查办。所有御前执事停职查核三日。” 宁昭站在廊下,看完这一切,她回头看了陆沉一眼:“还有漏网之鱼。” 陆沉点头:“左闲还没出来。” “你觉得他会在哪儿?” “东缉司盯了一圈,都没踪迹。现在要么是藏在禁苑里,要么已经换了身份。” 宁昭低声问道:“你信他昨天那句不想背账?” 陆沉摇头:“老实说不太信,他舍得给出“御”的最后一块,是因为他知道这一块不值钱。真正有用的,是他没说的那条命令链,谁让他改了路。” 宁昭沉默片刻,忽然看向太后方向:“她也没问到底是谁威胁淑妃。” “因为她知道,但还没到能摊牌的时候。” “那我们呢?要不要摊?” “我倒是觉得不急,我们要的是下一块骨头。” 午后,东缉司。 拷问司送来最新口供。高顺咬死自己只是“听命”,但提到一个名字:“老六”。 黎恭也说:“老六”一直有独立收签的权限,有时候能直接调小太监跑腿。 宁昭翻着供词:“那他现在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 陆沉拿出一张图:“我让人画了禁苑出入的全图,凡是有可能离宫的人,都标了出来。” 他指着最北侧的一个点:“北园门口,有一处旧陶作坊,去年废了,但门牌还在,执事单上却被人划掉了。” “那就去这儿看看。” 夜里,宁昭换了常服,陆沉一身暗衣,两人带了两人小队悄悄绕到北园。 旧陶坊果然早已废弃,围墙破了一段,草丛中露出一截鞋印。 陆沉做了个手势,几人靠近。 院里寂静,靠窗处,有淡淡火光透出。 宁昭凑近,看到窗里一人正翻着东西,像是在烧一叠旧纸。 她小声说道:“动手。” 两道身影破门而入,里头那人被扑倒,果然是个穿着旧宫服、嗓子略哑的中年男人。 陆沉认出他:“老六?” 老六挣扎几下,见无望,闭眼道:“我的老天爷!早知道,你们能找过来。” 陆沉严肃地问道:“你现在愿意说了?” 老六喘了口气:“陆大人,我只管转签,不知道里头藏了命令。” 宁昭抱膀,语气居高临下:“你转签,却不知道换路?你和左闲是一伙的。” 老六闻言一愣:“你说……左行走?他现在在哪?” 宁昭不语。 陆沉看着他:“难道你怕的不是我们,是他?” 老六脸色发白,不再作声。 陆沉沉声道:“我数到三,你不说,我送你进刑堂。” “一……” “别!” 老六忽然急忙喊住陆沉。 “我说!那天让换路的不是淑妃,不是左行走……是敬安苑里,一个送膳的老太监,他让我听话,说上头会兜着。” “什么人?” “叫“秋寿”,是那位主子身边的旧人,以前干过管库的。” 老六眼神惶惶,身体愈发颤抖。 “我……我不敢违抗他!” 宁昭神色一凝。 陆沉低声:“秋寿,宁昭宫里的老内侍,三个月前“重病回乡”。” 宁昭手指拖着下巴,稍加思索:“那天夜里我殿外,确实有奇怪动静……可没人进来,我还以为是猫。” “他根本不是回乡,是换了身份藏了起来。他在借你的名字办事。” 宁昭目光严肃了下来:“他是左闲的人?” “不,他很可能是……你的老对头安插的。” 两人对视几息,宁昭轻轻一笑:“原来如此,这就有趣了!” 次日清晨,宁昭请见太后。 “太后,臣妾想亲自去趟太医院。” 太后看着她:“找人?” “找药。也顺便查一个人,秋寿。” 第四十七章 关于宁昭的故事 太后黛眉微蹙,有些疑惑:“秋寿?怎会与他扯上关系?” “我之所以求太后帮忙,就是百分之百确定!” 宁昭目光坦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借我名义调人改路,不是第一次了。” 太后静了一会儿,才点头:“既然宁贵妃这么有把握,准了。” 她顿了顿,又添一句。 “但动手之前,留一线,别闹的太难看。” 宁昭得意地笑了笑:“太后放心!我知道他值钱。” 太医院的晨钟刚过,草药气混着湿气,弥漫在整座院中。 宁昭一身浅色宫装,带着宫女青禾缓步而入。 她没有急着找人,而是先沿着药库外墙走了一圈。 墙角有一片陈旧的瓦砾,像是有人来回踩过。 青禾低声道:“娘娘,秋寿真会藏在这里吗?他不是病退回乡了吗?” 宁昭目光落在地面一串浅脚印上,唇角一抿:“他走之前,太医房的药账少了一整册。那册是专门记“麻、桂、薄荷”的。若他真病退,带走这册干什么?” 青禾恍然:“那岂不是……他还在用这些药调东西?” “对,这就是问题所在,这漆味太重,他需要薄荷去掩。换言之,他在帮人做假。” 说着,她抬脚跨进药房。 门一推开,药柜整齐,唯独角落那层多了一把新锁。 陆沉早一步已经在里头查账,听见门声,回头。 他看见她,微微一怔:“你怎么也来了。” 宁昭淡淡道:“我来是告诉你,太后准了。” 陆沉把一张账页递过来:“看这个。麻桂露这行,写的是止咳调气,可下面那批是送往御前库的。御前哪用这种方子?全是幌子。” 宁昭扫一眼,冷笑道:“这倒是非常符合秋寿的做法,只有很了解这些运作的体系,才能做的这么完美。” 说话间,青禾忽然凑近窗边,小声道:“娘娘,有动静。” 陆沉和宁昭两人同时转头,窗外一抹人影闪过,步子快,显然察觉有人进来。 陆沉几步上前,翻窗而出,几息后传来短促的声响。 再出来时,他手里拎着一个老内侍,正是秋寿。 秋寿被扔到地上,气息不稳,但眼神很毒:“陆大人,宁贵人,听说你们在找老夫,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装的一脸无辜的心酸模样,看起来丝毫不像是有此般心机的人。 宁昭俯身,目光平静:“本娘娘不和你卖关子!我问你三件事,你就老老实实的回答我!” “宁贵人您请说,老奴知道的,一定统统告诉您!但老奴不知道的,还请宁贵人网开一面,不要为难我这个土埋脖子的老侍从。” “甭跟我废话!听好了!谁让你假传我的口令?换路的签从哪来?你还替谁做事?” 秋寿垂下眼,苦涩地笑了笑:“娘娘忘了?当年我也是在您手下干活。那时您一句话,我也照办。” “那是过去,现在你用我的名字害人?” “怎么能是害人呢?” 秋寿嘴角勾勒着古怪的笑,似乎是有些故事。 “我不过是照旧行事。有人让我传口信,说娘娘要清查旧账。我以为还是您在布局。” 陆沉冷声问道:“这人是谁?” “我说不出来,不过那位主子,你们得罪不起。” 宁昭眯眼:“得罪不起?难道是太后的人?” 秋寿没答,反而轻轻哼起一段调子,那是宫中极旧的童谣…… “桂花落,一片香,笑声随风去上阳。” 宁昭脸色一变,她太熟悉这首童谣。 那是当年“上阳案”里留下的信号,用于传递“御前有人动手”。 陆沉立刻意识到不对,低声吩咐旁边的禁卫:“封院门!” 秋寿忽然抬头笑了:“陆大人果然反应够快,不过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药房外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接着是药柜倒塌的轰响。 有人趁乱放火,药气瞬间被引燃,火光窜上房梁。 “撤出去!” 陆沉一手护住宁昭,另一手拔刀劈开窗栓,烟雾扑面,他先跃出窗外,再反手把宁昭拉出。 青禾也被人拖了出来,咳得眼泪直流:“娘娘,那老侍卫跑了!” 陆沉咳嗽了两声:“往西面跑不了,他肯定去井道!” 果然,三人追到太医院后井时,秋寿已被困在井口边。 他咬破手指,往井中滴了一滴血,低声念着什么,井里冒出一阵冷气。 宁昭眯起眼,十分疑惑:“他这是干什么?难道他会那些玄乎的法术?” “拦住他!” 他上前一掌劈在秋寿手腕上,那人闷哼一声,跌倒在井边。 血滴被打断,井口的冷气也慢慢散去。 宁昭走近,蹲下看着他:“还想死在这里?那你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秋寿呼吸急促,笑得像哭:“娘娘……上阳那夜,是谁救的您?您可还记得?” 宁昭神情一顿:“你说什么?” 秋寿眼中掠过一丝恨意:“若不是那位主子,您早就死在那场火里。现在您居然反查她?呵,真是恩将仇报!” 宁昭心口微震,声音发冷:“她是谁?” 秋寿喘了两口气,终于吐出两个字的名称:“还能是谁?当然是,太后。” 他笑到最后一声,气绝。 陆沉伸手探了探脉,缓缓起身:“死透了。” 宁昭盯着尸体,久久不语。 夜深,敬安苑。 宁昭坐在窗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青禾小心端茶上前,犹豫着问:“娘娘……您信他说的吗?” 宁昭没有回答,良久她才道:“秋寿不会白死,他最后说的“火”,指的是当年的上阳宫火案。那场火,本就不对劲。” “娘娘怀疑是太后放的?” 宁昭抬眼,目光沉静而深:“那场火救了我,也毁了我。若真是她安排的,我得亲自问问她为什么。” 青禾悚然。 窗外,陆沉的脚步声响起。 他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味道:“太后的人在搜太医院,说秋寿是“自缢”。消息封得很快。” 宁昭苦笑道:“太后出手这么快吗……” “所以呢,打算怎么办?真的要去质问太后吗?” “呵,当然不。” 陆沉看着她那一瞬的笑,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那笑不疯,却比疯更可怕。 第四十八章 昭儿,你学坏了 夜雨刚刚停息,寿宁宫的宫灯一盏盏亮起。 太后正在殿中焚香,香烟缭绕,她面上平静,指尖却微微发颤。 宫女奉茶,她摆手不饮,只看着那炉香一点点烧尽。 外头脚步声传来,是宁昭。 她没有提前通传,径直踏进殿门。 雨后的风从她衣袖里带进几滴凉气,蜡烛微晃。 太后抬眼,目光平静:“昭贵人,这么晚,可有急事?” 宁昭行礼,声音温顺得体:“有一件旧事,臣妾不敢不问。” 太后抿唇:“你说。” 宁昭走近两步,神情淡淡:“秋寿死了。” “听说了,太医院火起,他死在乱中。惜命,却没逃成。” 宁昭轻声笑了一下。 “太后可知道,他死前提了上阳宫的那场火。” 太后目光一凝,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有时和你一样疯言疯语,何必信。” “他说,那场火是您放的。目的是为了救我。” 殿内寂静,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太后才缓缓道:“救你?昭贵人,你那时不过一个被牵连的小宫女,我为何要救你?” “因为我当年替人挡了一剑。那一剑,本该落在您身上。” 太后的指尖在椅沿轻轻一抖,香灰落地。 “你都查到了。” 她平静道。 “这不重要,我想知道您救我,目的是为了什么?总不能心甘情愿的救一个傻子?” 太后注视她许久,缓缓笑出声:“你和你母亲,一个比一个聪明。白氏的血脉果然不笨。” 宁昭没惊讶,只道:“原来您知道。” “本宫当然知道。” 太后将香匙搁下,站起身。 “那年上阳宫的火,是本宫引的,也是本宫救的。白氏一族冤死,你母亲临死前托孤,说她的女儿若活下来,要我保她性命。” “于是您收留了我,让我在冷宫活着。” “我保你命不是为了报恩。是因为白家的东西还在你身上,所以你疯也好,傻也罢,这都与我无关。” “所以您才纵容秋寿借我名,放路、改签,逼我出手。” “不错,谁说你傻?这不是很聪明吗?” 宁昭的笑意渐冷:“原来连这场案子,都是您设的局。” “局与人,不分先后。” 太后语气柔和,像在叹息。 “我看着你长大,昭儿。你有勇有谋,但终究还是心软。你若真想斗我,就别救秋寿。” 宁昭平静回道:“我本来也没打算救他。” 太后闻言愣了一瞬。 宁昭上前一步:“他活着您能掩盖,他死了您得解释。太后,这次是我逼您出手。” 太后的笑意彻底消失:“昭儿,你学坏了。” “谈不上坏,我只是学会了您的方式。” 空气凝滞,两人目光相接,仿佛一场无声的兵戈。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报声:“太后,缉司来人,说御前行走黎恭自尽,留下遗书!” 太后目光一凛:“带上来!” 片刻后,陆沉带人进殿,将遗书放在案上。 纸上墨迹未干,几行字笔画凌乱:“上阳旧案,非妃之罪。吾受命行事,只为掩火中之人,谨记敬安。” 宁昭读完,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陆沉压低声音:“缉司找到黎恭时,他胸口有一些看不懂的残迹,像是一些封建迷信的文字和图案。” “罢了,他的命,是他自己找死。” 宁昭冷冷道:“可他死前为什么要提“敬安”?太后,这里只有两种解释,他是乱写的,或者他在警告我。” 太后的脸色终于变了几分:“昭贵人,你若信一个死人的胡言,便是自掘坟墓。” 宁昭微微行礼:“对不住太后,那臣妾就自己挖挖看。” 她转身离去,丝毫不拖泥带水。 夜深的敬安苑。 陆沉推门进来,屋里烛火未灭,宁昭坐在案前,手中拿着那支骨哨反复打量。 “她承认了?” “没承认,也没否认。” “但她说了一句真话,白家冤死,我母亲托孤给她。” 陆沉一怔:“所以你真是白氏之后?” “是,原来我真不是疯的,是命太长。” 陆沉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 “只要你现在开心快乐才是最重要的,不要被过往的回忆绊住了脚。” “是,所以你也觉得我当个傻子听好的?” “我不是……” “我知道,我不怪你,但你要帮我。” 陆沉沉默片刻,最终点头:“你说,需要我做什么?” 三更时分,敬安苑中灯火微明。 宁昭盘膝而坐,陆沉守在门外,听见屋内风声一阵阵转动。 青禾小声问道:“陆大人,娘娘不会出事?” “不知,但这是她自己要走的路。” 三更风过了两回,屋里还静。 宁昭睁开眼,从榻上起身,把骨哨搁回匣中。 她披上外袍,走到门边,抚了一下门栓,指尖一顿,木纹里有一道极细的刀痕,不像平日磕碰留下的。 “青禾,拿根细针来。” 青禾递上,宁昭把针尖探进痕里,轻轻一挑,一枚细小铜钥“叮”的一声落在掌心。 陆沉推门而入,正好看见这一幕,目光一紧。 “是在门栓里?” 宁昭把钥举给他看。 ““谨记敬安”,他说的是“记得在敬安找”。” “别动别的物件,我叫取证。” 他唤来两名内侍作证,当场封了门栓,又让人磨了简易封泥。 做完这些,他才看向宁昭:“这里还有哪处有暗格?” “榻下。” 宁昭走到内间,弯身去摸榻腿,指腹在一处微凸处停住,向内一按,“咔”的一声,木板弹开。 暗格里有一只扁匣,匣上没有锁。 宁昭与陆沉对了个眼神,一起把匣抬到案上。 陆沉示意两名内侍站在侧方观看,随后揭开盖子。 里面躺着两样东西:一块半成的“御”字木片,以及一张折过的小纸条。 纸条展开,四个字直直写着“改北仓口”,旁边是一个日期,正是改路那一夜。 青禾倒吸一口气:“娘娘,大人,谁把这个塞进来的?” 陆沉没急着下结论:“先封存。” 他把木片与纸条各自裹了薄纸,写上时辰、地点、见证人姓名,交青禾暂押。 “明早当殿。” 第四十九章 我现在火气很大 宁昭看着那行日期,神情冷静。 “这就是他要我找到的。不是用来栽我,是要我拿它说话。” “那你呢,准备怎么说?” “照规矩说,东西在我院里找到,但钥不在我手里。” “放钥匙的人比谁都熟敬安苑。太后比我们清楚这个范围。” “好,与太后交涉必须点到为止,别多说也别少说。” “放心,我心里有数。” 天将破晓,院门口的露气渐重。 陆沉收好封袋:“你躺一会儿,卯初要上殿。” “睡不着,你也睡不踏实。就这样到天亮。” 卯初寿宁宫。 案上摆着夜里封存的两件物:半成木片与“改北仓口”的纸条。 太后看清封泥上的字样,没说多余的话:“讲。” 陆沉先报程序:“敬安苑门栓中起出铜钥,榻下暗格内得木片与纸条。取物过程有两名内侍在场作证。纸条日期与前日夜里“换路”相同。” 太后目光一转:“昭贵人,你说。” “东西在我院里找到,钥不在我手里。他留下的那句“谨记敬安”,是让我们从敬安找。是谁把钥放进去我不知道,但他熟门熟路。” 殿中安静,淑妃被押在侧面色苍白。高顺低着头,手心发汗。 太后敲了下案:“御前与顺福的账先按前议查下去。此二物归缉司封存。行走与高顺并案。” 陆沉抱拳:“遵旨。” 散议后,回廊风直。 宁昭走在前,脚步未快,陆沉跟在半步外:“今日别再单独见人,还是谨慎为妙。” “我现在火气很大,我觉得不会有人会惹一个发疯的疯子。” 陆沉“嗯”了一声,没有继续叮嘱。 未时,缉司小堂。 陈戈把昨夜查到的口供捆成一束,放到桌上。 “老六还没影。御衣局那边,杏儿招了,她昨夜被人塞了纸包,叫她去敬安门口孝敬娘娘,怕她被责罚就照做了。配粉的是内间女官林若。” 陆沉把名字记下:“林若关进来了吗?” “关了。她认自己掺粉,但绝对没有要害人的意思。” “试也不行。” 陆沉把香盒推给陈戈。 “按下不表。先把重点放在“钥”与“暗格”。老六的手干净,他不留痕。我们得从“钥”的形制追。” 陈戈会意,抱着封袋去了。 宁昭站在窗边听完,转过身来:“你怀疑钥是从旧库房那批备用锁里取的?” “钥齿磨得很匀,不是临时打的。” “你在敬安住了多久?” “两年。” “这两年里,有谁出入方便,不需通传?” “内总管、打扫的婆子、御前送膳的小太监,还有……秋寿。” 宁昭说到最后一个名字时顿了下。 “他最熟。” “秋寿死了,钥还在转动。说明另有人有同样的手。” “你心里有人选?” “我觉得是老六,他在御前做过事,能接触钥坯也懂路线。只是他不敢单独下这手。” “他背后是谁?” “还得再看。” 陆沉把一小卷细麻绳放在案上。 “午后我去御前小库再核一遍。” “我去御衣局。林若为什么要“试”,她得把话说清楚。” 申时,御衣局后间。 林若脸色发白,被两名女役看着。 宁昭坐下,开门见山:“你掺粉是为了试谁?” “不是要害人。” 林若连连摇头。 “有人塞我纸条,说只要娘娘吃了一口,就会按时避席不出门。我……我怕出事,就只在上层撒了一点,真不敢下重手。” “我问你,谁塞给你的?” “一个嗓子哑的中年内侍,脚有点外八,穿普通常服。” “他没露名,只说高公公知道。” “高公公?高顺?你见过他和这人一起?” “在外侧马道碰过一次,只一面。” 宁昭起身吩咐下人:“带走,明早当殿。” 林若哆嗦着被押下。 杏儿在外头等,眼圈红红的,怯怯看了宁昭一眼,终于鼓起勇气道:“娘娘,我不知道里头有东西。我只想着您忙着查案,没来得及吃东西,我就……” “我知道不是你,回去好好做活,别接陌生人的纸包。” 杏儿如释重负地重重点头。 敬安苑门口,陆沉从暗处出来,身上沾着一股木灰味道。 宁昭抬眼:“你去哪了?小库那边?” 陆沉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木屑放到她掌心。 “从柜底缝里抠出来的,打磨很新。昨夜有人想偷梁换柱,手法匆忙。” “老六的手法?” “很像,但不敢断定是他。” “我让人放了个消息,说“明日午正,伪印木片移送缉司总库”。他若盯着这条线,会出手。” “好,那我在殿侧,不动就可以了。” 次日午正,御道东侧。 两路明抬,一路暗送。陈戈押着空匣从大道过去,陆沉在夹道外拐角立着,目光扫过人群。 一个中等个子的内侍快步靠近,袖口缝得宽,脚下外八。 他不与抬匣的人说话,先去摸了车轮又摸匣边,动作熟稔得像在验货。 陆沉抬手,黑签“叮”的一声钉住他袖口。 内侍吃痛欲走,被两侧人合围住,帽檐被掀起,果然是“老六”。 “别动!你知道逃跑是什么后果!” 老六脸色铁青,勉强撑住:“缉司大人,您弄错了,我是来看车子的。” “看车要摸匣角?” 陆沉将已封好的封条亮给他。 “拆封就是盗证,你最知道这是什么罪!” 老六咬牙不语。 “带走,分开问,不许通风!” 人押走,围观散去。陆沉回身时,宁昭已站在廊下,目光平静。 她开口很直白:“他肯定不是主使,但他知道主使是谁。” “审。” 陆沉只说了一个字,随后补了一句。 “晚上别等我了,可能要通宵审问。” 宁昭点头:“我什么时候等过你?我在我院里散心罢了……” 他浅笑了一声,转身走入暗处。 风从回廊掠过,带起一小片桂叶。 宁昭伸手接住,随手别在门钉上,转身入内。 案上封袋静静躺着,夜里要用的笔、纸、封泥摆得井井有条。 她望向月亮,心中思绪万千。 或许该来的,会一件件来。 下一步,不急着揭谁的底,只要把人和物放在一处,再让他们自己说话。 这个疯妃学会了不急躁,也学会了等待。 第五十章 你是在关心我吗? 申时,缉司。 老六被压在堂下,手脚捆得很紧。 陆沉依旧不绕弯,直接拷问:“为什么去摸抬匣的封角?” 老六沉着脸:“看……看封条是真的还是假的。” “谁叫你去看的?” “左闲,他定的口令“先看车,后看匣,封条真就退,假就换。”” “说,见面的时间、地点。” “西偏门,子初三刻。他不露全脸,嗓子有点哑。” 陆沉又问:“改北仓口那张条是谁写的?” 老六摇头:“那纸条真不是我写的。条子从淑妃殿里抽屉拿出来的,可笔画不像娘娘的手。我看过,是借她殿里的纸写的。” “钥匙是谁塞进敬安门栓的?” 老六沉了两息,低声道:“秋寿,那会儿他还活着……敬安他最熟悉了。” “偷换小库木片的人是谁?” “我,但没换成。你们来得太快了。” 堂上一阵静,陆沉把几件物证一一摆在他面前。 御前小库抠出的新木屑、老六袖口的新漆点、车帘角的薄荷味、外八脚印的拓印。 老六看着这些铁证,脸色更白了些。 陆沉收束:“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主使是谁?” 老六咬住不放:“我只按左闲的口令办。再往上我没见过人。” “记下。” 陆沉起身,对陈戈道。 “把“改路条”与淑妃宫、笔房、御前执事常用的手迹一一比对。再查钥匙来源,沿旧库房备钥记录往回翻。” 陈戈领命而去。 夜,御道与西偏门同时布桩。 缉司放出“明日午正移送伪印入总库”的风声。 两路暗哨隐在屋脊和巷口,盯“接头”和“截车”两处。 戌末,西偏门来了一名戴黑帕的内侍,个子中等,脚微外八。 他不进门,就在门洞里等。 片刻,又来一名小厮匆匆把一支细竹筒塞到他手里,黑帕人转身要走,被两侧暗哨合围。 陆沉拎起竹筒,抽出里头的纸。 纸上写着:“午正前半刻,改西夹道。车停三息,不验封,直走。” 落笔是一枚极小的“左”字。 黑帕人吓得发抖:“不关我的事!我只送信!送完就走!” “谁给你的纸?” “西……西市巷口,一个穿灰衣的中年。他让我每次只递一回,不许多问。” 陆沉把人押下,吩咐道:“今夜不再动车。明早当殿,把这筒子与纸一并呈上。” “遵命!” 次日卯初,寿宁宫。 三人同堂对质:淑妃、高顺、老六。 案上摆着六样东西:伪印木坯、改路条、敬安门栓铜钥、小库假片、竹筒与改道纸。 太后开口道:“各自只答自己做过什么,不许推来推去,也不准交头接耳。” 陆沉先问高顺:“你做了什么?” 高顺直挺挺跪着,声音发干:“我转过条,催过车,安排过路口的人。我承认失职!我心甘情愿受罚!” “条从哪来?” “回陆大人,淑妃殿里抽屉。” 陆沉转问淑妃:“抽屉里常放留签?” 淑妃抑住气:“常放。但我没有写“改北仓口”这张。我承认管得松,其他不认。” 陆沉点点头,把改路条递给书吏:“报初步对字。” 书吏拱手:“回殿上,这张条与娘娘日常手迹不合、与笔房两名小吏的写法也不合、墨和纸与淑妃宫一致。” 太后道一字:“记。” 陆沉看向老六:“你呢,老实说你做了什么?” 老六低声道:“我按口令去看车看匣,试过偷换,没成。” “口令谁下的?” “左闲。” “见面在哪里?” “西偏门。” “昨夜这筒子上的改道纸,是不是你去拿的?” 老六咬牙:“陆大人,我绝无半点慌!真不是我,是他另有信使。” 陆沉把竹筒和纸呈上:“昨夜在西偏门抓到的信使交代,他按一个灰衣中年指示送信。纸上落“左”字。请太后允,对“左”字与左闲以往案卷中的签批比对。” 太后看了看:“允。” 陆沉收束成一句:“现在能确定三点,第一,改路条来源与淑妃宫有关,但不是淑妃亲笔。第二,执行链条由高顺、老六等人完成。第三,口令链条指向“左闲”,他仍在逃。” 太后点头:“照你说的,先拿得住的先拿。淑妃失察,幽闭候问。高顺、老六并案。三日内,把左闲给本宫缉到。” “遵旨。” 散议时,殿外风过,帘角微动。 宁昭站在殿侧,没有插一句嘴,只在最后对太后行了一礼,转身出殿。 回廊上,陆沉快步跟上。 宁昭先开口:“今天这样就好。先按住能按住的人,不急着给谁定性。” 陆沉点头:“今夜我查“笔房”。改路条不像淑妃写的,也不像两名小吏的,很可能还有第三人。” “老六的上头?” “也可能是给“左闲”跑腿的人。” 宁昭停住脚:“我呢,能帮你做点什么?”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养养心神,平平安安就好。” 她点一点头:“你是在关心我吗?” 陆沉欲言又止:“不是关心,只是希望你健康平安。对了,昨夜在敬安门口布桩,只是为了防有人再塞东西。” 宁昭看着他,笑意很淡:“我知道,放心,我不会给人借口。” 傍晚,缉司传来两条新进展。 其一:钥齿磨纹与三年前御前旧库房备钥一致,备钥的打样匠人早已出宫,但留有名册。 其二:笔房有一名外借抄写的“闲差”,月前突然停任,名叫“沈文”,住在西市南巷。 陆沉把两条放在一起看了看:“一个是“钥口”,一个是“写手”。今晚分头。” 陈戈请命去西市。陆沉盯旧库房打样名册。 宁昭本想随行,想了想,还是回了敬安。 她在门内点了灯,坐在桌后,茶盏放右手,封泥放左手,像前几夜一样安安静静。 青禾悄声道:“娘娘,您累不累?” “不累,陆大人叫我们等,我们等着就好了。” 她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很轻的两声脚步,又停住。 青禾紧张地看向她,宁昭没起身只道一句:“去门口问是谁。” 青禾应声去问,一会儿回来,手里拿着一只木匣。 “是缉司送来的,说让娘娘验封。” 第五十一章 敢说假话你就死定了! 宁昭没有接,喊人去请陆沉的随从。 随从到场,先验封,再开匣。 匣里只是两封空白信纸和一只小铃,铃不响,内壁刻了一个小字“左”。 随从看了一眼:“这是干什么,挑衅?” 宁昭把铃丢回匣里,淡淡道:“照规矩封回缉司。谁送来的,按路查。” 她站起身,掸了掸衣袖:“告诉陆沉,我没动,也没收物。让他放心查“钥”和“写手”。” 夜更深。 西市南巷传回消息:陈戈在一处旧书铺后院拿住“沈文”。 此人手极稳,说自己只“代笔”,不知内情,但他承认“改北仓口”的四字出自他的手,是有人塞了淑妃宫用纸叫他照写,写完立刻收走。 同时,旧库房那头也有了回话:三年前打样的人里,有一个外甥在宫里做过差,那人正是老六。 两条线合在一处。陆沉提笔写下:“钥为老六,条为沈文(代笔),令为左闲。” 他抬头,看向窗外黑影,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法子。 不再追着“他在哪”,改成问“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他要的,不是左闲的影子,而是人。 三日之限,总要有人把名字说全。 清晨,缉司小堂。 陆沉把图铺开,直接说出了计划:“今天我们做三件事。第一,把“代笔”沈文从缉司押去御前笔房,对字走东线。第二,在西钟楼设伏,把路过钟楼的步哨调开。第三,你在殿侧露面,不离开,让对方以为你不会出现在路上。” 宁昭点头:“我不跟队,你的人够吗?” “够,明面两抬,暗桩四处。钟楼里我已安排人把“钟舌”塞了棉,钟敲不响。谁去拔棉,谁就是来人。” “沈文知道自己是诱饵吗?” “知道。他怕死,也想立功。” “行,你小心。” 陆沉看她一眼:“你也别乱收东西。” 她笑了笑:“陆大人,我现在真的分不清你到底是关心我,还是怕我坏了你的大事。” “我的想法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当然重要,你的想法关乎于我对你的看法。” “是……关心。” “好,敢说假话你就死定了!” 宁昭表面平静,心中已然开心的翻云覆雨。 巳初,御前笔房对字。 沈文被押到案前,书吏摊开纸,照样写“改北仓口”四字。 笔势一出,人群里立刻有窃窃的声音。 陆沉只看落笔,不看人,等字干了,示意收起:“走。” 队伍转出笔房,沿着东线往回。 到了东线与钟楼岔口,前队按令停了三息,后队照旧跟上,表面看不出异常。 同一时刻,西钟楼内。 一只黑影顺着木梯往上,动作极快。 他熟门熟路,先到钟舌处摸了一把,摸到棉团,手一顿,随手就要拔。 “动什么?” 黑影忽听到楼板下有声,反手要退,窗外一道黑影已贴上来,一把铁钩“啪”的扣在他手腕上。 “别动。” 陈戈按住他肩膀。 “拔了就要敲,敲了就要跑。你跑得掉?” 黑影挣了两下,见无用,索性不装:“缉司的人,手脚还算利落。” 陈戈冷声问道:“你是谁?” 黑影不答,陈戈把他手一拧,袖口翻开,里面有一条细绳和一支短簧弩。 短弩上沾着桂粉味,像是要打车夫或押解的人。 “押下,换口。” 陈戈把人往梯下带,刚到楼脚,就看见陆沉已经立在塔门外。 陆沉看了看弩,问黑影:“你拔棉是要敲钟掩声?” 黑影笑了一下:“不敲,怎么乱?” “所以呢,你准备射谁?” “谁走在最外面,就射谁。” 黑影瞥了陈戈一眼。 “这次算你们运气好,换了队形。” 陆沉没继续废话:“带回缉司。” 黑影被押走时,钟楼外的风吹过,棉团还塞在钟舌上,没有掉。 午正,缉司。 黑影被按在堂下,摘了面巾,露出半张熟脸,是老六的上线,“御前旧执事”的同伴,名册上叫“杜三”。 陆沉开门见山:“你接谁的令?” 杜三冷笑:“你们不是都在找“左闲”吗?” “所以,是他?” “我不确定的事我从不说,我只见过他一次面。在西偏门,不露全脸。” “你今天来钟楼做什么?” “收尾,换道不成,就打车夫,队伍乱了就好下手。但你们调了队形,我没机会。” “谁让你来的?” 杜三不语。 陆沉把竹筒与改道纸拍在他面前:“昨夜这纸是谁交给你的信使?” 杜三盯着那一枚极小的“左”字,嘴角动了动,还是没说。 陆沉换了个问法:“老六抓住了,沈文也抓住了。再往上,只有你和他。你不说,今晚就把你们两人对在一堂,当面问。” 杜三的眼神抖了一下,随即又硬了回去。 “各认各的。” 陆沉没急,起身道:“好一个嘴硬,先关起来,换人问!” 午后,敬安苑。 宁昭一直坐在门内,殿侧进出的消息一条条送进来,她只让青禾记下不评论。 太阳偏西时,陆沉的人来了,还带来了一句话:“钟楼收住一个,不是头。晚上再问。” 宁昭“嗯”了一声,没多问,只把早就备好的两行话写在纸上。 “物在敬安起出,钥不在我手。” “改路条在淑妃宫的纸上,不是淑妃字。” 她把纸收进袖里,起身去洗了把脸,对镜把发钗别稳。 回到案前,正要坐下,门外传来轻轻两声。 她开门,陆沉站在阶下:“钟楼的人叫杜三。他只认左闲,不供上头。” 宁昭问:“今晚你还去吗?” “去,我得换个审法。这人没那么好对付。” “他们的下一步?” “要么毁证,要么灭口。” “虽然你知道,但我还要叮嘱你,你这边不要见陌生人,不要接东西。杏儿和林若由缉司看着,不出御衣局。” “好。” 陆沉顿了顿,又把声音压低:“还有一件事。有人想用“敬安起物”做文章,你若被问,就随便应付两句,不要被影响心情。” 宁昭把袖里的纸抽出来给他看:“这两句?” 陆沉接过,看了一眼,递回去。 “对,就这两句。” 宁昭收起纸,忽然道:“那我再加一句我愿意当面对质。你看行吗?” “行。” 第五十二章 案件进一步进展 戌时,缉司。 换审开始,问法很直:不让杜三讲“左闲是谁”,只问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杜三沉默很久,终于吐出一句:“明早再试一次,改道改到西夹道,用车换人,不动封条。” 陆沉追问:“谁来“换”?” 杜三咬牙:“外头的人,我们接。” “说清楚,外头哪儿?” “西市,二桥下。” 陆沉把时辰、地点记下,当场下令:“钟楼撤伏,调去二桥。明早走假车,封条照旧,车里换人。” 陈戈领命。 夜深,陆沉收了笔,出堂时看见门口的灯光,忽然停了一下。 “我先回敬安说一声。” 敬安苑内灯尚明,宁昭等到困意,正要吹灯,听见门外三声轻敲。 她开门,陆沉站在门槛外。 “二桥下换人,假车走西夹道。你不必去现场,殿侧露面就行。” “好,我明白你的意思。把人逼到桥下,比逼到钟楼更容易。” 陆沉点头:“明早就看这一步。” 宁昭忽然低声道:“陆沉。” “嗯?” “你今天没有拿我做幌子?” 陆沉愣了一下,语气很淡:“我拿你做什么都不合规。” 宁昭笑了笑:“我知道。” 两人对看一瞬,各自退开一步。门合上,灯影安稳。 卯初,二桥。 薄雾贴着水面。假车提前半刻到了桥头,封条完好。 车夫低帽不语,按令停三息再走。桥下暗处,有人影动了动,又静下去。 巳初前一刻,一辆小车从西市口进来,靠桥边停住。 两名常服男子抬起车帘,先看封条,再摸匣角,动作干净。 “现在。” 陆沉低声道。 两侧暗桩同时压上,桥下的人影刚要起身,被一张黑签钉在木桩上。 桥上的两名常服男子反应快,撒手就逃,一人被陈戈踢翻,另一人跳下桥,被网兜住。 陆沉上前,掀掉落帽,那人竟是“杜三”口中提到的“外头接应”。 他死不认罪,只是冷笑:“你们抓不到他。” “谁?” “谁?当然是左闲。” 话音未落,桥尾窜出一个矮瘦影,脚步极快,直撞向假车。 陆沉早有防备,一掌掀开车帘,露出空匣。矮影一愣,回身就窜,被前后合围。 帽子被扯落,他终于露出脸,是左闲。 他没有求饶,只盯着陆沉与宁昭的人马,慢慢笑了:“算你们快。我还是晚了一步。” “现在说。你替谁改路?” 左闲摇头:“你们已经有答案了,又何必问我。” “我们要你亲口说,而且必须当殿说。” 左闲沉默片刻,忽然看向桥头人群之外。 那里,宁昭没有出现,她在殿侧等着。 他收回目光,低低道:“我可以说,但我只对一个人说。” “谁?” “她。” 陆沉没有回头:“你要见宁昭?” “是,她要问的,跟你们不一样。” 陆沉盯了他一瞬,转身吩咐:“押回缉司。天亮前不许任何人碰。” 午时,缉司小堂,左闲被押到内室。 陆沉站在门边,手背在身后。 宁昭走进来先把门带上,径直在他对面坐下。 “说。” 她开门见山。 “谁让你改路?” 左闲看着她,笑意淡淡:“先还你一句话,宁贵人,你不是傻子。” “少废话。” 左闲不再绕:“口令来自御前,不是淑妃。“改北仓口”那张条是“外笔”,用淑妃的纸,是为了挡第一波。钥匙塞敬安,是为了把你留在案里,你不走他们好动。” 宁昭没心情闲扯,质问道:“你口中的他们是谁?” 左闲的目光越过她肩头,缓缓吐出两个字:“太后。”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沉没有插话,只在门后把手握紧又松开。 宁昭盯着左闲:“你拿证来。” 左闲慢慢点头:“有,今晚我带你去看。” 宁昭站起身:“不行,你先当殿把名字说出来,再带我去。” 左闲看了她很久,很久忽然笑了:“你比我想的要稳。” 他把目光转向门边的陆沉:“她要我当殿说,你呢?” 陆沉的声音不高:“我只管两件事,先保人再办案。你先活到明早,再说话。” 左闲耸了耸肩:“成。” 宁昭转身出门,走到门槛时,回头只留下一句。 “明早殿上见。你若一句不改,我给你求一条活路。你若再打哑谜,我第一个让你死。” 门合上,屋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左闲向后靠了靠,笑了一下:“她这样说,你还不动心?” “她是案件里的人。我动心不动心都不耽误你明天说话。” 左闲“啧”了一声:“冷得很。” 陆沉不理他,转身出了门。 外头天光正亮。宁昭站在廊下,回头看他:“明天,你尽管问。” 陆沉点头:“好。” 两人并肩往殿前走,脚步不快。 风过廊下,一切都很清楚案子到了要摊牌的时候。 下一步,只看谁敢在大殿上,把名字说全。 卯末,寿宁宫。 殿上设案,左闲被押至殿心,太后坐在上首,神色淡冷。 太后道:“你昨夜要当殿开口,现在说。” 左闲抬眼,声音不高:“改路不是淑妃定的,口令从御前出来。传话的人叫许怀,御前总管。” 殿上一静。 陆沉问道:“你怎么接到的?” 左闲答:“西偏门,杜三递话。改路条不是许怀亲笔,是外头找人照写,用淑妃宫的纸,为的是挡一挡第一波。” 陆沉把竹筒、改道纸与“改北仓口”条一并呈上。 “昨夜抓的信使和改道纸在此。左字与左闲过往案卷上的签批相合。改路条纸口与淑妃宫一致,但手迹与淑妃不同。请许总管当殿解释。” 许怀从御前行列中出。 “臣不知改路之事,臣管库与钥,按章办事。” 陆沉不绕弯。 “钥的备样三年前打过一批,名册上你的外甥在“老六”名下做过差。昨夜小库柜底有新木屑,偷换未遂。你给不出解释就是串通。” 许怀拱手:“备钥名册明面在档,谁来借用都有签。我不可能给外人。” 太后转向内侍监:“把三年前备钥借用薄取来。” 第五十三章 我愿当面对质 很快,薄册呈上。 陆沉翻到一页,指着一处:“这行借用签押写的是许,后面加了一点。墨浅,像后添的。月日与昨夜偷换手法里的刃口一致。” 许怀沉着脸:“小吏记漏,我补了名。” 左闲在旁笑了一下:“补名的不是他,是杜三。他的字比许总管强。” 太后敲案:“别互指,讲证据!” 陆沉收束:“回太后,证据有三。一是竹筒改道纸。二是备钥薄上补名。三是小库柜底新木屑。口供链条能对上:杜三、老六、沈文。现在就差许怀的交代。” 许怀沉声:“臣只认一点,备钥在我手上管着。我没下过改路的令。” 太后道:“先押下,停职查。” 许怀还要说,太后已抬手:“下去。” 人被带走,殿中气压松了一线。 太后转头问道:“左闲,你与谁接头最多?” 左闲答:“许怀,也有一次见过黎恭,他只给时辰。” 太后点一下:“记下,散议。” 回廊处,宁昭沿着檐下走,陆沉跟在半步之外。 宁昭问道:“你早就怀疑许怀?” “昨晚起,老六能摸到小库,背后非许怀不行。” “今天这样够吗?” “先按住他就够了,“你别去御前。现在过去像认死理。” “我不会去,我会一直在敬安。” 陆沉“嗯”了一声:“今晚我去笔房,找“外笔”的上家。沈文不可能只写这一张。” “要我做什么?” “要你好好休息。” 陆沉顿住脚,语气放缓。 “你白天露面,晚上亮灯,就够了。” 宁昭笑了一下:“知道了,陆大人。” 傍晚,缉司。 陈戈带回新口供:沈文咬定“有人隔着帘口述,叫他照写,用的纸是“淑妃宫薄绢格”。写完立刻收走,落款不许写。” 陆沉问:“他说口述的人有什么特点?” “嗓音不高,语速慢,咬字很准。像常年念清单的人。” “像笔房老书手,今晚去笔房看账,查谁在那天口述过字。本子上会记“工”。” 夜晚,笔房。 屋里烛火不亮,只余炭槽的红。 陆沉让人顶着风翻匣,翻到一本“外借工记”,其中一页写着:“乙夜借工四字,照样书,交西偏门。” 落笔是一个“齐”字。 “谁是齐?” 陈戈问道。 “笔房老书手齐达。” 陆沉合起册子。 “人呢?” “请到外间了。” 齐达被带进来,年纪不小,背微驼。 陆沉把册子摊给他:“你那天给谁口述?” 齐达吞了一口唾沫:“回陆大人,小的……口述过几个字,是有人隔帘递了纸,叫照写。小的不敢看人,只照做。” “声音像谁?” “像许总管身边的随从,姓祁。” “祁在不在?”陆沉问。 一名缉司头目道:“找过了,今天一早请病假出宫。” 陆沉看向陈戈:“封门,查出宫路。” 陈戈领命而去。 夜更深,敬安苑。 院门内灯火稳。宁昭坐在案后,青禾替她添茶。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又停住。 青禾探头问道:“谁?” “缉司。” 陆沉的随从呈上一张小纸:“笔房查到“外借工记”,口述人疑是许怀身边的祁随从。人今早出宫,我们追。” 宁昭放下茶盏:“知道了,让他小心点。” 纸才收起,另一名小太监又送来口信:“太后传话明早再对。御前总管由缉司看押。” 宁昭笑了笑:“这样也好。”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缝,风带着夜凉,吹动烛火。 她盯着外头黑影看了会儿,低声道:“别怕。” 青禾一愣:“娘娘,您在说谁?” “我在说我自己。” 宁昭收回目光。 次日卯初,再对。 许怀被带上殿,脸色比昨日更沉。 太后开门见山:“祁呢?” 缉司回话:“祁今早出宫,追到了西市,见我们的人就跳河,救起时已断气。腰间捞出一根细铁钥齿,还有一枚小印蜡。” 陆沉把两物呈上。 “钥齿与备钥齿形相合,小印蜡与“改道纸”的封蜡一致。祁在你身边伺候,你给个说法。” 许怀握拳:“祁跟了我十年。我不信他会做这种事。” 太后冷声打压:“信不信不是你说。证在这儿。” 左闲也被带上来,站在许怀侧后,目光平淡:“许总管,你把话说清,我还能少说两句。” 许怀长出一口气:“改路不是我起的头。我承认祁借过纸、借过钥齿,但我没给他口令。” 陆沉问道:“那谁给的?” 许怀抬眼,直视上首:“我只知道,祁每次出去,回来都说懿旨已定。他不敢说谁传的,但每次都是从内里出来,走的御前小门。” 殿内空气一滞。 太后缓缓开口:“御前小门谁管?” 内侍监躬身:“回太后,日常由许总管签,夜里由值宿的两名行走轮签。” 陆沉道:“行走一死(黎恭),一在押(许怀)。昨夜我们再查小门,锁孔有新划痕,像换过舌片。” 太后低声道:“今晚封小门换守。凡昨夜以前出入,都查。” 她目光落回许怀:“你还有什么说的?” 许怀叹了一声:“臣有罪,管得松。若要治罪,我认。但要说我私下传旨,就算是借我一万个胆子,臣也不敢。” 太后抬手:“先押下。” 人带走,殿中只留缉司与几名大臣。 太后道:“左闲,你把昨夜说的再说一遍。” 左闲平平道:“口令从御前出来,具体传的人换过几次。祁是其中之一。改路的目的,是要把伪印木坯转走,或趁乱偷换。敬安那把钥,是为了把宁贵人留在案里,好监住她的动静。” 太后看向宁昭:“宁贵人怎么说?” 宁昭罕有地朝着太后鞠了一躬:“物在敬安起出,钥不在我手。改路条在淑妃宫的纸上,不是淑妃字。我愿当面对质。” 太后点头:“记下。” 她站起身,语调不高却压住全殿:“此案未完,但路已明。今天先到这儿。缉司三日内给本宫一个交代。” “遵旨!” 第五十四章 你已经说了第七百遍了 散议后,回廊。 陆沉跟上宁昭:“今晚我在小门,你别离院。” 宁昭停住脚:“陆沉,我要一句真话。” “你问。” “若最后线指到她,你怎么办?” 陆沉沉默了两息:“没事,我先保你再办案。两件事一起做。” 宁昭点头:“够了。” 她转身离开,步子不快不慢。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像看见一条极细的绳正绷得紧。 夜,御前小门。 雨意又起,换守已完,锁舌换新。 子初将到,门缝里传来极细的鞋底摩擦声,像有人贴着墙根走。 陆沉抬手,暗桩合围,一个瘦影被压在门侧,手里还捏着一片薄铁。 灯一照,是御前里头的副总管,魏慎。 陆沉声音不高:“许怀停职,你来接活?” 魏慎脸发白,勉强笑道:“陆大人的手下,确实利索。” “钥齿你打的,口令你串的?” 魏慎不答。 陆沉从他袖里摸出一张小纸,纸上写着四个字:“改西夹道”。 落款没有,纸口却不是淑妃宫的,是御前常用的公用纸。 陆沉把纸举起:“你这回来不及找外笔了。” 魏慎盯着他,忽然低声道:“陆大人,话留到明早,我只说一句上面的意思,你我都挡不住。” “上面是谁?” 陆沉问道。 魏慎闭嘴不答。 “带走。” 雨点落下,门口的灯花炸开又灭了半朵。 陆沉回头看一眼宫城深处,收起那张“改西夹道”的小纸,转身入夜。 明早又要当殿,谁也躲不过去。 卯初,寿宁宫再对。 魏慎被押到殿心,脸色发白。 案上摆着昨夜在小门搜出的薄铁钥齿、御前公用纸上写的“改西夹道”、以及备钥薄册。 太后道:“魏慎,你自己说。” 魏慎低头道:“小门值守是我的活,我认疏忽。但我没下过改路的令。” 陆沉问得直:“这张改西夹道是谁写的?” “是我写的……我按日常套话写了个备选路径,没传下去。” “你昨夜拿着它在小门外干什么?” “有人要看,我就带在身上。” “谁要看?” 魏慎闭嘴。 陆沉不拖,把笔房的“外借工记”翻到那一页:“齐达口述那晚,你的人祁在旁。祁今天早上跳河,腰间捞出钥齿和印蜡。你给个说法。” 魏慎喉结动了动,声音更低:“祁跟了我十年,是我的人。他借过纸,也可能借过钥齿。我认管得松。” “口令从哪来?” 魏慎脸色暗沉,不知怎么回答。 陆沉把齐达带上殿。 齐达因为年纪大,所以声音不高:“那天隔帘口述的人,咬字很准,爱说照样书,边留二分。这话平时是魏副总管说得多。” 魏慎脸色一沉:“是……我常说,但那晚不是我。” 陆沉收束:“现在能对上三点:小门钥齿在你的人手里;改路的口述习惯与平日你相合;昨夜你持改西夹道候在小门外。你若只是管得松,这三件事凑不到一起。” 太后道:“先押下,停职查。小门换人,夜里由缉司接管。” 魏慎被押走,殿里稍松。 太后侧过身,看向左闲:“你昨夜说口令来自御前,今天还认不认?” 左闲平声:“回太后,当然认。” “谁传的?” 左闲看了看上首,又垂下眼:“许怀、魏慎、祁这一路。再往上我没见过。” 太后敲案:“记下。” 散议。 回廊上风凉,宁昭与陆沉并肩走。 宁昭道:“今天把能按住的都按住了,接下来呢?” “搜祁、魏慎的住处,翻小门出入的私簿。” “他们口口声声上面,要么有口信,要么有暗记。我们找到实物,这一切的谜题就都揭开了。” “我在敬安不动,有人找我,我只说两句。” “好。” 陆沉顿了顿,又叮嘱一句。 “千万别收任何陌生的东西。” 宁昭点头,无奈地笑了笑:“你已经说了第七百遍了” 未时,缉司分两路行动。 一队去祁的住处,翻出一只油腻小木盒。 里面有三样东西:半截烛泪上压着小门印蜡的印面、两枚未磨完的钥齿、一个用过的薄纸封。 另一队查魏慎书案底层,起出一本小册,封面写“夜值记”,里面每页只有时辰和门次,末尾用小圆印按了个“准”。 陈戈把两盒东西一并送回:“印蜡、钥齿、夜值记到手了。” 陆沉把“夜值记”翻了三页:“这印不是御前公印,是私刻的小圆印。比对一下,拿魏慎袖口那枚私印来。” 对过三次,纹路一致。 陆沉道:“把东西带上,明早殿上对。” 傍晚,敬安苑。 宁昭没出门,在门内看灯,写好当殿要说的两句话,又把第二句简化成八个字:“纸在她宫,字非她手”。 青禾端茶进来,小声道:“娘娘,宫里私下在议论,说您和缉司联合做局。” 宁昭抬眼:“议论留给他们说,我们把事说清楚就好。” 她停了停,又说道:“今晚不等消息,睡两刻。明早该我说话时,脑子要清楚。” 青禾点头:“是。” 夜里,小门更换了新锁舌,瓦上全是水痕。 陆沉巡过一圈,回缉司时天已经泛白。 卯初,寿宁宫。 案上摆着四样东西:祁腰间的钥齿与印蜡、魏慎案底的“夜值记”、小门旧锁舌。 太后开口:“缉司讲。” 陆沉向前一步:“钥齿与旧锁舌能对上。印蜡与“改道纸”上的封蜡一致。“夜值记”的私印,与魏慎袖口藏印相合。昨夜抓到的“改西夹道”出自御前公用纸,尚未流出宫外。” 太后看向魏慎:“你说。” 魏慎长出一口气:“钥齿在我手,祁可能偷打,我认罪。夜值记是我记的,是为了掌门,不是为了改路。改西夹道那张纸,我写过但没传下去。口令不是我起的头。” 陆沉问:“哦?那是谁?” 魏慎抬眼,直直看着上首:“我是内廷的人,我只听懿旨。谁在里头递话,我不敢说,也说不清。” 太后面无表情:“放肆!竟敢避重就轻!你若再绕,按主使论!” 第五十五章 个个都是嘴硬的主 听到太后生气的语气,魏慎手心开始冒汗。 “太后我万万不敢!昨夜之前,口令多是许怀在外头接。上月开始,换成内里值宿的韩姑姑传到小门。她走内道,连我也避开。” 殿上又静了一瞬。 太后侧头问内侍监:“韩姑姑何人?” 内侍监答:“御前内里更衣的掌事,近三月常宿内殿。” 太后道:“传。” 很快,一名年过四旬的女官被带上殿。 她脸色发白,眼神还在找路。 太后开门见山:“你是否传过改路的口令?” 韩姑姑咬唇:“回太后!我……我只传话。” “谁让你传?” 韩姑姑低头,声音极轻:“内里。” 太后移开目光:“内里是谁?” 韩姑姑半跪下去,哽着嗓子:“太后恕罪,是懿旨!” 殿里一片寂静,谁也不出声。 太后面色不变,淡淡道:“懿旨二字,不是你能随口说的,你可拿出凭据。” 韩姑姑打了个寒战,忙道:“奴才没有纸,只是口传。每回都是小门前一个更点。奴才知罪,但奴才不敢编。” 陆沉打破沉默:“口传无据。要证,就证“路线、时辰、钥齿、口述”四件事是否在她手里合龙。小门昨夜新换,我要看过去三月里她的出入脚程、她出宫时的路引,以及她接触过的纸和印蜡。” 太后道:“给缉司三日,三日内查明,韩姑姑先收押。” 宁昭这时出列,很直白地说:“太后,我加一句!昨夜起我不再出敬安。我要当面对质。谁说我在案里,就把他叫到我面前。” 太后看了她一眼:“你在敬安,不许私会任何人。” “遵旨。” 散议后,回廊。 陆沉跟上宁昭,压低嗓音:“今天的局势,会传出难听话。” “放心,我要是在乎他们的话,我就不会落到今天这般模样,让他们说,你照证据走。” 陆沉点头:“我先去翻韩姑姑的路引和近三月的夜值。你在院里别开门。” “陆沉,我也问你一句。若懿旨真出在内里,你敢接吗?” 陆沉看着她,思考了一会:“证据到哪,我办到哪。我尽力而为,其他的就交给天意。” 申时,缉司。 陈戈跑进来,喘着气回报:“韩姑姑近三月的出入路引找到了,她每隔五日夜里都去小门一次,时间卡在更点前后。她的小箱里有御前公用纸,和一方半旧的私印,印面与“改道纸”上的封蜡相合。” 陆沉沉声:“把东西封了,明早当殿。” 他收起封袋,忽然想起什么:“敬安那边,有没有人去探?” 陈戈摇头:“守得紧,今早传过去的闲言都被挡回来了。” 陆沉这才松了口气:“好。” 夜晚的敬安苑。 门内灯暖,宁昭坐在桌后,把两句要说的话又写了一遍,收进袖口。 青禾犹犹豫豫后,小声道:“娘娘,外头有人放话说您笑而不语,是心里有鬼。” 宁昭不恼,反而笑道:“这样,你写一句回去,就说谁要说话,请到殿上说。” 青禾笑了一下:“是。” 卯初,寿宁宫。 韩姑姑被带上殿,案上摆着她小箱里的公用纸、半旧私印、以及路引。 陆沉把顺序说清:“韩姑姑每隔五日夜里到小门一次;她用的纸与改道纸一致。她的小印与封蜡相合。口令链条已合。现在就差一句,传的话是谁在里头交代的?” 韩姑姑哆嗦着,嘴唇发白:“奴才不敢说……奴才真的不敢说。” 太后看着她:“你若今天不说,将按主使论!这可是大罪!” 韩姑姑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头磕在地上:“是……是内里懿旨。奴才不敢多说!” 殿里又静了片刻。 宁昭出列,声音平平:“物在敬安起出,钥不在我手。纸在她宫,字非她手。谁还要把我扯进来,请当殿把证据放到桌上。” 太后垂下眼帘,声音很冷:“都退下,缉司继续办。三日之限不变。” “遵旨。” 回廊上,风从檐下穿过。 陆沉低声对宁昭:“今天到这里,已经把“钥,条,小门,传话”四条线扣住。再往上,是不是“懿旨”,我们不用猜。我们只要能落字、能留印、能对时辰的东西。” 宁昭点头:“我守在灯下等你。” 陆沉看她一眼,语气放缓:“累了就睡。” 宁昭笑了一下,很淡:“我知道,只不过最近有些失眠。” 两人各自散开,夜色压下来,宫城比前几夜更安静。 谁的名字该出现,就在这三日里出现。 当夜,御前小门外。 陆沉让人把锁舌与门框薄薄抹了一层细粉,不显色,但一摸就会留痕。 他又在门外的石阶下埋了两粒小钉,踩过会响一声,便于暗哨判断来人。 “今晚不等人说话,等手印。” 次日卯初前,细雨停。 暗哨回报:三更后一刻,小门外响过一次,锁舌上多了两道新指痕,指腹宽,不像韩姑姑那样纤细。 卯初,缉司先押了两人到堂。 内里上更掌赵嬷嬷,和她身边的小丫头兰香。 两人袖口都沾了细粉,指腹宽度与门上痕迹一致。 赵嬷嬷不慌:“我夜里巡更,摸一下门,正常。” 陆沉把“夜值记”和“改西夹道”小纸一并摆在她面前:“你摸门可以,这张纸你怎么说?” 赵嬷嬷皱眉:“不认。” 陆沉收起证物。 “那就殿上说。” 卯末,寿宁宫。 案上摆着:祁的钥齿与印蜡、魏慎的“夜值记”、御前公用纸的“改西夹道”、小门锁舌、暗哨拓下的指痕、以及赵嬷嬷与兰香袖口的粉痕对比。 太后开口:“讲清楚。” 陆沉把顺序说直白:“钥齿、印蜡、夜值记,已证到魏慎、祁的手。昨夜小门再留新指痕,与赵嬷嬷、兰香指腹宽度一致。小门锁舌的粉落在她二人袖口。请赵嬷嬷解释为何更点摸锁、为何写改道纸。” 赵嬷嬷丝毫不慌,朝着太后行了个礼。 “回太后,奴婢夜巡,摸门是我职责,改道纸不是我写的。” 第五十六章 请你安心 陆沉把笔房“外借工记”翻开:“乙夜“照样书”四字,口述习惯与魏慎相合,但当晚隔帘还有人补了一句“边留二分”。 这句平日是你爱说。” 赵嬷嬷脸上一紧,仍撑着:“是……是我平时说的,但不代表那晚是我!” 宁昭出列,语气平静:“你近三月每隔五日的夜里,都去小门一次,这个有路引。你去干什么?” 赵嬷嬷沉默两息,低声道:“传话。” “哦?谁的?” 赵嬷嬷抬眼看上首,又垂下去:“是……内里。” 太后看着她,声音很冷:“内里不是挡箭牌。你若再不说名字,后果很严重。” 赵嬷嬷忽然跪下,声音发颤:“太后恕罪!奴婢不敢编。奴婢只按规矩传话。规矩就是只要说“懿旨”,门必须开,人必须让。夜里不落笔,只口传。谁在里头念,奴婢从不敢抬头看。” 殿里一静。 陆沉把话落地:“也就是说,你们把“懿旨”当作口头暗号,借它走捷径、躲签押。这不是规矩,这是偷规矩。” 太后沉声道:“把小门三月以来的口传时刻,与本宫起居录、内殿值宿录对照。凡时刻对不上,一律按假传追查。” 内侍监领命,两队人当场对表。 半个时辰后,结论摆上:有三处时刻与起居录不合,其时太后在前殿议事或静修,不可能口传。 太后面色一寒:“谁借我名行事,谁当场给我站出来。” 魏慎咬牙:“我认一个,上月初六那次是我让祁借懿旨通小门。” 许怀紧接着说道:“月中那次,我在外头接了杜三的口令,我没查懿旨真假,是我失职。” 赵嬷嬷垂头:“月末那次,是我让兰香去摸门,我也承认。” 太后冷道:“都记下,口传之制,自即日起停。今后凡说“懿旨”,必须有当场回诵与两名书吏记签,不然按假传论。” 陆沉顺势收口:“主案还有一问,改北仓口的目的。左闲你说清楚。” 左闲道:“把伪印木坯换出去,或借乱偷换。若换成,就把真件送出宫。若换不成,也要把线断在淑妃那里。” 太后看向许怀、魏慎:“你们还有什么要补?” 二人俱无语。 太后落定:“左闲、杜三并案审主使。许怀、魏慎停职候审。赵嬷嬷、兰香收押。韩姑姑另案口传假借,三日之限不变。” “遵旨。” 散议后,回廊风凉。 宁昭和陆沉并肩行。 宁昭低声道3:“这一步算是把懿旨口传掀开了。” 陆沉点了点头:“不靠猜,靠对时刻、对路引、对指痕。下一步,问钱路。” “钱路?” “伪印不是玩具,木坯要料、要工、要人。钱从哪儿出,线就在哪儿。” 宁昭想了下:“从小库灰账入手?” “对,看上月多出与本月少入的错口,再查谁签了借抄。” 陆沉看她一眼,声音放缓:“今晚可能很晚。” “我亮灯等你。” 他“嗯”了一声,走了。宁昭站在廊下,看着他背影消失,才回身进门。 申时,御前小库。 小库管事战战兢兢把账册搬出。 陆沉只看两本:灰账与借抄单。 他把上月与本月并在一起,指尖划过几条:上月“杂料”多出一笔木料钱,备注“练样”。 本月“杂料”少入同额,备注空白。 借抄单上多了两张“乙丑旧抄”,签押模糊,像“许”,又像“魏”。 陆沉问道:“这两张是谁递来的?” 管事额头见汗:“是祁拿来的,说总管口信。” “练样的木料谁领的?” “这……写的是上更掌。” “赵嬷嬷?” 陈戈惊了一下。 “写的就是“赵”。” 陆沉把三行合在一起,收好账册:“走,殿上问。” 夜,寿宁宫小对。 案上摆着“灰账多出”“借抄单”“上更掌领料”的三条。 太后冷声:“赵嬷嬷,你领过木料?” 赵嬷嬷咬唇:“领过,说是练样,我问练什么,他们说练印坯。我还以为是例行。” “谁让你领的?” 赵嬷嬷抬眼:“魏慎。” 魏慎脸色发青:“我让你领的是衣撑木,不是印坯。” 陆沉拎起小库柜底抠出的新木屑:“柜底的木屑和“练样”那批木料纹理一致,谁把木料从衣撑改成印坯,账上空白,口头传,没人写名。现在三人互指,只有一条路,对人对工。” 太后吩咐道:“把做坯的木匠带上来。” 很快,做坯的木匠“周三”被押到殿上。 木匠周三心直口快:“是祁带我进小库,用的木料写练样,让我按老样打坯。他说总管看一眼就收。” “哪个总管?” “他说是许总管,但具体叫什么我也无权过问,我只知道这么多。” 许怀大惊失色,连忙向太后请示:“禀太后,我那天没在小库。” 陆沉问周三:“你把坯给谁了?” “祁拿走的。” “还有吗?” 周三摇头:“没了,我只做了一回。” 陆沉转向太后:“人证物证已合。练样、借抄、钥齿、口传,四路合到一条线上。下一步要查的是祁从谁那儿拿钱。” 太后点头:“你们缉司去查,小库所有灰账交出,练样一项逐笔对。” “遵命!” 深夜,缉司。 陈戈把钱簿摊开:“祁的私账里有一笔周”,银票出自内侍监库,走的是礼钱一栏。批的是署名魏。” 陆沉继续往下翻:“礼钱上月多支两笔,名目模糊。落款两次不同,一次像魏,一次像许。这不是一个人能做的。” 陈戈抬眼问道:“会不会是幕后的主使?” “主使还没露。但种种迹象表明,已经快了。” 他说完,合上账,吩咐道:“明早当殿,照这条线讲清。” 同一时刻,敬安苑。 宁昭没睡,灯一直亮着,青禾轻声道:“娘娘,您再不睡,明天会累的。” 宁昭把写好的两句又看了一遍,放回袖里:“再坐一盏茶。”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停在阶下。 青禾去问,回来道:“缉司传话,大人安,叫您安心。” 宁昭笑了一下:“知道了。” 第五十七章 装疯卖傻为苟活 宁昭合上眼,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明白,案子已经到了收口的边上。 谁敢把“懿旨”当挡箭牌,谁就要把名字放到桌上。 她只要记住两句话,站在灯下,把话说清楚。 剩下的,安心交给陆沉。 次日清晨,敬安苑的窗被风轻轻拂动。 宁昭一早起身,换了身素净衣裙,坐在案前,神情冷静。 “青禾,把昨晚我写的对照记再拿来一遍。” 青禾把写好的纸递来,宁昭盯着那串地名与银钱流向:“小门、内库、小库、灰账……他们用宫中最不起眼的位置走了银子,也藏了罪证。” 宁昭顿了顿:“今天我要进笔房,对照样书笔迹再核一次。” “笔房那边,娘娘想见谁?” “魏慎。” 青禾一怔:“您不怕他装傻?” 宁昭轻轻一笑:“装傻,是他唯一能用的招。我们只要让他知道再装下去的后果。” 辰时,笔房。 宁昭与缉司一起进门,魏慎早被押在侧室。 他看见宁昭,神情一滞,终归还是恭敬行礼。 “昭贵人。” 宁昭摆摆手:“别多礼,今天不动你,我是来问笔迹的。” 她把“改西夹道”纸和“照样书”原本并排摊开,又叫笔房小吏拿来对照的旧签押本:“魏慎,你看看这张是不是你写的。” 魏慎嘴唇动了动:“像是……但奴才不敢肯定。” 宁昭挑眉:“你平日最爱写边留二分。巧了,这纸上也有。” 魏慎语气变低:“娘娘,是有人学我。” “笔迹学得像,但习惯句谁能装?” 她一字一句,声如敲铁:“说出谁让你写这纸,能保你一命。” 魏慎盯着桌上的那句“边留二分”,半晌才低声道:“是赵嬷嬷……她说有人指示,要我照样抄一份,改一点词,让人误会。” “谁的指示?” “她不说……她只说是上面的人,奴才不敢问,也不配问。” 宁昭收好字纸,站起身来:“你不说,我也能查。但你记住书是你写的,若明日再找不出幕后,照样书就成了你的悔过书。” 魏慎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午时前,缉司将赵嬷嬷重新提审,与兰香对质。 陆沉亲自审问:“你说不记得是哪个人传话。但兰香说你让她口传的时候,是念了个“鬼印”的词。” 赵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惶然:“我没记错……我只是照念。那词我记得清清楚楚“桂水桥北,月升前三刻,白帕覆灯,止步三叩”。” 陆沉冷声道:““鬼印”在宫中传过多次,据说是旧年间一位宫女死后留下的口诀。凡是用它传话的,最后都出事。” 赵嬷嬷咬唇:“那是她让我说的……她说,只要念这个,里面就会知道。” 陆沉看向兰香:“你记得第一次念这个口诀,是哪天?” 兰香低头道:“是月初五那天晚上,赵嬷嬷叫我去。” 陆沉冷静道:“正是“小门指痕”第一次出现的夜晚。” 申时,寿宁宫。 宁昭将案上几条线画成一张图,陆沉在一旁把缉司刚得来的几条补上。 宁昭总结了一下:“这是一场从月初就开始的局。 第一步,改西夹道,由赵嬷嬷授意魏慎照样写纸,混淆路线。 第二步,小库调料,赵嬷嬷领料,写“练样”。木匠打坯,用的是新样式。 第三步,借抄调换,祁拿着借抄单,以“总管口信”为幌子混入,调出伪印。 第四步,小门放行,以“鬼印口诀”作口令,假借“懿旨”,让祁悄悄通行。 最后一步,准备在御前调账日把伪印用上,栽到淑妃账上。” 陆沉点头:“现已明证的执行人有六人,魏慎、赵嬷嬷、祁、兰香、木匠周三、许怀。” 宁昭稍加思索:“但主使还是藏着。” “所以,今晚我查一处旧档。” 宁昭看他:“哪处?” “皇账司旧留库。那里藏着三年前一场案子的账。” 宁昭一怔:“是关于白家的?” 陆沉没有正答,只淡淡道:“也许,但若真查到,我会第一个告诉你。” 两人目光交接,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沉默。 宁昭语气缓了些:“你要小心。” “放心,我向来谨慎。” 她轻轻点头,把那张案卷图收进袖中。 “这场案子,已亮出一半的獠牙,剩下的,要等那颗牙主动咬人才行。” “那就引它咬,咬得越狠,露得越深。” 宁昭抬头望了望夜色将临,许久后,她笑了一下。 “本以为我是这院中疯癫之人,可现在看来,人人为了苟活,都在装疯,都在卖傻子。” 夜深,皇账司旧库。 风从破旧的窗缝灌进来,油灯的火光一闪一闪,照出一排蒙着灰的账册。 陆沉拿着火折子,一册册翻。 陈戈守在门口,压低声音道:“大人,这里许久没人动过了。” “越久越好,证明这里没被动过手脚,只要有鬼印的源头,就在这些灰里。” 他终于停在一本厚簿前。 封皮上写着“乙年·封印出入”。 翻开后,有一页被人撕走,纸边被刀划得整齐。 陆沉沉下脸,兴致不高:“有人故意取了。” 陈戈指着旁边的批注:“这页旁边写着白氏押印。” 两人对视一眼,陆沉低声道:“白氏……那是宁昭的母族姓氏。” 他合上账,神情冷静:“走,带回去。别惊动内库的人。” 与此同时,敬安苑。 宁昭仍未睡,她将铜灯拨高,看着桌上的图纸出神。 门外忽传敲门声。青禾紧张地去问:“谁?” “缉司传话。” 宁昭点头,让人进来。 随从奉上一张小纸条,纸上只有四个字“旧账有痕”。 宁昭收好,手心微微发汗。 她知道,这意味着案子的根已经挖到她母亲那一代。 她起身走到窗边,夜风灌入,冷得人清醒。 她喃喃自语:“母亲,你留下的印,到底是谁在守?” 寅时,缉司后堂。 陆沉带回旧账,立刻命人抄录。 被撕去的那页虽不全,但纸缝残留墨痕,他用炭粉轻轻拓出一个模糊的符号。 第五十八章 我从不乱跑 陈戈眯眼仔细地瞧了瞧。 “像是那句鬼印口诀里的三叩字形。” 陆沉道:“对,鬼印最早就是白氏印式。后来被太后禁用,只留在暗记里。” “那就是说,这场案子,是有人在用白家的旧法做引。” “用白家旧印做伪印,是纯粹的挑衅。” 陈戈皱眉:“那宁贵人……” 陆沉冷声打断:“谁敢用她题材,我就让谁吃不了兜着走!” 翌日卯初,寿宁宫。 案上又亮起烛火,太后坐在上首,面色冷静。 宁昭与陆沉并列站立。 太后开口问道:“缉司昨夜查得何事?” 陆沉答:“回太后,皇账司旧档中有一页被毁,旁注白氏押印,纸缝拓出鬼印符号。证据表明,鬼印最初并非迷信,而是白家曾用暗记。” 太后神色一变,语气微冷:“哦?这与白家有何干系?” 宁昭行礼:“启禀太后,白家旧年奉诏造印,印式独用“三叩符”,为防伪标识。若如今有人重刻此印,并借“懿旨”之名传令,便是在借我母家旧法作假。” 太后眯眼:“宁贵人,此事事关重大,你确定?” “确定,那印是白家的手笔,我认得。” 殿内空气一滞。 陆沉向前一步走,语气坚定:“太后,若有人能接触旧印样、调账、放行、造伪,这人必须在“御前三局”中任事。臣请求,当殿对御前三局总录官查账。” 太后沉默半晌,终于道:“准。” 午时,缉司对御前三局总录官。 那人名叫沈德,平日老实无声,被带上堂时仍是一脸恭敬。 陆沉把账册一页页摊开:“你是三局的总录,出入库料都要你签。鬼印符这页是你撕的?” 沈德沉着脸,一副无辜模样:“不是。” “那你昨夜进过旧库?” 沈德愣了下:“没有。” 陈戈冷冷道:“昨夜守卫说,有人借太后口谕开过门。凭条在这里。” 陆沉拿出凭条,直问道:“笔迹是谁的?” 沈德嘴唇发抖。 宁昭出声打破沉默:“沈总录,你若真无罪,说一句实话就行,是谁让你开门?” 沈德沉下头,终于挤出一句:“是……御前副使韩廷。” 殿中一片寂静。 陆沉沉声问道:“他在哪?” 陈戈立刻回道:“昨夜已出宫,说是奉召去顺福坊查库,但顺福那边没人见过他。” 太后神色一冷:“封门,查韩廷。凡他名下人,悉数拘押。” 回廊外,风声呼啸。 宁昭与陆沉并肩而行,宁昭轻声道:“果然有更大的手在后。” “韩廷能动旧账,就说明幕后是宫里真正的权脉。再往上,不是奉”,就是主命。” 宁昭侧头:“你会查到底吗?” 陆沉看了她一眼,目光沉稳:“事已至此,不查到底,对得起谁?” 宁昭眼底闪过一抹开心的光,微微一笑:“那我就陪你,一起查。” 陆沉低声道:“你只要不出敬安,我就能放心。” 她笑道:“我从不乱跑。” 两人并肩走过回廊,风声越发紧,烛光摇晃。 案子像被掀开的棋盘,每一步都逼近宫中真正的黑手。 夜色低垂,宫道寂静。 缉司院外的水灯一盏盏亮起,照出地上湿漉的青石。 陆沉立在门前,手中那份“韩廷出宫令”已经被摊开,纸上的朱印被人刻意糊抹,看不清是谁批的。 “他是带令出宫的,可礼房查过,御前并没发过这个令。” 陆沉道:“假印真批,这就说明有人在宫里能直接刻印。昨夜的伪印不是试探,是行动。” 他转身吩咐:“从宫门到顺福坊的路上设三处暗桩,找人、查马、问脚印。凡是见过韩廷的,立刻带来。” 与此同时,敬安苑。 宁昭坐在榻边,听着风声,青禾小声问道:“娘娘,韩廷会不会跑了?” 宁昭摇头:“他跑不了。能动旧库账,又能拿出宫令的人,不会为了自己跑。” 青禾脸色变白:“娘娘恕我多嘴,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等消息。” 宁昭起身,语气平稳。 “陆沉查外,我查内。” “查内?” “查这大院中,谁最怕韩廷活着。” 她披上外袍,往御花园方向走去。 巳时,御花园凉亭。 宁昭约见太后的近侍,韩廷手下的副使吕安。 吕安显然早知宫中动静,神情慌乱:“贵人,奴才什么都没做,昨晚韩大人自己出去的。” “自己?你敢说他没拿着出宫令?” 吕安不语。 宁昭逼近一步,低声道:“吕安,你随韩廷十年。你知道他胆子大,但不会傻。他若真要跑,绝不会走正门。谁给他那份出宫令,你说不说?” 吕安额上冒汗,终于道:“贵人,我老实交代了,是……是内库那边送来的。这可是一点不管我的事!” 宁昭目光一凛:“内库?” 吕安点头:“对,就是内库,送信的人没露面,只说是韩大人急用的调令,要由他亲签。韩大人签完就走了,谁也没见他再回来。” 宁昭思索片刻:“内库管的是银,是钥,是账。那就说明,他们的手伸得不止是钱。” 午时,缉司。 陈戈带着几名侍卫回来,神色凝重:“大人,韩廷的马在离宫门二里外的榆树巷找到了。人不见了,马缰带上有血。” 陆沉接过包着的布条,血色已干成黑。 他指尖一摸,眉头皱紧:“这是宫内常用的暗印墨,染在血里,说明动手的人,是宫里人。” 陈戈压低声音:“会不会是太后身边的人?” 陆沉摇头:“若是太后要动他,不会这么乱。她要杀人,从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他经过一阵思考后,吩咐道:“查内库总账,凡是韩廷签过字的,全部调出来。要快。” 午后,寿宁宫外。 太后召见宁昭。 “听说你昨夜也查人?” 太后的语气平静。 宁昭行礼:“是,韩廷之事,疑点太多。” 太后拿起茶盏:“他若真背后有人,那人要么怕他泄密,要么要他背锅。无论哪样,都是死。” 宁昭沉默片刻。 “太后,若有人能调内库银,又能伪造出宫令,这人恐怕不只是有人撑腰,而是有本身腰杆子就硬的人。” 第五十九章 从你不再装疯开始 太后眉头微蹙,久久盯着宁昭。 “所以呢,你怀疑谁?” 宁昭直视她,轻声道:“不敢妄言,但……有权动印,有权签账,有权传口令的人,宫中不过三位。” 太后语气微冷:“说来听听。” 宁昭缓缓道:“陛下、您、和内侍监。”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太后缓缓放下茶盏:“昭儿,你胆子大了,我就当你在说疯话,此般大不敬的话不准再说了。” 宁昭轻轻一笑:“好,若真是我疯,说的也不过梦话。太后何必生气?” 太后目光一冷,随即转开话题:“那你去查内库账,但记住不要越线。缉司办案,你出不得面。” “是,遵命。” 宁昭恭敬退下。 但她一出门,笑意全消。 她心中已有了猜测,内库的主事,向来听命于太后。 韩廷死不是为了掩盖罪,而是为了断这条继续往下查的线。 夜,缉司再传急报。 陈戈冲进屋里:“大人!找到了韩廷!” 陆沉猛地起身:“人在哪?” “在北库水井底,死的。” 空气瞬间冻结。 陆沉的声音冷得像刀:“封库,今日之内,谁也不准靠近。” 陈戈皱着眉头道:“井里有一块石板,上面刻着字。” “什么字?” “鬼印,白。” 夜深,宁昭听到消息时,指尖的茶盏碎在地上。 她站起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鬼印……白。” 青禾吓得一愣:“娘娘,那不是……” 宁昭抬头,眼中一片冷光:“是,那是我母亲的印记。” 夜更深了,缉司的灯火却彻夜未熄。 韩廷的尸体被从北库水井中吊出时,全身浸水浮肿,面部早已难以辨认。 石板上的“鬼印白”三个字,被火漆小心封存,送入缉司密室。 陆沉站在尸身旁,面色铁青。 陈戈在一旁低声说道:“尸体的手指被折断过,牙齿也有碎裂痕迹,很明显,是被人逼问过什么。” 陆沉垂眸沉思:“他没有说。” “他宁可死,也没吐出半句。” 两人沉默半晌,片刻后,陆沉低声开口:“我记得昭儿说过,她母亲,是白氏旧族的人。这个白,不是无缘无故刻在石板上的。” 陈戈心中一凛,压低声音问:“那她会不会……” “不会。” 陆沉声音坚定。 “她若真是凶手,不会现在才动手,也不会留这个印记。况且……反正她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 陈戈迟疑:“什么事?” “这件事就先这样,不要过多透露出去。” “好。” 与此同时,敬安苑灯火未熄,宁昭坐在书案前,摊开的白纸上画着一枚老旧的印印模样。 青禾站在一旁,低声问:“娘娘,这鬼印到底是什么?” “是白家祖传的印章,只给家族内最信得过的人,平时用来传私密账册。” 宁昭叹了一口气,眼神沉下。 “也是母亲死前,给我留下的唯一一个线索。” 青禾倒吸一口凉气:“所以那块石板,是娘娘您母亲刻的?” “不,是她的同门。” “同门?” “白家并非只是宫中世家,早年还有另一重身份。” “白氏在外也掌管过账路、商线,还有密印,内库一部分银线是她掌过的。” 青禾瞪大了眼:“那是不是说,宫里真正掌握内库秘密的,不是太后,而是……” “是我娘留下的那套旧账。” “太后以为全毁了,实际上,韩廷找到了一部分,他死了是因为知道太多。” 宁昭回过神来,看向青禾。 “今日之事只准你我二人知道。” “放心娘娘,青禾嘴严得很。” 卯时,缉司密室。 陆沉将石板交给宁昭时,她静静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描过那“白”字的边角,最终低声说了一句:“果然没错。” “他是替你挡了刀。” 陆沉站在她身侧,声音低沉。 “韩廷不是冤死,他知道你身份,也知道太后的手段,所以提前留下了这个印。” “可惜太晚了。” 宁昭眸色平静如水。 “他是为了让我知道,母亲的事还没完,也是提醒我。” 陆沉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现在怎么办?” 宁昭望向陆沉,眼神坚定:“查内库,查旧账,查当年白家交接出去的银票路径。我要让她知道,白家的账不是她一句话就能抹去的。” 陆沉轻轻点头:“好,我会陪你查到底。” 宁昭转头望他:“这次可能查到的是整个宫中最大的烂账,连陛下都未必敢碰。” 陆沉目光不动:“只要你想查,我就查。宫再广,权再宽,也会有突破口。” 宁昭忽而轻笑,随后转而笑盈盈:“陆大人,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从你不再装疯之后。” 他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 “或者更早?”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复杂情绪。 午后,皇宫东角的内库迎来了一场不动声色的大搜查。 宁昭以贵人身份,联名缉司调取三年前的旧库账单。 而陆沉,则带人从东角小仓一路盘查至主账室,每一个账房、每一枚银票、每一个签字人,都逐一清点。 就在查到第七间账房时,陈戈忽然叫停:“大人,这里的账册数目对不上。” 陆沉走过去,翻看那本泛黄的账册。 “一页被撕掉了。” 宁昭接过细看,眉头紧皱:“这是三年前的春账……上阳宫失火的前一日。”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宁昭喃喃道:“也就是说,这本账册原本能证明,火前有一笔银子调出去了。” 陆沉问:“银子去哪了?” 陈戈看向后头。 “查银票签收,是顺福后巷的一家锦里药铺。” 宁昭一怔,猛地抬头:“那是母亲送我出宫时,藏身的地方。” 陆沉沉声道:“走,去锦里。” 当夜,宁昭与陆沉再赴顺福坊,街道沉寂,月色惨白如霜。 锦里药铺早已人去楼空,但后院地砖下,却藏着一封信。 宁昭手指微颤地拆开,只见上面字迹娟秀,写着一句话:“昭儿,若你看到此信,说明你还活着。白家欠你的,不止一命。” 信后署名:白瑶。 第六十章 宁贵人她又疯了 宁昭望着那名字,良久无言。 她缓缓靠在陆沉肩上,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她不是把我托给太后,而是安排我自己找出真相。” 陆沉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 “你母亲给你留了活路,我们就接着走下去。” 天色阴沉,雨意未消。 内库账册刚抄出一半,宫中已经传开了流言:宁贵人疯了。 敬安苑内。 宁昭坐在院中秋千上,发鬓散乱,手里拿着半块银票,嘴里哼着儿歌:“银子走,银子走,走到井里不回头……” 青禾急得直打转:“娘娘,您快别唱了,若被人听见……” “听见也好啊。” 宁昭忽然抬头,笑得天真。 “听见就知道,把银子送回来了。” 青禾一怔,险些哭出来:“这哪跟哪啊!娘娘您别吓我,现在可不是发疯的时候!” 宁昭忽地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柔:“什么是装疯?陪我去找银子好不好?” 她笑着去摘树枝上的花:“瞧,这花多像银子!捡几朵,晚上能换糖吃。” 青禾只能强笑着应着:“是,娘娘要几朵我都给您摘。” 未时,寿宁宫。 太后正在饮茶,外头传来笑声。 宫女屏息去看,只见宁昭一身旧绸衣,手里拎着两只破荷叶走进殿门。 “太后,您看,我捡了两条小船。”她声音清亮,眼神却空空的。 太后抬眼,目光冷淡:“昭贵人又犯病了?” 宁昭扑通一声跪下,笑嘻嘻地推上荷叶:“这是船,能载人。您坐上去,我给您吹风。” 太后的茶盏一顿,放下,吩咐宫女:“送贵人回苑歇息。” 宁昭忽然抬头,眼里闪着泪光,语气稚嫩:“太后,您救过我对?那场火里,您抱着我跑的,我还记得……” 太后的指尖微颤,目光刹那变冷:“带宁贵人下去。” “我不走。” 宁昭笑着摇头,声音却越来越小。 “我不走……我还要看您点灯……看火……” 她忽地伸手去碰那盏香灯,动作极快,宫女惊叫,陆沉恰好赶到,一把将她拦下。 香油溅出几滴,烛火摇晃。 宁昭被他稳稳按住,神情恍惚,半晌才回过神,盯着陆沉的眼睛低声道:“我是不是又疯了?” 陆沉低声:“不,你简直太聪明了。” 太后冷冷望着两人:“疯也好,不疯也罢,本宫都懒得管。只是这宫里再闹火,我就连人带疯都一并烧了。” 宁昭忽地笑了笑,神色恢复一瞬清明:“好,那太后可得烧大点,省得再灭。” 太后眼神一凛:“拖下去。” 陆沉见势,拱手道:“太后恕罪,贵人失心疯作,臣自会看管。” 太后沉默良久,冷声道:“带下去。若再有一夜起火,敬安苑不用留了。” 出殿后,宁昭仍旧笑着,一路哼歌。 陆沉握着她的腕子,低声道:“太后都起疑了。” 宁昭笑吟吟道:“她若不疑反而可怕。我疯她就放松,她放松我才能查。” 陆沉皱眉:“可你差点真点了灯。” “假疯不能假到一半。” 宁昭俯身凑近,声音很轻。 “我若不掂掂这盏灯,她怎会露出那一瞬神色?” 陆沉目光一顿:“你看见了?” “嗯,太后怕火。那场火不只是救我,也烧掉了她的秘密。” 当夜,敬安苑。 宁昭独自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那支骨哨,嘴里轻轻吹出一声,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她笑着,像个真正疯了的人,自言自语道:“疯就疯,疯子才安全。” 风掠过她的发,烛火摇曳。那抹笑意,忽然冷得让人心惊。 隔日,陆沉将一沓账册放到宁昭面前。 “这是近五年内库支出,秋寿、黎恭接手过的银账,右一角有暗纹。” 宁昭翻开其中几页,指尖一顿。 “看出来了?” 她点点头:“这些钱根本没花出去,可是账面却写得清清楚楚,按份、按人、按月发出去了。” “这么说是空账,这批银子落不着实处。查账房那边记录,只走账不见银。” 宁昭神情淡淡:“这是典型的套银子手法,把内库当私库。问题是这么大规模,他们敢吗?” “之前不敢,现在有人给他们撑腰。” 陆沉从怀中取出一枚小令牌,金底红边,花纹极细。 “这是我在黎恭住处搜出来的,标记着“锦石局”。” “锦石局?” 宁昭眼神一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令牌。 “工部底下管矿料和雕刻的那个?” “对,尤其管玉料。” 陆沉顿了顿,低声道。 “玉的来路,才是问题。” 宁昭瞬间明白过来。 “他们把从民间收的玉料以进贡名义送入宫,再转手从宫中账上拨银买走。等于一来一去,银子落进了中间几人的腰包。” 陆沉点头:“这个局只在内宫和工部之间循环,秋寿掌签字,黎恭掌流程,太医院火灾那天的账本,可能就是毁灭证据。” “而秋寿临死前提到上阳宫,是想让我查到这一环……” 宁昭抬头看他:“这批人里,太后有份吗?” 陆沉神色未变:“目前没有直接证据。” “但她默许这件事,她知道内库有问题。” “很可能。” 宁昭轻轻一笑:“那我们下一步,就是盯住这批玉料的流向了。” 午后,宁昭换上宫女旧衣,偷偷进了锦石局的东院。 那里是废料堆放处,平时没人注意。可她翻了不过几筐,竟翻出一块还未打磨的玉料。 那玉石很生,带着泥土,显然不是贡品。 她正要再翻,忽听到身后脚步声。 “谁在那?” 宁昭迅速将玉料塞进袖中,转身低头:“奴婢是来收灰料的。” 那人是个掌事太监,打量她一眼冷哼一声:“哪宫的?这地方也敢乱进?” 宁昭嗫嚅道:“是寿康宫的,公公吩咐要收点碎料铺路……” 掌事皱眉正要发作,忽听背后又有人叫:“赵掌事,陆大人唤您过去。” 那赵掌事一惊,连忙回头:“好好,我这就来。” 等他走远,宁昭快步溜出院外,一口气绕到侧门才停下。 第六十一章 为天下公道乃我所职 陆沉已等在那处。 “你真敢独闯?” “要不是你这边掐得准,我这回怕真得脱不了身。” 她将那块玉料递给陆沉:“看,看这块。” 陆沉用手帕擦去表面泥土,发现那块玉上刻着极细的花纹。 “这是工部不准出宫的暗记。” 他脸色一沉。 “这块玉,是内宫采买的公用玉料,不该出现在废料处。” “说明这中间有人将公玉私用,再重新伪造来源。” “这事能牵连到工部。” 陆沉握紧玉料:“再查下去,就不是太后的问题了,是朝中有人也沾了。” 宁昭静静看着他:“你怕了?” “宁贵人当真天不怕地不怕?” 宁昭眼中划过一丝暖意:“你说过,你会陪我查到底。” 风从廊檐卷过,吹起她鬓边碎发。 她忽然朝他轻声一笑:“陆沉,我不傻不疯的时候,是不是更可怕?” 陆沉看她片刻,认真道:“你什么时候都一样可怕。” 宁昭哼了一声:“那你还跟着我干嘛?” “可能和你一样,疯了……” 两人相视一笑。 乾清宫黄昏时分,御书房一片安静。 皇帝批完一卷奏折,抬手轻敲桌案:“工部这边,最近新上了一份玉料折子,说要大规模更换宫灯饰件,用的可都是上贡的上好羊脂玉。” 身后内侍低头应道:“是,昨日锦石局已进了一批玉料,仍走的是贡品渠道,但银账却是内库支出。” 皇帝眸色一沉:“又是贡名自销?” “是。” 皇帝冷笑:“宫中早晚变成市集。” “去,把那陆沉唤来。” 敬安苑,宁昭正坐在软榻上翻看锦石局的旧账,陆沉推门而入。 “陛下传我,我先走一趟。” 宁昭目光未移:“你若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就别回来了。” 陆沉低笑一声:“你不信我?” “我当然信你。” 他轻叹道:“放心,我只说他们账有问题,没说你在查。” 宁昭“嗯”了一声,却在他转身时突然喊住:“等等。” 她从身侧枕下摸出一封信递过去:“你若出不来,就给我烧了这封信。” 陆沉神色一紧,接过信,低声问:“你写了什么?” “我写了,要是你死了,我就不等了。” “等?等什么?” “等你的榆木脑袋。” “宁昭……” “我还写了,要是你敢乱说话,我就先把你那藏在缉司院后的“小仓库”抖出来,说你私藏印玺。” 陆沉被她气笑,眼中却满是郑重。 “我回不来的可能,你真想过?” 她偏头,笑得无所谓:“谁让你身子好,又忠心,我就不信你会死。” “好。” 他将信收入怀中,拂袖离去。 宁昭坐回原处,原本嬉笑的神情却一丝不剩。 她低头盯着手里那本账册,翻到一页角落,那一笔转账上赫然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慎容宫。” 御书房内。 陆沉拱手站在皇帝案前,将一张账册摊开:“陛下,玉料账目的确有误,这几年账面支出增长两成,可工部实造宫器并未增加。” 皇帝挑眉:“继续说。” “我怀疑,有人用工部渠道掩盖内库银子的流向。这批银可能用于私藏、私造,甚至流出宫外。” 皇帝未表态,缓缓将账册合上:“查,是查,但只准你一人经手。” 陆沉一怔:“陛下是要……” “你对这件事最了解,还有,我不信旁人。” “是。” 陆沉应下。 皇帝看着他,忽问道:“若你查下去,发现与你亲近之人有关呢?还会秉承真理吗?” 陆沉沉声道:“与人亲近,不代表要为人背债,在下所职,乃是为天下证公道。” “好。” 皇帝笑了一声。 “朕便看你怎么剥这层皮。” 陆沉告退后,皇帝却并未继续翻卷宗。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后方,拉开一个暗格。 里面,赫然是一方雕有“慎容”字样的玉盒。 皇帝望着那盒许久,眼神深不可测。 敬安苑内,宁昭在烛火下轻描纸上的暗纹。 那是她在锦石局废料玉上剥下的一层蜡纸,印着极淡的印记。 她将它拼在一本旧账册之后的一页上,忽然发现,图纹正好对得上“慎容”两个字下的一个小印。 她眼神渐冷。 “慎容宫也参与了玉料流转……谁在里面做账?” 这时,外头青禾急匆匆奔进来。 “娘娘,宫里有消息传来,说……慎容宫有人被带走了!” 宁昭倏然起身:“谁?” “林婉仪。” 宁昭眸光一闪,立刻吩咐:“备轿,我要立刻过去。” “可是娘娘……” “没可是,现在这宫里,谁也不能装聋作哑了。” 慎容宫。 林婉仪被缉司的人带走时,整个宫中寂静无声,连一只宫雀都不敢乱飞。 她穿着常服,头发略有些凌乱,但神情还算镇定,只是被带出宫门前,忽然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拱桥。 那桥下,是几年前她差点溺死之地。 如今,命运又转回老地方。 宁昭到达时,缉司的人已离去。 她穿着斗篷立在宫门前,望着空荡的院子,一时无言。 青禾压低声音:“林婉仪当年是礼部尚书之女,怎么也没想到会牵扯到玉料案中。” 宁昭冷哼一声:“若她真无辜,就不会在御前走动时暗中擦掉指尖的玉粉。” “你是说……她早知那玉有问题?” “那玉粉,是从假玉上剥落的。” 宁昭盯着那扇被关紧的宫门,语气愈发坚定。 “她不是无辜的。” “可问题是,她为什么要替人背这个锅?” 夜深,,缉司地牢。 陆沉坐在审室外的石椅上,手里翻着林婉仪留下的一份笔录。 “所有账本都说她知情,但她自己说是受人指使,却始终不肯说是谁。” 他指尖轻敲椅背,忽而起身进了审室。 林婉仪双手被束,坐在石凳上,见到陆沉,眼神里有一丝苦涩。 “陆大人要审我,也请明说,不必绕弯子。” “你从前不是这样伶牙俐齿的。” “人到了这一步,什么伶牙俐齿都不管用了。” 陆沉拿出那本账册,在她面前摊开。 “你知道这是谁的字迹?” 第六十二章 我不是正常人 林婉仪看了一眼,嘴唇微动,却没说话。 陆沉开口,声音冷淡:“你不说,我就只能让人一个个查。你身后的家族,你的兄弟,你的老父一个都跑不了。” 林婉仪冷笑了一下:“陆大人这是威胁我?” “我说过,我是缉司,不是你昔日茶楼里的陆沉。” 沉默片刻,林婉仪忽然抬起头。 “是太子妃的人!” 陆沉一怔:“太子妃?” “是她的人让我们在玉料中动手脚,说要借壶梁玉补宫灯亏空,顺带在慎容宫存一批备用,等时机成熟,就能转运出去。” “你见过太子妃本人?” “没有。” “那你凭什么认定?” 林婉仪闭上眼:“因为我没得选。” 陆沉盯着她许久,最终起身:“把她暂押缉司,不许放风半字。” “是。” 敬安苑。 宁昭靠在软榻边,睁眼看着烛火微晃,神情说不出的疲惫。 青禾小声进来:“林婉仪招了。” “招的谁?” “她说,是太子妃那边的内使。” 宁昭眉头一皱:“太子妃近几年不怎么出声了,怎么会突然出手?” 青禾迟疑了一下:“有可能……她从来没停过。” 宁昭沉思片刻,起身换了衣服:“备轿,去趟长乐宫。” “娘娘您深夜过去,会不会被说不合规矩……” “正常来说是不合规矩,但我不是正常人。” 半个时辰后,长乐宫灯火未熄。 宁昭直闯宫门,未做通传。 太子妃正与宫人说话,见宁昭突然进来,面上微讶:“嗯?昭贵人深夜来访,可有急事?” 宁昭微笑道:“宫里的玉出问题了,我来问问太子妃可还记得壶梁玉是谁下旨进的?” 太子妃一怔:“你是怀疑我?” “林婉仪认了,说是你的人。” “她一个小小婉仪,怎配说本宫的事?” “但她认了,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太子妃冷哼:“若每句话都要解释,那我岂不做不完的冤魂?” 宁昭轻轻一笑,忽然转头看向身后帘子:“你说呢?太子殿下。” 帘后,传来微微一动的衣袖声。 下一秒,帘子被掀起,太子脸色微白地走了出来。 “昭贵人这手段,倒是比缉司还利落。” 宁昭平静看着他:“我只是想知道,玉料案中,太子妃有没有参与。” 太子望着她许久,忽然笑道:“你如今这性子,倒有些像……陛下。” 宁昭没回应,只盯着他的眼睛,等一句正面回答。 太子终于缓缓开口道:“玉料之事我会查。若真有人借我妃名义行事,我会交给缉司处置。” “好,我等你。” 说罢,宁昭转身离开,她回头看了一眼满殿寂静,心里默念一句: “旧账未清,新债又来。” 太子妃屋内,气氛仍冷。 宁昭走后,太子望着门外的背影,眉头紧皱。 “这疯子已经知道了太多。” 太子妃垂眸不语。 “继续查下去,对她未必是好事。” “可若她真查出什么,先死的就是我们。” 太子缓缓叹息:“昭贵人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疯疯傻傻的小宫女了。” 屋外月色微冷,一道黑影悄然闪过窗前。 缉司署内,陆沉翻阅着一份又一份玉商名录。 青禾送茶进来,小声道:“大人,昭姑娘吩咐我查的那批进宫玉料名录……找到了。” “谁的名下?” “一个名叫林子越的商人,户籍在苏州,却常年往来京中,近三年多次中标宫中御用采买。” 陆沉接过文卷:“林子越……” “安排人去苏州彻查他所有的账本、出货记录,还有,与林婉仪的来往。” “是。” 陆沉放下茶盏,眉头微蹙:“宁昭呢?” 青禾犹豫了一下:“她说要回敬安苑休息……可我跟着她,后来她却去了大理寺旧址。” “大理寺?”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陆沉眸色沉了几分,拿起披风便起身。 “我去找她。” 夜深,旧址残墙。 宁昭裹着斗篷,坐在早年废弃的大理寺石阶上。 残砖碎瓦间长了草,月光洒落下来,落在她眼底的疲惫与冷清上。 陆沉轻步走近,见她手中还捧着一枚断裂的玉簪。 “你在想什么?” 宁昭没看他,只抬手把玉簪递过去。 “你见过这个吗?” 陆沉接过,低头看了眼:“这簪子……像是十年前流行的式样,在宫中早就淘汰了。”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 陆沉微愣:“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今日我去太后旧居,在佛像后的暗格里发现的。” 宁昭的声音淡淡。 “她留了三样东西,玉簪、一封未寄出的信,还有一页烧焦的账册残页。” 陆沉眉头紧锁:“你怀疑她当年知道玉料案?” 宁昭缓缓摇:“我怀疑她是因为知道玉料案才死的。” 气氛一瞬间沉重如山。 陆沉蹲下来,与她平视:“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宁昭低笑一声:“继续查下去啊,查到连太后都挡不住为止。” “那我问你,如果这件事真的触及到无法企及的人呢?” 宁昭一怔,随即笑起来:“那怎么办?疯呗。” 说着,她忽然一拍手,站起身,披风飞舞中眼神突变,转身朝墙边跑去,伸手便要抠砖。 “母亲藏了线索!她一定藏了!” “宁昭!” 陆沉赶紧拉住她,低声道:“别在这里闹。” 宁昭忽然扭头,眼神空洞地望着他,嘴里却像小孩一样喃喃:“你是谁?你是不是我哥哥?不,你不是……我哥哥死了……烧死了……” 她眼神像蒙了灰,一只手还握着玉簪,一只手死死拽着陆沉的袖子,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陆沉一把抱住她,低声道:“没人会再烧死你身边的人了,我在。” 宁昭像没听见,头倚在他肩上,低声笑了两声,又忽然扯着他的衣襟大哭起来。 青禾在不远处看着,心口发酸。 陆沉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劝道:“哭,哭完了我们继续查。你一个人扛不住了,我帮你扛。” 宁昭哽咽着点头。 她疯过,也醒过,装傻装疯装狠太久,此刻不过是个累了的姑娘。 第六十三章 宫变,已近眉睫 第二日清晨,宫门处传来一道惊讯: “慎容宫内侍赵庆坠井身亡,井中捞出一批玉料残片!” 慎容宫外已经围了三层人。 赵庆的尸体刚被捞上来,脸被水泡得发白,眼睛瞪得极大,像是临死前见过什么可怕的东西。 井中同时捞出的,还有三四块碎玉,形状不规则,边角锋利,像是被人硬生生砸碎后丢进去的。 宁昭披着斗篷赶来,一眼就被那碎玉吸引。 陆沉站在井边,手里还拿着其中一块玉片。 他抬眼看到她,低声道:“你来的正好。” 宁昭走近,看了一眼赵庆的尸体,没表现出半分害怕。 “他不是跳下去的,是被推下去的。” 陆沉点头:“他的手指缝里有泥,指甲缝还有细微划痕,是死前抓过井沿。若自尽,不会有这种痕迹。” 宁昭蹲下来,看了看那几块玉片。 “这不是贡玉。” 陆沉接道:“是私采的矿料,硬度不够,成色也差。这批玉……从来没有进过宫。” 宁昭目光一动:“那就是说有人用假玉冒充贡玉,把真正的钱吞了?” 陆沉沉声:“嗯,赵庆极可能是帮他们转运玉料的内应。现在他死了就是为了断口。” 宁昭深呼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周围围观的内侍与宫女。 “赵庆昨天还在慎容宫活动,今天就死了,未免太快了。” 陆沉皱眉:“你是怀疑……” “对,我怀疑太子妃。” 宁昭语气坚定。 “她昨夜否认得太坚决,我那时就觉得不对。” 陆沉看她:“你昨夜试探她了?是不是有些冲动。” 宁昭笑了一声:“没那么复杂,她不会拿我怎么样的,况且不试试,怎么知道她有没有鬼?” 她抬头看向井口,忽然眼神一凝。 “等一下,这井的墙壁……是新修的。” 陆沉立即走过去细看:“果然,这段砖墙比其他地方新,颜色很浅,并且没有腐蚀的痕迹。” 宁昭道:“有人提前做了准备,要把东西丢进来……或者,是要把某样东西藏在井里。” 青禾在旁插话:“娘娘,是玉吗?” “不是玉,玉只是障眼法。” 陆沉想了想,也蹲下查看。 “这墙的砖缝里,有灰和木屑……像是某种匣子被塞进去过。”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账册!” 宁昭脊背一冷:“赵庆死前,怕是刚把那页账册藏进井墙里。昨晚我们去慎容宫,他可能被人盯上了。” 陆沉起身:“来人,把整口井的砖都拆掉,一块不留!” 缉司的人立刻行动。 半个时辰后,井壁被拆去一角,在一块被黑泥糊住的砖后,小心翼翼找出一卷被油布包着的小册子。 宁昭接过来,抖开泥水,纸张湿得厉害,但字迹还在。 她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 陆沉忙问:“写了什么?” 宁昭抬头,眼神惊恐:“这是三年前,壶梁玉入宫时的账册……” 陆沉神色一沉:“那正是你母亲死前的那段时间。” 宁昭继续道:“账上写得清清楚楚,玉料入宫的那晚,太子妃的人签了字,顺福后巷的药铺也在同一时间收到了一笔银子。” 陆沉皱眉:“顺福后巷……那不就是当初你藏身的药铺?” “对。” 宁昭握紧了账册,指节泛白。 “那晚玉料入宫,我母亲却死于那场火。太后只说火起得突然,但账上写着……” 她指着一行字,声音发紧:“第三批玉料,火中毁。签字人:林婉仪。报备人:赵庆。” 陆沉倒吸一口气。 宁昭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母亲不是死在意外里,她是死在这批玉料里。” 就在此时,有人匆忙跑来。 “大人!娘娘!皇帝下旨……” 陆沉和宁昭抬头。 那人气喘吁吁:“陛下命所有宫中玉料相关人员,当日入乾清宫听训!” 陆沉脸色微变:“怎么这么急?” 宁昭冷笑道:“看来是有人怕我们查得太快。” 她转身时,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让人心惊的清醒: “走,我们听着就好,今天这场问训,宫里许多人都会露出马脚。” 乾清宫门前,天色阴沉。 宫里所有与玉料案有关的人,都被召集到此。 锦石局、慎容宫、内库、御前行走、太医院旧部……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全都在殿前站成数列。 宁昭和陆沉并肩而立。 她披着淡色斗篷,神情平静,像不谙世事的贵人。 可陆沉知道,她袖子里藏着那本刚从井里挖出的账册,她要在今日掀开第一层皮。 太监高声喊:“陛下驾到!!” 众人跪下。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缓步入殿,目光冷沉,从众人身上扫过。 “玉料案,今日朕要听个明白。” 殿内,所有人围着一张长案,皇帝坐于主位。 陆沉上前一步,将怀中的玉碎与赵庆死亡记录呈上。 “陛下,赵庆死亡蹊跷,坠井地点与三年前壶梁玉入宫路线一致。井里我等又找到碎玉与账册,极可能有关联。” 皇帝皱眉:“说重点。” “这批玉是假的,有人假做贡玉借壶梁玉入宫之名,从内库套银。” 皇帝目光如刃:“谁?” “目前有三方嫌疑……” 陆沉刚开口,站在左侧的林婉仪忽然扑跪在地。 “陛下!臣妾冤枉!臣妾只是按例签字,从未见过那些玉!” 当着所有人的面,她哭得几乎断气。 宁昭侧眼一看,眼底轻轻一动。 装的。 这女人演技不错,要不是昨夜审室里她早已泄底,今日这一跪真能骗过去。 陆沉不动如山:“林婉仪,你昨夜已招了,说有人以太子妃名义让你签字。” 林婉仪浑身一抖,立刻磕头:“臣妾……臣妾糊涂!昨夜被逼急了才胡说的!” 皇帝眸色骤冷。 “若再胡言,朕先治你一条欺君之罪!” 林婉仪脸色瞬间发白。 殿内一片沉默。 就在这时,太子妃缓缓出列。 她身姿端庄,声音柔和,却毫无畏惧:“陛下,臣妾不知玉料案为何扯到臣妾头上,但臣妾愿配合调查。若宫内有人借臣妾名义害人,臣妾也希望查个清楚。” 宁昭淡淡看着她。 这女人表面柔顺,心里却比谁都算得准。 皇帝点头:“太子妃暂坐一旁,等查明再定。” 第六十四章 疯贵人夜走白巷 太子妃行礼退后。 宁昭看了这两人的反应,忽然轻声道:“陛下臣妾有话想说。” 殿内所有目光顿时都落在她身上。 皇帝微皱眉:“昭贵人,你说。” 宁昭走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那本被泥水浸润过的账册,双手呈上。 “臣妾昨夜在慎容宫井内,看到这本被藏起来的账册。上面记着三年前壶梁玉入宫的流向与签字人。” 皇帝眼神一冷:“放桌上。” 宁昭照做,账册摊开,一行行字清晰可见。 皇帝扫过两眼,声音加沉:“林婉仪……赵庆……顺福后巷药铺……” 殿内不少人脸色大变。 尤其是太子妃,她眼底明显闪过一丝小小的慌意,却被她压得很快。 皇帝继续翻页,忽然手指在某个名字上顿住。 “慎容宫……白瑶?” 嗡……殿内气压瞬间沉了下来。 宁昭抬头,声音很轻:“陛下,这就是臣妾的母亲。” 所有人都看向她。 皇帝轻吸一口气:“你母亲为何会出现在玉料账上?” “因为她当年在顺福后巷,接触过玉料转运的人。” 宁昭抬眼,不避不闪,刚正不阿。 “而那夜上阳宫失火……是她死的那一夜。” 皇帝的手指僵了一下。 殿内气氛完全变了,玉料案,不再是单纯的贪墨。 而是牵扯到三年前那场致命大火。 宁昭缓缓开口,语气毫无情绪:“臣妾怀疑,她是被灭口。” 殿内出现一瞬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震住,没人想到宁昭竟敢当着皇帝面说出“灭口”二字。 太子妃脸色发白。 林婉仪更是差点跪瘫在地。 皇帝手握扶手,青筋跳动,情绪首次出现明显波动。 “昭贵人,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宁昭跪地,语气清晰:“臣妾所说句句属实。若臣妾胡言,臣妾愿以命偿。” 皇帝盯着她,看了足足十息。 整个殿内,都没有人敢呼吸。 最后皇帝用力合上账册:“来人,将所有玉料相关账房的主事、内侍、外采的人,全押入缉司。” “是!” 秦甲一声令下,殿外甲士蜂拥而入,把众人押走。 场面混乱,但没人敢动宁昭一下。 太子妃站在角落里,咬得唇几乎出血,却只能压着怒火退后。 陆沉走到宁昭身侧:“我很想知道,你现在清醒着吗?” 宁昭轻声道:“不知道,但我不害怕。” 陆沉嘴角轻轻一动,低声问:“那你怕什么?” 宁昭微微抬眼,看向皇帝的背影。 一句话轻得几乎不存在,却让陆沉心脏骤然一紧:“我怕真相……被埋没。” 殿门外阴风卷过长廊。 一个宫人靠在柱后,听完这场问训,脸色惨白,悄悄退入阴影中。 那人正是太子妃身边的大内侍:沈乾。 他快步离开乾清宫,脚步匆乱。 显然,有人开始慌了。 沈乾一路小跑离开乾清宫,心口跳得几乎要炸开。 他不敢回头。 乾清殿里刚才那一幕,宁昭把账册摊在皇帝面前,把“三年前的火”扯进玉料案,把“白瑶”三个字放到光天化日之下。 这一切,简直是在往太子妃的心头戳刀。 沈乾脚步踉跄着跑到偏殿门后,额角冷汗直落。 一只手忽然从暗处伸出,捂住了他的口鼻。 沈乾吓得浑身一颤。 “别叫,是我。” 是太子妃。 沈乾松了口气,却仍然腿软:“娘娘,他们查过来了……宁昭把白瑶的名字抛出来,这是在逼陛下顺着查。” 太子妃强撑镇定:“我知道。” 可她的手指在斗篷下轻颤,显然没她说得那么镇定。 沈乾压低声音:“娘娘,那本账册里……确实有白瑶的名字。可她当年只是代人传话,不该牵扯进玉料案……如今宁昭故意说她是被灭口的,这不是要把三年前的那件事全部挖出来吗?” 太子妃长睫微抖。 “她要查她母亲的死。” “可她不知道,那夜……那夜真正……” 沈乾赶紧打断:“娘娘,这话不能说!” 太子妃压抑愤怒:“我当然不会现在说。” 她忽地抬头,目光变得冷。 “沈乾,立刻去顺福后巷,把那间旧药铺的旧账和人都处理干净,不留一点。” 沈乾脸色一白:“娘娘,那地方……不是陛下重点盯着的?” “越是盯着,越不能留下痕迹。” 太子妃压低声音:“宁昭已经疯了,我不想再被她拉下水。” 沈乾咬咬牙:“属下明白。” 与此同时寿宁宫外的长廊上,陆沉追上宁昭。 “现在满意了?你这一闹,乾清宫差点炸了。” 宁昭却没心虚,反而嘴角微微上扬:“我不觉得我是在闹,我说的都是事实。” 陆沉皱眉道:“你明知道皇帝最忌讳别人提三年前的事,你娘的事本可以过了这场风波再说。” 宁昭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陆大人,你查案是为了陛下。我查案是为了我娘。” 陆沉被说得怔了一息。 宁昭往前走,却忽然又回头,声音轻轻:“你若觉得我鲁莽,可以现在别跟着。” 陆沉沉了两息,忽然伸手拉住她的袖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 宁昭挑眉:“那你皱什么眉?” “我怕你孤身一人,难顶那朝堂之上,你没看太子妃的眼神吗,活脱脱要吃了你。” “吃呗!” 宁昭想笑,但忍住了。 正说着,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跑来。 “昭贵人,陆大人!青禾姑娘让小的来找你们,她说有件奇怪的事!” 陆沉皱眉:“什么事?” “青禾说……说有人半夜往敬安苑墙上贴东西。” 宁昭眼睛微眯:“贴什么?” 小太监喘得脸红:“一张画,画……昭贵人您。” 小太监小声补充道:“画上还写了字,说……疯贵人夜走白巷,不是人间活命相。” 宁昭面无表情,毫无波澜。 陆沉额角青筋跳了一下:“谁干的?” 小太监越说越小声:“今早青禾吓得一脚给踹掉了……陆大人,小的觉得,这像是有人故意要激昭贵人那边的情绪,让她……” 宁昭忽然抬手:“让我疯?” 小太监忙跪:“小的不敢说!” 第六十五章 那我就疯给你看看! 宁昭无奈揉了揉眉心,长舒一口气。 她是想偶尔装傻子,但不是这种方式被逼疯。 “走,回敬安苑。” 陆沉跟上她脚步,低声道:“要我先查是谁干的?” 宁昭摇头:“不急,先看看画。” “你确定?” 宁昭语气淡淡:“我想知道,是不是画得像。” 陆沉:“你真的还好吗……” 敬安苑。 青禾一见宁昭就扑上来:“姑娘,那画被我吓得烧了,可我记得……画得挺像的,就是……有点丑。” 宁昭扶额苦笑:“我真是谢谢你。” 陆沉瞥了宁昭一眼,问青禾:“有人看见是谁贴的?” “没人,就是半夜忽然有风带来一阵响,我出去看,就看到那画糊在墙上了。” 宁昭沉声道:“不用多说了,这是在挑衅我。” 陆沉思索片刻:“会不会是太子妃的人?” 宁昭点头:“很可能,毕竟她现在是我的头号大敌。” 青禾犹犹豫豫:“凭什么欺负娘娘!那……要不要还她一幅?” 宁昭抬眼憋笑:“青禾,你什么时候脾气这么火爆了?” “我没……我只是看不惯娘娘受欺负!” 青禾神秘兮兮凑到宁昭身旁:“娘娘,不如您今天就在乾清宫门口……装一次傻子?吓死他们。” 空气瞬间凝固,青禾尴尬的不知所措。 “娘娘您别在意,我胡说的!” 宁昭忽然弯起唇角:“也不是不行。” 陆沉却赶紧抓住她的手腕:“我求你,别在乾清宫门口疯。” “为什么?” 陆沉目光真诚到近乎哀求。 “那里离陛下太近,你若在他跟前疯……我怕他会直接把你送到冷宫反省。” 宁昭哼了一声。 “行,那我换个地方疯。” 陆沉:“我能不能也参与决定地点?” 宁昭:“不能。” 青禾举手:“娘娘,那你要在哪里疯?” 宁昭缓缓抬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自然是最能让人心惊胆寒的地方。” 青禾不解的瞪大眼:“胆寒?” 宁昭慢慢勾唇,升起一坏笑:“太子妃必经的,千步廊!” 陆沉扶额:“昭儿,现在敏感时期,你真别冲动。” 宁昭轻声道:“她都敢给我墙上画丑像,我疯给她看一看不过分?” 陆沉揉眉:“我怎么觉得……你不是疯,是坏?” 宁昭认真纠正:“错,大错特错!我是被逼疯的。” 陆沉想说什么,但最终叹了口气,声音低低:“行……那我陪你。” 宁昭转头,眼里掠过一丝亮光。 “陆沉,你最好不要后悔。” 陆沉沉声道:“我怕的是你后悔。” 宁昭心口微微一跳,却在下一瞬又恢复了平时的淡定。 “后悔什么?我本来就是个疯子。 千步廊,太子妃一行人远远走来。 而廊柱另一侧,宁昭已经悄悄站定。 她微微吸了口气,眉眼倏然一变,从贵人变成疯人。 那种“开关”式的疯。 眼神迷茫,嘴角带笑,指尖轻轻戳着柱子,嘴里念着别人听不懂的童谣。 陆沉站在另一边,扶着额,一脸无奈。 这一幕,太子妃一抬眼就会看到,疯得六亲不认的第一场……正式开始。 千步廊又长又窄,两侧窗被风一吹“哐哐”作响,阴影像活了似的。 廊的尽头,太子妃正由几名宫女伺候着往这边走来。 她今日妆容比往常更浓了一些,显然是想掩住乾清宫问训后的憔悴。 “娘娘,前面风大,您慢些……” 走在最前侧的一名宫女忽然声音一顿,整个人像被定住。 太子妃皱眉:“怎么了?” 那宫女抖着手指向前方:“娘娘……那、那是什么?” 太子妃顺着她的手看去,只见廊中一根柱子旁,立着一个身影。 披着浅色的斗篷,衣摆湿了一半。 黑发散在肩头,像是忘了梳。 她靠着柱子,头一点一点地撞在柱面,嘴里念着轻轻的童谣:“火火亮……烧不痛……娘娘笑……不见人……” 每撞一下,就发出“咚……咚……”的声音。 太子妃心头猛地一寒。 是宁昭,是宁昭在“撞柱子”。 而且疯得彻底、毫不遮掩。 站在旁边暗处的陆沉整个人快要扶额扶断了。 他明明提醒过她“别太过火”,但他显然低估了宁昭的贯彻执行能力。 宁昭不仅“疯”,还一副“这柱子欠我钱”的样子。 太子妃的宫女已经吓得“啊”地轻叫出了声。 太子妃脸色发白:“她……她怎么又疯了?” 旁边的嬷嬷小声道:“娘娘,咱们回去,别牵累着咱。” 太子妃脸色很难看。 她当然想走,可眼前这一幕宁昭在她面前疯,是赤裸裸地在“警告”她。 太子妃被鄙视可以忍,被算计也能忍,可被一个“疯贵人”这样当面羞辱……她忍不了。 更可怕的是宁昭疯得太真实,不像装的,更像是……真的“切换了疯子形态”。 太子妃越想越心慌。 宁昭正撞得开心,忽然像察觉到什么似的停住。 她缓缓抬头,看向太子妃方向。 她眼神空荡却明亮,像两颗被雨淋湿的玻璃珠。 宁昭突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既无害又让人鸡皮疙瘩掉满地。 “娘娘……” 她拖长尾音,一步一步朝太子妃走来。 太子妃唰地后退半步。 宁昭却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太子妃的额头,轻轻晃着:“娘娘……你额头上有火。” 太子妃呼吸顿住:“你、你胡说什么?” 宁昭忽然发出轻轻的“嘘”声,踮脚靠得更近。 “我看见啦……火火亮……烧不掉……”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要去拍太子妃的额头。 太子妃吓得立刻侧头躲开,声音不受控提高。 “来人!把她拉开!拉开!” 宫女们吓得赶紧要上前,却谁都不敢真碰宁昭。 这一幕看得陆沉血压都上来了。 他不得不从柱后站出,拉住宁昭的手腕:“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宁昭被他拉住后,忽然停了。 她眨着空荡荡的眼睛看陆沉,像认不出他似的。 陆沉低声道:“我是陆沉。” 宁昭盯了他两息,然后突然笑开,露出八颗白牙。 “陆沉……你也着火了。” 陆沉深吸一口气:“跟我回去,别乱说。” 第六十六章 要查就要查到底 宁昭又想去摸陆沉的额头,陆沉赶紧抓住她手。 “好好好,我着火了,我回去让青禾给我灭火,好不好?” 宁昭眨眼,似懂非懂。 陆沉干脆一把把她抱起来,架在怀里。 宁昭被抱了个正着,两只手还伸着,继续做着“摸火”的动作。 那画面荒诞,却……非常有效。 太子妃被吓得脸都白了。 她从没看过宁昭疯得这么“彻底”。 太子妃手心冒汗,声音僵硬:“昭贵人……今日这是……犯病了吗?” 陆沉面不改色:“太子妃娘娘不必担心,她只是认错了人。” 太子妃蹙眉:“她刚才说我额头上着火,是何意?” 陆沉语气淡淡:“疯话而已,还望您不必在意。” 太子妃眼神闪烁,却一句反驳都说不出。 毕竟,宁昭一直有“疯病”的名声,这会儿她再怪也怪不到别处去。 宁昭被陆沉抱在怀中,整个人软软的,还懵懵地点着陆沉肩膀。 “火……快灭……” “好……好,我等会就灭。” 太子妃脸色青白交替。 她知道宁昭这不是巧合“疯”。 这是当众把她吓住、丢脸、逼乱阵脚。 而且效果极好。 太子妃退回去时,步伐已经不稳。 陆沉抱着宁昭离开千步廊,直到拐入另一条静巷,才把她轻轻放下。 宁昭刚落地,气质瞬间恢复正常。 眼神清亮,嘴角带笑,简直换了个人。 “怎么样?我演得好不好?” 陆沉盯着她,足足看了三息。 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宁昭,你真的是……想吓死我。” 宁昭兴高采烈道:“你不是说我偶尔疯一下反而安全?” 陆沉捏了捏眉心:“我没说你要疯得这么,这么危险。” 宁昭往前一步,仰头看着他,低声道: “那陆大人,是怕我疯,还是怕我死?” 陆沉心口狠狠一震,看着她不说话。 宁昭却轻轻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拍拍他的衣襟。 “行了,别板着脸了。太子妃这下心里绝对不稳。我们下一步,好查了。” 陆沉看着她,声音低低:“我还是喜欢你正常的样子。” 宁昭一愣,陆沉却移开目光,像怕她看见自己的情绪。 “切,谁要你喜欢。” “走。青禾还在等。” 宁昭忽然轻轻揪了揪他的袖子。 “等会儿你抱我那一下……能不能再来一次?” 陆沉不语,但明显耳朵有些红润。 宁昭眨眼:“你别误会,我就是觉得挺舒服的。” 陆沉耳尖更加红了。 “回去再说。” “行!” 宁昭笑弯了眼。 千步廊另一端。 一个不起眼的小宫人,刚刚把宁昭疯态的一幕全部看在眼里。 他飞快转身,往太子妃的方向跑去。 宁昭这一场“疯”,不仅吓了太子妃。也惊醒了幕后真正的人。 夜风渐凉,整座皇城都在今日乾清宫的问训后变得压抑。 太子妃回到昭阳殿时,刚坐稳,手就突然抖了一下,茶盏险些摔碎。 身旁嬷嬷吓得赶紧跪下:“娘娘,您别吓我们……” 太子妃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没事。” 她没事?连她自己都不信。 脑子里一直回荡的,是宁昭那句“娘娘,你额头上有火。” 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心里。 嬷嬷试探着安慰道:“娘娘,昭贵人疯疯癫癫,说啥都不可信。” 太子妃闭上眼,声音有点颤:“可她那样子……不像假疯。” 嬷嬷想安慰,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太子妃揉着额角,忽然低声道:“嬷嬷,你说……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嬷嬷一惊:“娘娘,这话不能乱说!” 太子妃眼中闪过惊惧:“三年前的火,她母亲死的那夜……除了咱们和……那个人……没人知道内情。” 嬷嬷赶紧跪在地上:“娘娘,您别乱想!那笔账,那夜的事……那些人都已经不在宫里了。” 太子妃喉头滚动了一下。 是的,那夜的人,几乎都死光了。 就剩她,她不能出事。 嬷嬷战战兢兢:“娘娘,宁昭疯就任她疯去,不会有人信她的。” 太子妃终于睁开眼,深深地呼了口气。 “对,她是疯子……她是傻子。” 她说出这句话时,就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她不知道宁昭装疯得越像,越是她失控的开始。 敬安苑。 宁昭刚换下斗篷,青禾已经围着她转了三圈。 “娘娘!你刚刚那是真疯还是装疯?我差点以为你被附体了!” 宁昭无奈:“青禾,我没附体,我只是表演。” 青禾捂住胸口:“天啊,我从来没见过你疯成这样。” “所以,这样才管用。” 陆沉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了宁昭一眼。 “你刚刚那种疯法,不准经常用,万一哪天吓到了皇上太后,那可就难说了。” 宁昭撇嘴:“咱们嘴硬的陆大人是不喜欢,还是担心我?” 陆沉咳嗽了一声:“是怕你惹出更大的祸。” 宁昭走过去,推了推他:“放心,我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你刚才那个样子,心里有数的人会撞柱子撞那么用力?” 宁昭扬起下巴:“我这是演技,你懂不懂?” 陆沉轻哼了一声:“怕你把自己撞傻。” 宁昭气鼓鼓:“我本来就疯。” 陆沉不理她,把那本湿透的账册放在案上。 “疯归疯,正事得继续。” 宁昭神情一正:“你查到什么了?” 陆沉指着账册上某一页,压低声音: “我把井里剩下的墨迹和纸角拼起来,发现这里写着壶梁玉第二批,下面记着一个名字。” 宁昭弯腰看过去。 账上写了两个字,沈乾。 宁昭眼神顿时冷下来。 “我没想错的话,难道是太子妃身边的沈乾?” 陆沉点头:“是,他三年前就在内库做外采协助,负责把玉料从壶梁接入宫中。” 青禾倒吸一口气:“那他就是害娘娘母亲的那批人里?” 陆沉立即制止:“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要乱下结论。” 宁昭缓缓站直身子:“沈乾现在在哪?” “据我派出去的暗探回报,他刚刚偷偷去了顺福后巷。” 第六十七章 当个傻子多好 宁昭远眺窗外,眼睛微微眯起:“难道说,他要毁证据。” 陆沉点头认同:“多半是。” 宁昭立刻转身:“我们现在去。” 陆沉眉头一皱:“现在是禁夜,出去容易被查。” 宁昭回头看他:“陆沉,我管不了那么多,这是我娘的案子。我不能让任何证据落到别人手里。” 陆沉与她对视三息。 最后,他抓起外袍,披上。 “走,我陪你。” 宁昭轻声吩咐道:“青禾,你守着敬安苑,不许让别人靠近。” 青禾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好,娘娘注意安全……菩萨保佑!” 宁昭揉了揉她脑袋:“乖,这次我会安全回来的。” 顺福后巷,夜风卷着纸屑乱飞,这地方本就年久失修,更显得阴森。 宁昭披着斗篷,跟陆沉一起隐在暗处。 两人看到沈乾拿着火折,自巷底的小药铺里匆匆出来。 他怀里抱着一叠旧账,正要点火。 宁昭深吸一口气,屏息道:“他要烧那些账?” 陆沉回应:“再近一点,我动手。” 两人刚要靠近,一道黑影忽然从巷另一头冲出! 那人速度极快,一掌劈在沈乾后颈。 沈乾连惨叫都没发出,整个人瘫倒在地。 宁昭与陆沉同时一震。 “这是……还有人盯着他?” 黑影迅速从沈乾怀中翻出那叠旧账,只抽走最上面的一本,剩余的全部丢回地上。 宁昭死死盯着那黑影的背影。 那人戴着黑色斗笠,披着长衣,看不清样子。 但他离开前,停顿了一瞬。 他转头,似乎看了宁昭和陆沉的方向。 然后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巷尾,无影无踪。 宁昭十分疑惑:“他是谁?为什么要杀沈乾?” 陆沉握紧她的手:“不,他没有杀沈乾,只是击晕。那人不是来灭口的,是来抢账的。” 宁昭立刻蹲下,翻起地上剩下的那些旧账。 旧账残破,却依旧能看清一些年份与签字。 陆沉也摸出火折,仔细照亮。 片刻后,宁昭指尖停在其中一角。 “你看这里。” 陆沉瞬间屏住呼吸。 那一页上写着:“上阳宫例采:白瑶代签(替人补签)。” 宁昭指尖微颤。 “这里写得很清楚……我娘不是主事……只是代人补签。” 陆沉轻声道:“这是一条重要的线。” 宁昭抬起头,看向陆沉:“陆沉,那真正让她去上阳宫的人就是三年前火的关键。” 陆沉点头:“这样也好,我们找到那个人,就能还你娘清白。” 宁昭忽然抬眼望向巷尾。 那个刚刚出现的黑影,她虽然看不清面容,却觉得有一点十分明显: 对方知道她在查案,而且不希望她查得太快。 陆沉将沈乾翻过身,一摸脉搏:“他晕过去了,但还活着。” 宁昭站起身,声音低沉:“不能让他死。” “你想亲自问他? “他是最后一个知道那个人是谁的线索。” 陆沉起身,将沈乾背起:“走,先送他回缉司,不能让太子妃的人抢先一步。” 宁昭转身离去,却在走出几步后忽然停住。 陆沉回头:“怎么?” 宁昭轻声道:“陆沉,我忽然觉得……三年前那场火,有些深不见底。” “越深,就越要谨慎。” 宁昭静静看着他。 夜色中,陆沉的目光坚决、沉稳,也许不管前路多危险,他都站在她旁边。 宁昭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她轻轻说:“幸好有你在。” 陆沉看着她:“放心,我既然答应,就一定我会把你娘的真相查出来。” 宁昭眼里轻微一亮。 他们不知道,就在更远的巷口,一个戴斗笠的黑影停在树下。 他手中握着那本被他抢走的账册。 月光落下,他指尖轻轻掸去封皮上的尘。 那双眼,藏在阴影里,冰冷又危险。 他低声开口,声音极轻:“宁昭,当个无忧无虑的傻子多好,有些事你不该查。”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漆黑之中。 天色微亮,缉司的审室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摇晃,把沈乾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被绑在椅上,昏迷许久,终于在清晨第一声鸟叫里悠悠醒来。 睁眼的瞬间,他猛地挣了一下,似乎还停留在昨夜被黑影袭击的恐惧里。 “别动。” 陆沉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沈乾怔住,抬头,看到陆沉正坐在对面木案后,神情沉静而冷。 宁昭站在他身侧,披着深色斗篷,眼底一片冷意,却没有先开口。 沈乾呼吸急促了几下,声音发颤:“大、大人……我、我昨夜是被人袭击……不是、不是我要逃……” “我知道你没逃。” 沈乾一愣,像没料到陆沉会这么说。 陆沉继续说道:“看来你亏心事做了不少,得罪了相当多的人。” 沈乾脸色瞬间惨白,仿佛被戳中了心事。 陆沉敲了敲案面:“你被劈晕时,那人拿走了一本账册。” 沈乾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宁昭这时上前一步,目光如刀:“沈乾,别和我说废话,我问你那本账册里记着什么?” 沈乾抖得更厉害了,他的眼神先是闪躲,随后死死盯向宁昭,像在试图从她脸上找到答案。 宁昭声音平静,却带着压迫感:“你知道的,我娘当年只是代签。真正让她去上阳宫的人是谁?” 沈乾呼吸停了一拍,眼白都微微泛红。 陆沉看他这么反应,眉心微拧:“沈乾,你若说实话,我们可以保你一命。” 沈乾喉咙动了动,像被人掐住了说不出话来。 宁昭没因为愤怒而催促,反而只是轻轻开口:“你放心,我娘死了,当年参与那夜之事的人,多数都不在了……你若说出来,不会有人再来找你报复。” 沈乾忽然抬头,声音沙哑:“贵人……你真的不知道?” 宁昭愣了愣:“我若知道,我问你的目的是?。” 沈乾笑了,却带着绝望:“可他们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陆沉皱眉:“老实说!” 沈乾闭上眼,似在下最大决心。 片刻后,他颤着声音说: “贵人……那晚……令白瑶去上阳宫传话的人,是……慎容宫的一位主事。” 宁昭指尖一紧。 陆沉追问:“别废话,直接说名字!” 第六十八章 别想从我手里抢人! 沈乾牙关咬得发紧:“那人叫……周杳。” 宁昭和陆沉双双愣住。 这个名字,他们查过。 一个三年前就已经死了的小角色。 陆沉沉声:“周杳已死,他究竟受谁指使?” 沈乾抬头看向宁昭,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应该知道”的震惊。 “贵人……你真的不知道?周杳是……太子妃娘娘的人。” 空气陡然冷得像被浸入冰水。 宁昭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陆沉直接从椅子上站起,声音第一次这么重:“胡说!” 沈乾吓得缩了缩,眼泪都下来了:“大、大人,我不敢骗……我真不敢骗!周杳以前就在昭阳殿做事,是太子妃娘娘手底下最得用的心腹……” 他哆嗦着继续说:“玉料案那几年,宫里风声紧,太子妃娘娘派人挑选稳妥的人做外采……周杳就是其中一个,他和我一起接触壶梁玉的那批人,也一直是娘娘的人。” 陆沉质问道:“那他为什么让白瑶代签?” 沈乾吸了一口冷气,几乎是哭出来的:“因为那天太子妃娘娘不能露面!她怀着太子……一站久就眩晕,周杳不敢让她亲自去上阳宫,就找了个稳妥又听话的宫女代签!” 宁昭怔住了。 沈乾的声音越说越低:“她娘是最安静也最规矩的宫女……没人注意她……所以他们选了她。” 宁昭胸口一紧,几乎呼吸不过来。 陆沉转头看她,眼底满是担忧。 沈乾继续下去的每一句,都像在扯开一个被掩盖三年的伤口。 “贵人……你娘那天被牵进那场火,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只是因为她刚好站在不该站的位置……” 沈乾说到这,整个人忽然崩溃:“我发誓!我说的都是实话!贵人,你娘是无辜的!是我们这群人……我们害了她。” 啪! 宁昭忽然抬手,将案边的铜灯按灭。 审室里瞬间暗下来。 沈乾吓得一哆嗦,陆沉赶紧靠近宁昭:“昭儿。” 宁昭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诡异:“沈乾,我最后问你一句。” 沈乾抬头,眼泪糊满脸。 宁昭的声音轻轻的,却像敲在铁上:“那本被抢走的账册,是不是记着,太子妃的名字?” 沈乾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 “记着的,就是她……” 砰!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陆沉立刻拔刀。 缉司的小吏急得跪在地上:“大人!太子妃的人……已经把周围全围住了!” 陆沉目光一沉。 宁昭抬起头,声音极平静:“呵,来抢人,抢得到吗?” 陆沉的手握紧刀柄:“昭儿,你退后。” “别喊我昭儿……” 宁昭反而向他走近了一步。 她低声、清晰、毫不颤:“陆沉,他们不是来抢人,他们是来杀沈乾灭口的。” 沈乾听到这句话,浑身抖得像要散架。 下一瞬,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乱。 缉司外院,似乎已经被围死了。 宁昭转头,看向陆沉,眼里是毫不动摇的镇定:“陆大人,你替我挡过刀,现在我替你挡。” 陆沉怔住一瞬:“什么意思?” 宁昭握住他的腕:“把沈乾护出去。我们不能让太子妃的人灭口。” 陆沉沉声:“好。” 宁昭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冰清如刀:“走!” 下一瞬,两人推开审室的门,外头,一群蒙脸之人已手持短刃冲杀而来! 缉司外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潮水一样涌来。 灯火摇得厉害,风吹过门扉,门轴发出吱呀声。 陆沉握紧刀,目光锁向门外。 “都退后一些,别挨近门。” 宁昭点头,走到沈乾旁,将他拉到墙角。 她声音平稳:“沈乾,你若想活就照我说的做。” 沈乾低头不语,却握紧拳头。 他已明白,若今晚再不开口,就不只是灭口的问题,而是要把一切都埋进土里。 外头有人拍门,高喊:“缉司审问时间结束,交人!” 青禾在门外低声提醒:“娘娘,我在门缝看到太子妃的人,他们穿的是昭阳殿的衣料。” 陆沉瞥宁昭一眼:“看来,沈乾说的是真的。” 宁昭没有喜怒,只将桌上的一支笔收好放进袖中,像是随时要记下什么。这习惯,是她多年存活的方式。 她走到门口,轻声道:“陆沉,开门。” 陆沉立即转头:“现在开门太冒险……” 我不让他们进来,我出去。” 陆沉严肃起来:“你知道他们今晚的目的。” “我知道,我出去是为了让他们看清……我没害怕。” 那语气不高,却让人信服。 陆沉沉着脸,却渐渐松开刀柄:“记住我会在后面,你若有变,我能第一时间护你。” 宁昭点头,她不是冲动的人,她知道有时候主动,比被动安全许多。 她推开门,只开一侧,侧身站在门内,让光线从她肩侧斜射出来。 门外的嬷嬷见她出来,眼神一瞬闪了闪,随后假笑:“昭贵人,缉司审人也有限时,时辰到了,就该交人。” 宁昭看她一眼:“昨夜皇帝亲点审问,不是你。” 嬷嬷脸色一变,显然没想到宁昭会直接说话。 她换了一种语调:“贵人说得对,但皇后不在,太子妃代理后宫事务,也是规矩。” 宁昭道:“犯事的人由缉司审,若人未定罪,半点律例都没说要交出去。” 嬷嬷语气提高:“贵人,这话好像不太敬重娘娘。” 宁昭只淡淡:“交人两个字,是御封才有的资格。昭阳殿的人,最多算个请人。” 这句话说得不重,确如千金般一字一句压在嬷嬷脸上。 门外一名佩刀内侍终于沉不住,往前一步。 “昭贵人说得轻巧,这人若真是太子妃的人,太子妃要见,他还去不得吗?” 陆沉在门后握刀,他已经能感到局势紧绷。 宁昭却伸手,抬起门板,像是怕风吹进来般轻轻挡住了一些缝隙。 她抬眼,语气清清楚楚:“太子妃要见人,明日去乾清宫请旨也不迟。” “若今夜强闯缉司,明日我就陪她一起请旨!” 第六十九章 我是宁贵人,不是昭贵人 嬷嬷怔住了。 这句话虽然不带威胁,却是一句明明白白的提醒,谁若强行闯缉司,就是违君令。 门外人也被这句话搞得沉默,谁都不敢冒险。 那些太子妃派来的内侍面面相觑,显然不敢擅闯。 嬷嬷脸色阴沉,却直觉今日不能强逼。 她只能低声道:“昭贵人话多,愿贵人明日还能话多。” 宁昭只是微笑:“嬷嬷大错特错了,我是宁贵人,不是昭贵人。” 嬷嬷看着她:“真是个疯子,太久没疯倒让我错以为你变了。” 宁昭缓缓转头,将门板推回去一点:“我疯是我事,律例是律例。” 她说完,抬手将门彻底关上,没有再多一句。 门一关上,陆沉看着她:“暂时安全……” 宁昭轻声:“我知道,但起码今晚他们不会动。” 陆沉看了她一眼:“宁贵人果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刚刚竟然没慌。” 宁昭看向被绑的沈乾:“我能不慌吗?只是我不能表现出来。” 沈乾低头许久,终于抬头:“贵人,方才那嬷嬷……是太子妃最信的人。” 宁昭点头:“我知道。她叫秦嬷嬷,按理不在缉司出现。说明太子妃急了。” 沈乾咽下口水:“贵人,他们要杀我……我今晚不说也不行,是不是?” 陆沉整理好桌上的册子,语气像平常一样:“你说不说,是你命运。我们不会逼你。” 沈乾抬头:“可贵人已经在帮我选一条活路了。” 宁昭看着他:“你想选吗?” 沈乾深吸一口气,眼中终于有了坚定:“我选。” 陆沉将刀放在桌上:“说,你知道的每一件事,都要记得清楚。说清楚,明日你能活。” 沈乾用力点头:“我一定说清楚。” 宁昭轻声补了一句:“记住,你说的是事实,不是替谁求生。” 沈乾紧张地抿唇:“我记得。” 宁昭点头,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案上:“开始。” 烛火跳动,沈乾抓紧袖口,开始述说那三年前的夜。 他每说一句,宁昭便记下一笔。 青禾站在门外守夜,她偶尔望向里头。 沈乾手心全是汗,却没有停。他知道那些事要么今晚说,要么一辈子都说不出来。 宁昭坐在案前,详细地记录下全过程。 陆沉在窗边,视线始终望着外头。 那嬷嬷虽然走了,可守在外院的人还在,一旦听到动静,他们会立刻进来。 沈乾终于开口:“三年前我是昭阳殿的内侍,负责记录日常用度。太子妃交给我一本账,说是例常,但让我只写宫衣,别写数量,也别写人名。” 他的声音发抖:“那本账,我在两日后才发现……是假的,一切都和宫中账册对不上。” 宁昭停笔问:“你原本以为是漏写?” “是,可后来有人悄悄告诉我那账是真,只是另一类账。那账里的人名写在外头,每一个名字……都是送出去的人。” 青禾在门外听得头皮发麻,抓紧门框:“娘娘……那些人,是被送到哪去了?” 陆沉没有回头:“让他说完。” 沈乾点头:“我起先不信。直到有一晚我送宫衣去药坊,走错路撞上了人,秦嬷嬷在收名单,太子妃身边还有个公公在,拿着宫女们的簿子,一边对着灯光,一边剔名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簿子里,有些人还活着,但名字已经画掉了。” 宁昭写了一行,低声问:“画掉,就意味着……已经处理?” 沈乾抬头:“我也是那晚才知道,这叫“先写后办”。” 那四个字,让屋子更冷。 陆沉终于起身,走到桌旁,拿起笔在边上写了记号:“这句话得记下来。” 宁昭继续问:“你后来做了什么?” 沈乾呼吸很乱:“我那晚逃了,本想装作没看到,可不到三天……太子妃叫我去昭阳殿,说要我接管新的账册。我以为她发现我偷听,但她只说了一句你耳朵不聋,留着有用。”” 宁昭目光微凝:“她没有杀你,是因为你还能被利用。” 沈乾点头:“是。后来太子妃叫我不要出声,只在账册上写宫衣花色,我写得越细,就证明我记得越清楚。” 宁昭终于明白:“她养着你,只是为了把账留在后面。” “等事成了,把你也一起抹掉,把账当证据搬出去。” 陆沉接口:“或当把柄,交给别人使用。” 沈乾心跳很快:“所以我始终没敢写人名。那一本我藏起来,可……我刚想送回缉司,太子妃的人就找上门了。” 宁昭轻轻点头:“你那本账,现在在哪?” 沈乾咬牙:“藏在药坊的废絮桶底下,我挖了个空处用帛包着,那天风大……没人看得见。” 陆沉看向宁昭:“今晚必须派人去拿。” 宁昭看着窗外:“光天化日容易被人堵,今晚可以,青禾。” 门外青禾立刻应声:“娘娘!” 宁昭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盏小酒盏,递给她。 “你去前院,灶房那边的路灯若是灭着,就是缉司守夜换班。那时你绕到药坊,把那簿子拿回来。” 青禾点头,眼神却有点发虚:“娘娘……我能做吗?” 宁昭把酒盏塞进她手心:“怎么做你比我清楚,用脑子不用怕。” 青禾深呼一口气,握紧酒盏:“我会按时回来。” 她转身走了,脚步稳,没有再犹豫。 屋内只剩三人,烛火短了许多,夜色倒显得更寂静。 陆沉看向宁昭:“太子妃为何要做这些?送人出去是为了什么?” 宁昭坐回席上,手指拨了拨那根骨哨:“当然是换。” 陆沉眼神一动:“换?” 宁昭声音沉下来:“宫外有人开价,换得是消息。宫中表面是越干净,消息越值钱。” 沈乾忽然抬头:“她换的是……宫人能听到的事!” 陆沉的脸色终于变了:“等于……宫中那些走动的人,都成了卖消息的耳目?” 宁昭轻声点头:“这就是我想查的第二件事,到底是谁接这些消息。” 第七十章 该疯的时候就得疯 沈乾喉咙干涩:“我知道一个人……那人姓郑,外头说他是个药行老板,可每次暗门打烊后,他都会守在巷子口,等宫里的“口信”。” 陆沉眯眼:“郑掌柜?药行?” 宁昭将骨哨轻轻放在桌上。 “明日再看,若他真在……我们就能知道太子妃买的,到底是消息,还是命。” 陆沉点头,忽然问道:“宁昭……你不怕?” “不叫我昭儿了?” 陆沉尴尬地沉默,宁昭偷笑一瞬,抬眼看他。 “那你到底是希望我叫你昭儿,还是不希望。” 陆沉的眼神瞬间有些清澈,像个傻子一样…… 那木讷的表情让宁昭哭笑不得。 “陆大人,你现在这个表情……哈哈哈。” 陆沉才缓过神来,立马恢复了严肃的神色。 “刚刚喝了酒,有些晕,你别往心里去” “你真像个木头一样,我有你在又有青禾在,我怕什么?” 陆沉凝视她片刻,终于笑了一下:“你这话,真有点像娘娘说的话了。” 宁昭站起,将笔收好,声音很轻:“我当初疯,是因为没人能信我。现在有人能听我说话,我就不用装疯。” 她看向窗外,月亮很清。 “可什么时候该疯……我还是会疯。” 陆沉点头:“我知道。” 夜色更深,风从屋檐钻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青禾已经离开一炷香的时间。 沈乾越坐越紧张,手指捏得发白:“若他们在药坊蹲守……青禾会不会……被发现?” 宁昭摇头:“她知道怎么避开。青禾当年也是在冷宫活下来的,那时候比今晚险得多。” 沈乾愣了愣,像第一次知道青禾有这过去。 陆沉却听明白了,宁昭在提醒沈乾,也是在提醒他:她不是一个人活到现在的。 她身边的人,也都不是好欺负的。 烛芯落下火星,宁昭将烛台调了调:“继续说第二个人,郑掌柜是药行老板,还有谁跟他来往?” 沈乾想了很久,终于低声道:“昭阳殿有个小太监叫吴策。他负责采买,每月有几次夜账交到药坊,药坊一关门他就出现,直接去郑掌柜的后门。” 陆沉拿起册子:“吴策?缉司曾查过他,查不出什么。” “因为他把账本往火里丢过一次,我亲眼看见。” 沈乾声音渐低。 “他知道什么该留……什么该烧。” 宁昭眼神冷静:“所以今晚,青禾要拿的那本账,一定很重要。” 陆沉继续问道:“那你怎么知道秦嬷嬷去过药行?” 沈乾点头:“那夜我撞见他们,是因为我去送宫衣给药行,可我不知药行那个时候已经关门,我敲门很久,也没动静。后来……我从后巷回来,看到秦嬷嬷从侧门出来。” “她身上的衣服有一股药灰味,太明显了。我那时害怕以为他们在炼药……可如今想想,不像是药味,是火灰。” 陆沉与宁昭对视了一瞬。 那味道可能不是药灰,而是烧掉证据后的灰烬。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陆沉立刻压低声音:“青禾回来了。” 门开,青禾进来时气有点喘,但眼神清亮,语气也比较激动:“娘娘,找到了!” 她将酒盏连同布包放到桌前。 宁昭接过,手指刚碰,便察觉包裹里是厚重的东西。 她轻轻打开,一册薄账本露出纸边,纸已经微卷,像被火烤过。 沈乾见了一眼,嘴唇轻抖:“对……就是那本。” 宁昭翻开第一页,字迹娟秀,却带着刻意改过的痕迹。 一行记录看似寻常,“宫衣白月色,六十件”。 后面却被人又加上了一个符号,像是一道小小的圆弧。 看似无意义,但沈乾脸色变得煞白。 “那符号才是重点!我原本写的是四十件,她让我改成六十,但只要有这符号……其实就表示那十个人,从那月起……不在宫里了。” 陆沉目光冷下来:“意思是符号代表“换人”?” 沈乾艰难吐出一句:“是……而且换去的,不是新宫人。” 宁昭看向他:“是宫外的人?” 沈乾点头:“是。” 那一刻,屋内沉静得像听到了远处山音。 陆沉终于明白:“太子妃在做的,不是单纯地卖消息……她在建立一种“路”。” 宁昭合上账本,看着陆沉:“能进宫的人,不一定是宫女。也可能是……带任务进来的人。” 陆沉明白她说什么了:“那些被送出去的,并不是被买走……而是被换走,然后换进来的人,才是她真正要的人。” 宁昭点头:“宫里从来不是铁桶,她让它变成了一张网。” 沈乾喉咙发干:“所以,我才不敢活太久……我越活,知道的越多。” 宁昭看着他:“你活得够久了,现在该换走的是他们。” 陆沉看向窗外:“今晚不能动药行,惊动了对方,可能打草惊蛇。” 青禾问:“娘娘,那明日怎么查?” 宁昭看向账本:“先查吴策。查得住小的,再查大的。” 青禾点头:“娘娘,吴策今日白天在昭阳殿送过布,也说过……明日要去御花园送花泥。” 陆沉冷静道:“他自己走动最频繁,最好抓。” 宁昭轻声:“明日一早,我去御花园走一圈。陆沉你在外等。吴策若见我,必然心慌。” “你这是要套他话?” “不是,我要先让他以为我盯上他,这样……他可能会提前联系郑掌柜。” 陆沉明白过来。 “提前动,让他暴露。” 宁昭点头道:“我们不用抓他,我们只需要看他找谁。” 空气里,烛火跟着落下一声轻响。 夜深,风更冷。 沈乾忽然抬头问:“贵人……若这些人真拼命,您有退路吗?” 宁昭放下笔,声音平稳:“没有。” 沈乾怔住,宁昭却神情淡定:“但我有你,有陆沉,有青禾,没有退路……就走前路。” 她抬眼看向陆沉:“明日药行若有动静……你要记得,这不是一个人的案子。” 陆沉缓缓握紧拳:“我记得。” 烛火又暗一层,窗外黑得像墨。 第七十一章 疯子不走寻常路 清晨的宫门一开,雾气像薄纱一样铺到地面。 御花园今日要换花泥,宫人走动得比往常多。 宁昭披着外袍,背着手慢慢走进花园,看似随意,实际上每走一步都在观察,看谁忙,看谁心虚,看谁躲得太干净。 吴策就在最深处的花房,和两名小太监一起整理花盆。 宁昭走过去时,他明显僵了一瞬,动作停在半空,然后才低头继续干活。 “吴小公公。” 宁昭语气温和,像是真的来赏花。 “今日花气比昨日淡了些,是不是花泥换了?” 吴策立刻跪下:“回贵人话,今年天气潮,泥是昨夜从药坊运来的。” 宁昭看着他,微笑道:“哦?药坊还管花泥?我以为只管药。” 吴策明显慌了一下:“花……花泥、药泥都是泥……臣只是奉命去搬。” 宁昭点点头,语气还是温柔:“也对,宫中谁管什么,都是奉命。” 说完,她突然低声问了一句:“那你奉的,是谁的命?” 吴策一瞬间愣住,陆沉在不远处,一直观察他的脸色。 “他,慌了。” 宁昭却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重新看向花房外。 “这满园的花,你知道哪一种会对人有伤?” 吴策低头:“臣……不知道。” “我知道!叫澜花,香淡,却会染人指端。第三天,呼吸就不顺了。” 吴策瞳孔一紧,几乎抬不起头来:“贵人……” 宁昭抬脚,慢慢从他面前走过:“我瞎说的,你不用害怕。” 说完,她真的就走了,留下吴策跪在地上,手心已经都是汗。 陆沉在后头追上她:“宁贵人的法子还真是“危险”” “这种人吓吓他也好,目的不在这一刻,我要他今晚做出选择。” 陆沉明白了若吴策在意自己的命,他就会去找人商量。 去找的人,就是线索。 “药坊的人会现身?” 宁昭道:“如果不出现,说明我们判断错。出现了就说明沈乾说的是真的太子妃不只是盯宫中,外面也有可疑之事。” 她停下脚步,补了一句:“且那外……不是单一个人。” 陆沉看她一眼:“你觉得后面还有势力?” 宁昭点头:“这账本不会只留下一个郑掌柜,太子妃能换人,说明她要布的不是一局……是整张网,撒了一个谎,却要挪动所有力气来圆谎。” “那今晚,荒巷药坊,一定要守。” “这个我想到了,你放心,必要的时候我会疯一次。” “没有其他办法吗。” 宁昭目光平静:“疯子最容易靠近真话,聪明人反而更危险。” 陆沉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所以,今晚……我看不到聪明的你?” “看不到,你只会看到一个在巷口唱童谣的傻子。” “行,那我就陪着那傻子守一晚。” 宁昭没有回他,只抬眼望向花墙那头。 阳光照下来,她眼底却清醒得像夜一样。 今日之花,将指向今夜之局。 夜色沉下来时,宫门的钟声还未敲响。 宁昭换了一身旧衣,衣袖上有补丁,像极了冷宫里常见的疯妇模样。 青禾将头发也梳得乱些,看着她时仍有些担忧:“娘娘,这样真的稳妥吗?” 宁昭侧身坐在案前,用手指轻轻敲桌子。 “太子妃的人若真要今晚动作,我清醒时,他们会藏得更深。我疯一次,他们会以为我失去判断,才敢出来。” “那奴婢会躲得近一些,若娘娘有事……” 宁昭打断她:“你可不是躲起来,而是守着。” 青禾用力点头:“是,奴婢去守。”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两人换好衣裳,眼神深了几分。 “青禾走前环路,我从后巷绕。你从主道去药坊,让他们一眼就能看到你。” 宁昭披上灰布披肩。 “若我走主道太安全,反而没人信我疯。疯子不走寻常路。” 她说完,从窗框轻轻翻下,落在墙边的小道上。 陆沉随手关窗,眉头皱起:“她用了最危险的路。” 青禾却轻声道:“娘娘说过,只有傻子走荒路,聪明人才会想着避开危险。” 陆沉听完,神情复杂:“所以她想顺着危险去找真话。” 青禾整理衣服,抬头看他:“大人,娘娘走的是傻子的路,可做的却是最清醒的事。我们别落后她就行。” 陆沉沉声道:“守好两个路口,不要让她真落入他们手里。” 夜色更深时,宫墙外的荒巷一片安静,偶尔有人路过,也匆匆离去。 破旧药坊门前的灯并未点起,显然已经落锁。 宁昭独自坐在药坊旁的石阶上,衣裳脏旧,鞋上沾了泥。 她低低哼着一段童谣,毫无章法,却在夜风中渐渐传开。 走路的宫役本想躲,听到歌声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宁昭抬头,傻傻对他笑,说自己在等白马来接她。宫役摇头,快步走远。 宁昭依旧摇头唱着,看着天边的云慢慢暗下去。那荒巷深处一扇窗忽然亮起一盏灯。灯光只亮了一瞬又灭了。 她眼眸一凝,歌声也停下,只是手指继续在膝上敲着节奏,像真的只是疯妇自乐。 陆沉在墙外盯着那扇窗,他捏紧刀柄:“那盏灯是在提醒。” 青禾在另一端守路口,望见有人从远处拐巷而来,提着小竹篮。 她识得那人身形,是吴策。 吴策站在巷口,显然犹豫片刻,最终没有靠近正门,而是绕到药坊后墙,轻敲三下。青禾用树枝在地面画了一个圈,是他们约定的记号。 陆沉收到暗号,压低声音:“吴策进去了,他在等人。” 宁昭还坐在石阶上,忽然伸手去摸地面,像在找什么东西。 她捏起一撮泥,放在鼻下闻了闻,又自顾自笑了起来。 吴策从药坊侧门探出头,看到这幕,明显松了口气。他快步走向石阶。 “你……怎么在这里?” 他压低声音问。 宁昭低着头,自顾自说道:“我在等马,白马来接我回家,他们说我该回家了!嘿嘿!” 她的声音像孩子一般纯洁,毫无脉络。 吴策见她疯样更真,心中的疑虑松了几分。 “贵人今日是走错路了?” 第七十二章 宁昭的计划 宁昭忽然抬头,用力笑:“我不贵,我不贵,他们说我是傻子!我是傻人!” 说完起身走向他,差点撞上他的怀。 吴策下意识扶住她:“好,傻人!别摔了,这夜深的……” 这时,药坊的门吱呀开了一条缝,有人从里面问道:“谁?” 吴策立刻回头:“是我,吴策。” 他望向宁昭。 “啊……她是个疯子,路上遇见的,不用理会。” 药坊里的人沉默片刻,道:“进来。” 吴策看宁昭一眼,低声道:“你别说话,就坐在那,不碍事。” 宁昭像真的不明所以,傻傻点头,坐在门侧的石墩上。 门终于开了,里面不止一个人。 陆沉在暗处握紧了刀柄。 他们第一次看到了药坊,那扇真正的“后门”。 寿宁宫侧后方的药坊,门被关上那一刻,空气也像被锁住了。 屋内摆着药柜与草篓,味道杂乱,却不像寻常处方之所,更像是仓房与小库的混合。墙角有一口旧水缸,盖子没盖紧,还能看到些纸片漂在水里。 吴策低声道:“我带的药账都在这了,要核的话今日核完。人手确定后,我就按名单换。” 坐在桌旁的,是太子妃贴身的嬷嬷杜兰氏,全身黑衣,脸上无饰物。 “吴策,你带来的账若有一处错,我可以现在就把你扔出宫墙。” 吴策陪笑道:“我哪敢有错?这几月都是按人来的病的死的,换的走的,我全记着。” 他说完,放下一叠纸。 宁昭坐在门口,靠在石墩上,眼神空空的。 她低声数着手指,又拨着头发,像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杜兰氏瞥了她一眼,问道:“外间的女人是谁?” 吴策顺势道:“路上遇见的疯子,她说要等马来,我怕她乱叫,就带进来坐一会儿。” 杜兰氏没太在意,只说道:“别让她乱走,疯子若乱嚷,怕是会坏事。” 宁昭忽然笑了两声,拍着掌。 “马来了,白马来接我了。” 说完又趴在桌边看水缸,像在找什么玩具。 杜兰氏皱眉:“还好她这疯得不浅,吴策,你可别弄出事。” 吴策连声答:“放心,绝对不会。” 桌上账单铺开,纸页翻动时,宁昭的指尖轻轻一顿。 那账里写了几行特殊的人名,后面不是药钱,而是“净价”。 她低着头,眼神却清醒了几分,立刻又把手放回膝上,两眼继续发呆。 杜兰氏压着声音:“净价的四人,明夜要换掉。死的话最好,能走就走,不要留下口舌。” 吴策点头:“太子妃的意思,我记得清。只是……这四人是宫中老宫女,换了太突兀,会引人疑心。” 杜兰氏冷冷道:“老宫女念旧,念旧就会说一些不该说的话。上次宫中惊火,就是她们谈起旧事,被人听去了一耳。” 她往桌上轻轻一敲:“能知道上阳宫旧火,就不能留。” 宁昭听到“上阳宫”三个字时,眼神明显收紧。 她忽然伸手去掀水缸盖子,口中哼出一段歌。 “火火火……马要带我走,我要带马走……火烧马,马烧我,谁都跑不掉……” 吴策立刻挡住她,压低声音:“疯子,别碰!” 杜兰氏却盯住那个水缸:“别碰,让她开。” 吴策一怔:“什么?” 杜兰氏目光阴冷:“这缸我放了东西,正常人根本不会碰!如果她是装的,今日就死这!” 吴策面色变了几分:“杜嬷嬷……她绝对不是装的,她疯的事在宫中都传了很多年了。” 杜兰氏指尖按住桌边。 “宫中一条规矩:试人时不要说太多,只看她怎么做。把水缸推到她面前。” 吴策面色发白,却得照做,把缸推到了宁昭身边。 缸面漆黑,水中漂着纸片,不知是什么。 宁昭指尖刚碰到边缘,却感到水极冷。 她知道若自己退一步,就会彻底失去今晚线索。 于是她盯着水缸,忽然笑着说:“水里有马,我看见眼睛了。” 说完,将整只手慢慢伸了进去。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停下。 水里冰得像刀子,宁昭却仿佛没感觉似的,还伸两只手进去拨来拨去,嘴里念叨着:“马马马,你别怕,我帮你洗头……” 杜兰氏眉头渐渐舒展:“看来是真疯得厉害。” 吴策小声松了口气:“她不会咬人就好。” 宁昭抽出手的时候,指尖夹着一片纸,她像玩一样晃了晃:“马写字?马也写字?” 杜兰氏站起身:“给我看看。” 她转头对吴策道。 “真是疯子,也许还能玩两天。先看这纸……” 就在她接近第一步时,药坊门外响起一声轻敲。 三短一长,是陆沉。 吴策面色一变,想去开门。 可杜兰氏却忽然开口道:“吴策,你走哪里?” 吴策僵在原地,宁昭却拍手大笑:“马来了!马来了!” 她猛地站起来往门口跑去。 屋里人都以为她疯冲太快要撞门。 谁料她推开门的一瞬,陆沉和青禾,已经守在门外。 房内气氛一瞬冻结。 陆沉一步跨进来:“查缉司例行夜查,请所有人留下对账!” 杜兰氏眯眼:“大人,夜查不打招呼?” 陆沉将腰牌压在桌上:“今夜例外。” 宁昭站在一边拍手笑:“我带马来的,他会写字,还会查账。” 杜兰氏看她一眼,缓缓道:“这女人……今晚得留下。” 陆沉淡淡道:“这里所有人,都得留下!” 屋内油灯不多,陆沉走进来后,目光扫了一圈,把门慢慢关上。 吴策低着头,全身僵硬。 青禾站在宁昭身旁,扶住她一只手背,像怕她乱跑。 “娘娘,您还好吗?” “好!我喜欢马!马会蹦蹦跳跳!” 陆沉冷声道:“这几个月的药账全部放桌上。姓名、去向、留痕,任何一项漏写,都是问题。” 杜兰氏脸色沉沉:“大人查账可以,吓什么人?你把人都带来,是要当场问罪?” 陆沉不与她硬碰:“太医院起火,上阳旧案有人提起。查缉司奉旨追查,我只问账。” 第七十三章 计中计生效了 他从衣袖里取出一封折叠好的公文,放在桌上。 “这是太后盖印的。若你怕,我让人去寿宁宫请示。” 杜兰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没想到这夜查竟得到太后亲令。 她缓了语气:“我自然不会拦,只不过这账多得很,问完大约要三天。” 陆沉淡淡回道:“你多虑了,不用三天,一夜就够。” 他说完,从外面招手让两名缉司卫进来,分别守住门与窗,防有人逃。 宁昭却依旧傻笑着,玩弄着水缸里的纸片。 青禾轻拍她手,说:“娘娘,小心水冷。” 陆沉转头道:“你先带贵人到院子里等着。” 杜兰氏立刻回应:“不能让她走!这地方见过就不能出去,规矩就是规矩!” 陆沉盯住她,眼神尖锐:“老太监进出都不登记,你一个嬷嬷倒把规矩记得清楚。” 杜兰氏手指在桌面轻敲:“她是疯子,疯子若进宫中暗处,容易乱传话!大人若放任她出去,日后若有风声谁担责?” 陆沉慢慢靠近她:“若真是疯子,说出的话也不可信。杜嬷嬷你担心得出奇,难道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杜兰氏立马解释道:“我只是替太子妃谨慎!” 吴策站在一旁,额头已微微冒汗。 这时,宁昭突然转头盯着杜兰氏:“我知道你心里的人!嘿嘿!” 所有人一怔。 宁昭摘下水缸里的那片纸,举起来笑道:“他写了字,他说你每天晚上都叫他,不在梦里,在水里。” 杜兰氏脸色骤变:“放肆,你这疯子胡说八道些什么!” 宁昭捂着耳朵:“水缸吵,水缸说话,说……有人要去冷宫换床,要换马,要跑得快。” 她说话断断续续,但每句都像在敲门。 青禾听得心惊,却不敢说话,陆沉则目光忽然变得很仔细,他只好走向宁昭:“你把纸给我。” 宁昭躲了一下,却又像孩子般把纸递过去:“马写的,你别打它!马会疼的!” 陆沉将纸取过,摊开,上面是几行微弱的墨迹,确是药坊内部记录,用水泡过后字迹模糊,但仍能辨出几句:“转去冷宫一人…旧事未埋……若口不闭…需换。” 陆沉将纸按在桌上:“这不是垃圾,是被处理过的账。” 他抬眼看向杜兰氏:“这,是你故意泡坏的?” 杜兰氏沉下脸:“这只是废纸,药坊常有,我不知是谁扔的。” 陆沉忽然转向吴策:“账是你写的。你来告诉我,这纸是不是药坊账。” 吴策脸色逐渐发白:“我……我不知道,我只写我管的……” 他越说越慌,眼睛不敢看宁昭。 陆沉一步逼近:“我再问一遍,你写的账,有没有送往冷宫的“人”。” 这句话,比任何刀子都尖,吴策腿一软,险些跪下。 杜兰氏骂道:“吴策,你守不住嘴!” 她话没说完,宁昭忽然跳起来,指着药柜大声道:“有人在里面!里面有人!他们在换人!” 她说得太突然,声音又尖,几个缉司卫立刻冲向药柜。 一把撬开柜门,药柜后面竟有一道门缝。 门缝后,有脚步声逃开。 陆沉拔刀:“追!” 两名缉司卫破门而入。外面院中传来奔跑声,很快,一人被擒住。 被抓来的,是一名穿太医院服饰的年轻小医官,脸色吓得苍白。 陆沉一眼锁定他:“你在药坊做什么?” 那人颤声,快要吓得尿裤子:“我是被叫来的,负责把人送到冷……冷宫,说是要改换地方,我就……按名带人……” 他不敢说完,因为他看见宁昭站在门口,神情清醒。 她缓缓开口道:“今晚我疯,他们就动手。若我没疯,他们不会现身。” 陆沉目光深了几分:“药坊不是治病的,是换人的。换的人去哪?” 小医官颤抖:“有些……去了冷宫,有些……送出了宫,我不知去哪里……我只是拿账。” 陆沉沉声:“账呢?” 小医官指向柜子:“在那个暗格里,我是真不敢说……” 青禾连忙上前翻开药柜内层,果然找到三本账册,其中一册封得最严。 陆沉取出,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换人账目,不留名,不留痕。” 下面,是一串串名字。 有的人写着“病死”, 有的人写着“另移”, 也有人写着“出城。” 陆沉沉声道:“这就是案子的了。” 宁昭抬头,看着药坊的屋顶:“这件事,远不是太子妃敢动的。” 陆沉点头:“这条路,已经通到宫门外。” 他看着她:“昭儿,接下来,恐怕全都是危险了,咱们需步步谨慎。” 宁昭抬起眼,神情清醒:“那就从第一本账开始,把每个名字查出来。” 她顿了顿,轻声道:“我想知道的是,他们换走的人……都是谁。” 夜过子时,药坊里的人全被看守着。 吴策、杜兰氏、和那名小医官都跪在地上。 陆沉坐在桌旁,一册册账翻开,宁昭则坐在窗边,目光一直盯着那本最厚的账,封面写着三个字:“换人册”。 青禾轻声道:“娘娘,外面有风,别受了风寒,您把披肩披上。” 宁昭没回话,伸手将那本“换人册”拉到面前,缓缓打开。 青禾将披肩轻轻搭在宁昭的肩上,站在她身旁。 第一页,是替换的药材账;到了第三页,开始出现人名。 陆沉站到她身边:“我们一页一页看。” 宁昭点头:“从第一个开始,查清这个人去哪了,我们才能知道他们到底在换什么。” 那一行写着:宫人:吴美枝。去向:病死。处理人:吴策 陆沉看向吴策:“这人你负责的,是病死?” 吴策整个人发抖:“大人……是病的,她咳得厉害,我亲眼见她吐血。” 宁昭接着问道:“她死后怎么处理的?” 吴策迟疑:“送……送去冷宫了,说那里有空地方埋……我也不知是真是假,我只递了名。” 陆沉眉头一皱:“冷宫是宫人养老之处,不是埋尸之地。你一句话,就能把人送进那种地方?” 第七十四章 守住这条线索 吴策想辩解,声音却越来越小:“我只…照做…太子妃的人下的令,我……不敢不做……” 宁昭忽然起身,走向药柜,从里面找出一封旧黄纸信:“吴美枝死前,在太医院留下一句口信。这句话你还记得吗?” 吴策面色惨白:“我……我没印象……” 宁昭清清楚楚地念出来:“她说,若我死,不要送我去冷宫,那不是人住的地方。” 吴策整个人僵住,跪地叩头:“贵人饶命!我那时……以为她疯了!” 陆沉按住桌面:“冷宫是什么样,你会不知道?” 吴策声音干涩:“那里阴冷、潮湿……有些宫人说,住久了会听见墙里有哭声……但我没进去过,我只是……按人吩咐去报名字……” 宁昭站在他面前,看了他许久才说:“好。那我们就从她开始查。” 她将账册推到陆沉面前:“吴美枝疑案,今日起,不叫病死,叫换人案。” 陆沉深吸一口气:“查她的身后事,入过冷宫的记录,还有……她最后见过谁。” 宁昭看着门外夜色:“吴美枝,是第一个。若她是不该死的,这一册里,就至少有十个不该死的人。” 青禾站在她旁边,轻声说:“娘娘,那……我们是不是要去冷宫?” 宁昭回头看她一眼,声音不急不慢:“要。” 陆沉也走过去,语气冷静:“今晚守药坊。明日一早我奉榜查医官,你带宫令进冷宫。我们一起。” 宁昭轻轻点头:“你走前门,我走旁门。” 青禾紧张地握住她的手:“娘娘,冷宫阴得厉害,去的人都说……像空屋子,要住进死人那样。” 宁昭看着她:“所以我得去。人若真被换过,第一道痕迹就在那。” 说完,宁昭回望屋内三名跪着的人:“你们三个,就留在这。别跑,谁若想跑一寸,他已经是死人了。” 屋内安静下来。 陆沉收起换人册,低声道:“昭儿,从今天起,宫里每晚的灯都要记着。夜里谁还亮灯,都可能是这案子的人。” 宁昭也低声回:“你查外面,我查里面。案子要一步一步来,我不怕慢,我只怕错。” 陆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冷宫那么阴,你怕不怕?” 宁昭目光坚定:“怕,但我怕我现在不去,以后连真相都找不到。” 天还未亮,缉司带来封令。 御医署连夜开门,几名医官匆忙穿衣跟出。 宁昭走在前面,披着深色大氅,与陆沉同行。 冷宫在寿宁宫后侧,隔着一条长巷,宫人路过此地时,脚步都会放轻,彷佛声音重些,就会惊动什么。 青禾扶着宁昭,低声道:“娘娘,奴婢听说,冷宫的门……三年前只开过一次。” 宁昭问:“哪一天?” “上阳宫失火那夜。” 青禾说完,自己心都凉了几分。 陆沉停下脚,看了看两侧宫墙:“缉司在前面查路。冷宫门口只留一扇侧门,对门是空灶房,青禾你去那守着,若有人绕后,就从灶房通知我们。” 青禾点头:“好。” 宁昭轻声:“记住,要用石子敲门,一下慢,两下快。” 青禾答应下去后离开,陆沉推开冷宫铁门,铁锁生锈,发出的声音在空庭中回荡,很久才散去。 冷宫极大,四处空屋,墙上旧漆剥落,有几扇窗破了,被布随手挡着。 空气中潮气很浓,像常年无人走动。 宁昭站在门口,只看一眼,便听见一种极细微的声响,像风也像耳语。 她没有动:“你听到了吗?” 陆沉停住片刻:“应该是风声。” 宁昭轻声道:“再等一阵子,风会停。” 她不急走,只是观察,过了一会,风真的停了。 陆沉低声:“你看到了什么?” 宁昭不看他,只往地面蹲下:“地下有草,却不长青。说明地下有湿,却不是雨水。这地方阴气太重。” 陆沉问:“人若在这里活得久,会怎样?” 宁昭站起:“会觉得自己像墓里的灯,随时都能灭。” 陆沉点点头:“那我们先查吴美枝。” 他展开宫中名册。 “吴美枝,前太子妃宫中绣妇,三年前被送来冷宫调养,之后无记录。缉司当时查过一次,说她已病亡,但未入册。” 宁昭往前走一步:“一个死的人,不入册,就是不该死的人。” 她推开第一间屋门,屋内灰尘厚得很,有几件旧衣挂在墙上,还留有针线盒。 桌上有一面破镜,镜面斑驳,看不清人影。 宁昭用手轻抹,镜中终于映出一张淡淡的脸,是她自己的。 陆沉道:“吴美枝住这?” 宁昭摇头:“不是她,她是绣妇,手会抖,但这桌子毫无针伤,说明她在这里住得不久,或者……根本没住在这里。” 陆沉皱眉:“那她去哪了?” 宁昭继续走:“冷宫并不只一片,有东、西、南三处。我们查西边。” 他们转过回廊,第二处屋子没锁。 推门,一股霉味扑面。 里面有一张塌得低的床,墙角有半盏油灯,底座被水泡过,已经裂了。 墙上刻着一行歪斜字,隐约能辨: “若我出不去……请别……让我……忘了我是谁……” 陆沉看清那行字后,沉声道:“这是吴美枝留下的。” 宁昭伸手摸灯座:“这半盏灯,应该是她用过的。她怕自己忘记自己,所以刻了这句话。” 陆沉缓缓道:“她不是病死,是关到这里后,被人转走。” 宁昭看向床脚:“她可能是在这里死的,却被写成病死。然后……被换走。” 冷宫很冷,风吹进来,她却仍坐在床沿,语气平静:“她是第一个名字,换人案从她开始,那就从她查到底。” 陆沉看着她:“你知道,这账上还有很多名字。” 宁昭道:“越多越不能舍。每一个都是线索。” 青禾的敲门声从远处传来,一下慢,两下快。 陆沉抬头:“有人来了。” 宁昭站起,整理衣袖:“这里的人死了,但路没有断。” 她看向门外,“若有人今夜踏进冷宫,我们就知道,他们在防谁。” 陆沉已经拔刀,声音压得稳:“如果线索都指向这里,那就守住这条路。” 第七十五章 灯灭了,人还是人 陆沉立即避到侧墙,将刀贴在衣袖里。 宁昭走到门口,神情不动,像在等一阵风过去似的。 门外脚步声不急不缓,稳得不像寻常宫人。 青禾避在灶房后,透过窗缝看清来人时,眼里闪过惊疑。 来人只有一人,是太医院主事,郑懿。 他平时只负责太子妃药方,极少在宫里乱走,更不该在这时候出现在冷宫。 宁昭缓缓推门:“郑主事,这么早,不在药房守诊,来冷宫做什么?” 郑懿站在门口,眯着眼看她:“贵人是来看病人的?” 宁昭回得平缓:“我看的是名字,不是病人。” 郑懿笑了笑,语气温和:“那倒奇了,冷宫里早就没有名字,只剩下住过的痕迹。” 宁昭察觉他话中不对,反问:“怎知没有?你来过?” 郑懿顿了顿:“我送过药。没有病房,却有药。药对谁用,我不问。” 他走进屋,目光在地面扫过,又看了看墙上的字:“吴美枝写的?” 陆沉从暗处现身:“看来郑主事对她很熟。” 郑懿眉一动:“我不知你也在。” 陆沉问:“你送药时,见过这人没?” 郑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那盏坏掉的灯前,慢慢蹲下,用袖口擦了擦灯座上的水渍,才缓缓道:“她见过我,但我见不清她的脸。” 宁昭问:“她病得严重?” 郑懿站起,目光淡淡:“她一句话不说,只问我若灯灭了,人还在不在。” 这句话,让屋内空气变得更冷。 宁昭缓缓道:“那你怎么回她的?” 郑懿望着那扇窗:“我说,灯灭了,人还是人,但过一阵子,就会不一样。” 陆沉沉声:“你那是劝人,还是警告?” 郑懿淡淡一笑:“我只是个医官,说不了大话。” 宁昭靠近一步:“她死了吗?” 郑懿看着她:“她,是不是病死,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但我知道她离开冷宫时,还呼吸。” 陆沉目光凝紧:“离开?是谁带的?” 郑懿声音缓慢,却一字不漏:“一个老太监,他叫周杳。” 宁昭猛地盯住他:“你确定?” “确定,那年我若不说出她心跳还在,他们只会抬尸出去。但……我说了她还有一丝气。” 他的眼神逐渐冷下来:“贵人,我那时救的不是她,是她这口气。因为我知道,她若还有气,总会有人来找。” 宁昭看着他:“你为何要留这气?” 郑懿沉声道:“因为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想知道换的人,到底去哪了。” 陆沉问:“你查过?” 郑懿缓缓摇头:“查不到,我进不了宫外。但我知道太子妃也查不到,换人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能做的。” 屋内变得很静。 冷宫外有风,吹得窗纸轻响,像在回应这句话。 宁昭看着郑懿问:“你今天来,是要告诉我们这些?” 郑懿摇头:“我来是要告诉你,你一定不会只招惹太子妃。” 陆沉目光如刀:“那你这在好意提醒,还是在威胁?” 郑懿慢慢转头,眼神沉稳:“我在提醒,若想活着查下去,就得让他们以为你查不到。” 陆沉紧握刀柄:“所以我们凭什么信你?” 郑懿叹了口气:“冷宫里很多人死了,但我见过他们活着时的眼。所有人都想说一句话,不想被遗忘。” 宁昭轻声:“你是医官,医人,不医罪。” 郑懿点头:“都说医者仁心,人一口气在,案子就还有机会。” 他说完,望着门外:“今日辰时,我会去药坊取药。如果你们能继续追下去,我会给你们一条更清楚的路。” 陆沉问:“什么路?” 郑懿答:“冷宫不是终点,宫内的人是从这里出,这条路……一定通到了宫外。” 他说完,转身离开,脚步稳,仿佛在走一条他自己很熟的路。 宁昭望着他的背影,“他很熟这条路。” 陆沉点头:“他知道的远不止这些。有人在外头等着他。” 宁昭看着冷宫的门:“那我们也要守,守出一个“活过”的人。” 陆沉问:“查谁?” 宁昭道:“吴美枝是第一个。我要查她活着的那一刻,被带去了哪里。” 陆沉点头:“那从她最后见过的人查起。” 宁昭说:“周杳。” 陆沉道:“可他已经死了。” 宁昭缓缓道:“那就从他死前,最后去过的地方找。” 冷宫这日,风声一阵阵,却不再像耳语,而像在打开某扇看不见的门。 而他们,已经走进那扇门里。 从冷宫出来,天已经泛白。 青禾松了口气,却没放松警惕。陆沉带人封锁药坊一夜,换人册已交到缉司,太医院也开始整顿。表面平静,宫里的暗线却开始躁动。 陆沉在宫墙外等宁昭:“周杳死三年了,缉司的旧卷里几乎找不到他的事。” “查不到活人,那就查他的习惯、去过的地方,还有他留下的债。” 青禾跟上问:“娘娘,死人的债,也能查吗?” 宁昭看她:“死人没债,人就不会死得突然。” 陆沉从袖中取出一封缉司旧卷,是当年关于周杳的最后记录,没有罪名,也没有调查结果,只有一句简单的结案:“意外身亡,尸归慎容宫。” 宁昭问:“慎容宫有留过他的东西吗?” 陆沉摇头:“没有。不寻常的是,自那之后,慎容宫的账只记药,却很少记人。” “这恰恰是问题,他不是普通太监,太子妃不会轻易舍得这种人死。” 青禾轻声:“那……他可能没死?” 陆沉道:“尸是冷的。” 宁昭却问:“尸是谁的?” 三人对视,没有人马上说话。 宁昭缓缓道:“若换人真的存在……那一具尸体,也可能不是周杳的。” 陆沉问:“你想查什么?” 宁昭望向宫墙外:“要查他“死”之前最后去的地方。太医院,慎容宫,昭阳殿,都查过了,还有哪里是他常去,却没有留下记录的?” 第七十六章 三人出宫问询 青禾忽然想起:“娘娘,我记得周杳死前,有一次说要去“做活”宫人说他去了东市!” 陆沉皱眉:“东市不在宫内,太监不能随意出宫。” 青禾急道:“那是三年前,我听说他拿着太子妃的令牌,说是“送药”出去一整日才回来。” 陆沉立刻下令:“去缉司调三年前出宫令牌记录。” 青禾又问:“娘娘,东市是买卖之处,周杳去那儿做什么?” 宁昭走向宫门,声音不高:“做买卖,买的是人,说的却是药。” 陆沉随即下令:“辰时前出宫,去东市查周杳留过的痕迹。” 青禾似乎明白了:“娘娘要同行?” 宁昭点头:“宫中是开始,街巷是根。若要追这条路,就得从宫门走出去。” 陆沉望着她:“出了宫墙,危险更大。” 宁昭轻声说:“若只在宫墙里查,永远查不到真。” 青禾握紧拳:“我跟娘娘!” 陆沉目光坚定:“如此看来,机会难得。” 宁昭转头看两人:“今天是追亡人的第一步,追到他活着站在哪,我们就知道案子从哪里开始扩。” 她抬头,宫门外,东市在等。 若周杳真去过那里,那就不只是宫案……而是市案。 辰时前,缉司送来出宫令牌,三人得以离开宫门。 东市是京城最繁忙的街巷,天还没亮,摊位却已在搭架,叫卖声与驴蹄声混在一起,有股潮湿的活气。 宁昭换了一身青色衣裳,头发束得很普通,看起来就像缝坊的活计人。 陆沉穿缉司常服,腰牌盖住,只显身份,却不张扬。 青禾背着包裹跟在后面,警觉地看着四周。 陆沉道:“今日先查路,再查人。周杳三年前来过,所以必留痕迹。” 宁昭点头:“我们分开走,一处查药,一处查绣,一处查饭。” 说完,她指了指街头那几处最热闹的位置。 “做案的人不会往僻巷躲,反而藏在人多之处。” 陆沉问:“怎么查?” 宁昭笑了一下:“我问法子和你不同。你去街东查药坊,我去庙前查绣工,青禾去查饭店,谁见过出宫的人,听得最多。” 青禾一听,忙道:“娘娘,我能行吗?” 宁昭把一枚铜钱塞到她手中:“铜钱够响,话就够多。” 青禾点头:“奴婢明白。” 宁昭自己去了庙前那条街。 街角香火旺盛,半数都是要祈求平安的妇人。 庙前摆了好几家绣物摊,她挑了一块绣布,问摊主:“这绣法是宫里的,哪来的?” 摊主是位四十多岁的妇人,眼神利:“你是绣工?” 宁昭随口答:“我在缝坊干活。昨天来了一批活,要赶十几匹绣布,我看这花色眼熟,以为是宫里出来的。” 妇人笑道:“宫里出的花样好认。只是这批货,不是宫里人做的。” “此话怎讲?” 妇人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宫里的绣工做清秀花边。这个花边,你看线头,是压死的,再看针口,是“九转针”,宫里新规不让用。这个手艺……是三年前的旧法。” 宁昭心里一动:“三年前,还有人做这针法?” 妇人点头,却又压低声音,“三年前,有个老太监每月来一次,带几位绣工去城东坊,说是做大活儿。那些人回来的时候,眼神都变。有人说,他们见了“不能说”的事。” 宁昭问:“那老太监叫什么?” 摊主想了想,“他叫……周。周……什么来着,姓我记得。他穿宫服,那是宫里人,我不敢问全名。” 听到“周”字,宁昭目光一凝。 妇人继续说:“他死得突然。有一天再没来过,来收活的换了个小太监,可手艺都不对,图样也变了。我就知道,宫里的路,换人了。” 宁昭问:“那现在,谁在收活?” 妇人转头看向庙前河对岸:“换成那边的一家布庄,姓梁。” 宁昭抬眼,正看到一间布庄门口挂着牌匾,梁记布行。 门口热闹,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排他感”,像都是熟客,很少有新客进去。 宁昭谢过摊主,将绣布收好,准备过去。 另一边,陆沉在东巷药坊也有所闻。 药铺老板听说“缉司查旧案”,先是害怕,后来却道:“三年前有个宫里来的主事,确实拿令牌买药,可他买的不是真药,是带回去教人辨药。” 陆沉问:“去哪辨的?” 老板指向城外:“说是庄子,城北三里,有个药地,专给贵人看病配药。” 陆沉心一沉,那地方他听说过。 三年前,也是在那一年,有一次太医院事故,有三人送出城北,再也没回来。 此时,青禾也在饭店里听到了名字。 “周杳?” 掌勺大汉敲锅。 “我听过那人!他来东市时总点同一碗面,要浇辣油的,宫里人喜欢吃那种东西。后来吩咐我一句话,若有人来问我,就说周杳没死。” 青禾瞪大眼:“你当时没问?” 大汉摇头:“我问了,他说……死人不怕人问,活人才要躲。我听得还有点发毛。” 青禾立刻道:“那碗面,给我来一份!” 大汉愣住:“你也要辣的?” “要!辣得越狠越好!” 大汉哈哈一笑,一边下面一边说:“可惜你今天迟了,三年前做的那种辣油也没了。那东西……是拿药水调的。” 青禾心里猛地一跳:“药水?” 她想起宁昭说过,查人的时候,要抓两样东西最牢:吃进去的,穿在身上的。 面里有辣油,辣油里有药水,那就说明,人吃下的,也是线索! 陆沉和宁昭这时也各自回到庙前。 三人对视一眼,宁昭开口:“我这边查到,周杳曾带人去绣工,图样是三年前的旧法,后换为梁记布行。” 陆沉道:“药坊那边说,他教人辨药,庄子在城北三里。” 青禾道:“饭店说,他人没死,是自己说的。” 宁昭轻轻吸气:“线索全对上了,吃的、用的、穿的,都指向三年前。” 陆沉点头:“看来,这件案子要扩大了。” 第七十七章 真相藏于闹市 宁昭望向街远处,天刚亮,却冷得很。 “追亡人,不在宫里……” 陆沉沉声道:“在城北。” 宁昭道:“我们走宫路追到头。现在该走民路了。” 她踏前一步:“走庄子之前,咱们得先查梁记布行。” 青禾问:“为什么?” 宁昭看着布行门口:“绣布能留体温,看得出来手抖不抖。药能让人昏,面能让人忘。要查他们换的人……必须先找到被换的人。” “你觉得在哪里?” 宁昭目光落在布行门前那一群默不作声却动作精准的绣工身上:“就在眼前。” 梁记布行的门半敞着,一群绣工低着头,各自忙活,针落得极快,却几乎没有声音。 宁昭推门进来时,没人抬头。 只有柜台后的掌柜瞟了她一眼:“要定绣品?” 宁昭揽了一下布料,语气平淡:“我要看旧绣法。缝坊有人说,你家收得最多。” 掌柜显然警惕:“旧绣不好卖,已不收了。” 宁昭轻声:“我问的是三年前的旧法。” 掌柜指间一顿,随后才问:“你是缝坊的?” 宁昭从袖口取出小针,与掌柜摊绣时用的一致:“看针口。” 掌柜盯着那针,终于开口:“三年前,确实有活子,收过。可那时是别人来收,不是我。” 陆沉在门外听得清楚,缓步进来,亮出缉司腰牌:“那时候是谁来收?” 掌柜惊慌:“我不知他们官职,只知姓杜。女的。” 杜兰氏的姓。 宁昭看向屋内:“你将绣品收来,都有记录?” 掌柜点头:“收法有三种,都登记。我这有“活籍簿”,上面写谁送来,何时送,绣法何样。” 陆沉道:“拿来。” 掌柜不敢抗,只将一本厚簿拿来。宁昭扫一眼,眼神停在一页。 那一页写着一行:绣工:吴美枝、绣法:九转针、收件:周杳、备注:送东 宁昭敲了一下那页:“这是第一个名字。” 掌柜不敢抬头:“我没害人!我只是收账,只记账罢了……” 宁昭问:“这“备注:送东”是什么?” 掌柜低声:“我不知,只知那时绣完的都写“送东”,我以为是说布行在东头,可……后来搬来这里,“送东”仍在写,所以……我猜不是地点。” 陆沉冷声:“那是人被带去的方向。” 宁昭问:“那批绣工,还剩多少?” 掌柜沉了一下:“陆续有十几人送来,去年还有三人……后来再没来。自那时起,每月换人送绣,绣的越久的越少来。” 青禾问:“她们是绣不好,还是不让来?” 掌柜抬头犹豫片刻:“她们……回不来。” 宁昭问:“你怎么知道?” 掌柜的喉咙滚了一下:“因为……一年前,有个婆子来闹,说她女儿被带去绣活,三个月没回,她查不到人。婆子拿了块绣布,问我是不是我收的。我说是……她当场晕了,醒后说,那是她女儿死前绣的。” 屋内一片寂静。 陆沉问:“婆子在哪?” 掌柜摇头:“我不知道。那时太吓人,她晕后就被一个人带走,我再没见她。” 宁昭问:“谁带走的?” 掌柜低声:“一个医官,也是姓郑。” 这一次,不止宁昭,连陆沉都皱眉。 郑懿,又是他。 青禾忍不住道:“他怎么在宫里,又在市上?” 宁昭看向陆沉:“他来这里收过人。” 陆沉沉声道:“他是医官,能荐人入太医院。若有人在东市被选中,他可以用“就病”的名头……重新带进宫。” 掌柜惊道:“我……我没害人,我只是记账,我……” 宁昭并未责怪他:“你不害人不用害怕,我们只是查账。” 掌柜眼神复杂:“你们要查真实的…要去东巷尽头,那里有个绣工院,三年前曾招过人。现在名字换了,叫“静心坊”。那坊里的人……都不说话。” 宁昭问:“是哑巴,还是什么都不说?” 掌柜点头:“他们只绣……绣的时候像没魂。坊里只有一个人能说话,是个婆子,姓沈。” 苏醒的人。 宁昭看着那行字,缓缓收起簿子:“绣工:吴美枝,案子的第二个人,就在那坊里。” “吴美枝曾活着被带往东,那一个姓沈的婆子可能见过她最后一面。” 陆沉道:“此人应该不是线索,是铁打的证人。” 宁昭目光沉稳:“我想看看她是不是也被“换”过。” 三人离开布行,东风微凉,街道渐渐明亮。 宁昭站在路口,看了很久。 她说:“换人事,我们查到了绣工头上。但这案子,更深的……可能是记忆。能让一个人活,却像死。” 陆沉问她:“若真是这样,你还查吗?” 宁昭慢慢道:“当然,查到最后一人能说话为止。” 他点头:“那我们往东走。” 宁昭:“不急。” 青禾:“为何?” 宁昭:“因为辰时刚过。郑懿说,他会在药坊取药。” 青禾懂了:“娘娘要先见他?” 宁昭点头:“他给过我们路。也许……他也想知道这条路到底通去哪里。” 她轻轻说:“若他查过,那就不是医病了。” 风吹东市,旗幡猎猎作响,天微亮,人声渐浓。 第一案,已经走出宫墙。 而真正的真相,就藏在城东的“静心坊”里。 城东巷尽头,静心坊的牌匾旧得很,似乎已经挂了许多年。 门前没有招牌,也没有人喊话,只有几张绣架摆着,绣图简单,却针口精准。 宁昭走近时,一群绣工低着头,针落无声。 她扫了一眼,每个人的动作都极快,但眼神像失焦,完全不看针,也不抬头看人。 青禾低声道:“娘娘,她们看不见我们。” 陆沉也察觉到:“针法整齐,却没有个性。像被教出来的,而不是学出来的。” 宁昭道:“她们像是在完成任务,不是在绣东西。” 有绣工绣完一线,将线头咬断,动作几乎没有停顿,继续下一条线,没有起伏。 宁昭缓步走进,直到绣布的线从她裙摆旁划过,也无人抬头。 陆沉道:“这些人,不是绣工,绣工只是遮掩。” 宁昭扫视一圈,目光停在坊内一扇暗门。 门槛高,却没有泥点,说明有人频繁进出,却总小心不留痕迹。 第七十八章 执念超越记忆 宁昭没有立刻过去,而是走到绣架前,从两名绣工之间穿过,轻声说:“我想买一匹绣布,可有人看店?” 无一人抬头。 青禾心里发毛:“娘娘,他们像木偶一样……” 宁昭将声音放缓:“我问的是,谁能说话?” 这时,从阴影里走出一位白发妇人。脸上有痕,眼神却比外头绣工更清醒。 她缓缓开口道:“你要买绣布?” 宁昭点头:“有人推荐“静心坊”,我想看看最早的线法。” 白发妇人语气平淡:“旧线法不论价,只论艺。” 宁昭问:“怎么论?” 妇人看着她:“你若想买旧绣,要让我信你到底是作甚。” 陆沉上前:“我是缉司司使,我只查三年前失踪的绣工。” 白发妇人眼神一紧,却并未害怕。她轻声问宁昭:“你是查人的吗?” 宁昭说:“我是找人,我想知道她们去了哪里。” 妇人沉默许久,才道:“有的人被换,有人……却是自己走。” 青禾不解:“怎么会自己走?她们走得出宫?” 妇人道:“不是自己走出宫,是被带出城。” 陆沉问:“被谁带?去哪里?” 妇人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们没死,却像个活死人。” 宁昭缓缓道:“你知道第一个人是谁吗?” 白发妇人注视她:“你知道她的名字?” 宁昭点头:“是不是吴美枝。” 妇人沉默很久后道:“她是个好绣工,手稳,说话轻。她知道自己会病,所以在墙缝里留一句话。” 宁昭问:“什么话?” 妇人望向那面墙,说:“她写着:我若醒不过来,愿有人记得我曾活过。” 宁昭轻声:“她是知道要发生什么了吗?” 妇人冷笑一声:“一个因手稳出名的人,竟每晚都睡不着,手被吓的发抖。” 宁昭心里一阵:“手抖的原因是什么?” 妇人点头:“是那些药,她说药让她头重,声音像敲在心上。吵得她睡不着,也不敢睡。” 青禾突然道:“娘娘,这是“醒不过”的意思。” 宁昭望着她:“药不是为了让她醒,是为了让她“没法醒”。” 陆沉道:“郑懿在教人辨药,药里可能有成分控制人的情绪与记忆。” 白发妇人问:“所以,你们,真要查下去?小小的缉司可不够资历。” 宁昭直视她:“查,要查每一个人。你见过“还醒过”的人没有?” 妇人望向坊内后面:“有一个,她没被带走。可她忘了全部。” 陆沉警觉:“在哪?” 妇人指向那扇许久未开的门:“在静屋,每天绣一张布,绣完就睡。她从不说话,也不认人。” 宁昭要过去,妇人拦住:“她不认人,她只认声音。她……是绣完那一批的最后一个。” 宁昭问:“她叫什么名字?” 妇人沉声:“姓沈,名莲。” 青禾惊讶:“姓沈?那婆子呢?” 妇人缓缓道:“婆子,是她母亲。” 青禾更震:“那妇人在哪?” 妇人垂下目光:“她三年前,被人带去药坊,说要送她回宫。她再没回来。” 陆沉深吸一口气:“沈莲娘……也是被换走的人。” 宁昭走向那扇门,语气极轻:“沈莲还活着。只是潜意识里不知道自己活着。” 她推门时,声音极缓:“若她见过真正的吴美枝,她身上一定还有痕迹。” 她进屋,看到沈莲坐在窗下,正在用极慢的针法,绣一片白色花瓣。 那针走得极细,却根本没有图样。 像是,凭机械记忆绣着什么。 宁昭轻声:“沈莲,我是缝坊的人。你在绣什么?” 沈莲没有回头,只说道:“婆子说,我绣自己。绣久了,我就能想起我是谁。” 宁昭站在她身旁,看着她那双细瘦的手。 那手在抖,却很努力在稳。 陆沉嘴唇微紧:“她是身体在替自己守记忆。” 宁昭轻声道:“她没疯,这种情况我最了解不过了……” 屏息片刻后,她问道:“沈莲,你见过吴美枝吗?” 沈莲缓缓抬头,首次抬头,情绪似乎有些紧张。 “见过!她说,若我忘了她……她就真的死了。” 宁昭深吸一口气。 沈莲又轻轻说了一句:“我……一直在记她。” 静屋安静得只剩呼吸声,沈莲的针依旧慢,却不断。 每刺一下,仿佛在心里划一痕。 宁昭坐在她对面,没有吓她,也没有急问,而是拿起绣线,轻轻搭在桌上:“我也会绣,我能帮你吗?” 沈莲抬头,眼神偏闪,但没有躲:“你会……九转针吗?” 宁昭点头:“会。” 沈莲把绣布推来一点:“那你绣这一瓣。花瓣要有边……才能让人看见。” 宁昭接过,没有急着绣,而是仔细对照她手里的痕迹。 针口统一,每一针斜度、转角都一样。 不是普通绣工能做出来,更像是十年如一日的反复训练。 陆沉轻声道:“这不是自由绣,是训练的图样。” 沈莲忽然摇头:“不是图样。” 她看着窗外的天:“我记得山……有一株花,是吴姐姐给我看的她带我出宫……去看过一次,很远,很远……” 这句话,让宁昭与陆沉对视。 宁昭试探性地问道:“出宫?怎么出的?” 沈莲想了想,声音极轻:“那天……周公公来了。他说吴姐姐病得太重,要带她去看花。沈娘不放心,就跟着去了。然后……只剩我一个回来了。” 陆沉问道:“那你,怎么回来的?” 沈莲皱眉,努力回忆:“我……我醒过来时,就在床上,床很冷。墙上写“记住,她看过那花。”” 宁昭问:““花”?那花在哪?” 沈莲轻轻摇头:“我忘了,我看不清,可吴姐姐说,那花……叫“醒魂花”。” 青禾听到这名字,立刻紧张:“娘娘,这花听着像……” 宁昭打断她,语气平稳:“嘘,让她继续说。” 陆沉问沈莲:“你所说的那条路怎么走?” 沈莲看着她,又看向陆沉,像努力把眼前人与记忆对应:“你……不是缝坊的人,你说话不像她们。” 宁昭没有否认:“对,我只是来找真正的路,你怕我吗?” 沈莲摇头:“我不怕,我只是……怕我又忘了姐姐。” 第七十九章 第一个找回自己的人 提到姐姐,沈莲眼中第一次有水光。 “我每晚睡,都梦到她。可是醒来……就开始忘。” 宁昭问:“你记得她最后对你说什么吗?” 沈莲深吸一口气,像把记忆一寸寸从黑暗里挖出来,清楚地说:“她说“别怕我死,只怕你忘。”” 宁昭轻轻放下绣布:“你记得她,她就没死。现在我也记下了。” 沈莲望着她,眼神稳定了一分:“真的?” “真的,我们要找的是那条路。你说她被带出去,那路在哪开始?” 沈莲缓缓指向静屋门外:“在一扇……我不敢走的门后,就是后巷。” 陆沉立刻起身:“我去看。” 宁昭却道:“等等。” 她看着沈莲:“那条路……你为何不敢走?” 沈莲低声:“因为我听说,走那条路回来的,眼睛……都不看人了。” 几人一震。 这不是传言,而是见过的,因为宁昭扫视那群绣工时,他们就没有人在看任何“人”。 沈莲忽然伸手,抓住宁昭袖口,像怕她走:“你……别一个人去,别不信邪。” 陆沉道:“她不是一个人,我在。” 沈莲摇头:“不是这个意思。她说过,要找到真正的路,要带一个最怕忘的人。” 宁昭问:“谁?” 沈莲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就是我。” 屋内静了很久。 宁昭缓缓道:“好,既然如此,你不再是绣工,你是证人。要去路上的人,不是你一个,是我们和你一起。” 沈莲第一次站起来:“姐姐她……真的没死吗?” 宁昭认真地说:“她留着你的记忆,就是没死。” 沈莲点头,泪落:“那我就跟你们走。” 陆沉看着这场对话,沉声道:“昭儿,她现在精神不太对,带她出去……危险更大。” 宁昭却没有犹豫:“线索已经不在布上,也不在账上,而在她身上。若我们要查“换人”,就得先证明她没有被换。” 陆沉缓缓道:“可她已经不像正常人。” “那就让她慢慢像,你应该比我了解,查案不只是找凶,也要救出活着的人。” 陆沉眼神渐沉,最终点头:“沈莲,只要你还记着她,她就还活。” 沈莲握紧绣布,露出了这一日最清楚的表情:“那我就记着姐姐。” 她努力了半天后下定决心:“我叫沈莲,我要说话,我要找姐姐!” 天亮了许久,静心坊的绣工却依旧没有抬头。 可那静屋的门,被推开了。 第一位真正能开口的证人终于,跟着他们一起走出来了。 静心坊后巷极窄,只容两人并肩。 墙很高,墙上的砖缝斜斜向外延伸,有些像刻意留下的引路痕。 沈莲走得慢,可每走几步,都会停一停,似在辨认什么。 宁昭没催促,只在她身后小半步处跟着。 陆沉走在最前,一手按刀,一手抚墙测路:“这里常有人经过。” 青禾低声:“娘娘,墙缝里有灰,可地面很干。是不是有人在扫路?” 宁昭点头:“说明不怕人来,只怕人看。” 沈莲忽然停住,望着右侧一堵砖墙:“我记得……那天她牵着我走,墙是湿的。” 陆沉摸了摸,那墙干得很。沈莲又摇头:“不是这个位置……我记得……有一股药味,凉凉的。” 她这样说着,自己慢慢走过去,靠在墙边。 突然,她脸色一白,手指轻抖,像在刺绣时那般。 宁昭立刻扶住她:“你看到了什么?” 沈莲指着下方砖缝:“她当时说……“若忘了自己,就摸地。”我一摸……就记得,是这里。” 陆沉蹲下,用小刀扒开砖缝。 果然,有一块极薄的油纸,硬硬地贴在砖下。 取出来一看,油纸上写着一行极淡的字:“除了手别用舌,舌会害你忘。” 青禾看不懂:“什么意思?” 宁昭轻声道:“她在提醒后来的绣工,不要吃任何东西。吃下去的东西,会让人失去记忆。” 陆沉立即反应过来:“这说明药不只是用来治病,而是控制记忆。” 沈莲突然抱住头,声音发颤:“我……是不是已经忘了?” 宁昭握住她手:“若真忘了,就不会记到这里来。你还记得她,说明你的记忆没被完全“换掉”。” 沈莲眼中含泪,却努力抬头:“那我……还能查下去?还能找到姐姐吗?” 陆沉点头:“当然。你是第一个找回路的人。” 沈莲轻轻吐气,全身力量好像回了一些:“她说,若我记得墙……就继续往前走。”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深处走。青禾跟随,却越看越不安:“娘娘,这墙的纹路在变。” 陆沉也察觉了:“不止一条墙,这里像是被改造过。” 这时,前方出现一扇小门,只能单人通过,门上钉着铁锁,却没有钥匙孔,好像不是人为开的,而是多年固定的。 沈莲凝视门缝:“周公公……带我们走过这门,他的手按在这里,门就自己开。” 陆沉试着推,推不动:“里面有人?” 宁昭摇头:“应该是机关之类的。” 青禾问道:“娘娘,那这怎么开?” 沈莲把绣布握得很紧:“吴姐姐敲过两次,她说要用针。” 宁昭轻轻接过那根旧针,问沈莲:“你能记得敲哪儿?” 沈莲用指尖轻触门板,像在找一段旋律。忽然,她停下,轻敲两下。 门,竟真的缓慢打开。 空气里传来一股淡淡的药味。 陆沉第一步跨进去,刀握得极紧:“进去后,小心任何气味,别说话,不要碰任何东西。” 宁昭点头,扶着沈莲:“我们不追到尽头,就永远不知道,换人的东西,是什么。” 青禾低声问:“娘娘,这是不是太危险了?” 宁昭回她:“查案从来不安全。可真危险的,是那些活着却认不出自己的人。” 沈莲抿唇,轻轻说了一句:“我愿意走,我要记着她。” 小门后的通道极暗,墙开始向下斜。 脚步声传进泥土里,像每一步都在敲一个名字。 这案,终于触到“地底”。 换人不只是人被换,可能是人的记忆被一点点换走。 第八十章 那些磨灭不了的证据 小门一关,四周立刻变为黑色。 陆沉点燃火折,却只敢举低,怕触发机关。 空气湿得像是从地下渗出来,带着味道。 不是腐味,而是药味,细细闻,又像血腥。 青禾怕得紧贴墙,声音发抖:“娘娘……这里真的有人活过吗?” 宁昭淡声:“有人活过,也有人被活着忘了。” 往下斜行十几步,通道终于变宽,出现一片空处,像废仓,也像旧库房。 墙边有几个木箱,有的开着,有的闭着。 陆沉先检查门槛边,确认无机关,才示意宁昭靠近。 宁昭走向一个开着的箱子,里面是绣布,全是白织底,没有图案,也没有颜色。 她抽一张出来,仔细看针法,每一针都精准,完全没有抖动痕迹。 沈莲走近,轻声道:“这是我做的,也是吴姐姐做的……” 青禾不解地问道:“娘娘,明明她手一直在抖,为什么这绣布这么稳当?” 宁昭没有回答,陆沉却警觉:“这说明她做这些绣布时,应该吃过稳心的药。” 沈莲轻轻点头,声音像从远处传来:“他们说……这样绣得快,也不会乱。” 宁昭挑出布,指给陆沉:“你看针法,一旦进“九转针”,所有细节固定。只要脑子记得线的方向,手就能自动。” 陆沉看了一眼,沉声道:“这不是绣,是训练。” 宁昭放下绣布,走向墙角,那里有一张写桌,一些破草纸被压在木块下,已经发黄,但还能看字。 青禾看着那纸突然牵住宁昭袖子:“娘娘……这里写了名字。” 宁昭将纸拿起来,上面写着一列名字:沈莲、吴美枝、薛玉兰、林栖…… 最底下那名字划掉了一半,看不清原字,只留下一个“白”字开头。 沈莲盯住“白”字,低声道:“这个人……我不记得了。她好像哭过很多次……她……是不是死了?” 宁昭把纸贴进袖中:“你记不起她,是因为你记忆被“压”过。这里的人,是一个个被压过去,最后像你这样,压得只记一角。” 陆沉开口问道:“压记忆是谁做的?郑懿,还是太子妃的人?” 宁昭道:“都有可能。但若只有宫内一方在做,这样的绣,走不出去三年,一定外面也有人接。” 正说着,青禾忽然惊叫:“娘娘,这里还有人!” 她指向另一侧木箱,箱盖被推过,里面竟有枕头、薄被,还有茶盏。明显有人“住过”。 陆沉立刻拔刀:“小心,你们退后!” 宁昭却丝毫没有收到惊吓:“别紧张,若真有人住过这里,他只会留下“痕”。” 她走近一点,看见茶盏底部,有一行小字:“若我忘了我曾在此做过工,我就真的做工。” 沈莲脑子像被击中,眼神瞬间清醒:“这不是吴姐姐写的……这是……梁妍!她是来的时候最清醒的那一个!” 青禾问道:“她去哪了?” 沈莲急道:“我不知道,但我记得她说过“若哪天我没回来,别找我,只找绣出来的花。”” 说到这里,沈莲猛地抬眼,看着那些“白底绣布”。 她突然颤抖:“娘娘,她绣的哪里是花啊!明明是……地图!” 宁昭立刻拿出布,一张张展开。 每一张绣布,针口几乎一样,可若把三张连起来…… 竟像一幅东西走向的路线! 陆沉眼神紧:“这是路线。三张不同绣法,代表三年不同批次的绣工路线。” 宁昭指向最后那张:“这一张……出城了。” 青禾惊呼:“她跑出去了?” 沈莲摇头,声音发冷:“应该是被带出去。” 宁昭轻轻将布摊在桌上,最后那条线落在一个地名上,绣得极小极细:望川渡。 陆沉脸一下冷下来:“望川渡……是出京的渡口。以前查过,那地方每逢夜半都有运木车进出。” 宁昭闭眼:“难道说运木只是障眼……实际的目的是运人?” 沈莲哭着点头:“我记得……她说过,那里能让人“醒”,也能让人“不醒”。” 青禾声音发抖:“娘娘……我们是不是查到头了?” 宁昭缓缓起身,将绣布收好:“这是案子的第二条路。” 陆沉抬头问道:“你要去渡口?” 宁昭望着地面,那句“除了手别用舌”还在眼前:“要查那里,不能先去,要先查药。” 陆沉点头:“东市有药铺,那必要查。” 宁昭转身看住沈莲:“你走到这一步,算是醒了。以后,你不要怕忘,只要还有一针能跟线,那就还醒着。” 沈莲抬眼,难得坚定:“我愿意走下去。因为我记得吴姐姐的眼。” 宁昭轻轻道:“记住,是她救了你,不是我们。” 沈莲点头:“是。” 这一刻,地底愈加安静,却也更像醒来。 他们离开废仓时,沈莲忽然喊住宁昭,轻轻说了一句:“她说,他不是凶手,他是一条路。” 宁昭停住脚:“谁?” 沈莲想了想:“她说……带她出去的,不是老太监,是那个医官。” 屋里一片静。 陆沉目光沉沉:“郑懿?” 沈莲点头:“她说……他是在救人。” 宁昭眼神微动。 沈莲又说:“她说,若有人记得他,他就还是“活人”。” 此时,地底的那股药味,还在, 可他们明白,真正的线索已经在走“地面”了。 案子的下一步,正式走向望川渡。 而医官郑懿…… 也许是第一个必须“活着问”的人。 益和药坊,东市最深的一家。 门面小,却常年不关门。屋里只有两个伙计在磨药,郑懿独自坐在柜台后。 他看到陆沉与宁昭,却没有意外,只淡淡道:“你们来得比我想得快。” 宁昭直视他:“我们在静心坊地底,找到了一张绣布。绣的似乎是某种路” 郑懿微怔,随即问:“落在哪里?” 陆沉答:“望川渡。” 郑懿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站起,走向屋后。他拿出一个布卷,随手一摊,也是绣布,九转针法。 “你们看到的是这一种?” 宁昭看一眼:“是第二批,这是第三批。” 第八十一章 换人先换记忆 郑懿完全意会,便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们在查。也知道,查到这里,已经不能只查宫里了。” 陆沉冷声问道:“那你为什么一直没说?” 郑懿将布轻轻卷好:“因为一年前,我想带一个人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我没带成,她死在半路。” 宁昭问:“她是谁?” 郑懿低声:“梁妍。我说过她手稳,头也醒。可她……走到望川渡前,就吐血。” 陆沉问:“是吃了什么?” 郑懿看着他:“你查案这么久,还没察觉吗?药是一层、绣是一层、记忆……才是最深的那层。要换人先得换记忆。” 宁昭深吸一口气:“你参与了?” 郑懿直视她:“我救的是气,不是命。那些人若没有一口气,宫里就不会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陆沉问:“你救他们的命,却让他们失去自己,这也是“救”?” 郑懿语气微冷:“你们不知道,有些人宁愿死也不愿醒。因为醒着更痛。” 话一落,屋内一阵寂静。 宁昭却问:“你想查到底吗?” 郑懿目光沉下来,缓缓道:“想,若查到尽头,我的罪会显得更清楚,那倒好。至少我做的事算是有名有姓。” 陆沉压低声音:“郑懿,你若想帮我们,就把真正的药给我看。” 郑懿看他一眼,又看宁昭:“你们能保证,不会让人心丧?” 宁昭直视他:“查案就是查人,若心先丧,那还查什么?” 郑懿看了她许久,终于转身:“跟我来。” 他带他们进药坊后间,那是一间极干净的屋子。 没有药味,没有灰尘,只有一张桌和三棵草。 他指着最左边的:“这是清心草,宫中常用,能治躁病。” 又指向中间的,“这是凝神草,用来稳手。” 最后指向右边那棵:“这个,宫中从未登记,叫夜影草。能让人……忘一段事。” 青禾下意识退了一步:“这是害人的东西?” 郑懿淡淡道:“也能救人。若一个人在宫中受过大害,永远记得痛,却记不得自己……这草,能让他睡过去,少受些苦。” 陆沉盯着那草:“还有……能醒的?” 郑懿没有说话,但从袖中拿出一小包粉末,放在桌上。 “若一定要醒……这才是用的。” 宁昭问:“谁用过它?” 郑懿缓缓道:“沈莲母亲用过。我本想救她,但她没醒……她是唯一一个,我没能救的人。” 沈莲站在门口,眼神起了变化:“你……你带她去哪里?!” 郑懿看着她:“我带她出城北,想送她回家。” 沈莲失声:“那她为什么没回?!” 郑懿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因为……到了望川渡前,有人截了她。那不是太子妃的人。” 陆沉眼神深:“是谁?” 郑懿缓缓吐出两个字:“外人。” 宁昭目光一沉:“外城有人在接,三年前就有人在接。” 郑懿点头:“太子妃查得到这里,却查不到外城。我能查药,却走不到渡口。如今……你们进来了,你们就是我最后一条路。” 宁昭轻声:“我们要的不只是路,要的是所有的人回来。” 郑懿含着疲惫的笑:“那要先有……“活人能说话”。不然回来了,也只是墙里的一盏灯。” 他将那包粉末推给宁昭:“这是醒药,带去望川渡之前……要用。” 陆沉问道:“什么时候用?” 他缓缓道:“当你看到一个人,眼睛不认人时,就用。若她还会眨眼,那就是活着的。” 宁昭道:“那你呢?你还眨眼吗?” 郑懿缓缓抬头,眼神极亮:“我?我不止眨,我还会查。” 他最后说:“望川渡若查不透,那才是疯。” 宁昭点头:“那我们就去看一看那条桥,是不是真的只送死人。” 陆沉一言不发,却紧紧握住那包粉。 他们离开药坊时,郑懿只说了一句:“我会等,如果那天你找不到路就回来。我把能记的……都告诉你。” 夕光映进药坊,灰尘在光里缓缓漂着。 案子正式踏出城门线,现在,既要查望川渡,也要盯着医官郑懿。 因为他不一定是帮忙,也可能是他们必须查的下一个人。 太阳落到城墙后时,宁昭已经换上布商的衣裳,发髻松松束起,看不出贵人身份。 青禾背着包,里头装着沈莲的绣布和那包“醒药”。 陆沉换了普通缉司服,只带了两名听令的侍卫,身份刻意压着。 他们在城门东侧的米铺暂住。 米铺老板是缉司的旧线人,见到三人时只是点头,没多问一句。 陆沉与宁昭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望川渡的手绘图。 那是缉司旧记录,线条模糊,却依稀写着:“此处夜不见船,却可闻轮声。” 陆沉问道:“你觉得那声音是船?” 宁昭看着地图,声音平缓:“不一定。若是船,就不需要隐藏。也可能是车,马,也可能是……人。” 青禾咽了口气:“娘娘的意思是夜里有人走渡口?” 宁昭点头:“那些绣工,不一定是从东门出去的。可能……是从渡口出去。” 陆沉说:“那条路缉司查过,却什么都没查到。几年内没有人去过望川渡,还活着回来。” 青禾紧张:“那我们岂不是更危险?” 陆沉望向她:“危险的,是没有人查。” 宁昭放下地图:“查渡口之前,要先做三件事。” 陆沉看向她:“哪三件?” 宁昭指了指地图,逐条道:“一,查庄子。郑懿说,绣工被带出宫后,先去了城北庄子。那里有药地,也是他们接触药草的第一处。” “二,查车路。望川渡不能光看渡口,要看“路”。三年前抓过几次,可每次都是查“人”,没人查“轮印”。” “三,”她看向陆沉,“查你。你是缉司头,你若在渡口现身,会惊动人。所以你要做暗线。” 陆沉心里一动,问:“你要我去庄子?” 宁昭点头:“庄子上是药。你若去,药铺和太医院都会防,你刚查了药,不该再查药。” 第一章 老娘不奉陪 暮色深重,皇城之东,宁府偏院风声猎猎。 残灯半盏,斜照在破旧的朱漆窗棂上,将屋内的影子映得瘦长扭曲。 空气中弥散着一股草灰与旧檀香混杂的味道,像极了三年前断了香火的宁家祠堂。 宁昭正蜷坐在床榻一角,额发凌乱,裙角沾泥,一只手捏着一根枯枝,一下一下在地上划着圈。 门外丫鬟小厮看着她,低低笑出声来。 “就是她?宁三姑娘?” “疯了两年,说胡话,见人就笑……听说是宁老爷与青州一个唱戏女伶的私生女,连名册都没上过几次。” “哼,冲喜妃也得挑个人模人样的,这样的疯子,是敬安苑要个替死鬼罢了。” 话音未落,那枯枝猛地折断。 宁昭抬起头来,笑得灿烂。 “你说得对。” 声音轻得像风,却一下子让院中一阵鸦雀无声。 守门的小厮顿觉不对,再探身看去,那女子已不在榻上,屋内竟寂寂如空室,唯独窗棂边多了一道不知何时洇开的水渍,滴滴答答落入漆黑地板之上。 有人转身要跑,下一瞬,那本应疯傻无神的女子身形一闪,竟已立在了院中桃树下。 “嘘。” 她轻轻地竖起手指,眼角微弯,像极了春日里初开的梨花,只是笑意不达眼底。 细看那双眼,冷得像冰河覆雪。 深夜三更,宁府祠堂东侧偏屋,一道暗门轻响。 厚重木墙后是早已废弃的储香室,室中尘灰积厚,却有一道浅浅脚印从地砖边缘通往正中央的蒲团。 宁昭席地而坐,翻开一枚暗扣,从贴身衣袋中取出一块薄如蝉翼的玉珏。 珏中微光浮动,灵识术的禁纹随气息浮现。 她拈指而念,低声诵咒,气息一动,眼前那玉珏忽然闪出一道微弱的蓝光,映出一张面色惨白的死者面容。 “贺怀恩,开口。” 那亡魂闭眼静坐,似被定在某种禁制之中,良久才艰难启唇:“宫里的人……故意放出贵妃病重冲喜的风声,钦点你入宫,是……是为了试探……” “谁的意思?” “圣上。” 夜风忽至,玉珏中光芒骤散。 宁昭稳稳接住碎裂的灵阵残光,轻声感慨道:“看来,陛下也还记得我这张脸。” 那张脸,曾是前朝最尊贵的太女,如今却连祖谱都不曾留下她一笔。 她将玉珏屑封入黑布袋中,藏入衣袖。 “既然如此,那我就陪他演一场大戏。” 她笑了笑,伸手抚摸下自己冰冷的脸庞。 “疯癫庶女冲喜?可不正合我意。”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随之而来的是母亲林氏仓促的喝骂:“宁昭你疯够了没!明日宫车来迎,你若再敢胡闹,莫怪我亲手掐死你!” 宁昭从蒲团上缓缓起身,拍拍裙角。 她走到暗门前,神情一收,换上惯常疯癫的笑意,一边碎碎念着胡话,一边咯咯笑着打开门。 “疯?好啊,疯子就该去冲喜,吓死那些贵人!嘿嘿!” 宁昭扯着嘴角笑得疯疯癫癫,却在林氏转身的刹那,眸光一点点沉冷如潭底。 她咬紧牙关,鲜血顺着嘴角渗出…… “太后、贵妃、圣上……敬安苑……你们都跑不了。” 翌日清晨,鼓鸣三声,宫车自天街北来,停在宁府门前。 百姓围观,议论纷纷。 “冲喜妃竟是疯子?宁家是断了根骨,才往宫里送这样一个人……” “这叫什么送福?分明是送晦!” 林氏强压着怒意,亲自将宁昭扶入华盖之下,一路低声呵斥。 “你装疯装得好,我就可保你不死!但失了规矩,连祖坟都容不得你!” 宁昭笑嘻嘻地侧着头,看着脚下地砖。 “娘,送晦也要送得体面些,您说对不对?” 林氏掌心一颤,却终究不敢发作,只得咬牙送她上车。 皇宫深处,敬安苑冷香飘薄。 本是弃用旧宫,如今却临时粉刷了门梁,铺上新毯,只是宫女太监一个未见,冷得如深山幽祠。 迎她入殿的是贵妃的心腹女官,程姑姑。 “宁三姑娘自今日起为敬安苑“贵主”,旨意已至,请姑娘更衣沐身,入殿守喜。” 她声音不疾不徐,听不出喜怒。 宁昭仍是一副疯疯癫癫模样,望着她咯咯笑。 “姑姑好凶,我怕怕……怕得想吃人!我吃个人怎么样?” 程姑姑一愣,但随后轻笑一声,语气淡淡。 “冲喜不过虚名,姑娘只需守夜静坐,莫添事端。” 宁昭点点头,眼底却划过一丝凉意。 “静坐啊,那可得好好坐住……” 入夜,敬安苑殿中香火正盛,帷幔低垂,红烛三对,照得殿中如霞似血。 贵妃忽于此时“急病发作”,口吐鲜红,昏迷不醒。 太医未至,殿中乱作一团,所有人下意识望向跪坐在香案前的那位冲喜贵主……这名叫宁三的姑娘。 宁昭懒洋洋地转过头来,咬着指尖一脸疑惑。 “咦?她不是还没死么,怎么吐血啦?” 一众宫女怒斥道:“住口!贵妃娘娘有恙,你是冲喜贵主,怎可胡言乱语!” 一名小宫女更是拔腿欲将她拉开。 可下一瞬,那宫女脚下一滑,像被一股无形的力猛地一扯,整个人重重摔在帷幔前,撞翻香炉! 青烟四起,火光将帷幔瞬间引燃。 殿内惊叫四起。 宁昭站在火光后,面色依旧嬉笑,慢慢从怀中摸出一块巴掌大的漆盒。 她轻轻一捏,盒中灵识符纸瞬间燃亮,一道青白色灵纹在她掌心浮现,如蛇游走,缠绕指尖。 轰然之间,那燃起的火舌竟停顿半瞬,而后诡异地从帷幔边缘退却,蜷缩如兽,束成火线,汇于香案之上,燃而不散。 一众宫人瞠目结舌。 宁昭指尖收势,掩于袖内,慢慢跪坐于香案前。 她故作疯癫的癫笑道:“好好好!坐得住,才算贵主!嘿嘿” 这句话落下的刹那,敬安苑殿门外传来太监尖声传唤:“圣旨到!!” 众人齐跪,宁昭低眉,嘴角却悄然扬起。 “皇帝老儿来的还挺快!” 宣旨者非他人,竟是内阁都掌印陆沉亲至。 他一袭玄青常服,面容冷峻,手执金轴,目光掠过火焰熄灭的帷幔、倒地呻吟的宫女,最后停在宁昭身上。 他薄唇轻启,缓声念出:“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宁三姑娘宁昭,心诚护主,福佑贵妃,赐封“靖和贵人”,居敬安苑!” 跪地众人一片哗然。 疯癫庶女,一夜封贵人! 陆沉看着那女子仍跪地不语,只是抬头一笑,眉目清明如水,却藏着几分不加掩饰的……挑衅。 第二章 我是个疯子,有御医开的证明! 日头未起,敬安苑的钟鸣已响了三次。 宣旨当夜,宫中动静不小,然圣旨既下,便无人敢再拦阻半分。 靖和贵人宁昭,正式入主敬安苑,随身仅配二等宫婢两名,太监一人。 她斜倚在廊下,看着晨光缓缓照进殿前水池,手中拿着根糖葫芦,一颗颗咬得响亮。 “娘娘……” 小宫女阿蕊轻声唤。 “贵妃娘娘已经醒了,方才身边人传话,说想见您一面。” 宁昭眯起眼,望着远处满殿红墙,语气懒洋洋:“我可是个御医亲封的疯子,贵妃不怕?” 阿蕊一愣,不知如何应对。 宁昭却咬下一颗山楂,淡淡笑了。 “不怕?那我就去会会她。” 凤仪殿中香火袅袅,贵妃卧于榻上,面色尚苍白,旁人皆不敢大声出气。 听闻宁昭要来,众人面色微变。 程姑姑却并不阻拦,语气淡淡地说道:“将那位靖和贵人请进来。” 宁昭一脚踏进殿门,袍角未及扫地,却自带一股懒散之气。 她竟还嚼着糖葫芦,边嚼边道:“你们贵妃命挺硬嘛,昨儿还吐血,今日便要见我?” 众人顿时齐齐变色。 程姑姑喝道:“放肆!这是凤仪殿,怎容你……” 宁昭打断了她的话,笑得天真。 “我是个疯婆娘!娘娘莫怪,莫怪!” 贵妃缓缓坐起身,虚弱地抬起手。 “无妨,靖和贵人初入宫门,不懂规矩……是本宫未能早日教诲。” 这话虽和气,语中却滴水不漏,句句似有深意。 宁昭低头啃着糖块,慢条斯理地说道:“是啊,要不贵妃亲自教我?怎么装死才像一点?” 贵妃唇边一僵,脸色铁青。 她一向聪慧,如何不知这疯言疯语背后,藏着锐意? 昨夜之事她并不知内情,只听说那场火是靖和贵人一念化解,更有人传她使了“邪术”。 可这般女子,既然圣上亲封,太后不拦,怕也不是寻常庶女。 贵妃冷声开口,面色僵硬。 “本宫身子尚弱,改日再请贵人叙话。” 宁昭笑着拱手,仪态自然:“是,我也觉得你废得很,改日不送!” 言罢竟自转身出殿,走得潇洒非常,只留一殿人目瞪口呆。 傍晚时分,敬安苑偏殿,宁昭遣散左右,独自拈香设阵。 玉珏重启,灵识术再次唤起先日阵痕,隐约可见凤仪殿地砖下有暗纹残留,竟是“闭言”阵的遗痕。 她盯着图阵良久,终是冷笑一声:“昨日她未晕,今早装虚,倒是会做戏。” 灵识术阵若重叠同脉,可引出阵中残识。 她聚神于指,口中默念:“循息索源,引形之痕。” 半盏茶后,玉珏骤然震动,一丝极淡却又熟悉的气息浮现…… “……太后若不死,这局迟早要反!” 她忽地睁开眼,冷意从指尖蔓延。 “贵妃敢动太后?我看她真是作死!” 殿外忽传来脚步声,阿蕊跌跌撞撞冲进来,跪倒在地。 “娘娘,不好了,太后召您即刻入寿宁宫!” 宁昭挑眉,缓缓将玉珏收回袖中,她转身换袍步出殿门。 “好戏,开场了!” 寿宁宫位于宫城西南隅,朱檐黛瓦,宫人稀少,常年香气淡淡,静谧如寺。 宁昭踏入殿门那刻,便觉气息微凉。 她目光一扫,已然瞧出布有静语阵,两侧宫人皆神情肃冷,目不斜视。 太后坐在榻上,衣衫素雅,面色清瘦,一双眼竟比传闻中更加沉静。 “贵人来了。” 太后开口,声音低缓却不容置疑。 宁昭低头行礼,笑容乖巧。 “疯婆子来拜太后,失了礼数,还请您原谅!” 太后眼角未动,手中却多了一串檀珠。 “疯子也知道拜见?你这疯病,怕是选着时辰犯的。” 宁昭拍了一下后脑勺,咧嘴笑道:“那也得选对人犯,不然没意思。” 太后淡淡勾唇,似笑非笑。 片刻静默后,她忽然道:“你出身宁家,生母早亡,自幼无人照拂,忽被指入宫冲喜,你可知为何是你?” “知!因为我是个傻子,是个疯子!” 宁昭说着说着,笑意更深。 “因为我疯得正好,疯得可怜,还不会活太久!” “嗯,说的没错。” 太后慢慢拨动檀珠,俯视宁昭。 “的确,正是因为你疯了,他们才敢选你。” 宁昭抬眼迎上太后的眼,笑容未褪,轻声问道:“太后不怕?” 太后不语。 宁昭微微前倾,忽地将一只手放在榻下小几之上,用指尖轻敲木纹。 “太后不怕我这个疯子,一把火烧了这太平盛世?” 周围宫人下意识握紧袖口,却见太后并未动怒,反而轻轻点头。 “若是能烧起来,也算你有本事。” 一句话,殿中风声尽歇。 宁昭敛起笑意,郑重行礼。 “好嘞!谢太后赐疯!” 太后望着宁昭缓缓道:“你既封贵人,便要懂宫中规矩,你出身低微,无后援、无亲眷,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宁昭点头受教。 “太后所言极是,所以我装疯,因为疯子不懂规矩,也就不会走错。” 太后微微颔首,似是满意,又似在隐隐试探。 “你能明白最好。” 她挥手示意身边女官取出一方玉匣。 “这是靖和贵人册印,圣上命我转交,你拿了。” 宁昭接过匣子,沉甸甸一盒,却似藏着刀剑锋芒。 她低头笑着道谢,忽听身后脚步匆匆。 此时一宫人扑入殿中,气喘吁吁:“回太后!敬安苑二等宫女柳烟自缢身亡!尸身挂于桂树之上,已被发现!” 殿中众人色变。 太后眉头一凝,尚未开口,宁昭已抬头问道:“为何自缢?” “临死前留字……疯女乃祸,宁家不可饶!” 四周陷入死寂。 太后目光冰凉,但神色未乱。 “将人处置了。” 那通报宫人脸色发白,跪地不动。 宁昭却在此时笑了,慢慢走上前来,弯腰贴近那宫人耳边,用极轻极轻的声音道:“你知道她是疯子,疯子可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这是我最后一次告诉你,别再试探我,除非你们命够硬。” 宫人惊惧,身子一抖,伏地不起。 太后始终未言,只缓缓转动指间檀珠,目光落在那一地沉默之间。 片刻后,终是说道:“靖和贵人身边宫人不足,再派两个得用的过去。” 宁昭笑着接旨,行礼退下。 第三章 陆大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出了寿宁宫,宁昭回头望了望宫檐飞瓦,目光冷淡。 “舍一人,引太后动,倒也值了。” 阿蕊小声问道:“娘娘,那柳烟……她真的是自缢吗?” 宁昭没有回头,轻描淡写地说道:“疯子怎知?” 夜里,敬安苑新送来两名宫婢。 一个胆小畏缩,一个沉默寡言。 宁昭坐在榻上,盯着那沉默的宫婢看了许久,忽然问她:“你叫什么?” 那宫婢抬头低声道:“奴婢名唤青棠。” 宁昭笑了。 “你不怕你主子是个疯子?” 青棠垂首不语。 她靠在窗边,仰头望月,自言自语似的呢喃。 “看来这宫中,无人忌惮我这疯婆子。” 敬安苑外风过竹林,沙沙作响。 宁昭伏身于殿后小阁,指间灵识术阵隐隐浮现,玉珏光纹交错如水波轻荡。 她正以术探查昨夜柳烟死前行迹,陡然感到一道气息微动。 表明,有人在看她。 她不动声色,手下灵术收敛,袖中玉珏归匣,起身时身姿慵懒,懒洋洋一声:“鬼神无踪,却挡不住一股人气,阁下若要看,不如近前。” 话音落下,黑影翻入廊檐,身形笔直如剑。 “靖和贵人,夜不安寝,也不怕宫规难容?” 来人着黑金狩服,肩披鸦羽披风,眉目冷峻,眼神沉静似潭水。 他腰间配一柄制式诡刃,无须通报,便能直入宫苑。 宁昭站在阶下,瞥他一眼。 “直说,你是谁?” “东缉司司使,陆沉。” 男人声音不重,语调平直,却带着天生压迫。 宁昭“哦”了一声,回头望望自己那点小院子,笑着说道:“贵人宫中被惊扰,陆大人是来赔礼的?” 陆沉并不答,只缓步而入,目光环顾内殿残阵,唇角毫无表情。 “柳烟之死,东缉司接手,传言你疯言疯语扰乱人心,既是关键当事人,理应配合问话。” “陆大人是觉得一介疯子能解答你的问题?” 宁昭挑眉,双手拢入袍袖,懒洋洋靠坐阶前。 “疯得合时宜,便能。” 陆沉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袖中一顿。 “你袖子里藏着的是什么?” “糖葫芦!” 宁昭笑得乖巧,颇有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样。 “宫里赏的,舍不得吃。” 陆沉不语,只步步逼近,一直走至阶前,才停下脚。 两人隔阶对望,彼此眸光皆无一丝温度。 宁昭未有一丝胆怯,依旧是笑着说道:“连个疯子都不放过,你们东缉司的规矩也未免太精致了些。” 陆沉垂眸,语声低沉:“宫中杀人,向来不讲疯傻,只看结果。” 他顿了顿,突然话锋一转:“柳烟之死,是自缢还是他杀,贵人心中已有数,不如你说说看。” 宁昭眼神微沉一瞬,但马上又笑开来,她站起身来,轻巧绕过阶沿,走近他身侧一步。 “你靠得太近了。” 宁昭故意凑得极近,唇角几乎擦过他肩头,低声轻笑:“陆大人可不怕疯子发作?” 陆沉未退,盯着她,只冷冷一句:“我怕有人撒谎。” 宁昭轻轻一笑,拂袖而退,重新坐回石阶之上,懒声道:“她确实是死了,可不是被我害死的。” “她的死,对我来说,反倒是个麻烦!” 陆沉凝视她半晌,忽而道:“你逻辑此般缜密,可不像疯子。” “哦?陆大人见过多少疯子?” 她反唇一句,语调懒散,却字字带针。 四下寂静。 陆沉神情未变,一时语塞,只转身离去。 他临出门前冷声道:“靖和贵人若再夜中施阵,最好藏得更好些。” “毕竟,有人不只盯你这座宫。” 宁昭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望着他的背影,缓缓敛眸。 不只盯她? 这句话,像石子投入她心湖。 夜深人静,青棠悄然进门,躬身回禀:“方才那人属下查过,确为东缉司司使,叫陆沉,入宫前是黑卫营头领。” “那他是皇帝的人。” 宁昭冷冷道。 青棠低头应是。 “皇帝要我活着,那他来,便是为了……” 宁昭望着水灯之上的倒影,唇角带笑,眼底却无波。 “看来,这宫中能演疯子的,不止我一个。” 次日清晨,敬安苑晨炊未起,一名内监便匆匆送来太监总管何永顺的密信。 纸面只有短短一句:“东缉司暗调人手入宫,锁查贵人之苑。” 宁昭看完后并无惊讶,只是轻轻一笑。 “果然是他。” 她手中转着那封信,指尖轻弹,纸张瞬间燃起青烟,落地成灰。 青棠走过问道:“娘娘,要不要避避风头?” “避?” 宁昭拈起一枚红豆放入口中,笑意清浅。 “避不掉的事,倒不如趁热打铁。” “我倒要看看,这位陆大人,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午后,敬安苑外忽现数名内侍,打着“清查夜间出入记录”的旗号进殿查问。 陆沉不在其中,却似处处有他的影子。 那名胆小宫婢白芷被叫去问话,回来时神色惊慌,连连发抖。 “说……说是要查咱们昨日夜里的动静……还问是不是有人曾出宫偷见外人……” 宁昭不语,只端茶抿了一口。 “她太心急了,这样反而露了馅。” 青棠不解,低声问道:“娘娘指的是白芷?她昨晚确实一动未动。” 宁昭垂眸轻声道:“我设的感应阵,是查周遭气息变动。” “昨夜十一刻那阵纹忽震了一下,不是为我,也不是为你。” 青棠一惊,抖着说道:“不会真是……” 宁昭看着门外远处一抹阴影淡淡道:“柳烟……不是自缢,而是被人“请”去树下,亲手吊死的。” 青棠倒吸一口凉气。 宁昭慢慢起身,随手拢了件云罗外衣披上。 “那就做一场戏,反正疯子说什么,大家都不会在意的。” 当夜三更,敬安苑静无声息。 偏殿后角,一只黑猫忽然穿过竹林,直窜入女眷居所。 白芷惊醒,一身冷汗,睁眼时,窗外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一身素衣,头发披散,脸上涂着血红的梅花印,正对着她的窗户轻声笑…… 第四章 夜半有鬼,疯妃请你做证 竹影横斜,月色如水。 敬安苑偏殿的窗纸被风掀起一角,白芷缩在榻角,指节发白,呼吸细碎。 窗外那抹素衣人影依旧立着,披散的长发在风里轻晃,脸上红得刺目的梅花印仿佛新血,在夜里几乎要滴下来。 她轻笑,笑声软绵,但却给人一种后背发寒的感觉。 “白……芷。” 白芷猛然捂住口,眼泪汪了一眨,喉咙里只剩“咯”的一声。 突然,一只黑猫自窗棂上一掠而过,“喵”的一声炸起毛。 “嘘!猫儿会吃舌头的。” 影子忽地俯身,似要凑近窗纸。 白芷脑中一片轰鸣,正要尖叫,门轴“吱呀”一响,殿内烛火猛地一亮。 宁昭倚门而入,懒洋洋的笑挂到耳后。 “半夜学人装神弄鬼,手法也太笨了些。” 素影顿住。 她抬起头,火光照亮了那张涂着血梅的脸,竟一瞬间起了细碎的裂纹,如同被人从额心划过一刀。 薄薄的纸皮,嘶地撕开,露出其下另一张寻常宫人的面孔。 宁昭叹了一口气。 “啧,连鬼皮都省着用,真替主子省银子。” 她扬手一抖,一枚细薄的灵符从袖口滑出,贴上窗棂,符纹微亮,屋内空气像被轻轻按了一下,所有声响都短促地停顿半拍。 白芷这才“哇”的一声哭出来,双膝一软跪倒在地。 “娘娘……娘娘,有鬼!” “哪有什么鬼,是人。” 宁昭慢条斯理地解释道。 “不仅不是鬼,还是个不太能演戏的人。” 她踱步至窗前,指尖掀起那层“鬼皮”,纸背的细纹清晰可见,香粉与朱砂调合的痕迹尚未干透。 她低低一笑,回头对角落道:“看够了吗?再不出来,疯子可要吃人了。” 屏风后影子一晃,有人抽气。 青棠自暗处现身,跪地请罪。 “属下等在外廊,只待动手之人再近一步。” “无妨,鱼敢探头,线就该放久一点。” 宁昭弯弯眼,向窗外丢出一片细如羽的银片,银片在空中一转,准确贴在那人影肩后。 素衣人吃痛,身形一滞,却还是翻身欲遁。 院外竹声忽起,三名内侍捧灯快步奔近,为首者喝道:“谁在敬安苑夜间行迹可疑!” 素衣人一咬牙,猛地扯下自己肩上银片,回身横甩,直取白芷面门。 白芷吓得缩成一团。 宁昭一声叹息,脚尖一点,袖中又有一缕青白小火窜出,宛若细蛇,轻巧一绕,银片在半寸处失了劲道,叮的一声落入铜盆。 火线顺势一缩,蜷成细圈,安安分分伏在她掌心。 白芷“扑通”再跪了一遍。 “疯子,可不讲你们那些道理……” 宁昭笑得愈发地甜。 “但我讲规矩,今日先问问规矩是谁立的。” 她抬手一拍门框,嗓音响亮。 “请你的东缉司来做证。” 脚步声应声而至,稳、准、冷。 陆沉自廊下踏入,玄青狩服未盏火烛添半分温度。 他目光略一扫过屋内布置。 窗下铜盆、榻前灰线、香案上三对未燃尽的烛泪,以及宁昭袖口那一缕收敛得几乎不可见的灵纹。 他只停了须臾,便避开她掌心,抬眸看她。 “靖和贵人夜设禁阵,扰动夜禁,理当……” 他顿了顿,视线扫过白芷惊魂未定的脸。 “说明……” “哦。” 宁昭笑眯眯。 “我就是疯子,有御医开的证明,说明什么都不算数。” 她话锋一折,抬手指向窗外那被围住的素衣人。 “不过既然陆大人到了,正好,人我替你留着,你替我个忙,问问她背后是谁。” “什么叫替你个忙?” 陆沉淡声回应。 “查案总要动机。” 宁昭笑的人畜无害,一张单纯的脸摆在陆沉的面前。 “行,我给你动机,有人想拿“疯女乃祸”这四个字把我往火盆里按,这盆火昨天刚烧过,贵妃的帷幔还没晾干呢。” 她抬手指了指白芷。 “还有这个丫头,胆子小,谎话多,一问就漏风。” 白芷“啊”的一声,脸白得像纸。 陆沉转头,眼神沉了下去。 “她撒了什么谎?” “撒谎的不是她一个。” 宁昭慢吞吞地朝香案走去,指腹在桌面轻轻一抹,染下一层肉眼几不可见的灰。 “这是闭言阵的残灰,与凤仪殿地砖下那点很像,谁在那儿动过手脚,陆大人比我更好查,对?” 她一字一句,铿锵有力,像是与他闲话家常般自然。 陆沉眸色微变,一瞬记忆在他脑海浮现。 那夜他禀报前,的确在凤仪殿见到过异常纹痕……他看了宁昭一眼,像是在衡量她是碰巧知道,还是早已算到。 “押下。” 他忽地抬手,冷声道。 院外内侍应声而入,将素衣人按翻在地。 青棠抬眸,余光扫过那人的袖口,一缕细不可察的黑线绞在丝缝,像某种特制的毒线。 她眼神一冷,手指翻飞,一枚细针闪电般点在对方喉间穴道。 素衣人腮帮一鼓,像是要咬破什么,喉头却被针意一压,毒囊无从迸裂,只能发出“呃”的破音。 “活人总比死鬼会说话。” 宁昭轻声细语,像是在夸小孩一般。 “谢谢你呀,陆大人。” 陆沉垂眸看向宁昭。 “你早知她会自尽?” “我怎会知?我瞎猜的。” “你们东缉司的人办事利落,我怕坏了你们的口碑。” 她的话停顿了一瞬,指尖在桌面灰迹上轻轻一描,描出一片极细的纹路。 “再者,她只是一只试水的鱼,真正的线,不会这么轻易拉上岸。” 陆沉听闻后,沉默不语。 宁昭用帕子裹起那小撮灰,随手塞进袖中。 “这点残灰,烦请东缉司验一验与凤仪殿是否同脉,若是同脉,回头我就去贵妃娘娘面前装疯,求她教我怎么‘闭嘴’。” “你确定是她?” 陆沉问道。 “不确定,但……我确定的是,有人想让我确定是她。” 宁昭笑得更欢。 “所以我更怀疑另一个人。” 她抬眸,目光极快地掠过窗外的桂树,树影下有一抹脚尖踩出的空隙,正好能容一人潜伏。 “比如,会借别人的阵,自己只用推一把的人。” 第五章 明晚,咱们请客! 陆沉顺着她的视线望去,微微一顿。 院子里风过竹林,沙沙作响。 两人短短对望一瞬,像是心照不宣地绕开了某些不必在此刻说破的东西。 “带走。” 陆沉随意挥手,两名内侍押着素衣人退下。 他自袖内取出一枚小小的黑漆签筹,置于案上。 “东缉司封存,明日酉初取。” 宁昭“啊”了一声,忽然弯腰凑近他,眼睛亮得像一汪暖光。 “陆大人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呀?” 陆沉面无表情。 “解醒药。” “可人家偏要醉着呢?” 她笑,笑意从眼尾挑出一丝锐意。 “醉着看戏才有意思嘛!你们这种男人最无趣了!” 话音刚落,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慌乱脚步,何永顺的亲信小监跌跌撞撞闯进来。 “启禀大人、启禀贵人!寿宁宫传来急报,太后寝殿外的廊角下,发现一只断掉的银簪!簪上沾了朱砂与檀灰,疑似……疑似某种阵术残痕!” 屋内一时间安静得针落可闻。 白芷抖得像筛子,青棠眼神暗闪。 宁昭却忽地“哦”了一声,伸手捻起烛泪,指腹一抹。 “檀灰、朱砂、银器,配得挺齐,太后寝殿下落东西,是谁的手在抖呢?” 陆沉抬眸,第一眼看太监,第二眼看窗外竹影,第三眼才落回她身上。 宁昭把玩着那滴烛泪,忽然轻声道:“陆大人,你的人可得看紧些,我这儿的疯子多,别让他们学坏了你的规矩。” 陆沉盯了她一瞬,缓声道:“明日巳时,东缉司会复盘今夜所见,贵人若不嫌烦,请至缉司偏院。” “做证?” 宁昭替他把话接完。 “没问题!疯子最会胡说八道。” 她把烛泪摁灭,屋里光线一暗,月色涌进来。 宁昭转身要走,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朝白芷勾了勾手指。 白芷跪着挪到她跟前,眼泪不住往下掉。 宁昭捏起她的下巴笑着问道:“你昨晚到底看见了谁,让你半句实话都不敢讲?” 白芷“唔”了一声,浑身发抖。 宁昭叹气,将她放开,回头对陆沉道:“等她能讲的时候,东缉司再来问,现在……” 她抬手一指窗外那株桂树。 “应该把树下的东西挖出来。” 青棠领命,挥袖而去。 片刻后,竹影间传来铁器触地的沉闷声。 灯火再亮三分,一方被泥土糊住半边的木盒被抬进来。 盒盖破损,边角缠着黑线,缝里透出细细的檀香粉痕。 宁昭不看盒,只缓缓抬眼看向陆沉。 “你说,谁敢把东西藏到我敬安苑来,还指望我替他背锅?” 这话笑意温温,却暗藏冷意。 “既然如此,那我也该给他回一份大礼。” 陆沉目色微冷,微微蹙眉。 “你要做什么?” “借鬼请客。” 宁昭望向门外。 “请那位昨夜没晕、今日装虚的人,明晚来我这儿听戏。” 青棠心头一震,脱口而出。 “贵妃?” 宁昭不置可否,只把那团被收在帕中的灰递给陆沉,轻声道:“明日之前,给我一个“是”或“不是”。” 随后她笑吟吟补了一句:“别太慢,疯子的耐心可是有限度的。” 陆沉盯着她良久,收起那团灰,转身而去。 风从他外袍边拂过,带走一线冷意。 宁昭站在门槛上,看他背影消失在竹影深处,唇角的笑意一点点敛下去。 “娘娘……” 白芷的声音细若蚊蝇。 “若是……若是有人要杀我呢?” 她回身,望向那只破损的木盒,手指在盒沿轻轻一扣。 随着一声极轻的“咔”,盒盖弹开半寸,一缕几乎不可闻的甜香逸散出来。 不是宫里常用的檀香,而是凤仪殿里特有的“春融”。 宁昭挑眉,似笑非笑。 “有意思,有人把别人的香,放进了我的盒,借刀杀人,借阵栽赃。” 她合上盒盖,吩咐道:“青棠,换灯、换帘,撤我今晚的阵,把“请帖”写好,用我这个疯子的笔迹。” “是。” 宁昭抬头看一眼窗外阴影,忽地压低声音,对空处道:“看够了就走,再看下去,我要收银子了。” 风过屋脊,像是有极轻的脚步声,随之散开。 宁昭这才转身进内室,随手从衣架上取下一件更素的外袍,披在肩上。 她走到镜前,指腹轻轻按住自己的眉心,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把什么记忆稳稳按回去。 过了很久,她笑了一下,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疯子不讲理,可疯子记仇。” “明晚,咱们请客。” 第二日,天色未大亮,宫城的雾像一层薄纱罩在瓦檐上。 巳时未至,东缉司偏院已开了门。 院内一株槐树密密匝匝,落影如网。 宁昭拎着一封请帖,袖口垂着一缕素白,像随手擦过的烛泪。 青棠随行,步子极轻。 陆沉站在廊下,背对天光,语声平直:“贵人。” 宁昭笑眯眯,回应道:“嘿嘿,疯子按时来胡说了!” 廊房内陈列简单,一案、一炉、三幅图轴。 最中间那幅,墨线勾出一圈圈细密纹路,旁旁又写着小字。 上面写着:闭言阵、连脉式、残灰取自凤仪殿与寿宁宫外廊。 陆沉抬手,指节轻敲桌面。 “检验结果出来了,你给的灰,与凤仪殿地砖下同脉,可在末端多了一针“断息线”,寿宁宫外廊的灰,亦同此。” 宁昭不动声色,视线在那根“断息线”上停住半瞬。 “有意思,连脉式是灵识门旧术,宫里会的人不多,敢在尾端割一刀的,更少。” “她是谁?” 陆沉问。 “我说了,你们东缉司来做证。” 宁昭抬眼看向陆沉,不卑不亢。 “我若说是贵妃,你信吗?” 陆沉目光锁定宁昭,四目相对。 “你昨夜就说,有人盼你如此认为。” “嗯。” 宁昭答的漫不经心。 “凤仪殿专用的春融香,昨夜出现在我敬安苑的破盒里,可那香少一味丁香皮,真正的春融不缺料,用仿的香栽赃,用太后的廊角做引线,前后两头同时抹黑,做局的人,不求我真查到谁,只求我与她们先斗起来。” “她们?” 陆沉蹙眉,及其敏感地捕捉到了宁昭的奇怪用词。 第六章 我要的,只有真相 陆沉按住请帖。 “你打算让两边都来你的敬安苑?” “请鬼吃席。” 宁昭笑。 “我设一桌疯子的宴,既是请客,也是照镜子,谁先乱,谁就露相。” 青棠黯然一笑,低声道:“操针的人怕是程姑姑的人,昨夜那素衣刺客袖缝里绞的黑线,跟这断息线所用药料近似。” 陆沉没有否认,只淡淡道:“她嘴硬,咬不出主子的名。” “那就让她认主子的步。” 宁昭合上图轴,屈指弹了弹。 “夜里再说。” 申时末,夕阳斜没,敬安苑从未如此热闹。 门口挂起三盏歪歪扭扭的红灯,灯头下又套了层白纸,红白相间,像吉丧纠缠。 院内桌案摆成弧形,正中放一只黯金色铜盆,盆边绕着三根细香,香色发青。青棠掀帘进出,眼尾凉如刀。 白芷跪在东角,手被细绳捆了两道,脸色仍是惨白。 宁昭仿若无事,提壶往铜盆里倒了半碗清水,水面泛出极轻极轻一圈波纹。 她抬眸看月,感叹一声:“长得真慢。” “娘娘,凤仪殿回话了。” 门外小内侍呈上请帖,战战兢兢。 “贵妃身子欠安,不便夜行,但……但愿以香火代驾,遣程姑姑奉香一炉,向娘娘致歉。” 宁昭道:“她不来,香来。” 青棠低声道:“寿宁宫那边……” “太后口谕,疯子宴,朕不拦。” “朕?” 宁昭微微蹙眉,挑眉道:“可是原话?” “原话。” 陆沉也到了,未着玄青狩服,只一袭常服,整个人比夜色还冷。 他站在廊下,不入内,不言语。 宁昭朝他扬了扬下巴。 “大人今日是吃席的,还是记账的?” “记账。” “欠谁,记谁。” “那可得记清楚。” 宁昭抬手吩咐。 “开席……” 三支幽香同时燃起,火头无声无息,烟却沉,不往上飘,反沿桌缘绕回铜盆边。 宁昭指尖在盆沿轻轻一点,一圈极细之光如鱼游,贴着水面划开,最后在东北角停住。 她回首,看向白芷。 “你怕什么?” 白芷抖得更厉害。 “娘娘……奴婢……奴婢昨夜看见……不是鬼,是……” 她忽地一僵,喉头滑动,像被什么无形之物扼住,声音生生断成两截。 宁昭眯起眼,袖中玉珏微震,一枚细白的影子像被拎出水面的小虫,从白芷颈侧浮起,往外逃。 青棠飞针如雨,一枚正点在空处,那影子“啪”的一声炸开,散成碎沫。 “闭言的小手段。” “怕她开口的人,就在院里。” 话音未落,屋脊上“喀”的一声极轻,像鸟爪掠过瓦缝。 陆沉眼神一抬,袖底寒光一闪,一枚暗钉悄无声息射入屋檐下。 院外同时传来闷哼,一道黑影从桂树上跌下,滚了三滚,被青棠一脚钉住肩胛。 那人狠得很,肩胛骨一撤,竟要把自己肩头生生顶脱,借势再逃。 陆沉踏前一步,指背如刃,敲在他后颈上,黑影软了下去。 宁昭并不看那人,只盯着门口。 门帘一挑,程姑姑捧香而入,垂目含笑。 “奉贵妃娘娘之命,来向靖和贵人致意,娘娘忧体,不便夜出,望贵人体谅。” “体谅。” 宁昭坐在主位,指了指正中的铜盆。 “那就请香先体谅一下我敬安苑的规矩,我这儿开席,先可不是人吃,是香吃。” 程姑姑微愣,随即说道:“这香是凤仪殿专用春融,贵人若要,尽可……” “仿的。” 宁昭淡淡道。 “缺丁香皮。” 程姑姑指尖一僵,挤出一丝笑意。 “贵人这话,奴婢听不懂。” “不用听懂。” 宁昭拨了一下盆沿,那圈微光自东北角退回,绕着香足足转了一匝,才在程姑姑袖口停住。 青棠已然动了,抬手一扯,程姑姑袖中掉下一截极细极细的黑线,黑线末端系着半枚银纽,纽上朱砂未干。 院里安静如死。 陆沉抬眼,目光极冷。 “解释。” 程姑姑仍不慌不忙,反而跪下。 “奴婢该死。是奴婢疏忽,凤仪殿前几日确有内务司小匠进出修帷,走时遗了物什。奴婢今夜急急捧香,未曾细审。” “帷幔、香料、黑线、银簪。” 宁昭一字一顿。 “你只差把闭言阵的图也装袖子里了。” 程姑姑低低垂目,眼底一片沉黑。 她忽然仰头,望向宁昭,轻声道:“贵人何必逼我?太后寿宁宫的外廊下,昨夜也有断息线,奴婢一个小小女官,哪敢在两处同时伸手?” 宁昭笑着回道:“所以,你只是给人抬东西的。” 程姑姑眸光一滞。 陆沉忽而冷峻开口:“你主子是谁?” 程姑姑不语,目光却往门外极快地扫了一眼。 那一瞬的方向,正对着宫道北端,那里通向内务司与尚仪局的交接廊。 陆沉的手指在桌下微微一扣。 宁昭抬手打断:“别问,问出来也未必是真。” 她伸手将铜盆往前一推,火光在水面一跳,像鱼尾拍水。 “我敬安苑今日请客,讲一个故事。 有人用春融香的味,借贵妃的名,从太后那边借了一段廊。 有人用闭言阵的尾,借灵识门的术,从疯子这里借了一只破盒。 她们要的不是贵妃死、也不是太后倒,她们要我与她们先撕起来。 她慢慢看向陆沉,眼神耐人寻味。 “就是不知道背后的那双手,在内务司,还是在……御前?” 院里风声骤紧,陆沉没有立刻回答,只盯着她看。 很久,他才道:“查。” 宁昭“嗯”了一声,忽地笑起来。 “放心,我疯,疯子给你们时间查。” 此时,白芷忽然“啊”的一声,像是想起了什么,咬着唇颤抖。 “娘娘……昨夜……奴婢……奴婢看见那人脚下穿的是,银面罗底靴,靴面绣……绣着细细的缠枝莲……” 程姑姑脸色第一次变了。 缠枝莲,是凤仪殿尚衣局绣工亲绣之纹,只有凤仪殿内侍和女官配靴上可用。 她猛地抬手往自己喉下一抓。 指尖掐住喉结,显是要碎毒囊自尽。 青棠以指为刀,“叮”的一声挑断她腕筋! 第七章 请太后吃一口疯子茶 陆沉翻掌按住她口鼻,将一枚极小的铁叶塞在她舌下,转瞬便有清苦之味溢出,逼散毒性。程姑姑浑身发抖,冷汗如雨。 “活着。” 陆沉低声说道。 “本官要听你慢慢说。” 宁昭看着这一幕,忽然笑着将那封“疯子的请帖”在铜盆上方晃了晃,纸角燃起一团淡青的火,火势不旺不灭,恰好照见她眼底的冷光。 “今晚的席,到这儿。” 她站起身。 “人给你,话也给你。明早辰初,我要你交我两样东西,一是这断息线的匠人名簿,二是春融香的料方出处。” 陆沉看她一眼,随后问道:“你要去哪里?” “寿宁宫。” 宁昭回头,唇角挑起极浅的一丝。 “请太后吃一口疯子茶。” 她迈出门槛,步子极稳。 青棠随之而去,临走前收了盆中那圈微光,拆散成细碎符沫,像一场看不见的雨,泛在夜色里。 陆沉站在廊下,沉默良久,忽而唤道:“何永顺。” 一名小监应声而入。 “大人。” “去吩咐……” 陆沉垂眼看着案上的黑线与银纽。 “内务司、尚仪局,自今日起封账两日,凡与“靴”相关者,一并听审。” “是!” 敬安苑的灯一盏盏灭下去,院门合拢,虚掩一指。 白芷被人带下,哭声在夜里极轻极轻。 程姑姑被押往偏房,嘴里含着那枚解毒铁叶,眼神却空空。 她忽然看见门口落了一片绵绵的烛泪。 那是宁昭方才捻过的。 她忽然明白,这位靖和贵人笑得越纯真,手段就越硬。 寿宁宫外,宁昭站在檐下,顺手把一串檀珠拿在手里,轻轻拨着。 那是太后的式样,分量恰好,声响如水。 内侍悄声道:“太后请贵人入。” 宁昭踏入殿门,行礼笑道:“疯婆子给太后送安。” 太后端坐榻上,目光清凉。 “疯病又挑对时辰犯了?” “挑对人犯。” 宁昭答得毫不迟疑。 “不然,不好玩。” 太后也笑了笑,随手一挥,宫人退了清一色。 殿中只余两人。 宁昭把檀珠仔细放回,慢吞吞道:“外廊的断息线,不是贵妃的人,也不是您的人。有人借您与她的名,拿疯子当刀,若我不疯,不好使,若我太疯,就会乱砍。” 太后静静看她。 “所以你今日请客,是给本宫看你砍不砍得准?” 宁昭点头回应道:“也给陛下看。” 太后垂眸,拨了一下袖边。 “陛下很忙,未必看。” “他一定会看,他把刀放到我手里,总要看我切哪里。” 太后沉默半晌,忽然道:“说,你要什么?” “春融香的料方,是谁动过,尚仪局缝靴的匠人,谁收了外头的钱。” 宁昭用最温和的面容说着最干脆利落的话。 “再加一件,寿宁宫外廊,昨夜进出的每一张脸。” “此般说来,你要查谁?” “查一个喜欢借别人手写字的人。” 宁昭笑着,给自己倒了半杯清茶,举杯致意。 “字写得很漂亮,笔画却总少一撇,看着像,细看不对。” 太后盯着她看了很久,忽而缓缓颔首。 “去缉司偏院取你要的东西,明日戌时之前,本宫给你看第二份账。” 宁昭举杯一饮而尽,放下杯,笑意全敛。 “多谢太后赐疯。” 她起身告退,转身时,背脊在灯下拉出一线极细的影。 殿门合上。 太后指尖一顿,终于轻轻叹了一声。 “这疯子清醒的时候,最难对付。” 夜深三更,敬安苑小阁窗前,一只黑猫轻轻落地,尾巴扫过门坎。 青棠在暗处现身,低声道:“娘娘,陆大人传话,断息线出自尚仪局旧匠“钱婆”,人三月前病退,春融香方,是内务司库房旧谱,近月有人借抄。” 宁昭靠在窗前,指尖在窗格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痕。 “借抄的名字?” “被抹了。” 青棠停顿。 “只留一滴墨,墨里有“桂皮水”。” “哦?桂皮水?” 宁昭笑了一声,回头看向院中那株桂树。 “好香。” 她合上窗,低低道:“请帖第二封,写。” “送谁?” “送……皇帝。” 清晨的露从瓦檐一线一线垂落,像沿着宫城的脉络往深处渗。 御书房轻烟袅袅,屏风后的风铃不响,唯有笔毫在纸面上走过时的细声。 少年天子抬眸,眼里映着河山图册的冷光。 内侍奉上一个古怪的折帖,纸张边沿被火烤过,焦痕像一圈敛起的黑边,帖面是歪歪扭扭的字: “疯子茶,一盏观心,今夜子时,敬安苑月井前,不来者,下一回到寿宁宫请。” 天子看完,抬手按住帖角,笑了一下。 “疯了吗?我看清醒得很。” 离案半步的御前行走黎恭躬身,声音温温软软。 “陛下,靖和贵人近来在内廷颇招耳目,东缉司昨夜已闭了尚仪局和内务司两处账房两日,今晨起居注已备,请旨。” “再看。” 皇帝将帖折起,随手置于书几下抽屉,像是压了一枚薄薄的刀。 窗外桂影横斜,他眯眼看了一瞬,忽问:“黎恭,内务司抄方,可曾有春融香谱?” 黎恭一怔,随后说道:“回陛下,有旧谱,近月里曾有人借抄,登记上署的是“杂役四房”。” “杂役四房?” 皇帝轻轻重复了一遍,指尖一点几案,发出“笃”的一声。 “那,叫陆沉入。” 片刻后,陆沉进殿,束发极整。 他躬身请安,皇帝不言,只朝案上一指。 陆沉上前两步,看见那枚被火烤过边的请帖,沉默一瞬。 “陛下要去?” “去。” 皇帝垂目提笔,像随手批一道奏。 “朕闲着。” 末了又道。 “不过朕不喝茶,旁观即可。” 陆沉低低应是,眼神却往那一处抽屉微掠。 他看见帖角上的油痕,像是某种药水的明暗交界。他没问,只收了声息。 午后的缉司偏院。 程姑姑被关在一间背阴的小室,墙上只开了半窗。 她坐在矮几前,指尖被丝线勒得发白。 陆沉立在门口,语声不疾不徐。 “你昨夜袖里那线,尾端有断息药,谁给你的?” 程姑姑垂目,像是盯着自己指甲上的碎痕,半晌才吐出两个字。 “苏妙。” “尚仪局掌绣?” 第八章 茶,可不是谁都能喝的 苏妙这一名号,他也不过在档册上见过两次。 绣工里最不起眼的行当,拿的是替人循样的活计。 陆沉没动声色。 苏妙的师承,是三月前病退的旧匠钱婆,钱婆能做靴底,能配针药,能把迷魂、闭言、断息的药料“当绣线用”。 他心底将这几条线合在一处,随后又问道:“抄方之人是谁?” 程姑姑摇头,神态窘迫。 “奴婢不识字,只记得盖章的墨水有桂皮的味。” “桂皮水。” 陆沉抬起眼,那股隐隐的辛甜气,是内务司库房最寻常的“墨药”。 用以压墨和驱虫,宫里旧账多有。 若只有味道,线条却断在最末,便像一手好字总少一撇。 他忽然想到黎恭温软不惊的笑,像一汪清水,无波时看不出深浅。 门口微响。 青棠的影子掠入,抱拳道:“回大人,娘娘请您,说疯子茶要开火。” 陆沉点头,转身出门。 黄昏落到敬安苑时,院里已换了帘。 昨夜的三盏红灯去掉了白纸,平平悬着,看起来像比昨日更安分。 月井前铺了半圆新席,席上摆着极简的一案一鼎一铜盆、 一如昨夜,却又全非昨夜。 宁昭坐在井边,袖口挽起一寸,露出苍白的腕,正剥一瓣极小的橘,认认真真。 白芷被移到了西角,身旁多了一个沉默的宫婢照看,手腕上套了细细的护符环。 她怯怯看宁昭,像看一盏火,想靠近,又怕烫。 “香呢?” 宁昭问。 “换了。” 青棠呈上三根细香,香色微偏青,像被清水浸过。 “没有春融,是“定心”。” 宁昭笑,指尖轻敲铜盆。 “疯子的茶,不靠香,靠人。” 她抬眸,看见陆沉立在廊下,仍旧不进院。 “陆大人今日仍只记账?” “旁听。” 陆沉淡声。 “那也好。” 宁昭把剥好的橘放进自己手边的盏里。 “记清楚,别误了谁的心。” 月将上时,门外一步慢过一步。 并非贵妃,也非太后。 一个穿着极寻常常服的青年停在门槛边,影子被灯拖得很长。 内侍欲喝,被他抬手拦住。他抬眸,目光温润,微微一笑。 “听闻贵人请客,朕……路过。” 院中一瞬死静,连风都像被绷了一下弦。 宁昭慢慢站起来,笑意却比风还轻。 “路过的人,怎么从御道走到这条偏巷里来?” “自然是迷路。” 那人仍笑,笑里带着一点少年人的无赖。 “疯子的茶会指路吗?” “会。” 宁昭看他一眼,转身在月井边坐回,抬手把一盏空杯放到了井沿。 “请坐,疯子茶不烫,喝不死人。” 皇帝大喇喇在井沿坐下,像坐在某间乡野小酒肆。 内侍们面面相觑,陆沉站在廊下,目色深了半分,终究未出声阻拦。 “茶在哪儿?” 皇帝问。 “井里。” 宁昭道。 “井里?” 他笑了一声,眼角弯弯。 “你倒真疯还是装傻?” 宁昭不解释,只抬手一点,铜盆中的水面忽然泛起一层极细的光,像有一尾看不见的鱼,从盆里窜进井口,又沿井沿绕了一圈,回到盆中静静伏着。 皇帝俯身看了看,唇角的笑意愈发明显。 “你在水里做手脚?” “我在心里做手脚。” 宁昭转眸看他。 “疯子茶的规矩,第一条,不问真话,先看心跳。” “怎么个看法?” 皇帝饶有兴致。 “桂皮水。” 宁昭指向井沿的一线潮润。 “用了它写字的人,手心的脉在香气里会微一跳,这是药的性子,不伤身,但识人,谁先动心,谁先落字。” 皇帝“哦”了一声,慢吞吞把手落在井沿,指腹轻触那一线几不可见的湿意。 他心口没有乱,指下却真的极轻的一跳,像人踏过薄冰的第一声。 宁昭没有看他手,只看向门外的阴影。 “有人闻到味了。” 话还未落,墙头上一粒石子“嗒”的一声落进盆里,水面极细地一颤。 青棠飞身而起,指尖一勾,瓦缝里拖下一团黑影。 黑影被压在地上,挣了两下,忽然不动。 他咬断了后槽牙里藏的铁丸。 青棠反应极快,针光一卷,硬是从他舌根下掏出半颗未化尽的药丸,黑影却已软了。 “来得真不怕死。” 宁昭半阖眼。 “这回不让你们图个利落。” 她抬手,盆面那尾光鱼腾身跃起,如同一缕细白,钉在黑影喉间。 并不伤血,只凝住了他颈侧一丝微不可见的雾。 宁昭伸指在雾上轻轻一点,雾里慢慢显出一枚小小的“印”像是某人落印时被桂皮水沾过的一角,半截“仪”字,和一撇不全的“御”。 陆沉眸色倏冷。 尚仪局的“仪”,御前的“御”。 两道印混在一块药雾里,像有人特意将两道门做成同一扇影子,供人撞。 皇帝盯着那半截字,慢慢抬眼看宁昭。 “你要朕看什么?” “看一撇。” 宁昭低声说道。 “有人爱写漂亮字,可总少一撇,少的不是笔画,是分寸。” 皇帝忽地笑起来,像听了个不坏的笑话。 “你在指谁?” “现在不指。” 宁昭将那缕雾气抹散。 “疯子茶第二条,不点名,先报账。” 她转头看向陆沉。 “账本来了没有?” 陆沉收敛目色,拱手上前,呈上两样物什。 一册旧账,封皮写着“靴造”。 一卷薄薄的抄方纸,角上果然淡淡一缕桂香。 皇帝侧首看了一眼,未言。 宁昭随意翻过两页,指尖停在某处。 “账上写着,三月前,钱婆病退,靴造转交二格,二格掌事,其名苏妙,她每月领药三次,唯独上月多领了一包“沉香粉”与“薄荷露”。” “沉香粉、薄荷露皆可乱真春融香的前两味。” 青棠接着说道:“若再加一味丁香皮,便是正方,她却偏少一味,仿得像,又刻意留了破绽。” “留给谁看?” 皇帝问道。 “留给疯子看,因为在她们眼里,疯子最好上钩。” “她们?” 皇帝又重复了一遍。 “对,两个“她”。” 宁昭伸指,在盆面轻轻一点,水面上浮出两道一深一浅的圆痕。 “一个在凤仪殿,一个在御前画影的旁边,但,至少不是太后。” 第九章 我请客,从不缺客! 皇帝“哦”了一声,随意地说了一句:“朕信疯子?” “甭管信不信,您都来了。” 宁昭的笑意收了。 “疯子茶第三条,请客不白请,喝茶要还礼,陛下,今晚借您一物。” “哦?借什么?” “借“御前”二字。” 宁昭把那卷抄方轻轻放入铜盆,水面一收,将纸卷托在光里。 “我替您送去一封信,给那位“少一撇的人”。” 皇帝笑意全无,目光落在她指尖。 “怎么送?” “水路,从敬安苑的井,到尚仪局的小渠,再到内务司后檐,药味能走,字也能走。她只要敢伸手接,便会在手心落下一点“御”字的影子,疯子送礼,送得直白。” “若她不接?” 皇帝继续问道。 “那就换人接!疯子请客,从不缺客!” 风拂过井口,月正沉下来一指。 廊下的陆沉微不可察地收紧了手,像是将某个不合时宜的念头按回刀鞘。 皇帝忽然起身,负手沿井沿缓缓走了一圈,像沿一盘看不见的棋路行走。 半晌,他停在宁昭对面,低声道:“那就照你说的,送。” 他抬手,把手心覆到井沿那一线湿意上,极轻极轻的一瞬,指腹一跳,像是替谁落了第一笔。 宁昭看着他,不笑也不言。 她忽然觉得此刻的少年天子像夜里的一尾梭鱼,不动时没有声息,一动,便能穿破水光。 “疯子茶,味道如何?” 皇帝忽然问。 “苦。” “苦好啊……朕不爱甜的。” 他慢行至门口,像真的只是路过。 临出门,回首看陆沉。 “看紧尚仪局,别让人再少一撇。” “是。” 陆沉应声回道。 宁昭目送皇帝背影没入夜色,指尖在井沿轻轻一按,垂眸笑了一下。 “青棠,走水。” 青棠领命,袖影一翻,一段极细的银丝从井口潜入,像无形的鱼骨,带着那卷抄方悄然滑开。 “陆大人,今夜记账难记吗?” 陆沉看着井中渐远的光,淡淡道:“怕是难。” “那就辛苦大人了,疯子欠的账,总要一笔一笔还。” 她抬头,夜色向她脸上铺下一层冷光。 风停了,桂花的香却忽然浓了一度。 宁昭眯眼,像是看见极远处有一只无形的手,正伸向水里,那手的指腹,已经被桂皮水染上了一层看不见的影。 “上钩,我这盏茶,专请心里不完整的人。” 月井里的光鱼沿暗渠疾走,如一缕无形的银,贴着砖缝迤逦而去。 它所过之处,潮气被轻轻挑起,桂皮水的气与细若游丝的灵纹相互叠加,像在黑夜里铺开一条看不见的路。 尚仪局后檐的小渠下,早有人影候着。 她衣色素淡,发髻压得极低,袖口缀一枚不起眼的折边纽。 渠口忽有一线光浮起,那卷薄薄的抄方顺水抵来。她吸了一口气,伸手去接。 “叮。” 极细的一声。 她指腹像被什么轻轻吻了一下,清凉一寸,随后又像被火尖轻烫。 她下意识一抹,掌心无痕,却闻见极淡极淡的一缕辛甜。 “桂皮水?” 她心头一跳,转身欲走。 暗处步声并起。 两名东缉司执事默不作声逼近,尚未动手,一缕冷风剪过,银影先落。 青棠由墙影掠下,指间一扣,安安静静扣住那女子的腕骨,像拎起一只无声的鸟。 女子吃痛,抬袖便咬,欲破腕间藏囊。 青棠指背轻磕她齿根。 “别急,毒还不够你死。” 女子唇色发白,终于不再挣扎。 陆沉自檐下现身,目色如潮夜无波。 “尚仪局二格侍女,名阿笙,近半月多次出入御前更衣檐下,带走。” 阿笙被拖过廊角时回头一眼。 她看见井水映出的月光在墙上碎成两半,像两张重叠的面具,一张笑,一张冷。 敬安苑月井前,水面重新安静。 宁昭捏着橘瓣,像无事发生,慢腾腾把一瓣放进盏里,又用指尖在井沿按了一下。 极细极轻的一缕血痕自她指腹滑过,被她随手抹在衣襟内里。 陆沉在廊下看见,眉峰轻蹙。 “反噬?” “心识挑水,湿气重,常事。” 宁昭漫不经心。 “疯子的病,专挑会疼的地方。” 他沉默半息,上前一步,递出一方极薄的白帕。 宁昭抬眸,眼中有笑。 “东缉司大人也会备帕子?” “缉司也要见人,不能总带血。” 宁昭没接,抬手用袖口一擦。 “疯子不讲理。” 白芷缩在阴影里看她,忽然低低道:“娘娘,奴婢好像不那么怕了。” “嗯?” 宁昭随口应了一声。 “怕的人,总要欠账,我替你还了一笔,你就不怕一笔。” 青棠掀帘入内,低声回禀。 “人扣下了,掌心一抹“御”影,被桂皮水引出来,洗不掉,需时日自散。” 陆沉说道:“她只是手。” “手背后有手。” 宁昭笑着说道,把盏里那瓣橘放在井沿。 “待会儿,会有人来摸我的脉,看看我这总是把疯子二字挂在嘴边究竟是什么毛病。” 片刻后,小内侍步伐谨慎地入院,低声请示。 “贵人,御前行走黎公公……路过,问贵人安。” “路过的人很多,请。” 黎恭步子不急不缓,像水面落一根针,无声无痕。 “贵人今夜清谈,惊动内廷耳目。奴才斗胆,奉茶一盏。” “你可知疯子茶,不收别人的盏。” 宁昭指了指井沿的空杯。 “坐。” 黎恭不坐,只立在影子里。 “奴才不敢,只是听闻贵人夜来设阵,心识动水,恐伤身,特带了两味药粉,敷脉可减寒意。” 他话落,袖口滑出一只小小瓷瓶,瓶身并无纹饰,落在月下却显出极淡的一圈阴影。 宁昭笑,笑意慢慢浅下来。 “公公关心,我受用。” 但她并不接,并且反问道。 “公公今日可曾经尚仪局后檐?” 黎恭神色不变,笑意温温。 “内廷路径多,奴才腿脚勤,哪里都经。” “那便好。” 宁昭忽地伸手,指腹落在黎恭递来的瓷瓶上。 “我看一看。” 她的指腹只轻轻一触,便收回。 “桂皮水气倒不明显。” 黎恭仍笑,目光像放在风里。 “贵人也知道桂皮水?” 第十章 本宫今日不沏茶 黎恭微不可察地顿了顿。 “贵人何意?” “无意。” 宁昭把空杯轻轻倒扣在井沿。 “疯子茶的最后一条,观心不问口,公公的心,像这只杯,空着最好。” 黎恭俯身一礼。 “奴才受教。” 他转身欲退,方迈出一步,青棠忽然发出一声极轻的“咦”。 众人视线同时落在黎恭袖口,一缕几不可见的湿影在绣线的内里泛出极浅的一圈。 那不是桂皮水,而是井沿潮意被袖口新线吸附,阴影形状恰好呈半个“御”字的弧,像水笔划过衣。 宁昭没有看,只抬眸望月。 “夜露重,回程小心。” 黎恭指尖在袖内轻轻一捻。 “谢贵人。” 他走后,院里静得像没人,陆沉很久才开口。 “你在等什么?” “等他去找人。” 宁昭起身,轻轻拍了拍井沿。 “我们送出的“礼”,落在了谁的手心,今夜就会露一露头,黎恭袖口那点潮影,会逼他在半柱香内换衣,换衣,就得叫人来,你的人,守住换衣的那道门。” 陆沉拱手道:“已经守了。” 御前更衣檐下,半柱香时分。 两名小内侍提铜盆而至,尚仪局阿笙被押在一角,脸色惨白。 廊外风里夹了桂香,黎恭转过屏风,换下外袍。 外袍交予尚衣,尚衣接袍的一瞬,指腹轻轻一滑。 一圈极浅的“御影”印在她掌心,她只愣了半息,便要把手缩回袖内。 “按住。” 冷声突至。 陆沉自屏后现身,手中黑签落在地上。 尚衣指尖一抖,掌心印影清清楚楚浮在灯下。 她还未开口,整个人已被两名缉司制住后肩。 黎恭回首,眸色温软。 “陆大人何意?” “验水,验谁动了水。” 黎恭含笑不语,陆沉目光从他的袖口扫过。 他偏头示意,缉司押着尚衣与阿笙退去。 走廊风穿过檐角,将桂香吹散了些,黎恭这才欠身一礼。 “大人辛苦,只愿不要委屈了无辜。” 陆沉不答,转身离开。 夜更深,敬安苑灯火将熄。 白芷靠在西角打盹,忽而闻得一声极细极细的“嗒”,像指尖在木格上弹了一下。 她惊醒,抬头时,窗纸上正有一点冷光一划而过。 她刚要出声,冷光便直取喉间。 “叮!” 火星一溅,刀尖偏了半分。 青棠不知何时立在榻前,指间一撮极小的灵砂在空中炸成星屑,映亮了一张戴着薄皮的人脸。 那人脸下巴处一线松开,露出真实皮肉,正是此前押去的尚衣的副手。 她失败的一击未中,立刻收刃回身,往窗外翻。 “回来。” 宁昭的声音从廊下淡淡传来。 她指尖一勾,窗外竹影一合,像篱门突然关上。 副手撞在影上,闷哼一声,被青棠一脚踢翻在地。 她挣命不成,干脆抬手往自己口中塞。 “别学你家姑姑。” 宁昭一步跨前,袖中细火像蛇一般绕上她手腕,淡淡一缠,毒囊硬生生被烫成灰。 副手疼得眼前雪亮,冷汗如雨。 “说谁让你动手。” 青棠声如刃,副手却咬牙不答。 陆沉自门外入,一眼看见白芷惊魂未定,目色一暗。 “先把人带走,明早缉司审。” 他顿了顿,抬眼看宁昭。 “欠的账,又添一笔。” 宁昭笑得漫不经心。 “添就添,我这儿,账本厚。” 白芷哆嗦着抓住她衣角。 “娘娘,是不是……是不是到此为止了?” “此为止?不急。” 宁昭将她的手轻轻按回被里。 “今夜有人接了“御”,有人换了衣,有人急得跳窗,三笔。” 她转身,看向井沿上的空杯。 “明日,再请一盏,请寿宁宫听一回疯子敲木。” 子夜后,御书房灯未灭。 少年天子立在窗前,指腹压着那方被火烤过边的请帖。 黎恭在下,仍旧笑着说道:“陛下,今夜的戏,不俗。” “嗯,你看懂没有?” “懂一半,贵人借水落字,借桂皮识心,她要的不是抓谁,是逼谁出手。” 黎恭恭顺地答,又像随口一叹。 “可怜内廷,动一动都要落字。” “落字不怕,就怕少一撇。” 黎恭垂目,低声笑道:“陛下说的是。” 片刻沉默后,皇帝抬手,落下一句:“明早,把尚仪局账再翻一遍,朕要看到每一笔针线往来,尤其是与凤仪殿相关的。” “喳。” 黎恭退下,步子轻得没有声。 门阖的一瞬,窗外风把桂香送进来,皇帝忽地抬首,看向黑透的天。 他想起井沿上那盏空杯,杯口朝下,像一只伏着的镜。 镜子里,疯子的眼极亮。 拂晓,敬安苑门槛上落了一包裹。 青棠拆开,是一支断银簪,簪尾刻着一朵很小很小的缠枝莲。 宁昭捏着看了一会儿,轻轻一笑,将银簪掰直,插回发间。 “娘娘?” 青棠不解。 “借刀还刀。” 宁昭把那枚缠枝莲拨到发后。 “他们喜欢借别人的手写字,我就借他们的簪子梳头。” 她抬眼,望向宫城深处。 “今日午后,寿宁宫。” “请太后听一盏疯子茶,敲木,报数,验心。” 风过御道,桂皮的辛甜从御前一线一线传来…… 卯时初,寿宁宫的露滴在朱檐下,成串地落,像一支无形的檀香在殿前轻敲。 宁昭与青棠至宫门外,何永顺早候在侧,低声道:“太后已起,命贵人直入,缉司的人也到得早。” “早到的,心里事也多。” 宁昭笑,微一拂袖,袖底的薄伤已收了血,指腹仍淡淡发凉。 青棠压低声息说道:“娘娘,您昨夜挑水,寒入指络,切莫逞强。” 宁昭轻轻弹了她额头一下。 “放心,疯子不讲理,可懂取舍。” 寿宁宫正殿今日空了半壁供人落阵。 殿中不燃檀,只点一炉清桂,香意不腻不浓。 太后素衣端坐,指尖一串檀珠一息一转。 她抬眼看宁昭,眼神平静。 “你请的“疯子茶”,本宫也想尝一口。” 宁昭一边行礼一边笑道:“本宫今日不沏茶,敲木,请您听三声。” “对了太后,一个疯子自诩“本宫”您不会介意?” 第十一章 你想,要什么? 太后一指,殿侧屏风后各自现身。 缉司立于左,陆沉在最末,目色沉稳。 内务司、尚仪局、御前更衣檐下三处各遣二人到场。 凤仪殿人未至,程姑姑仍由缉司押解,未奉准会审。 何永顺在旁,垂手敛目。 宁昭伸手,青棠自箱中捧出三物:一木鱼、一木尺、一截旧木簪。 全是极寻常的宫中旧物,洗得发亮。 宁昭抬眸说道:“第一声,问声、第二声,问心、第三声,问名。” 她先将木鱼置于殿心,轻轻一拍。 清、轻、短,不似佛堂木鱼的圆沉,而像薄雪敲瓦,声意直上而不散。 宁昭淡淡道:“第一声,听呼吸,谁在闭言阵的尾上留了“断息线”,被此声挑了喉间小穴,呼息会短半拍。” 殿内诸人不自觉地屏住气。 一声之后,所有人的胸背都极轻极轻地起伏,只在尚仪局一名年轻女工的锁骨下方,颈侧脉皮微浮,又极快地落下。 陆沉眸色微动,向后一个眼色,那人已被缉司悄悄记下。 “第二。” 宁昭把木尺横在掌心,指腹轻摩其背,在尺尾刻下一点极细的墨。 “桂皮水。” 她将水抬手示众。 “宫中旧账用它压墨驱虫,若近来取用此物写过字,指腹遇木,心口脉会跳一跳,药性与香气相搏,非伤身之物,偏能露心。” 她将木尺传以弧形路过众人。 内务司二人先触,纹风不动。 尚仪局两人接过,年轻女工指腹微抖。 御前更衣檐下来的尚衣与阿笙一前一后,尚衣稍稳,阿笙方及木尾,眼神一虚,喉间脉点极轻地一跳。 宁昭似乎并未看,只把木尺收回,端端放回案上。 太后语声淡淡地问道:“这第三声?” “问“名”。” 宁昭把那截旧木簪拿在指间,簪尾刻着极小的一朵缠枝莲。 她抬手敲在木鱼边沿,并不重,只一下。 木音未散,簪尾轻颤,在空中划出一小圈,簪身上忽像浮出一丝丝极浅的黑线纹理。 陆沉开口道:“钱婆手里的旧簪,三月前病退,靴底老匠,她做事惯用药线,针下留诀,后辈接线,必露半分手法。” 宁昭突然开始鼓掌。 “陆大人记账,记得比我准。” 她把木簪送到尚仪局女工眼前。 “你可认得?” 女工唇色发白,摇头。 宁昭轻轻一叹,将簪尾轻轻抵在她掌心。 “木簪不认人,但线认人,你接过谁的断息线,谁就是你的“名”。” 女工手一颤,几乎跪下,尚衣忽然往前半步,抬手接簪,抢声道:“是我!我拿过钱婆的旧针线盒,误用了两回,与此案无涉!” 话才落地,阿笙眼神一闪,像要出口。 陆沉一抬手,缉司当即把两人分开,按回队列。 宁昭不与她们辩,只把簪收回,随手插在鬓边,神色漫不经心。 “敲木三问不过是请各位“看心”,真“名”,未到揭的时候。” 太后看了她一眼。 “那今日这一场,你要什么?” “缉司封了尚仪局两日,账册有手翻过,内务司桂皮水被借抄过,笔画少一撇,凤仪殿的春融香少一味,香中却偏偏留了“像”,三子一线,叫“借”,有人爱借,借名、借香、借手、借账,可借得久了便会漏风。” 她的指尖轻轻一按。 “敲”的一声并不响,却像敲在众人心上,太后的檀珠声慢了一拍。 她故作漫不经心地问道:“你指谁?” 宁昭笑着回道:“我不指名,只指“撇”,谁写字总少一撇,谁最会借!” 殿外风刚起,门廊处传来略显急促的脚步。 御前行走黎恭在门外止步,温声请罪。 “太后恕罪,奴才路过闻讯,特来向贵人问安。” 他眉目温润,垂手站在影子里,像一池静水。 宁昭不看他,把木尺递到何永顺手里。 “总管公,烦请代我做个简单的“报数”。” 何永顺一怔,急忙说道:“贵人请示。” 宁昭把木尺横于他掌。 “从寿宁宫到内务司小道,昨夜巡更几班?每处“点灯”几处?报数不为责人,只为校“路”。” 何永顺低声报来,娓娓道来,数目清清楚楚。 宁昭听完,点了下头。 “好。那便与缉司核一核“路,看看谁夜里借了谁的路。” 陆沉目光一扫,缉司执事取簿核对。 片刻,有人趑趄上前。 “回大人……昨夜内务司小道有一次“添灯”未入册,是御前行走的令。” 黎恭眼中含笑。 “昨夜露重,怕贵人们出入时湿滑,奴才便叫人添了两盏灯。” “好心。” 宁昭终于看他,笑意愈发温润。 “路滑,心也滑,添灯可照见影子。” 黎恭恭顺欠身。 “贵人说的是。” 太后眼神暗沉,突然说道:“把凤仪殿来人也叫进来。” 外头传声回覆:凤仪殿递来口信,贵妃身子未愈,程姑姑仍在缉司,不便应命。 太后不置可否,淡淡说道:“记下。” 宁昭这时忽转身,走到尚仪局两名女工跟前。 她没有再问话,只从袖中取出一只透明的小盏,倒扣在其中一人手背上。 那小盏极轻极薄,似有无形之力吸住皮肤,片刻后,她掀起盏沿,皮肤上并无字,却浮出一层比汗更淡的潮影,影痕像半个“仪”。 宁昭移步到另一人手背上,同样一扣、一掀,这一回浮的是半截“御”。 她把两只小盏叠了叠,合在一处,对着光一看,笑了。 “一撇补齐,字才成为字。” 殿中一静,太后低低道:“可她们都是手,手背后的人呢?” “手背后的人,会来截我的“木棋”。” 宁昭将三件木器一并收回。 “截子要快,必露痕。” 她回身向太后一拜。 “末了,再请太后赐一物。” “哦?你要什么?” “敲木用的“木鱼”,宫中“记言”小槌。” 宁昭继续傻疯傻疯地笑。 “我今夜要在敬安苑敲三下,一为凤仪殿,一为尚仪局,一为御前,谁敢来抢我的槌,谁就对号入座。” 太后静看她半晌,忽而轻笑,扬手示意宫人去取。 片刻,小槌送至,槌身旧,槌面温润。 宁昭双手接过,像接了一颗烫手的心。 第十二章 木声三问,谁少一撇? 这时,殿外忽传细响。 缉司一名执事疾步而入,拱手呈上一只油纸包。 “缉司方才再检凤仪殿旧库,在钱婆留下的破箱夹层里,寻得一页残方。” 陆沉拆看,眉峰一挑,将纸面横于光下。 纸上是春融香的旧方,与内务司抄方对照,最后一味“丁香皮”被人用极淡的桂皮水勾过,像是补上了一撇。 宁昭的笑意很淡,饶有趣味地说道:“补得倒是挺像。” 太后收回视线,只是看向宁昭,眼神中似乎藏着一些呼之欲出,但却不能说出来的话。 “你要的东西已有,今日便到此?” “回太后,到此。” 宁昭合礼,转身要退,甫出门槛,衣角忽然一紧,像被风扯了一下。 青棠袖中寒光一亮,“当”的一声,一枚极细的暗针从门楣上跌落,针尖黑亮,落地即腐。 陆沉已闪至门侧,指背如钉,按住楣角一处木缝,那里藏着一个指腹大小的细孔,孔沿有新磨的痕。 “好手段。” 宁昭回首,语气无波。 “敲木未毕,先敲命?” 她伸出手,指腹在孔沿极轻一抹,指尖沾上看不见的一点桂香。 “还是这味。” 她笑了笑,把手指送到鼻尖。 “真勤快,借我的门,借太后的梁,借凤仪殿的香,借内务司的水。” 黎恭仍垂目微笑。 “宫中器具往来,借用平常。” “是啊,可借一回是借,多借几回,可便是偷了。” 太后抬手道:“散了,今日不再多问,缉司、内务、尚仪,各归其处,明日辰时,把账与人再送来一遍。” 闻言,众人退散。 殿门外,日光偏西,宁昭持着那只“记言槌”,逆光而行。 陆沉与她并肩两步,开口说道:“今夜敲三下?” “对,敲三下。” 宁昭望向远处灰蓝色的天。 “疯子敲木,听的是心。” 她停了停,忽而侧脸看他,笑意锋利。 “陆大人,今夜若有人抢我的槌,你先记账,还是先出手?” “先出手。” 陆沉不假思索,答得很快。 “那便好。你出手,我记账。” 她与青棠渐行渐远,风把桂香从御前一线一线送来。 阶下的阴影里,有极轻的脚步声散开,又像被谁一把捻灭。 木声未起,心已乱了一线。 当夜,敬安苑月井前,三物已置:木鱼、木尺、木簪。 一槌在手,灯火如昼。 宁昭抬腕,第一槌尚未落,远处的风里已翻起一道极浅的影。 有人先她一步,奔她而来。 青棠没等那人落地,指间灵砂已在半空散开,像一阵无形的雨,将来者的身形生生“擦亮”。 那是个着灰色短褙的内侍,腰间缠着薄皮,脚步极快,直奔宁昭手中的“记言槌”。 “抢槌的,心最急。” 宁昭并不避,反手一翻,槌面在掌心转了半圈。 “叮……” 第一槌落下,声极轻,却像一缕直线从地脉穿过去。 铜盆里的水无风自动,盆沿浮起一圈如丝的烟影,带着极淡的香气,先贴在来者的喉结,再贴在他腰间的皮缠上。 那内侍只觉嗓子眼里微一辣,脚下便虚了半寸。 青棠已然掠至,一掌拍开他夺槌的手,把人扣翻在地。 “凤仪殿的香。” 陆沉在廊下站定,目色沉沉。 “但香里混了薄荷露,不是正方。” 宁昭垂眸看地,淡淡一笑。 “仿的香最会露怯,第一槌送给凤仪殿。” 内侍挣扎,袖中亮出一柄极细的柳叶刀,刀脊涂了黑。 他腕骨一翻,刀锋斜挑青棠手腕。 青棠指背一拂,“叮”的一声,刀尖被她硬指震偏,钉进阶缝。 那内侍吃痛回身,竟要撞柱自尽。 陆沉一步至前,指背如刃沿他颈侧一扫,恰卡住自毁的力道。 两名缉司上前按住人。 宁昭不看他,只抬眼望向瓦脊。 “请第二位。” 影子果然又动了。 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缕线,轻、细、直,从屋檐斜掠,像要把木槌连人一并捆走。 青棠刚要抬腕,宁昭却忽然抬手,掌心回扣,露出槌柄下沿一圈极细的银丝。 那是她方才趁第一槌落时绕上的“索线”。 她往前一抖,线端在空中兜起一个圈,稳稳套在第二人的腕骨上。 “这根线,钱婆用过。” “后辈接手,绕线绕反了一重,左手小指收尾,是尚仪局近年的手。” 第二个来者只觉一股力从腕骨里往外抽,半边臂膀像立刻被卸了筋。 他咬牙不吭,空中翻身,硬生生往屋檐落去。 陆沉袖底寒光微闪,一枚黑签“嗒”的一声钉住檐角他的衣摆。 青棠收线一带,那人便被拽回院心,重重扑地。 “第二槌,送给尚仪局。” 宁昭握稳木槌,指腹极轻碰了碰槌面,像是为它定心。 “叮……” 木声落处,瓦下的桂影颤了一颤。 院子仿佛被这一声敲开一道看不见的缝,从缝隙里逸出一丝极轻极淡的桂皮水辛甜味。 陆沉说道:“有人在‘借’你这院子的风。” “借风容易,借心难,第三位到了。” 第三个影子来得最迟,也最稳。 他没有跃瓦,不穿林,只像一个老老实实走路的人,从廊尽头风声里缓缓现身,一名穿打补丁常服的小内侍,衣角干净,手拢在袖中,眼帘垂得很低。 他行至三步外止住,微微躬身,温声道:“贵人,奴才……来收昨夜落在这儿的一件小物。” “什么物?” 宁昭故作疑惑地问。 “御前的小牌。” 小内侍声音不紧不慢,十分沉稳。 “上头该有‘御前’二字。” 宁昭“哦”了一声,抬手在槌面上轻轻一抹,像在拂一根看不见的灰。 “可惜,我这儿没有‘完整的’二字。” 他说“完整”时,小内侍袖中指尖轻不可察地一紧。 就这么一点力道,宁昭已经看见了。 她忽地上前一步,极近地与他擦身而过,木槌在两人之间轻轻一旋,槌柄从他袖口下沿扫过。 小内侍身形微僵,像被人稍稍提了一下魂。 “第三槌,送‘御前’。” “叮……” 第十三章 疯的要命,清醒的可怕 这一声比前两声更短,像一个未唱完的戏,悬在半空。 铜盆水面倏然一凹,盆底亮起一抹光影,像被谁的指腹按了一下。 小内侍手心微缩,袖底有一粒极轻极细的粉末被挤出,落在砖缝里,化开,露出半个“御”字的影子。 陆沉目光电光石火般扫过,随后说道:“借印。” “借来用,用久了,就长在手上。” 宁昭看着那半截字。 “你们的主子,爱少一撇,怕笔画太满,露出真心。” 小内侍忽然抬头,眼里并无惊慌,只有一种近乎平静的顺从。 他朝宁昭行了一个极标准的宫礼,缓缓道:“宁贵人,奴才不过奉命取物,至于撇,奴才不识字。” 他说完,像要往后退一步。 青棠已经到了他背后,手指落在他肩胛。 “取物也好,送命也罢,今日都要留下指纹。” 她话未毕,那小内侍袖底寒光一闪,竟是想自断手筋。 陆沉指背一敲,将他半边手臂震得无力。 “啪”的一声按在井沿上。井沿上那一线潮意未散。 “御”影顺势印在他掌根,清清楚楚。 院里安静了一瞬。 宁昭看向他,声音很柔:“你主子若问起,替我回一句‘撇不在笔,在的是心’。” 小内侍垂着眼皮,没回话。 缉司把人押下。 陆沉走过来,视线与宁昭一触即开。 “你在赌他敢不敢收第三槌?” 宁昭嗤笑一声。 “看来,陆大人都快比我这个傻子都聪明了。” “敢收就有印,不收,就会派更重的人来抢,我更愿意他收。” 陆沉一瞬不语,像是在忍着什么话。 终究,他徐徐开口问道:“你手如何?” 宁昭摊了摊掌,指腹色泽微白,血线早不见。 “成病总要成一点样子。” 她抬眼看天,长叹一口气。 “木声三问已毕,接下来,就该请客了。” 青棠会意,提起一只小圆槅子放在案上,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方小小的空匣,匣底铺着极薄的金箔,箔上画了一道极细极细的弧线。 恰恰是“御”字缺掉的那一撇。 她把空匣转向北面。 “请凤仪殿。” 风里先来的是香,薄荷露与沉香兑出来的甜,春融味不足,仿得八分。 紧跟着,一顶轻小的香盒被人用帕子托着送来。 送香之人跪在门槛外,远远地叩首。 “贵人,娘娘欠礼,遣奴婢送香。” 宁昭望也不望。 “赐回去,告诉她,疯子的礼,不收仿的。” 香盒被送了回去。 青棠把空匣转向东。 “请尚仪局。” 廊下脚步劲利,缉司押着两人到了院门,尚衣和阿笙。 尚衣脸皮绷得紧,阿笙低着头。 宁昭抬了抬手。 “放开。” 缉司闻言松手。 宁昭将匣盖取下,递到尚衣手边。 “你们若觉得自己只是手,不是心,便把这撇补上。” 尚衣眼神微乱,似有些慌张。 “贵人此意。” “我给你们一个‘断’与‘续’的选择。” “补上,今晚你们就脱手,不补,明日缉司查到的账,你们担着。” 尚衣死死盯着那一道细撇。 阿笙手指抖得厉害,忽然往前一步,咬住牙,把食指在箔上按了一下。 那一撇于是落成,细细的一笔,却实实在在连起来了字。 “好。” 宁昭把匣合上,转给陆沉 “她们今晚只能算‘证’,不算‘罪’,罪,等我第三个客。” 她目光最后转向南。 “请御前。” 风忽然止了两瞬。 接着,有极轻的脚步从御道一线传来,温温的,似乎踩着桂影。 黎恭未进门,已欠身笑道:“贵人好棋,好槌,好胆,太后问讯,贵人请安。” “奴才一双粗手,怕污了贵人的箔。” “粗手不怕,没人会计较那么多,你说呢?” 两人对视一瞬,空气却像被无形的弦悄悄绷紧。 陆沉在侧,指背敲了敲案角。 青棠退半步,手指已扣在袖中暗器上。 黎恭忽然收了笑,认真看了看那道缺口。 “贵人,撇不在笔,而在心,这句话我替那位收下了。” 他微微俯身,如同承诺,又如同回敬。 “但今夜,补与不补,不在奴才。” 话落,他真正退开一步,将手藏在袖中,像把自己从局上摘出去。 院里无人再作声。半刻,远处竹林里“嗒”的一声,像是谁敲了一下碗沿,不在敬安苑,也不在御道,方向在寿宁宫与内务司之间。 陆沉眼神一动,顿感不妙。 “截子。” “来得正好,抢我槌的人,换了地方。” 她提起木槌,掌心一转,第三声真正落下。 “叮!” 木声清清,直贯夜色。 几乎同时,敬安苑门外有脚步急至,一名缉司执事扑进来,压低声音道:“回大人,内务司小道有人截水,‘御’影连线被人硬生生切断!只留下了一枚副牌,‘御前’二字,其‘御’之左上那一撇,被人磨去了!” 陆沉走上前,从执事手里接过那枚副牌。 牌子极薄,铜质老,磨痕新,掌心沉甸甸的冷。 宁昭在他身侧驻足,眼底一线锋光倏地敛住,反而笑了。 “总算舍得留字了。” 黎恭在门外,仍旧温温地弯着眼。 “贵人满意?” “满意,当然满意。” 宁昭将“记言槌”背在指心,语气轻淡。 “我请的三样客,都到了,凤仪殿送仿香,尚仪局补了撇,御前……留了牌。” 她转过脸,望向陆沉,轻声道:“陆大人,账该好记了?” 陆沉沉沉点头,收起副牌。 “从今夜起,凡‘少一撇’者,皆入案。” “那就请你,把这撇,一笔一笔补回去。” 她转身入内。 青棠提灯随行,灯影将她的背影切成两段,一段明,一段暗。 和她性子一样,疯的时候要命,清醒的时候可怕。 廊下,风吹动桂花,香意淡而清。 黎恭静静看着她的背影,半晌,低声笑了一下,把手收得更紧。 夜更深处,御书房的一扇窗悄悄掩上。 少年天子把一张旧纸摊平,左手按住纸角,右手提笔,在“御”字的左上,慢慢、极慢地,补下那一撇。 墨落纸起,细若游丝,却成了字。 第十四章 笑里藏刀,最为致命 宫城将近万寿节,寿宁宫设“清供祈福斋”。 天色未全亮,殿前白幔高挂,香案、供果、经幡俱位。 内廷来往之人脚步比平日更轻,唯有敬安苑方向,一串清脆的“哗啦哗啦”声由远及近,像市井孩子摇的拨浪鼓。 宁昭来了。 她穿一袭素罗,腰间挂着木槌,却被她当作拨浪鼓摇。 她嘴里叼着半串糖葫芦,走“梅花步”绕着殿阶,见谁都笑。 “喏,疯子来凑热闹,迷路了路过了,顺便拜一拜。” 宫人们低笑,有人掩袖,更多的是不屑与狐疑。 太后端坐未语,只将檀珠慢了一拍。 她看着那拨浪鼓似的木槌,又看一眼殿心的木鱼。 宁昭扑到供桌前,一本正经,先对着灶王像磕了三个头,又忽然一本正经地把糖葫芦插在香炉边。 “甜一甜,神明高兴。” 阿蕊脸都白了,正要去取,宁昭啪地拍掉她的手,笑盈盈地说道:“别动,神明先吃。” 她抬头,眸光与门外一人撞上。 黎恭。 他今日本不该来前位,只在内檐影里欠身。 “太后万安,贵妠……贵人安。” 尾音压得温温软软。 “错啦!” 宁昭忽然歪着头,认真纠正他。 “你该喊“疯人安“。” 她举着糖葫芦冲他晃了晃,像哄小孩。 “来一颗?甜,甜得人忘字。” 殿内一阵低笑。 太后不动声色。 “跪罢,祈福。” “遵……旨!” 宁昭长长拖出尾音,竟没去跪席,而是扑到太后榻前,抱拳一本正经。 “疯子代你敲三下,替福气开门。” 说罢把木槌在手心里一转,啪嗒一声,敲在木鱼边沿。 “叮……” 声短,像孩子敲玩具,所有人都放松了一寸。 宁昭却趁笑声未起,啵地咬下一颗山楂,含糊道:“第一下,敲给“不肯来的人“。” “谁?” 有人忍不住问。 “爱用仿香的人。” 她伸懒腰,笑眯眯看向凤仪殿方向。 “昨天就送过来,今儿还想藏在清供里。” 她把拨浪鼓似的木槌翻到手背上,似不经意地往供果底下一拍,果盘轻抖,盘底一缕薄荷露的甜腻气溢出来,被清桂味一压,更显异样。 话音刚落,内侍上前检查,果然在供台下缘摸出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香饼,色泽发青,不是正方。 太后眼神顿时冷了一线。 “记下。” 宁昭转身,跃上两级台阶,学着小沙弥的样子双掌合十,突然又把十指展开,像只笑嘻嘻的雀儿。 “第二下,敲给“喜欢借的人“。” 她把木槌往空中一抛,单手托住槌柄,让槌面稳稳悬在半空,像个小天平。 宁昭侧头,冲尚仪局两名女工眨眼。 “借针借线借路借印,借一借也好,借多了的话,咔!就断啦!” 阿笙脸色惨白,尚衣强作镇定。 宁昭忽地把木槌当作拨浪鼓,摇,摇,摇,木珠在槌心里滚了一圈。 “哗啦”一声,下面有极细的银丝端露出半寸,她笑着拎给陆沉看。 “这根线,昨夜绕错方向的那只手,今儿敢不敢来接?” 陆沉没接,只淡淡道:“缉司在。” 两名执事会意,默默往殿侧靠拢。 “第三下……” 宁昭忽然贴近地面,像是在找掉的铜钱。 “给“少一撇的人“。” 她伏在地上,看得郑重,像真丢了什么。 众人哗然,有人想笑,被太后一眼压回去。 宁昭爬起身,拍拍膝盖,端端正正地立在殿心,认真地将木槌举过头顶。 “叮……” 木声极清,飘出去像一条细白线,直直落到内檐影里。 黎恭并未动,但他袖底绣线最末那一针竟像被风轻轻拽了一下,蓦地露出半指的潮影。 宁昭只当没看见,喜盈盈地绕着他转了一圈,学太监碎步,左手拎衣、右手拎糖葫芦,压低嗓子学他。 “陛下很忙,未必看。” 殿内一片轻抽气。 有人失笑,有人脸色变了。 太后敲了一下檀珠,冷声道:“宁昭。” “哎。” 宁昭立刻乖起来,蹲下去,伸手把那串糖葫芦托高过头顶,像献祭一样。 “孝顺的疯子,给太后,甜一颗,心事少一撇。” 太后没接,她只是盯着宁昭看了很久。 “你若再疯,便疯得准一些。” “遵命。” 宁昭认真点头,站起,忽然又俯身,朝供桌底下一伸手,像逗猫似的揪出一只小小的纸团。 她单手一抖,纸团展开,是张抄方的碎页,角上有极淡的桂皮水痕迹。 她嘟囔着说道:“呀,这只小纸鱼怎么游到清供底下啦?” 众人面色再变。 内务司、尚仪局同时低头,陆沉眼神一沉,抄方纸被缉司接了过去。 宁昭却像没自己揭了谁的短,只把纸鱼放在木鱼边,端端坐下,笑眯眯地敲起“童谣拍手”。 “一个字,少一撇,两个人,借一夜!三条路,串一界,四只手,抄一页!你说谁?我不说!糖葫芦甜,嘴不裂!” 童谣稚气,句句扎心。 她敲着拍子,笑里露齿,像个真疯子。 笑声一止,她忽然面无表情地抬头,清清楚楚看向殿口。 “贵妃娘娘身子可好?” 殿外无应。 程姑姑尚在缉司,凤仪殿不敢来。 宁昭又笑起来,对着空气深深一礼。 “那便等娘娘看戏,疯子先谢过了。” 祈福斋礼至此近半。 太后不再多言,只抬手说道:“祈愿。” 众人次第起身。 宁昭起得最慢,还拎着那只拨浪鼓,摇到陆沉身侧。 她把糖葫芦塞到他手里,认真道:“御医开的疯证,替我保管,我若乱咬人,你就把这证举高些。” 她笑,转身就走,走到门槛忽然回望。 “陆大人,今晚千万别吃甜的哦。” 午后,寿宁宫后廊,黎恭立在影里,垂目看袖口那一点浅浅的潮影,轻轻笑了笑。 忽而他侧身一步,避开一枚快如蚊鸣的细针。 针钉在柱上,瞬间腐黑。 “啧。” 宁昭从柱后探出头,手里还转着那只拨浪鼓。 “公公,你走路,你的影子怎么看不到呀?” 黎恭不惊不怒,温声问道:“贵人兴致不尽?” “过瘾,今日我学了你的碎步,像不像?” “很像。” 第十五章 童谣 黎恭也跟着笑起来。 “我的步子,是为人端茶,但贵人的疯,步子更轻。” “那你端的茶,甜不甜?” 宁昭问。 “陛下不爱甜。” 黎恭答。 “我知道。” 宁昭掂了掂手里的木槌,忽而压低声音。 “替我带句话,给那位“少一撇的人“,撇可以补,心别漏。” 黎恭的笑意像水面被风吹了一纹。 “贵人替谁担心?” 她走了两步,忽然回头,学他那句温温的口吻。 “奴才路过。” 说完仰头大笑,一路摇着拨浪鼓跑远,像真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疯姑娘。 黎恭目送她,良久,低低一叹,袖口那点潮影在光里淡了淡,却并未散。 申时,内务司转来的账册、尚仪局补交的针线簿一道送到缉司偏院。 宁昭照旧“路过”,把拨浪鼓啪一声扣在账上,像盖了章,冲陆沉眨眼。 “你记账,我敲木。” 陆沉翻开账页,目色如刃。 “今晚敬安苑。” “嗯。” 宁昭抱着木槌退一步,忽然不笑了,轻轻握住指腹。 “今晚,该发疯了。” “你难道可以控制吗?” “当然,而且今晚要发得“不讲理“。” 她抬眼,眸光极亮。 “讲理的疯子,太温柔,人人都不怕!” 午后斋散,寿宁宫外的长廊幽深,风把经幡吹得瑟瑟。 过廊的人不多,却有耳语贴着檐角游走。 “这宁贵人又疯了,昨天还与缉司对账,今天就……” “嘘,小声点,她疯起来不认人。” “可她那句童谣,像在点谁名。” “童谣,我看是生死簿!点谁名?你敢接?” 日影西斜,敬安苑门前挂了两只红灯,灯笼下面套了层白纸,红白相间,远远看像喜丧不分。 宁昭从殿里一路“哗啦哗啦”摇着拨浪鼓出来,嘴里叼着最后一颗山楂,手上还拎着那只“记言槌”。 她站在台阶上,对着天认真地问道:“太阳公公,你有没有心事?” 阿蕊在后头捏汗。 “娘娘,回殿里,风凉。” “嘘……” 宁昭将拨浪鼓塞到阿蕊手里,压低声音。 “疯子要跟太阳说悄悄话。” “娘娘,您别再自诩疯子了,您是宁贵人。” “可是他们都叫我疯子。” 说罢,她仰头朝夕阳弯了个夸张的礼,又忽然转身,笑嘻嘻对门外影道:“躲这么久,腿不麻?” 青棠一抬手,廊柱阴影里果然缓缓走出人来。 陆沉仍是一身素常服,站在阶下不进院,目色沉稳。 “东缉司办案不进门?” 宁昭把“记言槌”横在臂弯上,像抱着个新玩具。 “那就当你路过。” 陆沉淡声道:“路过一桩凶讯,尚仪局旧匠“钱婆“死了,死于巷子尽头的下水窨井旁,尸冷时辰未久,舌下无毒囊。” 阿蕊“啊”的轻叫,立刻捂住嘴。 青棠眼神一沉。 “是灭口?” 宁昭歪着头看陆沉。 “你来报丧,还是来问?” “来告诉你,有人开始收线。” “那就让他越收越乱。” 宁昭忽地把槌面拍在自己额头上。 “哎呀,疯子想不起来了,今天祈福时有谁“借“了清供?唉呀,疯子好笨!” 廊下立着的两名小内侍对视一眼,低低咳了一声。 宁昭忽然“哗啦”摇响拨浪鼓,学太监碎步,笑眯眯地靠近他们,故意把糖渣抹在其中一人的袖口,奶声奶气。 “赏你一口甜。” 那内侍匆匆擦袖,袖内绣线末端隐隐现出一圈潮影。 陆沉眸色一敛,未言。 宁昭这才像困倦了一样,捧着木槌打哈欠。 “疯子要睡觉,睡不着,就起夜吓人。” “吓谁?” 陆沉问。 “吓借东西的人!今夜子刻,疯子茶不喝茶,喝风。” 夜沉至三更,敬安苑廊下灯影淡了半层。 宁昭把那只拨浪鼓挂在门楣,木珠轻轻靠在鼓腔,风一过,便“喳啦”抖两声。 她穿了身比白还素的常服,披发,眉心一点红梅印,抬手对着门外的黑影行礼。 “神仙爷爷,疯子来找你捉迷藏。” “这宁贵人又疯了,昨天……” 西角的值夜婆子缩在廊下嘀咕,被旁边的人一把拉住。 “闭嘴,灯灭了。” 灯果然一点点灭。 只剩月井边铜盆里的水浮着薄薄一层冷光。 青棠自暗处掠来,声音极轻。 “娘娘,陆大人守在外头。” “别拦他,今晚要给他看“疯“。” 她走到井前,慢吞吞从袖里摸出一只纸鹤。 纸鹤的翅上有极浅的灰痕,是白日里清供底下那张“纸鱼”的同纹。 宁昭把纸鹤放在水面,手指一勾,纸鹤便像真有了命,顺着看不见的微流,颤颤悠悠向暗渠口游去。 “引线,引谁来接。” “借的人,总好接!” 她猛地一转身,往门外磕了个头,声音亮得像铜铃。 “请,贵客!” 风从竹林里涌进来,像有人同时张开了三四只手。 西角的窗纸被风掀起,廊檐上落下一粒细如芝麻的黑点,落地便化作一缕甜腻的香。 内道深处,一根不可见的细线“刷”的一绕,向井口锁来。 而门外阴影里,有人极稳地移步到门槛,袖中一块小牌在暗里亮了一亮。 “来了三个。” 宁昭笑容忽然全敛,目光锋利。 “香、线、牌,一个都不能少。” “叮……” 木槌落在她掌心,声短,像打了个暗记。 第一股风扑向纸鹤,企图在它接到“暗渠”前把它的翅折断。 宁昭指尖一翻,袖中“断意脉”的细火如蛇,横在水面,烧出一条薄薄的热痕,将香雾生生分作两半。 香雾失了方向,轻飘飘伏到井沿上,竟自成一团,动弹不得。 第二股风是线,快如白光。 青棠反手一扬,昨夜收的那根“钱婆旧线”弹出一道弧,精准挂住那道“反绕的小指尾”。 对方技法不俗,硬把自己手腕从线圈里抽出半寸,腕骨一错,即将脱力逃离。 宁昭提槌一落,槌面正敲在那弧的“扣眼”上。 “记一笔。” 她轻声。 第三道影到了门槛。 那人手中的“御前副牌”没有露面,只在袖中轻轻一转。 宁昭忽然把拨浪鼓从门楣上一把扯下。 “哗啦哗啦” 摇得殿门震动,童谣飞出来: “糖葫芦甜不甜,甜到牙根疼!小牌子真不真,真到袖里冷!” 第十六章 疯子一拍,讲人情! 她唱最后一个字时,整个人像跌了一跤,朝来人怀里扑去。 众人惊呼:“疯病犯了!” 来人下意识托了一把,掌心一暖。 井沿的潮意不知何时沿着门框铺了一层,薄得看不见,热得像说话。 那人掌根一贴,手心半个“御”字便悄然印上。 陆沉在外廊的影里,目色一凛,脚步旧稳。 他看着宁昭在那人怀里像孩子一样笑,突然一把把拨浪鼓塞进对方怀中,奶声奶气:“给你玩,不许抢我的槌。” 来人衣袖被拨浪鼓的木珠磕得一响,似极不耐。 正要甩手时,青棠已如影随形,指尖在他袖下轻轻一搓,掐住了“断息线”的死穴。 来人喉头一紧,呼吸短了半拍。 “借线,借香,借牌……” 宁昭慢吞吞数 “不如,借命?” 她忽地回头,对着西角窗纸那边笑着挥手,像招小孩。 “出来玩呀。” 窗纸后“嗤”的一声,藏着的人终于忍不住,细针破窗直取宁昭额心。 宁昭像没看见一样,抬手去抓空中的飞蛾,嘴里念念有词:“蛾子飞,飞你娘……” 针临眉心半寸,青棠足下一错,指背挑针,火星一溅,针尖钉在门楣,瞬息焦黑。 “阿嚏!” 宁昭忽然打了个喷嚏,接着抱着木槌往地上一坐,委委屈屈。 “风好凉,疯子鼻子痒!” “这宁贵人又疯了……” 值夜婆子忍了又忍,还是小声念叨,被旁人用肘背戳了一下。 “嘘,还敢说?难道你命硬?” 陆沉这才出声说道:“把人带下。” 缉司执事如潮涌上,利落按住三处来客。 袖藏副牌的那人被压在地上,掌心的潮影随着皮肤起伏忽隐忽现,清清楚楚。 香雾那团被铜盆罩住,线端被青棠死死扣在手背,断不了。 “你不躲?” 陆沉看向宁昭。 “疯子,不讲理!” 宁昭抬着下巴,严肃道。 “别侮辱我的病。” 陆沉沉默半瞬,淡淡道:“御前那位,今晚不会亲自来。” “我不急。” 宁昭朝他一笑,突然又“哗啦”摇了两下拨浪鼓,奶声奶气。 “唉呀,大人不玩鼓,给疯子……” 她一把抢回拨浪鼓,转身便往屋里跑,跑了两步又站住,正经八百对被按在地上的那位伸手。 “借你手看一看。” 那人冷笑,将手缩得死紧。 宁昭叹了一口气:“别这样,疯子喜欢看“完整的”。” 青棠以指为刀,轻轻一挑,对方掌心肌肉一松,那一撇半影在潮意里慢慢浮了出来。 “好看。” 宁昭认真点头。 “明早回太后,我给她讲一个“补撇”的故事。” 她站起身,朝门外空处弯腰,像是在对谁行礼。 “陛下,疯子不讲理,但疯子记账,今晚记三笔,香借凤仪,线在尚仪,牌落御前。请陛下明天吃糖,不过不甜。” 风自檐下掠过,带走她最后一个字。 陆沉看了她一眼,像要说什么,终究只道:“收局。” 次日卯时,寿宁宫外。 廊下已经有人交头接耳:“昨夜敬安苑又出事?” “听说抓了三个,宁贵人还唱童谣……” “昨天还理直气壮对账,今天就……” 太后听完何永顺低声的禀报,收了檀珠,半晌道:“叫她来。” 宁昭很准时,提着那只拨浪鼓进门,规规矩矩行礼,起身时又“哗啦”摇了两下。 太后语气淡淡:“本宫看戏不是为听鼓。” “那就听疯子讲故事。” 宁昭认真,把拨浪鼓背在身后。 “故事里有三个人,一个喜欢借香、一个喜欢借线、一个喜欢借牌,这借香的人,怕真方、借线的人,怕绕错、借牌的人,怕多一撇。” 太后盯着她,微微蹙眉。 “你要指谁?” “疯子听不懂你说的!” 宁昭笑的像孩子一般疯癫。 “昨夜三个来客里,有人掌心有“御”,有人腕上有“线”,有人袖里有“甜”。三样都怕火,又都爱往火上凑。所以,我让疯子看火。” 太后眉头紧皱,似乎不耐烦这疯言疯语。 “你,到底要说什么?” 宁昭伸出两根手指,仔细地数了数。 “我要两样东西!凤仪殿香谱的签封钥,和御前更衣檐下交接簿。尤其是“副牌”的出入记录。” “你查的是贵妃,还是……算了,给她。” 太后没有说完,眼神已然冷了半分。 何永顺应声,亲自取过一方木匣与一本薄簿。 宁昭接过,郑重一礼,又忽然像孩子一样凑近太后。 “太后,今天我疯一整天,好不好?疯得厉害一点,大家就不怕我了。” 太后看她半晌,竟轻轻一笑。 “准!” 宁昭眼睛亮得像水,倒退两步。 “多谢太后,那疯子去闹啦!” 她转身欲出,又回头,像突然想起什么,举着拨浪鼓对空处小小挥手。 “黎公公,记得路过的时候别摔跤!” 殿外影子里,有人微微一顿,复又不动。 宁昭哈哈一笑,跑远了。 申时,东缉司偏院。 陆沉摊开早上送来的两样物事。 凤仪殿香谱钥、御前交接簿。 宁昭到门口,把拨浪鼓“啪”一声扣在簿子上,笑眯眯地说道:“我疯完了,轮到你讲理了!” 陆沉翻页,目色愈冷。 “副牌出入记录里,多出一张未记名的借用单,落墨带桂皮水,日期……正是你第一次“疯子茶”那夜之后。” “那只能说明,借牌的人,急了。” 她把木匣钥匙交给青棠。 “开。” 青棠旋开香谱匣,里面一摞香签整整齐齐,唯独春融签上多了一笔极淡的补划,像是在原签末尾“添了一撇”。 宁昭继续笑道:“补撇补到签上,补得倒是很勤快。” 陆沉将两物一并封存,抬眼看向她。 “今夜还敲吗?” “敲。” 宁昭把拨浪鼓往腰上一挂。 “为何不敲?疯子要敲闹钟,敲给借东西的人听。” 她走至门槛,忽然回头。 “陆沉,你别老站在疯子外面。” “嗯?” “也需要进来,捂着我的病。” 她抬了抬“记言槌”。 “他们都觉得我不讲理,所以你替我讲。” 陆沉沉默半息,迈步入内,檐下风穿过廊角,桂香极浅。 宁昭垂眸,像又戴回“疯”面具,哗啦两下摇鼓,学孩子唱到:“借人借物借风声,借到尽头心自冷!槌落三声无字证,疯子一拍,讲人情!” 第十七章 灯下见字,香里有人 午后,东缉司偏院的槐影很密。 堂上只摆了一张案,一盏茶,一本簿。阿笙与尚衣分列两侧,手腕缠着麻绳。 陆沉翻页,问话一点都不绕弯:“阿笙,三日前你去过御前更衣檐下几次?谁带你去的?” “两次,是尚衣姐姐叫我去递线。” “拿的什么线?” 阿笙听到问的如此详细,便有些慌了。 “是……黑线。” “哪一匣?” “二格左第三层。” 陆沉点一下,尚衣脸色发紧。 “线是我领的,按例领,与案无关。” “与谁有关,我问完再说。” 陆沉又翻一页。 “春融香的签,谁动过?” 尚衣咽了口唾沫,难掩紧张感。 “签一直在凤仪殿。我们只做靴,不管香。” 陆沉不反驳,只把一只小木匣推过去,匣盖开着。 里面一溜香签,唯有“春融”一签末尾多出一道很浅的补划。 他问得特别的直白:“这是你补的,还是你看见谁补过?” 尚衣眼神躲闪,抿了一下唇。 “我没补,我……看见过程姑姑摸过,但我不知道她在干什么。” “什么时候?” “贵妃第一次“急病”之后。” 陆沉收回木匣。 堂外有脚步近了,两串铃声先进了门。 宁昭一手拎拨浪鼓,一手拎“记言槌”,慢吞吞进来,像来赶庙会。 她把拨浪鼓往案上一扣,对两人笑。 “你们别怕,我只是简单问一句话而已。” “昨晚谁在我的院外换衣服?你们看见没有?” 阿笙摇了下头,尚衣犹豫了一下。 “我……看见有人从御道往回走,换了一件外袍,很远,看不清脸,只看见袖口绣线新,上头有潮印。” “好。” 宁昭不为难,她把拨浪鼓又“哗啦”摇了两下,转身就走。 临到门槛,她回头交代。 “今日傍晚,敬安苑门口我挂三盏灯,香、线、牌,各一盏,谁来灭灯,谁背锅。” 尚衣与阿笙都怔住了。 陆沉没出声,只把案上的笔放回原处。 傍晚,宫道风长。 敬安苑门口挂了三盏小灯,灯下贴了小牌:左边写“香”,中间写“线”,右边写“牌”。 字写得歪,边上还印着糖渍的指印。 过路的宫人瞪大了眼。 “她又疯了?” “昨天还一本一本对账,今天摆灯……” “嘘,小声点,她疯的时候,爱听人说话。” 宁昭像没听见,抱着“记言槌”坐在台阶上,认真数灯芯。 “一根,两根,三根……” 阿蕊端着一盆水坐在旁边,心都提在嗓子眼。 青棠蹲在廊柱后,袖里扣着暗器。 第三更鼓过了半柱香,有人从侧巷探身,伸指要捻灭“香”灯。 宁昭把槌柄一横。 “当”的一声,来人的指节被木柄敲开,指肚落到灯焰上,“嘶”的一声就缩回去了。 青棠一把拎住人,压在地上。 是个内侍,袖里有香饼的碎末,带薄荷露的甜气,很实在。 又过一刻,“线”灯上空的灯影动了一动,像有细线从上往下绕,想把灯罩套住。 青棠抬腕一挑,把昨夜收来的“钱婆旧线”兜上去,死死卡住那根“反绕”的手。 人从屋檐边被拖下来,两步踉跄,衣袖抽不回去。 是尚仪局的小工,指虎上还有沾线的黑灰。 “牌”灯迟迟不动,宁昭干脆站起身,把“牌”灯摘下来,塞给阿蕊拿着。 “别怕,谁来抢,你就贴他脸上。” 阿蕊吓得不轻,还是死死捏住灯柄。 一直到更深,廊尽头传来很轻的脚步,一个穿寻常常服的小内侍走过来,面无表情,开口就说:“贵人,昨晚落在这儿的副牌,借给我。” 宁昭点头,把“牌”灯递过去。 “给。” 小内侍伸手去接,手心按在灯罩上,停了一瞬。 灯火下的潮印在他手心浮了一线。 他反应很快,立刻把手抽回袖里。 青棠已经到了他背后,按住肩胛。 “走,去缉司。” 小内侍没有反抗,只说了句他只是传话的。 “谁的?” 宁昭质问。 “御前。” 他答的不绕弯,十分干脆。 陆沉这时从阴影里出来,对宁昭点了点头。 “人我带走,灯你继续挂。” “还挂。” 宁昭把拨浪鼓往门楣一扣。 “明早再挂三盏,我看谁还有胆。” 夜里风小,宁昭回到内殿,不忙睡,先抱着糖罐坐在榻沿,慢慢往外倒糖豆。 青棠低声道:“娘娘,钱婆已死,尚仪局那边肯定会有动静。” “会有人顶罪,也会有人跑。” 宁昭把糖豆排成一行。 “我们不追,让缉司追。” “那我们做什么?” “去凤仪殿。” 宁昭把糖豆一把收回罐里。 “看香谱的钥匙能开几扇门。” 青棠应下,转身去备衣。 次日一早,凤仪殿清扫未完,殿门还虚掩着。 宁昭一路“哗啦”摇着拨浪鼓进门,见谁都点头,见神像就拜。 宫人们面面相觑,忍不住小声叨咕道:“她又来了?” “昨天还跟太后说要疯一天……” “今天继续?” 程姑姑被缉司关着,殿中由副姑姑领事。 副姑姑迎出来,笑容发硬。 “贵人这大早是……” “借钥匙开箱,太后准了。” 副姑姑不敢拦,只叫人搬箱。 锁眼旧,钥匙一插就转。 箱里摆着香料、签谱、用过的签脚,还有几封账单。 宁昭不多说,把签谱一页页翻过去,翻得很慢,翻到“春融”一页停下。 “这笔多出来的,是谁添的?” 副姑姑想抵赖,宁昭直接把那页撕下半条,放在白盘里,滴了一点清水。 水里浮起淡淡的桂皮气。 她把盘端给副姑姑看。 “这味儿不是凤仪殿配香的惯用水,是内务司的“桂皮水”。” 话说得很直,副姑姑脸色一下白了。 “贵人,这只是写错了,修一下。” “修错的可不是字,是账。” 宁昭把盘交给青棠。 “内务司有借抄记录。谁借的,明天写清楚送缉司。” 副姑姑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宁昭收了钥匙,转身出殿,门口几个宫女偷看她,嘀咕声不小:“这宁贵人疯疯癫癫的,问话倒一句一句掐准了。” “昨天还像个正经人,今天又这样……” 第十八章 拨浪鼓儿轻轻摇 宁昭回头,认真纠正他的错误。 “你说错了,是昨晚像个正经人,今天像个疯子,记清楚。” 说完,她把拨浪鼓举高,冲几人摇了两下,自己先笑了。 午后,东缉司偏院。 陆沉把审来的供词摆到案上,一摞短句,没有一个空洞词。 小内侍只认“传话”,不肯说主子。 尚仪局小工咬死“误拿旧线”。 灭“香”的内侍说“听人使唤,不知是谁”。 三份口供,三条线,差一口气。 宁昭看完说道:“既然如此,那再挂三盏灯,夜深一点,御道这边也挂。” 陆沉问道:“你是,想把人逼出来?” “嗯。今晚风大。” 宁昭把“记言槌”指了指外头。 “聪明的人会失手,莽撞的人会露面,两样都要。” 她把拨浪鼓往腰上一挂,收起笑意。 “还有一件,钱婆的身后事,让内务司做,人老了,不要让她丢了脸。” 这话简单,陆沉听得清楚。 入夜,敬安苑门口又亮起三盏灯。 不同的是,御道那边也多了三盏,字样一样:香、线、牌。 风比昨夜大,灯焰跳得厉害。 看门的小太监缩在廊里,忍不住嘀咕:“这宁贵人是真的疯?” “昨天还一本正经,今天又……” “闭嘴,都说了多少次了,别议论她!你不要命了!” 子时一刻。 “御道”的“牌”灯先灭了。 不是手捻的,是风口里塞进去一把灰,带桂皮水的味。 青棠脚下一错,顺风追出去一丈远,只抓住一截袖边。 袖边新线,针脚细,尚仪局的手。 再回身,敬安苑门口“香”灯也在跳。 有人先一步贴近,想用湿布捂。 宁昭抬起“记言槌”,一槌落下,灯焰稳住,人手却被震开,湿布掉在地上,味道甜得发腻。 “两头一起动。” 青棠低声。 “好。” 宁昭站在台阶上,声音不高。 “来几个人,抓几个。” 话音刚落,御道那边有人惊呼,紧接着脚步乱了。 陆沉带人从暗处压上,半刻之后押回两人。 一个袖口有桂皮水的淡印,一个掌心有半个“御”的潮影,真真切切。 宁昭把“牌”灯挂回门楣,转身对陆沉道:“够了。明早见太后。” 陆沉看她一眼。 “你不说“再挂”了?” “再挂也来这些。” 宁昭把拨浪鼓摘下来,丢给阿蕊。 “今夜到此。” 她收起“记言槌”,转身入内。 门要合上时,又探出半个头,对廊下那些看热闹的人很认真地补了一句:“放心,我明天还会疯。” 众人一愣,随后有人忍不住笑。 有人小声道:“这回倒是听懂了。” 卯时,寿宁宫。 殿门未全启,宁昭先在台阶下把拨浪鼓“哗啦”摇了两下,朝门楣上错认的匾额恭恭敬敬磕了一个头。 近处宫人强忍笑声,低语绕着檐角转。 “又疯了,昨天还一本一本对账。” “你闭嘴,她疯的时候耳朵更尖。” 太后在殿内等她,面色沉静。 宁昭入殿,先把糖葫芦往香案一搁,又把拨浪鼓背到身后,规矩行礼。 “昨夜抓了三人,捻“香”的内侍、绕“线”的小工、拿“牌”的小内侍,三人都在缉司。” 太后点了一下头。 “好,证据呢。” 宁昭示意青棠上前,依次呈上三样东西。 香饼碎末布包、线端与指虎、一张沾潮印的小布,布上清清楚楚压着半个“御”字的影。 “凤仪殿香饼,带薄荷露、尚仪局的线,反绕、御前副牌的潮印,不完整。” 宁昭一件一件解释。 “这些都不是猜,是昨夜当场留下的。” 太后取过布看了看,随即问道:“凤仪殿香谱?” “钥匙开过。” 宁昭把撕下的“春融”签页呈上。 “这一笔是后补的,用的是内务司的桂皮水,不是凤仪殿惯用水。” 这话落地,殿侧的副姑姑脸色一变,垂首不语。 太后又问道:“那钱婆的事?” “死在窨井旁,舌下无毒。” 宁昭简短陈述。 “像被人吓到,或者被人推了一步,缉司验完,愿意让内务司置办后事,她是匠人,不能叫她难看。” 太后抬眼看了她一瞬,然后点头。 “可以。” 殿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停,贵妃未至,凤仪殿送来一封谢罪帖与一盒香。 内侍捧着盒,靠门口跪了下去。 太后淡声问道:“收?” 宁昭直接道:“不收,昨夜灭灯抓到的是仿香,今日再收,话就说不清。” 她不绕弯,把盒推回。 “让凤仪殿自己查,三日内给答复。” “告诉我,你还要什么?” “御前更衣檐下交接簿,昨夜之后的新借用单。” “人我不问名字,先看单上的手。” 太后向何永顺一点头。 “准了,去取。” 殿内一静,宁昭忽然把拨浪鼓抽出来,对内檐影里虚虚地摇了两下。 “公公记得我说过的话吗?路过的时候脚下慢点!” 影里轻笑一声,黎恭从柱后现身,欠身。 “太后万安,贵人安。” 太后没看他,只收了撕下的签页。 “缉司主审,寿宁宫给钥匙、给账。三日,给我个清账。” 宁昭行礼道:“领旨。” 她退出殿时,忽然又折回半步,把糖葫芦拔下一颗,轻轻搁在案角。 “给太后压压火,甜,解腻的!” 太后没伸手,宁昭自顾自退了出去。 门外又是一阵小声:“昨天还板着脸,今天又这样……” “她爱装疯,别搭茬。” 午后的凤仪殿后廊。 副姑姑把人退到远处,陪笑道:“贵人,有话好说,签页那笔,是我看不惯旧字,想修一修。” “修字不用桂皮水。” 宁昭把撕下的半页递回她手里,指尖轻敲纸面。 “三天,三天后把“谁修、什么时候修、为什么修”写清楚,送到缉司,谁写谁签字。” 副姑姑嘴唇抖了一下。 “是……是。” 宁昭不再逗留,转身便走。 刚出廊口,她停住脚,把拨浪鼓往上一举。 鼓珠“哗啦”一响,她以背为屏,落指在门旁的石缝里,轻轻一抠,抠出半粒粉末。青棠接过一嗅。 “呀!桂皮水。” “在门缝里等的。” 宁昭把粉抹在白纸上,摁出一点浅印。 “告诉缉司,凤仪殿有人提前守过门。” 第十九章 今夜换物,明日交账 傍晚,东缉司偏院。 御前交接簿送到。 陆沉打开,纸面干净,借用单整齐,只多出一张“未记名”。 墨色比旁页浅,角上微香。 宁昭把拨浪鼓在那页角“啪”一扣,抬眼说道:“就是这一张,你们照这张的手,去找同一支笔。” 陆沉嗯了一声,把那页拆下封好。 “交给笔匠去看。” “还有……昨夜御道那边,“牌”灯先灭,人拿副牌,敢走宽路,说明不怕眼睛看,你们把御道两侧巡更调一次,多查内务司的人。” “你怀疑内务司?” 陆沉问道。 “不该怀疑吗?借桂皮水的人,不止一个。” 宁昭把“记言槌”横到臂弯。 “手多,嘴就多,嘴多,容易漏。” “今晚不挂灯,换个法子。” “什么法子?” “摆摊!” 她笑了笑。 “疯子开个小摊,换物!” 入夜,敬安苑门口立了一张矮案,案上摆着三个空碗,碗里各压一张纸,纸上写着三个字:香、线、牌。 宁昭守着案子,手里摇拨浪鼓,一脸认真。 “换东西,拿真的来,假的不要,谁敢换,我给一锣糖。” 看门的小太监憋笑憋得肩膀抖,耳边却很快塞满低低的窃语:“疯得真像那么回事。” “我看她这是招人上钩!” “你敢上?” 第一锅风过去,没人动。 第二锅风起时,一个妇人影从侧巷里挪来,袖口旧,眼神乱。 她把一小包香末放到“香”的碗里,抖声道:“这是旧样,别问我名。” 宁昭没抬头,把一锣糖推过去。 “拿走。” 她把香包递给青棠。 “真样,凤仪殿上年配的。” 又过一会儿,一个小工磨磨蹭蹭,塞进一把线头,指虎旧,黑灰深,像从箱底翻出来的。 宁昭照旧给糖:“拿走。” 直到子时,一个穿常服的小内侍停在“牌”字前,手在袖里捏了一下,又捏了一下。 最后还是取出一块薄薄的铜牌,悄悄压在纸上。 宁昭把糖推过去,他不接,只说了一句:“后巷桂树下,有人等你。” 他转身就走。 青棠要追,被宁昭扯住:“别追,去桂树。” 后巷桂树下,一盏小灯罩在地上,灯火稳稳的,旁边靠着一只木匣。 灯后站着一个人,背影瘦,站得直。 宁昭走近两步,看见那人回身,是黎恭。 “贵人。” 他欠身道。 “换物。” “拿什么换?” 宁昭问。 “换你那句“撇可以补”。” 黎恭把木匣推过来。 “里面有你要的,御前交接簿的老笔头、三年前的旧副牌登记、尚仪局给内务司的线样。” 宁昭不拆匣,只是问道:“你要什么?” “要你放过两个小的。” 黎恭道。 “阿笙、那小工,按你昨夜的规矩,她们只是“证”。” 宁昭盯着他的眼睛看了一会儿。 “好。” 黎恭的眼神这才松了一线。 他像往常那样笑了笑:“贵人今夜不开灯?” “不开。” 宁昭把拨浪鼓背到身后。 “灯开多了,风就挑事,今夜换物,明日交账。” 黎恭退一步,忽而像随口一问:“贵人,昨夜你对着门外说“请陛下吃糖”,陛下也听见了。” “陛下他不爱甜。” “我当然知道。” “那你还送?” “我送给别人。” 宁昭把木匣提起。 “比如借水的人,比如补撇的人。” 黎恭看了她一眼,没再多说,抬手把小灯掐灭,转身离开。 次晨,寿宁宫回话。 宁昭把木匣与昨夜“摆摊”换来的三样东西一并放在案上,列得很清楚。 “香:去年正方样,与凤仪殿现用对照、线:旧样,与“钱婆”手的劲道一致、牌:老登记与昨夜借用单有出入。” 她把“出入”两个字下重笔画了一横,又添了两句:“凤仪殿三日内答复,御前交接簿请缉司保管。” 太后听完只道一字“做。” 宁昭准备告退,走到门口又停下,回身把拨浪鼓举高,正经八百地提醒门外那些看热闹的人。 “来来来!今日我还是疯,想骂我,趁现在!” 窃语里有人真的笑出了声:“这疯子倒是毫不掩饰。” “比昨儿听得明白。” 宁昭自己也笑,冲太后拱手。 “我说完了。” 她一脚跨出门槛,陆沉迎面而来,把一张新抄出来的笔迹对比递给她。 “笔匠认字,不止一支笔。桂皮水那张,像是借手写的。” “借的手,总要还。” 宁昭把纸折好,塞进袖里。 “今夜我不敲,也不挂灯。” “那你做什么?” “睡大觉!” 宁昭打了个真困的哈欠。 “本疯子困了!嘿嘿!” 陆沉盯着她片刻,忽然无语地笑了一下。 “困就睡。” 宁昭背着拨浪鼓走了两步,又回头。 “你守一守钱婆的家,有人要翻她屋。” “谁?” “会装干净的人,而且袖口新线,针脚细。” 当夜,内城一处破旧的小屋窗纸晃了晃。 一个影子探进来,脚下不发声,手在柜底一摸,摸出半卷旧样。 刚要收手,指背“叮”的一响,被硬物轻轻一磕。 青棠在黑里低声道:“东西留下,人跟我走。” 窗外又落下一道影,步子稳,陆沉的声音在黑里压得很低。 “缉司办案。” 影子停了停,放下手,慢慢转身。 月光落进屋里,照清楚一张安静的脸。 是尚仪局掌绣,苏妙。 她没挣扎,只问了陆沉一句话:“你们要证还是要人?” “都要。” 陆沉答。 苏妙把手抬起,摊开掌心。 掌心的旧茧深,针眼密。 她看着青棠,又看陆沉,最后朝窗外黑处望了一眼,像对谁说,又像自言自语:“我只会缝。” 青棠把线样收进囊里。 “会缝就说怎么缝的。” 苏妙乖巧地点头。 “说,我说。” 次日辰时,宁昭确实睡迟了半个时辰。 她被阿蕊半抱半拖地唤醒,披了件外袍就往门外跑,拨浪鼓还挂反了。 门口又是窃窃私语:“她疯起来的时候倒是像个孩子。” “孩子昨天能把凤仪殿堵得说不出话吗?” 第二十章 误会起于一纸字 宁昭停住脚,认真看向那一堆人。 “你们说得对,疯的时候像孩子,不疯的时候像大人,我两个都是!” 说完,她把拨浪鼓正过来。 “哗啦”摇了一下,笑了笑,朝东缉司的方向走去。 简单的举动却把那两个窃窃私语的人吓了个半死。 她步子不快,背影轻松,像真只去凑个热闹。 只有青棠知道,她袖里那张笔迹对比纸,折得很利落。 该用哪个名、该找哪支笔、该问谁,心里都清楚。 东缉司偏院的清晨,审室不开火。 窗外一棵槐树,影子正好落在案上。 苏妙坐在椅上,手被细绳缠着,眼神平静。 陆沉翻完供词,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问:“我不问你主子是谁,先问手上事,你把线绕反,是故意,还是习惯?” 苏妙毫不掩饰,答得很快:“故意,让我接别人的手,我就反着绕,这样看得出来。” “昨夜御道灭“牌”灯的人,袖口新线,你认不认得针脚?” 苏妙思考了一下后说道:“不是我屋里的人,针法像内务司缝补房的“刘齐”,左手收尾。” “好。” 陆沉把名字记下,再次问道:“桂皮水从哪来?” “内务司笔房,三号柜。” “他们登记写得干净,但借出去的瓶子,有两个没回,瓶口绳结是右到左的,我见过一次。” 陆沉抬眼看向她,眼神中充斥着疑惑。 “你为什么和我说这些?” “我只会缝,钱婆死了,我说手上的事,别牵别的人。” 陆沉敲了一下案角。 “今日你先留缉司,有人会保你一段时间。” 话刚落,屋顶瓦缝轻响。 暗器破瓦而至,直取苏妙喉口。 陆沉反应得当,手边黑签“叮”地一声,稳稳把暗器打偏,针头钉在门柱上,瞬间发黑。 外头执事扑出,两息间擒回一个瘦小内侍。 “谁使唤你的?” 内侍咬紧牙关。 陆沉不劝不威,只说一句:“你这针涂得太多,自己也撑不过三天,要死可以,现在就死,要活,就写名!” 内侍脸色发白,缓缓吐出两个字:“笔房。” 午后,内务司笔房。 柜墙一列列摆得笔直。 执事清点药水,数到“三号柜”时,标签两次改动的痕迹很明显。 陆沉俯身,手指在柜边的刮痕上停了停。 “最近有人用过刀抠,抠得不熟练。” 管事低着头。 “回大人,近来抄账多,来取桂皮水的……多。” “多也要有名,把这两月的出入簿、借瓶人的手印,都抄一份给缉司,今夜之前。” 管事“是”了一声,抬眼偷看他。 他的表情没什么波动,眼神却像已经把屋里每个细节过了一遍。 门外,黎恭来了,笑温温地说道:“陆大人,太后催账,缉司可有交代?” “有。” 陆沉把单子递过去。 “桂皮水两瓶未回,再加一个名字,刘齐。” 黎恭看了一眼,故作敬佩模样。 “果然是陆大人,查得真细。” 陆沉“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黄昏,敬安苑。 宁昭坐在台阶上晒手,阿蕊在旁边给她糖罐数糖,青棠站在廊柱阴影里。 远处有熟悉的耳语飘过:“宁贵人又疯了,上午还在寿宁宫,下午晒糖……” “她昨天才把凤仪殿的签撕了半页。” 宁昭像没听见,举着拨浪鼓,对着院门认真摇了两下。 门外有人敲门两下就停,像在试探。 陆沉走进,把一张名单放到台阶上。 “内务司笔房刘齐,左手收尾,今晚我要拖一网,你这边收起灯,别引人。” 宁昭看了名单一眼。 “你抓人,我不打岔。” 她顿了下,紧接着补了一句。 “我这边也有事,黎恭给了我一匣旧物,我用它换了两个人的轻罪。” 陆沉的目光停住。 “谁让你换了?” “我自己,条件摆在我面前,我拿了。” 气氛一紧,陆沉收起名单,语气愤然:“以后这类事,先说。” “来不及说,人到了我面前,我不救,晚上就会少两张口。” 陆沉沉默,宁昭也不退让。 青棠看着两人,没插话。 陆沉僵持了一会后叹了一口气。 “这次算过,但你要知道,你拿的那匣东西,我也能拿,只是我不想欠人情。” 宁昭若无其事地“哦”了一声。 “那你去拿,我不拦你。” 她站起身,转身要走,忽然停下。 “今夜你若动刘齐,我这边放风,我再疯一次,替你把视线拉开。” “你疯你的,我做我的,别交叉。” 宁昭没再说什么,拿起拨浪鼓进了内殿。 阿蕊小声问道:“娘娘,咱们是不是跟陆大人说重了?” “是。” 宁昭把糖罐放下,脸色阴沉。 “但他,也说重了。” 子时前,内务司后巷。 夜里风大,缉司分两拨,明暗各一路,沿墙而行。 陆沉亲自带暗路。 巷口一个挑担的老匠晃着肩,脚步虚虚实实。 暗处执事刚要拦,陆沉抬手,指了指担子两头的绳结。 “右到左,是我们要的人。” 老匠被按下时没挣扎,嘴里只念叨:“送水的,送水的……” 他肩头挎着一只空瓶,瓶口绳打的是内务司惯用的结法。 陆沉拎起瓶,鼻尖嗅一嗅。 “换过水,瓶里还有甜味。” 转角又出一人,衣袖新线,左手收尾。 青棠从屋脊掠下,把人扣在墙上,是刘齐。 刘齐脸色一白,抢先大喊:“不是我!是有人在我桌上放的借用单,我照抄的!” “谁?” 陆沉问。 刘齐咬牙不说,陆沉也不逼迫,只把两人一并押走。 “走,去缉司。” 刚出巷口,有人从墙头掷来一把灰,直扑陆沉面门。 灰里带药。陆沉侧身,袖口一抖,黑签串串落地,把灰点打散。 墙头影子要走,被一枚暗钉钉住衣摆,半身翻不过去。 影子落地,扯下面皮,是笔房的小书手。 陆沉语气蛮横,威圧感十足:“你做字,谁指使?” 小书手闭嘴不开,陆沉摆了一下手。 “先记,明日审。” 第二十一章 无事不登殿 同一时刻,敬安苑。 宁昭不像往常挂灯,她披着素外袍坐在门槛上,拨浪鼓搁在膝上,低声唱最简单的小曲:“一去二三里,烟村四五家……” 院门外围了人,看热闹。 有人嘀咕道:“她今晚不闹?” “疯子也会累。” 宁昭忽然站起来,对着月亮认真地磕了一个头。 “月亮娘娘,帮我看门。” 她转头笑着对人群摆手。 “散了,看不到什么。” 这话一说,围的人真散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里,有两张不对劲的脸。 青棠低声道:“内务司的衣角?” 宁昭“嗯”了一声,故意打了个大哈欠,推门回殿。 两张脸互看一眼,悄悄贴到门边。 门板忽然一退。 “记言槌”从里头横着伸出来,挡住两人肩膀,青棠一左一右,从屋檐落下,把人压倒,袖口一掀,果然一人袖里塞着“香”粉,另一人手心印着半个潮影。 宁昭招了一下手。 “陆沉的账,我替他收一笔。” 丑时,缉司偏院。 陆沉把押回来的三人交给执事,转身时看见宁昭已经在廊下等。 他把两张名单递给她。 “笔房小书手刘齐、内务司送水的老匠,还有两人,是你这边抓的?” “是。” 宁昭把“香粉”和“潮影”交给他。 “我不挂灯,看着比闹更快。” 陆沉点头回道:“好。” 宁昭看他,语气中夹杂着一丝火药味。 “我那句“换人轻罪”,你还是不认?” 陆沉沉默片刻,放低声音。 “我认,可我不喜欢你跟黎恭单独换东西,你没人护着。” 宁昭忽而轻笑了一声。 “以后换之前,先给你留话。” 陆沉“嗯”了一声,气氛刚松了些,宁昭忽然又皱眉。 “你白天那句“别交叉”,我也不爱听,我在你这趟事里,不是摆设。” “知道,今晚你抓两人,比分开的灯管用。” 宁昭这才笑了一下。 “这就对了。” 天将亮,两人并肩走到院外,风里桂味淡淡的。 宁昭忽然停住。 “我还有一句,要讲明白,你今天不该在我面前冷脸。” “嗯,知道了,我听贵妃娘娘的。” “好。” 宁昭把拨浪鼓塞到他手里。 “拿着,你现在欠我一声“谢谢”。” 陆沉接了,没推。 “谢谢贵妃娘娘。” 听陆沉说了这么多声的贵妃娘娘,宁昭顿时感觉被讽刺般有些不悦。 “姓陆的,你诚心挖苦我是?” “回娘娘,在下陆沉不敢……” 辰时,寿宁宫前的石阶上,已经有人排队等着看戏。 宁昭一步三晃地上阶,拨浪鼓摇得欢。 耳语跟着她一起走:“又疯了,昨天还和缉司一起抓人。” “她就是这样,今天一个样,明天一个样。” 宁昭笑着回头应答:“说对了!多看几天,习惯就好。” 太后的人来传话。 “午后点名对簿,贵人、缉司都到。” “好,午后见!” 她转身下阶,忽然看见黎恭从廊口走出。 两人擦肩而过,黎恭笑容温稳:“昨夜换物,还满意吗?” “太满意了,我换回足足两条命。” 黎恭垂眼一瞬。 “还是贵人有本事。” 宁昭没接话,只往侧边让了一步,这一步让得很直白。 旁人看见,也听见,误会,就在这一步里落了根。 看客们低声议论道:“她和御前的人走得近。” “也许他们一路。” 风把话送出去,很快会绕一圈再回到缉司。 宁昭没管,她把拨浪鼓举高,对着空空的天摇了两下,像在给自己打气。 午后,她要疯给所有人看。 晚上,她要把不可见人的账翻给所有人看。 午后,寿宁宫正殿对簿。 殿中只设一案,左侧缉司,右侧各处差人。 宁昭拎着拨浪鼓进门,先对着门楣行礼,又把鼓背到身后,规矩站定。 有人小声嘀咕:“你说说,这样一个疯子,竟然能在宫中为所欲为,这成何体统?” 宁昭像没听见,只把糖葫芦放到香案边,声音不高。 “昨夜抓了五人,证物三样,送到这儿来对一遍。” 陆沉上前,把证物逐一陈列。 香饼碎末、反绕的线端与指虎、半个潮影的布片,以及内务司笔房出入簿的抄件。 陆沉说道:“一,凤仪殿出现仿香,带薄荷露,二,线头反绕,出自尚仪局旧匠手法,三,御前副牌的潮印来自井沿,内务司笔房三号柜桂皮水两瓶未回,借瓶登记改动过,相关人:刘齐、笔房小书手、送水老匠,皆在缉司。” 太后点了点头。 “好,那先问凤仪殿。” 凤仪殿副姑姑上前。 “签页是我修的,我以为字难看,添了一笔。” 陆沉道:“修字不用桂皮水,内务司惯用水味道不同,你昨晚门缝里撒过粉,缉司在缝里取样,能对上。” 副姑姑脸色发白,无话。 太后看向内务司。 “笔房呢?可有话说?” 内务司管事惶恐。 “三号柜出入多,登记错了两回,借瓶的人我们会补全。” 陆沉再次直接直击痛点:“刘齐桌上那张未记名借单,是谁放的?” 管事支吾,答不上。 这时,殿外小内侍呈上一封短纸:“启禀,是投递匣里今晨的告纸。” 纸面笔迹歪斜,落款“靖和”。 上写:副牌我取,香我放,线我引。愿太后止查御前。 殿内一静,侧目纷纷。 宁昭看了一眼,神色平常。 “给缉司验,不用念第二遍。” 陆沉拿过纸,没急着表态。 他先做三件事:一,把纸角压在白瓷盘沿,见墨晕发淡、二,用细棉纸一按,笔压几乎一样重、三,嗅气,桂皮味重。 陆沉说道:“不是她写的,桂皮水新,笔压均,是覆写,请笔房交出覆写板和瓶口绳。” 黎恭立在檐下,笑意氤氲。 “陆大人看得细。” 宁昭没插话,只把拨浪鼓背好,退半步站着。 太后接过话说道:“先核再对,凤仪殿副姑姑、内务司管事、尚仪局掌绣,明日辰时再到,此纸,缉司封存。” 陆沉应声,将纸封起。 出殿时,耳语又起:“她和御前那边走得近,昨儿还和御前行走说话。” 宁昭没解释,只朝人群摇了两下拨浪鼓,径自离开。 第二十二章 计划有变,变得不多 傍晚,钱婆旧屋,屋里小,窗纸很薄。 宁昭放了三炷香,摆了几枚针线和半截糖,低声说道:“你教的老手法,我记着。” 屋外脚步停住,陆沉在门口,没有进来。 宁昭问:“纸查得怎样?” 陆沉答:“笔房找到了覆写板和同批桂皮水,板上的字形和告纸一致,做的人是小书手。指使未出。” “好。” 二人沉默片刻,陆沉先开口:“今天当众把你的匣子先收,是按规矩,不是怀疑你。” “先说一句,我不是证物。” 回缉司的路上,拐角忽然一把灰直扑两人。 陆沉侧身挡开,把宁昭按到墙内侧,左手抬袖,三枚黑签连发,钉住墙头影子衣摆。 青棠从另一边掠出,一扣扣住偷袭者腕骨。 是笔房跑腿,手里还攥着半袋药灰。 陆沉冷声问道:“谁让你撒灰?” 跑腿死撑嘴硬,陆沉不再多问,直接押走,并令抄了笔房私匣。 夜深,缉司审室。 小书手交待覆写流程。 先描字,再上桂皮水,最后烘干。 覆写板是谁做的?小书手说“御前来的样板”。 陆沉问“谁带来”,小书手只说“行走的人递过来”,不敢指名。 黎恭被传到外间,神色温稳。 “我不经手笔房。” 陆沉不与纠缠,吩咐道:“把御前交接簿旧页与覆写板并排照样,明早给太后看。” 次日辰时,对簿再开。 陆沉把比对结果写明:覆写板上的“御”字缺左上那一撇,与曾被磨掉的副牌同缺。板材出自内务司木作房,编号不在御前账内。 “这套东西不在宁昭手里,也不在凤仪殿,走的是内务司与笔房的路。” 太后道了一句:“再往上查。” 宁昭补充道:“钱婆的后事,今日也请准,她在宫里一辈子,别让人骂她。” “准。” 散议后,殿外风起。 看客议论绕回来。 “她昨天让御前行走让路,今天又站在一起。” 这话传到缉司,也传到宁昭耳朵里,误会就这么落下了。 午后,敬安苑门口。 宁昭摆了小摊,把“香”“线”“牌”三张纸压在碗底。 她看见远处的陆沉,主动走过去。 “昨天我替你抓两人,今天你来摆摊?” 陆沉道:“我去笔房、木作房串账,你这边别太招摇。” 宁昭点了一下头。 “我就坐一会,有人换就换,不换就算。” 黄昏前,来个穿旧衣的老妇,放下一枚旧副牌样。 宁昭给了她一块糖,老妇说道:“我不认识谁,我只打杂,牌是从碎箱里扫出来的。” 陆沉对门口守人说道:“把内务司废料间封了。” 夜里,缉司回补一批账。 陆沉把三张单子摊开,给同僚讲时间线、出入门路、谁拿了瓶、谁改了签,说得清清楚楚。 合簿时道了一句:“明晚收主使的耳目,后晚再收主使。” 宁昭在门外听见,敲了敲门框。 “那我呢?” “你明晚照常疯,在寿宁宫广场,人都去看你,我趁空动手。” 宁昭问:“要我做什么?” 陆沉答:“做你自己,把灯挂高些,让他们看清楚。” 第二天入夜,寿宁宫前空地很快站满。 宁昭穿素衣,挂起三盏灯,不唱童谣,只做简单动作:拜、起、立、敲三下木鱼。 每一步都慢,让人看懂。 耳语瞬起:“她疯了。” “昨天不是好好的?” “她一天一个样,早就见怪不怪了。” 宁昭像没听见,把“牌”灯提得很高。 与此同时,内务司废料间后窗被人撬开,影子刚翻进去,就被等着的缉司按住。 木作房也被封,从横梁上取下装覆写板的匣子,匣底压着“木作”小印,路线对上。 半刻后,笔房管事提空瓶从侧道钻出,撞上缉司。 管事直喊冤:“我只是照例。” 陆沉淡声:“照例借给谁?” 管事说不出名字,被押走。 回到广场,宁昭一盏一盏灭灯,向人群拱手。 “今夜到这儿,明日对账。” 下台阶时,看见陆沉已在台下,他道了一句:“告纸已定性,是伪造,不是你的字。” 宁昭应:“我等这个。” 两人并肩回去,宁昭道:“你今天做得好,你查账比我厉害多了。” 陆沉道:“你人多,比我快,但有时你把自己放前面,容易被人误会。” “我知道,以后你要扣我的东西,先说一声,我就当你借走。” 陆沉点了一下头:“知道。” 转过廊角,桂味送来。两人各退半步,又像一起走。 宁昭把拨浪鼓塞到他手里。 “拿着,明天还我。” 陆沉握了握鼓柄。 “明天还你。” 第三天清晨,缉司把“木作”“笔房”“内务司”的线一并送到寿宁宫。 太后翻完说道:“再往上。” 这句“往上”落在所有人心里。 宁昭看着三张单子,知道接下来的路更直也更难。 她回头看陆沉。 “一起走。” “好,一起走。” 清晨,东缉司偏院。 堂上挂了一幅简陋的路线图,三条线分别画去内务司、木作房、御前笔房。 陆沉把木签一排插在要点处,开口很直白:“今晚移送三样证物:覆写板、旧副牌登记、桂皮水空瓶,三路同时走,每路都带一只空匣做诱饵,真匣混在第三队,只告诉在座的人,别泄露。” 执事齐声应。 宁昭站在门口听完,问得也直接。 “要我做什么?” “你不随行。” 陆沉看她。 “你在寿宁宫前广场照常“疯”,把人都吸过去,时间,一炷香。” “好,简单。”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 “昨晚我被说和御前走得近,你信不信?” “我信你做事,不信耳语。” 陆沉道。 宁昭“嗯”了一声,没再多话。 她走后,一个小执事悄声。 “大人,外头又有一张“靖和”的告纸,说今晚有变。” 陆沉只扫一眼。 “伪的,收好别传。” 他把最后一枚木签插在“御道”旁的胡同口。 “变动在这里,暗桩三处,号子“双叩”,抓人别喊。” 第二十三章 再往上是局中局 午后,寿宁宫前广场。 宁昭换了素衣,挂起三盏灯,不唱,不闹,只做三件事:拜、起、敲木鱼。 动作慢,给人看得清清楚楚。 耳语还是陆陆续续飘来:“她又疯了,昨天还在缉司对簿呢。” “她就这样,一会儿像个孩子,一会儿又像个掌事的。” 宁昭当没听见,她把拨浪鼓搁在台边,正正站着。 黎恭从檐下走过,停了停。 “贵人,今儿不说话?” “说也白说,我就站一站。” 黎恭笑了一下,退开了。 傍晚,东缉司后门。 三队同时出发。 第一队抬匣,从侧巷绕木作、第二队走内道、第三队看着最普通,只有两名执事,提一只不起眼的灰匣,沿着御道边的胡同走。 陆沉穿常服,远远尾随第三队,手里只一枝短笛,笛尾系黑绳。 胡同口风一偏,墙上落灰被人掀起。 陆沉脚步不停,眼睛落在地上一串细白粉上是笔房磨纸的粉。 他抬手,短笛轻点,“叩、叩”。 两名暗桩从檐角去位。 灰影先落下的是木作房的壮丁,手里有钩,直勾灰匣。 钩刚上去,匣盖被暗扣卡住,收不回去。 另一边又翻下一人,袖口新线,左手收尾,是刘齐线样的同门。 两个人夹击中路,第三个影子却从后头贴过来,手势熟,往执事腰间换包。 陆沉在后,没吭声,一步上前,手背一横,直接卡住第三人的腕骨。 他没问,先卸物,对方吃痛丢掉手里的小包,里头是副牌半成品,还有桂皮水的潮印。 两边暗桩同时合围,把另外两人也按了。 “走,分开押。” 刚出胡同口,墙头又有人掷来一把灰,直扑面门。 陆沉侧身,袖底三签连发,灰被打散。 那人转身就走,衣摆被暗钉钉住,做了个半个跟头。 落地时扯下面皮,是笔房小书手的同伴。 陆沉没废话:“先关。” 同一时刻,寿宁宫前广场。 宁昭仍站在灯下。 一个卖糖的小贩推车靠近,笑嘻嘻。 “贵人,尝一口?” 他说完看了看四周,手指轻轻敲车沿两下。 青棠眼神一紧,挡在宁昭前面。 “不用了。” 小贩退开两步,装作要走。 宁昭忽然叫住他:“等一下,你糖太苦了。” 小贩一僵。 宁昭把拨浪鼓拿起来,在糖面上轻轻一摇,甜味被鼓腔里的桂皮气挑散,露出一点涩。 青棠抬手掀车沿,车底有一包粉。 她拎出来,打开,有桂皮水的味,也有别的药。 “送缉司。” 宁昭吩咐。 小贩想跑,被门口两名值更一脚绊翻。围观的人吸了一口气:“她这回没闹,出手还挺快。” 宁昭把糖车推到一边,恢复那句老话。 “散了,今儿也没什么好看。” 戌时,东缉司偏院。 三拨人押回,三拨物并列。 覆写板、旧副牌登记、空瓶都在。 陆沉把三人的口供拆开问,问得很细:谁给的手势,谁抄的字,谁借的瓶。 答话不齐,但路线一致,都指到“笔房管事”和“木作房的小头目”。 审到一半,一个执事急急进来。 “大人,外头有人递纸,说是靖和贵人写的,上头有你的路线。” 纸送来,墨还湿,落款“靖和”。 旁边又夹了一只小帕子,是宁昭常用的样式。执事脸上有点难色。 陆沉把纸放在灯下,不动,他只问一件事:“纸哪里来的?” “笔房后巷的孩童递的,说有娘娘赏的糖。” “帕子?” 陆沉又问。 “扫出来的。” 屋里静了两息。陆沉把纸翻过来。 “先别传,把帕子锁进匣子里,叫人去问敬安苑,今天少没少东西。” 同一刻,敬安苑。 阿蕊翻遍柜子,慌道:“娘娘,您的那只小帕子少了一条,我午后去井边晒过。” 宁昭想了想。 “井边什么人都能碰。” 青棠道:“我去拿回……” “别动!陆沉那边要静,我们不去凑热闹。” 她顿了顿,又说道:“明天我去一趟笔房后巷。” 阿蕊怯怯,声音颤抖。 “娘娘,是不是我们惹大人误会了?” “会误会,但先别解释,先把人抓了。” 半夜,缉司小堂。 陆沉把那张“路线纸”又看了一遍,拿棉纸按了一次,笔压均匀。 嗅一嗅,桂皮味淡,墨新。 再照样描一笔,发现描线处有轻微抖纹,不是宁昭的手。 他开口说道:“这纸是抄的,帕子是拾的。” 同僚问道:“要不要去问靖和贵人?” “不问,明早再说。” 他说完,又加一句:“这事儿先只到我耳朵。” 次日清早,笔房后巷。 街上有卖面饼的,木桶蒸汽往上冒。 宁昭穿着素衣,买了一块,慢慢啃。 她蹲在巷口看了小半个时辰,终于看见一个瘦孩子从角门出来,手里攥着糖,袖子上还蹭着桂皮水的味。 宁昭把面饼递过去。 “换你手里的糖。” 孩子犹豫一下,还是换了。 糖纸里包着细细一条帕角。 “你把糖给谁的?” 宁昭问道。 “给那个写字的公公。” 孩子指了指里头。 “他让我放到投递匣那边,还给我糖。” “什么样子?” “瘦,穿灰衣,手上有墨印,走路不快。” 孩子认真比划。 “行。” 宁昭把孩子打发走,回身道:“青棠,去找手上有墨印,走路不快的。” 午后,对簿再开。 太后上榻,陆沉先说道:“昨夜三处同时拦截,抓四人,路线、证物齐,“靖和”的路线纸是伪造,帕子是拾来的,抄手在笔房后巷活动,有孩童指认。” 宁昭接话也很短。 “我不写那种纸,我昨晚在广场,人都看见。” “我知道。” 内务司管事、木作小头目被押上来。 陆沉逐条问:“谁给的手势?谁安排的路?谁让你们收东西?” 两人都咬住“不知道”,只说“有人递纸”。 陆沉不急,摆出一只木匣,把昨夜抄来的覆写板、旧副牌登记、空瓶一一放好。 “你们谁能解释这三样怎么同时跑到你们手边的?” 第二十四章 好,我都听你的 支支吾吾半天,两人都说不出,太后便沉了脸。 “再拿下去问。” 人被押走前,木作小头目忽然看了宁昭一眼。 “靖和贵人昨儿还和御前行走并肩走呢。” 宁昭没理,陆沉则说道:“再多说一句,先打五下。” 小头目闭嘴了。 散议时,黎恭从檐下经过,随口问了一句:“陆大人,路都堵上了?” “还差最后一段,我会把它堵上。” 黎恭笑的很茶:“大人辛苦。回头我替大人奉茶。” 陆沉没接话。 傍晚,东缉司偏院后门。 一辆小车悄悄进来,车上盖着旧布。 陆沉亲自揭开,里头只一只空匣。 他把空匣合上,转身对同僚说:“明夜,转押证人,声张出去,真押在前门,假押在西巷,谁来截西巷就抓谁。” 同僚低声说道:“主使也许不上钩。” “耳目会上钩,耳目咬出来,主使跑不了。” 他说完,停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 “靖和那边,我来解释。” 夜深,敬安苑。 宁昭坐在台阶上剥橘子,青棠回报:“笔房后巷找到了小书手的同伴,手上有墨印,走路慢,人抓到了。” “好。” 宁昭把橘瓣分她一半。 “明晚缉司要转押,我们不去看。” “嗯。” 阿蕊从屋里探出头,小声:“娘娘,陆大人来没?” “他会来的。” 宁昭把拨浪鼓放在脚边。 “因为他要解释。” 风把桂味送过来,门外脚步停住,陆沉进门,话不多:“昨晚那张纸,是抄的,你别理闲话。” “知道,我明白。” 两人都没再提“帕子”,宁昭只说:“明夜的事,你安排。” “好。” 这次,谁都没有再绕弯。 夜风把桂香推来推去,敬安苑的灯影被风拽得细长。 宁昭坐在台阶上,慢慢剥一瓣橘,指腹擦过果皮,留下一点清甜的油。 她听见门外的脚步停住,没有抬头,只把那瓣橘递过去。 “吃不吃?” 她问。 陆沉站在阴影边,接了,没忙着吃。 他把手里那枝短笛收进袖里。 “明晚转押,西巷做假,前门走真,有人会拿着“御前令”来放人。” “你已经想好谁来?” 宁昭抬眼。 “未必是本人,但会是他的人。” 陆沉顿了一下。 “我这边安排了对章的匣子,令到先验章,章不过,就地扣。” 宁昭点头:“好,我明晚在广场拖时间,你觉得唱不唱?” “别唱。” 陆沉看她,眼神落在她被风吹起的一缕碎发上,忽地收了锋。 “站一会就好。” 她笑了一下:“好,我都听你的。” 他这才把那瓣橘送进口中,酸甜一层过一层,舌根收紧。 宁昭看他咽下去,像是放下了什么,重新把拨浪鼓背到身后。 “别抖。” 陆沉忽然说。 “我有吗?”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 “有一点,困了就睡。” 她“啊”了一声,像被戳穿,笑着摆摆手。 “睡不着。” 风从瓦脊压下来,两个人都没再说话。 没话的时候,院子反而安静。 次日午后,寿宁宫前的广场又聚了人。 宁昭素衣、素带,三盏灯挂得比前几次更高。 她走到中央,认真地对着太后方向行了一礼,然后直直站着,手垂在身侧,像广场上的一根线。 “看这样,她还是疯。” 有人低声。 “疯归疯,她这地位可是站得稳。” 另一个接话。 宁昭似乎没听见,她只是抬手,把“记言槌”在掌心轻轻转了一圈,像孩子盘玩。 她知道陆沉需要一炷香,她就给他一炷香。 与此同时,东缉司前门的马车动了。 车上只押着两名证人,护送的执事不多,队伍看上去行色匆匆。 西巷那边,车轮声也起,一模一样的马车、一模一样的口令,盖着同样的旧布。 两条队伍隔街并行,又在拐角分开。 胡同口的风忽然紧了一下。 一个穿常服的中年人从人群里挤出来,捧着一方漆黑的牌,面前的执事不由自主地让出了一小步。 “御前令。” 中年人朗声。 “带人。” 押队的执事第一反应是抬头看天色,第二反应是去摸怀里的号令簿。 他的手只动了一半,前方忽地响起两记清晰的“叩叩”。 短笛声一停一顿,像在问“是与不是”。 执事没动,眼睛看向人群后面那道更深的影。 影里人的袖口露出半指,做了一个“等”的手势。 陆沉不走近,他绕了个幅度,把自己的位置放到中年人的侧后,距人三步,目光落在那块令牌边缘,边角打磨得极细,暗纹却比御前旧令浅一层。 “请验章。” 陆沉抬声,第一句就丢过去。 中年人没想到对面不接令先说验,神色轻轻一滞。 “大人忙事,何必……” “御前令,验章用一息,过一息,送你回御前。” 两句彻底把路堵死。 押队的执事把对章匣递上去,匣盖一开,两个章面在灯下对了一照。 纹路不合,差一笔。 对方手腕轻轻一抖,像要把令收回。 陆沉没有给他这个机会,手背横过,对方的手指就被压进了木沿。 “带走。” 一声“带走”落地,胡同两边立起的暗桩同时合上,另有两处自屋脊落下的黑影像剪刀一样把撤路剪断。 人群里有人想乱,立刻被两记“叩叩”压住,短笛声简短清楚,听得人心里发紧。 几息之后,西巷方向传来细乱的脚步、短促的呼号,很快没了。 真队伍继续前行,按预定路线进了缉司的后门。 陆沉回身时,街口做糖的小贩已经不见,摊上剩下一点糖渣,混着熟悉的桂皮水的味。 有人在这儿布了两层,他提早把人清了,一层落空,一层没响。 “回去写账。” 他对身侧的执事说。 执事应下,正要走,街角响起尖锐的一声。 像拨浪鼓被风一撞。陆沉抬眼,远远看见广场上那三盏灯还亮着,宁昭站在灯下,像从石里长出来的。 围的人动了一波又一波,她没动。 暮色落下来,广场的灯被风吹得斜了一指。 宁昭伸手扶了一下,手指碰到灯面时,一点热从纸下传过来。 她想起昨夜他那句“困就睡”,心里忽然安静。 第二十五章 闲话终须有,不听自然无 散场的时候,有人故意挡她去路,压低声音挤兑:“贵人,御前那边可还顺?” 她侧身让过,停下脚,认真看了那人一眼。 “你问得不顺。” 说完什么也不多说,径自走了。 回到敬安苑已经夜深。 青棠正要报前门的事,宁昭摆手道:“先喝水。” 她把茶盏推过去,看她喝了一口,才问:“伤没有?” “没有。” 青棠放下盏。 “前门顺,西巷擒了两人:一是笔房管事的小舅子、二为木作房的小头目亲信,御前令假的,章少一笔。” “和副牌一样,爱少一笔的人最怕我们把那一笔补上。” 她话说到这儿,自己笑了一下:“我也怕,怕补在错的人身上。” 第二天清晨,太后宣对。 殿中案上摆了三样东西:假令、覆写板、旧副牌登记。 陆沉把三样一一讲清:章纹不合、板材出自木作、登记脱节点对到笔房某一页的改动。 每一件都落实到名和时间,连押送的路线也标出来。 哪条巷子、哪个口、几步路。 “昨夜抓五人,三人认路、二人认人,下一步,该问“谁下的口令”。” 太后“嗯”了一声,目光淡淡扫过殿侧。 黎恭在檐下,不动声色。 宁昭站在右侧,没插话,低头看自己的指尖。 她昨夜扶灯时烫了一点,皮薄薄起了白。 散议出殿,风从廊里穿过。 看客的窃语像尘,飘在脚边:“她昨儿还跟御前行走擦肩呢。” “这话传两回就是信了。” 这种话落在地上,也会落在人的心里。 宁昭知道,但她没回头。 她刚走到台阶,就被陆沉叫住。 “你手……” 她抬了抬,笑的很明媚:“不碍事。” “给我。” 他没绕弯,握住她的腕,往自己这边一带。 她的掌心很凉,指腹烫得一点红。 他从袖里取出一小包白粉,轻轻一抹,粉化成清气,热慢慢退下去。 “你哪来的?” 她问。 “御医那里,我求来的。” 她“哦”了一声,没说客气。 两人就这么站了一会儿。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昨晚的假令,他们为什么以为能在你手里过?” “他们赌我赶时间,验令只照章面,不照字口,可章面少一笔,字口也会错,我让木作把“缺笔”的字印放大了。” “你早就防着了?” “你拖了时间,我才能慢。” 两个人互不谦让,也不彼此夸,话到这儿就停了。 宁昭偏头,像想起了什么,轻声提了一句:“昨天广场上,有人挡我,说风凉话。” “谁?” “无名的口舌,不是大事。” 下午,内务司笔房、木作房的账簿被彻底翻了一遍。 陆沉亲自坐镇,问的都是硬事。 这页字谁写的,那把刀谁磨的,瓶口绳谁打的。 有人撑不住,很快吐出一个名字:笔房外借登记的“照准人”,每次都是一个字“黎”。 字写得极简,连名也不肯落全。 “照准?” 陆沉轻轻重复了一遍。他把这页纸推到旁边,又叫人把御前交接簿调过来。 “交接簿的照准呢?” “也是“黎”。” 执事翻给他看。 “是不同的笔。” 陆沉没有表态,,他把两张纸并排摆开,沉默了片刻,忽然点了点轻。 点得很小,看不出意味。 “先封,别传。” 晚上,敬安苑的灯没有挂。 宁昭早早回屋,阿蕊把拨浪鼓挂在床头,青棠坐在门槛上磨针。 一盏茶喝到一半,门外的脚步停住,敲门两声。 青棠去开,陆沉站在门口,衣摆沾了灰。 “走一趟,去钱婆的坟前。” 宁昭看他一眼,穿了外袍就起。 夜路短,风凉。两人并肩,谁也没先开口。 到坟前,陆沉把香插好,压低声音说了两句,没有让别人听见。 “她教的手法,帮了我们。” 宁昭把新线压在坟边。 “改天给她缝双鞋。” “你缝?” 陆沉问道。 “我缝得很丑,但我会认真!” 他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笑过去之后,他把一只折得齐整的小纸包递给她。 “这个,你明天交太后。” “什么?” “笔房的“照准”两种笔迹,我先走了一步,你去说那句不好听的话。” “哪句?” ““请御前解释”。” 宁昭抬眼,借着月色看他。 她知道这句话会把火引起来,也知道这是条直路,没有别的绕法。 她把纸包塞进袖里,没再问。 第二天辰时,对簿再开。 宁昭先行礼,随后把纸包放到案上。 “笔房的照准,“黎”字两种笔,请御前解释,是不是同一人的手。” 话一出,殿里落针可闻。 众人都看向檐下。 黎恭欠身,仍是那副温顺的笑。 “回太后,御前小事,换过执笔,“黎”字,奴才承认是奴才。” 他抬眼看宁昭。 “至于借出,皆有登记。” “借出去之后,假令出现,覆写板出现,桂皮水失踪,你也承认?” 黎恭笑依旧,丝毫不慌。 “奴才只认字,不认物。” 太后敲了敲案,声音不高。 “物我不问,御前行走的字,为什么会出现在笔房的照准上?” “因为内廷借抄,都是奴才核。” 黎恭答。 “规矩就是规矩。” “规矩能认,事也要认。” 宁昭不看黎恭,只对太后说。 “请太后准缉司查御前的“照准簿”。” 一句话,把火头移到最深处。 太后沉沉看了她一眼,目光又转向陆沉。 陆沉把两张字并排递上去,语气平稳:“请。” 空气凝了半息,太后点头。 “缉司取。” 这一点头落下,殿外风忽盛。 看客们谁也没敢出声,只看着宁昭。 从她进殿那刻起,她没有疯,她说话清清楚楚,不快也不慢出了殿。 她把拨浪鼓从袖里摸出来,顺手拍了一下自己的额角,像是在提醒自己,晚上还得疯一会。 她刚要下阶,肩头被人轻轻碰了一下。 她偏头,是陆沉。 “你那句不好听的话,交得干净。” “你给的纸也干净。” 两人对看一眼,谁也没笑。 风把桂香刮散,又吹回来,顺带着一些人的窃语:“她这回又要被骂近御前了。” 这种话绕了两圈,总归会回到他们耳朵里。 宁昭把拨浪鼓一背。 “骂骂,我听的多了,我得先把活干了!” 第二十六章 照准簿与人心 傍晚,寿宁宫前广场没有灯。 宁昭照例站了一会,四面安安静静。 她没唱,也没闹。 散场前,她忽然抬手,朝着远处的某个角落比划了个很小的手势。 像把一根线端收紧。 暗处,陆沉回了一个同样小的手势。 他把另一端也收住了。 夜色落下来,宫城像一张伏着的纸,等着最后那一笔落下。 谁敢落,谁真认,这事,比疯,比闹,都要更耗人心力。 宁昭回身进门,把“记言槌”放在案上,指尖顿了顿。 她想起他白天说的“困就睡”,于是关灯、脱簪,真的躺下。 眼皮刚合上,门外细细的风声就像有人站在门口,轻轻比了一下“嘘”。 她不睁眼,笑了一下,翻个身,睡过去了。 清晨的风不冷,敬安苑的桂香还挂在檐下。 宁昭从井边捧水,指尖在水面一掠,起了一层细波。 阿蕊递来帕子,她没接,只把手背在身后晾着,像个顽皮的小孩。 青棠低声报信:“太后准了,午时取“照准簿”,在御前小库,缉司那边会同开匣。” 宁昭点点头。 “午时前,我在御花园站一站,站给人看,也站给我自己看。” 青棠明白,没多说。 午前,御花园人并不多。 宁昭穿素衣,拨浪鼓挂在腰侧,沿着石径慢慢走,见花便停一停,见水就俯一俯。 远处内侍窃窃私语:“又疯了?昨天还在殿上说话利落。” 另一个接茬道:“她就是这样,今天是今天,明天又是明天。” 宁昭像没听见,走到假山前停住,抬手冲石缝里的小麻雀轻轻一摆。 “出来晒晒太阳。” 说完,她把拨浪鼓摘下,摇了两下,鼓珠在腔里滚。 不响,像故意给谁听一个“空”。 有脚步自横廊而来。少年天子并未着朝服,只是便衣散步。 随行只两人,脚步轻。 宁昭看见他,先行个规矩的礼,又把糖盒推过去一点。 “不甜的,昨儿说过,您不爱甜。” 皇帝看了看糖,没伸手,嘴角却动了一下。 “你昨晚站得久?” “站了一炷香,有人要这炷香,我就给。” 她说完过后又补了一句话。 “中看。” 皇帝道:“今日风顺一点。” 他转身要走,忽而停住,像想起什么。 “你手上那点红,抹了药。” “抹了。” 宁昭举起指腹大笑道:“不碍事。” 他们只说了这么几句。 旁人却看得热闹:贵人与皇帝并行了三步,皇帝还停了一下。 耳语立刻钻进了树荫。 “近圣了。”“她有路子!”。 另一头,御前小库外,缉司与内廷人等候开匣。 陆沉着常服,袖里藏着一根短笛,目光落在柜门两侧的封泥上。 他并不催,只对木作房的小匠说道:“割封前,报一遍封痕。” 小匠照做:“左封有两道细裂,右封无裂,锁舌下有旧漆印。” “记。” 陆沉点头,抬手示意开锁。 柜门开处不见杂乱,木匣整齐排在中间一层。 看守的内侍捧出“照准簿”,双手递来。 陆沉没接,先把一本薄簿放在旁边案上,掀开空白页,吹了口气。 薄薄的一层粉从纸背翻起,落到照准簿封皮上,粘出极细的一圈。 是他先在案上撒的细粉,为的就是看谁动手。 “现在接。” 他接到簿,先看线。 线装的线头朝向有讲究,御前旧册一向右入左出,这本却在第六折开始变了向。 他又看虫眼,老册的虫眼能串成一线,新页插入的话,虫眼会断。 他翻到中页,果然虫眼在边上停了一格。 陆沉没抬头,直接说道:“这页不是原装。” 看守的内侍脸色一白:“昨夜还好好的……” “昨夜谁值夜?” “奴才。” 内侍瞬间跪下。 “还有班头汪四。” “叫来,还有笔房管事。” 短笛在他指间转了半圈,没有响。 他把照准簿放到光下,指尖按在那一页“照准:黎”上,又按了按前页同样的字。 “同一个字,两种笔,压痕深浅不同。” 他说话不快,语气却笃定。 “摘页的人急,收尾没收平。” 汪四被带来,跪下不敢抬头。 陆沉问:“昨日戌时之后,有谁来看过库?” “御前行走递了个签,说要清点一批旧册……奴才开了门。” “签呢?” “收走了。” “那你就跟我走一趟,到太后前面再说。” 午时,大殿对簿。 照准簿放在案上,虫眼、线头、压痕,一样一样给太后看。 宁昭站在右侧,眼神平静。 她没插话,只在陆沉停顿时递上小刷子、白盘,像默契又像规矩。 太后看完,淡淡问了一句:“御前行走的签,何在?” 黎恭欠身回应:“回太后,小库清点确有其事,昨夜我确实借看。” 陆沉不绕弯子,问得十分直白。 “那这页谁动的?” 黎恭抬眼:“奴才不知。” 太后敲了敲案。 “签明日一早送来,小库另派人守,“照准簿”留缉司。” 议散出殿,风吹过廊脚,低语跟着落下。 “她刚在御花园见了圣上,转眼就拿簿子堵御前。” 有人夸她胆大,有人说她“仗宠”。 这些话拐一个弯,就会落到该落的人耳朵里。 回到敬安苑,阿蕊端茶。 宁昭抿了一口,味淡,正合她意,她看向门口:“他该来了。” 陆沉果然来了,步子不急。 青棠起身避开,留他们在廊下。 片刻的安静后,陆沉开口:“花园的事我看见了。” 宁昭“嗯”了一声:“他路过。” “我知道。” 陆沉把目光移向桂树。 “我这边,汪四开口只认签,不认换,明早看签。” “好。” 宁昭把拨浪鼓拿下来,在掌心滚了一下,动作慢。 “我多站一站,你多看一眼,别急着太早下定论。” 两人说了几句就停了。 晚风从廊下吹过,灯火微微一跳。 宁昭抬眼,看他脸上有细细的灰,忍不住伸手替他拂了一下。 “你今天在库里摸了多少灰?” “嘿嘿……够用。” “你手还疼吗?” “不疼了。” 第二十七章 原来终究无人知我心 她收回手,忽然想起御花园的流言,便直说道:“今天有人说我“近圣”。” “有人总要说话,我看你听得多了,为何今日这么在意。” 她哽咽了一下,乖巧地点了点头。 “好,没事。” 夜里,她照例没挂灯。 青棠把门关好,低声道:“娘娘,不用撑太久,明日有签,有人会慌。” “我知道。” 宁昭躺下,枕头有一点桂香。 “明早还是在花园站一会。” “还站?那不得又被说?” “说就说。” 宁昭把拨浪鼓挂回床头。 “站给他们看,也给我自己看,我没做亏心事。” 次日清早,宁昭到得比昨日早。 她站在石阶上,对着远处的水面俯一俯腰,像在找落水的叶子。 皇帝没来,只有几个打扫的宫人匆匆走过。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要走,才发现廊角的阴影里,陆沉也在。 “你怎么来了?” “怕你一个人站得无聊,也顺路。” 她“哼”了一声,没揭穿这句“顺路”。 两人并肩出了园,风把露气吹散。 走到半路,缉司的小执事追来。 “大人,御前送来了签。” 陆沉收下并拆开,里面是昨夜借库的请签,字是“黎”,章是御前小印。 陆沉看了看字口,指腹轻轻一摸,墨稍新。 他把纸折好。 “走,回缉司。” 午时殿上再对。陆沉把签与照准簿并列,指着字口道:“签是真的,墨是新的,昨夜借看是真,但换页另有时。” “何时?” “更早,在上一回“清点”之日,借签的人不是御前行走,是内务司笔房的人替递。” 陆沉抬手示意。 “证人在外间。” 笔房的小书手被带进来,低头道:“那回是我递的,但我不进库。” “说清楚,谁叫你递的?” 小书手咬唇,不说。 宁昭看了他一眼,轻声道:“你手上有药灰,别咬了。” 小书手愣了一下,像被人看穿了把戏,肩膀塌下去。 “是……是管事。” “谁的管事?” 陆沉追问。 “笔房的,说是御前要急用。” 小书手抬眼,眼中难以掩饰的慌。 “我没见过御前,只见过行走。” 太后合上簿,眉头微蹙。 “都退下,缉司照章办,御前留一人配合。” 散场时,繁杂的耳语又起:“她这两日老在御花园,真不避嫌。” 这种话顺着风吹到廊下,宁昭侧头,没变脸,只把拨浪鼓背上肩。 “走,我们回。” 出了殿门,陆沉忽然叫住她。 “今天别站了。” “为什么?” “你站得多了,话也就多,昨日那话并非我本意,只是嘴碎。” “我知道你不在意,但我在意。” 宁昭看着他,沉默半刻,忽而笑了一下。 “好,你开心就好。” 傍晚,敬安苑的门槛上放了一小包裹。 青棠拆开,是一支极细的簪,簪尾刻着一朵小小的缠枝莲。 宁昭看了看,插在发间,没多话。 她只抬头望了一眼宫城深处。 “明天再动一刀。” “动谁?” “先动管事,人心散得太久了,得先把散的收回来。” 夜色落下,风收了劲。 她把“记言槌”放到案上,掌心按了一下,像按下了一场长久的喘息。 她知道,明天还要看签、对账、问人。 她也知道,自己还要疯给人看,才好把那些眼睛引走。 她不烦这些,她把拨浪鼓挂好,躺下闭眼。 过了半晌,她忽然开口道:“陆沉。” 良久,外间应了一声:“嗯。” “明天你来不来花园?” “来,因为顺路。”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清晨微凉,东缉司的小堂里,窗纸映着浅浅的光。 笔房管事被押到案前,衣襟理得很齐,眼神却躲。 陆沉把一只白盘放到他面前,盘里只一小撮灰。 “写“黎”字。” 陆沉把狼毫递过去。 “照你平常写的力道。” 管事迟疑了一瞬,落笔很稳,写完他松了口气。 陆沉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把方才那字翻到背面,用指腹轻轻一抹,纸背浮起细粉。 “你习惯重按,照准簿上那两枚“黎”,一深一浅。浅的那枚不是你写的。” 管事咽了口唾沫。 “小的……只是照章。” “照的是谁的章?” 陆沉把另一只小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三枚小印坯,边角打磨不一。 “木作房小头目供出了这几枚,只差最后一枚用了没用。” 管事抿着嘴,不吭声。 陆沉不催,随手把案上那支狼毫收回,换成竹笔。 “再写一遍,换笔也按你平常力道。” 第二个“黎”字写毕,竹笔轻、字也轻。 陆沉与前一个对照。 “你能仿,但你留不住笔尾的顿点,照准簿上浅那枚有顿点,不是你的手。” 管事沉了两息,忽然抬头:“我不写,小印的事,我不敢管。” “你不敢,那谁敢管?” 管事思索片刻,像下定决心般:“木作房的“陈四”,他说,有人照他做。” “嗯,然后谁照?” 陆沉声音不高。 管事抿紧嘴唇,眼神乱了一下,又往下垂。 “我……只见过行走递签。” 屋里静了片刻,陆沉不再逼话,他把两张“黎”字收进匣里,吩咐道:“人先留,木作房再对一遍。” 他抬步要走,忽而回头死死地盯着管事。 “你昨夜去过小库门口。” 管事肩膀一抖,眼神露出一点慌。 “门槛上有桂皮水味,味道很重的,下回要做,换点别的。” 午前,御花园的露气还没散。 宁昭站在一丛芭蕉叶旁,手里捏着一只纸鹤,低头吹了口气,纸鹤的翅轻轻颤。 两名打扫的小内侍从远处绕开,窃窃私语又来。 “她又疯了,昨天还在殿上对着簿子。” “你们说话小,她听着呢!耳朵好使的很!” 这些话宁昭照单全收,但她一如往常,装作没听见,把纸鹤放在水面,看它顺着波纹滑出去。 她抬眼时,正对上廊下的目光。陆沉站在阴影里,没上前,只抬了一下手。 她也轻轻点了点头,就把拨浪鼓摘下,握在掌心。 “这风,什么时候能小点声,真是太吵。” 第二十八章 无条件地信任 午时,御前小库外,封泥被割开。 御前送来的“请签”摆在旁边。 小库班头汪四被押到门口,额头冒汗。 “小人按签开门,没动簿子。” “你开门时看谁进过。” 陆沉问。 “行走公公在门边,里头只有看守。” 汪四的声音很低。 “签是真的。” “签是真的,书不是。” 陆沉把“照准簿”翻到那页。 “虫眼在这里断了一格,你不看虫眼也该看线头,第六折开始逆向,你没问?” 汪四脸唰的一下白了:“小人只认签,不认线。” “认线是你的事,你忘了。” 殿上对簿,太后没多说,先把“照准簿”交缉司暂管。 黎恭欠身,承认昨夜借看,却否认换页。 太后道了一句:“明日再对。” 散场后,廊外风起,宁昭与陆沉并肩下阶。 她看他袖口压着一道新折,便问道:“乱吗?” “不乱。” 她笑了一下,像是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 申时,内务司废料间被再次封查。 木作房的小头目被押来认印坯。 他看一眼,就低了头:“是我做的。” “谁叫你做的?”陆沉厉声问道。 “笔房管事递话,说御前催。” 小头目眼神虚,明显是有些害怕陆沉。 “大人,我只做……不问,我什么都不知道。” “做完给谁?我劝你最好实话实说。” “送到小库门口,交给汪四。” 小头目咬唇,眼神始终不敢看向陆沉。 “他收的!我说的都是千真万确,一句都没撒谎!” 这一句落下,汪四脸色发青,跪倒。 “小人只管轮值,不拿东西,那一回,我没收!” “哦?你没收,那是谁收的?” 汪四哑了嗓子,带着一股哭腔。 “不知……我真的不知。” “知道也好,不知道也好,先关起来,明日殿上再说。” 夜色未深,敬安苑门口忽然多了一只食盒。 阿蕊捧进来,里面两碟小菜、一壶温酒,边角压着一片薄薄的纸条。 纸条字迹歪斜,落款“靖和”,上写“辛苦”。 青棠皱起眉,表情疑惑:“奇怪,我们没送呀。” 宁昭把纸条翻过来,纸背有桂皮水的浅印,像有人拿它作过垫纸。 她把纸折回去:“这东西得送去缉司,别留在屋里。” “娘娘怕陆大人误会?” 阿蕊小声问道,生怕旁人听见。 “我怕过谁?我是为了省事,不想犯那个口舌,而且我不想夜里再跑一趟。” 话才落,门外脚步停住。 陆沉进门,视线扫过那只食盒,又落在她手里的纸上。 宁昭把纸递过去:“又是“靖和”,字不像我,纸也不干净。” 他“嗯”了一声,接过,连盒一并提走。 “我拿去封了。” “你不吃?” “吃你的,别吃别人的。” 这句说得很淡,听着却像安置了什么,她点点头,没再逗他。 次日辰时,大殿再对。 御前送来的“请签”确为真签,墨新。 木作的印坯也对上了砂眼。 笔房管事只认“递”不认“写”,汪四说“没收”,小头目却说“交了”。 话绕来绕去,落回御前门口那一方窄地。 太后不耐烦拖话抬手:“把那日小库门口当值的人都叫来。” 当值的内侍一字排开,挨个报名。 陆沉不急着问,他先看手,谁的指间有墨、谁的指背有绳痕、谁的袖口新了线。 目光掠过第三个年轻内侍时停了一瞬。 “你,上前。” 那人叫赵勇,面白,眼神浮。 他上前一步,试图把手藏在袖里。 陆沉道:“手伸出来。” 他伸了,指腹有淡淡的黑,靠近虎口一圈细细的红痕,是绳结磨的。 “昨夜之后,你去过哪里?” “回大人,去了御道。” 赵勇回答,声音很小,此般小心翼翼,反而让陆沉觉得他铁定有问题。 “御道什么时候成了小库的回头路?” 陆沉看着他,神色威严。 “你把东西递给谁了?” 赵勇咬唇半晌,忽然抬头。 “行走公公叫我把东西转个手,小人没敢问。” 殿内一静,黎恭垂着眼,笑意不见深浅。 “奴才昨夜确借看,没吩咐递物。” 太后道:“把赵勇、汪四、笔房管事、小头目先关三日,三日后再问,御前照准簿,交缉司点清。” 散议后,宁昭和陆沉走在回廊里,都没先开口。 半晌,她把昨天的那只纸鹤从袖里摸出来,轻轻放到他掌心。 “给你,你走哪条路,就让它指一指。” 陆沉把纸鹤收进袖里,像收了个小东西。 “指到就无条件跟着走?” “嗯,我向来如此,如果需要的话,我希望我也可以无条件相信你。” 午后,内务司的废料间里翻出一只旧匣。 匣底压着一枚木片,边角剐蹭得厉害,刻着一个半旧的“御”字,左上仍旧少那一撇。 青棠把木片放在日光下,影子斜着,像断了的钩。 “又少一笔。” “少一笔的东西,终归都往一起滚。” 宁昭把木片交给缉司。 “走账的人不变,东西总会露头。” “今夜呢?” “你陪我在花园站一会,站够然后回敬安苑,不挂灯。” “还站?” 阿蕊忍不住发老骚。 “娘娘又要被那些流言蜚语所说。” “你也知道都是一些流言蜚语罢了,那我就站给他们看,也站给某些人看,我就在这儿,有话当面说。” 黄昏,御花园。 宁昭照例站在石阶,指尖轻碰拨浪鼓的鼓沿。 远处脚步近了又远,像有人犹豫,她只盯着水面。 “你真不避嫌。” 一个温和的声音在侧边响起。 她回头,黎恭站在石影里,笑容一贯温顺。 “避不避,都有人说,我在这儿站着,省得有人猜我躲在哪儿。” 黎恭似乎被逗笑。 “宁贵人讲话倒是幽默风趣。” “哪里顾得上什么幽默风趣,我说的都是实话罢了。” 她扯了扯拨浪鼓的穗,看向黎恭。 “那你呢?” “我?我只做事,贵人要的“照准”,明日就清清楚楚。” “好,明日清清楚楚。” 话止于此,她不再多言,转身沿着石径缓缓走开。 第二十九章 故人重提,恶人还需恶人磨 拐过竹影处,她才看见廊下有人立着。 陆沉没进来,隔着一树影,目光淡淡落过来。 “听见了?” “恩,听见了。” “要我避吗?” “避不避,你自己来决定,我想说的是,我一直都在。” 宁昭轻轻应了一声,她突然想起昨夜的食盒,便补了句:“以后有人往我门口塞东西,你收着就好,省得我再解释。” “好。” 夜深,缉司灯未灭。 陆沉把“照准簿”一页一页按着虫眼、线头再核一遍,最后把“黎”字的拓片叠起来,用细线扎住。 他抬头时,窗纸上有一只小小的影在晃。 是一只纸鹤,卡在窗棂上,被风轻轻拨动。 他盯了一会儿,伸手把纸鹤取下,放在案角。 那只小鹤的翅折得很准,边线利落。 陆沉低低笑了一下,像是对它说,又像是在对人说:“明天,再往上。” 次日辰时,殿上人还未齐,缉司先送上一只小匣。 匣里是两种“黎”字的拓片与同批墨锭的墨样,另附木作的印坯砂眼、笔房用过的覆写板。 太后看完,思索了一瞬后说了一句:“既然如此,那就照规矩。” “是。” 陆沉答的十分干脆,仿佛就在等待太后的这句话。 宁昭退到侧廊,抬头看了一眼天色,风从檐下斜斜地刮过。 她忽然笑了一下,把拨浪鼓藏到袖里,空出来的手攥了攥,又松开。 她知道,今天会有人顶不住,她也知道,顶不住的人未必是主使。 她不急,她只是站在那儿,像昨日、前日一样站着,让所有眼睛都看清楚。 这是她的疯,也是她的谋。 天刚蒙亮,敬安苑外就被人围了。 “昨夜有人偷翻照准簿副本!” 内务司来报时,青棠还未梳发,急得差点打翻铜镜。 “谁进来的?” 宁昭坐在窗下剥橘子,语气轻飘飘的,一股病娇模样。 “呵……少和我们来这套,我昨夜睡得早,不是我们屋里。” 阿蕊从外间探头。 “是御前正印本那份,缉司那边都炸了。” 宁昭剥完最后一瓣橘子,缓缓将那纸薄的果皮放进食盒里。 “炸了才热闹!” 青棠回神过来,问向宁昭:“娘娘,这事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做给您看的?” 宁昭歪着头想了想,突然一拍掌。 “那我是不是该疯一疯,免得让人说我夜里也精明?” 阿蕊赶忙把拨浪鼓递过来,宁昭接过,在原地转了个圈,哼起了一首儿歌。 “照照簿,翻翻页,鬼魂夜里找人借……” 院外守门的小太监一哆嗦,低声嘟囔:“这宁贵人一疯就唱这些,听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与此同时,东缉司书案前,陆沉脸色沉如止水。 “昨夜翻案的是自己人。” 他说得肯定。 缉司副使陈戈面色凝重。 “不是外人混进,是从内里动的。” 陆沉目光落在案边那本“翻阅本”上。 封皮有指痕,并不明显,但翻页的顺序乱了,虫眼线也有移位。 “调过,但不彻底,翻阅者心虚,未敢动笔,但故意制造“有人窥阅”的痕迹。” “是故布疑阵?那目的是什么?” 陆沉不答,低头看着案上的印泥,忽道:“小库那几人还关着?” 陈戈道:“都还在缉司。 “加一个人进去……把靖和也叫回来。” 陈疑惑,有些不解:“靖和不是外调了吗?” “他昨夜回京了,是我叫他来的。” 巳时,宫中传出新消息,靖和公公昨夜未入御前,反去了敬安苑。 这话一出,御前立刻炸了锅。 “靖和和宁贵人什么关系?” “不是说她疯疯傻傻的,怎么还和内务大管有牵连?” “前几日送食盒就是打的靖和名头?” 谣言如藤蔓一样滋长,一路爬到了太后耳边。 太后只笑,慢条斯理地抿了口茶:“疯子嘛,疯着疯着,就疯进你们心里了。” 午后,宁昭照例出现在御花园。 她穿一身旧青衣,像从哪个偏殿抄经回来的庶女,站在一株落了叶的槐树下,手里拿着拨浪鼓,嘴里喃喃念着:“咚咚响,咚咚响,谁的头颅滚进我梦乡?” 宫女远远看了一眼,赶紧低头。 “快走快走,这位又疯了。” 她转过身时,正好迎上一个步履匆匆的身影。 是陆沉。 他目光沉稳,走到她面前,忽然伸手一把夺过她手里的拨浪鼓。 “你疯够了没有?” 宁昭眨了眨眼,装作懵懂的模样:“你是谁?” 陆沉没答,反而反问道:“我问你,你见过靖和?” “靖和……” 她顿了一下,故作思索模样。 “他昨夜来我门口,留了个盒子!” “你拆了吗?” “没,嘿嘿!你不是说,别人给的东西不能乱吃吗?” 陆沉嘴角微动,声音低下去一点。 “我以为你不会听。” “听!我最听话了!” 黄昏,缉司地牢,靖和终于被押上来。 他瘦了许多,脸色苍白,看见陆沉时眼神复杂。 陆沉问道:“你昨夜为什么去敬安苑?” 靖和一口气没顺过来,咳了几声。 “有人托我送东西,我没进门,就放下了。” “谁托你?” 陆沉逼近,一股压迫感终于让靖和吐出两个字。 “左闲。” 陆沉脸色一顿。 左闲,是当年太后身边的一条老狗,后来调出宫外,早该死在流放的途中。 现在他若还在,那就不是普通人可以指使的。 夜里,宁昭倚在案边,看着一张摊开的旧纸。 纸角刻着“乙丑”二字,是十年前的旧档。 那年是前朝大火之年,也是她最初疯给世人看的时候。 青棠将热茶放下:“娘娘,靖和交代了,说是左闲让他来。” 宁昭眉头微蹙,表情严肃。 “左闲?不是说他死了吗?” “看样子是没死,娘娘,左闲那年是不是也曾……” “是,他查过我父亲的案。” 宁昭打断她,缓缓地握紧手中那张旧纸。 “他活着,我就不会死。” 她把纸一折,藏入衣袖。 “恶人还需恶人磨,陆沉若是动不了他,我亲自来!” 第三十章 小楼又起东风 午后,东缉司小堂里,陈戈把门合上。 “左闲这条线,不好碰,他当年跟着太后理过三处旧账,知道的门路多,若真活着,藏得也会深。” 陆沉把“照准簿”的拓片一张张码齐。 “越深越要先动外围,靖和不是核心,先逼出左闲的手,再逼他的口。” 陈戈点了一下头:“那,要怎么逼?” 陆沉把指背在纸上弹了弹。 “借“靖和”的人情,再借一回。” 傍晚,靖和被换了囚衣,带去侧门。 陆沉亲自把他按在坐榻上。 “今晚你按我的话说,你要离京,手里那只“御前旧印”要找地儿交代,左闲若在,他必来接。” 靖和喉结动了动,似乎有些紧张。 “旧印……真的在我这儿吗?” “在。” 陆沉把一个小匣推过去,匣里是一枚做过手脚的旧印坯,砂眼与真印相似,边角却悄悄刻了两道识记。 “你只要把匣露出半寸。” 靖和沉默片刻,终是开口:“我欠你的,够多了。” “你不欠我,欠的是那年被卷进火里的人。” 他盯着靖和,再添一句:“小库门口的赵勇,我会斩断他的路,你只管把话传到。” 夜色压下来,灯火在廊下被风压得一低一高。 宁昭把拨浪鼓挂回门楣,转身换了件浅青外袍。 青棠递来一只细竹筒:“娘娘,线已经穿好。” 宁昭捻着竹筒看了看:“今夜挂线。” 她把线一端扣在门簪下,另一端盘在掌心,带着阿蕊和青棠一前一后出了敬安苑。 月上枝头,御花园外的影被风剪碎。 她走到昨夜站过的槐树下,忽然掀起裙角,认真对着树根行了个古怪的礼,又学小沙弥的腔调念了一句:“借道借道,给疯子让条路。” 旁边巡夜的小太监忍不住笑出声。 “又疯了,又疯啦!” 笑声刚起,宁昭把那截细线轻轻一抛,线端像活了,悄悄搭在假山的石缝里。 她低着头念道:“借灯借灯,给疯子照一照。” 话音落,青棠在后处把一颗指甲大小的火点轻触线端,火星顺着细线“噼”地一窜,在假山另一侧亮了一个极小的红点。 那红点正对着御道与内库之间的夹道。 “看灯的会来,,他们会跟着火走。” 同一时刻,靖和在内城一处僻巷等待。 风把巷子吹得像一口冷井,他把小匣抱在怀里,呼吸有些乱。 脚步声自黑里逼近,一个人影立在灯下,声音沙哑:“你要交什么?” “旧印,我不想带着它死。” “打开。” 靖和把匣推近,匣盖只揭了一线。 那人伸手去掀,手指刚触到,指腹就沾了一点极细的粉。 粉无色无味,靠近鼻尖却有极轻的桂皮气。 这一丝味道一冒,胡同两头同时有影落下,黑签破风。 “叮叮”两声,把那人的袖摆钉在墙上。 “放手。” 陆沉的声音在巷口响起,不急不缓。 那人手一松,匣掉在地上,盖子合上。 靖和踉跄退开,眼里掠过一丝难堪。 “我就到这儿。” 陆沉没看他,只盯着那人。 “自报家门。” 那人的面皮慢慢松下来,露出一张寻常脸。 “左闲的人。” 陆沉问道:“左闲在哪里?” 那人抿嘴不答。 陆沉手指一扬,短笛“叩叩”两下,巷口另一头的暗桩同时合上,把来人的退路封死。 那人才微微一变色,却仍不肯吐。 陆沉收起笛子,淡声道:“不急,你见过的人,我们总会见到。” 风再走一遭,御花园外那粒小火点忽然折到另一边。 宁昭顺手从袖里摸出三颗糖豆,朝那一点火“叮叮叮”掷过去。 糖豆在地上滚开,行迹好像真是孩子的玩闹。 “有人。” 青棠一声极轻。 假山背后有影子掠过,一晃即没。 宁昭把拨浪鼓从腰上摘下,在掌心敲了敲,奶声奶气地唱:“糖葫芦甜,路别乱……” 她唱到一半,忽而向右侧跨一步,拨浪鼓当作槌,轻轻敲在假山缝里。 细线紧了一寸,第二个红点亮起,正好照出一只匆忙收回的手。 那只手的虎口有旧绳痕,指腹有墨。 宁昭看见,笑了笑:“原来你在这儿。” 影子要撤,青棠从上落下,脚下踩住石沿,一手扣住对方腕骨。 对方吃痛,手里的薄纸掉下,落在水边,被水浸得半卷。 阿蕊眼明手快,一脚把纸拨到石台上。 宁昭用“记言槌”把纸捞起,纸面印着一枚浅浅的“御”字,左上仍少一撇。 她抬眼看那人问道:“你给谁送?” 那人紧闭嘴巴,宁昭也没再继续问,转身把纸递给青棠。 “送缉司。” “娘娘不看?” “看不如算,有人会替我们看。” 子时过半,东缉司小堂的灯还亮着。 陆沉把胡同里抓到的人交下去,回到案前时,青棠刚把浸湿的纸放在炭火上烤干。 纸干后显出两行淡字,写着“照准借抄时次,乙丑起,丙寅止”。 落款无名,旁边压着小半个“御”字。 “乙丑起……” 陆沉指腹轻轻掠过那行字,抬头看青棠。 “这字从哪来的?” “御花园假山背后,娘娘说不看。” 陆沉“嗯”了一声,把纸合上。 “我看。” 他把“照准簿”翻到乙丑年那页,虫眼与线头都旧,只有页脚的纸略新,像是那年火后重新装订过。 他把拓片对过去,停在“乙丑秋”一栏。 那一栏的照准,是“黎”。 他又翻到“丙寅春”,照准仍是“黎”。 两处的笔压、顿点、收尾,都不是同一只手。 “从那时起就换手了,换得悄。” 陈戈从外间进来,把一只油纸包放到案上。 “胡同里那个说他只认“左爷”,不认人,嘴硬得很。” 陆沉把纸包推回去。 “让他看东西。” “看什么?” “看这两行字。” 陆沉把那张湿干的纸递过去。 “问他,这是谁写的。” 陈戈去而复返,半刻后回来,压低声音:“他认,而且说是左闲的手,说这两年左爷没写过字,都是口授,今夜他亲手写,说明他近在城里。” 陆沉目光微沉,指尖敲了两下案角。 “近在城里,便能拿人。” 第三十一章 真相藏于一线之间 陆沉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门口又停住,对陈戈道:“通知寿宁宫,明日不对簿,改夜对,让人以为我们放松警惕了,夜里在小库外布一圈暗桩,再在御花园多挂三个“假灯”。” “灯?” 陈戈意外地问道。 “对,既然有人盯灯,就让他们盯个够。” 第二日清晨,宫里流言又转了个弯。 说靖和昨夜被缉司请去喝茶,说宁贵人半夜还在园里唱儿歌。 说多了,真真假假也就模糊。 宁昭起得很早,照例在御花园站了半刻。 她没唱,只对着水面吹了一下纸鹤。 纸鹤落水后,她才回头,撞见宫道那边走来的皇帝。 两人只隔着两三步,彼此停了一停。 皇帝看了看她发间那支细簪,忽地笑了一下。 “风小了。” “是。” 旁人看见了,又有了新话题:贵人与圣上又在园里对过话。 话传到缉司时,已变成“贵人得圣意”。 午后,宁昭回敬安苑,把拨浪鼓挂在窗下。 阿蕊凑过来低声道:“娘娘,缉司那边说,今晚不对簿。” “哦?夜里对吗。” “你怎么知道?” “陆沉说他“借一回人情”。” 宁昭把糖罐推给阿蕊。 “借人情的晚上,最安静。” 入夜,御花园三盏“假灯”挂在不同的树上,灯心下都藏了极浅的一点药粉,遇风会飘出很淡的香。 假山背后,细线再次铺开,像看不见的网。 宁昭守在最外侧,像上次一样站着。 她不唱,也不敲,只偶尔把“记言槌”在掌心翻一翻。 子时刚过,一道影子自东侧敛风而来。 他不走御道,专挑石缝与阴角,不碰灯也不看水,只认准了小库门外的那道暗。 宁昭看见那道影的身形,心里“咯噔”了一下。 是左闲。 她没动,只抬手把线端扣紧。 第二个红点亮了,第三个红点在风口一闪即灭。 左闲脚步很稳,像是有把握。 直到他伸手去摸门上的封泥,门板里忽然“咔”的一响。 是门闩被从内里顶开半寸,又迅速收回,像一只在洞里的兽,露牙又缩去。 左闲指尖一顿,立即后撤。 与此同时,四角短笛同时“叩叩”,黑影从屋脊上落下,把他的退路齐齐封住。 左闲不慌,手腕一翻,一把极细的灰撒向近处的暗桩。 那灰遇风即散,像在空里开了一朵花。 两名暗桩被逼得往旁错开一步。 “退后!” 有人低喝。 宁昭在外侧看得很清楚,她知道这一退就是个口子,左闲能从口子里钻出去。 她不等,直接把拨浪鼓朝那口子丢了过去。 鼓在空中转了一圈,鼓腔里藏着的一枚细钉甩出,正钉在假山侧的一片瓦上。 “叮”的一声,细钉牵动细线,第三个红点重新亮起来,亮在左闲的脚边。 光一亮,陆沉已到,黑签并起,像从夜里拔出来的两道线,直直锁向左闲的肩。 左闲身子一低,硬生生从缝里滑过去,带起一阵碎叶。 陆沉顺势前踏,指背一扣,扣住他左臂。 左闲吃痛,半身一沉,手掌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像蛇一样往后窜出去。 暗处又一记短笛响起,西侧口被封死,北侧却空了一线。 “北口!” 陈戈喝道。 左闲果然冲北,宁昭抢先一步,拎起“记言槌”当作木楔,硬生生插在那道口的石缝里。 左闲被迫收脚,身形一斜,袖口一片纸飘出来,沾着露气落在她鞋边。 她低头,袖间的细线已经缠到他的脚踝,缠得不算紧,却足够他失衡半息。 这半息里,陆沉的黑签到了,稳稳扎在他衣襟。 左闲扯断衣襟,人却借势翻出了圈,落到更远的阴里。 几个起落,他的影子已经没了。 “追!” 陈戈带人掠出廊外,没几息又返。 “人甩了。” 夜风把寂静压下来。陆沉走到宁昭面前,看她鞋边那片纸。 她拾起递给他,纸上是半页账目,字小、密、冷,页角写着“乙丑旧抄,前库”。 最下方,是一个被人故意划去了一半的名字,剩下的两笔像断在半空。 “没劲,他故意丢的,丢给我们看的。” 陆沉把纸折好,收进袖里。 “给我们看,也让别人看。” 他抬眼看向小库的方向,封泥完好,门闩安稳。 刚才那一下“咔”,是他安排在门内的木舌。 拉一下,响一下,只为让来人知“有人守”。 左闲不去撞门,说明他谨慎,也说明他不急。 他不急,那就让他急。 “把城门夜禁收紧,内务司、木作、笔房三处今夜不许换班。” 陆沉沉声道。 “明早太后前,我只说一句,乙丑旧抄,前库再查。” “好。” 陈戈应下。 宁昭把拨浪鼓从地上捡起,轻轻拍了拍鼓面上的土。 她指腹蹭过鼓腔边缘,像在安抚一个不小心摔倒的孩子。 陆沉站在她侧后,低声问道:“手还疼吗?” “不疼,明天我不站园子了。” “嗯。” “我说“不站”,你就不站?” “你说“站”,我就站。” 她回头看他一眼。 “你今天说让他们盯灯,我就让灯多亮一盏,下回你说少一盏,我就少一盏。” 陆沉没笑,眼里却收了几分锋利。 “好。” 两人并肩往回走,走到转角宁昭忽然停住,低声道:“左闲会反咬,今晚园里这么多人,他总能挑一句话,变成对我不利。” “挑就挑。” 陆沉的声音很稳,给人莫名的安心。 “我睡了。” “睡。” 次日辰时,寿宁宫,殿中灯火明亮,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发白。 陆沉只说了那一句:“乙丑旧抄,前库再查。” 随后把半页账目摊开,指出“照准自乙丑至丙寅换手”的细微笔差与虫眼的断续。 太后道了句:“照规矩。” 有内侍探头探脑,又把“御花园夜里相见”的耳语拿出来温了一遍。 太后冷眼一扫,那些窃语像被扔进水里,很快熄了。 散场时,黎恭从檐下移步而出,仍是温顺笑容。 “陆大人辛苦。” 陆沉目光从他袖口掠过,淡淡道:“行走也辛苦。” 第三十二章 前库开,旧账翻 两人擦肩而过,各自无声。 廊下风清,宁昭站在阶下的桂树下等了一会儿。 陆沉出来,她递过去一只纸鹤:“换条路飞。” “飞哪?” 他问道。 “前库。” 她把拨浪鼓往背后一背。 “我陪你。” 陆沉看了她一眼,没拒绝。 “走慢点。” “好。” 两人并肩往前库方向去,路过御花园时,有人又忍不住窃窃私语:“看,又走在一起了。” 这话飘在风里,最后也灭在了风中。 青棠在后头听见,嘴角动了动,终究没回头。 前库的门还没开,门上旧漆斑驳。 宁昭伸手按了按门钉,指腹有凉意。 她忽然道:“那年“乙丑”,我第一次进宫,第一次见到左闲,他递给我一碗药,说能安魂,后来我把药倒了。” 陆沉“嗯”了一声:“你做得对。” “那你今天也做对了,你把口子开在他最在意的地方。” “未必是对,只是没有别的路。” “有,我们还有疯!” 她说完,举起拨浪鼓,冲着空空的天摇了一下,笑声轻,像给自己提气。 陆沉看着她的侧脸,目色终于缓了一寸。 门内传来锁舌拨动的声响。 有人来开门,风在此刻停住了一瞬,像屏住了呼吸。 前库,开了。 接下来,账会翻到更旧的地方,人也会从更深的影里走出来。 左闲若真在城里,就不会走远。 因为他也知道,这一回,少那一撇的人,不会再让它少。 前库的门开了。旧漆斑驳,门缝一合一合地喘气似的。 里头潮味重,夹着药材和旧纸的味。 看库的老内侍弯着腰迎出来,嗓子沙哑:“大人,小心台阶,里面光暗。” 陆沉抬手,示意众人先别动。 他低头看门槛,指腹在木纹上轻轻一抹,抹下一点细粉。 “昨晚有人来过,鞋底带灰,灰很细,像木作房的锯末。” 老内侍脸色白了。 “昨夜我守着的……” “说话留到后面。” 陆沉淡淡道。 他先看锁鼻、再看铰链,又看门背后的横木。 横木靠墙的一头多了一道极浅的凿痕。 他用指节敲了敲,“空”,横木里是掏过的。 宁昭站在门口,她把拨浪鼓背到肩后,像来走亲戚。 阿蕊悄悄拉了她一下:“娘娘小心,里头滑。” “我知道,放心,我脚小。” 前库分三排案架,案架上是旧账、旧册、旧令、旧印的盒子。 陆沉绕着第一排走了一圈,停在中段的一只木匣前。 “这只匣搬动过。角上新的。” 他让执事挪开木匣,再往下看,案板的一块榫头被换过,榫眼边缘有新的胶痕。 “撬开。” 陆沉道。 执事用薄刀撬,案板底下藏着一只扁扁的暗盒。 暗盒里只有半张纸,纸上四个字:乙丑前库。 再往下,是一排细小的刻痕,像记号,又像省掉的字。 “半张,另一半在别人手里。” “是。” 陆沉把半张纸收入袖中,把暗盒重新装回原位,又在榫头旁按了一下。 “留痕,等他再来拿。” 他转向看库的老内侍。 “你昨夜几点交班?” “子时。” 老内侍嗓子更哑了。 “末时又巡了一回。” “你右手食指有墨,左手腕有绳印。” 陆沉看他,不断给他施加压力。 “你昨夜系过绳,摸过字,你还说你只巡?” 老内侍哆嗦了一下,跪下。 “大人,我年纪大了,手抖……昨夜有人在门口留了条子,说要清点,我开了半寸门,又关上了,书我没翻。” “条子呢?” “收走了。” 陆沉没再追。他抬眼看第三排最上层。 “拿梯子。” 梯子立上去,执事递下几匣旧册。 陆沉一匣一匣翻,翻到最底一匣时停住。 他把匣盖揭开,里面是旧账本,纸上密密麻麻,虫眼连成线。 最底一本封皮的线头朝向反了。 他从中抽出那本,翻至中页,虫眼在边上断了半格。 纸页里夹着极薄的一片木片,木片上刻着一个半“御”字,左上仍旧少一撇。 “这东西,几乎到哪儿都少一撇。” 宁昭道。 “故意留的。” 陆沉把木片放在白盘里。 “留给我们看,也留给别人看。” 他让人把第三排下半段的匣子搬空,露出案架背面。 背板和墙之间有窄缝,缝里塞着两根细竹。 陆沉抽出一根,鼻尖嗅了一下:“薄荷露的味,跟桂皮水配过。” 青棠在一旁点头。 “这味在凤仪殿也闻过。” 宁昭把拨浪鼓取下,在掌心轻轻敲了一下:“这条味该能通到外头。” “会通,从前库到御道,再绕到笔房后巷的桂树下。” 老内侍听得腿软。 “大人,我真没敢动书,我只是……” “你先坐。” 宁昭截住了老内侍话。 “你嗓子重,喝口水再说。” 她把水盏递过去,动作不慢不快。 老内侍接过水,手还在抖,宁昭看了一眼陆沉:“他怕。” “怕就好,把他先带下单关,午后再问。” 前库里翻到午时,出去时,日头低垂,走廊的影子薄薄。 宁昭跟在陆沉身侧,压低声音:“你今日话少,但点得准。” “你别滑倒。” 她“嗯”了一声,忽然停住。 “我有句话现在说,省得你心里打结。” “说。” 他侧头。 “今夜若要在外面收人,你别让我一个人待在院里。” “我不怕话多,但我不喜欢一个人听那些话。” “好,你跟着我,你若不方便走在队里,就走在我身后。” 宁昭笑了一下,十分开心:“行。” 午后,东缉司小堂。陈戈把刚收来的几样物件摆在案上。 一只小印坯、一支断笔、两尺半旧绳。 断笔笔尖上有桂皮水的淡痕,绳结是从右到左。 陈戈道:“这只印坯是从木作房小头目的柜底翻出来的。” “他咬死说是“练手”。” “练手也是手。” 陆沉把印坯拿在指尖,轻轻一晃,砂眼很细。 “细得像有人盯着教。” “左闲?” 陈戈问道。 陆沉把印坯放回。 “像,但他今晚未必自己来,他会来看路,他可不傻。” “那怎么钓?” “钓他的眼睛和他的耳朵。” “眼睛看灯,耳朵听交易,靖和那边再放一次风,说旧印要出城。” 第三十三章 你好,我就好 宁昭在门口听见,走到案前。 “需要我做什么?” “你出去走一圈,走御花园,走御道,走到小库门口,再走回敬安苑,让他们看见你今天一样在走。” “好,我就走这几步,让他们看真。” 她转身要走,又回头。 “今晚你说怎么安排,我就怎么配合,但别把我丢在院里。” “放心,你知道我不会的。” 傍晚,御花园风小了。宁昭沿着石径走,像前几日一样停停看看,不唱也不闹。 有人在远处小声议论。 “她今天也来。” 另一个接道:“她每日都来。” 她在水边停下,低头看自己在水里的影。 影子稳稳的。她抬手把拨浪鼓举了举,像给影子打个招呼。 转身时,廊角里有脚步停了一瞬,她没看,只当没听见。 小库门外,她远远看了一眼,没靠近,便折回走御道。 走到敬安苑门前,阿蕊在门口等她,压低了声音:“娘娘,门口又有人放了个小纸团。” “别捡,等陆沉来。” 她刚进院,背后就有脚步,陆沉到了,撩开门帘进来。 “门口的纸还在?” “在。” 青棠把小纸团夹在筷子上递给他。 陆沉不接,他先把纸团放到白盘里,用细针挑开。 纸里是一粒极细的小石子,石子上涂了薄薄一层墨。 “这是叫号,今天是黑,明天是红,说明今夜他们要试路。” “他们盯着的,是库门还是人?” “两样都盯。” 陆沉把纸团盖起来。 “我们两样都给。” 他抬眼看她。 “你累不累?” “不累,你要我站我就站,你要我走我就走。” “我还要你一件,别逞强,你若觉得不对劲,就拉我一下。” “好”。 入夜,御花园挂了三盏灯,灯火压得很低。 小库门外安安稳稳,地上连一片叶子都没有。 戌时一刻,靖和在城西的暗巷出现,把一个小匣露出一道缝,照例只露半寸。 很快有两个人影靠近,一个站得近,一个站得远。站近的嗓音粗。 “东西拿出来。” 靖和摇头:“看章。” “你讲价?” 那人哼了一声,手就伸来要抢。 手刚触到匣角,袖口被一记黑签钉在木门上。 人影一震,屋檐上落下两名暗桩,把第二个也按在地上。 陆沉从暗里出声。“说!谁让你们来的?” 两人不吭声,陆沉也不废话,摆手:“带走。” 同一时刻,小库门外风头一转,地上的尘灰被人脚尖挑开,又悄悄复原。 宁昭站在外圈,背对小库,看起来像在看月亮。 她耳朵动了一下,抬手理发,指尖从发簪上拨下一点极细的粉,顺手抹在门槛边。 两息后,门槛边出现一串很浅的脚印,只有半寸,步子很轻。 她不动,青棠在屋脊上做了个手势。 西北角有人潜着,陆沉那一边原本在城西,此刻也换了路,从御道的深影里绕回来。 “走北口。” 他低低一声。 影子果然往北。 宁昭抢前半步,像散步,像走神,脚尖却把一根细线轻轻一勾,细线“嘣”的一声轻响,北口的石缝里亮出一点红。 影子顿了一下,身形一收,往后退。 陆沉已经到了,黑签从侧面封上去。 对方借力翻身,袖里甩出一把灰,直扑宁昭的眼。 宁昭侧头,手一挡,手背一热。 陆沉一步上前,用袖挡住余灰。 “住手。” 他手腕一抖,第二枚黑签钉进对方肩头。 影子吃痛,仍硬撑着想跑。 青棠从上落下,正正压住他膝弯。人被按倒,口里还要咬舌,被陆沉用指背敲在腮骨上,牙关一松,血没咽下去。 “问。” 陆沉看向陈戈。 陈戈俯身问道:“谁让你来的?” 那人喘了两口气,终于吐出一句。 “左爷让试门,门响就撤,门不响就开。” “门响过,你们也撤了。” 宁昭抬手看自己手背,红了一点。 陆沉看见,眉心一紧:“疼不疼?” “不碍事,你先问。” 陆沉没再问那人,他抬手一指。 “押走。” 又回头对宁昭道:“回去上药。” “好。” 夜深,敬安苑。阿蕊拿来药粉,宁昭坐在灯下伸出手。 陆沉接过药,动静不大,药粉轻轻落在红处,很快就散了热。 “忍着点。” “这点不疼。” “你今天在小库布的门舌响了一次,他们就不敢下手,你做得好。” “你把北口那根线勾得准,你也做得好。” 宁昭笑了一下。 “嘿嘿,你好我好,那就都好!” 她顿了顿,又把话说白:“还有一件事,我白天走花园、走御道,有人看见,就有人说我“故意露面”,我不想你心里不舒服。” “我不难受,我只担心你累。” “累就睡大觉!你说过的。” 两人都没绕弯,关心的话也不再掩饰,屋里安安静静。 青棠在门口守着,听见里头没声了,才轻轻呼了口气。 次日卯时,对簿未开,前库先封。 陆沉把昨夜抓的两人分开审,一个认“试门”,一个认“盯灯”。 两人都说“左爷不在城东,在城西”。 陆沉画了张简图,把“乙丑前库”“笔房后巷”“木作房”“城西药铺”连成一线,线头落在“薄荷露”的铺子上。 “午后去城西,不惊动铺子,先查后院。” 宁昭站在他身后,看了一眼图。 “我在外面看门口。你进去。” “好,你在门口看谁来谁走。” 她“嗯”了一声,忽然又道:“陆沉,你别老说“我安排,你配合”,有时候你也听我一句。” “哪一句?” “别逞强,你若觉得不对劲,拉我一下。” 她学他白天的语气,笑了笑。 “我也想让你知道,我一直都在。” 陆沉笑了一下:“好。” 两人收了图,换了衣,出门。 外头风还凉,天色很亮。 宁昭把拨浪鼓背到肩后,走在他身后半步。 她没有唱,也没有闹,只在转角处轻轻摇了一下,像给自己定心。 城西的药铺在一条窄巷里,门面不大,招牌旧。 午后人少,铺里只剩学徒打盹。 第三十四章 左爷叫我来试门 宁昭站在门口看草药,像个只来凑热闹的贵人。 陆沉从旁门绕进后院,脚步极轻。 后院的灶台边放着几只空瓶,瓶口绳结从右到左,味道淡淡,和前库里的一样。 他蹲下,把灶台下的灰拨开,灰里埋着一小块木片,木片上刻着半个“御”。 他抬眼,看到墙角还有一只小柜,小柜上锁,锁舌崭新。 陆沉的指尖在锁上轻轻一点,低声道:“陈戈。” 陈戈应声而入:“在。” “开锁。” “是。” 门外的宁昭看见巷口多了两个人,一个匆匆而来,一个远远看着不敢近。 她随口问药铺小伙计:“你们家的薄荷露,是不是和桂皮水一起卖?” 小伙计一听这话,脸色变了一下,又压下去:“贵人懂行啊。” “懂一点,我昨夜闻到过。” 巷口那两个人对视一眼,想转身,被青棠从背后截住。 宁昭没看,把指尖在柜台上轻轻点了点:“你们老板在吗?” “在后边。” 小伙计声音发紧。 “那我等他。” 后院里,锁开了。 小柜里放着几本薄簿,最底下压着一张单子,写“乙丑旧抄,前库借抄人,左”。 “左”字后面被墨重重涂过,陆沉把单子取出,指尖在墨上轻轻一搓,墨起了粉。 粉里有薄荷露的味。 “到这儿了。” 院外脚步响,是老板被押进来。 老板面色土灰,一眼看见那张单子,腿瞬间软了:“官爷……这是旧账,我不懂字,是人放在我这儿的。” “谁放的?说!” “一个姓左的,大家都叫他左爷。” “他在哪儿?” 陆沉追问。 老板支支吾吾半天先选择了闭嘴,陆沉不多说,把单子收起。 “铺子封了,人带走。” 他从后院出来,走到街口,看见宁昭还站在门边。 她抬头,问得很直:“捞到了吗?” 陆沉把单子给她看。 “捞到一点,够往上递。” “那就好。” 宁昭点头,把拨浪鼓从肩上取下。 “我今晚不站园子了。” “行,我本也不想让你站。”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多话。 风把药香吹散了一点,又吹回来,巷子里很静,像是在等下一声落下的锣。 这声锣,会落在谁头上,不必猜太久。 午后天光慢慢沉下去,城西那家药铺被封了半边。 街上人不多,风把药香吹得散散的,宁昭站在门口,像在等人配药。 陆沉从后院出来,袖口上沾了灰,她抬手替他拂了一下。 “有粉。” 陆沉“嗯”了一声,把单子递给她:“证据够用,晚上我们回前库,收最后一批人。” 宁昭点头:“我跟你走,你走前面,我看后面。” 他想了想:“别挤在人群里,你走我身后就好。” “行。” 回到宫城,夕阳压在城墙上,影子拉得很长。 敬安苑门口又有人丢了个小纸团,阿蕊正要去捡,被宁昭远远拦住:“别动。” 她拿筷子挑起来,放到白盘里,展开,是一角细细的账页,只有一行字:“乙丑旧抄,夜里取。” 字迹生硬,末尾压半个“御”字,左上还是少那一撇。 “又是这玩意儿。” 宁昭把纸递给陆沉。 “像故意给我们看的。” “的确是给我们看的。” “他们想把时间点抛出来,逼我们守在一个口。” 入夜前,寿宁宫传来口谕:明晨再对簿,今夜不扰民。 消息放出去,宫里安静了一圈,又开始有细碎传言。 说宁昭白日和缉司勾连,说靖和夜里还在转,说御花园的灯是给贵人看的。 话越传越杂。 宁昭不理,她换了身素衣,头发只用一支细簪挽住,拨浪鼓挂回腰侧。 青棠带了两根极细的线和一小包药粉,陆沉到门外抬手示意:“走。” 夜色一沉,风小了。 御花园没有挂灯,只有水边一点月光。 宁昭照旧在石阶上停了一会儿,又沿着御道走向前库。 她脚步不急,远处有人跟着,跟得不远不近。 她不回头,只把拨浪鼓在掌心轻轻转了一圈。 前库门外,闩稳,封泥好。 屋脊上有暗桩,墙根有暗桩,御道口还有一处。 陆沉站在阴处,简短交代:“如前晚,门里装了木舌,响一下就撤,对方若不动门,就盯人。” “好。” 宁昭乖巧地点了一下头。 戌时刚过,小风转了一个弯。 北侧墙脚起了一丝灰,像有人拖着鞋沿蹭过去,紧接着东侧的影子也动了一动,散成两截,分别落在门楣和墙角。 宁昭没看门,只往对面的树下移了一步,像散步。 青棠在屋脊上比了一个极小的手势。 两处来人,前后试探。 “我过去。” “我在。” 第一处影贴到门边,手指轻轻点了点封泥,又缩回去。 木舌在门里“咔”地响了一下,那影立刻后退,走得干净。第二处影子没靠近门,而是盯着角门与御道的夹口,像在等人来递东西。 宁昭慢慢把线端抛出去,线借夜色藏在石缝里,顺着风悄悄搭上了夹口。 青棠在另一头点了一点,线端红光一闪即灭,像萤火,只有站得很近才看得见。 那影子果然被光吸住了目光,脚尖挪动,往里贴。 陆沉从暗处掠出,黑签斜斜钉下。 对方反应极快,袖里抖出一把粉,直扑人脸。 陆沉侧身,袖口一扣,第二枚黑签横过去,把那只撒粉的手钉在墙上。 青棠从上落下,落地无声,拦住退路。 对方眼看无路,猛地往地上一扑。 宁昭脚尖轻轻一勾,细线弹起,他的脚腕被线缠住半圈,身子一顿,结结实实撞在石沿上。 “拿下。” 陆沉道。 人被按住,嘴里还想咬舌,陆沉顺手敲了他的腮骨,牙关一松,血吐出去。 他不绕弯子,直接问道:“谁让你来的?” 那人喘了一会儿,挤出一句:“左爷叫我试人,不叫我试门。” “试谁?” “试靖和,试……宁贵人。” 宁昭带着疑问轻轻地“哦”了一声:“那你试出来什么?” 那人看她,脸上却没有狠,只剩慌张。 “试出来……贵人也不收东西。” 第三十五章 人证还是物证? 陆沉收了视线:“押走。” 人一带走,夜里更静了,远处又有脚步。 宁昭把拨浪鼓背回腰侧低声道:“来的人不多。” “今晚左闲未必出手。” “以我对他一如既往的了解,他会看我们急不急,他越慢我们越要稳。” “我们先回敬安苑,我觉得门口可能还有纸。” 果然,和陆沉猜测的一模一样,门口有一张小纸团。 这回不是字,是一截极细的丝线,被油纸包着,尾端染了浅浅一层墨。 宁昭打开看了看:“这是要拿我们做“借样”。” “扔掉。” 她顺手把丝线按进白盘,裹起封好。 “明天再给太后看。” “今夜就到这儿。” 陆沉看她手背。 “你还疼不疼?” “不疼,你呢,累不累?” “还好,这点程度而已,我撑得住。” “撑不住就说,挨一下手臂也不是丢脸。” 他怔了怔,嘴角动了一下。 “好。” 次日辰时未到,寿宁宫内殿先静了一轮。 太后看完夜里送来的物证。 “午后再对。” 她把照准簿盖上,吩咐人:“御前和前库的钥匙先都到缉司。” 几句话,屋里气温像又降了半分。 午前,宁昭没有去御花园。 她坐在敬安苑的台阶上晒手,阿蕊把糖罐推过来,她摇头:“今天不吃糖。” 她把拨浪鼓翻过来,敲了敲鼓沿,像在试音。 青棠从外头回来。 “黎恭刚从寿宁宫出来,走得特别快。” 宁昭道:“走快是对的,他怕被人堵。” “娘娘要不要避一避?” “不避。” 她起身。 “我们去前库门口坐一坐,坐半炷香就回来。” 前库门口的影子浅浅的,哨兵换班,没人多看她。 她找了石台随意坐下,拨浪鼓放在身边,目光落在门闩上。 很快,她看见对面廊下站了一个人,瘦且背直,手里拿着一卷纸。 那人停了停,没过来,转身走了。 “谁?” 青棠低声问道。 “看路的人。” 宁昭收起拨浪鼓。 “回去。” 午后殿上再对。 陆沉把城西药铺的单子与前库暗盒半张纸并到一起,讲得很直白:乙丑年起,有人借“照准”换手,走的是“前库—笔房—木作—药铺”的路。 夜里试门的人认“左爷”。 他说完,后退了半步:“请太后许缉司查“前库旧抄簿”和“御前照准簿”的乙丑到丙寅的原底。” 太后看着他:“给你三日。” “多谢太后。” 黎恭在檐下,笑容温和:“大人要查,奴才自当配合。” “好。” 陆沉看他一眼,没有客套。 散议出殿,热气从廊下退下去。 宁昭跟在陆沉身侧,压低声音:“你说三日,是有路?” “有,前库暗盒那半张纸是“乙丑前库”四字,城西那张单子的“左”字被涂掉,但墨粉里有薄荷露味,是这铺子的,这两样能把“左闲”拴住,剩下的是抓人。” “好。” 她想了想,又说道:“今晚换个法,你别让我站园子,我跟你走。” “还是老规矩,你在我身后。” 夜里没风,城西一片黑,药铺后院的墙像一条黑线。 陈戈安排好人手,在四角落暗。 宁昭穿了最轻的鞋,走在陆沉身后半步。 她不说话,呼吸也放轻。 子时将到,后院墙角起了轻轻一声响,像老鼠咬木头。 紧接着墙上一抹影子落下,动作极稳。那人没有进屋,直接摸向灶台下面,把灰拨开,摸出了一个小包。 刚一打开,手指立刻沾了一点极细的粉,桂皮水混薄荷露的味道。 “动手。” 陆沉低声道。 两边暗桩一齐合上,对方不慌,猛地向右一闪,从两人中间的空隙里钻过去。 宁昭眼角一跳,脚尖一勾,细线弹起,先在他脚踝上缠了一缠。 对方身法极快,往下一沉,直接把线崩断,借力翻上墙。 陆沉追上去,黑签一划,钉住了他衣摆一角。 衣摆被撕开,对方落在另一头,闷哼了一声,身形仍稳。 “不是左闲本人,是他的人。” “留印就够,继续追。” 巷子窄,对方左折右绕,往更黑的地方钻,钻到第三个拐角时,猝然撞上一堵人墙。 靖和站在那儿,手里抱着空匣,脸色苍白。 他没说话,只往旁边一闪。 对方从他身边掠过,没防到宁昭已经在另一侧等他。 她抬手,拨浪鼓“当”地一声敲在石面,声音不大,却把人往回震了一下。 陆沉这一下正好接上,黑签穿过袖子,抵在对方肩窝。 “到。” 人被拿住,掀下面皮,是城西药铺的小掌柜。 宁昭眯了眯眼,像只小猫咪一样:“你老板早认你。” 小掌柜咬牙:“我只跑腿。” “跑腿跑到前库门口?你昨夜看过库门。” 小掌柜沉默,陆沉和往常一样摆了摆手:“押走。” 回到缉司,已经过了子时。 屋里灯亮着,几样证物整齐摆好。 宁昭坐下时,阿蕊把水端来。 她喝了一口,看向陆沉:“你把人扣在手里,他明天会着急。” “会。” 陆沉把佩笛放在案上。 “他要么来救,要么弃,两种都行。” “你要哪种?” “我都要,救的人我抓,弃的人我顺藤摸。” 说着说着,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有人在廊下说我“靠近御前”,我不想你心里不舒服,所以我跟你说一声,我不去御花园了,直到这案子结。” 陆沉看她一眼,语气温和:“你不用为流言改路,你只要注意脚下。” “好,那我就注意脚下。” 次日卯时,太后未召,宫里却先乱了一阵。 御前小库里有一只旧印坯不见了。 看守说昨夜没动门,锁完好。 缉司查过去,发现锁眼里多了几粒极细的墨粉,和城西药铺的一样。 陈戈低声道:“他这是干什么?想看我们追不追印坯?” “我们当然不追印坯,我们追的是人。” 他把昨夜抓来的小掌柜口供摆在桌上,指着其中一句。 “他说左爷不在城东,在城西的南市,那我们就从这儿下手。” 第三十六章 来就来,谁怕谁? 午后,南市人多,叫卖声一片。 宁昭戴了薄纱,走在队伍最外沿,目光扫过一个又一个巷口。 陆沉和陈戈换了衣,转进一条卖旧书的巷,巷尾有间旧屋。 屋内放着两张桌,桌上摊着残卷。 掌柜低着头磨墨,抬眼看见他们。 “买书。” 陆沉道。 “看哪本?” “乙丑年的。” 掌柜的笔尖顿了一下,他把一本残卷推出来。 “就这本,便宜。” 陆沉没有立马接过,而是目不转睛地看他的手。 掌柜的虎口有一圈旧绳痕,指腹有薄薄的墨茧,像经常按印。 陆沉目光一收,忽然按住桌角。 “你手伸出来。” 掌柜笑了一下。 “这是哪里的规矩?买书还要看手?” “要,伸出来。” 掌柜无可奈何地伸手,指腹和昨夜小掌柜的一样,都是那层不易见的墨粉。 陆沉不再绕,开口就问道:“左闲在哪?” 掌柜明显愣了一下。 下一息,他猛地往后一仰,整人撞翻一摞书,纸页飞起来,像一阵白色的鸟。 门外同时有人扑进来,手里亮了火。 宁昭在外沿已经掐准了风口,抬手把一撮粉掷到火上,火一下子闷住,冒出一股呛人的味。 青棠从侧翻入,直直按住掌柜的腕,腕骨“咔”地一声,掌柜手松,袖里掉出一片极薄的木片,还是那个“半个御字”。 “抓!” 陆沉一字一字。 屋里乱了一刻,很快安静,掌柜被扣在地上,额角挂了汗。 但他的嘴仍旧很硬:“我不是。” “他在这屋里,你让他出来!” 屋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片刻后,隔墙传来“咚”地一声轻响,像有人用指节敲了一下。 宁昭与陆沉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向后院掠去。 后院空空,墙上有新蹭的痕,角落堆了两只旧木箱。 宁昭走到木箱前,把拨浪鼓放在一只箱子上,轻轻敲了敲。 “本宫劝你出来!再不出来我可就坐上去了。” 箱里没有动静,但没料到她真的坐了上去,沉沉一坐,箱板发出一声短响。 但是空的响。 陆沉抬手示意,把另一只箱翻开,里面只有布头。 院墙外传来两声短笛回应,像在两端合围。 陆沉沉声道:“走,追墙外。” 人散出去之后,宁昭把拨浪鼓收回,站在院中央看了一圈。 “他不是从墙走的,他从屋檐,你看梁。” 青棠抬头,果然看见梁上有一处极浅的踩痕,尘灰被带起一道弧。 她脚下发力,一跃而上,从梁顶拍下一张薄薄的纸,纸上只三字:“别回头。” “他看见我们,他不怕。” 陆沉把纸折起来。 “不怕也好,说明他还在城里。” 他把纸塞进袖里,转身道:“收屋,回缉司。” 回到缉司时,天色将暗,宁昭在廊下停了停,忽然说道:“今晚我不想再疯了,很累。” “嗯,今天不需要你疯。” 她点头站直,夜风吹过檐角,鼓面被风轻轻带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 她抬手按住,像在按住一口气。 “明天我可能会错开你半天,你在院里不要出门,我去追他。” “好,你小心,若觉得不对劲,拉我一下,哪怕隔着人群我也能听见。” “放心,我会记得的。” 这一夜,城里的灯比往常少。 前库、笔房、木作、药铺,各自有守。 左闲到底落在何处,似乎只差最后一线。 第二天一早,宫里又有了新话。 说宁贵人整夜没出门,说缉司半夜查书铺,说御前有人被问。 话像线,一股一股地织成一张躲不开的网。 宁昭听了一阵,把窗户推开,让风进来,轻轻摇了摇拨浪鼓,笑了一下:“来,谁怕谁。” 她把糖罐推给阿蕊。 “去分给看门的,要选甜一点的,今天的风会硬。” “娘娘不出去?” 阿蕊问道。 “不出去,我等他来。” 她没说“他”是谁,她只把椅子摆到门口坐好。 阳光照到台阶,暖洋洋的很安静。 青棠站在门侧,手里握着那根细线。 陆沉不在院里,但她知道他在哪条路上。 她等声响,等那一声不大不小、像木舌一样的“咔”。 那声响,终于会来。 日头还未升全,敬安苑却比往日更早热闹了几分。 “听说了吗?缉司昨夜又捉了人,这回是书铺里的人!” “听说了,而且那人嘴紧得很,只说自己是个打杂的,啥都不知道。” 宁昭坐在檐下,手里一边翻着册子,一边听着外头动静。 阿蕊端了早粥过来,低声提醒:“娘娘,今日太后或许会召您过去,缉司的那位陆大人一早也出门了,听说是直奔前库去了。” 宁昭“嗯”了一声,把拨浪鼓放回案上。 “他应该快有动作了。” 她起身换了身正服,青棠取来外袍。 “娘娘真要出门?昨夜不是说不出门等信儿的?” “我不出御苑,我就在太液池边坐坐,照样能看到人路过。” 她这一坐,果然看到一队缉司快行的身影从御道北口掠过,带头的正是陆沉。 他脚步极稳,神色不露,显然已经掌握关键。 “好一个缉司。” 宁昭忍不住轻笑,手指在鼓面上轻轻点了点。 但她这笑容没维持多久。 刚刚回到苑中,阿蕊便带进一封密信,是从御前小库流出来的。 信封并无落款,打开一看,只写了一句话:“御前原底,已被掉包。” 宁昭眉头一皱,将信纸折回,冷声吩咐道:“让青棠去查昨夜内廷所有进出记录。” 阿蕊一惊:“可是缉司那边不是已经……” “他们盯的是无关紧要的人,但真正要命的,是那几本账。” 她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脚步声。 青棠低声回报:“娘娘,宫人柳少福请见,说是奉太后口谕请您即刻入寿宁宫。” “现在就请?” 宁昭眼神微凝。 “好。” 她换了身正衣,拢袖上轿。 寿宁宫内,太后面色未显,左右却明显紧张。 “宁贵人,本宫要你亲自与陆沉一同查阅乙丑原底,但刚刚传来消息,说那套册子已经不全。” 宁昭看向太后,刚正不阿:“是否误传?” 第三十七章 怀疑滋生距离 太后盯着她,眼里满是复杂。 “你不信缉司?” “不是不信,只是这件事太巧,才交钥匙给他们,就出事了。” 太后抬手,让左右退了半步,声音一沉:“你知道这代表什么?若“照准原底”不全,追不出左闲,别人便会说,是我蓄意压案。” 宁昭抬眼看她。 “所以您该给陆沉一封亲笔手谕,让他查内廷。” 太后一顿。 “不是给缉司,是给他。” 宁昭声音不高,却极有分寸。 “这世上有些钥匙,不在手里,在信里。” 太后望了她良久,终究挥手。 “写。” 不多时,一封盖了寿宁印玺的亲谕送出,火漆未干就被人送往前库。 另一边,陆沉查账查得正紧。御前旧档里,果然少了两本关键抄本,一本是“乙丑春初照准”,另一本是“丙寅年秋末印回清单”。 “有人故意切断前后。” 陈戈脸色难看。 “这一刀砍得精准,但他忘了,我们不只看正本。” 他抽出另一卷底档,是“笔房回执备份”,册角上还有一滴墨渍未干。 “这是昨夜之后放进去的。” 他眉头一皱。 “有人想塞假账混过去。” 正查着,缉司门外来人。 “寿宁宫传手谕,亲笔令,许查内廷。” 陆沉打开,纸上果真是太后手迹,措辞明确,印玺完好。 他轻轻点头。 “从现在起,所有传抄、转写、回执,皆查。” 他转头看向陈戈:“你留一队在这儿。我去内廷。” “你一个人?” 陈戈迟疑。 “宁昭也在宫中,她在,我就没退路。” 下午申时,宁昭正在后苑摘花,身后忽有人传话。 “娘娘,缉司大人入了宫,说要找您。” 她拂去指间花粉,回身。 陆沉立在花架后,神情冷静:“找到线索了。” 她走过去:“你看起来比我累。” “你昨夜没睡,我还睡了一炷香。” 宁昭一愣,随即轻笑:“那你还算厚道。” 陆沉递给她一小张纸。 “这是笔房的回执,墨未干,是昨夜有人补进去的,你看“照准”两个字,写法是旧体,但笔锋太新。” 宁昭扫一眼:“这不是“左闲”写的手法。” “不是,但应该也不是我们的人。” 她抬头看他,眼里一动。 “你怀疑,是御前身边的谁?” 陆沉没有直接答,反而问道:“你昨天见过御前了吗?” 宁昭想了一下:“没有。” “可御前今早让人送了一盒杏脯来敬安苑。” 陆沉低声说道。 “他说是回礼,说你昨夜在池边坐太久。” 宁昭突然神色一变:“他怎么知道我在那?” 陆沉望着她,神色终于微冷。 “所以我问你,昨天见没见。” “没见。”她答得果断。 “那就是,有人故意让他误会你和我一起盯御前。” 话出口,两人一时无言。 宁昭忽然笑了一声,但笑容有点冷。 “所以,你现在也开始怀疑我了?” “我当然没有。” 陆沉答得极快。 “可你说了这句,就是在防。” “你怕我与御前里应外合?” “不是,我怕你不自知。” 她看着他,沉默半晌道:“你信不过我也对,我们之间本来就不是同一阵线。” 这句话落下,花架那头,一片安静。 陆沉想开口,却发现她转身走了。 风一吹,她袖口上那串拨浪鼓轻轻一响,像是某种脆响的提醒。 他收住脚,没有追,宁昭回了敬安苑,一路沉默。 青棠迎上来,刚想说话,被她抬手止住。 她脱下外袍,随手挂在屏风上,走到案前,把那盒御前送来的杏脯取出,一颗颗摆开。 她看了半晌,忽然冷笑道:“太甜了,不好吃。” 阿蕊小心道:“娘娘,这……御前既然知道您昨夜在太液池边,说明……可能早有人盯着。” “盯我?怕是盯他身边的才对。” 她伸手从袖中取出那封“无签密信”,纸页已被她折得极薄,塞入杏脯底下的夹层。 “从今日起,敬安苑不留任何密纸,一律烧掉。” 青棠怔了怔,若有所思地问道:“娘娘,您不是说还要留下些备查的……” “我要让所有人以为,我不再查了。” “但我只是不让人知道,我在查什么。” “可是娘娘,这样会不会有些太冒失了?” 宁昭转头看向青棠,脸色不悦。 “你也知道我是娘娘,我做事什么时候需要你来指点?” 青棠差距到了宁昭是心中有事,火气倍长。 “对不起娘娘,是我多嘴了。” 另一边,陆沉回到缉司。 他整夜未眠,倒不是因为案子,而是那句话。 “你信不过我,也对。” 他说不是,可她听出来了。 陈戈送来一份宫中出入记录,压低声音:“大人,今早有人打听宁贵人昨夜去了哪,打听的人……是顺福宫那边的。” 陆沉拿过来看了一眼,心沉了下去。 顺福宫,是淑妃的宫。 淑妃出自世家,早年与太后不睦,近年却莫名得宠。 但最关键的是左闲,早年是她父亲的旧部。 “果然不干净。” 陆沉低声道。 “调人盯顺福宫,查近三日所有内侍动向。” “是。” 陈戈应声退下。 陆沉独自坐回案边,手指轻敲桌面。思绪翻腾,目光却落在一份从未翻阅的旧档上。 “靖和之乱,乙丑年清宫日录。” 他缓缓抽出。 档案页角泛黄,字迹笔直。第一页便写着:“当日清宫,宁昭昏迷,言语颠倒,不识左右。” 他盯着“言语颠倒”四个字看了许久,忽然有了某种异样的明悟。 晚上,寿宁宫内。 太后正独坐香炉前,看一本薄册子。 书页泛旧,是前朝笔记,记录着某些“灵法余术”。 “太后。” 外头太监低声道。 “宁贵人未用晚膳。” 太后淡淡一笑:“她心里有事,不吃也罢。” “缉司那边查得紧,据说今晚要调顺福宫的人。” “那是陆沉的事,不过……也好。” 她将册子轻轻合上:“她若想翻出左闲,总得再疯一次。” 太监迟疑道:“娘娘今日都清醒,怕是……” “那就让人看看她明天疯得多厉害。” “疯得越厉害,才能逼出越多的假。” 第三十八章 钓鱼难过钓龙 次日清晨,御花园传来惊呼。 “宁贵人疯了!” “她爬到太液池栏杆上,说要钓龙!” “说什么“龙生凤死,凤命天覆”!” 宫女们围观时,她一身红衣站在高高栏杆上,手里真拿了根线,线头挂着个拨浪鼓,沉在水面。 “咚咚响,咚咚响,谁家玉玺掉水塘……” “娘娘,快下来!” 青棠在一边急得直跺脚。 宁昭回头笑得疯癫。 “别怕!我今天呀,要捞个天命回来。” 旁边有宫人低声议论:“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今天疯得更厉害了?” “听说是缉司的人惹着她了。” “不会?她和陆大人不是……” 话未说完,就被人压低了声音。 远处,一个太监快步跑去御前方向。 辰时,陆沉正在顺福宫外核查账册,忽然接到消息。 “什么?她又疯了?” “是,太液池边,钓龙钓得人心惶惶的。” 陆沉眉头一紧:“带我过去。” 他赶到时,宁昭正坐在石台上哼小曲,拨浪鼓挂在手指上轻轻转动。 宫人纷纷避让,谁都不敢靠近。 陆沉上前几步,她却像没看到他,只对着水面唱:“风吹一阵雨,一柄伞遮住命数……你来了没,来没?” “宁昭。” 陆沉轻唤她。 她却偏过头,望着他笑:“你是来查我?还是……来看我笑话的?” “都不是。” “可昨晚你走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因为你那句“不是同一阵线”。” 宁昭站起身,拨浪鼓忽然往他手里一丢:“那你说,我们站在哪一边?” 陆沉接住拨浪鼓,看着她:“我们站在活人的一边。” 她忽然一怔,像是听不懂这句话,又像是懂得太多。 “那你现在信我了吗?” 她声音很轻,几乎只够他一人听见。 陆沉低声道:“我信你,但……” 话未说完,宁昭瞬间失笑:“那还真是……一笔好账。” 她转身下了石台,风吹过水面,拨浪鼓晃了晃,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像是敲开了什么,又像是掩住了什么。 申时前后,宁昭回敬安苑,换了鞋,坐在门槛上晒手。 青棠凑近:“闻出来了?” “闻出来了。” 宁昭捏捏指腹。 “她们家的薄荷露比内务司的淡半分,用的是老方,我留的糖够她们忙一阵。” “娘娘,那今晚?” “今晚不站园子,去看后巷。” 入夜,顺福宫后巷极静。墙内香房窗缝透出一点烛影。 宁昭和青棠守在暗处,一左一右。 另一边,陆沉从御道绕到后墙角,抬手做了个“候”的手势。 三处暗桩像暗线一样绷直。 子时将近,巷口出现一道影,脚步快,径直去敲后窗。 窗内递出小纸筒与一只小瓶,影子接过,转身要走。 一抹黑影掠下,黑签钉住他袖口,把人定在墙上。 “别动。” 陆沉出声。 影子惊慌,手里小瓶差点落地,被宁昭一把接住。 她把瓶塞紧紧按住,抬眼看那影:“借香还路?” 那人挣扎两下,咬牙不语。窗内烛影一晃,有人要灭灯。 青棠早有准备,一枚铁豆打在窗棂上,灯火“噗”的一声又亮起来。 掌香姑姑推门出来,面色不变,行礼:“夜里风大,关窗。” “姑姑手指有味。” 宁昭把小瓶举起来。 “薄荷露里拌了桂皮水,你们这瓶路不正。” 掌香姑姑沉着脸:“贵人闻香也闻出路子了?” 宁昭把瓶递给陆沉。 “你们香房的手,比笔房干净,但比内务司多了那一层薄荷,你们把“桂皮”的痕盖过,自以为巧。” 陆沉不多话,把瓶封起,抬手一指:“人带走,香房也封。” 巷口又来两道影,见势不对就要撤,被陈戈的人截回。 两人全是香房的打杂,脚腕上都有细线勒痕,是常年提瓶的人。 掌香姑姑看不过去,终于开口:“大人,夜里借香是内廷旧规,有凭有据。” “旧规也要走明路。” “明夜卯初,寿宁宫对簿,姑姑把“借香簿”和“香方”带上。” 掌香姑姑应了,不再多言。 人押走,宁昭把拨浪鼓在掌心轻轻一转,低声道:“今晚会有话传出去,说我白天去门口是做样子,晚上来抓人是心狠。” “会有,你不必理。” “我当然不理,因为我困了。” “我送你回去。” “不用。” “你去看你的“左爷”。” 次日卯初,寿宁宫对簿。 香房的“借香簿”摊在案上,薄荷露与桂皮水的比例写得清清楚楚。 宁昭只看手:“掌香姑姑,昨夜你指尖有淡味,你是借香的人,也是改方的人。” 姑姑躬身道:“贵人嗅得准,借香有据,改方是为了压味,怕桂皮味重,被人疑。” “怕谁疑?” 陆沉问。 “怕缉司,也怕御前。” 太后敲了敲案:“你怕两边,最后两边都得罪,借香簿的“转签”是谁打的?” 掌香姑姑沉默,最终吐出一个字。 “黎。” 殿里一静,黎恭在檐下,仍旧温顺,微微一笑。 “香房的转签常经我手,姑姑说的是实话。” 陆沉把昨夜的小瓶与前库里找到的细竹拿出来,放在白盘里。 “前库的缝里塞着香房的竹,香房的瓶里拌了桂皮水,书铺里有半个“御”,顺福宫后巷夜里出过人,路都对上了。” 太后看一眼宁昭:“你怎么说?” “我不说人,我说法。” “桂皮水和薄荷露是好搭子,制香人也常用,但一旦用在“遮味”,就是坏法,香房的人做了坏法,谁能替她们做主,就查谁。” “好!那就按宁贵妃的意思办。” 散议出殿,看客低声议论道:“她昨天还去顺福宫门口要香,今儿就把香房的人拿了,这心……可不软。” 也有人说:“她疯歇了就清醒,那脑子清醒起来比谁都利聪明!可没人敢惹!” 这些话顺着廊下飘到敬安苑。 阿蕊正要忙,宁昭摆手:“别挡,风吹吹也好。” “这些时日听惯了这些风言风语,假有时日不听,倒是觉得无趣。” 第三十九章 真当我是傻子吗? 午前没多久,缉司快人又回了两趟。 第一次带回书铺小掌柜的口供:他认“左爷在南市北巷”,第二次带回一截竹筒,筒里一张薄纸,字不多,写得直白: “三更,御道井边,换账,左” 宁昭把纸摊开,抬眼看陆沉:“今晚又要跑。” “是要跑,但这回不换账,换人。” “怎么换?” “他要账,我给他人。” “把昨夜掌香带出来,放在井边,让他见,人一露头,缉司四角收口。” 宁昭想了想:“他若不上钩呢?” “那就换第二道。” “你在井边“疯”一场,把人都吸过去,人一多,左闲必须换地方,他一换,我们就跟。” “呵,真当我是傻子吗?想疯就疯……成,那就期待我的发挥。” 陆沉看她一眼,语气很直:“事成后就回我身后,别跑远。” “好,我听你的,陆大人。” 夜来得很快,三更前,御道井边已经有人影徘徊。 宁昭穿红衣,发间只插那支细簪,站在井台上,像个讲古的疯子:“井里有一枚小印,掉了好多年,我来找它。” 围的人越来越多,窃语从四面来:“她又疯了。” “这回疯得像真的。” 又有人小声说:“她手里那鼓,到底是个是什么玩意?是不是个号?” 拨浪鼓“咚”的一声,井沿回响。 宁昭弯腰,往井里照了一眼,忽然抬头对着人群笑:“你们别挤,别把自己也掉下去。” 她话一落,井口对面黑影一晃,有人极快地把一只小包丢向井边,像是要试探。 包刚落地,四角短笛同时响起,“叩叩”两声合音。 黑签穿夜而来,往投包的方向钉去。 对方身法极快,一滚一窜,避开了第一波,却被西侧的暗桩从背后封住退路。 “到。” 陆沉的声音不高,却稳。 那影见势不妙,丢下一句话:“左爷让你们别追……” 话没完,人已经被按倒,宁昭站在井口,目光越过人群看向更远的暗处。 那处暗里,像有另一道更轻的影,来过,又退了。 “没在井边,他在巷顶。” “我知道。” 陆沉从井台下绕上来,站到她身后。 “他看我们忙不忙,我们越忙他越慢。” “那我再玩一会。” 宁昭把拨浪鼓举高,冲着井口“咚咚咚”敲了三下。 围观的人被她逗得一静,随即又乱成一团。 趁着这点乱,陆沉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巷顶的阴影里。 那里确实有一线细微的动静,一枚极小的灰点落下来,像有人在屋脊上轻轻一掸袖。 他不动声色,低声道:“收第二圈,别急。” 宁昭听见,笑了一下,声音不高:“我无所谓啊,你叫我别急,我就不急。” 风从井口上来,带着一点凉。 她忽然停住,把拨浪鼓塞回腰间,像无事人一样坐到井台边。 “我累了,坐一会。” 陆沉站在她背后半步,眼光盯着那线暗影。 暗影像是听见什么似的,终于缓缓移开了一寸,又一寸,试图离场。 屋脊另一端,陈戈的短笛已含在唇边,只待一声“叩”。 左闲若在城里,这一刻就该露半个边。 他露或不露,都算数,下一笔,已经提在他们手里。 回宫后,寿宁宫一早便传口谕:午后再对。 消息一出,顺福宫那边先动了。 掌香姑姑求见太后,把“借香簿”补了几页,称“昨夜借香是为换新瓶,怕旧瓶混味”。 内侍来回跑了两趟,风声越传越杂。 辰时刚过,敬安苑门口来了两拨人。 第一拨是御前送来的,说皇帝问安,捎了两包糕点。 第二拨是顺福宫的内侍,借口“问前日要香可还需要”,站在门外不走。 宁昭只让青棠把糕点分给守门,顺福宫的内侍一句“娘娘是心细人”刚说出口,她笑了一下。 “我并不心细,我只是闻得出味,回去,你们姑姑手上味重,先洗干净再出门。” 内侍吃了闷亏,灰溜溜退走。 午前,缉司来人通知:南市旧书摊封了,掌柜不见。 城门口也报:有一名脚踝带线痕的男子凌晨出北门,走得十万火急,像逃跑一样。 “他把线剪了尾巴。” 宁昭对白墙轻声说了一句,自嘲似的笑了笑。 “可惜,我们只捉到尾巴一截。” 午后殿上,对簿如期。 陆沉把南市取来的纸浆、木片与昨夜井边投包者口供一并呈上。 书摊是换料点,香房是掩味口,顺福宫后巷走夜路,“照准簿”在乙丑至丙寅间被人动过手。 太后听完,问了一句:“主使呢?” “还差一口气,但路已经缩窄,只剩两处,顺福宫或御前行走之手。” 殿里一静,黎恭欠身道:“缉司若要看签、看交接簿,奴才奉陪。” 宁昭站在右侧,没看他,只看太后:“娘娘,借我一页纸。” 太后点了点头。 宁昭落笔写下三行字:乙丑借抄、丙寅回清、顺福夜路,她把纸折一折,递给内侍。 “劳烦送御前,请他看“三处同指一人”,要不要避嫌,由他定。” 这话很直截了当,太后看了她一眼,没阻止。 殿外风进殿,压住了窃语。 议散后,回廊空了半边。 陆沉走在前,脚步没停,宁昭跟在后头半步,出殿才喊住他。 “我说一句,多的也不说。” 他回身看她。 “你若觉得我碍你,就说,我能退一步。” “我从未觉得碍,是有人拿你做幌子。” “那我就更要站在明处,让幌子不好用。” 两人对视一息,陆沉开口道:“今晚有事。” “我在院里,除非你敲三下。” “好。” 当晚宫里平静得出奇。 顺福宫没动,御前也没动。 到了戌时,缉司那边忽有急报:押在地牢的书铺小掌柜死了,口鼻有药味,像是自尽。 陈戈连夜把值守按下去,查到一名送水的内监有疑,手背有针孔。 “动手的人在狱外,不是左闲,是能出入内廷的人。” 消息压到亥时末,寿宁宫终于传话:明日卯时,太后亲对御前与顺福两边的账。 此话一出,整个宫像拉紧的弦,谁都不说话。 第四十章 网收一寸,真相展露 这一晚,敬安苑门外没脚步。 宁昭睡得早,真睡着了。 青棠在廊下守到子时,才悄悄靠着柱子打了个盹。 也在这时,门外悄悄塞进来一张很薄的纸,滑到门缝里。 阿蕊拾起,递到青棠手里。 青棠捏开,纸上写四个字:别挂拨鼓。 青棠一惊,随后敲门,里头宁昭开门接过,低低读了一遍,没多话,把纸叠成尖,塞进烛火里烧了:“我照旧挂。” “娘娘,这是陷阱?” 阿蕊似乎有些急躁。 “他要你不挂,你偏要挂……” “他要我乱,我不乱就好。” 宁昭把拨浪鼓挂回床头,转身躺下。 “睡。” 清晨风小,天色微蓝,卯时殿上,人齐了。 太后让御前与顺福的账簿并着摆,先看“照准”,再看“借香”。 宁昭只看手,盯着几名小内侍的指背看了一圈,忽然叫了个名字:“赵勇,上前。” 赵勇怯怯地出列。 宁昭没问他话,只把一只空瓶递过去。 “你平时怎么提瓶?” 赵勇下意识从右到左绕绳。宁昭抬下巴。 “昨夜你从左到右,因为你急着换手。” 赵勇脸色发白,刚要分辨,陆沉接上:“你昨夜出宫门口时,鞋钉卡了一块薄薄的木屑,城门的石缝里捡到了,那木屑来自南市那家摊,木纹能对上。” 赵勇膝一软,跪地,嘴唇哆嗦。 “小人……小人是被差的……” “谁差你?” 太后问。 赵勇抖得厉害,额头撞在地上,磕出血也没说名字。 宁昭看他一眼,忽然道:“他认罪不认人,背后有人挡。” 黎恭从檐下迈前半步,仍旧温顺:“太后,奴才愿回去再查一遍交接簿,务求无漏。” 陆沉轻轻一笑,笑意淡得看不出:“不用回去了。” 他从袖里取出一页拓片,摊在案上,是乙丑秋与丙寅春两个“黎”字的叠影,顿点不同,收笔不同,连纸背的压痕也不同。 他又取出南市后屋那张“别回”的纸,与梁上那张“别回头”的字并列,笔力同出一手。 “写交接簿的人,与写“别回”的人一个手。” 陆沉言简意赅。 “他不是香房的人,也不是笔房的小书手,他的人在香房,在笔房,但他自己在御前。” 殿里一阵冷,太后微微前倾:“你指谁?” 陆沉没有看任何人,只把那枚做过标记的旧印坯放到盘里,盘底垫着昨夜从顺福后巷搜出的细竹。 “这两样从不同路来,却在一个点合,路口的签字,始终是“黎”。” 所有视线同一时刻转向檐下。 黎恭仍旧笑着,缓缓弯腰行礼:“若大人要认,奴才接得住,只是奴才有一句,照准是奴才认的,路不是奴才走的。” 这句看似卸责,偏偏说得正中要害。 太后敲了敲案:“把顺福宫掌香、笔房管事、赵勇都带下去并案,黎恭留殿。” 人散一半,殿中只剩几位要紧的人。 宁昭忽然开口:“娘娘,我提个法子,御前与顺福,今晚换门守,顺福的人守御前,御前的人守顺福。” 太后一怔,微微蹙眉:“为何换守?” “换守路就乱,谁心里急谁露头!” “我今晚在院里坐着,谁要借我做幌子,也得先看看我坐不坐得住。” 太后看了陆沉一眼。 “准。” 出殿后回廊上,陆沉追上宁昭:“你真在院里坐一晚?” “我肯定坐得住,你呢?” “我得去南市北巷的北仓。” “移北仓那句话,不是虚的,他若不在城东,就躲那一带。” “带几个人?” “够用的,你若困就睡,别等我。” “我等你,我不出门,我就等!我死等!” 陆沉被她可爱的模样逗笑。 “那我回来的时候敲三下。” “嗯!” 夜幕落得快,顺福宫门口换了御前的人,御前小库外站了顺福的,彼此看着彼此,谁也不爱搭理谁,气味怪异。 传话的人来来去去,能嗅到的都是慌。 南市北仓外,风更凉。 陆沉只带了四人,分在四个角,一声令下,先封后窗,再封侧门。 门里有轻轻的响,他按住门,压低嗓子:“开门。” 里面没动,陈戈从屋脊落下,指着门闩。 “木舌是新磨的,小心反扣。” 陆沉“嗯”了一声,指尖一勾,薄片插进缝里,把反扣顶住,门轻轻一松,开了半掌。 他侧身入内,暗色里先闻到一丝薄荷,随后是桂皮味。 屋角摆着三只木匣,匣边有擦痕。 陆沉不掀盖,先摸地脚,地脚下是空,空里压着两只小包,其中一只很轻,另一只沉,沉的那只里,响了一声,是木片撞木片。 他把沉的那只拎起,掀开。里面是四片半成的“御”字碎片,拼起来就是一个完整的“御”。 当然,左上仍旧少那一撇。 他把碎片装回,刚要起身,屋梁上“嗒”的一声,像有砂落下。 陆沉不仰头,只往旁一步,黑签抬手就封上去。 梁上一道影斜落,轻巧得像猫,落地就撤。 陈戈从侧口堵上,影子却不与硬拼,只把袖里一把细粉抛开,借着粉遮人的一瞬,贴墙掠出门去。 “追!” 陈戈动身,陆沉没有追远,脚步只在门槛外停了停,指尖按在门钉上,拾下了一点很新的漆粉。 他嗅了一下,笑意不深不浅。 “顺福宫的漆。” 这一晚,敬安苑里,宁昭真坐了一夜。 阿蕊端茶,她喝,青棠披衣,她点头。 墙外几次虚虚的脚步,她都没动。 到了快天亮的时候,门外终于“笃笃笃”敲了三下。 她起身开门,陆沉站在风里,身上带着夜气,眼底有红。 “回来了?” “回来了。” 两人都没多话,宁昭侧过身,让他进门坐一会儿。 陆沉把袖里那只小包放到案上,轻轻推过去。 “四片半成的印,路彻底对上了,换守的夜里,顺福的人出现在北仓。” 宁昭看着那只包:“他还是没露头。” “露了,在漆上。” 天光一点点泛白,远处宫门的钟声沉稳。 今天白天,还要再对一次。 左闲藏在哪里,似乎只剩下一层纸。 那层纸不在案上,不在井里,就在“谁给他开门”的手里。 第四十一章 套娃套中套 宁昭把拨浪鼓挂回床头,回身对他说:“去睡一盏茶的功夫,你不睡,我也不睡。” 陆沉没逞强,闭眼靠了一下椅背。 “一盏茶。” 屋里静极了,窗外第一缕阳光落进来,正好落在那只小包上。 包里那几片木,悄无声息,却像在等最后一笔落下。 哪一笔落下,谁就露出真名。 天色刚泛白,敬安苑里还留着一股夜气。 宁昭打了个盹就醒,披衣下床,把拨浪鼓挂回腰侧。 门外传来三声轻敲,她开门,陆沉已立在檐下,眼底微红,却精神很稳。 “顺福宫的漆,落在北仓门钉上了。” 他低声道。 “今天把这点当面说清。” “好,我去殿上。” 卯时对簿,寿宁宫殿内灯火明亮。 陆沉一件件摆证物:四片半成“御”字木片、城西纸浆、香房小瓶、细竹、昨夜门钉上的新漆屑。 他说得很直白:“路合在一处。香房掩味,书铺换料,北仓藏货,顺福的漆落在北仓门钉上。 “照准”两笔不同,签字却都写“黎”。” 太后点头:“听你的,怎么缉?” “中午前,公开移送这四片木。” “走三路,两路明抬,一路暗送,把“移库单”写给御前和顺福各一份,请两边照章验印,谁来“验”,就拿谁。” “准。” 太后落令。 散议出殿,廊下风一过,窃语又起。 宁昭不看,只对陆沉道:“我去园子晒鼓,让人看见我在玩,不在盯你。” “站半刻就回,听到了吗?” “听你的。” 午前,御花园,宁昭穿素衣,坐在石阶上把拨浪鼓拆开擦一擦,又装回去,嘴里哼两句没词的小调。 远处宫女小声道:“她又疯了,昨儿还在殿上咬证呢。” 另一个接:“她就是这样,今天疯,明天稳。” 宁昭装作没听见,起身回苑。 未时,移送开始。 东缉司三路同行:东路两名执事明抬白匣,后随五人。 西路同样一抬一随,中路最普通,只有一只灰色食盒,里头才是真东西。 陆沉穿常服,在中路外缘慢慢跟着,手里那支短笛缠着黑绳,指尖时不时轻弹一下绳结。 行至御道的丁字口,一个穿深青常服的中年内侍迎上来,抬手示“验单”,语气不急不缓:“御前验物,照例。” “照章。” 陆沉答。 他把对章匣递过去,仍旧先看章不看人。 内侍把“移库单”平放,章才落到一半,陆沉忽然收回手,把匣盖扣上,淡淡道:“漆味重,御前近几日换过漆?” 内侍愣了下:“小库门口刚补过一道边。” “补门不补签。” 陆沉盯着他袖口。 “你袖口也有新漆,你今日才沾的。” 内侍眼神一紧,想抽手。 两侧暗桩落下,黑签“叮”地钉住他衣襟,他吃痛,身子一撤。 另一边又有两人要围上来“帮忙验章”,被陈戈从背后一人一肘顶开,摁在廊脚。 “押走,分开问。” 陆沉口气很平。 “章照缉司章,“移库单”留下。” 两路明抬顺势改道,西路在拐角处也被一名戴软帕的内侍拦住“验签”。 手法一样,袖口漆新,口气也一样,很快,两处“验章”的都进了缉司。 中路灰色食盒一路无事到了库前。陆沉敲了敲盒盖,声音实,他才转身对陈戈道:“这批不是冲物来的,是冲人来的,人到手,下一步就往顺福宫里问。” 申时,对簿加开。 两名内侍一人咬“御前差使”,一人咬“顺福转签”,口供却对不上时间。 陆沉把“移库单”三张摊开,指着右下角。 “这儿的“时辰”字头轻、尾重,顺福那张字尾轻字头重,两张不是一人写的,不过用的都是同一支墨,香里拌过薄荷。” 太后抬眼看向檐下,黎恭照旧笑:“夜里借香的签,常经小的手,若字不像,可能是替笔。” “替笔可以,替路不行。” 陆沉合上单子。 “今夜再“移一次”,但只走口信,让风传出去,我们只送人。” 宁昭道:“我来送,我带个空食盒走御道,让人盯。” 太后看了她一眼,没有反对。 陆沉却摇头:“你在苑里,今晚只要你不动,他们就会急。” “我在苑里也能引人,我挂三盏灯,不唱,坐到戌末,盯你的人便会慌。” “那说好了,只坐不走,有人叫你,你也别应。” “好。” 夜晚,敬安苑门口亮起三盏小灯,宁昭披一件浅色外袍,就坐在门槛上。 路过的人都能看见她,也听得见她偶尔敲一下鼓沿的“咚”声。青棠站在暗处,指间绕着细线。 阿蕊守在门里,端着茶不敢喘。 同一时刻,御道暗处有人低声传话:“移库改子时,南口等信。” 这话很快绕到两处:小库侧门与顺福后巷。 顺福后巷那边,一辆小车悄悄出了门,车上盖着布,往南去。 御道北口也有人影接点,提着小匣往前库方向试探。 缉司暗桩一路盯着,陈戈咬住顺福那辆小车,到了半路,车夫忽然把车一偏,做势要掉头。 两名暗桩落下拦住,一掀车布,里面只有空匣、旧绳、两只空瓶。瓶口绳结是从右到左。 是香房的手法,车夫咬“给人带路”。 御道北口那边,提匣的小内侍刚拐入夹道,就被黑签钉住袖口,匣盖一开,里面只有半张旧纸:“乙丑旧抄。” 陆沉看了一眼,淡声道:“仍在套话。” 他没有急着收口,反而放缓了节奏,带人绕到顺福后巷。 后巷门虚掩,掌香姑姑已守在内侧,见到缉司,长长吐了一口气。 “昨夜来借香的人,不是我们的人,我认不得那张脸。” “脸可以换,手换不了。” 陆沉盯她指尖。 “今天你的指头干净了。” 姑姑低下头:“洗了好几遍。” “没用的,味在指甲缝里。” 他说完转身就走,留下一句:“我劝你后巷别动,动了,就不是你管的事了。” 氛围瞬间凝固,陆沉盯着姑姑离开的地方良久。 第四十二章 把我当小孩子吗? 他一路回敬安苑,三盏灯还亮着。 宁昭仍坐在门槛,手里托着茶盏,像从一开始就没动过。 她抬眼看陆沉:“可收?” “可收,今晚他们空放两手,一个用车一个用人,都没用东西。说明真东西还在他们手里,路才是要紧的。” “那就把路堵上。” “堵不完的,我们能做的只有收口。” “哪口?” “北仓的东侧小井,白天没人注意它,夜里能出人。” “我不去园子了,我在门口坐到子时。” “你困了就进屋,我回时敲三下。” “堂堂陆大人还真是好笑,每次都做这种约定,难道把我当小孩子吗?” “不是吗?” 子时前,北仓东侧小井果然有动静。 井口拴着一根细绳,绳尾在井壁上磨出一圈浅浅的痕。 先上一只小布包,轻得像空的,再上一只,沉一点。 第三只刚到井沿,井口上忽然落下一枚黑签,把布包死死钉在井沿。 绳尾一紧,井下的人猛地往回夺,被第二枚黑签封住退路。 几息之后,一道影子被生生拖上来,落在井台边,吐了一口水,抬头就是一把灰。 陈戈侧身避开,陆沉上前半步,手腕一扣,扣在来人喉下凹。 他声音很小:“别动,上来慢点。” 井里又有轻响,像有人触了壁。 暗处两名桩齐落,把口子封严。 陆沉这才俯身扯开第三个布包,里面是“御”字半成片,砂眼细,边角打磨得像新骨头。 他把片收进白匣,抬眼看那人:“左闲在哪?” 那人抿嘴不语,陆沉没逼他,继续问道:“你今天从哪儿沾到漆?” 那人的眼皮轻轻抖了一下,陆沉便知道自己问对了。 他朝陈戈一点头:“人带走,明早殿上再问。” 夜风里,他站在井边,隔着一座宫城,能看见敬安苑那三盏小灯还亮着。 灯下的人一直没动,像守在一桩很简单的事情上:等。 他回去时,还是敲了三下。 门一开,宁昭站起来:“你回来了。” “回来了。” 他把白匣放在案上。 “今晚只收了半只“御”,还差一片。” “差一片也够。” 宁昭给他倒茶。 “明早把“漆”和“井”放在一起说,谁心虚谁就会先开口。” “嗯。” 他接过茶,喝了一口。 “你手还疼吗?” “不疼,你呢?” 陆沉没回复,她把拨浪鼓取下,挂回床头。 “休息,我给你守门。” “好。” 窗外天色微白,第一声更鼓远远传来,又是对簿的一天。 案不会一口气结,但网已经收紧了一寸。 剩下那一寸,要么落在“左闲”,要么落在“给他开门的人”身上。 快天亮时,青棠匆匆回报:“娘娘,园子桂树下有人留了纸条,写了您的名字。” 宁昭接过,指尖一烫。那三个字写得太熟,像十年前那一夜火光里的人回头叫她。 她把纸合上,声音很轻:“告诉陆沉,我们一起去。” “现在去吗?” 青棠问道。 “对簿之后,白天走,走明路。” 她把纸藏进袖里,按了按鼓沿,让它不响。 她知道,这一笔该落到白日里,落到所有人面前。 卯初,寿宁宫。 殿上摆了四样证物:一是北仓井口拉上来的半片“御”字木片。 二是北仓门钉上的新漆屑。 三是顺福宫“修门沿”的夜间登记簿。 四是香房的小瓶。 太后挨个扫过一眼:“说。” 陆沉直言直语道:“遵命,我先报结论。” “第一,井口木片和我们前几日收的半成“御”字能对上,是同一批。” “第二,门钉上的新漆和顺福漆库用的是同一桶。” “第三,“修门沿”那晚,借香的小瓶里拌过薄荷露,用来压桂皮味。” “这三件事连在一起,说明昨夜北仓的开门,和顺福宫有关。” 太后点了点头,似乎默认了陆沉的说法。 “既然如此,谁开门?” 昨夜抓来的瘦内侍跪在殿心,陆沉问道:“你开没开?” 瘦内侍皱眉咬牙,及其不自然:“开了,亥末到子初,签子从顺福后巷来,我照签办事。” “签是谁递的?” 瘦内侍抬头看了一眼檐下:“御前行走……黎公公。” 殿里静了一瞬。 黎恭出列行礼,不同于那内侍,他的口气很稳。 “太后,奴才承认当夜经手签,也在场,但路线不是我定的,开门也不是我亲自做的,奴才认失职,不认通敌。” 陆沉不绕弯,把夜登记簿摊开。 “这张“修门沿”是你签的,借香簿上也是你批的“准”,两张纸用的是同一瓶墨,你在场这点坐实了,现在问第二个问题,时辰谁定的?” 黎恭沉默。 掌香姑姑跪着开口:“借香按规矩要过行走签,我只认章不认人。” 太后敲案:“从今天起,要认人,那晚你亲手发瓶没有?” 掌香姑姑点头:“发了。” 陆沉把骨哨放到案上。 “这个从御花园桂树缝里找到,哨身刻着“乙丑夜”。” “十年前,有人用它联络。昨晚左闲把一个名字写在白盘上,也按了手印。我们不会只听他一面之词,所以才把漆、井、账、人证一并拿来。” 太后看向黎恭:“你再说一遍那晚的时间、路口、接应,谁安排的?” 黎恭抬眼,仍旧执拗:“奴才认经手,不认指使。” 太后收住表情:“好,那就换个问法。把那晚在你手上过签、跑腿、抬匣的人都带上来,当殿对。” 两名顺福漆库打杂、赵勇、香房小内侍一字跪下。 陆沉逐个问,句句直接:“你们抬过空匣没有?” 打杂甲:“抬过。从顺福后巷到北仓口。谁让抬的是行走签上的名字。” “是谁点名?” 打杂乙犹豫一下:“是……黎公公。” 陆沉转向赵勇:“门钉的新漆是不是你抹的?” 赵勇额汗直落:“是,我照签子干活。那晚人多催得紧。” 太后看回黎恭:“你还要不要补一句?” 黎恭沉住:“奴才只认经手,不认与左闲私通。” 第四十三章 本宫的事你少管! 宁昭这时开口,语气平平:“我不和你讲虚的。你把“谁定时辰”“谁选门口”这两个名字说出来。你不说,我们晚一点也能查到。到时候你就不是失职,是主使。” 黎恭移开目光,仍旧不答。 太后敲案定调:“好,黎恭留殿。其余人并案下去,分别再问。顺福漆库今晚停用。借香簿、修门簿、夜值簿,全部交缉司。” 她停了一息,又看陆沉。 “下一步呢?” 陆沉回得很自然:“今晚不运东西,只看人。北仓井口由我守,再核一遍。顺福后巷换守,让外人进不去。谁还敢出来试,我们先抓谁。另请太后下令:御前行走今日留在殿内,不外出。” 太后点头:“可以,准了。” “多谢太后!” 散议。 殿外回廊人少,说话一清二楚。 宁昭紧赶慢赶跟上陆沉:“我再说一遍我的意见,简单三条。第一白天走明路,别搞暗语。第二晚上抓“动作”,不抢“话头”。第三,你抓人,我不插嘴,你需要我出面,就敲三下。” 陆沉点头:“你不是不想让我把你当小孩子吗?怎么变卦了?” “本宫的事你少管!照做就是了!” 她想了想,又补一句。 “若有人来我院口递纸条,我一律不留,直接送缉司。” “这样最好。” “还有一件事,昨晚你挡在人群前我看见了,谢谢。” “陆大人可别谢我,你把事说清楚,比谢更管用。” 两人对视一下,分别去忙。 申时前后,缉司把三本簿子抄好送到寿宁宫。 夜,北仓东井四面隐哨。 顺福后巷换了看守,门内外都有人盯。 宁昭在敬安苑坐门口,挂一盏小灯,路过的人一眼就能看见她。 子初,北仓井口先上一只空包,随后是一包木屑。 第三包刚露边,绳头猛地回抽。 陆沉抬手,黑签钉住绳,井下的人慌了一下,被拖上来时,手腕上还有一层未干的新漆,指甲缝里有薄荷味。 陆沉直接问道:“你下午去过顺福漆库,对不对?” 那人别过脸,不答。 陆沉把白盘举给他看:“左闲写了名字,也按了手印。你现在说时辰是谁定的?路是谁选的?你说了是从犯,从轻处理,你不说,明天就是主谋!” 那人喉结滚了滚:“时辰是黎公公定,路是顺福那边提的。我们只照做。” “还有谁在场?” 他犹豫了一瞬,咬住不说。 陆沉不再逼:“不说是?押走,殿上再问!” 深夜,寿宁宫侧廊只留一盏茶灯。 宁昭没去御花园,她守在自家门口,一直没动。 快天亮时,门外“笃笃笃”三声,她起身开门。 陆沉进来,声音淡淡:“抓到一个开门的人,口供到位。主使还没松口。” “行,明早我不说话,你来排顺序:先漆,再井,再账,最后再亮那只白盘。一步一步来。” “好。” 她把拨浪鼓取下挂回床头。 “去眯一会儿,一盏茶就行。” 陆沉应了,坐下闭眼。 窗外天色微亮。 今天的对簿,不需要任何玄虚的词,只需要一句一句把人和事对上。 谁定的时辰,谁点的名,谁开的门,说清楚,就够了。 卯末,寿宁宫再对。 殿上顺序不变:先摆“新漆屑”,再摆“井口木片”,第三摆“修门沿夜簿”和“借香簿”,最后是白盘。 随着太后的一开始,“审判”正式开始。 陆沉率先开口:“我按步骤问三件事,第一,昨夜的时辰是谁定的?第二,北仓的门是谁点人开?第三,顺福后巷是谁在窗口交物?回答要对上时间与名字。” 昨夜抓到的瘦内侍被带上来。 陆沉问:“你再说一遍。昨夜谁给你时辰?” 瘦内侍答:“御前行走,黎公公。” “谁让你去北仓口?” “还是黎公公。签子从顺福后巷来的。” 陆沉看向顺福漆库两名打杂:“你们谁抬过匣?” 其中一个打杂吞吞吐吐地说道:“我们两个一起抬的。” “谁点名让你们抬?” 另一名打杂的说道:“行走签上写的“黎”字。” 陆沉转向赵勇:“门钉的新漆是不是你抹的?” “是,我照签子抹的,因为那晚催得急。” 陆沉把“修门沿夜簿”和“借香簿”摊开。 “两张簿的批字一样,墨也一样,掌香姑姑,你昨晚有没有亲手发过瓶?” “发过,按规矩要经行走签,我只认章。” 太后眉头紧蹙,瞬间不悦。 “我说过,现在要认人,你昨晚开窗的人是谁?” 掌香姑姑想了想:“是顺福宫的小太监柳少福,他来拿瓶。” “去,把柳少福带上来。” 柳少福被押到殿心,脸色发白。 陆沉开口逼问:“你昨夜几点到后巷?” “回陆大人,子初前后。” “你手上为什么有薄荷味?” 柳少支支吾吾,半天才吐出几个字:“我……去过香房。” 陆沉把他手指按在清水里,水面泛出一层淡味。 “这是薄荷露的味,和昨夜那瓶一样。你承不承认拿过瓶?” 柳少福沉住声:“承认!承认!我不敢骗大人,我确实拿过。” 太后看向黎恭:“现在到你。你亲自在场,你经手签。时辰是不是你定的?” 黎恭抬头:“时辰是我定,我认错。但路线不是我定的,我没有亲自开门,也没有跟左闲通气。” “那路线是谁定的?” 黎恭沉默。 角落处不起眼的宁昭突然开口:“别绕,你给名字,给地点,给原因。” 黎恭看了她一眼,缓缓道:“路线来自顺福宫,我收过一张“换路”的小条。条子写“后巷改北仓”,没有落款。” “条子呢?” “昨夜被人收走了。” 太后敲案:“顺福宫今日起封半月,漆库、香房、后巷,全部换守。行走留殿,不许外出。” 陆沉接着落下第三问:“开门的人已经认罪,定时的人也认了。现在还差一件事,谁把“换路”的条子送到行走手上,我申请把昨夜在顺福后巷当值的小太监与打杂分开问,立刻问。” 太后点了点头:“准。” 第四十四章 怎么还在狡辩? 半个时辰后,缉司回报两条口供。 顺福后巷的小太监“彭四”认了,说“条子是内侍柳少福让他送的”。 柳少福改口,承认“转过条”,但称“条子不是他写的,是“上头”给的”。 殿上再对。 “柳少福,你把“上头”说清楚,谁给你的条子?” 柳少福咬牙不答。 陆沉把白盘推到他面前:“这里有左闲的手印与字,你不说也会从你手里查出,现在说还会从轻处理。” 柳少福额头冒汗,思考了半天后,吞吞吐吐地说出了一名字。 “是淑妃宫的内总管高顺,交给我的。” 高顺被押来,第一件事就是先否认并且撇清关系。 陆沉不跟他讲空话,掀起他袖口。 “这点新漆,颜色和北仓门钉掉的漆一样。” 又从他腰牌背后挑出一丝极细的木屑。 “这个纹理,和南市木片能对上,三天前你到香房“取空瓶”,登记和“修门沿”那晚重合,你解释一下?” 高顺沉默良久,垂头道:“条子是我转的,改路是我催的,我听命办事。” 太后立马问道:“听谁的命?” 高顺抬眼看向殿侧,没人替他说话。 宁昭道:“现在说,还能保你一条命。” 高顺闭了闭眼:“听淑妃娘娘的。” 殿内窃语四起,太后抬手,声音冷了半分。 “顺福宫先封半月,香房、漆库、后巷都换守,淑妃暂留内殿听问,行走留殿不得出门,其余人并案下去再问。” 人押走,殿中空出一块清地。 陆沉对太后道:“今晚不运东西,北仓由我守,顺福后巷改路口,外人进不去。谁敢再出来试,我们先拿谁。查完,我再对淑妃宫的夜牌、小厨房和库房的出入。” “准,去做。” 出殿,宁昭跟上一步:“我回苑里坐门口,你有事照旧敲三下。” 陆沉看她:“好,别一个人走远。” 他说完要走,又回头道:“今天你挡在桂树前,我看见了。” 傍晚,缉司送来三张簿:淑妃宫夜牌写“亥初就寝,子初未起”,与后巷时间不合;小厨房子时还在烧炭,说是“暖汤”。 库房出过一只空匣,登记人是高顺。 夜里,北仓井口先上来一个空包,又是一包木屑。 第三包刚露边,绳头忽然回抽。 陆沉抬手,黑签钉住绳,井下的人急了一下,被拖上来时,手腕还沾着未干的漆,指甲缝里是薄荷味。 “你下午去过顺福,我只你时辰谁定的?路谁改的?” 那人喉结滚了滚,有些不自然。 “时辰是行走定的。改路从顺福传来。” “名字。” 那人抬眼,看了看四周,咬住不说。 “带下去。” 陆沉收了东西,回身望向宫城方向,远处很安静,似乎有人在等门响。 他敲了三下敬安苑的门。 宁昭起身开门:“收住了吗?” “收住了,明早当殿,把“漆、井、簿、条、人”按顺序摆清,先问淑妃宫,再问行走。” “行。” 宁昭把拨浪鼓挂回窗下。 “你睡一盏茶,我守门。” 屋里渐渐安静,夜色往后退,天边发白。 今天要说的,不过是三件清楚事。 谁定的时辰,谁改的路,谁开的门。 把人名说全,把时间对上,就够了。 殿里。 只留核心的人,高顺跪在一侧,脸色灰白。 淑妃站得很直,看不出情绪。 太后先开口:“我只问事实,昨夜有没有改路?” 高顺低头:“改了,从后巷改到北仓口。” “是谁让你改?” 太后再问。 高顺咬了牙:“娘娘的口信。” 淑妃看向他:“我没有这句话。” 陆沉把库房门槛下拾来的碎签条拼好,放在灯下。 “纸、墨、裁口都和淑妃宫里一致,小厨房空瓶在灶边,轮印和南市那家换料点相同。路线、时间、用具都对得上。” 淑妃没有狡辩:“我再说一次,我没出过殿,我也没有让他改路。” 宁昭看着她:“你不出殿,也能下命令,请把昨夜在你殿里伺候的人都叫上来,当面问。” 太后一挥手,内侍们一一上前。 每个人只需要回答两个问题:什么时候进殿,做了什么。 陆沉在旁记录,很快就圈出一个空当。 亥末到子初之间,内总管高顺和一名小太监“彭四”同时离开,殿内只剩两名粗使宫女守门。 陆沉收笔:“这段时间够改路、够抬匣、也够放车。” 淑妃握紧了袖口:“我不承认。” 太后沉声:“你承不承认不重要,先押下,淑妃留内殿,不许与外人接触。夜牌、厨房、库房都换人。” 话落,人散。 殿门外,风把廊下的帘子吹得一响一响。 傍晚,缉司回报一件新线索:淑妃宫外侧墙根下挖出一个小木匣,里头是两样东西,一只磨到一半的小印坯,一张短短的账签,写着“乙丑旧抄,抄手左”。 陆沉把印坯递给太后。 “和我们手上的半成“御”来自同一批木料。刀路一致。” 太后盯着木坯:“今晚再守一回。东西不动,人必动。” 陆沉点头。 夜色降下来。 北仓四角暗哨就位。 顺福后巷换了看守,内外都有人盯。 宁昭没有去御花园,她在自家门前坐了一会儿,见院门外有人张望,她起身,提着拨浪鼓沿着廊下走了两圈,故意让人看见她在院中。 她停在台阶边,轻声哼了一句童谣,指尖在鼓沿上点了一下:“一颗、两颗、三颗!桂子掉到谁的兜里?” 说完她把鼓挂回门钉,不再出声。 子时过一刻,北仓东井传来细响。 先是一只空包,再是一包木屑。 第三包刚到井沿,绳子猛地一沉,像有人要抢回去。 陆沉抬手,黑签钉住绳头。 井下的人被拖上来,衣袖新漆未干,手指有薄荷味。 “时辰谁定的?” 陆沉问道。 那人不看他:“行走。” “改路谁送的?” 陆沉又问。 “顺福。” “名字呢?” 那人抿住不答。陆沉没有多逼,示意押下:“明早殿上问。” 他沿墙越过两处角门,回头看了一眼宫城方向。 敬安苑那边安稳,灯影贴着窗纸,没动静。 第四十五章 来自左闲的信息 次日卯初,再开对。 陆沉把昨夜那名井口人带上殿。 此人承认“按签行事”,仍避开名字。 太后不和他耗,改问高顺:“你昨夜收没收签条?” 高顺犹豫了一瞬,如实回答:“收了,烧了。” “谁让你烧?” 高顺出于紧张而紧闭双眼:“回太后,是娘娘。” 淑妃抬头,明显有些慌乱:“信口开河!简直是一派胡言!太后我没有!” 宁昭看住他:“你把送条的人说出来。是你亲眼见的,还是别人转交?” 高顺沉声:“是转交,柳少福给我的。” 柳少福被带上来,急得脸白:“我认转条,但条不是我写的,是外头送进来的。” “外头哪里?”陆沉问道。 “西偏门。” 柳少福吞口水,不像是撒谎的模样。 “一名穿常服的内侍丢给我,说“交给高公公”。” “长相?” 陆沉追问。 “中等个子,嗓子有哑音,走路脚外八。” 柳少福想了想。 “衣袖缝得很宽,像御前那边的旧样子。” 殿里短暂安静,太后开口打破宁静:“把昨夜御前执事的衣样拿来核。” 很快,御前旧衣样送到,袖口确是那种宽缝。 陆沉看了看,抬眼看向太后:“我有个提议,午后在西偏门放一趟假消息,说“半片御”要送去御前小库。我们看看是谁来接。” 太后当场允了。 午后,西偏门。 热气被风压住,门洞里阴凉。一个掌门的小太监把“移物单”贴在墙上,转身就走。 没多久,一名嗓音微哑的中等个子进来,手背有旧绳痕,袖口缝得宽,脚下一点外八。 他不看单子,只问门卒:“车呢?” 门卒摇头:“车?没车啊。” 那人转身就要走,陈戈从侧影里上前一步:“说!找车做什么?” 那人一愣,想走,肩头已经被按住。 袖口被挑开,里面沾着一点新漆。 陈戈冷冷道:“你被通缉,请回一趟缉司。” “放开我!光天化日之下冤枉人!” 人刚带走,偏门外又有一辆小车靠近,车夫低头,帽檐压得很低。 陆沉过去,掀开车帘,帘角粘着一丝薄荷味。 车里空空,只有一张折过的白布。 白布摊开,中央印着一个浅浅的“半御”,缺口在老地方。 陆沉收了布,转身出了门洞,目光扫过巷口人群。 人群里有个穿粗布的老人正背着竹篓慢慢走。 他停了一步,像是要回头,但没回,继续往前。 宁昭从另一头走来,两人对视一瞬。她低声道:“像左闲。” “没错,很像。” 傍晚,缉司小堂。 西偏门抓到的内侍交代,他受御前的“旧执事”差遣来接车。 名字说不准,只说“大家喊他老六”。 老六早年在御前做事,去年调去笔房打杂,近月不见人影。 陆沉在纸上画了个小圈:“老六可能是左闲的人,也可能是被人借了名,今晚我盯笔房,陈戈盯御前通道。” “我回敬安苑,你要我出面派人叫我,别自己冲到最前面。” “多谢宁贵人关心,真是让我倍感欣慰。” “去死……” 陆沉笑了一声,把白布折好收进匣里。 入夜,笔房无灯,只有蝉声。 陆沉和两名暗桩潜在廊下,看门的人打盹。 子时一过,屋里有脚步声,从里往外移。 门缝开了一指,一只手探出来,摸到了门口的木签,摸到一半又缩回去。 走廊另一端,有一团影子滑过柱子,脚步很轻。 陆沉退半步,让影子自然走近。 影子到门口不进门,只在门槛下摸了一下,像是在找什么。 他起身,刚要走,陆沉挡在前面。 “找谁?要我帮你吗?” 影子吓了一跳,扭身就跑。 两名暗桩从两侧合上,影子把袖里一把灰抛开,借着遮掩从栏杆上翻下去。 陆沉没追,他顺势抄起门口那块木签,指尖一摸,沾下一点极细的粉。 这上面不是漆,是纸灰,带薄荷味。 他低声:“走,去御前通道。” 陈戈已等在通道尽头。 两人会合时,石阶下忽然传来短促的一声笛,声音很熟,是那只骨哨的调。 笛声一响即止,通道尽头露出一个人的影,个子瘦,步子稳。 陆沉站住,眉头紧皱:“左闲?” 影子听到这个名字后停下:“缉司。” “你今天在西偏门看戏?” “我在看你收网。” 影子答。 “你把名字交了,我把人抓一半。” “剩下的那半,你愿不愿意说清?你若不说,我也会查到。” 影子沉默了一瞬,忽然道:“宁姑娘在吗?” “她不在这儿。” 影子轻轻叹气,似乎有些失望。 “可惜,我本想当面说一件旧事。” 他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你想要的最后一片“御”,在东市药铺后井。今晚子末前去拿,晚了你什么也捞不到。” 话落,影就退回黑里,像从未出现过。 陈戈压低声线,看向陆沉:“追不追?” “不追,我们去东市。” 东市药铺后井口偏僻,子末将近,井壁里水线确实在降。 陆沉让人下绳,第一次捞起一只破布袋,里头是木屑。 第二次捞起一个油纸包,包内就是那片缺角的“御”。 边角磨得很新,与那套半成品严丝合缝。 他把最后一片放进匣里,关上盖:“明天,不止问淑妃,还要问御前。” 宁昭站在他身侧,声音压得很低:“左闲为什么肯告诉你这个?” “他不想把账背到自己身上。” “他知道这笔账最后会落到“谁改路、谁下签、谁开门”这三个人头上。” 宁昭点了点头:“明天把三个人并在一处问,不要分开问。别给他们对口的机会。” “好,就这么办。” 两人对视一瞬,都没有多话,风从井口里吹上来,带着一点药味。 最后一片“御”安静地躺在匣里,像一把明刀。 卯初寿宁宫。 案上摆着六样东西:完整拼好的“御”、门钉新漆、香房空瓶、换路碎签、小车账纸、骨哨。 太后开门见山。 “今天不讲旁枝,淑妃、御前行走、内总管高顺!” 第四十六章 谎话连篇难上台面 三人入殿,殿里很安静。 陆沉率先开口道:“这套东西从乙丑年开始被人分拆,昨夜我们捞到了最后一片。印坯来自同一批木料,刀路一致。” “再看这张换路条,纸墨是淑妃宫里常用的,夜牌和厨房、库房记录对不上。行走经手签、定过时辰。高顺转过条、催过车。 “我所列举这三件事需要一句话说清楚,谁让你们做的。” 高顺先开口:“我听娘娘的。” 淑妃看他:“我没有那句话。” 黎恭也开口:“时辰是我定的,但我按的是递来的路。条子不是我写的。” 陆沉道:“所以现在只剩下一个问题,这张条子谁写的。” 殿里没人说话。 宁昭迈前一步:“写条的人今天就在殿里,你们三位谁愿意先说?” 她停了一下,目光从三人脸上掠过,又落回太后那里。 “娘娘,今天把笔和纸放在案上,谁敢写一遍,就请谁写。写出来对得上,我们就省许多话。” 太后点头,让人递纸,殿里一时无声。 黎恭伸手去拿笔,停住。 高顺手抖了一下,又缩回。 淑妃看着纸,半晌无语。 宁昭道:“写字会露手,你们也可以把那晚说的口令写出来。我们只对“字形”和“顿笔”,不对内容。” 黎恭终于拿起笔,落下第一笔,顿点尖、收笔紧,和换路条上那两个字的习惯不同。 高顺也写,笔力更钝。 淑妃迟疑片刻,写了三字,收笔处有细细一挑,正和碎条上那一笔相同。 殿里更静了,太后看向她:“你还要说什么吗?” 淑妃放下笔,抬起脸:“我承认,我让人改了路。我不想让案子闹到外头。我以为换一次路就能糊过去。” “你为什么这么做?” 淑妃闭了闭眼:“有人拿以前的旧事压我,我怕。” 太后面色冷了下来:“什么旧事?” 淑妃犹豫再三后,选择了沉默不答。 陆沉把骨哨推到她面前。 “是十年前的这支哨?” 淑妃盯着哨,沉默。 太后落声:“押下,并案再问。” 她转向陆沉:“做得不错,竟能让淑妃哑口无言。” 陆沉抱拳应了,转身时宁昭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只点了点头。 寿宁宫外,晨光微凉。 内侍在廊下来回奔走,整个宫里压着一种莫名的紧张气息。 太后吩咐:“淑妃暂时幽闭,高顺和黎恭交缉司查办。所有御前执事停职查核三日。” 宁昭站在廊下,看完这一切,她回头看了陆沉一眼:“还有漏网之鱼。” 陆沉点头:“左闲还没出来。” “你觉得他会在哪儿?” “东缉司盯了一圈,都没踪迹。现在要么是藏在禁苑里,要么已经换了身份。” 宁昭低声问道:“你信他昨天那句不想背账?” 陆沉摇头:“老实说不太信,他舍得给出“御”的最后一块,是因为他知道这一块不值钱。真正有用的,是他没说的那条命令链,谁让他改了路。” 宁昭沉默片刻,忽然看向太后方向:“她也没问到底是谁威胁淑妃。” “因为她知道,但还没到能摊牌的时候。” “那我们呢?要不要摊?” “我倒是觉得不急,我们要的是下一块骨头。” 午后,东缉司。 拷问司送来最新口供。高顺咬死自己只是“听命”,但提到一个名字:“老六”。 黎恭也说:“老六”一直有独立收签的权限,有时候能直接调小太监跑腿。 宁昭翻着供词:“那他现在是死是活都没人知道。” 陆沉拿出一张图:“我让人画了禁苑出入的全图,凡是有可能离宫的人,都标了出来。” 他指着最北侧的一个点:“北园门口,有一处旧陶作坊,去年废了,但门牌还在,执事单上却被人划掉了。” “那就去这儿看看。” 夜里,宁昭换了常服,陆沉一身暗衣,两人带了两人小队悄悄绕到北园。 旧陶坊果然早已废弃,围墙破了一段,草丛中露出一截鞋印。 陆沉做了个手势,几人靠近。 院里寂静,靠窗处,有淡淡火光透出。 宁昭凑近,看到窗里一人正翻着东西,像是在烧一叠旧纸。 她小声说道:“动手。” 两道身影破门而入,里头那人被扑倒,果然是个穿着旧宫服、嗓子略哑的中年男人。 陆沉认出他:“老六?” 老六挣扎几下,见无望,闭眼道:“我的老天爷!早知道,你们能找过来。” 陆沉严肃地问道:“你现在愿意说了?” 老六喘了口气:“陆大人,我只管转签,不知道里头藏了命令。” 宁昭抱膀,语气居高临下:“你转签,却不知道换路?你和左闲是一伙的。” 老六闻言一愣:“你说……左行走?他现在在哪?” 宁昭不语。 陆沉看着他:“难道你怕的不是我们,是他?” 老六脸色发白,不再作声。 陆沉沉声道:“我数到三,你不说,我送你进刑堂。” “一……” “别!” 老六忽然急忙喊住陆沉。 “我说!那天让换路的不是淑妃,不是左行走……是敬安苑里,一个送膳的老太监,他让我听话,说上头会兜着。” “什么人?” “叫“秋寿”,是那位主子身边的旧人,以前干过管库的。” 老六眼神惶惶,身体愈发颤抖。 “我……我不敢违抗他!” 宁昭神色一凝。 陆沉低声:“秋寿,宁昭宫里的老内侍,三个月前“重病回乡”。” 宁昭手指拖着下巴,稍加思索:“那天夜里我殿外,确实有奇怪动静……可没人进来,我还以为是猫。” “他根本不是回乡,是换了身份藏了起来。他在借你的名字办事。” 宁昭目光严肃了下来:“他是左闲的人?” “不,他很可能是……你的老对头安插的。” 两人对视几息,宁昭轻轻一笑:“原来如此,这就有趣了!” 次日清晨,宁昭请见太后。 “太后,臣妾想亲自去趟太医院。” 太后看着她:“找人?” “找药。也顺便查一个人,秋寿。” 第四十七章 关于宁昭的故事 太后黛眉微蹙,有些疑惑:“秋寿?怎会与他扯上关系?” “我之所以求太后帮忙,就是百分之百确定!” 宁昭目光坦然,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 “他借我名义调人改路,不是第一次了。” 太后静了一会儿,才点头:“既然宁贵妃这么有把握,准了。” 她顿了顿,又添一句。 “但动手之前,留一线,别闹的太难看。” 宁昭得意地笑了笑:“太后放心!我知道他值钱。” 太医院的晨钟刚过,草药气混着湿气,弥漫在整座院中。 宁昭一身浅色宫装,带着宫女青禾缓步而入。 她没有急着找人,而是先沿着药库外墙走了一圈。 墙角有一片陈旧的瓦砾,像是有人来回踩过。 青禾低声道:“娘娘,秋寿真会藏在这里吗?他不是病退回乡了吗?” 宁昭目光落在地面一串浅脚印上,唇角一抿:“他走之前,太医房的药账少了一整册。那册是专门记“麻、桂、薄荷”的。若他真病退,带走这册干什么?” 青禾恍然:“那岂不是……他还在用这些药调东西?” “对,这就是问题所在,这漆味太重,他需要薄荷去掩。换言之,他在帮人做假。” 说着,她抬脚跨进药房。 门一推开,药柜整齐,唯独角落那层多了一把新锁。 陆沉早一步已经在里头查账,听见门声,回头。 他看见她,微微一怔:“你怎么也来了。” 宁昭淡淡道:“我来是告诉你,太后准了。” 陆沉把一张账页递过来:“看这个。麻桂露这行,写的是止咳调气,可下面那批是送往御前库的。御前哪用这种方子?全是幌子。” 宁昭扫一眼,冷笑道:“这倒是非常符合秋寿的做法,只有很了解这些运作的体系,才能做的这么完美。” 说话间,青禾忽然凑近窗边,小声道:“娘娘,有动静。” 陆沉和宁昭两人同时转头,窗外一抹人影闪过,步子快,显然察觉有人进来。 陆沉几步上前,翻窗而出,几息后传来短促的声响。 再出来时,他手里拎着一个老内侍,正是秋寿。 秋寿被扔到地上,气息不稳,但眼神很毒:“陆大人,宁贵人,听说你们在找老夫,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他装的一脸无辜的心酸模样,看起来丝毫不像是有此般心机的人。 宁昭俯身,目光平静:“本娘娘不和你卖关子!我问你三件事,你就老老实实的回答我!” “宁贵人您请说,老奴知道的,一定统统告诉您!但老奴不知道的,还请宁贵人网开一面,不要为难我这个土埋脖子的老侍从。” “甭跟我废话!听好了!谁让你假传我的口令?换路的签从哪来?你还替谁做事?” 秋寿垂下眼,苦涩地笑了笑:“娘娘忘了?当年我也是在您手下干活。那时您一句话,我也照办。” “那是过去,现在你用我的名字害人?” “怎么能是害人呢?” 秋寿嘴角勾勒着古怪的笑,似乎是有些故事。 “我不过是照旧行事。有人让我传口信,说娘娘要清查旧账。我以为还是您在布局。” 陆沉冷声问道:“这人是谁?” “我说不出来,不过那位主子,你们得罪不起。” 宁昭眯眼:“得罪不起?难道是太后的人?” 秋寿没答,反而轻轻哼起一段调子,那是宫中极旧的童谣…… “桂花落,一片香,笑声随风去上阳。” 宁昭脸色一变,她太熟悉这首童谣。 那是当年“上阳案”里留下的信号,用于传递“御前有人动手”。 陆沉立刻意识到不对,低声吩咐旁边的禁卫:“封院门!” 秋寿忽然抬头笑了:“陆大人果然反应够快,不过来不及了。” 话音刚落,药房外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接着是药柜倒塌的轰响。 有人趁乱放火,药气瞬间被引燃,火光窜上房梁。 “撤出去!” 陆沉一手护住宁昭,另一手拔刀劈开窗栓,烟雾扑面,他先跃出窗外,再反手把宁昭拉出。 青禾也被人拖了出来,咳得眼泪直流:“娘娘,那老侍卫跑了!” 陆沉咳嗽了两声:“往西面跑不了,他肯定去井道!” 果然,三人追到太医院后井时,秋寿已被困在井口边。 他咬破手指,往井中滴了一滴血,低声念着什么,井里冒出一阵冷气。 宁昭眯起眼,十分疑惑:“他这是干什么?难道他会那些玄乎的法术?” “拦住他!” 他上前一掌劈在秋寿手腕上,那人闷哼一声,跌倒在井边。 血滴被打断,井口的冷气也慢慢散去。 宁昭走近,蹲下看着他:“还想死在这里?那你这辈子都洗不干净。” 秋寿呼吸急促,笑得像哭:“娘娘……上阳那夜,是谁救的您?您可还记得?” 宁昭神情一顿:“你说什么?” 秋寿眼中掠过一丝恨意:“若不是那位主子,您早就死在那场火里。现在您居然反查她?呵,真是恩将仇报!” 宁昭心口微震,声音发冷:“她是谁?” 秋寿喘了两口气,终于吐出两个字的名称:“还能是谁?当然是,太后。” 他笑到最后一声,气绝。 陆沉伸手探了探脉,缓缓起身:“死透了。” 宁昭盯着尸体,久久不语。 夜深,敬安苑。 宁昭坐在窗前,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青禾小心端茶上前,犹豫着问:“娘娘……您信他说的吗?” 宁昭没有回答,良久她才道:“秋寿不会白死,他最后说的“火”,指的是当年的上阳宫火案。那场火,本就不对劲。” “娘娘怀疑是太后放的?” 宁昭抬眼,目光沉静而深:“那场火救了我,也毁了我。若真是她安排的,我得亲自问问她为什么。” 青禾悚然。 窗外,陆沉的脚步声响起。 他推门进来,身上还带着夜露的味道:“太后的人在搜太医院,说秋寿是“自缢”。消息封得很快。” 宁昭苦笑道:“太后出手这么快吗……” “所以呢,打算怎么办?真的要去质问太后吗?” “呵,当然不。” 陆沉看着她那一瞬的笑,忽然觉得有些陌生那笑不疯,却比疯更可怕。 第四十八章 昭儿,你学坏了 夜雨刚刚停息,寿宁宫的宫灯一盏盏亮起。 太后正在殿中焚香,香烟缭绕,她面上平静,指尖却微微发颤。 宫女奉茶,她摆手不饮,只看着那炉香一点点烧尽。 外头脚步声传来,是宁昭。 她没有提前通传,径直踏进殿门。 雨后的风从她衣袖里带进几滴凉气,蜡烛微晃。 太后抬眼,目光平静:“昭贵人,这么晚,可有急事?” 宁昭行礼,声音温顺得体:“有一件旧事,臣妾不敢不问。” 太后抿唇:“你说。” 宁昭走近两步,神情淡淡:“秋寿死了。” “听说了,太医院火起,他死在乱中。惜命,却没逃成。” 宁昭轻声笑了一下。 “太后可知道,他死前提了上阳宫的那场火。” 太后目光一凝,但很快恢复平静:“他有时和你一样疯言疯语,何必信。” “他说,那场火是您放的。目的是为了救我。” 殿内寂静,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太后才缓缓道:“救你?昭贵人,你那时不过一个被牵连的小宫女,我为何要救你?” “因为我当年替人挡了一剑。那一剑,本该落在您身上。” 太后的指尖在椅沿轻轻一抖,香灰落地。 “你都查到了。” 她平静道。 “这不重要,我想知道您救我,目的是为了什么?总不能心甘情愿的救一个傻子?” 太后注视她许久,缓缓笑出声:“你和你母亲,一个比一个聪明。白氏的血脉果然不笨。” 宁昭没惊讶,只道:“原来您知道。” “本宫当然知道。” 太后将香匙搁下,站起身。 “那年上阳宫的火,是本宫引的,也是本宫救的。白氏一族冤死,你母亲临死前托孤,说她的女儿若活下来,要我保她性命。” “于是您收留了我,让我在冷宫活着。” “我保你命不是为了报恩。是因为白家的东西还在你身上,所以你疯也好,傻也罢,这都与我无关。” “所以您才纵容秋寿借我名,放路、改签,逼我出手。” “不错,谁说你傻?这不是很聪明吗?” 宁昭的笑意渐冷:“原来连这场案子,都是您设的局。” “局与人,不分先后。” 太后语气柔和,像在叹息。 “我看着你长大,昭儿。你有勇有谋,但终究还是心软。你若真想斗我,就别救秋寿。” 宁昭平静回道:“我本来也没打算救他。” 太后闻言愣了一瞬。 宁昭上前一步:“他活着您能掩盖,他死了您得解释。太后,这次是我逼您出手。” 太后的笑意彻底消失:“昭儿,你学坏了。” “谈不上坏,我只是学会了您的方式。” 空气凝滞,两人目光相接,仿佛一场无声的兵戈。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急报声:“太后,缉司来人,说御前行走黎恭自尽,留下遗书!” 太后目光一凛:“带上来!” 片刻后,陆沉带人进殿,将遗书放在案上。 纸上墨迹未干,几行字笔画凌乱:“上阳旧案,非妃之罪。吾受命行事,只为掩火中之人,谨记敬安。” 宁昭读完,眉头一皱:“什么意思?” 陆沉压低声音:“缉司找到黎恭时,他胸口有一些看不懂的残迹,像是一些封建迷信的文字和图案。” “罢了,他的命,是他自己找死。” 宁昭冷冷道:“可他死前为什么要提“敬安”?太后,这里只有两种解释,他是乱写的,或者他在警告我。” 太后的脸色终于变了几分:“昭贵人,你若信一个死人的胡言,便是自掘坟墓。” 宁昭微微行礼:“对不住太后,那臣妾就自己挖挖看。” 她转身离去,丝毫不拖泥带水。 夜深的敬安苑。 陆沉推门进来,屋里烛火未灭,宁昭坐在案前,手中拿着那支骨哨反复打量。 “她承认了?” “没承认,也没否认。” “但她说了一句真话,白家冤死,我母亲托孤给她。” 陆沉一怔:“所以你真是白氏之后?” “是,原来我真不是疯的,是命太长。” 陆沉看着她,目光深了几分。 “只要你现在开心快乐才是最重要的,不要被过往的回忆绊住了脚。” “是,所以你也觉得我当个傻子听好的?” “我不是……” “我知道,我不怪你,但你要帮我。” 陆沉沉默片刻,最终点头:“你说,需要我做什么?” 三更时分,敬安苑中灯火微明。 宁昭盘膝而坐,陆沉守在门外,听见屋内风声一阵阵转动。 青禾小声问道:“陆大人,娘娘不会出事?” “不知,但这是她自己要走的路。” 三更风过了两回,屋里还静。 宁昭睁开眼,从榻上起身,把骨哨搁回匣中。 她披上外袍,走到门边,抚了一下门栓,指尖一顿,木纹里有一道极细的刀痕,不像平日磕碰留下的。 “青禾,拿根细针来。” 青禾递上,宁昭把针尖探进痕里,轻轻一挑,一枚细小铜钥“叮”的一声落在掌心。 陆沉推门而入,正好看见这一幕,目光一紧。 “是在门栓里?” 宁昭把钥举给他看。 ““谨记敬安”,他说的是“记得在敬安找”。” “别动别的物件,我叫取证。” 他唤来两名内侍作证,当场封了门栓,又让人磨了简易封泥。 做完这些,他才看向宁昭:“这里还有哪处有暗格?” “榻下。” 宁昭走到内间,弯身去摸榻腿,指腹在一处微凸处停住,向内一按,“咔”的一声,木板弹开。 暗格里有一只扁匣,匣上没有锁。 宁昭与陆沉对了个眼神,一起把匣抬到案上。 陆沉示意两名内侍站在侧方观看,随后揭开盖子。 里面躺着两样东西:一块半成的“御”字木片,以及一张折过的小纸条。 纸条展开,四个字直直写着“改北仓口”,旁边是一个日期,正是改路那一夜。 青禾倒吸一口气:“娘娘,大人,谁把这个塞进来的?” 陆沉没急着下结论:“先封存。” 他把木片与纸条各自裹了薄纸,写上时辰、地点、见证人姓名,交青禾暂押。 “明早当殿。” 第四十九章 我现在火气很大 宁昭看着那行日期,神情冷静。 “这就是他要我找到的。不是用来栽我,是要我拿它说话。” “那你呢,准备怎么说?” “照规矩说,东西在我院里找到,但钥不在我手里。” “放钥匙的人比谁都熟敬安苑。太后比我们清楚这个范围。” “好,与太后交涉必须点到为止,别多说也别少说。” “放心,我心里有数。” 天将破晓,院门口的露气渐重。 陆沉收好封袋:“你躺一会儿,卯初要上殿。” “睡不着,你也睡不踏实。就这样到天亮。” 卯初寿宁宫。 案上摆着夜里封存的两件物:半成木片与“改北仓口”的纸条。 太后看清封泥上的字样,没说多余的话:“讲。” 陆沉先报程序:“敬安苑门栓中起出铜钥,榻下暗格内得木片与纸条。取物过程有两名内侍在场作证。纸条日期与前日夜里“换路”相同。” 太后目光一转:“昭贵人,你说。” “东西在我院里找到,钥不在我手里。他留下的那句“谨记敬安”,是让我们从敬安找。是谁把钥放进去我不知道,但他熟门熟路。” 殿中安静,淑妃被押在侧面色苍白。高顺低着头,手心发汗。 太后敲了下案:“御前与顺福的账先按前议查下去。此二物归缉司封存。行走与高顺并案。” 陆沉抱拳:“遵旨。” 散议后,回廊风直。 宁昭走在前,脚步未快,陆沉跟在半步外:“今日别再单独见人,还是谨慎为妙。” “我现在火气很大,我觉得不会有人会惹一个发疯的疯子。” 陆沉“嗯”了一声,没有继续叮嘱。 未时,缉司小堂。 陈戈把昨夜查到的口供捆成一束,放到桌上。 “老六还没影。御衣局那边,杏儿招了,她昨夜被人塞了纸包,叫她去敬安门口孝敬娘娘,怕她被责罚就照做了。配粉的是内间女官林若。” 陆沉把名字记下:“林若关进来了吗?” “关了。她认自己掺粉,但绝对没有要害人的意思。” “试也不行。” 陆沉把香盒推给陈戈。 “按下不表。先把重点放在“钥”与“暗格”。老六的手干净,他不留痕。我们得从“钥”的形制追。” 陈戈会意,抱着封袋去了。 宁昭站在窗边听完,转过身来:“你怀疑钥是从旧库房那批备用锁里取的?” “钥齿磨得很匀,不是临时打的。” “你在敬安住了多久?” “两年。” “这两年里,有谁出入方便,不需通传?” “内总管、打扫的婆子、御前送膳的小太监,还有……秋寿。” 宁昭说到最后一个名字时顿了下。 “他最熟。” “秋寿死了,钥还在转动。说明另有人有同样的手。” “你心里有人选?” “我觉得是老六,他在御前做过事,能接触钥坯也懂路线。只是他不敢单独下这手。” “他背后是谁?” “还得再看。” 陆沉把一小卷细麻绳放在案上。 “午后我去御前小库再核一遍。” “我去御衣局。林若为什么要“试”,她得把话说清楚。” 申时,御衣局后间。 林若脸色发白,被两名女役看着。 宁昭坐下,开门见山:“你掺粉是为了试谁?” “不是要害人。” 林若连连摇头。 “有人塞我纸条,说只要娘娘吃了一口,就会按时避席不出门。我……我怕出事,就只在上层撒了一点,真不敢下重手。” “我问你,谁塞给你的?” “一个嗓子哑的中年内侍,脚有点外八,穿普通常服。” “他没露名,只说高公公知道。” “高公公?高顺?你见过他和这人一起?” “在外侧马道碰过一次,只一面。” 宁昭起身吩咐下人:“带走,明早当殿。” 林若哆嗦着被押下。 杏儿在外头等,眼圈红红的,怯怯看了宁昭一眼,终于鼓起勇气道:“娘娘,我不知道里头有东西。我只想着您忙着查案,没来得及吃东西,我就……” “我知道不是你,回去好好做活,别接陌生人的纸包。” 杏儿如释重负地重重点头。 敬安苑门口,陆沉从暗处出来,身上沾着一股木灰味道。 宁昭抬眼:“你去哪了?小库那边?” 陆沉把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木屑放到她掌心。 “从柜底缝里抠出来的,打磨很新。昨夜有人想偷梁换柱,手法匆忙。” “老六的手法?” “很像,但不敢断定是他。” “我让人放了个消息,说“明日午正,伪印木片移送缉司总库”。他若盯着这条线,会出手。” “好,那我在殿侧,不动就可以了。” 次日午正,御道东侧。 两路明抬,一路暗送。陈戈押着空匣从大道过去,陆沉在夹道外拐角立着,目光扫过人群。 一个中等个子的内侍快步靠近,袖口缝得宽,脚下外八。 他不与抬匣的人说话,先去摸了车轮又摸匣边,动作熟稔得像在验货。 陆沉抬手,黑签“叮”的一声钉住他袖口。 内侍吃痛欲走,被两侧人合围住,帽檐被掀起,果然是“老六”。 “别动!你知道逃跑是什么后果!” 老六脸色铁青,勉强撑住:“缉司大人,您弄错了,我是来看车子的。” “看车要摸匣角?” 陆沉将已封好的封条亮给他。 “拆封就是盗证,你最知道这是什么罪!” 老六咬牙不语。 “带走,分开问,不许通风!” 人押走,围观散去。陆沉回身时,宁昭已站在廊下,目光平静。 她开口很直白:“他肯定不是主使,但他知道主使是谁。” “审。” 陆沉只说了一个字,随后补了一句。 “晚上别等我了,可能要通宵审问。” 宁昭点头:“我什么时候等过你?我在我院里散心罢了……” 他浅笑了一声,转身走入暗处。 风从回廊掠过,带起一小片桂叶。 宁昭伸手接住,随手别在门钉上,转身入内。 案上封袋静静躺着,夜里要用的笔、纸、封泥摆得井井有条。 她望向月亮,心中思绪万千。 或许该来的,会一件件来。 下一步,不急着揭谁的底,只要把人和物放在一处,再让他们自己说话。 这个疯妃学会了不急躁,也学会了等待。 第五十章 你是在关心我吗? 申时,缉司。 老六被压在堂下,手脚捆得很紧。 陆沉依旧不绕弯,直接拷问:“为什么去摸抬匣的封角?” 老六沉着脸:“看……看封条是真的还是假的。” “谁叫你去看的?” “左闲,他定的口令“先看车,后看匣,封条真就退,假就换。”” “说,见面的时间、地点。” “西偏门,子初三刻。他不露全脸,嗓子有点哑。” 陆沉又问:“改北仓口那张条是谁写的?” 老六摇头:“那纸条真不是我写的。条子从淑妃殿里抽屉拿出来的,可笔画不像娘娘的手。我看过,是借她殿里的纸写的。” “钥匙是谁塞进敬安门栓的?” 老六沉了两息,低声道:“秋寿,那会儿他还活着……敬安他最熟悉了。” “偷换小库木片的人是谁?” “我,但没换成。你们来得太快了。” 堂上一阵静,陆沉把几件物证一一摆在他面前。 御前小库抠出的新木屑、老六袖口的新漆点、车帘角的薄荷味、外八脚印的拓印。 老六看着这些铁证,脸色更白了些。 陆沉收束:“我最后再问你一遍,主使是谁?” 老六咬住不放:“我只按左闲的口令办。再往上我没见过人。” “记下。” 陆沉起身,对陈戈道。 “把“改路条”与淑妃宫、笔房、御前执事常用的手迹一一比对。再查钥匙来源,沿旧库房备钥记录往回翻。” 陈戈领命而去。 夜,御道与西偏门同时布桩。 缉司放出“明日午正移送伪印入总库”的风声。 两路暗哨隐在屋脊和巷口,盯“接头”和“截车”两处。 戌末,西偏门来了一名戴黑帕的内侍,个子中等,脚微外八。 他不进门,就在门洞里等。 片刻,又来一名小厮匆匆把一支细竹筒塞到他手里,黑帕人转身要走,被两侧暗哨合围。 陆沉拎起竹筒,抽出里头的纸。 纸上写着:“午正前半刻,改西夹道。车停三息,不验封,直走。” 落笔是一枚极小的“左”字。 黑帕人吓得发抖:“不关我的事!我只送信!送完就走!” “谁给你的纸?” “西……西市巷口,一个穿灰衣的中年。他让我每次只递一回,不许多问。” 陆沉把人押下,吩咐道:“今夜不再动车。明早当殿,把这筒子与纸一并呈上。” “遵命!” 次日卯初,寿宁宫。 三人同堂对质:淑妃、高顺、老六。 案上摆着六样东西:伪印木坯、改路条、敬安门栓铜钥、小库假片、竹筒与改道纸。 太后开口道:“各自只答自己做过什么,不许推来推去,也不准交头接耳。” 陆沉先问高顺:“你做了什么?” 高顺直挺挺跪着,声音发干:“我转过条,催过车,安排过路口的人。我承认失职!我心甘情愿受罚!” “条从哪来?” “回陆大人,淑妃殿里抽屉。” 陆沉转问淑妃:“抽屉里常放留签?” 淑妃抑住气:“常放。但我没有写“改北仓口”这张。我承认管得松,其他不认。” 陆沉点点头,把改路条递给书吏:“报初步对字。” 书吏拱手:“回殿上,这张条与娘娘日常手迹不合、与笔房两名小吏的写法也不合、墨和纸与淑妃宫一致。” 太后道一字:“记。” 陆沉看向老六:“你呢,老实说你做了什么?” 老六低声道:“我按口令去看车看匣,试过偷换,没成。” “口令谁下的?” “左闲。” “见面在哪里?” “西偏门。” “昨夜这筒子上的改道纸,是不是你去拿的?” 老六咬牙:“陆大人,我绝无半点慌!真不是我,是他另有信使。” 陆沉把竹筒和纸呈上:“昨夜在西偏门抓到的信使交代,他按一个灰衣中年指示送信。纸上落“左”字。请太后允,对“左”字与左闲以往案卷中的签批比对。” 太后看了看:“允。” 陆沉收束成一句:“现在能确定三点,第一,改路条来源与淑妃宫有关,但不是淑妃亲笔。第二,执行链条由高顺、老六等人完成。第三,口令链条指向“左闲”,他仍在逃。” 太后点头:“照你说的,先拿得住的先拿。淑妃失察,幽闭候问。高顺、老六并案。三日内,把左闲给本宫缉到。” “遵旨。” 散议时,殿外风过,帘角微动。 宁昭站在殿侧,没有插一句嘴,只在最后对太后行了一礼,转身出殿。 回廊上,陆沉快步跟上。 宁昭先开口:“今天这样就好。先按住能按住的人,不急着给谁定性。” 陆沉点头:“今夜我查“笔房”。改路条不像淑妃写的,也不像两名小吏的,很可能还有第三人。” “老六的上头?” “也可能是给“左闲”跑腿的人。” 宁昭停住脚:“我呢,能帮你做点什么?” “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养养心神,平平安安就好。” 她点一点头:“你是在关心我吗?” 陆沉欲言又止:“不是关心,只是希望你健康平安。对了,昨夜在敬安门口布桩,只是为了防有人再塞东西。” 宁昭看着他,笑意很淡:“我知道,放心,我不会给人借口。” 傍晚,缉司传来两条新进展。 其一:钥齿磨纹与三年前御前旧库房备钥一致,备钥的打样匠人早已出宫,但留有名册。 其二:笔房有一名外借抄写的“闲差”,月前突然停任,名叫“沈文”,住在西市南巷。 陆沉把两条放在一起看了看:“一个是“钥口”,一个是“写手”。今晚分头。” 陈戈请命去西市。陆沉盯旧库房打样名册。 宁昭本想随行,想了想,还是回了敬安。 她在门内点了灯,坐在桌后,茶盏放右手,封泥放左手,像前几夜一样安安静静。 青禾悄声道:“娘娘,您累不累?” “不累,陆大人叫我们等,我们等着就好了。” 她话音刚落,门外传来很轻的两声脚步,又停住。 青禾紧张地看向她,宁昭没起身只道一句:“去门口问是谁。” 青禾应声去问,一会儿回来,手里拿着一只木匣。 “是缉司送来的,说让娘娘验封。” 第五十一章 敢说假话你就死定了! 宁昭没有接,喊人去请陆沉的随从。 随从到场,先验封,再开匣。 匣里只是两封空白信纸和一只小铃,铃不响,内壁刻了一个小字“左”。 随从看了一眼:“这是干什么,挑衅?” 宁昭把铃丢回匣里,淡淡道:“照规矩封回缉司。谁送来的,按路查。” 她站起身,掸了掸衣袖:“告诉陆沉,我没动,也没收物。让他放心查“钥”和“写手”。” 夜更深。 西市南巷传回消息:陈戈在一处旧书铺后院拿住“沈文”。 此人手极稳,说自己只“代笔”,不知内情,但他承认“改北仓口”的四字出自他的手,是有人塞了淑妃宫用纸叫他照写,写完立刻收走。 同时,旧库房那头也有了回话:三年前打样的人里,有一个外甥在宫里做过差,那人正是老六。 两条线合在一处。陆沉提笔写下:“钥为老六,条为沈文(代笔),令为左闲。” 他抬头,看向窗外黑影,心里已经有了下一步的法子。 不再追着“他在哪”,改成问“他下一步要干什么”。 他要的,不是左闲的影子,而是人。 三日之限,总要有人把名字说全。 清晨,缉司小堂。 陆沉把图铺开,直接说出了计划:“今天我们做三件事。第一,把“代笔”沈文从缉司押去御前笔房,对字走东线。第二,在西钟楼设伏,把路过钟楼的步哨调开。第三,你在殿侧露面,不离开,让对方以为你不会出现在路上。” 宁昭点头:“我不跟队,你的人够吗?” “够,明面两抬,暗桩四处。钟楼里我已安排人把“钟舌”塞了棉,钟敲不响。谁去拔棉,谁就是来人。” “沈文知道自己是诱饵吗?” “知道。他怕死,也想立功。” “行,你小心。” 陆沉看她一眼:“你也别乱收东西。” 她笑了笑:“陆大人,我现在真的分不清你到底是关心我,还是怕我坏了你的大事。” “我的想法有那么重要吗?” “重要,当然重要,你的想法关乎于我对你的看法。” “是……关心。” “好,敢说假话你就死定了!” 宁昭表面平静,心中已然开心的翻云覆雨。 巳初,御前笔房对字。 沈文被押到案前,书吏摊开纸,照样写“改北仓口”四字。 笔势一出,人群里立刻有窃窃的声音。 陆沉只看落笔,不看人,等字干了,示意收起:“走。” 队伍转出笔房,沿着东线往回。 到了东线与钟楼岔口,前队按令停了三息,后队照旧跟上,表面看不出异常。 同一时刻,西钟楼内。 一只黑影顺着木梯往上,动作极快。 他熟门熟路,先到钟舌处摸了一把,摸到棉团,手一顿,随手就要拔。 “动什么?” 黑影忽听到楼板下有声,反手要退,窗外一道黑影已贴上来,一把铁钩“啪”的扣在他手腕上。 “别动。” 陈戈按住他肩膀。 “拔了就要敲,敲了就要跑。你跑得掉?” 黑影挣了两下,见无用,索性不装:“缉司的人,手脚还算利落。” 陈戈冷声问道:“你是谁?” 黑影不答,陈戈把他手一拧,袖口翻开,里面有一条细绳和一支短簧弩。 短弩上沾着桂粉味,像是要打车夫或押解的人。 “押下,换口。” 陈戈把人往梯下带,刚到楼脚,就看见陆沉已经立在塔门外。 陆沉看了看弩,问黑影:“你拔棉是要敲钟掩声?” 黑影笑了一下:“不敲,怎么乱?” “所以呢,你准备射谁?” “谁走在最外面,就射谁。” 黑影瞥了陈戈一眼。 “这次算你们运气好,换了队形。” 陆沉没继续废话:“带回缉司。” 黑影被押走时,钟楼外的风吹过,棉团还塞在钟舌上,没有掉。 午正,缉司。 黑影被按在堂下,摘了面巾,露出半张熟脸,是老六的上线,“御前旧执事”的同伴,名册上叫“杜三”。 陆沉开门见山:“你接谁的令?” 杜三冷笑:“你们不是都在找“左闲”吗?” “所以,是他?” “我不确定的事我从不说,我只见过他一次面。在西偏门,不露全脸。” “你今天来钟楼做什么?” “收尾,换道不成,就打车夫,队伍乱了就好下手。但你们调了队形,我没机会。” “谁让你来的?” 杜三不语。 陆沉把竹筒与改道纸拍在他面前:“昨夜这纸是谁交给你的信使?” 杜三盯着那一枚极小的“左”字,嘴角动了动,还是没说。 陆沉换了个问法:“老六抓住了,沈文也抓住了。再往上,只有你和他。你不说,今晚就把你们两人对在一堂,当面问。” 杜三的眼神抖了一下,随即又硬了回去。 “各认各的。” 陆沉没急,起身道:“好一个嘴硬,先关起来,换人问!” 午后,敬安苑。 宁昭一直坐在门内,殿侧进出的消息一条条送进来,她只让青禾记下不评论。 太阳偏西时,陆沉的人来了,还带来了一句话:“钟楼收住一个,不是头。晚上再问。” 宁昭“嗯”了一声,没多问,只把早就备好的两行话写在纸上。 “物在敬安起出,钥不在我手。” “改路条在淑妃宫的纸上,不是淑妃字。” 她把纸收进袖里,起身去洗了把脸,对镜把发钗别稳。 回到案前,正要坐下,门外传来轻轻两声。 她开门,陆沉站在阶下:“钟楼的人叫杜三。他只认左闲,不供上头。” 宁昭问:“今晚你还去吗?” “去,我得换个审法。这人没那么好对付。” “他们的下一步?” “要么毁证,要么灭口。” “虽然你知道,但我还要叮嘱你,你这边不要见陌生人,不要接东西。杏儿和林若由缉司看着,不出御衣局。” “好。” 陆沉顿了顿,又把声音压低:“还有一件事。有人想用“敬安起物”做文章,你若被问,就随便应付两句,不要被影响心情。” 宁昭把袖里的纸抽出来给他看:“这两句?” 陆沉接过,看了一眼,递回去。 “对,就这两句。” 宁昭收起纸,忽然道:“那我再加一句我愿意当面对质。你看行吗?” “行。” 第五十二章 案件进一步进展 戌时,缉司。 换审开始,问法很直:不让杜三讲“左闲是谁”,只问他“下一步要做什么”。 杜三沉默很久,终于吐出一句:“明早再试一次,改道改到西夹道,用车换人,不动封条。” 陆沉追问:“谁来“换”?” 杜三咬牙:“外头的人,我们接。” “说清楚,外头哪儿?” “西市,二桥下。” 陆沉把时辰、地点记下,当场下令:“钟楼撤伏,调去二桥。明早走假车,封条照旧,车里换人。” 陈戈领命。 夜深,陆沉收了笔,出堂时看见门口的灯光,忽然停了一下。 “我先回敬安说一声。” 敬安苑内灯尚明,宁昭等到困意,正要吹灯,听见门外三声轻敲。 她开门,陆沉站在门槛外。 “二桥下换人,假车走西夹道。你不必去现场,殿侧露面就行。” “好,我明白你的意思。把人逼到桥下,比逼到钟楼更容易。” 陆沉点头:“明早就看这一步。” 宁昭忽然低声道:“陆沉。” “嗯?” “你今天没有拿我做幌子?” 陆沉愣了一下,语气很淡:“我拿你做什么都不合规。” 宁昭笑了笑:“我知道。” 两人对看一瞬,各自退开一步。门合上,灯影安稳。 卯初,二桥。 薄雾贴着水面。假车提前半刻到了桥头,封条完好。 车夫低帽不语,按令停三息再走。桥下暗处,有人影动了动,又静下去。 巳初前一刻,一辆小车从西市口进来,靠桥边停住。 两名常服男子抬起车帘,先看封条,再摸匣角,动作干净。 “现在。” 陆沉低声道。 两侧暗桩同时压上,桥下的人影刚要起身,被一张黑签钉在木桩上。 桥上的两名常服男子反应快,撒手就逃,一人被陈戈踢翻,另一人跳下桥,被网兜住。 陆沉上前,掀掉落帽,那人竟是“杜三”口中提到的“外头接应”。 他死不认罪,只是冷笑:“你们抓不到他。” “谁?” “谁?当然是左闲。” 话音未落,桥尾窜出一个矮瘦影,脚步极快,直撞向假车。 陆沉早有防备,一掌掀开车帘,露出空匣。矮影一愣,回身就窜,被前后合围。 帽子被扯落,他终于露出脸,是左闲。 他没有求饶,只盯着陆沉与宁昭的人马,慢慢笑了:“算你们快。我还是晚了一步。” “现在说。你替谁改路?” 左闲摇头:“你们已经有答案了,又何必问我。” “我们要你亲口说,而且必须当殿说。” 左闲沉默片刻,忽然看向桥头人群之外。 那里,宁昭没有出现,她在殿侧等着。 他收回目光,低低道:“我可以说,但我只对一个人说。” “谁?” “她。” 陆沉没有回头:“你要见宁昭?” “是,她要问的,跟你们不一样。” 陆沉盯了他一瞬,转身吩咐:“押回缉司。天亮前不许任何人碰。” 午时,缉司小堂,左闲被押到内室。 陆沉站在门边,手背在身后。 宁昭走进来先把门带上,径直在他对面坐下。 “说。” 她开门见山。 “谁让你改路?” 左闲看着她,笑意淡淡:“先还你一句话,宁贵人,你不是傻子。” “少废话。” 左闲不再绕:“口令来自御前,不是淑妃。“改北仓口”那张条是“外笔”,用淑妃的纸,是为了挡第一波。钥匙塞敬安,是为了把你留在案里,你不走他们好动。” 宁昭没心情闲扯,质问道:“你口中的他们是谁?” 左闲的目光越过她肩头,缓缓吐出两个字:“太后。”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沉没有插话,只在门后把手握紧又松开。 宁昭盯着左闲:“你拿证来。” 左闲慢慢点头:“有,今晚我带你去看。” 宁昭站起身:“不行,你先当殿把名字说出来,再带我去。” 左闲看了她很久,很久忽然笑了:“你比我想的要稳。” 他把目光转向门边的陆沉:“她要我当殿说,你呢?” 陆沉的声音不高:“我只管两件事,先保人再办案。你先活到明早,再说话。” 左闲耸了耸肩:“成。” 宁昭转身出门,走到门槛时,回头只留下一句。 “明早殿上见。你若一句不改,我给你求一条活路。你若再打哑谜,我第一个让你死。” 门合上,屋里只剩两个人的呼吸声。 左闲向后靠了靠,笑了一下:“她这样说,你还不动心?” “她是案件里的人。我动心不动心都不耽误你明天说话。” 左闲“啧”了一声:“冷得很。” 陆沉不理他,转身出了门。 外头天光正亮。宁昭站在廊下,回头看他:“明天,你尽管问。” 陆沉点头:“好。” 两人并肩往殿前走,脚步不快。 风过廊下,一切都很清楚案子到了要摊牌的时候。 下一步,只看谁敢在大殿上,把名字说全。 卯末,寿宁宫。 殿上设案,左闲被押至殿心,太后坐在上首,神色淡冷。 太后道:“你昨夜要当殿开口,现在说。” 左闲抬眼,声音不高:“改路不是淑妃定的,口令从御前出来。传话的人叫许怀,御前总管。” 殿上一静。 陆沉问道:“你怎么接到的?” 左闲答:“西偏门,杜三递话。改路条不是许怀亲笔,是外头找人照写,用淑妃宫的纸,为的是挡一挡第一波。” 陆沉把竹筒、改道纸与“改北仓口”条一并呈上。 “昨夜抓的信使和改道纸在此。左字与左闲过往案卷上的签批相合。改路条纸口与淑妃宫一致,但手迹与淑妃不同。请许总管当殿解释。” 许怀从御前行列中出。 “臣不知改路之事,臣管库与钥,按章办事。” 陆沉不绕弯。 “钥的备样三年前打过一批,名册上你的外甥在“老六”名下做过差。昨夜小库柜底有新木屑,偷换未遂。你给不出解释就是串通。” 许怀拱手:“备钥名册明面在档,谁来借用都有签。我不可能给外人。” 太后转向内侍监:“把三年前备钥借用薄取来。” 第五十三章 我愿当面对质 很快,薄册呈上。 陆沉翻到一页,指着一处:“这行借用签押写的是许,后面加了一点。墨浅,像后添的。月日与昨夜偷换手法里的刃口一致。” 许怀沉着脸:“小吏记漏,我补了名。” 左闲在旁笑了一下:“补名的不是他,是杜三。他的字比许总管强。” 太后敲案:“别互指,讲证据!” 陆沉收束:“回太后,证据有三。一是竹筒改道纸。二是备钥薄上补名。三是小库柜底新木屑。口供链条能对上:杜三、老六、沈文。现在就差许怀的交代。” 许怀沉声:“臣只认一点,备钥在我手上管着。我没下过改路的令。” 太后道:“先押下,停职查。” 许怀还要说,太后已抬手:“下去。” 人被带走,殿中气压松了一线。 太后转头问道:“左闲,你与谁接头最多?” 左闲答:“许怀,也有一次见过黎恭,他只给时辰。” 太后点一下:“记下,散议。” 回廊处,宁昭沿着檐下走,陆沉跟在半步之外。 宁昭问道:“你早就怀疑许怀?” “昨晚起,老六能摸到小库,背后非许怀不行。” “今天这样够吗?” “先按住他就够了,“你别去御前。现在过去像认死理。” “我不会去,我会一直在敬安。” 陆沉“嗯”了一声:“今晚我去笔房,找“外笔”的上家。沈文不可能只写这一张。” “要我做什么?” “要你好好休息。” 陆沉顿住脚,语气放缓。 “你白天露面,晚上亮灯,就够了。” 宁昭笑了一下:“知道了,陆大人。” 傍晚,缉司。 陈戈带回新口供:沈文咬定“有人隔着帘口述,叫他照写,用的纸是“淑妃宫薄绢格”。写完立刻收走,落款不许写。” 陆沉问:“他说口述的人有什么特点?” “嗓音不高,语速慢,咬字很准。像常年念清单的人。” “像笔房老书手,今晚去笔房看账,查谁在那天口述过字。本子上会记“工”。” 夜晚,笔房。 屋里烛火不亮,只余炭槽的红。 陆沉让人顶着风翻匣,翻到一本“外借工记”,其中一页写着:“乙夜借工四字,照样书,交西偏门。” 落笔是一个“齐”字。 “谁是齐?” 陈戈问道。 “笔房老书手齐达。” 陆沉合起册子。 “人呢?” “请到外间了。” 齐达被带进来,年纪不小,背微驼。 陆沉把册子摊给他:“你那天给谁口述?” 齐达吞了一口唾沫:“回陆大人,小的……口述过几个字,是有人隔帘递了纸,叫照写。小的不敢看人,只照做。” “声音像谁?” “像许总管身边的随从,姓祁。” “祁在不在?”陆沉问。 一名缉司头目道:“找过了,今天一早请病假出宫。” 陆沉看向陈戈:“封门,查出宫路。” 陈戈领命而去。 夜更深,敬安苑。 院门内灯火稳。宁昭坐在案后,青禾替她添茶。 门外传来很轻的脚步,又停住。 青禾探头问道:“谁?” “缉司。” 陆沉的随从呈上一张小纸:“笔房查到“外借工记”,口述人疑是许怀身边的祁随从。人今早出宫,我们追。” 宁昭放下茶盏:“知道了,让他小心点。” 纸才收起,另一名小太监又送来口信:“太后传话明早再对。御前总管由缉司看押。” 宁昭笑了笑:“这样也好。” 她起身走到窗边,推开一线缝,风带着夜凉,吹动烛火。 她盯着外头黑影看了会儿,低声道:“别怕。” 青禾一愣:“娘娘,您在说谁?” “我在说我自己。” 宁昭收回目光。 次日卯初,再对。 许怀被带上殿,脸色比昨日更沉。 太后开门见山:“祁呢?” 缉司回话:“祁今早出宫,追到了西市,见我们的人就跳河,救起时已断气。腰间捞出一根细铁钥齿,还有一枚小印蜡。” 陆沉把两物呈上。 “钥齿与备钥齿形相合,小印蜡与“改道纸”的封蜡一致。祁在你身边伺候,你给个说法。” 许怀握拳:“祁跟了我十年。我不信他会做这种事。” 太后冷声打压:“信不信不是你说。证在这儿。” 左闲也被带上来,站在许怀侧后,目光平淡:“许总管,你把话说清,我还能少说两句。” 许怀长出一口气:“改路不是我起的头。我承认祁借过纸、借过钥齿,但我没给他口令。” 陆沉问道:“那谁给的?” 许怀抬眼,直视上首:“我只知道,祁每次出去,回来都说懿旨已定。他不敢说谁传的,但每次都是从内里出来,走的御前小门。” 殿内空气一滞。 太后缓缓开口:“御前小门谁管?” 内侍监躬身:“回太后,日常由许总管签,夜里由值宿的两名行走轮签。” 陆沉道:“行走一死(黎恭),一在押(许怀)。昨夜我们再查小门,锁孔有新划痕,像换过舌片。” 太后低声道:“今晚封小门换守。凡昨夜以前出入,都查。” 她目光落回许怀:“你还有什么说的?” 许怀叹了一声:“臣有罪,管得松。若要治罪,我认。但要说我私下传旨,就算是借我一万个胆子,臣也不敢。” 太后抬手:“先押下。” 人带走,殿中只留缉司与几名大臣。 太后道:“左闲,你把昨夜说的再说一遍。” 左闲平平道:“口令从御前出来,具体传的人换过几次。祁是其中之一。改路的目的,是要把伪印木坯转走,或趁乱偷换。敬安那把钥,是为了把宁贵人留在案里,好监住她的动静。” 太后看向宁昭:“宁贵人怎么说?” 宁昭罕有地朝着太后鞠了一躬:“物在敬安起出,钥不在我手。改路条在淑妃宫的纸上,不是淑妃字。我愿当面对质。” 太后点头:“记下。” 她站起身,语调不高却压住全殿:“此案未完,但路已明。今天先到这儿。缉司三日内给本宫一个交代。” “遵旨!” 第五十四章 你已经说了第七百遍了 散议后,回廊。 陆沉跟上宁昭:“今晚我在小门,你别离院。” 宁昭停住脚:“陆沉,我要一句真话。” “你问。” “若最后线指到她,你怎么办?” 陆沉沉默了两息:“没事,我先保你再办案。两件事一起做。” 宁昭点头:“够了。” 她转身离开,步子不快不慢。 陆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像看见一条极细的绳正绷得紧。 夜,御前小门。 雨意又起,换守已完,锁舌换新。 子初将到,门缝里传来极细的鞋底摩擦声,像有人贴着墙根走。 陆沉抬手,暗桩合围,一个瘦影被压在门侧,手里还捏着一片薄铁。 灯一照,是御前里头的副总管,魏慎。 陆沉声音不高:“许怀停职,你来接活?” 魏慎脸发白,勉强笑道:“陆大人的手下,确实利索。” “钥齿你打的,口令你串的?” 魏慎不答。 陆沉从他袖里摸出一张小纸,纸上写着四个字:“改西夹道”。 落款没有,纸口却不是淑妃宫的,是御前常用的公用纸。 陆沉把纸举起:“你这回来不及找外笔了。” 魏慎盯着他,忽然低声道:“陆大人,话留到明早,我只说一句上面的意思,你我都挡不住。” “上面是谁?” 陆沉问道。 魏慎闭嘴不答。 “带走。” 雨点落下,门口的灯花炸开又灭了半朵。 陆沉回头看一眼宫城深处,收起那张“改西夹道”的小纸,转身入夜。 明早又要当殿,谁也躲不过去。 卯初,寿宁宫再对。 魏慎被押到殿心,脸色发白。 案上摆着昨夜在小门搜出的薄铁钥齿、御前公用纸上写的“改西夹道”、以及备钥薄册。 太后道:“魏慎,你自己说。” 魏慎低头道:“小门值守是我的活,我认疏忽。但我没下过改路的令。” 陆沉问得直:“这张改西夹道是谁写的?” “是我写的……我按日常套话写了个备选路径,没传下去。” “你昨夜拿着它在小门外干什么?” “有人要看,我就带在身上。” “谁要看?” 魏慎闭嘴。 陆沉不拖,把笔房的“外借工记”翻到那一页:“齐达口述那晚,你的人祁在旁。祁今天早上跳河,腰间捞出钥齿和印蜡。你给个说法。” 魏慎喉结动了动,声音更低:“祁跟了我十年,是我的人。他借过纸,也可能借过钥齿。我认管得松。” “口令从哪来?” 魏慎脸色暗沉,不知怎么回答。 陆沉把齐达带上殿。 齐达因为年纪大,所以声音不高:“那天隔帘口述的人,咬字很准,爱说照样书,边留二分。这话平时是魏副总管说得多。” 魏慎脸色一沉:“是……我常说,但那晚不是我。” 陆沉收束:“现在能对上三点:小门钥齿在你的人手里;改路的口述习惯与平日你相合;昨夜你持改西夹道候在小门外。你若只是管得松,这三件事凑不到一起。” 太后道:“先押下,停职查。小门换人,夜里由缉司接管。” 魏慎被押走,殿里稍松。 太后侧过身,看向左闲:“你昨夜说口令来自御前,今天还认不认?” 左闲平声:“回太后,当然认。” “谁传的?” 左闲看了看上首,又垂下眼:“许怀、魏慎、祁这一路。再往上我没见过。” 太后敲案:“记下。” 散议。 回廊上风凉,宁昭与陆沉并肩走。 宁昭道:“今天把能按住的都按住了,接下来呢?” “搜祁、魏慎的住处,翻小门出入的私簿。” “他们口口声声上面,要么有口信,要么有暗记。我们找到实物,这一切的谜题就都揭开了。” “我在敬安不动,有人找我,我只说两句。” “好。” 陆沉顿了顿,又叮嘱一句。 “千万别收任何陌生的东西。” 宁昭点头,无奈地笑了笑:“你已经说了第七百遍了” 未时,缉司分两路行动。 一队去祁的住处,翻出一只油腻小木盒。 里面有三样东西:半截烛泪上压着小门印蜡的印面、两枚未磨完的钥齿、一个用过的薄纸封。 另一队查魏慎书案底层,起出一本小册,封面写“夜值记”,里面每页只有时辰和门次,末尾用小圆印按了个“准”。 陈戈把两盒东西一并送回:“印蜡、钥齿、夜值记到手了。” 陆沉把“夜值记”翻了三页:“这印不是御前公印,是私刻的小圆印。比对一下,拿魏慎袖口那枚私印来。” 对过三次,纹路一致。 陆沉道:“把东西带上,明早殿上对。” 傍晚,敬安苑。 宁昭没出门,在门内看灯,写好当殿要说的两句话,又把第二句简化成八个字:“纸在她宫,字非她手”。 青禾端茶进来,小声道:“娘娘,宫里私下在议论,说您和缉司联合做局。” 宁昭抬眼:“议论留给他们说,我们把事说清楚就好。” 她停了停,又说道:“今晚不等消息,睡两刻。明早该我说话时,脑子要清楚。” 青禾点头:“是。” 夜里,小门更换了新锁舌,瓦上全是水痕。 陆沉巡过一圈,回缉司时天已经泛白。 卯初,寿宁宫。 案上摆着四样东西:祁腰间的钥齿与印蜡、魏慎案底的“夜值记”、小门旧锁舌。 太后开口:“缉司讲。” 陆沉向前一步:“钥齿与旧锁舌能对上。印蜡与“改道纸”上的封蜡一致。“夜值记”的私印,与魏慎袖口藏印相合。昨夜抓到的“改西夹道”出自御前公用纸,尚未流出宫外。” 太后看向魏慎:“你说。” 魏慎长出一口气:“钥齿在我手,祁可能偷打,我认罪。夜值记是我记的,是为了掌门,不是为了改路。改西夹道那张纸,我写过但没传下去。口令不是我起的头。” 陆沉问:“哦?那是谁?” 魏慎抬眼,直直看着上首:“我是内廷的人,我只听懿旨。谁在里头递话,我不敢说,也说不清。” 太后面无表情:“放肆!竟敢避重就轻!你若再绕,按主使论!” 第五十五章 个个都是嘴硬的主 听到太后生气的语气,魏慎手心开始冒汗。 “太后我万万不敢!昨夜之前,口令多是许怀在外头接。上月开始,换成内里值宿的韩姑姑传到小门。她走内道,连我也避开。” 殿上又静了一瞬。 太后侧头问内侍监:“韩姑姑何人?” 内侍监答:“御前内里更衣的掌事,近三月常宿内殿。” 太后道:“传。” 很快,一名年过四旬的女官被带上殿。 她脸色发白,眼神还在找路。 太后开门见山:“你是否传过改路的口令?” 韩姑姑咬唇:“回太后!我……我只传话。” “谁让你传?” 韩姑姑低头,声音极轻:“内里。” 太后移开目光:“内里是谁?” 韩姑姑半跪下去,哽着嗓子:“太后恕罪,是懿旨!” 殿里一片寂静,谁也不出声。 太后面色不变,淡淡道:“懿旨二字,不是你能随口说的,你可拿出凭据。” 韩姑姑打了个寒战,忙道:“奴才没有纸,只是口传。每回都是小门前一个更点。奴才知罪,但奴才不敢编。” 陆沉打破沉默:“口传无据。要证,就证“路线、时辰、钥齿、口述”四件事是否在她手里合龙。小门昨夜新换,我要看过去三月里她的出入脚程、她出宫时的路引,以及她接触过的纸和印蜡。” 太后道:“给缉司三日,三日内查明,韩姑姑先收押。” 宁昭这时出列,很直白地说:“太后,我加一句!昨夜起我不再出敬安。我要当面对质。谁说我在案里,就把他叫到我面前。” 太后看了她一眼:“你在敬安,不许私会任何人。” “遵旨。” 散议后,回廊。 陆沉跟上宁昭,压低嗓音:“今天的局势,会传出难听话。” “放心,我要是在乎他们的话,我就不会落到今天这般模样,让他们说,你照证据走。” 陆沉点头:“我先去翻韩姑姑的路引和近三月的夜值。你在院里别开门。” “陆沉,我也问你一句。若懿旨真出在内里,你敢接吗?” 陆沉看着她,思考了一会:“证据到哪,我办到哪。我尽力而为,其他的就交给天意。” 申时,缉司。 陈戈跑进来,喘着气回报:“韩姑姑近三月的出入路引找到了,她每隔五日夜里都去小门一次,时间卡在更点前后。她的小箱里有御前公用纸,和一方半旧的私印,印面与“改道纸”上的封蜡相合。” 陆沉沉声:“把东西封了,明早当殿。” 他收起封袋,忽然想起什么:“敬安那边,有没有人去探?” 陈戈摇头:“守得紧,今早传过去的闲言都被挡回来了。” 陆沉这才松了口气:“好。” 夜晚的敬安苑。 门内灯暖,宁昭坐在桌后,把两句要说的话又写了一遍,收进袖口。 青禾犹犹豫豫后,小声道:“娘娘,外头有人放话说您笑而不语,是心里有鬼。” 宁昭不恼,反而笑道:“这样,你写一句回去,就说谁要说话,请到殿上说。” 青禾笑了一下:“是。” 卯初,寿宁宫。 韩姑姑被带上殿,案上摆着她小箱里的公用纸、半旧私印、以及路引。 陆沉把顺序说清:“韩姑姑每隔五日夜里到小门一次;她用的纸与改道纸一致。她的小印与封蜡相合。口令链条已合。现在就差一句,传的话是谁在里头交代的?” 韩姑姑哆嗦着,嘴唇发白:“奴才不敢说……奴才真的不敢说。” 太后看着她:“你若今天不说,将按主使论!这可是大罪!” 韩姑姑忽然扑通一声跪下,头磕在地上:“是……是内里懿旨。奴才不敢多说!” 殿里又静了片刻。 宁昭出列,声音平平:“物在敬安起出,钥不在我手。纸在她宫,字非她手。谁还要把我扯进来,请当殿把证据放到桌上。” 太后垂下眼帘,声音很冷:“都退下,缉司继续办。三日之限不变。” “遵旨。” 回廊上,风从檐下穿过。 陆沉低声对宁昭:“今天到这里,已经把“钥,条,小门,传话”四条线扣住。再往上,是不是“懿旨”,我们不用猜。我们只要能落字、能留印、能对时辰的东西。” 宁昭点头:“我守在灯下等你。” 陆沉看她一眼,语气放缓:“累了就睡。” 宁昭笑了一下,很淡:“我知道,只不过最近有些失眠。” 两人各自散开,夜色压下来,宫城比前几夜更安静。 谁的名字该出现,就在这三日里出现。 当夜,御前小门外。 陆沉让人把锁舌与门框薄薄抹了一层细粉,不显色,但一摸就会留痕。 他又在门外的石阶下埋了两粒小钉,踩过会响一声,便于暗哨判断来人。 “今晚不等人说话,等手印。” 次日卯初前,细雨停。 暗哨回报:三更后一刻,小门外响过一次,锁舌上多了两道新指痕,指腹宽,不像韩姑姑那样纤细。 卯初,缉司先押了两人到堂。 内里上更掌赵嬷嬷,和她身边的小丫头兰香。 两人袖口都沾了细粉,指腹宽度与门上痕迹一致。 赵嬷嬷不慌:“我夜里巡更,摸一下门,正常。” 陆沉把“夜值记”和“改西夹道”小纸一并摆在她面前:“你摸门可以,这张纸你怎么说?” 赵嬷嬷皱眉:“不认。” 陆沉收起证物。 “那就殿上说。” 卯末,寿宁宫。 案上摆着:祁的钥齿与印蜡、魏慎的“夜值记”、御前公用纸的“改西夹道”、小门锁舌、暗哨拓下的指痕、以及赵嬷嬷与兰香袖口的粉痕对比。 太后开口:“讲清楚。” 陆沉把顺序说直白:“钥齿、印蜡、夜值记,已证到魏慎、祁的手。昨夜小门再留新指痕,与赵嬷嬷、兰香指腹宽度一致。小门锁舌的粉落在她二人袖口。请赵嬷嬷解释为何更点摸锁、为何写改道纸。” 赵嬷嬷丝毫不慌,朝着太后行了个礼。 “回太后,奴婢夜巡,摸门是我职责,改道纸不是我写的。” 第五十六章 请你安心 陆沉把笔房“外借工记”翻开:“乙夜“照样书”四字,口述习惯与魏慎相合,但当晚隔帘还有人补了一句“边留二分”。 这句平日是你爱说。” 赵嬷嬷脸上一紧,仍撑着:“是……是我平时说的,但不代表那晚是我!” 宁昭出列,语气平静:“你近三月每隔五日的夜里,都去小门一次,这个有路引。你去干什么?” 赵嬷嬷沉默两息,低声道:“传话。” “哦?谁的?” 赵嬷嬷抬眼看上首,又垂下去:“是……内里。” 太后看着她,声音很冷:“内里不是挡箭牌。你若再不说名字,后果很严重。” 赵嬷嬷忽然跪下,声音发颤:“太后恕罪!奴婢不敢编。奴婢只按规矩传话。规矩就是只要说“懿旨”,门必须开,人必须让。夜里不落笔,只口传。谁在里头念,奴婢从不敢抬头看。” 殿里一静。 陆沉把话落地:“也就是说,你们把“懿旨”当作口头暗号,借它走捷径、躲签押。这不是规矩,这是偷规矩。” 太后沉声道:“把小门三月以来的口传时刻,与本宫起居录、内殿值宿录对照。凡时刻对不上,一律按假传追查。” 内侍监领命,两队人当场对表。 半个时辰后,结论摆上:有三处时刻与起居录不合,其时太后在前殿议事或静修,不可能口传。 太后面色一寒:“谁借我名行事,谁当场给我站出来。” 魏慎咬牙:“我认一个,上月初六那次是我让祁借懿旨通小门。” 许怀紧接着说道:“月中那次,我在外头接了杜三的口令,我没查懿旨真假,是我失职。” 赵嬷嬷垂头:“月末那次,是我让兰香去摸门,我也承认。” 太后冷道:“都记下,口传之制,自即日起停。今后凡说“懿旨”,必须有当场回诵与两名书吏记签,不然按假传论。” 陆沉顺势收口:“主案还有一问,改北仓口的目的。左闲你说清楚。” 左闲道:“把伪印木坯换出去,或借乱偷换。若换成,就把真件送出宫。若换不成,也要把线断在淑妃那里。” 太后看向许怀、魏慎:“你们还有什么要补?” 二人俱无语。 太后落定:“左闲、杜三并案审主使。许怀、魏慎停职候审。赵嬷嬷、兰香收押。韩姑姑另案口传假借,三日之限不变。” “遵旨。” 散议后,回廊风凉。 宁昭和陆沉并肩行。 宁昭低声道3:“这一步算是把懿旨口传掀开了。” 陆沉点了点头:“不靠猜,靠对时刻、对路引、对指痕。下一步,问钱路。” “钱路?” “伪印不是玩具,木坯要料、要工、要人。钱从哪儿出,线就在哪儿。” 宁昭想了下:“从小库灰账入手?” “对,看上月多出与本月少入的错口,再查谁签了借抄。” 陆沉看她一眼,声音放缓:“今晚可能很晚。” “我亮灯等你。” 他“嗯”了一声,走了。宁昭站在廊下,看着他背影消失,才回身进门。 申时,御前小库。 小库管事战战兢兢把账册搬出。 陆沉只看两本:灰账与借抄单。 他把上月与本月并在一起,指尖划过几条:上月“杂料”多出一笔木料钱,备注“练样”。 本月“杂料”少入同额,备注空白。 借抄单上多了两张“乙丑旧抄”,签押模糊,像“许”,又像“魏”。 陆沉问道:“这两张是谁递来的?” 管事额头见汗:“是祁拿来的,说总管口信。” “练样的木料谁领的?” “这……写的是上更掌。” “赵嬷嬷?” 陈戈惊了一下。 “写的就是“赵”。” 陆沉把三行合在一起,收好账册:“走,殿上问。” 夜,寿宁宫小对。 案上摆着“灰账多出”“借抄单”“上更掌领料”的三条。 太后冷声:“赵嬷嬷,你领过木料?” 赵嬷嬷咬唇:“领过,说是练样,我问练什么,他们说练印坯。我还以为是例行。” “谁让你领的?” 赵嬷嬷抬眼:“魏慎。” 魏慎脸色发青:“我让你领的是衣撑木,不是印坯。” 陆沉拎起小库柜底抠出的新木屑:“柜底的木屑和“练样”那批木料纹理一致,谁把木料从衣撑改成印坯,账上空白,口头传,没人写名。现在三人互指,只有一条路,对人对工。” 太后吩咐道:“把做坯的木匠带上来。” 很快,做坯的木匠“周三”被押到殿上。 木匠周三心直口快:“是祁带我进小库,用的木料写练样,让我按老样打坯。他说总管看一眼就收。” “哪个总管?” “他说是许总管,但具体叫什么我也无权过问,我只知道这么多。” 许怀大惊失色,连忙向太后请示:“禀太后,我那天没在小库。” 陆沉问周三:“你把坯给谁了?” “祁拿走的。” “还有吗?” 周三摇头:“没了,我只做了一回。” 陆沉转向太后:“人证物证已合。练样、借抄、钥齿、口传,四路合到一条线上。下一步要查的是祁从谁那儿拿钱。” 太后点头:“你们缉司去查,小库所有灰账交出,练样一项逐笔对。” “遵命!” 深夜,缉司。 陈戈把钱簿摊开:“祁的私账里有一笔周”,银票出自内侍监库,走的是礼钱一栏。批的是署名魏。” 陆沉继续往下翻:“礼钱上月多支两笔,名目模糊。落款两次不同,一次像魏,一次像许。这不是一个人能做的。” 陈戈抬眼问道:“会不会是幕后的主使?” “主使还没露。但种种迹象表明,已经快了。” 他说完,合上账,吩咐道:“明早当殿,照这条线讲清。” 同一时刻,敬安苑。 宁昭没睡,灯一直亮着,青禾轻声道:“娘娘,您再不睡,明天会累的。” 宁昭把写好的两句又看了一遍,放回袖里:“再坐一盏茶。” 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停在阶下。 青禾去问,回来道:“缉司传话,大人安,叫您安心。” 宁昭笑了一下:“知道了。” 第五十七章 装疯卖傻为苟活 宁昭合上眼,靠在椅背上,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明白,案子已经到了收口的边上。 谁敢把“懿旨”当挡箭牌,谁就要把名字放到桌上。 她只要记住两句话,站在灯下,把话说清楚。 剩下的,安心交给陆沉。 次日清晨,敬安苑的窗被风轻轻拂动。 宁昭一早起身,换了身素净衣裙,坐在案前,神情冷静。 “青禾,把昨晚我写的对照记再拿来一遍。” 青禾把写好的纸递来,宁昭盯着那串地名与银钱流向:“小门、内库、小库、灰账……他们用宫中最不起眼的位置走了银子,也藏了罪证。” 宁昭顿了顿:“今天我要进笔房,对照样书笔迹再核一次。” “笔房那边,娘娘想见谁?” “魏慎。” 青禾一怔:“您不怕他装傻?” 宁昭轻轻一笑:“装傻,是他唯一能用的招。我们只要让他知道再装下去的后果。” 辰时,笔房。 宁昭与缉司一起进门,魏慎早被押在侧室。 他看见宁昭,神情一滞,终归还是恭敬行礼。 “昭贵人。” 宁昭摆摆手:“别多礼,今天不动你,我是来问笔迹的。” 她把“改西夹道”纸和“照样书”原本并排摊开,又叫笔房小吏拿来对照的旧签押本:“魏慎,你看看这张是不是你写的。” 魏慎嘴唇动了动:“像是……但奴才不敢肯定。” 宁昭挑眉:“你平日最爱写边留二分。巧了,这纸上也有。” 魏慎语气变低:“娘娘,是有人学我。” “笔迹学得像,但习惯句谁能装?” 她一字一句,声如敲铁:“说出谁让你写这纸,能保你一命。” 魏慎盯着桌上的那句“边留二分”,半晌才低声道:“是赵嬷嬷……她说有人指示,要我照样抄一份,改一点词,让人误会。” “谁的指示?” “她不说……她只说是上面的人,奴才不敢问,也不配问。” 宁昭收好字纸,站起身来:“你不说,我也能查。但你记住书是你写的,若明日再找不出幕后,照样书就成了你的悔过书。” 魏慎低下头,肩膀轻轻颤了一下。 午时前,缉司将赵嬷嬷重新提审,与兰香对质。 陆沉亲自审问:“你说不记得是哪个人传话。但兰香说你让她口传的时候,是念了个“鬼印”的词。” 赵嬷嬷眼中闪过一丝惶然:“我没记错……我只是照念。那词我记得清清楚楚“桂水桥北,月升前三刻,白帕覆灯,止步三叩”。” 陆沉冷声道:““鬼印”在宫中传过多次,据说是旧年间一位宫女死后留下的口诀。凡是用它传话的,最后都出事。” 赵嬷嬷咬唇:“那是她让我说的……她说,只要念这个,里面就会知道。” 陆沉看向兰香:“你记得第一次念这个口诀,是哪天?” 兰香低头道:“是月初五那天晚上,赵嬷嬷叫我去。” 陆沉冷静道:“正是“小门指痕”第一次出现的夜晚。” 申时,寿宁宫。 宁昭将案上几条线画成一张图,陆沉在一旁把缉司刚得来的几条补上。 宁昭总结了一下:“这是一场从月初就开始的局。 第一步,改西夹道,由赵嬷嬷授意魏慎照样写纸,混淆路线。 第二步,小库调料,赵嬷嬷领料,写“练样”。木匠打坯,用的是新样式。 第三步,借抄调换,祁拿着借抄单,以“总管口信”为幌子混入,调出伪印。 第四步,小门放行,以“鬼印口诀”作口令,假借“懿旨”,让祁悄悄通行。 最后一步,准备在御前调账日把伪印用上,栽到淑妃账上。” 陆沉点头:“现已明证的执行人有六人,魏慎、赵嬷嬷、祁、兰香、木匠周三、许怀。” 宁昭稍加思索:“但主使还是藏着。” “所以,今晚我查一处旧档。” 宁昭看他:“哪处?” “皇账司旧留库。那里藏着三年前一场案子的账。” 宁昭一怔:“是关于白家的?” 陆沉没有正答,只淡淡道:“也许,但若真查到,我会第一个告诉你。” 两人目光交接,彼此都读懂了对方的沉默。 宁昭语气缓了些:“你要小心。” “放心,我向来谨慎。” 她轻轻点头,把那张案卷图收进袖中。 “这场案子,已亮出一半的獠牙,剩下的,要等那颗牙主动咬人才行。” “那就引它咬,咬得越狠,露得越深。” 宁昭抬头望了望夜色将临,许久后,她笑了一下。 “本以为我是这院中疯癫之人,可现在看来,人人为了苟活,都在装疯,都在卖傻子。” 夜深,皇账司旧库。 风从破旧的窗缝灌进来,油灯的火光一闪一闪,照出一排蒙着灰的账册。 陆沉拿着火折子,一册册翻。 陈戈守在门口,压低声音道:“大人,这里许久没人动过了。” “越久越好,证明这里没被动过手脚,只要有鬼印的源头,就在这些灰里。” 他终于停在一本厚簿前。 封皮上写着“乙年·封印出入”。 翻开后,有一页被人撕走,纸边被刀划得整齐。 陆沉沉下脸,兴致不高:“有人故意取了。” 陈戈指着旁边的批注:“这页旁边写着白氏押印。” 两人对视一眼,陆沉低声道:“白氏……那是宁昭的母族姓氏。” 他合上账,神情冷静:“走,带回去。别惊动内库的人。” 与此同时,敬安苑。 宁昭仍未睡,她将铜灯拨高,看着桌上的图纸出神。 门外忽传敲门声。青禾紧张地去问:“谁?” “缉司传话。” 宁昭点头,让人进来。 随从奉上一张小纸条,纸上只有四个字“旧账有痕”。 宁昭收好,手心微微发汗。 她知道,这意味着案子的根已经挖到她母亲那一代。 她起身走到窗边,夜风灌入,冷得人清醒。 她喃喃自语:“母亲,你留下的印,到底是谁在守?” 寅时,缉司后堂。 陆沉带回旧账,立刻命人抄录。 被撕去的那页虽不全,但纸缝残留墨痕,他用炭粉轻轻拓出一个模糊的符号。 第五十八章 我从不乱跑 陈戈眯眼仔细地瞧了瞧。 “像是那句鬼印口诀里的三叩字形。” 陆沉道:“对,鬼印最早就是白氏印式。后来被太后禁用,只留在暗记里。” “那就是说,这场案子,是有人在用白家的旧法做引。” “用白家旧印做伪印,是纯粹的挑衅。” 陈戈皱眉:“那宁贵人……” 陆沉冷声打断:“谁敢用她题材,我就让谁吃不了兜着走!” 翌日卯初,寿宁宫。 案上又亮起烛火,太后坐在上首,面色冷静。 宁昭与陆沉并列站立。 太后开口问道:“缉司昨夜查得何事?” 陆沉答:“回太后,皇账司旧档中有一页被毁,旁注白氏押印,纸缝拓出鬼印符号。证据表明,鬼印最初并非迷信,而是白家曾用暗记。” 太后神色一变,语气微冷:“哦?这与白家有何干系?” 宁昭行礼:“启禀太后,白家旧年奉诏造印,印式独用“三叩符”,为防伪标识。若如今有人重刻此印,并借“懿旨”之名传令,便是在借我母家旧法作假。” 太后眯眼:“宁贵人,此事事关重大,你确定?” “确定,那印是白家的手笔,我认得。” 殿内空气一滞。 陆沉向前一步走,语气坚定:“太后,若有人能接触旧印样、调账、放行、造伪,这人必须在“御前三局”中任事。臣请求,当殿对御前三局总录官查账。” 太后沉默半晌,终于道:“准。” 午时,缉司对御前三局总录官。 那人名叫沈德,平日老实无声,被带上堂时仍是一脸恭敬。 陆沉把账册一页页摊开:“你是三局的总录,出入库料都要你签。鬼印符这页是你撕的?” 沈德沉着脸,一副无辜模样:“不是。” “那你昨夜进过旧库?” 沈德愣了下:“没有。” 陈戈冷冷道:“昨夜守卫说,有人借太后口谕开过门。凭条在这里。” 陆沉拿出凭条,直问道:“笔迹是谁的?” 沈德嘴唇发抖。 宁昭出声打破沉默:“沈总录,你若真无罪,说一句实话就行,是谁让你开门?” 沈德沉下头,终于挤出一句:“是……御前副使韩廷。” 殿中一片寂静。 陆沉沉声问道:“他在哪?” 陈戈立刻回道:“昨夜已出宫,说是奉召去顺福坊查库,但顺福那边没人见过他。” 太后神色一冷:“封门,查韩廷。凡他名下人,悉数拘押。” 回廊外,风声呼啸。 宁昭与陆沉并肩而行,宁昭轻声道:“果然有更大的手在后。” “韩廷能动旧账,就说明幕后是宫里真正的权脉。再往上,不是奉”,就是主命。” 宁昭侧头:“你会查到底吗?” 陆沉看了她一眼,目光沉稳:“事已至此,不查到底,对得起谁?” 宁昭眼底闪过一抹开心的光,微微一笑:“那我就陪你,一起查。” 陆沉低声道:“你只要不出敬安,我就能放心。” 她笑道:“我从不乱跑。” 两人并肩走过回廊,风声越发紧,烛光摇晃。 案子像被掀开的棋盘,每一步都逼近宫中真正的黑手。 夜色低垂,宫道寂静。 缉司院外的水灯一盏盏亮起,照出地上湿漉的青石。 陆沉立在门前,手中那份“韩廷出宫令”已经被摊开,纸上的朱印被人刻意糊抹,看不清是谁批的。 “他是带令出宫的,可礼房查过,御前并没发过这个令。” 陆沉道:“假印真批,这就说明有人在宫里能直接刻印。昨夜的伪印不是试探,是行动。” 他转身吩咐:“从宫门到顺福坊的路上设三处暗桩,找人、查马、问脚印。凡是见过韩廷的,立刻带来。” 与此同时,敬安苑。 宁昭坐在榻边,听着风声,青禾小声问道:“娘娘,韩廷会不会跑了?” 宁昭摇头:“他跑不了。能动旧库账,又能拿出宫令的人,不会为了自己跑。” 青禾脸色变白:“娘娘恕我多嘴,那咱们现在怎么办?” “等消息。” 宁昭起身,语气平稳。 “陆沉查外,我查内。” “查内?” “查这大院中,谁最怕韩廷活着。” 她披上外袍,往御花园方向走去。 巳时,御花园凉亭。 宁昭约见太后的近侍,韩廷手下的副使吕安。 吕安显然早知宫中动静,神情慌乱:“贵人,奴才什么都没做,昨晚韩大人自己出去的。” “自己?你敢说他没拿着出宫令?” 吕安不语。 宁昭逼近一步,低声道:“吕安,你随韩廷十年。你知道他胆子大,但不会傻。他若真要跑,绝不会走正门。谁给他那份出宫令,你说不说?” 吕安额上冒汗,终于道:“贵人,我老实交代了,是……是内库那边送来的。这可是一点不管我的事!” 宁昭目光一凛:“内库?” 吕安点头:“对,就是内库,送信的人没露面,只说是韩大人急用的调令,要由他亲签。韩大人签完就走了,谁也没见他再回来。” 宁昭思索片刻:“内库管的是银,是钥,是账。那就说明,他们的手伸得不止是钱。” 午时,缉司。 陈戈带着几名侍卫回来,神色凝重:“大人,韩廷的马在离宫门二里外的榆树巷找到了。人不见了,马缰带上有血。” 陆沉接过包着的布条,血色已干成黑。 他指尖一摸,眉头皱紧:“这是宫内常用的暗印墨,染在血里,说明动手的人,是宫里人。” 陈戈压低声音:“会不会是太后身边的人?” 陆沉摇头:“若是太后要动他,不会这么乱。她要杀人,从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痕迹。” 他经过一阵思考后,吩咐道:“查内库总账,凡是韩廷签过字的,全部调出来。要快。” 午后,寿宁宫外。 太后召见宁昭。 “听说你昨夜也查人?” 太后的语气平静。 宁昭行礼:“是,韩廷之事,疑点太多。” 太后拿起茶盏:“他若真背后有人,那人要么怕他泄密,要么要他背锅。无论哪样,都是死。” 宁昭沉默片刻。 “太后,若有人能调内库银,又能伪造出宫令,这人恐怕不只是有人撑腰,而是有本身腰杆子就硬的人。” 第五十九章 从你不再装疯开始 太后眉头微蹙,久久盯着宁昭。 “所以呢,你怀疑谁?” 宁昭直视她,轻声道:“不敢妄言,但……有权动印,有权签账,有权传口令的人,宫中不过三位。” 太后语气微冷:“说来听听。” 宁昭缓缓道:“陛下、您、和内侍监。” 殿内空气瞬间凝固。 太后缓缓放下茶盏:“昭儿,你胆子大了,我就当你在说疯话,此般大不敬的话不准再说了。” 宁昭轻轻一笑:“好,若真是我疯,说的也不过梦话。太后何必生气?” 太后目光一冷,随即转开话题:“那你去查内库账,但记住不要越线。缉司办案,你出不得面。” “是,遵命。” 宁昭恭敬退下。 但她一出门,笑意全消。 她心中已有了猜测,内库的主事,向来听命于太后。 韩廷死不是为了掩盖罪,而是为了断这条继续往下查的线。 夜,缉司再传急报。 陈戈冲进屋里:“大人!找到了韩廷!” 陆沉猛地起身:“人在哪?” “在北库水井底,死的。” 空气瞬间冻结。 陆沉的声音冷得像刀:“封库,今日之内,谁也不准靠近。” 陈戈皱着眉头道:“井里有一块石板,上面刻着字。” “什么字?” “鬼印,白。” 夜深,宁昭听到消息时,指尖的茶盏碎在地上。 她站起身,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鬼印……白。” 青禾吓得一愣:“娘娘,那不是……” 宁昭抬头,眼中一片冷光:“是,那是我母亲的印记。” 夜更深了,缉司的灯火却彻夜未熄。 韩廷的尸体被从北库水井中吊出时,全身浸水浮肿,面部早已难以辨认。 石板上的“鬼印白”三个字,被火漆小心封存,送入缉司密室。 陆沉站在尸身旁,面色铁青。 陈戈在一旁低声说道:“尸体的手指被折断过,牙齿也有碎裂痕迹,很明显,是被人逼问过什么。” 陆沉垂眸沉思:“他没有说。” “他宁可死,也没吐出半句。” 两人沉默半晌,片刻后,陆沉低声开口:“我记得昭儿说过,她母亲,是白氏旧族的人。这个白,不是无缘无故刻在石板上的。” 陈戈心中一凛,压低声音问:“那她会不会……” “不会。” 陆沉声音坚定。 “她若真是凶手,不会现在才动手,也不会留这个印记。况且……反正她绝对不会做出这种事。” 陈戈迟疑:“什么事?” “这件事就先这样,不要过多透露出去。” “好。” 与此同时,敬安苑灯火未熄,宁昭坐在书案前,摊开的白纸上画着一枚老旧的印印模样。 青禾站在一旁,低声问:“娘娘,这鬼印到底是什么?” “是白家祖传的印章,只给家族内最信得过的人,平时用来传私密账册。” 宁昭叹了一口气,眼神沉下。 “也是母亲死前,给我留下的唯一一个线索。” 青禾倒吸一口凉气:“所以那块石板,是娘娘您母亲刻的?” “不,是她的同门。” “同门?” “白家并非只是宫中世家,早年还有另一重身份。” “白氏在外也掌管过账路、商线,还有密印,内库一部分银线是她掌过的。” 青禾瞪大了眼:“那是不是说,宫里真正掌握内库秘密的,不是太后,而是……” “是我娘留下的那套旧账。” “太后以为全毁了,实际上,韩廷找到了一部分,他死了是因为知道太多。” 宁昭回过神来,看向青禾。 “今日之事只准你我二人知道。” “放心娘娘,青禾嘴严得很。” 卯时,缉司密室。 陆沉将石板交给宁昭时,她静静看了许久,指尖轻轻描过那“白”字的边角,最终低声说了一句:“果然没错。” “他是替你挡了刀。” 陆沉站在她身侧,声音低沉。 “韩廷不是冤死,他知道你身份,也知道太后的手段,所以提前留下了这个印。” “可惜太晚了。” 宁昭眸色平静如水。 “他是为了让我知道,母亲的事还没完,也是提醒我。” 陆沉小心翼翼地开口问道:“现在怎么办?” 宁昭望向陆沉,眼神坚定:“查内库,查旧账,查当年白家交接出去的银票路径。我要让她知道,白家的账不是她一句话就能抹去的。” 陆沉轻轻点头:“好,我会陪你查到底。” 宁昭转头望他:“这次可能查到的是整个宫中最大的烂账,连陛下都未必敢碰。” 陆沉目光不动:“只要你想查,我就查。宫再广,权再宽,也会有突破口。” 宁昭忽而轻笑,随后转而笑盈盈:“陆大人,你什么时候这么听话了?” “从你不再装疯之后。” 他顿了顿,轻声补了一句。 “或者更早?”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都藏着复杂情绪。 午后,皇宫东角的内库迎来了一场不动声色的大搜查。 宁昭以贵人身份,联名缉司调取三年前的旧库账单。 而陆沉,则带人从东角小仓一路盘查至主账室,每一个账房、每一枚银票、每一个签字人,都逐一清点。 就在查到第七间账房时,陈戈忽然叫停:“大人,这里的账册数目对不上。” 陆沉走过去,翻看那本泛黄的账册。 “一页被撕掉了。” 宁昭接过细看,眉头紧皱:“这是三年前的春账……上阳宫失火的前一日。” 所有人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宁昭喃喃道:“也就是说,这本账册原本能证明,火前有一笔银子调出去了。” 陆沉问:“银子去哪了?” 陈戈看向后头。 “查银票签收,是顺福后巷的一家锦里药铺。” 宁昭一怔,猛地抬头:“那是母亲送我出宫时,藏身的地方。” 陆沉沉声道:“走,去锦里。” 当夜,宁昭与陆沉再赴顺福坊,街道沉寂,月色惨白如霜。 锦里药铺早已人去楼空,但后院地砖下,却藏着一封信。 宁昭手指微颤地拆开,只见上面字迹娟秀,写着一句话:“昭儿,若你看到此信,说明你还活着。白家欠你的,不止一命。” 信后署名:白瑶。 第六十章 宁贵人她又疯了 宁昭望着那名字,良久无言。 她缓缓靠在陆沉肩上,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她不是把我托给太后,而是安排我自己找出真相。” 陆沉抬手,轻轻握住她的指尖。 “你母亲给你留了活路,我们就接着走下去。” 天色阴沉,雨意未消。 内库账册刚抄出一半,宫中已经传开了流言:宁贵人疯了。 敬安苑内。 宁昭坐在院中秋千上,发鬓散乱,手里拿着半块银票,嘴里哼着儿歌:“银子走,银子走,走到井里不回头……” 青禾急得直打转:“娘娘,您快别唱了,若被人听见……” “听见也好啊。” 宁昭忽然抬头,笑得天真。 “听见就知道,把银子送回来了。” 青禾一怔,险些哭出来:“这哪跟哪啊!娘娘您别吓我,现在可不是发疯的时候!” 宁昭忽地拍了拍她的手,语气温柔:“什么是装疯?陪我去找银子好不好?” 她笑着去摘树枝上的花:“瞧,这花多像银子!捡几朵,晚上能换糖吃。” 青禾只能强笑着应着:“是,娘娘要几朵我都给您摘。” 未时,寿宁宫。 太后正在饮茶,外头传来笑声。 宫女屏息去看,只见宁昭一身旧绸衣,手里拎着两只破荷叶走进殿门。 “太后,您看,我捡了两条小船。”她声音清亮,眼神却空空的。 太后抬眼,目光冷淡:“昭贵人又犯病了?” 宁昭扑通一声跪下,笑嘻嘻地推上荷叶:“这是船,能载人。您坐上去,我给您吹风。” 太后的茶盏一顿,放下,吩咐宫女:“送贵人回苑歇息。” 宁昭忽然抬头,眼里闪着泪光,语气稚嫩:“太后,您救过我对?那场火里,您抱着我跑的,我还记得……” 太后的指尖微颤,目光刹那变冷:“带宁贵人下去。” “我不走。” 宁昭笑着摇头,声音却越来越小。 “我不走……我还要看您点灯……看火……” 她忽地伸手去碰那盏香灯,动作极快,宫女惊叫,陆沉恰好赶到,一把将她拦下。 香油溅出几滴,烛火摇晃。 宁昭被他稳稳按住,神情恍惚,半晌才回过神,盯着陆沉的眼睛低声道:“我是不是又疯了?” 陆沉低声:“不,你简直太聪明了。” 太后冷冷望着两人:“疯也好,不疯也罢,本宫都懒得管。只是这宫里再闹火,我就连人带疯都一并烧了。” 宁昭忽地笑了笑,神色恢复一瞬清明:“好,那太后可得烧大点,省得再灭。” 太后眼神一凛:“拖下去。” 陆沉见势,拱手道:“太后恕罪,贵人失心疯作,臣自会看管。” 太后沉默良久,冷声道:“带下去。若再有一夜起火,敬安苑不用留了。” 出殿后,宁昭仍旧笑着,一路哼歌。 陆沉握着她的腕子,低声道:“太后都起疑了。” 宁昭笑吟吟道:“她若不疑反而可怕。我疯她就放松,她放松我才能查。” 陆沉皱眉:“可你差点真点了灯。” “假疯不能假到一半。” 宁昭俯身凑近,声音很轻。 “我若不掂掂这盏灯,她怎会露出那一瞬神色?” 陆沉目光一顿:“你看见了?” “嗯,太后怕火。那场火不只是救我,也烧掉了她的秘密。” 当夜,敬安苑。 宁昭独自坐在廊下,手里握着那支骨哨,嘴里轻轻吹出一声,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她笑着,像个真正疯了的人,自言自语道:“疯就疯,疯子才安全。” 风掠过她的发,烛火摇曳。那抹笑意,忽然冷得让人心惊。 隔日,陆沉将一沓账册放到宁昭面前。 “这是近五年内库支出,秋寿、黎恭接手过的银账,右一角有暗纹。” 宁昭翻开其中几页,指尖一顿。 “看出来了?” 她点点头:“这些钱根本没花出去,可是账面却写得清清楚楚,按份、按人、按月发出去了。” “这么说是空账,这批银子落不着实处。查账房那边记录,只走账不见银。” 宁昭神情淡淡:“这是典型的套银子手法,把内库当私库。问题是这么大规模,他们敢吗?” “之前不敢,现在有人给他们撑腰。” 陆沉从怀中取出一枚小令牌,金底红边,花纹极细。 “这是我在黎恭住处搜出来的,标记着“锦石局”。” “锦石局?” 宁昭眼神一动,目不转睛地盯着那令牌。 “工部底下管矿料和雕刻的那个?” “对,尤其管玉料。” 陆沉顿了顿,低声道。 “玉的来路,才是问题。” 宁昭瞬间明白过来。 “他们把从民间收的玉料以进贡名义送入宫,再转手从宫中账上拨银买走。等于一来一去,银子落进了中间几人的腰包。” 陆沉点头:“这个局只在内宫和工部之间循环,秋寿掌签字,黎恭掌流程,太医院火灾那天的账本,可能就是毁灭证据。” “而秋寿临死前提到上阳宫,是想让我查到这一环……” 宁昭抬头看他:“这批人里,太后有份吗?” 陆沉神色未变:“目前没有直接证据。” “但她默许这件事,她知道内库有问题。” “很可能。” 宁昭轻轻一笑:“那我们下一步,就是盯住这批玉料的流向了。” 午后,宁昭换上宫女旧衣,偷偷进了锦石局的东院。 那里是废料堆放处,平时没人注意。可她翻了不过几筐,竟翻出一块还未打磨的玉料。 那玉石很生,带着泥土,显然不是贡品。 她正要再翻,忽听到身后脚步声。 “谁在那?” 宁昭迅速将玉料塞进袖中,转身低头:“奴婢是来收灰料的。” 那人是个掌事太监,打量她一眼冷哼一声:“哪宫的?这地方也敢乱进?” 宁昭嗫嚅道:“是寿康宫的,公公吩咐要收点碎料铺路……” 掌事皱眉正要发作,忽听背后又有人叫:“赵掌事,陆大人唤您过去。” 那赵掌事一惊,连忙回头:“好好,我这就来。” 等他走远,宁昭快步溜出院外,一口气绕到侧门才停下。 第六十一章 为天下公道乃我所职 陆沉已等在那处。 “你真敢独闯?” “要不是你这边掐得准,我这回怕真得脱不了身。” 她将那块玉料递给陆沉:“看,看这块。” 陆沉用手帕擦去表面泥土,发现那块玉上刻着极细的花纹。 “这是工部不准出宫的暗记。” 他脸色一沉。 “这块玉,是内宫采买的公用玉料,不该出现在废料处。” “说明这中间有人将公玉私用,再重新伪造来源。” “这事能牵连到工部。” 陆沉握紧玉料:“再查下去,就不是太后的问题了,是朝中有人也沾了。” 宁昭静静看着他:“你怕了?” “宁贵人当真天不怕地不怕?” 宁昭眼中划过一丝暖意:“你说过,你会陪我查到底。” 风从廊檐卷过,吹起她鬓边碎发。 她忽然朝他轻声一笑:“陆沉,我不傻不疯的时候,是不是更可怕?” 陆沉看她片刻,认真道:“你什么时候都一样可怕。” 宁昭哼了一声:“那你还跟着我干嘛?” “可能和你一样,疯了……” 两人相视一笑。 乾清宫黄昏时分,御书房一片安静。 皇帝批完一卷奏折,抬手轻敲桌案:“工部这边,最近新上了一份玉料折子,说要大规模更换宫灯饰件,用的可都是上贡的上好羊脂玉。” 身后内侍低头应道:“是,昨日锦石局已进了一批玉料,仍走的是贡品渠道,但银账却是内库支出。” 皇帝眸色一沉:“又是贡名自销?” “是。” 皇帝冷笑:“宫中早晚变成市集。” “去,把那陆沉唤来。” 敬安苑,宁昭正坐在软榻上翻看锦石局的旧账,陆沉推门而入。 “陛下传我,我先走一趟。” 宁昭目光未移:“你若是说了不该说的话,就别回来了。” 陆沉低笑一声:“你不信我?” “我当然信你。” 他轻叹道:“放心,我只说他们账有问题,没说你在查。” 宁昭“嗯”了一声,却在他转身时突然喊住:“等等。” 她从身侧枕下摸出一封信递过去:“你若出不来,就给我烧了这封信。” 陆沉神色一紧,接过信,低声问:“你写了什么?” “我写了,要是你死了,我就不等了。” “等?等什么?” “等你的榆木脑袋。” “宁昭……” “我还写了,要是你敢乱说话,我就先把你那藏在缉司院后的“小仓库”抖出来,说你私藏印玺。” 陆沉被她气笑,眼中却满是郑重。 “我回不来的可能,你真想过?” 她偏头,笑得无所谓:“谁让你身子好,又忠心,我就不信你会死。” “好。” 他将信收入怀中,拂袖离去。 宁昭坐回原处,原本嬉笑的神情却一丝不剩。 她低头盯着手里那本账册,翻到一页角落,那一笔转账上赫然写着一个熟悉的名字。 “慎容宫。” 御书房内。 陆沉拱手站在皇帝案前,将一张账册摊开:“陛下,玉料账目的确有误,这几年账面支出增长两成,可工部实造宫器并未增加。” 皇帝挑眉:“继续说。” “我怀疑,有人用工部渠道掩盖内库银子的流向。这批银可能用于私藏、私造,甚至流出宫外。” 皇帝未表态,缓缓将账册合上:“查,是查,但只准你一人经手。” 陆沉一怔:“陛下是要……” “你对这件事最了解,还有,我不信旁人。” “是。” 陆沉应下。 皇帝看着他,忽问道:“若你查下去,发现与你亲近之人有关呢?还会秉承真理吗?” 陆沉沉声道:“与人亲近,不代表要为人背债,在下所职,乃是为天下证公道。” “好。” 皇帝笑了一声。 “朕便看你怎么剥这层皮。” 陆沉告退后,皇帝却并未继续翻卷宗。 他站起身,走到御案后方,拉开一个暗格。 里面,赫然是一方雕有“慎容”字样的玉盒。 皇帝望着那盒许久,眼神深不可测。 敬安苑内,宁昭在烛火下轻描纸上的暗纹。 那是她在锦石局废料玉上剥下的一层蜡纸,印着极淡的印记。 她将它拼在一本旧账册之后的一页上,忽然发现,图纹正好对得上“慎容”两个字下的一个小印。 她眼神渐冷。 “慎容宫也参与了玉料流转……谁在里面做账?” 这时,外头青禾急匆匆奔进来。 “娘娘,宫里有消息传来,说……慎容宫有人被带走了!” 宁昭倏然起身:“谁?” “林婉仪。” 宁昭眸光一闪,立刻吩咐:“备轿,我要立刻过去。” “可是娘娘……” “没可是,现在这宫里,谁也不能装聋作哑了。” 慎容宫。 林婉仪被缉司的人带走时,整个宫中寂静无声,连一只宫雀都不敢乱飞。 她穿着常服,头发略有些凌乱,但神情还算镇定,只是被带出宫门前,忽然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拱桥。 那桥下,是几年前她差点溺死之地。 如今,命运又转回老地方。 宁昭到达时,缉司的人已离去。 她穿着斗篷立在宫门前,望着空荡的院子,一时无言。 青禾压低声音:“林婉仪当年是礼部尚书之女,怎么也没想到会牵扯到玉料案中。” 宁昭冷哼一声:“若她真无辜,就不会在御前走动时暗中擦掉指尖的玉粉。” “你是说……她早知那玉有问题?” “那玉粉,是从假玉上剥落的。” 宁昭盯着那扇被关紧的宫门,语气愈发坚定。 “她不是无辜的。” “可问题是,她为什么要替人背这个锅?” 夜深,,缉司地牢。 陆沉坐在审室外的石椅上,手里翻着林婉仪留下的一份笔录。 “所有账本都说她知情,但她自己说是受人指使,却始终不肯说是谁。” 他指尖轻敲椅背,忽而起身进了审室。 林婉仪双手被束,坐在石凳上,见到陆沉,眼神里有一丝苦涩。 “陆大人要审我,也请明说,不必绕弯子。” “你从前不是这样伶牙俐齿的。” “人到了这一步,什么伶牙俐齿都不管用了。” 陆沉拿出那本账册,在她面前摊开。 “你知道这是谁的字迹?” 第六十二章 我不是正常人 林婉仪看了一眼,嘴唇微动,却没说话。 陆沉开口,声音冷淡:“你不说,我就只能让人一个个查。你身后的家族,你的兄弟,你的老父一个都跑不了。” 林婉仪冷笑了一下:“陆大人这是威胁我?” “我说过,我是缉司,不是你昔日茶楼里的陆沉。” 沉默片刻,林婉仪忽然抬起头。 “是太子妃的人!” 陆沉一怔:“太子妃?” “是她的人让我们在玉料中动手脚,说要借壶梁玉补宫灯亏空,顺带在慎容宫存一批备用,等时机成熟,就能转运出去。” “你见过太子妃本人?” “没有。” “那你凭什么认定?” 林婉仪闭上眼:“因为我没得选。” 陆沉盯着她许久,最终起身:“把她暂押缉司,不许放风半字。” “是。” 敬安苑。 宁昭靠在软榻边,睁眼看着烛火微晃,神情说不出的疲惫。 青禾小声进来:“林婉仪招了。” “招的谁?” “她说,是太子妃那边的内使。” 宁昭眉头一皱:“太子妃近几年不怎么出声了,怎么会突然出手?” 青禾迟疑了一下:“有可能……她从来没停过。” 宁昭沉思片刻,起身换了衣服:“备轿,去趟长乐宫。” “娘娘您深夜过去,会不会被说不合规矩……” “正常来说是不合规矩,但我不是正常人。” 半个时辰后,长乐宫灯火未熄。 宁昭直闯宫门,未做通传。 太子妃正与宫人说话,见宁昭突然进来,面上微讶:“嗯?昭贵人深夜来访,可有急事?” 宁昭微笑道:“宫里的玉出问题了,我来问问太子妃可还记得壶梁玉是谁下旨进的?” 太子妃一怔:“你是怀疑我?” “林婉仪认了,说是你的人。” “她一个小小婉仪,怎配说本宫的事?” “但她认了,你要不要解释一下?” 太子妃冷哼:“若每句话都要解释,那我岂不做不完的冤魂?” 宁昭轻轻一笑,忽然转头看向身后帘子:“你说呢?太子殿下。” 帘后,传来微微一动的衣袖声。 下一秒,帘子被掀起,太子脸色微白地走了出来。 “昭贵人这手段,倒是比缉司还利落。” 宁昭平静看着他:“我只是想知道,玉料案中,太子妃有没有参与。” 太子望着她许久,忽然笑道:“你如今这性子,倒有些像……陛下。” 宁昭没回应,只盯着他的眼睛,等一句正面回答。 太子终于缓缓开口道:“玉料之事我会查。若真有人借我妃名义行事,我会交给缉司处置。” “好,我等你。” 说罢,宁昭转身离开,她回头看了一眼满殿寂静,心里默念一句: “旧账未清,新债又来。” 太子妃屋内,气氛仍冷。 宁昭走后,太子望着门外的背影,眉头紧皱。 “这疯子已经知道了太多。” 太子妃垂眸不语。 “继续查下去,对她未必是好事。” “可若她真查出什么,先死的就是我们。” 太子缓缓叹息:“昭贵人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疯疯傻傻的小宫女了。” 屋外月色微冷,一道黑影悄然闪过窗前。 缉司署内,陆沉翻阅着一份又一份玉商名录。 青禾送茶进来,小声道:“大人,昭姑娘吩咐我查的那批进宫玉料名录……找到了。” “谁的名下?” “一个名叫林子越的商人,户籍在苏州,却常年往来京中,近三年多次中标宫中御用采买。” 陆沉接过文卷:“林子越……” “安排人去苏州彻查他所有的账本、出货记录,还有,与林婉仪的来往。” “是。” 陆沉放下茶盏,眉头微蹙:“宁昭呢?” 青禾犹豫了一下:“她说要回敬安苑休息……可我跟着她,后来她却去了大理寺旧址。” “大理寺?”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一坐就是两个时辰。” 陆沉眸色沉了几分,拿起披风便起身。 “我去找她。” 夜深,旧址残墙。 宁昭裹着斗篷,坐在早年废弃的大理寺石阶上。 残砖碎瓦间长了草,月光洒落下来,落在她眼底的疲惫与冷清上。 陆沉轻步走近,见她手中还捧着一枚断裂的玉簪。 “你在想什么?” 宁昭没看他,只抬手把玉簪递过去。 “你见过这个吗?” 陆沉接过,低头看了眼:“这簪子……像是十年前流行的式样,在宫中早就淘汰了。”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 陆沉微愣:“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今日我去太后旧居,在佛像后的暗格里发现的。” 宁昭的声音淡淡。 “她留了三样东西,玉簪、一封未寄出的信,还有一页烧焦的账册残页。” 陆沉眉头紧锁:“你怀疑她当年知道玉料案?” 宁昭缓缓摇:“我怀疑她是因为知道玉料案才死的。” 气氛一瞬间沉重如山。 陆沉蹲下来,与她平视:“那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宁昭低笑一声:“继续查下去啊,查到连太后都挡不住为止。” “那我问你,如果这件事真的触及到无法企及的人呢?” 宁昭一怔,随即笑起来:“那怎么办?疯呗。” 说着,她忽然一拍手,站起身,披风飞舞中眼神突变,转身朝墙边跑去,伸手便要抠砖。 “母亲藏了线索!她一定藏了!” “宁昭!” 陆沉赶紧拉住她,低声道:“别在这里闹。” 宁昭忽然扭头,眼神空洞地望着他,嘴里却像小孩一样喃喃:“你是谁?你是不是我哥哥?不,你不是……我哥哥死了……烧死了……” 她眼神像蒙了灰,一只手还握着玉簪,一只手死死拽着陆沉的袖子,眼泪忽然掉了下来。 陆沉一把抱住她,低声道:“没人会再烧死你身边的人了,我在。” 宁昭像没听见,头倚在他肩上,低声笑了两声,又忽然扯着他的衣襟大哭起来。 青禾在不远处看着,心口发酸。 陆沉轻拍着她的背,低声劝道:“哭,哭完了我们继续查。你一个人扛不住了,我帮你扛。” 宁昭哽咽着点头。 她疯过,也醒过,装傻装疯装狠太久,此刻不过是个累了的姑娘。 第六十三章 宫变,已近眉睫 第二日清晨,宫门处传来一道惊讯: “慎容宫内侍赵庆坠井身亡,井中捞出一批玉料残片!” 慎容宫外已经围了三层人。 赵庆的尸体刚被捞上来,脸被水泡得发白,眼睛瞪得极大,像是临死前见过什么可怕的东西。 井中同时捞出的,还有三四块碎玉,形状不规则,边角锋利,像是被人硬生生砸碎后丢进去的。 宁昭披着斗篷赶来,一眼就被那碎玉吸引。 陆沉站在井边,手里还拿着其中一块玉片。 他抬眼看到她,低声道:“你来的正好。” 宁昭走近,看了一眼赵庆的尸体,没表现出半分害怕。 “他不是跳下去的,是被推下去的。” 陆沉点头:“他的手指缝里有泥,指甲缝还有细微划痕,是死前抓过井沿。若自尽,不会有这种痕迹。” 宁昭蹲下来,看了看那几块玉片。 “这不是贡玉。” 陆沉接道:“是私采的矿料,硬度不够,成色也差。这批玉……从来没有进过宫。” 宁昭目光一动:“那就是说有人用假玉冒充贡玉,把真正的钱吞了?” 陆沉沉声:“嗯,赵庆极可能是帮他们转运玉料的内应。现在他死了就是为了断口。” 宁昭深呼吸一口气,抬头望向周围围观的内侍与宫女。 “赵庆昨天还在慎容宫活动,今天就死了,未免太快了。” 陆沉皱眉:“你是怀疑……” “对,我怀疑太子妃。” 宁昭语气坚定。 “她昨夜否认得太坚决,我那时就觉得不对。” 陆沉看她:“你昨夜试探她了?是不是有些冲动。” 宁昭笑了一声:“没那么复杂,她不会拿我怎么样的,况且不试试,怎么知道她有没有鬼?” 她抬头看向井口,忽然眼神一凝。 “等一下,这井的墙壁……是新修的。” 陆沉立即走过去细看:“果然,这段砖墙比其他地方新,颜色很浅,并且没有腐蚀的痕迹。” 宁昭道:“有人提前做了准备,要把东西丢进来……或者,是要把某样东西藏在井里。” 青禾在旁插话:“娘娘,是玉吗?” “不是玉,玉只是障眼法。” 陆沉想了想,也蹲下查看。 “这墙的砖缝里,有灰和木屑……像是某种匣子被塞进去过。” 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开口:“账册!” 宁昭脊背一冷:“赵庆死前,怕是刚把那页账册藏进井墙里。昨晚我们去慎容宫,他可能被人盯上了。” 陆沉起身:“来人,把整口井的砖都拆掉,一块不留!” 缉司的人立刻行动。 半个时辰后,井壁被拆去一角,在一块被黑泥糊住的砖后,小心翼翼找出一卷被油布包着的小册子。 宁昭接过来,抖开泥水,纸张湿得厉害,但字迹还在。 她只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 陆沉忙问:“写了什么?” 宁昭抬头,眼神惊恐:“这是三年前,壶梁玉入宫时的账册……” 陆沉神色一沉:“那正是你母亲死前的那段时间。” 宁昭继续道:“账上写得清清楚楚,玉料入宫的那晚,太子妃的人签了字,顺福后巷的药铺也在同一时间收到了一笔银子。” 陆沉皱眉:“顺福后巷……那不就是当初你藏身的药铺?” “对。” 宁昭握紧了账册,指节泛白。 “那晚玉料入宫,我母亲却死于那场火。太后只说火起得突然,但账上写着……” 她指着一行字,声音发紧:“第三批玉料,火中毁。签字人:林婉仪。报备人:赵庆。” 陆沉倒吸一口气。 宁昭闭上眼,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母亲不是死在意外里,她是死在这批玉料里。” 就在此时,有人匆忙跑来。 “大人!娘娘!皇帝下旨……” 陆沉和宁昭抬头。 那人气喘吁吁:“陛下命所有宫中玉料相关人员,当日入乾清宫听训!” 陆沉脸色微变:“怎么这么急?” 宁昭冷笑道:“看来是有人怕我们查得太快。” 她转身时,眼神已经恢复了那种让人心惊的清醒: “走,我们听着就好,今天这场问训,宫里许多人都会露出马脚。” 乾清宫门前,天色阴沉。 宫里所有与玉料案有关的人,都被召集到此。 锦石局、慎容宫、内库、御前行走、太医院旧部……一张张熟悉或陌生的脸,全都在殿前站成数列。 宁昭和陆沉并肩而立。 她披着淡色斗篷,神情平静,像不谙世事的贵人。 可陆沉知道,她袖子里藏着那本刚从井里挖出的账册,她要在今日掀开第一层皮。 太监高声喊:“陛下驾到!!” 众人跪下。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帝缓步入殿,目光冷沉,从众人身上扫过。 “玉料案,今日朕要听个明白。” 殿内,所有人围着一张长案,皇帝坐于主位。 陆沉上前一步,将怀中的玉碎与赵庆死亡记录呈上。 “陛下,赵庆死亡蹊跷,坠井地点与三年前壶梁玉入宫路线一致。井里我等又找到碎玉与账册,极可能有关联。” 皇帝皱眉:“说重点。” “这批玉是假的,有人假做贡玉借壶梁玉入宫之名,从内库套银。” 皇帝目光如刃:“谁?” “目前有三方嫌疑……” 陆沉刚开口,站在左侧的林婉仪忽然扑跪在地。 “陛下!臣妾冤枉!臣妾只是按例签字,从未见过那些玉!” 当着所有人的面,她哭得几乎断气。 宁昭侧眼一看,眼底轻轻一动。 装的。 这女人演技不错,要不是昨夜审室里她早已泄底,今日这一跪真能骗过去。 陆沉不动如山:“林婉仪,你昨夜已招了,说有人以太子妃名义让你签字。” 林婉仪浑身一抖,立刻磕头:“臣妾……臣妾糊涂!昨夜被逼急了才胡说的!” 皇帝眸色骤冷。 “若再胡言,朕先治你一条欺君之罪!” 林婉仪脸色瞬间发白。 殿内一片沉默。 就在这时,太子妃缓缓出列。 她身姿端庄,声音柔和,却毫无畏惧:“陛下,臣妾不知玉料案为何扯到臣妾头上,但臣妾愿配合调查。若宫内有人借臣妾名义害人,臣妾也希望查个清楚。” 宁昭淡淡看着她。 这女人表面柔顺,心里却比谁都算得准。 皇帝点头:“太子妃暂坐一旁,等查明再定。” 第六十四章 疯贵人夜走白巷 太子妃行礼退后。 宁昭看了这两人的反应,忽然轻声道:“陛下臣妾有话想说。” 殿内所有目光顿时都落在她身上。 皇帝微皱眉:“昭贵人,你说。” 宁昭走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那本被泥水浸润过的账册,双手呈上。 “臣妾昨夜在慎容宫井内,看到这本被藏起来的账册。上面记着三年前壶梁玉入宫的流向与签字人。” 皇帝眼神一冷:“放桌上。” 宁昭照做,账册摊开,一行行字清晰可见。 皇帝扫过两眼,声音加沉:“林婉仪……赵庆……顺福后巷药铺……” 殿内不少人脸色大变。 尤其是太子妃,她眼底明显闪过一丝小小的慌意,却被她压得很快。 皇帝继续翻页,忽然手指在某个名字上顿住。 “慎容宫……白瑶?” 嗡……殿内气压瞬间沉了下来。 宁昭抬头,声音很轻:“陛下,这就是臣妾的母亲。” 所有人都看向她。 皇帝轻吸一口气:“你母亲为何会出现在玉料账上?” “因为她当年在顺福后巷,接触过玉料转运的人。” 宁昭抬眼,不避不闪,刚正不阿。 “而那夜上阳宫失火……是她死的那一夜。” 皇帝的手指僵了一下。 殿内气氛完全变了,玉料案,不再是单纯的贪墨。 而是牵扯到三年前那场致命大火。 宁昭缓缓开口,语气毫无情绪:“臣妾怀疑,她是被灭口。” 殿内出现一瞬死一般的寂静。 所有人都震住,没人想到宁昭竟敢当着皇帝面说出“灭口”二字。 太子妃脸色发白。 林婉仪更是差点跪瘫在地。 皇帝手握扶手,青筋跳动,情绪首次出现明显波动。 “昭贵人,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宁昭跪地,语气清晰:“臣妾所说句句属实。若臣妾胡言,臣妾愿以命偿。” 皇帝盯着她,看了足足十息。 整个殿内,都没有人敢呼吸。 最后皇帝用力合上账册:“来人,将所有玉料相关账房的主事、内侍、外采的人,全押入缉司。” “是!” 秦甲一声令下,殿外甲士蜂拥而入,把众人押走。 场面混乱,但没人敢动宁昭一下。 太子妃站在角落里,咬得唇几乎出血,却只能压着怒火退后。 陆沉走到宁昭身侧:“我很想知道,你现在清醒着吗?” 宁昭轻声道:“不知道,但我不害怕。” 陆沉嘴角轻轻一动,低声问:“那你怕什么?” 宁昭微微抬眼,看向皇帝的背影。 一句话轻得几乎不存在,却让陆沉心脏骤然一紧:“我怕真相……被埋没。” 殿门外阴风卷过长廊。 一个宫人靠在柱后,听完这场问训,脸色惨白,悄悄退入阴影中。 那人正是太子妃身边的大内侍:沈乾。 他快步离开乾清宫,脚步匆乱。 显然,有人开始慌了。 沈乾一路小跑离开乾清宫,心口跳得几乎要炸开。 他不敢回头。 乾清殿里刚才那一幕,宁昭把账册摊在皇帝面前,把“三年前的火”扯进玉料案,把“白瑶”三个字放到光天化日之下。 这一切,简直是在往太子妃的心头戳刀。 沈乾脚步踉跄着跑到偏殿门后,额角冷汗直落。 一只手忽然从暗处伸出,捂住了他的口鼻。 沈乾吓得浑身一颤。 “别叫,是我。” 是太子妃。 沈乾松了口气,却仍然腿软:“娘娘,他们查过来了……宁昭把白瑶的名字抛出来,这是在逼陛下顺着查。” 太子妃强撑镇定:“我知道。” 可她的手指在斗篷下轻颤,显然没她说得那么镇定。 沈乾压低声音:“娘娘,那本账册里……确实有白瑶的名字。可她当年只是代人传话,不该牵扯进玉料案……如今宁昭故意说她是被灭口的,这不是要把三年前的那件事全部挖出来吗?” 太子妃长睫微抖。 “她要查她母亲的死。” “可她不知道,那夜……那夜真正……” 沈乾赶紧打断:“娘娘,这话不能说!” 太子妃压抑愤怒:“我当然不会现在说。” 她忽地抬头,目光变得冷。 “沈乾,立刻去顺福后巷,把那间旧药铺的旧账和人都处理干净,不留一点。” 沈乾脸色一白:“娘娘,那地方……不是陛下重点盯着的?” “越是盯着,越不能留下痕迹。” 太子妃压低声音:“宁昭已经疯了,我不想再被她拉下水。” 沈乾咬咬牙:“属下明白。” 与此同时寿宁宫外的长廊上,陆沉追上宁昭。 “现在满意了?你这一闹,乾清宫差点炸了。” 宁昭却没心虚,反而嘴角微微上扬:“我不觉得我是在闹,我说的都是事实。” 陆沉皱眉道:“你明知道皇帝最忌讳别人提三年前的事,你娘的事本可以过了这场风波再说。” 宁昭停下脚步,抬头看他。 “陆大人,你查案是为了陛下。我查案是为了我娘。” 陆沉被说得怔了一息。 宁昭往前走,却忽然又回头,声音轻轻:“你若觉得我鲁莽,可以现在别跟着。” 陆沉沉了两息,忽然伸手拉住她的袖子。 “我不是那个意思。” 宁昭挑眉:“那你皱什么眉?” “我怕你孤身一人,难顶那朝堂之上,你没看太子妃的眼神吗,活脱脱要吃了你。” “吃呗!” 宁昭想笑,但忍住了。 正说着,一名小太监慌慌张张跑来。 “昭贵人,陆大人!青禾姑娘让小的来找你们,她说有件奇怪的事!” 陆沉皱眉:“什么事?” “青禾说……说有人半夜往敬安苑墙上贴东西。” 宁昭眼睛微眯:“贴什么?” 小太监喘得脸红:“一张画,画……昭贵人您。” 小太监小声补充道:“画上还写了字,说……疯贵人夜走白巷,不是人间活命相。” 宁昭面无表情,毫无波澜。 陆沉额角青筋跳了一下:“谁干的?” 小太监越说越小声:“今早青禾吓得一脚给踹掉了……陆大人,小的觉得,这像是有人故意要激昭贵人那边的情绪,让她……” 宁昭忽然抬手:“让我疯?” 小太监忙跪:“小的不敢说!” 第六十五章 那我就疯给你看看! 宁昭无奈揉了揉眉心,长舒一口气。 她是想偶尔装傻子,但不是这种方式被逼疯。 “走,回敬安苑。” 陆沉跟上她脚步,低声道:“要我先查是谁干的?” 宁昭摇头:“不急,先看看画。” “你确定?” 宁昭语气淡淡:“我想知道,是不是画得像。” 陆沉:“你真的还好吗……” 敬安苑。 青禾一见宁昭就扑上来:“姑娘,那画被我吓得烧了,可我记得……画得挺像的,就是……有点丑。” 宁昭扶额苦笑:“我真是谢谢你。” 陆沉瞥了宁昭一眼,问青禾:“有人看见是谁贴的?” “没人,就是半夜忽然有风带来一阵响,我出去看,就看到那画糊在墙上了。” 宁昭沉声道:“不用多说了,这是在挑衅我。” 陆沉思索片刻:“会不会是太子妃的人?” 宁昭点头:“很可能,毕竟她现在是我的头号大敌。” 青禾犹犹豫豫:“凭什么欺负娘娘!那……要不要还她一幅?” 宁昭抬眼憋笑:“青禾,你什么时候脾气这么火爆了?” “我没……我只是看不惯娘娘受欺负!” 青禾神秘兮兮凑到宁昭身旁:“娘娘,不如您今天就在乾清宫门口……装一次傻子?吓死他们。” 空气瞬间凝固,青禾尴尬的不知所措。 “娘娘您别在意,我胡说的!” 宁昭忽然弯起唇角:“也不是不行。” 陆沉却赶紧抓住她的手腕:“我求你,别在乾清宫门口疯。” “为什么?” 陆沉目光真诚到近乎哀求。 “那里离陛下太近,你若在他跟前疯……我怕他会直接把你送到冷宫反省。” 宁昭哼了一声。 “行,那我换个地方疯。” 陆沉:“我能不能也参与决定地点?” 宁昭:“不能。” 青禾举手:“娘娘,那你要在哪里疯?” 宁昭缓缓抬头,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自然是最能让人心惊胆寒的地方。” 青禾不解的瞪大眼:“胆寒?” 宁昭慢慢勾唇,升起一坏笑:“太子妃必经的,千步廊!” 陆沉扶额:“昭儿,现在敏感时期,你真别冲动。” 宁昭轻声道:“她都敢给我墙上画丑像,我疯给她看一看不过分?” 陆沉揉眉:“我怎么觉得……你不是疯,是坏?” 宁昭认真纠正:“错,大错特错!我是被逼疯的。” 陆沉想说什么,但最终叹了口气,声音低低:“行……那我陪你。” 宁昭转头,眼里掠过一丝亮光。 “陆沉,你最好不要后悔。” 陆沉沉声道:“我怕的是你后悔。” 宁昭心口微微一跳,却在下一瞬又恢复了平时的淡定。 “后悔什么?我本来就是个疯子。 千步廊,太子妃一行人远远走来。 而廊柱另一侧,宁昭已经悄悄站定。 她微微吸了口气,眉眼倏然一变,从贵人变成疯人。 那种“开关”式的疯。 眼神迷茫,嘴角带笑,指尖轻轻戳着柱子,嘴里念着别人听不懂的童谣。 陆沉站在另一边,扶着额,一脸无奈。 这一幕,太子妃一抬眼就会看到,疯得六亲不认的第一场……正式开始。 千步廊又长又窄,两侧窗被风一吹“哐哐”作响,阴影像活了似的。 廊的尽头,太子妃正由几名宫女伺候着往这边走来。 她今日妆容比往常更浓了一些,显然是想掩住乾清宫问训后的憔悴。 “娘娘,前面风大,您慢些……” 走在最前侧的一名宫女忽然声音一顿,整个人像被定住。 太子妃皱眉:“怎么了?” 那宫女抖着手指向前方:“娘娘……那、那是什么?” 太子妃顺着她的手看去,只见廊中一根柱子旁,立着一个身影。 披着浅色的斗篷,衣摆湿了一半。 黑发散在肩头,像是忘了梳。 她靠着柱子,头一点一点地撞在柱面,嘴里念着轻轻的童谣:“火火亮……烧不痛……娘娘笑……不见人……” 每撞一下,就发出“咚……咚……”的声音。 太子妃心头猛地一寒。 是宁昭,是宁昭在“撞柱子”。 而且疯得彻底、毫不遮掩。 站在旁边暗处的陆沉整个人快要扶额扶断了。 他明明提醒过她“别太过火”,但他显然低估了宁昭的贯彻执行能力。 宁昭不仅“疯”,还一副“这柱子欠我钱”的样子。 太子妃的宫女已经吓得“啊”地轻叫出了声。 太子妃脸色发白:“她……她怎么又疯了?” 旁边的嬷嬷小声道:“娘娘,咱们回去,别牵累着咱。” 太子妃脸色很难看。 她当然想走,可眼前这一幕宁昭在她面前疯,是赤裸裸地在“警告”她。 太子妃被鄙视可以忍,被算计也能忍,可被一个“疯贵人”这样当面羞辱……她忍不了。 更可怕的是宁昭疯得太真实,不像装的,更像是……真的“切换了疯子形态”。 太子妃越想越心慌。 宁昭正撞得开心,忽然像察觉到什么似的停住。 她缓缓抬头,看向太子妃方向。 她眼神空荡却明亮,像两颗被雨淋湿的玻璃珠。 宁昭突然咧嘴一笑。 那笑容……既无害又让人鸡皮疙瘩掉满地。 “娘娘……” 她拖长尾音,一步一步朝太子妃走来。 太子妃唰地后退半步。 宁昭却伸出一根手指,指着太子妃的额头,轻轻晃着:“娘娘……你额头上有火。” 太子妃呼吸顿住:“你、你胡说什么?” 宁昭忽然发出轻轻的“嘘”声,踮脚靠得更近。 “我看见啦……火火亮……烧不掉……”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要去拍太子妃的额头。 太子妃吓得立刻侧头躲开,声音不受控提高。 “来人!把她拉开!拉开!” 宫女们吓得赶紧要上前,却谁都不敢真碰宁昭。 这一幕看得陆沉血压都上来了。 他不得不从柱后站出,拉住宁昭的手腕:“行了,今天就到这儿。” 宁昭被他拉住后,忽然停了。 她眨着空荡荡的眼睛看陆沉,像认不出他似的。 陆沉低声道:“我是陆沉。” 宁昭盯了他两息,然后突然笑开,露出八颗白牙。 “陆沉……你也着火了。” 陆沉深吸一口气:“跟我回去,别乱说。” 第六十六章 要查就要查到底 宁昭又想去摸陆沉的额头,陆沉赶紧抓住她手。 “好好好,我着火了,我回去让青禾给我灭火,好不好?” 宁昭眨眼,似懂非懂。 陆沉干脆一把把她抱起来,架在怀里。 宁昭被抱了个正着,两只手还伸着,继续做着“摸火”的动作。 那画面荒诞,却……非常有效。 太子妃被吓得脸都白了。 她从没看过宁昭疯得这么“彻底”。 太子妃手心冒汗,声音僵硬:“昭贵人……今日这是……犯病了吗?” 陆沉面不改色:“太子妃娘娘不必担心,她只是认错了人。” 太子妃蹙眉:“她刚才说我额头上着火,是何意?” 陆沉语气淡淡:“疯话而已,还望您不必在意。” 太子妃眼神闪烁,却一句反驳都说不出。 毕竟,宁昭一直有“疯病”的名声,这会儿她再怪也怪不到别处去。 宁昭被陆沉抱在怀中,整个人软软的,还懵懵地点着陆沉肩膀。 “火……快灭……” “好……好,我等会就灭。” 太子妃脸色青白交替。 她知道宁昭这不是巧合“疯”。 这是当众把她吓住、丢脸、逼乱阵脚。 而且效果极好。 太子妃退回去时,步伐已经不稳。 陆沉抱着宁昭离开千步廊,直到拐入另一条静巷,才把她轻轻放下。 宁昭刚落地,气质瞬间恢复正常。 眼神清亮,嘴角带笑,简直换了个人。 “怎么样?我演得好不好?” 陆沉盯着她,足足看了三息。 然后长长吐出一口气: “宁昭,你真的是……想吓死我。” 宁昭兴高采烈道:“你不是说我偶尔疯一下反而安全?” 陆沉捏了捏眉心:“我没说你要疯得这么,这么危险。” 宁昭往前一步,仰头看着他,低声道: “那陆大人,是怕我疯,还是怕我死?” 陆沉心口狠狠一震,看着她不说话。 宁昭却轻轻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的,拍拍他的衣襟。 “行了,别板着脸了。太子妃这下心里绝对不稳。我们下一步,好查了。” 陆沉看着她,声音低低:“我还是喜欢你正常的样子。” 宁昭一愣,陆沉却移开目光,像怕她看见自己的情绪。 “切,谁要你喜欢。” “走。青禾还在等。” 宁昭忽然轻轻揪了揪他的袖子。 “等会儿你抱我那一下……能不能再来一次?” 陆沉不语,但明显耳朵有些红润。 宁昭眨眼:“你别误会,我就是觉得挺舒服的。” 陆沉耳尖更加红了。 “回去再说。” “行!” 宁昭笑弯了眼。 千步廊另一端。 一个不起眼的小宫人,刚刚把宁昭疯态的一幕全部看在眼里。 他飞快转身,往太子妃的方向跑去。 宁昭这一场“疯”,不仅吓了太子妃。也惊醒了幕后真正的人。 夜风渐凉,整座皇城都在今日乾清宫的问训后变得压抑。 太子妃回到昭阳殿时,刚坐稳,手就突然抖了一下,茶盏险些摔碎。 身旁嬷嬷吓得赶紧跪下:“娘娘,您别吓我们……” 太子妃深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我没事。” 她没事?连她自己都不信。 脑子里一直回荡的,是宁昭那句“娘娘,你额头上有火。” 像一根针一样扎在心里。 嬷嬷试探着安慰道:“娘娘,昭贵人疯疯癫癫,说啥都不可信。” 太子妃闭上眼,声音有点颤:“可她那样子……不像假疯。” 嬷嬷想安慰,却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太子妃揉着额角,忽然低声道:“嬷嬷,你说……她是不是知道什么了?” 嬷嬷一惊:“娘娘,这话不能乱说!” 太子妃眼中闪过惊惧:“三年前的火,她母亲死的那夜……除了咱们和……那个人……没人知道内情。” 嬷嬷赶紧跪在地上:“娘娘,您别乱想!那笔账,那夜的事……那些人都已经不在宫里了。” 太子妃喉头滚动了一下。 是的,那夜的人,几乎都死光了。 就剩她,她不能出事。 嬷嬷战战兢兢:“娘娘,宁昭疯就任她疯去,不会有人信她的。” 太子妃终于睁开眼,深深地呼了口气。 “对,她是疯子……她是傻子。” 她说出这句话时,就好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但她不知道宁昭装疯得越像,越是她失控的开始。 敬安苑。 宁昭刚换下斗篷,青禾已经围着她转了三圈。 “娘娘!你刚刚那是真疯还是装疯?我差点以为你被附体了!” 宁昭无奈:“青禾,我没附体,我只是表演。” 青禾捂住胸口:“天啊,我从来没见过你疯成这样。” “所以,这样才管用。” 陆沉站在门口,靠着门框,看了宁昭一眼。 “你刚刚那种疯法,不准经常用,万一哪天吓到了皇上太后,那可就难说了。” 宁昭撇嘴:“咱们嘴硬的陆大人是不喜欢,还是担心我?” 陆沉咳嗽了一声:“是怕你惹出更大的祸。” 宁昭走过去,推了推他:“放心,我心里有数。” “心里有数?你刚才那个样子,心里有数的人会撞柱子撞那么用力?” 宁昭扬起下巴:“我这是演技,你懂不懂?” 陆沉轻哼了一声:“怕你把自己撞傻。” 宁昭气鼓鼓:“我本来就疯。” 陆沉不理她,把那本湿透的账册放在案上。 “疯归疯,正事得继续。” 宁昭神情一正:“你查到什么了?” 陆沉指着账册上某一页,压低声音: “我把井里剩下的墨迹和纸角拼起来,发现这里写着壶梁玉第二批,下面记着一个名字。” 宁昭弯腰看过去。 账上写了两个字,沈乾。 宁昭眼神顿时冷下来。 “我没想错的话,难道是太子妃身边的沈乾?” 陆沉点头:“是,他三年前就在内库做外采协助,负责把玉料从壶梁接入宫中。” 青禾倒吸一口气:“那他就是害娘娘母亲的那批人里?” 陆沉立即制止:“现在还不能确定,不要乱下结论。” 宁昭缓缓站直身子:“沈乾现在在哪?” “据我派出去的暗探回报,他刚刚偷偷去了顺福后巷。” 第六十七章 当个傻子多好 宁昭远眺窗外,眼睛微微眯起:“难道说,他要毁证据。” 陆沉点头认同:“多半是。” 宁昭立刻转身:“我们现在去。” 陆沉眉头一皱:“现在是禁夜,出去容易被查。” 宁昭回头看他:“陆沉,我管不了那么多,这是我娘的案子。我不能让任何证据落到别人手里。” 陆沉与她对视三息。 最后,他抓起外袍,披上。 “走,我陪你。” 宁昭轻声吩咐道:“青禾,你守着敬安苑,不许让别人靠近。” 青禾脸上浮现出担忧的神色:“好,娘娘注意安全……菩萨保佑!” 宁昭揉了揉她脑袋:“乖,这次我会安全回来的。” 顺福后巷,夜风卷着纸屑乱飞,这地方本就年久失修,更显得阴森。 宁昭披着斗篷,跟陆沉一起隐在暗处。 两人看到沈乾拿着火折,自巷底的小药铺里匆匆出来。 他怀里抱着一叠旧账,正要点火。 宁昭深吸一口气,屏息道:“他要烧那些账?” 陆沉回应:“再近一点,我动手。” 两人刚要靠近,一道黑影忽然从巷另一头冲出! 那人速度极快,一掌劈在沈乾后颈。 沈乾连惨叫都没发出,整个人瘫倒在地。 宁昭与陆沉同时一震。 “这是……还有人盯着他?” 黑影迅速从沈乾怀中翻出那叠旧账,只抽走最上面的一本,剩余的全部丢回地上。 宁昭死死盯着那黑影的背影。 那人戴着黑色斗笠,披着长衣,看不清样子。 但他离开前,停顿了一瞬。 他转头,似乎看了宁昭和陆沉的方向。 然后像一阵风一样消失在巷尾,无影无踪。 宁昭十分疑惑:“他是谁?为什么要杀沈乾?” 陆沉握紧她的手:“不,他没有杀沈乾,只是击晕。那人不是来灭口的,是来抢账的。” 宁昭立刻蹲下,翻起地上剩下的那些旧账。 旧账残破,却依旧能看清一些年份与签字。 陆沉也摸出火折,仔细照亮。 片刻后,宁昭指尖停在其中一角。 “你看这里。” 陆沉瞬间屏住呼吸。 那一页上写着:“上阳宫例采:白瑶代签(替人补签)。” 宁昭指尖微颤。 “这里写得很清楚……我娘不是主事……只是代人补签。” 陆沉轻声道:“这是一条重要的线。” 宁昭抬起头,看向陆沉:“陆沉,那真正让她去上阳宫的人就是三年前火的关键。” 陆沉点头:“这样也好,我们找到那个人,就能还你娘清白。” 宁昭忽然抬眼望向巷尾。 那个刚刚出现的黑影,她虽然看不清面容,却觉得有一点十分明显: 对方知道她在查案,而且不希望她查得太快。 陆沉将沈乾翻过身,一摸脉搏:“他晕过去了,但还活着。” 宁昭站起身,声音低沉:“不能让他死。” “你想亲自问他? “他是最后一个知道那个人是谁的线索。” 陆沉起身,将沈乾背起:“走,先送他回缉司,不能让太子妃的人抢先一步。” 宁昭转身离去,却在走出几步后忽然停住。 陆沉回头:“怎么?” 宁昭轻声道:“陆沉,我忽然觉得……三年前那场火,有些深不见底。” “越深,就越要谨慎。” 宁昭静静看着他。 夜色中,陆沉的目光坚决、沉稳,也许不管前路多危险,他都站在她旁边。 宁昭心里忽然安定下来。 她轻轻说:“幸好有你在。” 陆沉看着她:“放心,我既然答应,就一定我会把你娘的真相查出来。” 宁昭眼里轻微一亮。 他们不知道,就在更远的巷口,一个戴斗笠的黑影停在树下。 他手中握着那本被他抢走的账册。 月光落下,他指尖轻轻掸去封皮上的尘。 那双眼,藏在阴影里,冰冷又危险。 他低声开口,声音极轻:“宁昭,当个无忧无虑的傻子多好,有些事你不该查。” 说完,他转身消失在漆黑之中。 天色微亮,缉司的审室里点着一盏昏黄的油灯,光线摇晃,把沈乾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被绑在椅上,昏迷许久,终于在清晨第一声鸟叫里悠悠醒来。 睁眼的瞬间,他猛地挣了一下,似乎还停留在昨夜被黑影袭击的恐惧里。 “别动。” 陆沉的声音从暗处传来。 沈乾怔住,抬头,看到陆沉正坐在对面木案后,神情沉静而冷。 宁昭站在他身侧,披着深色斗篷,眼底一片冷意,却没有先开口。 沈乾呼吸急促了几下,声音发颤:“大、大人……我、我昨夜是被人袭击……不是、不是我要逃……” “我知道你没逃。” 沈乾一愣,像没料到陆沉会这么说。 陆沉继续说道:“看来你亏心事做了不少,得罪了相当多的人。” 沈乾脸色瞬间惨白,仿佛被戳中了心事。 陆沉敲了敲案面:“你被劈晕时,那人拿走了一本账册。” 沈乾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宁昭这时上前一步,目光如刀:“沈乾,别和我说废话,我问你那本账册里记着什么?” 沈乾抖得更厉害了,他的眼神先是闪躲,随后死死盯向宁昭,像在试图从她脸上找到答案。 宁昭声音平静,却带着压迫感:“你知道的,我娘当年只是代签。真正让她去上阳宫的人是谁?” 沈乾呼吸停了一拍,眼白都微微泛红。 陆沉看他这么反应,眉心微拧:“沈乾,你若说实话,我们可以保你一命。” 沈乾喉咙动了动,像被人掐住了说不出话来。 宁昭没因为愤怒而催促,反而只是轻轻开口:“你放心,我娘死了,当年参与那夜之事的人,多数都不在了……你若说出来,不会有人再来找你报复。” 沈乾忽然抬头,声音沙哑:“贵人……你真的不知道?” 宁昭愣了愣:“我若知道,我问你的目的是?。” 沈乾笑了,却带着绝望:“可他们知道……所有人都知道。” 陆沉皱眉:“老实说!” 沈乾闭上眼,似在下最大决心。 片刻后,他颤着声音说: “贵人……那晚……令白瑶去上阳宫传话的人,是……慎容宫的一位主事。” 宁昭指尖一紧。 陆沉追问:“别废话,直接说名字!” 第六十八章 别想从我手里抢人! 沈乾牙关咬得发紧:“那人叫……周杳。” 宁昭和陆沉双双愣住。 这个名字,他们查过。 一个三年前就已经死了的小角色。 陆沉沉声:“周杳已死,他究竟受谁指使?” 沈乾抬头看向宁昭,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你应该知道”的震惊。 “贵人……你真的不知道?周杳是……太子妃娘娘的人。” 空气陡然冷得像被浸入冰水。 宁昭整个人都安静下来。 陆沉直接从椅子上站起,声音第一次这么重:“胡说!” 沈乾吓得缩了缩,眼泪都下来了:“大、大人,我不敢骗……我真不敢骗!周杳以前就在昭阳殿做事,是太子妃娘娘手底下最得用的心腹……” 他哆嗦着继续说:“玉料案那几年,宫里风声紧,太子妃娘娘派人挑选稳妥的人做外采……周杳就是其中一个,他和我一起接触壶梁玉的那批人,也一直是娘娘的人。” 陆沉质问道:“那他为什么让白瑶代签?” 沈乾吸了一口冷气,几乎是哭出来的:“因为那天太子妃娘娘不能露面!她怀着太子……一站久就眩晕,周杳不敢让她亲自去上阳宫,就找了个稳妥又听话的宫女代签!” 宁昭怔住了。 沈乾的声音越说越低:“她娘是最安静也最规矩的宫女……没人注意她……所以他们选了她。” 宁昭胸口一紧,几乎呼吸不过来。 陆沉转头看她,眼底满是担忧。 沈乾继续下去的每一句,都像在扯开一个被掩盖三年的伤口。 “贵人……你娘那天被牵进那场火,不是因为她做了什么……只是因为她刚好站在不该站的位置……” 沈乾说到这,整个人忽然崩溃:“我发誓!我说的都是实话!贵人,你娘是无辜的!是我们这群人……我们害了她。” 啪! 宁昭忽然抬手,将案边的铜灯按灭。 审室里瞬间暗下来。 沈乾吓得一哆嗦,陆沉赶紧靠近宁昭:“昭儿。” 宁昭深吸了一口气,声音诡异:“沈乾,我最后问你一句。” 沈乾抬头,眼泪糊满脸。 宁昭的声音轻轻的,却像敲在铁上:“那本被抢走的账册,是不是记着,太子妃的名字?” 沈乾几乎是下意识地点头。 “记着的,就是她……” 砰!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陆沉立刻拔刀。 缉司的小吏急得跪在地上:“大人!太子妃的人……已经把周围全围住了!” 陆沉目光一沉。 宁昭抬起头,声音极平静:“呵,来抢人,抢得到吗?” 陆沉的手握紧刀柄:“昭儿,你退后。” “别喊我昭儿……” 宁昭反而向他走近了一步。 她低声、清晰、毫不颤:“陆沉,他们不是来抢人,他们是来杀沈乾灭口的。” 沈乾听到这句话,浑身抖得像要散架。 下一瞬,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越来越近,越来越乱。 缉司外院,似乎已经被围死了。 宁昭转头,看向陆沉,眼里是毫不动摇的镇定:“陆大人,你替我挡过刀,现在我替你挡。” 陆沉怔住一瞬:“什么意思?” 宁昭握住他的腕:“把沈乾护出去。我们不能让太子妃的人灭口。” 陆沉沉声:“好。” 宁昭深吸一口气,眼神骤然冰清如刀:“走!” 下一瞬,两人推开审室的门,外头,一群蒙脸之人已手持短刃冲杀而来! 缉司外院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潮水一样涌来。 灯火摇得厉害,风吹过门扉,门轴发出吱呀声。 陆沉握紧刀,目光锁向门外。 “都退后一些,别挨近门。” 宁昭点头,走到沈乾旁,将他拉到墙角。 她声音平稳:“沈乾,你若想活就照我说的做。” 沈乾低头不语,却握紧拳头。 他已明白,若今晚再不开口,就不只是灭口的问题,而是要把一切都埋进土里。 外头有人拍门,高喊:“缉司审问时间结束,交人!” 青禾在门外低声提醒:“娘娘,我在门缝看到太子妃的人,他们穿的是昭阳殿的衣料。” 陆沉瞥宁昭一眼:“看来,沈乾说的是真的。” 宁昭没有喜怒,只将桌上的一支笔收好放进袖中,像是随时要记下什么。这习惯,是她多年存活的方式。 她走到门口,轻声道:“陆沉,开门。” 陆沉立即转头:“现在开门太冒险……” 我不让他们进来,我出去。” 陆沉严肃起来:“你知道他们今晚的目的。” “我知道,我出去是为了让他们看清……我没害怕。” 那语气不高,却让人信服。 陆沉沉着脸,却渐渐松开刀柄:“记住我会在后面,你若有变,我能第一时间护你。” 宁昭点头,她不是冲动的人,她知道有时候主动,比被动安全许多。 她推开门,只开一侧,侧身站在门内,让光线从她肩侧斜射出来。 门外的嬷嬷见她出来,眼神一瞬闪了闪,随后假笑:“昭贵人,缉司审人也有限时,时辰到了,就该交人。” 宁昭看她一眼:“昨夜皇帝亲点审问,不是你。” 嬷嬷脸色一变,显然没想到宁昭会直接说话。 她换了一种语调:“贵人说得对,但皇后不在,太子妃代理后宫事务,也是规矩。” 宁昭道:“犯事的人由缉司审,若人未定罪,半点律例都没说要交出去。” 嬷嬷语气提高:“贵人,这话好像不太敬重娘娘。” 宁昭只淡淡:“交人两个字,是御封才有的资格。昭阳殿的人,最多算个请人。” 这句话说得不重,确如千金般一字一句压在嬷嬷脸上。 门外一名佩刀内侍终于沉不住,往前一步。 “昭贵人说得轻巧,这人若真是太子妃的人,太子妃要见,他还去不得吗?” 陆沉在门后握刀,他已经能感到局势紧绷。 宁昭却伸手,抬起门板,像是怕风吹进来般轻轻挡住了一些缝隙。 她抬眼,语气清清楚楚:“太子妃要见人,明日去乾清宫请旨也不迟。” “若今夜强闯缉司,明日我就陪她一起请旨!” 第六十九章 我是宁贵人,不是昭贵人 嬷嬷怔住了。 这句话虽然不带威胁,却是一句明明白白的提醒,谁若强行闯缉司,就是违君令。 门外人也被这句话搞得沉默,谁都不敢冒险。 那些太子妃派来的内侍面面相觑,显然不敢擅闯。 嬷嬷脸色阴沉,却直觉今日不能强逼。 她只能低声道:“昭贵人话多,愿贵人明日还能话多。” 宁昭只是微笑:“嬷嬷大错特错了,我是宁贵人,不是昭贵人。” 嬷嬷看着她:“真是个疯子,太久没疯倒让我错以为你变了。” 宁昭缓缓转头,将门板推回去一点:“我疯是我事,律例是律例。” 她说完,抬手将门彻底关上,没有再多一句。 门一关上,陆沉看着她:“暂时安全……” 宁昭轻声:“我知道,但起码今晚他们不会动。” 陆沉看了她一眼:“宁贵人果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刚刚竟然没慌。” 宁昭看向被绑的沈乾:“我能不慌吗?只是我不能表现出来。” 沈乾低头许久,终于抬头:“贵人,方才那嬷嬷……是太子妃最信的人。” 宁昭点头:“我知道。她叫秦嬷嬷,按理不在缉司出现。说明太子妃急了。” 沈乾咽下口水:“贵人,他们要杀我……我今晚不说也不行,是不是?” 陆沉整理好桌上的册子,语气像平常一样:“你说不说,是你命运。我们不会逼你。” 沈乾抬头:“可贵人已经在帮我选一条活路了。” 宁昭看着他:“你想选吗?” 沈乾深吸一口气,眼中终于有了坚定:“我选。” 陆沉将刀放在桌上:“说,你知道的每一件事,都要记得清楚。说清楚,明日你能活。” 沈乾用力点头:“我一定说清楚。” 宁昭轻声补了一句:“记住,你说的是事实,不是替谁求生。” 沈乾紧张地抿唇:“我记得。” 宁昭点头,给他倒了杯水,放在案上:“开始。” 烛火跳动,沈乾抓紧袖口,开始述说那三年前的夜。 他每说一句,宁昭便记下一笔。 青禾站在门外守夜,她偶尔望向里头。 沈乾手心全是汗,却没有停。他知道那些事要么今晚说,要么一辈子都说不出来。 宁昭坐在案前,详细地记录下全过程。 陆沉在窗边,视线始终望着外头。 那嬷嬷虽然走了,可守在外院的人还在,一旦听到动静,他们会立刻进来。 沈乾终于开口:“三年前我是昭阳殿的内侍,负责记录日常用度。太子妃交给我一本账,说是例常,但让我只写宫衣,别写数量,也别写人名。” 他的声音发抖:“那本账,我在两日后才发现……是假的,一切都和宫中账册对不上。” 宁昭停笔问:“你原本以为是漏写?” “是,可后来有人悄悄告诉我那账是真,只是另一类账。那账里的人名写在外头,每一个名字……都是送出去的人。” 青禾在门外听得头皮发麻,抓紧门框:“娘娘……那些人,是被送到哪去了?” 陆沉没有回头:“让他说完。” 沈乾点头:“我起先不信。直到有一晚我送宫衣去药坊,走错路撞上了人,秦嬷嬷在收名单,太子妃身边还有个公公在,拿着宫女们的簿子,一边对着灯光,一边剔名字。”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簿子里,有些人还活着,但名字已经画掉了。” 宁昭写了一行,低声问:“画掉,就意味着……已经处理?” 沈乾抬头:“我也是那晚才知道,这叫“先写后办”。” 那四个字,让屋子更冷。 陆沉终于起身,走到桌旁,拿起笔在边上写了记号:“这句话得记下来。” 宁昭继续问:“你后来做了什么?” 沈乾呼吸很乱:“我那晚逃了,本想装作没看到,可不到三天……太子妃叫我去昭阳殿,说要我接管新的账册。我以为她发现我偷听,但她只说了一句你耳朵不聋,留着有用。”” 宁昭目光微凝:“她没有杀你,是因为你还能被利用。” 沈乾点头:“是。后来太子妃叫我不要出声,只在账册上写宫衣花色,我写得越细,就证明我记得越清楚。” 宁昭终于明白:“她养着你,只是为了把账留在后面。” “等事成了,把你也一起抹掉,把账当证据搬出去。” 陆沉接口:“或当把柄,交给别人使用。” 沈乾心跳很快:“所以我始终没敢写人名。那一本我藏起来,可……我刚想送回缉司,太子妃的人就找上门了。” 宁昭轻轻点头:“你那本账,现在在哪?” 沈乾咬牙:“藏在药坊的废絮桶底下,我挖了个空处用帛包着,那天风大……没人看得见。” 陆沉看向宁昭:“今晚必须派人去拿。” 宁昭看着窗外:“光天化日容易被人堵,今晚可以,青禾。” 门外青禾立刻应声:“娘娘!” 宁昭站起身,从墙上取下一盏小酒盏,递给她。 “你去前院,灶房那边的路灯若是灭着,就是缉司守夜换班。那时你绕到药坊,把那簿子拿回来。” 青禾点头,眼神却有点发虚:“娘娘……我能做吗?” 宁昭把酒盏塞进她手心:“怎么做你比我清楚,用脑子不用怕。” 青禾深呼一口气,握紧酒盏:“我会按时回来。” 她转身走了,脚步稳,没有再犹豫。 屋内只剩三人,烛火短了许多,夜色倒显得更寂静。 陆沉看向宁昭:“太子妃为何要做这些?送人出去是为了什么?” 宁昭坐回席上,手指拨了拨那根骨哨:“当然是换。” 陆沉眼神一动:“换?” 宁昭声音沉下来:“宫外有人开价,换得是消息。宫中表面是越干净,消息越值钱。” 沈乾忽然抬头:“她换的是……宫人能听到的事!” 陆沉的脸色终于变了:“等于……宫中那些走动的人,都成了卖消息的耳目?” 宁昭轻声点头:“这就是我想查的第二件事,到底是谁接这些消息。” 第七十章 该疯的时候就得疯 沈乾喉咙干涩:“我知道一个人……那人姓郑,外头说他是个药行老板,可每次暗门打烊后,他都会守在巷子口,等宫里的“口信”。” 陆沉眯眼:“郑掌柜?药行?” 宁昭将骨哨轻轻放在桌上。 “明日再看,若他真在……我们就能知道太子妃买的,到底是消息,还是命。” 陆沉点头,忽然问道:“宁昭……你不怕?” “不叫我昭儿了?” 陆沉尴尬地沉默,宁昭偷笑一瞬,抬眼看他。 “那你到底是希望我叫你昭儿,还是不希望。” 陆沉的眼神瞬间有些清澈,像个傻子一样…… 那木讷的表情让宁昭哭笑不得。 “陆大人,你现在这个表情……哈哈哈。” 陆沉才缓过神来,立马恢复了严肃的神色。 “刚刚喝了酒,有些晕,你别往心里去” “你真像个木头一样,我有你在又有青禾在,我怕什么?” 陆沉凝视她片刻,终于笑了一下:“你这话,真有点像娘娘说的话了。” 宁昭站起,将笔收好,声音很轻:“我当初疯,是因为没人能信我。现在有人能听我说话,我就不用装疯。” 她看向窗外,月亮很清。 “可什么时候该疯……我还是会疯。” 陆沉点头:“我知道。” 夜色更深,风从屋檐钻进来,吹得烛火忽明忽暗。 青禾已经离开一炷香的时间。 沈乾越坐越紧张,手指捏得发白:“若他们在药坊蹲守……青禾会不会……被发现?” 宁昭摇头:“她知道怎么避开。青禾当年也是在冷宫活下来的,那时候比今晚险得多。” 沈乾愣了愣,像第一次知道青禾有这过去。 陆沉却听明白了,宁昭在提醒沈乾,也是在提醒他:她不是一个人活到现在的。 她身边的人,也都不是好欺负的。 烛芯落下火星,宁昭将烛台调了调:“继续说第二个人,郑掌柜是药行老板,还有谁跟他来往?” 沈乾想了很久,终于低声道:“昭阳殿有个小太监叫吴策。他负责采买,每月有几次夜账交到药坊,药坊一关门他就出现,直接去郑掌柜的后门。” 陆沉拿起册子:“吴策?缉司曾查过他,查不出什么。” “因为他把账本往火里丢过一次,我亲眼看见。” 沈乾声音渐低。 “他知道什么该留……什么该烧。” 宁昭眼神冷静:“所以今晚,青禾要拿的那本账,一定很重要。” 陆沉继续问道:“那你怎么知道秦嬷嬷去过药行?” 沈乾点头:“那夜我撞见他们,是因为我去送宫衣给药行,可我不知药行那个时候已经关门,我敲门很久,也没动静。后来……我从后巷回来,看到秦嬷嬷从侧门出来。” “她身上的衣服有一股药灰味,太明显了。我那时害怕以为他们在炼药……可如今想想,不像是药味,是火灰。” 陆沉与宁昭对视了一瞬。 那味道可能不是药灰,而是烧掉证据后的灰烬。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 陆沉立刻压低声音:“青禾回来了。” 门开,青禾进来时气有点喘,但眼神清亮,语气也比较激动:“娘娘,找到了!” 她将酒盏连同布包放到桌前。 宁昭接过,手指刚碰,便察觉包裹里是厚重的东西。 她轻轻打开,一册薄账本露出纸边,纸已经微卷,像被火烤过。 沈乾见了一眼,嘴唇轻抖:“对……就是那本。” 宁昭翻开第一页,字迹娟秀,却带着刻意改过的痕迹。 一行记录看似寻常,“宫衣白月色,六十件”。 后面却被人又加上了一个符号,像是一道小小的圆弧。 看似无意义,但沈乾脸色变得煞白。 “那符号才是重点!我原本写的是四十件,她让我改成六十,但只要有这符号……其实就表示那十个人,从那月起……不在宫里了。” 陆沉目光冷下来:“意思是符号代表“换人”?” 沈乾艰难吐出一句:“是……而且换去的,不是新宫人。” 宁昭看向他:“是宫外的人?” 沈乾点头:“是。” 那一刻,屋内沉静得像听到了远处山音。 陆沉终于明白:“太子妃在做的,不是单纯地卖消息……她在建立一种“路”。” 宁昭合上账本,看着陆沉:“能进宫的人,不一定是宫女。也可能是……带任务进来的人。” 陆沉明白她说什么了:“那些被送出去的,并不是被买走……而是被换走,然后换进来的人,才是她真正要的人。” 宁昭点头:“宫里从来不是铁桶,她让它变成了一张网。” 沈乾喉咙发干:“所以,我才不敢活太久……我越活,知道的越多。” 宁昭看着他:“你活得够久了,现在该换走的是他们。” 陆沉看向窗外:“今晚不能动药行,惊动了对方,可能打草惊蛇。” 青禾问:“娘娘,那明日怎么查?” 宁昭看向账本:“先查吴策。查得住小的,再查大的。” 青禾点头:“娘娘,吴策今日白天在昭阳殿送过布,也说过……明日要去御花园送花泥。” 陆沉冷静道:“他自己走动最频繁,最好抓。” 宁昭轻声:“明日一早,我去御花园走一圈。陆沉你在外等。吴策若见我,必然心慌。” “你这是要套他话?” “不是,我要先让他以为我盯上他,这样……他可能会提前联系郑掌柜。” 陆沉明白过来。 “提前动,让他暴露。” 宁昭点头道:“我们不用抓他,我们只需要看他找谁。” 空气里,烛火跟着落下一声轻响。 夜深,风更冷。 沈乾忽然抬头问:“贵人……若这些人真拼命,您有退路吗?” 宁昭放下笔,声音平稳:“没有。” 沈乾怔住,宁昭却神情淡定:“但我有你,有陆沉,有青禾,没有退路……就走前路。” 她抬眼看向陆沉:“明日药行若有动静……你要记得,这不是一个人的案子。” 陆沉缓缓握紧拳:“我记得。” 烛火又暗一层,窗外黑得像墨。 第七十一章 疯子不走寻常路 清晨的宫门一开,雾气像薄纱一样铺到地面。 御花园今日要换花泥,宫人走动得比往常多。 宁昭披着外袍,背着手慢慢走进花园,看似随意,实际上每走一步都在观察,看谁忙,看谁心虚,看谁躲得太干净。 吴策就在最深处的花房,和两名小太监一起整理花盆。 宁昭走过去时,他明显僵了一瞬,动作停在半空,然后才低头继续干活。 “吴小公公。” 宁昭语气温和,像是真的来赏花。 “今日花气比昨日淡了些,是不是花泥换了?” 吴策立刻跪下:“回贵人话,今年天气潮,泥是昨夜从药坊运来的。” 宁昭看着他,微笑道:“哦?药坊还管花泥?我以为只管药。” 吴策明显慌了一下:“花……花泥、药泥都是泥……臣只是奉命去搬。” 宁昭点点头,语气还是温柔:“也对,宫中谁管什么,都是奉命。” 说完,她突然低声问了一句:“那你奉的,是谁的命?” 吴策一瞬间愣住,陆沉在不远处,一直观察他的脸色。 “他,慌了。” 宁昭却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重新看向花房外。 “这满园的花,你知道哪一种会对人有伤?” 吴策低头:“臣……不知道。” “我知道!叫澜花,香淡,却会染人指端。第三天,呼吸就不顺了。” 吴策瞳孔一紧,几乎抬不起头来:“贵人……” 宁昭抬脚,慢慢从他面前走过:“我瞎说的,你不用害怕。” 说完,她真的就走了,留下吴策跪在地上,手心已经都是汗。 陆沉在后头追上她:“宁贵人的法子还真是“危险”” “这种人吓吓他也好,目的不在这一刻,我要他今晚做出选择。” 陆沉明白了若吴策在意自己的命,他就会去找人商量。 去找的人,就是线索。 “药坊的人会现身?” 宁昭道:“如果不出现,说明我们判断错。出现了就说明沈乾说的是真的太子妃不只是盯宫中,外面也有可疑之事。” 她停下脚步,补了一句:“且那外……不是单一个人。” 陆沉看她一眼:“你觉得后面还有势力?” 宁昭点头:“这账本不会只留下一个郑掌柜,太子妃能换人,说明她要布的不是一局……是整张网,撒了一个谎,却要挪动所有力气来圆谎。” “那今晚,荒巷药坊,一定要守。” “这个我想到了,你放心,必要的时候我会疯一次。” “没有其他办法吗。” 宁昭目光平静:“疯子最容易靠近真话,聪明人反而更危险。” 陆沉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所以,今晚……我看不到聪明的你?” “看不到,你只会看到一个在巷口唱童谣的傻子。” “行,那我就陪着那傻子守一晚。” 宁昭没有回他,只抬眼望向花墙那头。 阳光照下来,她眼底却清醒得像夜一样。 今日之花,将指向今夜之局。 夜色沉下来时,宫门的钟声还未敲响。 宁昭换了一身旧衣,衣袖上有补丁,像极了冷宫里常见的疯妇模样。 青禾将头发也梳得乱些,看着她时仍有些担忧:“娘娘,这样真的稳妥吗?” 宁昭侧身坐在案前,用手指轻轻敲桌子。 “太子妃的人若真要今晚动作,我清醒时,他们会藏得更深。我疯一次,他们会以为我失去判断,才敢出来。” “那奴婢会躲得近一些,若娘娘有事……” 宁昭打断她:“你可不是躲起来,而是守着。” 青禾用力点头:“是,奴婢去守。” 陆沉站在门口,看着两人换好衣裳,眼神深了几分。 “青禾走前环路,我从后巷绕。你从主道去药坊,让他们一眼就能看到你。” 宁昭披上灰布披肩。 “若我走主道太安全,反而没人信我疯。疯子不走寻常路。” 她说完,从窗框轻轻翻下,落在墙边的小道上。 陆沉随手关窗,眉头皱起:“她用了最危险的路。” 青禾却轻声道:“娘娘说过,只有傻子走荒路,聪明人才会想着避开危险。” 陆沉听完,神情复杂:“所以她想顺着危险去找真话。” 青禾整理衣服,抬头看他:“大人,娘娘走的是傻子的路,可做的却是最清醒的事。我们别落后她就行。” 陆沉沉声道:“守好两个路口,不要让她真落入他们手里。” 夜色更深时,宫墙外的荒巷一片安静,偶尔有人路过,也匆匆离去。 破旧药坊门前的灯并未点起,显然已经落锁。 宁昭独自坐在药坊旁的石阶上,衣裳脏旧,鞋上沾了泥。 她低低哼着一段童谣,毫无章法,却在夜风中渐渐传开。 走路的宫役本想躲,听到歌声后又回头看了一眼。 宁昭抬头,傻傻对他笑,说自己在等白马来接她。宫役摇头,快步走远。 宁昭依旧摇头唱着,看着天边的云慢慢暗下去。那荒巷深处一扇窗忽然亮起一盏灯。灯光只亮了一瞬又灭了。 她眼眸一凝,歌声也停下,只是手指继续在膝上敲着节奏,像真的只是疯妇自乐。 陆沉在墙外盯着那扇窗,他捏紧刀柄:“那盏灯是在提醒。” 青禾在另一端守路口,望见有人从远处拐巷而来,提着小竹篮。 她识得那人身形,是吴策。 吴策站在巷口,显然犹豫片刻,最终没有靠近正门,而是绕到药坊后墙,轻敲三下。青禾用树枝在地面画了一个圈,是他们约定的记号。 陆沉收到暗号,压低声音:“吴策进去了,他在等人。” 宁昭还坐在石阶上,忽然伸手去摸地面,像在找什么东西。 她捏起一撮泥,放在鼻下闻了闻,又自顾自笑了起来。 吴策从药坊侧门探出头,看到这幕,明显松了口气。他快步走向石阶。 “你……怎么在这里?” 他压低声音问。 宁昭低着头,自顾自说道:“我在等马,白马来接我回家,他们说我该回家了!嘿嘿!” 她的声音像孩子一般纯洁,毫无脉络。 吴策见她疯样更真,心中的疑虑松了几分。 “贵人今日是走错路了?” 第七十二章 宁昭的计划 宁昭忽然抬头,用力笑:“我不贵,我不贵,他们说我是傻子!我是傻人!” 说完起身走向他,差点撞上他的怀。 吴策下意识扶住她:“好,傻人!别摔了,这夜深的……” 这时,药坊的门吱呀开了一条缝,有人从里面问道:“谁?” 吴策立刻回头:“是我,吴策。” 他望向宁昭。 “啊……她是个疯子,路上遇见的,不用理会。” 药坊里的人沉默片刻,道:“进来。” 吴策看宁昭一眼,低声道:“你别说话,就坐在那,不碍事。” 宁昭像真的不明所以,傻傻点头,坐在门侧的石墩上。 门终于开了,里面不止一个人。 陆沉在暗处握紧了刀柄。 他们第一次看到了药坊,那扇真正的“后门”。 寿宁宫侧后方的药坊,门被关上那一刻,空气也像被锁住了。 屋内摆着药柜与草篓,味道杂乱,却不像寻常处方之所,更像是仓房与小库的混合。墙角有一口旧水缸,盖子没盖紧,还能看到些纸片漂在水里。 吴策低声道:“我带的药账都在这了,要核的话今日核完。人手确定后,我就按名单换。” 坐在桌旁的,是太子妃贴身的嬷嬷杜兰氏,全身黑衣,脸上无饰物。 “吴策,你带来的账若有一处错,我可以现在就把你扔出宫墙。” 吴策陪笑道:“我哪敢有错?这几月都是按人来的病的死的,换的走的,我全记着。” 他说完,放下一叠纸。 宁昭坐在门口,靠在石墩上,眼神空空的。 她低声数着手指,又拨着头发,像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 杜兰氏瞥了她一眼,问道:“外间的女人是谁?” 吴策顺势道:“路上遇见的疯子,她说要等马来,我怕她乱叫,就带进来坐一会儿。” 杜兰氏没太在意,只说道:“别让她乱走,疯子若乱嚷,怕是会坏事。” 宁昭忽然笑了两声,拍着掌。 “马来了,白马来接我了。” 说完又趴在桌边看水缸,像在找什么玩具。 杜兰氏皱眉:“还好她这疯得不浅,吴策,你可别弄出事。” 吴策连声答:“放心,绝对不会。” 桌上账单铺开,纸页翻动时,宁昭的指尖轻轻一顿。 那账里写了几行特殊的人名,后面不是药钱,而是“净价”。 她低着头,眼神却清醒了几分,立刻又把手放回膝上,两眼继续发呆。 杜兰氏压着声音:“净价的四人,明夜要换掉。死的话最好,能走就走,不要留下口舌。” 吴策点头:“太子妃的意思,我记得清。只是……这四人是宫中老宫女,换了太突兀,会引人疑心。” 杜兰氏冷冷道:“老宫女念旧,念旧就会说一些不该说的话。上次宫中惊火,就是她们谈起旧事,被人听去了一耳。” 她往桌上轻轻一敲:“能知道上阳宫旧火,就不能留。” 宁昭听到“上阳宫”三个字时,眼神明显收紧。 她忽然伸手去掀水缸盖子,口中哼出一段歌。 “火火火……马要带我走,我要带马走……火烧马,马烧我,谁都跑不掉……” 吴策立刻挡住她,压低声音:“疯子,别碰!” 杜兰氏却盯住那个水缸:“别碰,让她开。” 吴策一怔:“什么?” 杜兰氏目光阴冷:“这缸我放了东西,正常人根本不会碰!如果她是装的,今日就死这!” 吴策面色变了几分:“杜嬷嬷……她绝对不是装的,她疯的事在宫中都传了很多年了。” 杜兰氏指尖按住桌边。 “宫中一条规矩:试人时不要说太多,只看她怎么做。把水缸推到她面前。” 吴策面色发白,却得照做,把缸推到了宁昭身边。 缸面漆黑,水中漂着纸片,不知是什么。 宁昭指尖刚碰到边缘,却感到水极冷。 她知道若自己退一步,就会彻底失去今晚线索。 于是她盯着水缸,忽然笑着说:“水里有马,我看见眼睛了。” 说完,将整只手慢慢伸了进去。 屋内所有人的目光都停下。 水里冰得像刀子,宁昭却仿佛没感觉似的,还伸两只手进去拨来拨去,嘴里念叨着:“马马马,你别怕,我帮你洗头……” 杜兰氏眉头渐渐舒展:“看来是真疯得厉害。” 吴策小声松了口气:“她不会咬人就好。” 宁昭抽出手的时候,指尖夹着一片纸,她像玩一样晃了晃:“马写字?马也写字?” 杜兰氏站起身:“给我看看。” 她转头对吴策道。 “真是疯子,也许还能玩两天。先看这纸……” 就在她接近第一步时,药坊门外响起一声轻敲。 三短一长,是陆沉。 吴策面色一变,想去开门。 可杜兰氏却忽然开口道:“吴策,你走哪里?” 吴策僵在原地,宁昭却拍手大笑:“马来了!马来了!” 她猛地站起来往门口跑去。 屋里人都以为她疯冲太快要撞门。 谁料她推开门的一瞬,陆沉和青禾,已经守在门外。 房内气氛一瞬冻结。 陆沉一步跨进来:“查缉司例行夜查,请所有人留下对账!” 杜兰氏眯眼:“大人,夜查不打招呼?” 陆沉将腰牌压在桌上:“今夜例外。” 宁昭站在一边拍手笑:“我带马来的,他会写字,还会查账。” 杜兰氏看她一眼,缓缓道:“这女人……今晚得留下。” 陆沉淡淡道:“这里所有人,都得留下!” 屋内油灯不多,陆沉走进来后,目光扫了一圈,把门慢慢关上。 吴策低着头,全身僵硬。 青禾站在宁昭身旁,扶住她一只手背,像怕她乱跑。 “娘娘,您还好吗?” “好!我喜欢马!马会蹦蹦跳跳!” 陆沉冷声道:“这几个月的药账全部放桌上。姓名、去向、留痕,任何一项漏写,都是问题。” 杜兰氏脸色沉沉:“大人查账可以,吓什么人?你把人都带来,是要当场问罪?” 陆沉不与她硬碰:“太医院起火,上阳旧案有人提起。查缉司奉旨追查,我只问账。” 第七十三章 计中计生效了 他从衣袖里取出一封折叠好的公文,放在桌上。 “这是太后盖印的。若你怕,我让人去寿宁宫请示。” 杜兰氏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她没想到这夜查竟得到太后亲令。 她缓了语气:“我自然不会拦,只不过这账多得很,问完大约要三天。” 陆沉淡淡回道:“你多虑了,不用三天,一夜就够。” 他说完,从外面招手让两名缉司卫进来,分别守住门与窗,防有人逃。 宁昭却依旧傻笑着,玩弄着水缸里的纸片。 青禾轻拍她手,说:“娘娘,小心水冷。” 陆沉转头道:“你先带贵人到院子里等着。” 杜兰氏立刻回应:“不能让她走!这地方见过就不能出去,规矩就是规矩!” 陆沉盯住她,眼神尖锐:“老太监进出都不登记,你一个嬷嬷倒把规矩记得清楚。” 杜兰氏手指在桌面轻敲:“她是疯子,疯子若进宫中暗处,容易乱传话!大人若放任她出去,日后若有风声谁担责?” 陆沉慢慢靠近她:“若真是疯子,说出的话也不可信。杜嬷嬷你担心得出奇,难道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吗?。” 杜兰氏立马解释道:“我只是替太子妃谨慎!” 吴策站在一旁,额头已微微冒汗。 这时,宁昭突然转头盯着杜兰氏:“我知道你心里的人!嘿嘿!” 所有人一怔。 宁昭摘下水缸里的那片纸,举起来笑道:“他写了字,他说你每天晚上都叫他,不在梦里,在水里。” 杜兰氏脸色骤变:“放肆,你这疯子胡说八道些什么!” 宁昭捂着耳朵:“水缸吵,水缸说话,说……有人要去冷宫换床,要换马,要跑得快。” 她说话断断续续,但每句都像在敲门。 青禾听得心惊,却不敢说话,陆沉则目光忽然变得很仔细,他只好走向宁昭:“你把纸给我。” 宁昭躲了一下,却又像孩子般把纸递过去:“马写的,你别打它!马会疼的!” 陆沉将纸取过,摊开,上面是几行微弱的墨迹,确是药坊内部记录,用水泡过后字迹模糊,但仍能辨出几句:“转去冷宫一人…旧事未埋……若口不闭…需换。” 陆沉将纸按在桌上:“这不是垃圾,是被处理过的账。” 他抬眼看向杜兰氏:“这,是你故意泡坏的?” 杜兰氏沉下脸:“这只是废纸,药坊常有,我不知是谁扔的。” 陆沉忽然转向吴策:“账是你写的。你来告诉我,这纸是不是药坊账。” 吴策脸色逐渐发白:“我……我不知道,我只写我管的……” 他越说越慌,眼睛不敢看宁昭。 陆沉一步逼近:“我再问一遍,你写的账,有没有送往冷宫的“人”。” 这句话,比任何刀子都尖,吴策腿一软,险些跪下。 杜兰氏骂道:“吴策,你守不住嘴!” 她话没说完,宁昭忽然跳起来,指着药柜大声道:“有人在里面!里面有人!他们在换人!” 她说得太突然,声音又尖,几个缉司卫立刻冲向药柜。 一把撬开柜门,药柜后面竟有一道门缝。 门缝后,有脚步声逃开。 陆沉拔刀:“追!” 两名缉司卫破门而入。外面院中传来奔跑声,很快,一人被擒住。 被抓来的,是一名穿太医院服饰的年轻小医官,脸色吓得苍白。 陆沉一眼锁定他:“你在药坊做什么?” 那人颤声,快要吓得尿裤子:“我是被叫来的,负责把人送到冷……冷宫,说是要改换地方,我就……按名带人……” 他不敢说完,因为他看见宁昭站在门口,神情清醒。 她缓缓开口道:“今晚我疯,他们就动手。若我没疯,他们不会现身。” 陆沉目光深了几分:“药坊不是治病的,是换人的。换的人去哪?” 小医官颤抖:“有些……去了冷宫,有些……送出了宫,我不知去哪里……我只是拿账。” 陆沉沉声:“账呢?” 小医官指向柜子:“在那个暗格里,我是真不敢说……” 青禾连忙上前翻开药柜内层,果然找到三本账册,其中一册封得最严。 陆沉取出,翻开第一页。 上面写着“换人账目,不留名,不留痕。” 下面,是一串串名字。 有的人写着“病死”, 有的人写着“另移”, 也有人写着“出城。” 陆沉沉声道:“这就是案子的了。” 宁昭抬头,看着药坊的屋顶:“这件事,远不是太子妃敢动的。” 陆沉点头:“这条路,已经通到宫门外。” 他看着她:“昭儿,接下来,恐怕全都是危险了,咱们需步步谨慎。” 宁昭抬起眼,神情清醒:“那就从第一本账开始,把每个名字查出来。” 她顿了顿,轻声道:“我想知道的是,他们换走的人……都是谁。” 夜过子时,药坊里的人全被看守着。 吴策、杜兰氏、和那名小医官都跪在地上。 陆沉坐在桌旁,一册册账翻开,宁昭则坐在窗边,目光一直盯着那本最厚的账,封面写着三个字:“换人册”。 青禾轻声道:“娘娘,外面有风,别受了风寒,您把披肩披上。” 宁昭没回话,伸手将那本“换人册”拉到面前,缓缓打开。 青禾将披肩轻轻搭在宁昭的肩上,站在她身旁。 第一页,是替换的药材账;到了第三页,开始出现人名。 陆沉站到她身边:“我们一页一页看。” 宁昭点头:“从第一个开始,查清这个人去哪了,我们才能知道他们到底在换什么。” 那一行写着:宫人:吴美枝。去向:病死。处理人:吴策 陆沉看向吴策:“这人你负责的,是病死?” 吴策整个人发抖:“大人……是病的,她咳得厉害,我亲眼见她吐血。” 宁昭接着问道:“她死后怎么处理的?” 吴策迟疑:“送……送去冷宫了,说那里有空地方埋……我也不知是真是假,我只递了名。” 陆沉眉头一皱:“冷宫是宫人养老之处,不是埋尸之地。你一句话,就能把人送进那种地方?” 第七十四章 守住这条线索 吴策想辩解,声音却越来越小:“我只…照做…太子妃的人下的令,我……不敢不做……” 宁昭忽然起身,走向药柜,从里面找出一封旧黄纸信:“吴美枝死前,在太医院留下一句口信。这句话你还记得吗?” 吴策面色惨白:“我……我没印象……” 宁昭清清楚楚地念出来:“她说,若我死,不要送我去冷宫,那不是人住的地方。” 吴策整个人僵住,跪地叩头:“贵人饶命!我那时……以为她疯了!” 陆沉按住桌面:“冷宫是什么样,你会不知道?” 吴策声音干涩:“那里阴冷、潮湿……有些宫人说,住久了会听见墙里有哭声……但我没进去过,我只是……按人吩咐去报名字……” 宁昭站在他面前,看了他许久才说:“好。那我们就从她开始查。” 她将账册推到陆沉面前:“吴美枝疑案,今日起,不叫病死,叫换人案。” 陆沉深吸一口气:“查她的身后事,入过冷宫的记录,还有……她最后见过谁。” 宁昭看着门外夜色:“吴美枝,是第一个。若她是不该死的,这一册里,就至少有十个不该死的人。” 青禾站在她旁边,轻声说:“娘娘,那……我们是不是要去冷宫?” 宁昭回头看她一眼,声音不急不慢:“要。” 陆沉也走过去,语气冷静:“今晚守药坊。明日一早我奉榜查医官,你带宫令进冷宫。我们一起。” 宁昭轻轻点头:“你走前门,我走旁门。” 青禾紧张地握住她的手:“娘娘,冷宫阴得厉害,去的人都说……像空屋子,要住进死人那样。” 宁昭看着她:“所以我得去。人若真被换过,第一道痕迹就在那。” 说完,宁昭回望屋内三名跪着的人:“你们三个,就留在这。别跑,谁若想跑一寸,他已经是死人了。” 屋内安静下来。 陆沉收起换人册,低声道:“昭儿,从今天起,宫里每晚的灯都要记着。夜里谁还亮灯,都可能是这案子的人。” 宁昭也低声回:“你查外面,我查里面。案子要一步一步来,我不怕慢,我只怕错。” 陆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冷宫那么阴,你怕不怕?” 宁昭目光坚定:“怕,但我怕我现在不去,以后连真相都找不到。” 天还未亮,缉司带来封令。 御医署连夜开门,几名医官匆忙穿衣跟出。 宁昭走在前面,披着深色大氅,与陆沉同行。 冷宫在寿宁宫后侧,隔着一条长巷,宫人路过此地时,脚步都会放轻,彷佛声音重些,就会惊动什么。 青禾扶着宁昭,低声道:“娘娘,奴婢听说,冷宫的门……三年前只开过一次。” 宁昭问:“哪一天?” “上阳宫失火那夜。” 青禾说完,自己心都凉了几分。 陆沉停下脚,看了看两侧宫墙:“缉司在前面查路。冷宫门口只留一扇侧门,对门是空灶房,青禾你去那守着,若有人绕后,就从灶房通知我们。” 青禾点头:“好。” 宁昭轻声:“记住,要用石子敲门,一下慢,两下快。” 青禾答应下去后离开,陆沉推开冷宫铁门,铁锁生锈,发出的声音在空庭中回荡,很久才散去。 冷宫极大,四处空屋,墙上旧漆剥落,有几扇窗破了,被布随手挡着。 空气中潮气很浓,像常年无人走动。 宁昭站在门口,只看一眼,便听见一种极细微的声响,像风也像耳语。 她没有动:“你听到了吗?” 陆沉停住片刻:“应该是风声。” 宁昭轻声道:“再等一阵子,风会停。” 她不急走,只是观察,过了一会,风真的停了。 陆沉低声:“你看到了什么?” 宁昭不看他,只往地面蹲下:“地下有草,却不长青。说明地下有湿,却不是雨水。这地方阴气太重。” 陆沉问:“人若在这里活得久,会怎样?” 宁昭站起:“会觉得自己像墓里的灯,随时都能灭。” 陆沉点点头:“那我们先查吴美枝。” 他展开宫中名册。 “吴美枝,前太子妃宫中绣妇,三年前被送来冷宫调养,之后无记录。缉司当时查过一次,说她已病亡,但未入册。” 宁昭往前走一步:“一个死的人,不入册,就是不该死的人。” 她推开第一间屋门,屋内灰尘厚得很,有几件旧衣挂在墙上,还留有针线盒。 桌上有一面破镜,镜面斑驳,看不清人影。 宁昭用手轻抹,镜中终于映出一张淡淡的脸,是她自己的。 陆沉道:“吴美枝住这?” 宁昭摇头:“不是她,她是绣妇,手会抖,但这桌子毫无针伤,说明她在这里住得不久,或者……根本没住在这里。” 陆沉皱眉:“那她去哪了?” 宁昭继续走:“冷宫并不只一片,有东、西、南三处。我们查西边。” 他们转过回廊,第二处屋子没锁。 推门,一股霉味扑面。 里面有一张塌得低的床,墙角有半盏油灯,底座被水泡过,已经裂了。 墙上刻着一行歪斜字,隐约能辨: “若我出不去……请别……让我……忘了我是谁……” 陆沉看清那行字后,沉声道:“这是吴美枝留下的。” 宁昭伸手摸灯座:“这半盏灯,应该是她用过的。她怕自己忘记自己,所以刻了这句话。” 陆沉缓缓道:“她不是病死,是关到这里后,被人转走。” 宁昭看向床脚:“她可能是在这里死的,却被写成病死。然后……被换走。” 冷宫很冷,风吹进来,她却仍坐在床沿,语气平静:“她是第一个名字,换人案从她开始,那就从她查到底。” 陆沉看着她:“你知道,这账上还有很多名字。” 宁昭道:“越多越不能舍。每一个都是线索。” 青禾的敲门声从远处传来,一下慢,两下快。 陆沉抬头:“有人来了。” 宁昭站起,整理衣袖:“这里的人死了,但路没有断。” 她看向门外,“若有人今夜踏进冷宫,我们就知道,他们在防谁。” 陆沉已经拔刀,声音压得稳:“如果线索都指向这里,那就守住这条路。” 第七十五章 灯灭了,人还是人 陆沉立即避到侧墙,将刀贴在衣袖里。 宁昭走到门口,神情不动,像在等一阵风过去似的。 门外脚步声不急不缓,稳得不像寻常宫人。 青禾避在灶房后,透过窗缝看清来人时,眼里闪过惊疑。 来人只有一人,是太医院主事,郑懿。 他平时只负责太子妃药方,极少在宫里乱走,更不该在这时候出现在冷宫。 宁昭缓缓推门:“郑主事,这么早,不在药房守诊,来冷宫做什么?” 郑懿站在门口,眯着眼看她:“贵人是来看病人的?” 宁昭回得平缓:“我看的是名字,不是病人。” 郑懿笑了笑,语气温和:“那倒奇了,冷宫里早就没有名字,只剩下住过的痕迹。” 宁昭察觉他话中不对,反问:“怎知没有?你来过?” 郑懿顿了顿:“我送过药。没有病房,却有药。药对谁用,我不问。” 他走进屋,目光在地面扫过,又看了看墙上的字:“吴美枝写的?” 陆沉从暗处现身:“看来郑主事对她很熟。” 郑懿眉一动:“我不知你也在。” 陆沉问:“你送药时,见过这人没?” 郑懿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那盏坏掉的灯前,慢慢蹲下,用袖口擦了擦灯座上的水渍,才缓缓道:“她见过我,但我见不清她的脸。” 宁昭问:“她病得严重?” 郑懿站起,目光淡淡:“她一句话不说,只问我若灯灭了,人还在不在。” 这句话,让屋内空气变得更冷。 宁昭缓缓道:“那你怎么回她的?” 郑懿望着那扇窗:“我说,灯灭了,人还是人,但过一阵子,就会不一样。” 陆沉沉声:“你那是劝人,还是警告?” 郑懿淡淡一笑:“我只是个医官,说不了大话。” 宁昭靠近一步:“她死了吗?” 郑懿看着她:“她,是不是病死,我不知道。” 他顿了顿,“但我知道她离开冷宫时,还呼吸。” 陆沉目光凝紧:“离开?是谁带的?” 郑懿声音缓慢,却一字不漏:“一个老太监,他叫周杳。” 宁昭猛地盯住他:“你确定?” “确定,那年我若不说出她心跳还在,他们只会抬尸出去。但……我说了她还有一丝气。” 他的眼神逐渐冷下来:“贵人,我那时救的不是她,是她这口气。因为我知道,她若还有气,总会有人来找。” 宁昭看着他:“你为何要留这气?” 郑懿沉声道:“因为她不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我想知道换的人,到底去哪了。” 陆沉问:“你查过?” 郑懿缓缓摇头:“查不到,我进不了宫外。但我知道太子妃也查不到,换人这件事,不是她一个人能做的。” 屋内变得很静。 冷宫外有风,吹得窗纸轻响,像在回应这句话。 宁昭看着郑懿问:“你今天来,是要告诉我们这些?” 郑懿摇头:“我来是要告诉你,你一定不会只招惹太子妃。” 陆沉目光如刀:“那你这在好意提醒,还是在威胁?” 郑懿慢慢转头,眼神沉稳:“我在提醒,若想活着查下去,就得让他们以为你查不到。” 陆沉紧握刀柄:“所以我们凭什么信你?” 郑懿叹了口气:“冷宫里很多人死了,但我见过他们活着时的眼。所有人都想说一句话,不想被遗忘。” 宁昭轻声:“你是医官,医人,不医罪。” 郑懿点头:“都说医者仁心,人一口气在,案子就还有机会。” 他说完,望着门外:“今日辰时,我会去药坊取药。如果你们能继续追下去,我会给你们一条更清楚的路。” 陆沉问:“什么路?” 郑懿答:“冷宫不是终点,宫内的人是从这里出,这条路……一定通到了宫外。” 他说完,转身离开,脚步稳,仿佛在走一条他自己很熟的路。 宁昭望着他的背影,“他很熟这条路。” 陆沉点头:“他知道的远不止这些。有人在外头等着他。” 宁昭看着冷宫的门:“那我们也要守,守出一个“活过”的人。” 陆沉问:“查谁?” 宁昭道:“吴美枝是第一个。我要查她活着的那一刻,被带去了哪里。” 陆沉点头:“那从她最后见过的人查起。” 宁昭说:“周杳。” 陆沉道:“可他已经死了。” 宁昭缓缓道:“那就从他死前,最后去过的地方找。” 冷宫这日,风声一阵阵,却不再像耳语,而像在打开某扇看不见的门。 而他们,已经走进那扇门里。 从冷宫出来,天已经泛白。 青禾松了口气,却没放松警惕。陆沉带人封锁药坊一夜,换人册已交到缉司,太医院也开始整顿。表面平静,宫里的暗线却开始躁动。 陆沉在宫墙外等宁昭:“周杳死三年了,缉司的旧卷里几乎找不到他的事。” “查不到活人,那就查他的习惯、去过的地方,还有他留下的债。” 青禾跟上问:“娘娘,死人的债,也能查吗?” 宁昭看她:“死人没债,人就不会死得突然。” 陆沉从袖中取出一封缉司旧卷,是当年关于周杳的最后记录,没有罪名,也没有调查结果,只有一句简单的结案:“意外身亡,尸归慎容宫。” 宁昭问:“慎容宫有留过他的东西吗?” 陆沉摇头:“没有。不寻常的是,自那之后,慎容宫的账只记药,却很少记人。” “这恰恰是问题,他不是普通太监,太子妃不会轻易舍得这种人死。” 青禾轻声:“那……他可能没死?” 陆沉道:“尸是冷的。” 宁昭却问:“尸是谁的?” 三人对视,没有人马上说话。 宁昭缓缓道:“若换人真的存在……那一具尸体,也可能不是周杳的。” 陆沉问:“你想查什么?” 宁昭望向宫墙外:“要查他“死”之前最后去的地方。太医院,慎容宫,昭阳殿,都查过了,还有哪里是他常去,却没有留下记录的?” 第七十六章 三人出宫问询 青禾忽然想起:“娘娘,我记得周杳死前,有一次说要去“做活”宫人说他去了东市!” 陆沉皱眉:“东市不在宫内,太监不能随意出宫。” 青禾急道:“那是三年前,我听说他拿着太子妃的令牌,说是“送药”出去一整日才回来。” 陆沉立刻下令:“去缉司调三年前出宫令牌记录。” 青禾又问:“娘娘,东市是买卖之处,周杳去那儿做什么?” 宁昭走向宫门,声音不高:“做买卖,买的是人,说的却是药。” 陆沉随即下令:“辰时前出宫,去东市查周杳留过的痕迹。” 青禾似乎明白了:“娘娘要同行?” 宁昭点头:“宫中是开始,街巷是根。若要追这条路,就得从宫门走出去。” 陆沉望着她:“出了宫墙,危险更大。” 宁昭轻声说:“若只在宫墙里查,永远查不到真。” 青禾握紧拳:“我跟娘娘!” 陆沉目光坚定:“如此看来,机会难得。” 宁昭转头看两人:“今天是追亡人的第一步,追到他活着站在哪,我们就知道案子从哪里开始扩。” 她抬头,宫门外,东市在等。 若周杳真去过那里,那就不只是宫案……而是市案。 辰时前,缉司送来出宫令牌,三人得以离开宫门。 东市是京城最繁忙的街巷,天还没亮,摊位却已在搭架,叫卖声与驴蹄声混在一起,有股潮湿的活气。 宁昭换了一身青色衣裳,头发束得很普通,看起来就像缝坊的活计人。 陆沉穿缉司常服,腰牌盖住,只显身份,却不张扬。 青禾背着包裹跟在后面,警觉地看着四周。 陆沉道:“今日先查路,再查人。周杳三年前来过,所以必留痕迹。” 宁昭点头:“我们分开走,一处查药,一处查绣,一处查饭。” 说完,她指了指街头那几处最热闹的位置。 “做案的人不会往僻巷躲,反而藏在人多之处。” 陆沉问:“怎么查?” 宁昭笑了一下:“我问法子和你不同。你去街东查药坊,我去庙前查绣工,青禾去查饭店,谁见过出宫的人,听得最多。” 青禾一听,忙道:“娘娘,我能行吗?” 宁昭把一枚铜钱塞到她手中:“铜钱够响,话就够多。” 青禾点头:“奴婢明白。” 宁昭自己去了庙前那条街。 街角香火旺盛,半数都是要祈求平安的妇人。 庙前摆了好几家绣物摊,她挑了一块绣布,问摊主:“这绣法是宫里的,哪来的?” 摊主是位四十多岁的妇人,眼神利:“你是绣工?” 宁昭随口答:“我在缝坊干活。昨天来了一批活,要赶十几匹绣布,我看这花色眼熟,以为是宫里出来的。” 妇人笑道:“宫里出的花样好认。只是这批货,不是宫里人做的。” “此话怎讲?” 妇人环顾四周,压低声音:“宫里的绣工做清秀花边。这个花边,你看线头,是压死的,再看针口,是“九转针”,宫里新规不让用。这个手艺……是三年前的旧法。” 宁昭心里一动:“三年前,还有人做这针法?” 妇人点头,却又压低声音,“三年前,有个老太监每月来一次,带几位绣工去城东坊,说是做大活儿。那些人回来的时候,眼神都变。有人说,他们见了“不能说”的事。” 宁昭问:“那老太监叫什么?” 摊主想了想,“他叫……周。周……什么来着,姓我记得。他穿宫服,那是宫里人,我不敢问全名。” 听到“周”字,宁昭目光一凝。 妇人继续说:“他死得突然。有一天再没来过,来收活的换了个小太监,可手艺都不对,图样也变了。我就知道,宫里的路,换人了。” 宁昭问:“那现在,谁在收活?” 妇人转头看向庙前河对岸:“换成那边的一家布庄,姓梁。” 宁昭抬眼,正看到一间布庄门口挂着牌匾,梁记布行。 门口热闹,却有一种说不出的“排他感”,像都是熟客,很少有新客进去。 宁昭谢过摊主,将绣布收好,准备过去。 另一边,陆沉在东巷药坊也有所闻。 药铺老板听说“缉司查旧案”,先是害怕,后来却道:“三年前有个宫里来的主事,确实拿令牌买药,可他买的不是真药,是带回去教人辨药。” 陆沉问:“去哪辨的?” 老板指向城外:“说是庄子,城北三里,有个药地,专给贵人看病配药。” 陆沉心一沉,那地方他听说过。 三年前,也是在那一年,有一次太医院事故,有三人送出城北,再也没回来。 此时,青禾也在饭店里听到了名字。 “周杳?” 掌勺大汉敲锅。 “我听过那人!他来东市时总点同一碗面,要浇辣油的,宫里人喜欢吃那种东西。后来吩咐我一句话,若有人来问我,就说周杳没死。” 青禾瞪大眼:“你当时没问?” 大汉摇头:“我问了,他说……死人不怕人问,活人才要躲。我听得还有点发毛。” 青禾立刻道:“那碗面,给我来一份!” 大汉愣住:“你也要辣的?” “要!辣得越狠越好!” 大汉哈哈一笑,一边下面一边说:“可惜你今天迟了,三年前做的那种辣油也没了。那东西……是拿药水调的。” 青禾心里猛地一跳:“药水?” 她想起宁昭说过,查人的时候,要抓两样东西最牢:吃进去的,穿在身上的。 面里有辣油,辣油里有药水,那就说明,人吃下的,也是线索! 陆沉和宁昭这时也各自回到庙前。 三人对视一眼,宁昭开口:“我这边查到,周杳曾带人去绣工,图样是三年前的旧法,后换为梁记布行。” 陆沉道:“药坊那边说,他教人辨药,庄子在城北三里。” 青禾道:“饭店说,他人没死,是自己说的。” 宁昭轻轻吸气:“线索全对上了,吃的、用的、穿的,都指向三年前。” 陆沉点头:“看来,这件案子要扩大了。” 第七十七章 真相藏于闹市 宁昭望向街远处,天刚亮,却冷得很。 “追亡人,不在宫里……” 陆沉沉声道:“在城北。” 宁昭道:“我们走宫路追到头。现在该走民路了。” 她踏前一步:“走庄子之前,咱们得先查梁记布行。” 青禾问:“为什么?” 宁昭看着布行门口:“绣布能留体温,看得出来手抖不抖。药能让人昏,面能让人忘。要查他们换的人……必须先找到被换的人。” “你觉得在哪里?” 宁昭目光落在布行门前那一群默不作声却动作精准的绣工身上:“就在眼前。” 梁记布行的门半敞着,一群绣工低着头,各自忙活,针落得极快,却几乎没有声音。 宁昭推门进来时,没人抬头。 只有柜台后的掌柜瞟了她一眼:“要定绣品?” 宁昭揽了一下布料,语气平淡:“我要看旧绣法。缝坊有人说,你家收得最多。” 掌柜显然警惕:“旧绣不好卖,已不收了。” 宁昭轻声:“我问的是三年前的旧法。” 掌柜指间一顿,随后才问:“你是缝坊的?” 宁昭从袖口取出小针,与掌柜摊绣时用的一致:“看针口。” 掌柜盯着那针,终于开口:“三年前,确实有活子,收过。可那时是别人来收,不是我。” 陆沉在门外听得清楚,缓步进来,亮出缉司腰牌:“那时候是谁来收?” 掌柜惊慌:“我不知他们官职,只知姓杜。女的。” 杜兰氏的姓。 宁昭看向屋内:“你将绣品收来,都有记录?” 掌柜点头:“收法有三种,都登记。我这有“活籍簿”,上面写谁送来,何时送,绣法何样。” 陆沉道:“拿来。” 掌柜不敢抗,只将一本厚簿拿来。宁昭扫一眼,眼神停在一页。 那一页写着一行:绣工:吴美枝、绣法:九转针、收件:周杳、备注:送东 宁昭敲了一下那页:“这是第一个名字。” 掌柜不敢抬头:“我没害人!我只是收账,只记账罢了……” 宁昭问:“这“备注:送东”是什么?” 掌柜低声:“我不知,只知那时绣完的都写“送东”,我以为是说布行在东头,可……后来搬来这里,“送东”仍在写,所以……我猜不是地点。” 陆沉冷声:“那是人被带去的方向。” 宁昭问:“那批绣工,还剩多少?” 掌柜沉了一下:“陆续有十几人送来,去年还有三人……后来再没来。自那时起,每月换人送绣,绣的越久的越少来。” 青禾问:“她们是绣不好,还是不让来?” 掌柜抬头犹豫片刻:“她们……回不来。” 宁昭问:“你怎么知道?” 掌柜的喉咙滚了一下:“因为……一年前,有个婆子来闹,说她女儿被带去绣活,三个月没回,她查不到人。婆子拿了块绣布,问我是不是我收的。我说是……她当场晕了,醒后说,那是她女儿死前绣的。” 屋内一片寂静。 陆沉问:“婆子在哪?” 掌柜摇头:“我不知道。那时太吓人,她晕后就被一个人带走,我再没见她。” 宁昭问:“谁带走的?” 掌柜低声:“一个医官,也是姓郑。” 这一次,不止宁昭,连陆沉都皱眉。 郑懿,又是他。 青禾忍不住道:“他怎么在宫里,又在市上?” 宁昭看向陆沉:“他来这里收过人。” 陆沉沉声道:“他是医官,能荐人入太医院。若有人在东市被选中,他可以用“就病”的名头……重新带进宫。” 掌柜惊道:“我……我没害人,我只是记账,我……” 宁昭并未责怪他:“你不害人不用害怕,我们只是查账。” 掌柜眼神复杂:“你们要查真实的…要去东巷尽头,那里有个绣工院,三年前曾招过人。现在名字换了,叫“静心坊”。那坊里的人……都不说话。” 宁昭问:“是哑巴,还是什么都不说?” 掌柜点头:“他们只绣……绣的时候像没魂。坊里只有一个人能说话,是个婆子,姓沈。” 苏醒的人。 宁昭看着那行字,缓缓收起簿子:“绣工:吴美枝,案子的第二个人,就在那坊里。” “吴美枝曾活着被带往东,那一个姓沈的婆子可能见过她最后一面。” 陆沉道:“此人应该不是线索,是铁打的证人。” 宁昭目光沉稳:“我想看看她是不是也被“换”过。” 三人离开布行,东风微凉,街道渐渐明亮。 宁昭站在路口,看了很久。 她说:“换人事,我们查到了绣工头上。但这案子,更深的……可能是记忆。能让一个人活,却像死。” 陆沉问她:“若真是这样,你还查吗?” 宁昭慢慢道:“当然,查到最后一人能说话为止。” 他点头:“那我们往东走。” 宁昭:“不急。” 青禾:“为何?” 宁昭:“因为辰时刚过。郑懿说,他会在药坊取药。” 青禾懂了:“娘娘要先见他?” 宁昭点头:“他给过我们路。也许……他也想知道这条路到底通去哪里。” 她轻轻说:“若他查过,那就不是医病了。” 风吹东市,旗幡猎猎作响,天微亮,人声渐浓。 第一案,已经走出宫墙。 而真正的真相,就藏在城东的“静心坊”里。 城东巷尽头,静心坊的牌匾旧得很,似乎已经挂了许多年。 门前没有招牌,也没有人喊话,只有几张绣架摆着,绣图简单,却针口精准。 宁昭走近时,一群绣工低着头,针落无声。 她扫了一眼,每个人的动作都极快,但眼神像失焦,完全不看针,也不抬头看人。 青禾低声道:“娘娘,她们看不见我们。” 陆沉也察觉到:“针法整齐,却没有个性。像被教出来的,而不是学出来的。” 宁昭道:“她们像是在完成任务,不是在绣东西。” 有绣工绣完一线,将线头咬断,动作几乎没有停顿,继续下一条线,没有起伏。 宁昭缓步走进,直到绣布的线从她裙摆旁划过,也无人抬头。 陆沉道:“这些人,不是绣工,绣工只是遮掩。” 宁昭扫视一圈,目光停在坊内一扇暗门。 门槛高,却没有泥点,说明有人频繁进出,却总小心不留痕迹。 第七十八章 执念超越记忆 宁昭没有立刻过去,而是走到绣架前,从两名绣工之间穿过,轻声说:“我想买一匹绣布,可有人看店?” 无一人抬头。 青禾心里发毛:“娘娘,他们像木偶一样……” 宁昭将声音放缓:“我问的是,谁能说话?” 这时,从阴影里走出一位白发妇人。脸上有痕,眼神却比外头绣工更清醒。 她缓缓开口道:“你要买绣布?” 宁昭点头:“有人推荐“静心坊”,我想看看最早的线法。” 白发妇人语气平淡:“旧线法不论价,只论艺。” 宁昭问:“怎么论?” 妇人看着她:“你若想买旧绣,要让我信你到底是作甚。” 陆沉上前:“我是缉司司使,我只查三年前失踪的绣工。” 白发妇人眼神一紧,却并未害怕。她轻声问宁昭:“你是查人的吗?” 宁昭说:“我是找人,我想知道她们去了哪里。” 妇人沉默许久,才道:“有的人被换,有人……却是自己走。” 青禾不解:“怎么会自己走?她们走得出宫?” 妇人道:“不是自己走出宫,是被带出城。” 陆沉问:“被谁带?去哪里?” 妇人道:“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她们没死,却像个活死人。” 宁昭缓缓道:“你知道第一个人是谁吗?” 白发妇人注视她:“你知道她的名字?” 宁昭点头:“是不是吴美枝。” 妇人沉默很久后道:“她是个好绣工,手稳,说话轻。她知道自己会病,所以在墙缝里留一句话。” 宁昭问:“什么话?” 妇人望向那面墙,说:“她写着:我若醒不过来,愿有人记得我曾活过。” 宁昭轻声:“她是知道要发生什么了吗?” 妇人冷笑一声:“一个因手稳出名的人,竟每晚都睡不着,手被吓的发抖。” 宁昭心里一阵:“手抖的原因是什么?” 妇人点头:“是那些药,她说药让她头重,声音像敲在心上。吵得她睡不着,也不敢睡。” 青禾突然道:“娘娘,这是“醒不过”的意思。” 宁昭望着她:“药不是为了让她醒,是为了让她“没法醒”。” 陆沉道:“郑懿在教人辨药,药里可能有成分控制人的情绪与记忆。” 白发妇人问:“所以,你们,真要查下去?小小的缉司可不够资历。” 宁昭直视她:“查,要查每一个人。你见过“还醒过”的人没有?” 妇人望向坊内后面:“有一个,她没被带走。可她忘了全部。” 陆沉警觉:“在哪?” 妇人指向那扇许久未开的门:“在静屋,每天绣一张布,绣完就睡。她从不说话,也不认人。” 宁昭要过去,妇人拦住:“她不认人,她只认声音。她……是绣完那一批的最后一个。” 宁昭问:“她叫什么名字?” 妇人沉声:“姓沈,名莲。” 青禾惊讶:“姓沈?那婆子呢?” 妇人缓缓道:“婆子,是她母亲。” 青禾更震:“那妇人在哪?” 妇人垂下目光:“她三年前,被人带去药坊,说要送她回宫。她再没回来。” 陆沉深吸一口气:“沈莲娘……也是被换走的人。” 宁昭走向那扇门,语气极轻:“沈莲还活着。只是潜意识里不知道自己活着。” 她推门时,声音极缓:“若她见过真正的吴美枝,她身上一定还有痕迹。” 她进屋,看到沈莲坐在窗下,正在用极慢的针法,绣一片白色花瓣。 那针走得极细,却根本没有图样。 像是,凭机械记忆绣着什么。 宁昭轻声:“沈莲,我是缝坊的人。你在绣什么?” 沈莲没有回头,只说道:“婆子说,我绣自己。绣久了,我就能想起我是谁。” 宁昭站在她身旁,看着她那双细瘦的手。 那手在抖,却很努力在稳。 陆沉嘴唇微紧:“她是身体在替自己守记忆。” 宁昭轻声道:“她没疯,这种情况我最了解不过了……” 屏息片刻后,她问道:“沈莲,你见过吴美枝吗?” 沈莲缓缓抬头,首次抬头,情绪似乎有些紧张。 “见过!她说,若我忘了她……她就真的死了。” 宁昭深吸一口气。 沈莲又轻轻说了一句:“我……一直在记她。” 静屋安静得只剩呼吸声,沈莲的针依旧慢,却不断。 每刺一下,仿佛在心里划一痕。 宁昭坐在她对面,没有吓她,也没有急问,而是拿起绣线,轻轻搭在桌上:“我也会绣,我能帮你吗?” 沈莲抬头,眼神偏闪,但没有躲:“你会……九转针吗?” 宁昭点头:“会。” 沈莲把绣布推来一点:“那你绣这一瓣。花瓣要有边……才能让人看见。” 宁昭接过,没有急着绣,而是仔细对照她手里的痕迹。 针口统一,每一针斜度、转角都一样。 不是普通绣工能做出来,更像是十年如一日的反复训练。 陆沉轻声道:“这不是自由绣,是训练的图样。” 沈莲忽然摇头:“不是图样。” 她看着窗外的天:“我记得山……有一株花,是吴姐姐给我看的她带我出宫……去看过一次,很远,很远……” 这句话,让宁昭与陆沉对视。 宁昭试探性地问道:“出宫?怎么出的?” 沈莲想了想,声音极轻:“那天……周公公来了。他说吴姐姐病得太重,要带她去看花。沈娘不放心,就跟着去了。然后……只剩我一个回来了。” 陆沉问道:“那你,怎么回来的?” 沈莲皱眉,努力回忆:“我……我醒过来时,就在床上,床很冷。墙上写“记住,她看过那花。”” 宁昭问:““花”?那花在哪?” 沈莲轻轻摇头:“我忘了,我看不清,可吴姐姐说,那花……叫“醒魂花”。” 青禾听到这名字,立刻紧张:“娘娘,这花听着像……” 宁昭打断她,语气平稳:“嘘,让她继续说。” 陆沉问沈莲:“你所说的那条路怎么走?” 沈莲看着她,又看向陆沉,像努力把眼前人与记忆对应:“你……不是缝坊的人,你说话不像她们。” 宁昭没有否认:“对,我只是来找真正的路,你怕我吗?” 沈莲摇头:“我不怕,我只是……怕我又忘了姐姐。” 第七十九章 第一个找回自己的人 提到姐姐,沈莲眼中第一次有水光。 “我每晚睡,都梦到她。可是醒来……就开始忘。” 宁昭问:“你记得她最后对你说什么吗?” 沈莲深吸一口气,像把记忆一寸寸从黑暗里挖出来,清楚地说:“她说“别怕我死,只怕你忘。”” 宁昭轻轻放下绣布:“你记得她,她就没死。现在我也记下了。” 沈莲望着她,眼神稳定了一分:“真的?” “真的,我们要找的是那条路。你说她被带出去,那路在哪开始?” 沈莲缓缓指向静屋门外:“在一扇……我不敢走的门后,就是后巷。” 陆沉立刻起身:“我去看。” 宁昭却道:“等等。” 她看着沈莲:“那条路……你为何不敢走?” 沈莲低声:“因为我听说,走那条路回来的,眼睛……都不看人了。” 几人一震。 这不是传言,而是见过的,因为宁昭扫视那群绣工时,他们就没有人在看任何“人”。 沈莲忽然伸手,抓住宁昭袖口,像怕她走:“你……别一个人去,别不信邪。” 陆沉道:“她不是一个人,我在。” 沈莲摇头:“不是这个意思。她说过,要找到真正的路,要带一个最怕忘的人。” 宁昭问:“谁?” 沈莲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就是我。” 屋内静了很久。 宁昭缓缓道:“好,既然如此,你不再是绣工,你是证人。要去路上的人,不是你一个,是我们和你一起。” 沈莲第一次站起来:“姐姐她……真的没死吗?” 宁昭认真地说:“她留着你的记忆,就是没死。” 沈莲点头,泪落:“那我就跟你们走。” 陆沉看着这场对话,沉声道:“昭儿,她现在精神不太对,带她出去……危险更大。” 宁昭却没有犹豫:“线索已经不在布上,也不在账上,而在她身上。若我们要查“换人”,就得先证明她没有被换。” 陆沉缓缓道:“可她已经不像正常人。” “那就让她慢慢像,你应该比我了解,查案不只是找凶,也要救出活着的人。” 陆沉眼神渐沉,最终点头:“沈莲,只要你还记着她,她就还活。” 沈莲握紧绣布,露出了这一日最清楚的表情:“那我就记着姐姐。” 她努力了半天后下定决心:“我叫沈莲,我要说话,我要找姐姐!” 天亮了许久,静心坊的绣工却依旧没有抬头。 可那静屋的门,被推开了。 第一位真正能开口的证人终于,跟着他们一起走出来了。 静心坊后巷极窄,只容两人并肩。 墙很高,墙上的砖缝斜斜向外延伸,有些像刻意留下的引路痕。 沈莲走得慢,可每走几步,都会停一停,似在辨认什么。 宁昭没催促,只在她身后小半步处跟着。 陆沉走在最前,一手按刀,一手抚墙测路:“这里常有人经过。” 青禾低声:“娘娘,墙缝里有灰,可地面很干。是不是有人在扫路?” 宁昭点头:“说明不怕人来,只怕人看。” 沈莲忽然停住,望着右侧一堵砖墙:“我记得……那天她牵着我走,墙是湿的。” 陆沉摸了摸,那墙干得很。沈莲又摇头:“不是这个位置……我记得……有一股药味,凉凉的。” 她这样说着,自己慢慢走过去,靠在墙边。 突然,她脸色一白,手指轻抖,像在刺绣时那般。 宁昭立刻扶住她:“你看到了什么?” 沈莲指着下方砖缝:“她当时说……“若忘了自己,就摸地。”我一摸……就记得,是这里。” 陆沉蹲下,用小刀扒开砖缝。 果然,有一块极薄的油纸,硬硬地贴在砖下。 取出来一看,油纸上写着一行极淡的字:“除了手别用舌,舌会害你忘。” 青禾看不懂:“什么意思?” 宁昭轻声道:“她在提醒后来的绣工,不要吃任何东西。吃下去的东西,会让人失去记忆。” 陆沉立即反应过来:“这说明药不只是用来治病,而是控制记忆。” 沈莲突然抱住头,声音发颤:“我……是不是已经忘了?” 宁昭握住她手:“若真忘了,就不会记到这里来。你还记得她,说明你的记忆没被完全“换掉”。” 沈莲眼中含泪,却努力抬头:“那我……还能查下去?还能找到姐姐吗?” 陆沉点头:“当然。你是第一个找回路的人。” 沈莲轻轻吐气,全身力量好像回了一些:“她说,若我记得墙……就继续往前走。”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往深处走。青禾跟随,却越看越不安:“娘娘,这墙的纹路在变。” 陆沉也察觉了:“不止一条墙,这里像是被改造过。” 这时,前方出现一扇小门,只能单人通过,门上钉着铁锁,却没有钥匙孔,好像不是人为开的,而是多年固定的。 沈莲凝视门缝:“周公公……带我们走过这门,他的手按在这里,门就自己开。” 陆沉试着推,推不动:“里面有人?” 宁昭摇头:“应该是机关之类的。” 青禾问道:“娘娘,那这怎么开?” 沈莲把绣布握得很紧:“吴姐姐敲过两次,她说要用针。” 宁昭轻轻接过那根旧针,问沈莲:“你能记得敲哪儿?” 沈莲用指尖轻触门板,像在找一段旋律。忽然,她停下,轻敲两下。 门,竟真的缓慢打开。 空气里传来一股淡淡的药味。 陆沉第一步跨进去,刀握得极紧:“进去后,小心任何气味,别说话,不要碰任何东西。” 宁昭点头,扶着沈莲:“我们不追到尽头,就永远不知道,换人的东西,是什么。” 青禾低声问:“娘娘,这是不是太危险了?” 宁昭回她:“查案从来不安全。可真危险的,是那些活着却认不出自己的人。” 沈莲抿唇,轻轻说了一句:“我愿意走,我要记着她。” 小门后的通道极暗,墙开始向下斜。 脚步声传进泥土里,像每一步都在敲一个名字。 这案,终于触到“地底”。 换人不只是人被换,可能是人的记忆被一点点换走。 第八十章 那些磨灭不了的证据 小门一关,四周立刻变为黑色。 陆沉点燃火折,却只敢举低,怕触发机关。 空气湿得像是从地下渗出来,带着味道。 不是腐味,而是药味,细细闻,又像血腥。 青禾怕得紧贴墙,声音发抖:“娘娘……这里真的有人活过吗?” 宁昭淡声:“有人活过,也有人被活着忘了。” 往下斜行十几步,通道终于变宽,出现一片空处,像废仓,也像旧库房。 墙边有几个木箱,有的开着,有的闭着。 陆沉先检查门槛边,确认无机关,才示意宁昭靠近。 宁昭走向一个开着的箱子,里面是绣布,全是白织底,没有图案,也没有颜色。 她抽一张出来,仔细看针法,每一针都精准,完全没有抖动痕迹。 沈莲走近,轻声道:“这是我做的,也是吴姐姐做的……” 青禾不解地问道:“娘娘,明明她手一直在抖,为什么这绣布这么稳当?” 宁昭没有回答,陆沉却警觉:“这说明她做这些绣布时,应该吃过稳心的药。” 沈莲轻轻点头,声音像从远处传来:“他们说……这样绣得快,也不会乱。” 宁昭挑出布,指给陆沉:“你看针法,一旦进“九转针”,所有细节固定。只要脑子记得线的方向,手就能自动。” 陆沉看了一眼,沉声道:“这不是绣,是训练。” 宁昭放下绣布,走向墙角,那里有一张写桌,一些破草纸被压在木块下,已经发黄,但还能看字。 青禾看着那纸突然牵住宁昭袖子:“娘娘……这里写了名字。” 宁昭将纸拿起来,上面写着一列名字:沈莲、吴美枝、薛玉兰、林栖…… 最底下那名字划掉了一半,看不清原字,只留下一个“白”字开头。 沈莲盯住“白”字,低声道:“这个人……我不记得了。她好像哭过很多次……她……是不是死了?” 宁昭把纸贴进袖中:“你记不起她,是因为你记忆被“压”过。这里的人,是一个个被压过去,最后像你这样,压得只记一角。” 陆沉开口问道:“压记忆是谁做的?郑懿,还是太子妃的人?” 宁昭道:“都有可能。但若只有宫内一方在做,这样的绣,走不出去三年,一定外面也有人接。” 正说着,青禾忽然惊叫:“娘娘,这里还有人!” 她指向另一侧木箱,箱盖被推过,里面竟有枕头、薄被,还有茶盏。明显有人“住过”。 陆沉立刻拔刀:“小心,你们退后!” 宁昭却丝毫没有收到惊吓:“别紧张,若真有人住过这里,他只会留下“痕”。” 她走近一点,看见茶盏底部,有一行小字:“若我忘了我曾在此做过工,我就真的做工。” 沈莲脑子像被击中,眼神瞬间清醒:“这不是吴姐姐写的……这是……梁妍!她是来的时候最清醒的那一个!” 青禾问道:“她去哪了?” 沈莲急道:“我不知道,但我记得她说过“若哪天我没回来,别找我,只找绣出来的花。”” 说到这里,沈莲猛地抬眼,看着那些“白底绣布”。 她突然颤抖:“娘娘,她绣的哪里是花啊!明明是……地图!” 宁昭立刻拿出布,一张张展开。 每一张绣布,针口几乎一样,可若把三张连起来…… 竟像一幅东西走向的路线! 陆沉眼神紧:“这是路线。三张不同绣法,代表三年不同批次的绣工路线。” 宁昭指向最后那张:“这一张……出城了。” 青禾惊呼:“她跑出去了?” 沈莲摇头,声音发冷:“应该是被带出去。” 宁昭轻轻将布摊在桌上,最后那条线落在一个地名上,绣得极小极细:望川渡。 陆沉脸一下冷下来:“望川渡……是出京的渡口。以前查过,那地方每逢夜半都有运木车进出。” 宁昭闭眼:“难道说运木只是障眼……实际的目的是运人?” 沈莲哭着点头:“我记得……她说过,那里能让人“醒”,也能让人“不醒”。” 青禾声音发抖:“娘娘……我们是不是查到头了?” 宁昭缓缓起身,将绣布收好:“这是案子的第二条路。” 陆沉抬头问道:“你要去渡口?” 宁昭望着地面,那句“除了手别用舌”还在眼前:“要查那里,不能先去,要先查药。” 陆沉点头:“东市有药铺,那必要查。” 宁昭转身看住沈莲:“你走到这一步,算是醒了。以后,你不要怕忘,只要还有一针能跟线,那就还醒着。” 沈莲抬眼,难得坚定:“我愿意走下去。因为我记得吴姐姐的眼。” 宁昭轻轻道:“记住,是她救了你,不是我们。” 沈莲点头:“是。” 这一刻,地底愈加安静,却也更像醒来。 他们离开废仓时,沈莲忽然喊住宁昭,轻轻说了一句:“她说,他不是凶手,他是一条路。” 宁昭停住脚:“谁?” 沈莲想了想:“她说……带她出去的,不是老太监,是那个医官。” 屋里一片静。 陆沉目光沉沉:“郑懿?” 沈莲点头:“她说……他是在救人。” 宁昭眼神微动。 沈莲又说:“她说,若有人记得他,他就还是“活人”。” 此时,地底的那股药味,还在, 可他们明白,真正的线索已经在走“地面”了。 案子的下一步,正式走向望川渡。 而医官郑懿…… 也许是第一个必须“活着问”的人。 益和药坊,东市最深的一家。 门面小,却常年不关门。屋里只有两个伙计在磨药,郑懿独自坐在柜台后。 他看到陆沉与宁昭,却没有意外,只淡淡道:“你们来得比我想得快。” 宁昭直视他:“我们在静心坊地底,找到了一张绣布。绣的似乎是某种路” 郑懿微怔,随即问:“落在哪里?” 陆沉答:“望川渡。” 郑懿没有立即说话,而是站起,走向屋后。他拿出一个布卷,随手一摊,也是绣布,九转针法。 “你们看到的是这一种?” 宁昭看一眼:“是第二批,这是第三批。” 第八十一章 换人先换记忆 郑懿完全意会,便点了点头。 “我知道你们在查。也知道,查到这里,已经不能只查宫里了。” 陆沉冷声问道:“那你为什么一直没说?” 郑懿将布轻轻卷好:“因为一年前,我想带一个人出来。” 他顿了顿,声音很轻,“我没带成,她死在半路。” 宁昭问:“她是谁?” 郑懿低声:“梁妍。我说过她手稳,头也醒。可她……走到望川渡前,就吐血。” 陆沉问:“是吃了什么?” 郑懿看着他:“你查案这么久,还没察觉吗?药是一层、绣是一层、记忆……才是最深的那层。要换人先得换记忆。” 宁昭深吸一口气:“你参与了?” 郑懿直视她:“我救的是气,不是命。那些人若没有一口气,宫里就不会再给他们一次机会。” 陆沉问:“你救他们的命,却让他们失去自己,这也是“救”?” 郑懿语气微冷:“你们不知道,有些人宁愿死也不愿醒。因为醒着更痛。” 话一落,屋内一阵寂静。 宁昭却问:“你想查到底吗?” 郑懿目光沉下来,缓缓道:“想,若查到尽头,我的罪会显得更清楚,那倒好。至少我做的事算是有名有姓。” 陆沉压低声音:“郑懿,你若想帮我们,就把真正的药给我看。” 郑懿看他一眼,又看宁昭:“你们能保证,不会让人心丧?” 宁昭直视他:“查案就是查人,若心先丧,那还查什么?” 郑懿看了她许久,终于转身:“跟我来。” 他带他们进药坊后间,那是一间极干净的屋子。 没有药味,没有灰尘,只有一张桌和三棵草。 他指着最左边的:“这是清心草,宫中常用,能治躁病。” 又指向中间的,“这是凝神草,用来稳手。” 最后指向右边那棵:“这个,宫中从未登记,叫夜影草。能让人……忘一段事。” 青禾下意识退了一步:“这是害人的东西?” 郑懿淡淡道:“也能救人。若一个人在宫中受过大害,永远记得痛,却记不得自己……这草,能让他睡过去,少受些苦。” 陆沉盯着那草:“还有……能醒的?” 郑懿没有说话,但从袖中拿出一小包粉末,放在桌上。 “若一定要醒……这才是用的。” 宁昭问:“谁用过它?” 郑懿缓缓道:“沈莲母亲用过。我本想救她,但她没醒……她是唯一一个,我没能救的人。” 沈莲站在门口,眼神起了变化:“你……你带她去哪里?!” 郑懿看着她:“我带她出城北,想送她回家。” 沈莲失声:“那她为什么没回?!” 郑懿的声音,第一次有了波动:“因为……到了望川渡前,有人截了她。那不是太子妃的人。” 陆沉眼神深:“是谁?” 郑懿缓缓吐出两个字:“外人。” 宁昭目光一沉:“外城有人在接,三年前就有人在接。” 郑懿点头:“太子妃查得到这里,却查不到外城。我能查药,却走不到渡口。如今……你们进来了,你们就是我最后一条路。” 宁昭轻声:“我们要的不只是路,要的是所有的人回来。” 郑懿含着疲惫的笑:“那要先有……“活人能说话”。不然回来了,也只是墙里的一盏灯。” 他将那包粉末推给宁昭:“这是醒药,带去望川渡之前……要用。” 陆沉问道:“什么时候用?” 他缓缓道:“当你看到一个人,眼睛不认人时,就用。若她还会眨眼,那就是活着的。” 宁昭道:“那你呢?你还眨眼吗?” 郑懿缓缓抬头,眼神极亮:“我?我不止眨,我还会查。” 他最后说:“望川渡若查不透,那才是疯。” 宁昭点头:“那我们就去看一看那条桥,是不是真的只送死人。” 陆沉一言不发,却紧紧握住那包粉。 他们离开药坊时,郑懿只说了一句:“我会等,如果那天你找不到路就回来。我把能记的……都告诉你。” 夕光映进药坊,灰尘在光里缓缓漂着。 案子正式踏出城门线,现在,既要查望川渡,也要盯着医官郑懿。 因为他不一定是帮忙,也可能是他们必须查的下一个人。 太阳落到城墙后时,宁昭已经换上布商的衣裳,发髻松松束起,看不出贵人身份。 青禾背着包,里头装着沈莲的绣布和那包“醒药”。 陆沉换了普通缉司服,只带了两名听令的侍卫,身份刻意压着。 他们在城门东侧的米铺暂住。 米铺老板是缉司的旧线人,见到三人时只是点头,没多问一句。 陆沉与宁昭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桌上放着望川渡的手绘图。 那是缉司旧记录,线条模糊,却依稀写着:“此处夜不见船,却可闻轮声。” 陆沉问道:“你觉得那声音是船?” 宁昭看着地图,声音平缓:“不一定。若是船,就不需要隐藏。也可能是车,马,也可能是……人。” 青禾咽了口气:“娘娘的意思是夜里有人走渡口?” 宁昭点头:“那些绣工,不一定是从东门出去的。可能……是从渡口出去。” 陆沉说:“那条路缉司查过,却什么都没查到。几年内没有人去过望川渡,还活着回来。” 青禾紧张:“那我们岂不是更危险?” 陆沉望向她:“危险的,是没有人查。” 宁昭放下地图:“查渡口之前,要先做三件事。” 陆沉看向她:“哪三件?” 宁昭指了指地图,逐条道:“一,查庄子。郑懿说,绣工被带出宫后,先去了城北庄子。那里有药地,也是他们接触药草的第一处。” “二,查车路。望川渡不能光看渡口,要看“路”。三年前抓过几次,可每次都是查“人”,没人查“轮印”。” “三,”她看向陆沉,“查你。你是缉司头,你若在渡口现身,会惊动人。所以你要做暗线。” 陆沉心里一动,问:“你要我去庄子?” 宁昭点头:“庄子上是药。你若去,药铺和太医院都会防,你刚查了药,不该再查药。” 第八十二章 至此两路分查 蓝灰色的夕光落在她脸上,让她显得安静。 陆沉听完问道:“昭儿,你要自己去渡口?” 她点头:“查人要看神色,声音,眼睛……这些你查不了。你太像查案的人,一下子就会让人认出来。” 青禾着急:“娘娘,那奴婢去!” 宁昭看着她:“你若被抓,谁带沈莲逃?你要当我们的后手。” 青禾十分担心:“那……娘娘,你总得带一个人。” 这时,米铺老板端上茶水:“贵客若要去望川渡,最好带一个“本地人”。城东那边……外人说话常听得出来。” 宁昭看了他一眼,问:“你是本地人?” 老板摇头,指着楼下歇脚的一位挑担的妇人。 “她才是。丈夫死在渡口,她每个月都去烧纸。” 青禾动容:“她见过渡口的人?” 老板压低声音:“她曾在半夜看到一辆车,没有车夫也没有马,却自己驶过渡口。她发过誓说,那车……像是在找谁。” 沈莲在一旁听着,忽然微微发颤:“我……见过。那夜,吴姐姐也说过她看见车来。” 宁昭望向她:“你在哪里见的?” 沈莲努力回忆:“在庄子边……她说,看见车心就空。她……当时就抖得厉害。” 陆沉眼神沉:“那车……可能是“催醒,也催忘”用的。” 宁昭开口:“所以,庄子和渡口,其实是一条路。渡口不是终点,是出口。真正的入口可能是在庄子。” 陆沉点头:“那我查庄子,你……必须留一个人。” 宁昭道:“我要带沈莲。” 青禾立刻起身:“娘娘,那我要跟她!她若晕……谁扶?!” 宁昭温和却坚定地道:“她在找记忆,我必须带她。你守在米铺,若明日未归,带绣布去缉司。” 青禾急道:“那你回来吗?” 宁昭看向窗外:“我不回,案子就不会回。” 陆沉望着她,忽然道:“昭儿,你走之前要有准备。如果对方不是太子妃的人,而是外城的人。你要面对的可能是比宫中更老、更狠的人。” 宁昭笑问:“你这是担心我?” 陆沉却没正面回答:“宫里的人用规矩杀人。外城的人用钱。有时候……钱比规矩更难防。” 宁昭静了片刻,淡淡说了一句:“我不怕什么。我只怕有人活着,却被当成死人。” 陆沉听得明白,目光沉下来。 “那我们往两条路查。你去渡口,我去庄子。” 他站起,直视她:“若你出事,我会翻遍整座城查人。” 宁昭低声道:“若你出事,我会走到渡口,把你写在绣布上。” 四人无声对视,却都懂得一件事:这一次,不只是查案,是拿自己的命做赌注。 夜色降临前,米铺点起一盏灯。 望川渡,庄子,两条路,一条向北,一条向东。 黎明前,北城门开启。 陆沉身着缉司同行服,带两名侍卫随行,而缉司腰牌被他收在袖中。 庄子距离东市半个时辰路程,一路都是田地与药地。 天刚亮,雾气像从土里冒出来,遮住了脚下的路。 侍卫低声问:“大人,这庄子也曾查过,却从没查出“换人”的痕迹,今日能查出什么?” 陆沉眼神冷静:“过去查的是药,今天我查的是人。” 他停下脚,看着前方一片药地。 草药整齐,却无人看守。只在田边,有一间木屋灯未灭。 陆沉走近,敲门。 门没关严,一推便开。屋里只有一人,是个守庄子的老人,七十多岁,脸色苍黄,却精神很足。 老人看到陆沉,没有惊慌:“你是查药,还是查命?” 侍卫一怔,握紧刀。 陆沉淡声:“你怎么知道我查什么?” 老人笑:“能这么早来,又不带官威,不是查药,就是查人。药在地上,人在土里。” 陆沉望着屋子:“土里?” 老人坐下,指着脚下:“八年前,这里只种药。三年前,我开始挖土,土挖开,里面有布。” 侍卫惊讶:“什么布?” 老人走到墙角,取出一个旧绣包,展开来看,是一块模糊的绣布,针口同样是九转针法。 陆沉问:“是谁绣的?” 老人说:“不知道。我见她时,她不说话。只说了一句“埋我之前,别忘看我的手。”” 陆沉问:“她死了?” 老人摇头:“她是自己躺下的。她说手还能听,眼不能看了。” 侍卫不懂:“手还能听?” 老人看了他一眼:“你没见过那种人。眼从不看人。嘴从不说话。她绣的时候,像在记东西。” 陆沉沉声:“她绣了什么?” 老人面带笑意地问陆沉:“你又不是她的亲人,你问的这么详细做什么?” “为了公正。” 老人慢慢展开绣布,布上不是图,而是一行字:“若我被换,不要换我的女儿。” 侍卫呼吸骤停:“她女儿是谁?” 老人摇头:“我不知道名字。只记得,她手臂上有个旧伤,像是刀痕。” 陆沉猛然想起,宁昭说沈莲手臂右侧有一条浅痕,不像绣工留下的,而像是擦过刀。 眼前事,一瞬连起来。 陆沉收起绣布,对老人道:“这庄子……不能只查一遍。你带我去她躺过的地方。” 老人点头,拿起木杖,领他们往后地走。 路很窄,越走越低。雾气重得像水一样。 老人指前方:“她就是在那树下躺下的,那天她手还动,可眼瞳已经没光。” 陆沉走到那棵小树下,蹲去看土。侍卫却忽然叫道:“大人,您看这树根!” 树根旁被刻着一道痕,是浅浅的一道弯。 恰似九转针的第一转。 陆沉眼神一凛:“她连自己躺下时,还在试图绣,说明她记得什么,却……不敢说。” 老人低声道:“她走前最后一句是“别让我的女儿也来这里。”” 陆沉缓缓站起:“果然和我们预想的一模一样,这一案真的不止宫中,外城也有人在接人。” 侍卫挠头问道:“大人,那接人的……是谁?” 陆沉望向望川渡的方向,目光沉稳:“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有一个人不能死!” 第八十三章 到底在埋藏些什么? 陆沉拿出那根绣针,递给老人。 “东市静心坊,沈莲还活着。她在找那个“九转针”的最后一转。我们要护她活下去。” 老人接过针,眼神湿润:“原来……有人能把她从地上拉起来。” 陆沉道:“我不只要她活,我要她记得她自己是谁。” 老人轻轻点头:“那你一定要快。因为望川渡那边,也在查。” 侍卫紧张:“什么?那边也有人在查!?查谁?” 老人缓缓说了一句:“他们也在查你们。” 陆沉看向望川渡,脸色凝硬。 而这时,另一条路上,宁昭也正踏上望川渡的地方…… 城东十里外,有条不起眼的小河,地图上叫“望川渡”。 晴天不宽,雨天不深,一眼望过去,只像普通乡渡,甚至连官桥都没有。 宁昭与沈莲一路换乘粮车,至巳时才抵达渡口。 车夫是米铺老板的线人,送她们至此。 “娘子,小心背后的路。前头看不见,后头才盯着人。” 沈莲紧握绣布,手指微冷。青禾没同行,可她的叮嘱一直在耳边。 “娘娘,若看不到危险,就是危险在看人。” 望川渡没有吵闹,也没有舟船声,只有碎石路和一条浅河。 摆一张桌的小铺子卖茶和糕点,看起来和寻常小市无异。 宁昭换成商贩女的装扮,将绣布藏在包里。她不急着查,而是牵着沈莲,在渡口附近随意逛。 茶铺老板是个眼睛小,却笑得热的人,见她们靠近,立刻开口:“两位要过河?还是歇脚?” 宁昭笑道:“歇脚。买两杯茶,顺带问个路。” 老板热情:“问什么?” 宁昭干脆开口问道:“想问这一带,哪天人最多?做买卖想凑热闹。” 老板端茶:“望川渡没热闹。人最多的时候就是夜里。” 沈莲抬头:“夜里也有客?” 老板轻轻一句:“客是有的……可不见得是来喝茶的。” 宁昭:“那是来做什么?” 老板笑容变淡:“夜里不谈事。白天问不到的,夜里也不该问。” 沈莲怔怔问:“那……都怎么走?” 老板递给她一块糕点:“吃了再走。” 沈莲刚要拿,宁昭握住她的手,轻声说:“沈莲,我们来找的是路,不是糕。” 老板笑容不变,却收回糕:“你们果然不是寻常客。既然不吃,那我说一句若要走渡口,就得看天色。” 宁昭问道:“什么时辰可以过?” 老板语气轻松,却显得意味深长:“天刚擦黑的时候,有一阵风。那阵风能把人“带”过去……船夫不收钱,只要你肯上船。” 沈莲低声问道:“船夫没有脸……” 老板回头:“你怎么知道?” 沈莲颤声:“吴姐姐说过,船夫没有脸,可他会说话……声音……好像在梦里听过。” 老板盯着她:“你知道的人,不少。” 宁昭挡在沈莲前:“我们只想买一条路。” 老板却转身倒茶:“路不卖。渡口只送人,不接人。” 这句话一落,沈莲脸白了:“那……她是不是出不来?” 老板没回答,只是望向河面:“有人说,那趟渡一旦过了河,就是第二条命。过完……原来的命便断了。” 宁昭听到这里,仍不急着追问,只缓缓道:“那船夫是谁?” 老板突然不笑了:“不知道,也不敢知道。但我记得……三年前见过一次。” 沈莲屏住呼吸:“你见过?!” 老板望着河面:“那晚雨大,他说了一句:“若不想醒,就上船。”” 宁昭问道:“上船的人……回来过吗?” 老板摇头:“回来过一个。” 沈莲眼神猛然一紧:“谁?!” 老板努力回想:“不知道名字。她浑身湿,眼睛却干。像什么都不记得,但她脸上还在哭。哭得很慢。” 沈莲声音微哑:“那是不是……我娘?” 老板认真看她一眼:“我不敢说,但那一夜,她嘴里只念叨一个字,白。” 沈莲呼吸骤停,几乎撑不住 宁昭扶住她,握她手:“沈莲,听我。” 沈莲抬头,努力压住声音:“我……我能记起来……“白”,是我娘最后对我说的字。” 宁昭轻声道:“那她有可能回来过。” 老板接过话:“但下一个夜里,她就不见了。” 沈莲眼中湿意涌出:“那就是我娘!她谁也不认,却还记得我……所以才说“白”字……” 宁昭安稳她肩:“她回来过……说明渡口不是只送死人。” 陆沉的提醒浮现在她脑中,有时候,真正危险的地方,就是连死人都会回来。 此时,河风突然起。 树叶翻动,碎石被轻轻卷起,却没有人走过…… 老板忽然放低声音:“天就快擦黑了。夜上船的人……会说话,可你们最好别回话。” 宁昭望着风起处,平静道:“我们不是要上船的人,我们是要下船的人。” 老板的手猛然停住。 这句话他三年来,第一次听人说。 夜色开始压下来,沈莲却不再发抖,她握着绣布。 “我……记得她也这么说过。” 宁昭轻轻一笑:“那就对路了。” 望川渡,风越来越大。 看似入夜,却更像有声。 有人在等着说话,不知是在河那头,还是就在他们身后。 案子,踏进渡口线。 下一步,就是夜色交谈。 天色渐暗时,望川渡的风忽然变得冰凉。 河面没有波,却开始泛起一层细白的雾,看不清远处,也看不清人影。 茶铺老板收了摊子,把门板扣上,也不再多话:“今晚别靠太近。到了申末,河会变深。” 说完,他背起箩筐,离得很快,像是不愿和这里多沾一刻。 沈莲不再哭,眼睛却仍红着。 她抬头看着渡口:“娘娘,今晚我不怕。只要能知道她是不是从这里走……我能看。” “看得见就是好事,怕的是看不见,却还以为自己看见了。” 两人沿着河岸慢慢往北走,傍晚光线越来越淡,四周安静得几乎听不到脚步声。 偶尔有鸟飞起,却没有叫声,像是这片地方连声音都养不活。 第八十四章 那些被篡改的过去 走过一片芦苇地时,沈莲停了一下。 “之前,只要我一想起娘,我脑子就疼,眼睛就模糊。我现在……却能想起来一些。” 宁昭侧头:“想起什么?” “她说夜里一定要闭眼,不能瞧河。” 沈莲缓缓地举起绣布,手有些颤抖。 “她说河能叫人名字,可若听见了就回不了头。” 宁昭缓缓伸手,把绣布重新盖在她手背上。 “记着她说的话,是因为你还在想着救她。这一点不要轻易放下。” 沈莲点头,眼睛湿润,但没再哭。 河边有几块石头被摆成一排,像是有人刻意留的。 每块石头上都刻了字,刻得不深,但仍能辨认:岁月、念、心、归。 沈莲蹲下来,用指尖轻摸那些字。 “这……是人放的?” 宁昭看着那些石头:“可能是想让自己记得,也可能是想让别人记得。”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脚边一串脚印突然断了,像是有人走到一半,被硬生生拽走了路。 沈莲眯着眼看:“娘娘……这脚印是一个人的吗?” 宁昭蹲下观察,声音平静:“不是一个人,前面是一个,后面跟着两个。” “那前面的人,被带走了?” 沈莲声音有些急。 “有这个可能。” 宁昭又查看足迹。 “带走的人脚步很稳……说明不是急走,也不是抢,像是自己愿意跟着走。” 沈莲怔住:“娘是不是也……自己走的?” 宁昭轻声说:“如果她还能喊“白”字,她就不是甘愿。所以她应该是被抓住之前,努力留了最后一丝记忆。” 这句话像针一样扎进沈莲心里,她压低声音。 “娘娘,若她真的想留记忆……是不是还会留别的?” “有可能,记得我们来找的不是答案,是线索。答案太早出现,后面就没得查了。” 沈莲轻轻点头:“我明白,要细细去找。” 河风忽然变大,芦苇全都往同一个方向倒。 沈莲转过头,眼神忽然停住,她看到河面上飘着一块东西。 “娘娘……那是什么?” 宁昭顺着目光看去,河面浮一块深色布片,在水上慢慢打转,却没有沉下去。 她立刻取出绣布护在口鼻间说:“我们靠近看,但不要碰水。” 两人缓步往河边走,风越吹越冷。 那块布越漂越近,沈莲忍不住发抖:“那……是不是绣布?上面好像有针口……” 宁昭凝神看去,那是一块湿透的布,上面绣了一个不完整的图案,像是坐船的人,可人形只有一半。 沈莲声音发紧:“这是……她绣的?她在船上绣的?” 宁昭伸手拦住她:“别急,先记住这图案。是向东还是向西?船是朝哪边?” 沈莲盯着那图案,用力记,可她眼中突然起雾,视线又模糊起来。 “娘娘……我又喘不过气了……” 宁昭迅速打开随身的药包,将醒药放在沈莲鼻尖,让她轻吸一口。 “慢呼吸,别怕。我在这儿。” 沈莲呼吸终于慢下来。 “我……能闻到药味,娘娘,我知道这味道。” 宁昭问:“你曾闻过?” 沈莲点头:“小时候,娘抱着我躲雨……她衣服上就是这味。” 风突然静了,整片渡口寂静得像水被封住。 宁昭望着那块绣布,缓缓开口:“沈莲,这一案……有人在用记忆把人牵着走。记得越多,越容易被抓。” 沈莲抬眼:“那怎么办?” 宁昭轻轻拍她肩:“我们查案,不是只为了找真凶,是为了让记得的人,可以平安活下去。” 沈莲眼泪涌出,却第一次稳着声音。 “我不怕查,我怕……没人和我一起查。我无能为力。” 宁昭看着她,眼神坚定:“我在,陆大人也在。我们不会让你一个人走渡口。” 说到这时,远处传来一声细细的水响,像有人轻轻拨了一下河面。 风,无声地动了。 沈莲握住宁昭的手:“娘娘……我听到什么了。” 宁昭低声说:“我也听到了,不回头就对了。” 夜色来的时候,两人仍站着, 夜色完全压下来后,河岸变得像一条黑线,静得连芦苇叶落水的声音都能听见。 沈莲站在原处,指尖发凉,却没有再退。 “娘娘,我真的听见了……像人在喊。” 宁昭把她转到身前,声音不急。 “记住不许回头。” 沈莲用力点头,把绣布按在胸口,眼睛始终看着地上的石子。 河那一边忽然传来一声,不是人的脚步,也不是水声,像是一根木桨轻轻敲了水面一记。 沈莲的呼吸顿住:“娘娘……那是船吗?” “还不知道。” 宁昭轻轻吐气,目光看向远处。 “若是船,水面会动,但现在水还是平的。” 沈莲紧握绣布:“那什么东西……会像船声?” 宁昭缓声道:“可能是车,也可能……是人试水。别急着下结论。” 就在这时,一阵风从背后吹来,芦苇齐齐倒向河面,沈莲猛地一惊,下意识要回头。 宁昭立刻握住她手腕,压低声音。 “人站在河边时,只要一害怕,就会想“后面有人”。记住,“后面”可能是空气,也可能是自己的心。” 沈莲眼眶红,却握紧绣布。 “我明白……娘过去也是这样忍的,对吗?” 宁昭点头:“她要忍着才有机会留线索。现在你要学她一样,忍着才能看得清。” 这时,河面终于起了一阵波纹。 一条小船从雾里缓缓浮出来。没有桨,也没有人撑,只靠水流往岸边靠。 沈莲喉咙发紧:“娘娘,真的有船……” 宁昭眯着眼看:“别怕。可看,但不能自己先说话。” 沈莲屏住呼吸,两人静静望着那艘船靠近。 那船很窄,只够一个人坐。 然而后方却有一根杆,像是用来挂什么的。 风又吹了一声,沈莲突然想起什么。 “我梦里……见过这个!” 宁昭问:“你记得哪里?” “那根杆……吴姐姐说,那叫“喊杆”。人上船之前,要喊自己的名字,才有位置……” 第八十五章 林深有栖处 沈莲说着,眼神开始晃。 “娘娘,我脑子又乱了……” 宁昭迅速拿起醒药,让她闻了一口。 “慢吸,只吸一半。” 沈莲听话照做,过了一会儿才缓过来。额头微微冒汗,却没再晕。 宁昭问:“你记得“喊杆”是什么意思?” 沈莲咬牙说:“她说,过河前要“喊一声”,谁应了,那就是谁替人上船……” 说到这,她猛地抬头。 “娘娘,那是换人!” 宁昭神色微沉:“所以她不喊,也不想让别人替她喊。” 沈莲点头:“她说过,真正要救人,不能喊。” 两人看向那艘船时,风停了下来,船也不动了。 宁昭忽然道:“它没往我们这边来,说明它在等“回应”。” 沈莲屏住呼吸:“那我们不回应,它就走吗?” 宁昭望着船:“渡口若真有路,它不会走,除非……有人在暗处看我们。” 沈莲一惊:“娘娘,真的有人?” 宁昭没有回头,只把声音压低。 “从我们进渡口开始,就可能有人在等我们回话。我们若沉默太久,他们可能会试别的法子。” 沈莲咽了口气:“那……我们要怎么办?” 宁昭缓缓道:“既然我们不坐船,就得留下痕迹。让对方以为我们只来探一探。” 沈莲愣住:“痕迹?” 宁昭指向脚下那排石头。 “你找一块石头,刻一句话不用写案,只写“我来过”。要写得真实,要像寻人,也像心声。” 沈莲迟疑了一下:“真……真的可以写?” “可以,写得真,才能让别人觉得你不是在查。” 沈莲慢慢蹲下,选了第二块石头。 她指尖发抖,却写得很慢很认真:“今日来寻亲。若有人见过,请留言。” 写完时,她手指还有些颤。 但这次,不是害怕。 她第一次,写下的是她自己的话。 宁昭望着那排石头,轻声说道:“好。记得你不是替人写,也不是替案写。你是在替自己写。” 沈莲红着眼,轻轻点头:“娘娘……我第一次觉得,我不光是绣工。” 宁昭看着她:“你现在,是自己。” 那条船在雾中没有离开,却也没靠近。 只是静静地停在河心,好像在观察。 沈莲吸了口气:“娘娘,我不怕了。” 宁昭点头:“能站在河边,不回头,就是一种勇气。” 她低声补了一句,这句话沉稳不浮夸:“真正查案,是为了有人能记得自己。” 河面仍静,夜色却似乎开了一扇门。 他们还没走进,但已经让渡口知道,有人来,不是为了死,而是为了活。 清晨的雾更厚了,庄子外的路像被白布盖着。 陆沉带着侍卫绕过药田,一直往北。 他手里握着那根绣针,针尖很细,却让人感觉沉得不该只是铁。 老人站在一块空田旁,指着地面。 “她就躺过这里。后来,被人抬走了。” 陆沉蹲下检查土面,这里的脚印并不乱,只一排,像是固定的路,来的人有规律,走的人也干净。 “当时你看得清他们几个?” 老人说:“三个,一个走在前面,两个抬着她。但不是抬,是托着……她自己是半醒的。” “什么叫半醒?” 陆沉问。 老人沉默片刻:“眼睛睁着,却看不见人。我叫她,她不应。我说“有人来了”,她眼睛动了一下……只哭。” 陆沉轻轻说:“那是在记得。” 老人看向陆沉:“是,忘得越多的,哭得越久。” 陆沉站起,望向那条脚印最后消失的地方。 “从庄子出去……是往哪走?” 老人只指了一个方向,那是往更北的田野,其后是树林,再往前,才是城边的老路。 侍卫开口:“大人,我们要追出去吗?” 陆沉摇头:“不能现在追。追得太急,只会让“看路的人”先看见我们。” 他重新蹲到土前,手指压着地面:“我们要先知道,还有没有活的。” 这一刻,老人忽然说了一句:“有。” 陆沉抬眼:“还活着?” 老人轻轻点头:“最近的三个月,有一位。她没走,她待在庄子后屋……她手现在还能绣。” 陆沉听到这句,脸色彻底变了。 “绣得稳吗?” “第一周抖,后来就稳了……” 陆沉问得仔细:“稳得像是被训练过?” 老人点头:“像她说她自己都不想停下来,她说只要停,头就痛。” 侍卫忍不住低声:“像是被药控制着的?” 老人看着陆沉:“我不懂药,但我懂人……她心还在,可是她的手已经不属于她自己了。” 陆沉沉了好一会儿,才问:“她叫什么?” 老人缓缓道:“她姓林,叫林栖。你们在静心坊找到过她做的绣布。” 这话一说,侍卫惊住:“那份名单上的第四个!” 陆沉眼神一沉:“她还在这庄子里?” 老人微微点头:“她每天醒得早,睡得晚。手不停,眼也不看人。她自己说,她怕一停下来,就忘了自己是谁。” 陆沉道:“现在,她在哪?” 老人看了他们一眼,没有马上回答,只说:“跟我来。” 他们从庄子主屋绕过,一直走到最北角的一处小棚子前。 那地方极静,连院里的鸡鸣都听不见。 老人敲门时,声音非常轻:“栖姑娘,有人来了。” 里面没有回话,只有绣针轻轻碰在绣框的声音,稳定、规律,像是在走数一样。 陆沉屏息站在门前。 那声音持续了足足半刻,无论外头发生什么,她的手从未停过。 老人推门进去,屋内光线很暗,只有窗边一小块光落在绣框上。 那绣框上是一朵花,却只绣了一半。 她坐在木凳上,发髻简单,衣衫干净,脸色苍白。 眼是睁着的,却并不看人。 陆沉轻声招呼道:“林栖?” 她手没有停,只淡淡说了一句:“我记不住,我只绣得住。” 陆沉没有急着说话,而是看了看针法,然后慢慢道:“九转针。” 她的手僵了一下。 陆沉继续:“你做过地图。你绣过名字,你也……回来过一次。” 第八十六章 谨记自己的名字 她的眼睛第一次动了,却还不看人。 “回来时,我头疼……我只记得有人哭……那是我吗?” 陆沉问:“你还愿不愿意知道你是谁?” 她的手抖了一下,针偏了一线。 她脸上却出现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表情,像是害怕,又像是想抓住什么。 她说:“我记得……我有个姐姐,我总想她。但我怕我要是想太久……就会忘了绣。” 陆沉低声道:“我知道,你姐姐叫林秋,从三年前就开始找你。你忘了她,她不会忘你。” 这一刻,她终于抬起眼。 那是茫然的眼,却有一丝灯火刚刚亮起的意思。 陆沉从袖里取出那根绣针,把它放到绣框边。 “你不用马上记,但你现在还有一次机会,先停一下手,听听自己的心跳。” 她整个人怔住,针掉在绣框一侧。 老人站在门口,声音也轻。 “姑娘,我第一次见你……是你喊自己名字的时候。” 她喉咙轻轻动了一下:“我……还有名字吗?” 这句话问得很慢,看得懂,也听得懂。 她不是没记忆,她只是怕,怕一旦停下,她就回不去了。 陆沉缓缓道:“名字叫林栖,你停一下,记住这两个字,若忘了,我会再说一遍。” 她看着他,过了好久,才轻轻重复:“林……栖?” 手停了,但眼里有一点光开始回转。 陆沉没有多说,只轻轻对侍卫道:“从今天起,这里是活土,不是死人住的地方。” 侍卫一点头,老人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像是轻了好多年。 林栖再次看向陆沉,声音很轻:“我……能不能回家?我记得……家在北边。” 陆沉回答:“查完案,我们送你回去。” 她眼睛很湿,但没有泪:“我能……自己走吗?” 陆沉点头:“可以。只要你记得自己。” 她低声道:“那我要……再绣一遍我的名字。我怕我忘了。” 陆沉看着她,语气平稳:“绣。你绣得越清楚,就越近。” 她终于收回眼神,低头绣字。 针法还在,可这次,她绣得是,林栖。 这个名字,她终于又能写出来了。 窗外的雾开始散去,天色亮得很慢,但朦朦里,像有路开始出来了。 第一次,这庄子的墙,像是在呼吸。 雾散得很慢,夜色已经深到看不见河面,只能听见水声轻轻拍岸,好像有人轻敲门,却连敲的声音都不愿惊动谁。 沈莲的精神并没崩,她蹲在那块刻了字的石头前,手指停在石面,没有再抖。 宁昭望着她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个姑娘已经不是吓哭的那一个了。 她蹲下问:“想清楚了吗?” 沈莲点点头:“娘娘,我想回去。我不是怕……我只是怕我越靠近这里,就越不像我自己。” 宁昭轻轻道:“莫要担心,你能说出这句话,就不会迷路。” 说完,她从包里取出一包备用药,递给沈莲。 “今天先不用,你还能撑住,就说明你自己还在。” 沈莲收下,抬头道:“娘娘,你说我们今天算查到线索了吗?” “当然算查到了。” 宁昭望向河心,目光平静。 “所有查案,从看到第一枚痕迹开始,就是在找真正的路了。” 沈莲皱眉:“那绣布……就是痕迹?” “更像一个试探,留下绣布的人,不一定希望我们能查到渡口,可她更不想我们以为这里什么都没有。” 河面忽然响了一声,像木头撞在石头上。 沈莲紧张:“娘娘……” “别慌,看脚下。” 宁昭提醒,她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地面。 就在这时,沈莲突然发现,那块绣布旁边,不知何时多了一只木勺,勺柄上刻着三个字: “秋杳在。” 沈莲愣住:“秋杳?太后身边那个太监?他不是死了吗?” 宁昭伸手拿起木勺,在月光下看了一遍。 “他的案子始终没有明确结案。只有“死亡确认”,却没有记录在哪处埋,也没有查过用药情况。” 沈莲眼中出现一丝希望。 “那他是不是……他是不是在这里?” 宁昭没有急着回答。 她看完木勺,又看了一眼那艘停在河心的船。 “或许他死了,也或许他不想让我们认为他已经死了。” 沈莲想了很久,轻轻道:“他留下这个,是想告诉我们他还在查?” 宁昭点头:“他查得比我们早,但他可能没有出来。” 沈莲吸一口气,眼里有了力气。 “娘娘……我们要查秋杳吗?” 宁昭摸摸她头:“现在,先查自己。” 沈莲问:“查自己什么?” 宁昭看着她,说得很清楚:“我们能查多久?能走多远?能进多深?我们先得知道,自己有没有这个胆量。” 沈莲抿唇:“我……我愿意走下去。” 宁昭轻声:“那我们今天先回。候着陆沉那边结果,明晚再来。” 沈莲点头:“我听娘娘的。” 她慢慢站起,将那只木勺放进包里,小声道:“娘娘,我想让她们知道……我不是来玩假的。我是真的在找。” 宁昭看着那几块石头,然后把自己的发簪插进第一块石缝里。 “那就让这簪子留下。下次我们再来,如果它还在,就表示这地方记住我们了。” 沈莲这才露出一点笑意:“娘娘也留东西了……我娘一定也留过。” “会的,不能说话的人,最会留痕迹。” 她抬头望了一眼河心,那艘船静得像一块影子。 夜风重新吹起,芦苇轻轻摆动,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动静, 却像有人在不远处,在观察着她们的决定。 回程的路很安静,沈莲没有再问话只握着包,呼吸慢慢变匀。 快到米铺时,沈莲低声开口:“娘娘,我现在不是不怕了……是我知道我怕什么。” “这样就对了,怕得明白,总比不知道自己怕什么强。” 沈莲轻轻笑了一声:“我娘……会不会也等我说这句话?” 宁昭望着城门的灯火,说得很平静:“她若能回来一次,她一定盼着你还能站在这里说话。” 沈莲点头,眼眶又湿了,可这次,她没有哭。 第八十七章 关于勇气的故事 这一夜,宁昭与沈莲没有追任何人,却确定了秋杳确实来过。 有人在眼前留了痕迹。案子真正有了“第二个查的人”。 同时,陆沉那边,也开始出现关键突破。 天色刚亮,米铺的后院已经煮起了早粥。 院门没有锁,陆沉提着一包东西回来时,宁昭正坐在院中石凳旁,袖子卷起,手里在研墨。 她没有回头,却问道:“她愿意停手了吗?” 陆沉放下包:“愿意自己绣名字了。手还抖,但眼睛已经能看人。” 宁昭轻轻点头,声音里有一种“听得懂”的平静:“那就是还活着。” 陆沉坐下,问得直接:“你那边怎么样?” 宁昭将研好的墨摊开,让水蒸气散一些。 “望川渡那条线,应该有人在盯着。我们没走深,但他们知道我们看见了痕迹。” “能确定吗?” 宁昭把包中的木勺拿出来,放在桌上。 “这个今天才出现的。上面写了三个字“秋杳在”。” 陆沉望着木勺,眉头一沉。 “他案子当时由太后压着,尸体也没验。你认为他没死?” 宁昭说:“我认为,当年太后放他出去查过一次。但他没回来。现在这木勺,可能是他自己留下的,也可能是别人想让我们查他,无论哪种都说明一点:秋杳是关键人。” 陆沉沉默片刻:“我这边也有一个人,可能是关键。” 宁昭问:“林栖?” 陆沉点了点头:“她能绣地图,能绣人名,也绣得出自己的名字。但她从头到尾没说过一句“我要离开”,这说明有人让她相信,她剩下能做的就是“一直绣”。” “她绣的……是艰难的日子。” 宁昭轻声道。 陆沉点头:“是,她怕停下。因为一旦停,她就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活。”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急着说话。 后院的粥香渐渐浓起来,早市人声隐隐传来,让这地方像恢复了些烟火气。 宁昭把木勺推到陆沉面前。 “我想查秋杳。不是因为太后提过他,而是他能进去渡口,也许是唯一一个知道“进去以后还能出来的人”。” 所以你要再去渡口?” 宁昭摇头:“先不去,现在去会惊到人。我们需要一个更稳的身份。” 陆沉问:“什么身份?” 宁昭看向院门:“我想让沈莲……去找她娘。” 陆沉皱眉:“她能扛得住吗?” “扛不住也要去,她要是永远怕,她就永远是绣工。她若敢找,才是拯救的关键。” 陆沉点点头:“那你呢?” “我会去太医院,郑懿说得不全,但他说得对。这件案子和药有关,我们查人对方会藏人、我们查药,对方会改药、若两边一起查,对方一定会露破绽。” 陆沉看着她,慢慢道:“查药就很近太子妃的人,你不怕她压力?” 宁昭眼神平静:“怕她没用,她查得早懂得多,但她暴露了弱点,她不敢让案子越过宫墙,所以我们能查得更远。” 陆沉终于露出一点淡笑。 “我现在确实觉得,你聪明的要命,也糊涂的要命。” 宁昭看了他一眼。 “你这么说,我就得问清楚,你现在站在我这边,还是还在考虑要不要站?” 陆沉沉默了一下,随后从袖中取出那根绣针,平放在桌面。 “这一针,我昨天拿的时候,只打算查案。今天……我觉得慢一点查也行,只要能让人活下来。” “这就够了,或许查案从来不是为了快,是为了不能回头的人还能走前面。” 陆沉点头。 就在这时,院外响起脚步声。 是沈莲。 她抱着包走进来,眼睛仍有红,却很清醒。 她站在桌前,声音不大。 “我想好了,我愿意去找我娘!无论她还认不认得我。” 宁昭问她:“怕不怕?” 沈莲吸一口气,回答得很明确。 “怕!但我怕我一直不找,我以后连她是什么样子都忘了。” 这句话说得自然,也清楚。 宁昭起身,拍了拍她的肩:“有胆量,就是第一步。” 她转向陆沉:“我们今天不再分头查,先整理案情。” 陆沉点头:“我在庄子已经画了图,我把人数、出入时间和方向都记下来了。” 宁昭紧接着说道:“我把渡口的信息整理成了几个点,先放在纸上。咱们今天就做一件事,把“庄子”和“渡口”连起来。” 沈莲听得认真。 “娘娘……这两条路,是不是能拼成一个地方?” 宁昭微微点头:“一定能,所有看似分开的路,最后都会指向一个人,或者一群人。” 陆沉把图铺开:“那我先说我查到的。” 宁昭也摊开纸:“好,只要能对上三个点,这案子……就能往前走。” 桌面上铺着两张纸,一张是陆沉画的庄子与脚印路线,一张是宁昭整理的渡口痕迹。 阳光没有照进院子,天色还是灰的,正适合做一件事。 把散开的碎片,拼成一张有路可走的图。 陆沉先开口:“我说庄子的。” 他说话不急不慢,把每个关键点简明讲清: “庄子近三年,一共出现过七位绣工。 名字确认的有四位,吴美枝、薛玉兰、林栖、沈莲。 第四位林栖还活,她愿意配合。 她亲口说:她还记得有一个人比她早走,方向是北。” 沈莲听到这句,轻轻握住绣布:“北,就是往渡口的方向……” 宁昭点头:“说明庄子和渡口之间一定有通路,有人从庄子被带走,也有人被送回渡口。” 陆沉继续:“庄子看起来只种药,但脚底的土被翻过。老人说每出一个绣工,就会有人在夜间摆路。三年前,那条路经常出现,现在少了。” 宁昭问:“怎么少的?” “老人说,最近一年,他们开始把人改去另一个方向。” 陆沉指着纸。 “他指了东南,那里是城外商路,也能通向渡口。” 沈莲认真听,忽然问了一句:“那……是不是说明,有时候人被直接“卖”出去了?” 陆沉看了她一眼点头道:“有可能,卖得越远越容易断记忆。反而活得更久。” 第八十八章 人人难自保 这个判断没人轻易说出口,院子里一时安静了几息。 宁昭把沉重压在心里,没有急着说下一句,只把自己的图按在旁边。 “那我说渡口的。” 她说得清楚、逻辑简单:“渡口确实有人回来过那是秋杳查案时留下的线索。” “回来的人,没有完全记忆,可至少还记一个字“白”。说明想得起的人,是有机会活回来的。” 沈莲轻声道:“那我娘……就是想回来。” 宁昭看着她,语气温和:“是,她想回来。起码那一次她是努力过的。” 陆沉接话:“那我们要查的……就有两种人。” 沈莲望向他:“哪两种?” “第一种,想回来的人他们是一条线。” “第二种,不想留下痕迹的人,他们是另一条线。” 宁昭把木勺放在纸中心:“秋杳是第一种。他不想死,也不想让案子断。” 陆沉加上一句:“那林栖就是第二种,她是“留下的人”,是庄子的关键。” 沈莲懵懂地问道:“那我要做的是什么?” 宁昭看向她:“你要像林栖一样,坚持自己的名字。明天你去找庄子老人。他知道你娘来过。” 沈莲深吸一口气:“我会去,娘娘,我不会再怕。” 那一刻,她眼睛里有一股新力,不是冲动,而是想要把自己的命握住的那种力。 陆沉又问宁昭:“你呢?太医院危险,你怎么查?” 宁昭把手放在墨上,语气镇定:“郑懿说了一句“若有人记得他,他就是活人。”” 陆沉皱眉:“你怀疑他自己也可能……” “我不知道,所以我会去查他开的药坊,查他在太医院的药录,看他到底救了多少人,也看他放弃了多少人。查清楚他是医官,还是……别的身份。” 陆沉沉声道:“你若去太医院,我派人暗护。” 宁昭淡淡笑了笑:“你暗护伴的不是我,是我这张脸。这张脸还在用,我就还有话能问。” 沈莲看了看他们两人:“那……咱们什么时候再去渡口?” 宁昭说:“等庄子有结果,再去渡口,那时候我们就可以光明正大的找人” 午后,宫墙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宁昭换上淡青色宫装,由缉司暗部一人带路进入太医院。 除了行走路线,她几乎没有问路,只专心观察每一处:药房、诊房、冷院、药库……每个角落都有痕迹,只是看得见的人太少。 太医院司正带她参观时,态度很客气。 “郑懿大人前两日刚出宫赴亲,自明日起才当值。昭贵人若有事,我可暂代询问。” 宁昭对他微笑:“不用打扰他,我只想看看药录和账册,了解太医院日常。毕竟我病过,也该知道自己吃了什么药。” 此话说得轻松,可司正心里清楚,她既然来查,就不是只看自己的。 但她没点名,他也不好拒绝,只能打开药录阁的门。 木阁里藏了三年药录,全写得规整。 宁昭翻了两本,未急着查案。 “这些写得真细,每人服药都会记?” 司正道:“是宫规,死人能不记,活人必须记得清。” “死人不用记?” 宁昭似没听懂,抬头看他。 司正迟疑一下:“凡无救治可能之人,或例行处置,入冷院者……药录可免,若留下名字,也要改为序号。” “那救过的人呢?能查到他们是怎么活的吗?” 司正回答:“救活的……有时候也写不全,因为有些人没完全活,只活了半个月,也有,活了一年才走,也有。” 宁昭理解地点头:“那救活的人,久了以后……还会被查吗?” “查!只要有人记得他。” 这话落下时,他自己也愣了。 这句话,是郑懿说的,也是郑懿最常说的。 宁昭听得很清楚。目光在架上扫了一遍,突然停在“癸丑年春”的薄册上。她打开,翻了几页,声音轻淡: “郑懿大人救的人是不是都写在这册里?” 司正不愿承认,也不敢否认,只点了点头:“大约。” 宁昭指向一行:“这位……吴美枝,奇怪,为什么她的名字旁是空的,没有诊断也没有用药?” 司正皱眉:“那位……是从庄子带来的。我们接来的时候,她已经能走动,但四天后就什么都忘了……连自己家在哪都忘了。” 宁昭问:“后来呢?” 司正低声:“第二周时,她又能说清自己娘家的门牌号。说清之后就被人接走了。我们以为她全好了,所以没有再记。” 宁昭问得慢:“那接她的人……是她家人?” 司正摇头:“没有写,郑懿也没说明。但他当时说了一句……” “说什么?”宁昭看着他。 司正整理一下记忆:“他说这人既然认得家,那就是活着。活着的人该回去。” 宁昭没有表情,却一点点把这一页看完。 她翻到下一页……那一页写着的名字是:“林栖”。 这一次,药录不空。 写了病症、写了药剂,最后一栏写得很清楚: “病情可缓,需稳定情绪。留庄子,待后查。” 宁昭抬头看向司正:“她后来……是否也被人接走?” 司正答得很谨慎:“没有,她始终待在庄子,连休息都不肯休。有人来劝过,但她却说怕自己停下来,别人就会停下来。” 宁昭听到这句,指尖微微一紧,这句话她刚在庄子听见过。 她轻声道:“庄子和太医院,是不是一直都有人来回?” 司正沉默半晌,才道:“这些不是我们管的。我们只救人……至于救活的人是否被带去别处,太医院不管,也不知道。” 宁昭把药录轻轻合上,语气仍然平和:“我明白,我只是想知道人如果真的活了,是不是有机会被自己带回家。” 司正看着她说:“只要有人记得他,他自己记得他是人,那就能。” 宁昭站起身,目光看向窗外药田:“谢谢,我只想记一下自己,还能活多久。” 司正听懂了。 她查得不是太医院,而是在查“人还能不能保住自己”。 第八十九章 要先记住自己的名字 等宁昭转身离开时,司正忽然叫住她:“昭贵人如果你真想查,那你去查一查郑懿大人记的“序号”。” “人的序号?” “不是,有时候死的也是人,没来的也是人,被换走的也是人。” 他声音更低了:“若他连名字都不记,那就只能记住那是“哪一个序号”。” 宁昭凝住几息问道:“你能说多少?” 司正望着药录阁角落最低一层:“那里有本册子,别人的字写在最下面。我们叫它“不归录”。只写编号不写名字。从癸丑年秋起到现在都没断过。” 宁昭看着那方向,没有走过去。 只是轻轻道:“谢谢,我知道进到哪一步,就该回得哪一步。今天够了。” 司正点头:“回是好事。真正不能回的,是走太快的那种人。” 宁昭走出药录阁后,没有立即离开太医院。 她站在药田中央,望着那些青绿的草。 那些草安静无声,却像在提醒人,这里救人,也可能送人。 关键只在谁写下名字?谁把名字改成了序号? 天光又亮了一些。 宁昭收起帽子,快步离开。 她知道回来的人,没几个。 但只要林栖记住了自己的名字, 就说明这一案,还能继续查。 日头刚升,青禾便送沈莲到庄子外。 她没多话,握着沈莲的手:“娘娘说,你今天要去记一件事。” 沈莲点头:“放心,只要是娘娘叮嘱的,我一定会记。” 青禾叮嘱:“记得发茶香囊,晕的时候想一下,就能回神。” 沈莲把香囊贴身收好,回头看了一眼宫墙方向。 “青禾,帮我照顾娘娘,她也在查……别让她累着。” 青禾点头,看着她进庄子一步没回头:“姑娘……不,娘娘……现在真不一样了。” 庄子早晨安静,老人一样坐在门边晒太阳,看她来没说欢迎也没问理由,只指了指后院。 “她在那儿。” 沈莲走到小棚门前,脚步放得很慢。 她敲了一下门,却没有直接进。 里面传来绣针的声响,仍是很规律。 沈莲等了一会儿,才柔声道:“林姐姐,我来找你。你昨天说过,你怕忘下面的针法……我记得。” 窗户缝里传来她的声音:“你记得……哪里?” 沈莲轻声说:“你说绣一个人的名字要绣三遍。第一遍要清楚,第二遍要快,第三遍……要敢用力。” 针法停了,那声音像在犹豫:“你也……绣过?” “我不是绣过,我是听过。你说的时候,你眼睛没有看人,可你声音里……像很想记住什么。” 不远处的老人也听见了,他站起来,脸上有一种久不见的神色,像是有人终于知道用什么话敲门。 棚门缓缓被推开,林栖站在里面,眼睛仍显疲,却不像昨天那样陌生。 她问道:“你想绣谁?” 沈莲深吸一口气:“我娘。” 林栖眼睛轻轻动了一下:“你记得她什么样?” 沈莲没有急着说外貌,而是回答:“她教我写“白”字,说,下雨时要把字写在手心,手心热,字不会忘。” 林栖的呼吸微微变快,眼眶有湿意,但她没哭:“你想……绣出来?” “我想,我怕我越不写,她越不回来。” 林栖点了一下头:“那我教你,可你要知道写字是容易,绣字……要花命。” 沈莲没有退:“我愿意花。” 林栖坐回绣架,把旁边那张小凳子让给她。 “你坐,我说得慢,你听得清。” 沈莲坐下,腰背挺直,像学徒,也像提刀的人。 林栖抬手,拿出两条绣线,一白,一青。 她指着白线:“这是记得。” 又指向青线:“这是忘得。” 沈莲问:“忘也要绣进去?” “是,因为记得的人,必定也有忘的地方。要是只记得,那不是绣,是说谎。” 沈莲点头,手却轻轻发冷:“那我……先从记得的绣起。” 林栖轻声:“你娘叫什么?” 沈莲闭眼,咬唇。过了一会,她才开口:“林秋。” 林栖的指尖轻轻一抖,却马上稳住。 “她叫秋,你叫栖。你们是相连的……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吗?” 沈莲问:“什么?” “一个是归,一个是停。” “一个是回去,一个是留下。” 这话说得平静,却不是谜语,听得懂也能懂得深。 沈莲没有说话,只握紧线。 她知道,这一针下去是试探她愿不愿意把自己的命,也绣进去一部分。 林栖把绣圈放在她手上:“你先绣一个“秋”字。” 沈莲吸一口气,终于落针。 针下去时,她没有哭,但手稳了下来。 老人站在门口,轻声对陆沉说:“这丫头……是能进来的。” 陆沉不知何时已站在后院,他没有打断:“能出吗?” 老人望着那针法,缓缓道:“想出,她就还在路上。若不想就会变成下一个“序号”。” 陆沉点头:“那我们要做的,就是把她带出去前,先让她明白一件事。” 老人问:“什么?” 陆沉看向那半开的棚门,轻声说:“绣命的人,只要还绣得出自己的名字,就不是序号。” 这句话落下时,棚里已经出现很完整的“秋”字雏形。 针法不熟,却有力。 午后,宁昭在米铺后院等沈莲回来。 她没坐,站在树下看树影,像是在数时间。 沈莲回来时,衣袖沾了一点土,脸上有汗。 她没有哭,也没有慌,只走过来低声说:“娘娘,我绣出来了一个“秋”字。” 她把绣布拿出来,那字写得不完美,却很清楚。 宁昭看了一眼:“很好。” 沈莲又说:“林姐姐说,我要记住我不是为了别人绣,是先为了自己绣。她说我能绣这个字,就是我还有力气。” 宁昭点头:“她说得对,真正活着的人,要先记住自己,才能有想起他人的权利。” 这句话说得直接,不绕弯。 陆沉靠在门口,没进来,只问:“庄子里有什么异常吗?” 沈莲想了想:“老人说……有人正盯着庄子。越靠晚上越明显。他没说是谁,只说“不是庄子的人”。” 第九十章 关于吴美枝 陆沉望向外面:“他们等线索,也等我们犯错。” 他看向宁昭,“我们现在要算一算,谁在等我们。” 沈莲问:“娘娘,我们查得这么慢……会不会让他们把人转走?” 宁昭答得清楚:“只要不惊动太医院院库的药录,他们不会第一时间动手。因为他们知道改药录更难。” 沈莲一听明白了:“也就是说……只要我们不动药录,他们就不会急?” “对,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先弄清楚药录里写了什么,序号是什么。” 陆沉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是他早晨写的路线图。 “我把庄子三年内出入的时间都算了,前后差不多都是十七天一个轮次。” 宁昭看了一眼,眉头轻皱:“十七天,也就是半个月。” “嗯,这和太医院说的那些“活过半个月的人”时间一样。” 沈莲听懂了:“那意思是……庄子和太医院的记录是对得上的?” 宁昭认真点头:“一半对上,庄子说有人被带走,太医院说有人被救回。前后差正好十七天。” 沈莲声音有些急:“那那些人……他们都去哪了?” 宁昭看着她,语气变得更直接:“我们要查的,就是十七天后,那些人去了哪里。名字没有了,就只剩一个“序号”。” 沈莲想了想,终于明白这句话,她问得更直接:“娘娘……我娘是不是也在那张序号表里?” 宁昭没有回避:“有可能,但我们不会只查她一个人。你娘不是唯一,我们找得越清楚,越能帮别人,也能帮你。” 陆沉补了一句:“第一件事先要把序号找出来。只要知道序号,就能找人。” 沈莲抬头:“娘娘,我能不能也查?” 宁昭问:“你知道查什么吗?” 沈莲想了想:“查我能记得什么,查我怕忘什么。林姐姐说查案不是一味往前走,有时候也要看自己是不是忘了什么。” 宁昭听着,露出很浅的一点笑:“她教得好,也很对。” 陆沉看了看她两人:“那接下来我们要分工。” 他说得很清楚:“宁昭进太医院,继续查药录,我查庄子北面和商路,看曾经有人是否被带出。” “沈莲继续去庄子。但这一次……你要带纸和笔。你要去问一个问题,那些绣工都记得什么?都忘了什么?” 沈莲仔细听着,点了点头:“好,我去问。” 宁昭说:“问的时候,不用问得像查案。你随便问问“你都还记得谁?”答案,不管是什么,都会是线索。” 沈莲认真记下:“我明白,人如果只记自己,那就只留下一个人。只有他还记得别人的名字,他就还站在路上。” 陆沉微微点头。 “若你能问到这些……你就不是只在找人了,你是在找活着的证据。” 沈莲深吸一口气:“我去。” 她背着包,再一次进了庄子。步子不算快,却很稳。 宁昭看着她的背影,轻声道:“她能查出来些什么?” 陆沉说:“她是绣工,她能看出我们看不出的东西。她也有机会让那些人,愿意开口。” 宁昭看向天,回答得很直接:“那就让她试。” 陆沉问:“若她问出一个关键的名字,你要怎么查?” 宁昭的眼神明显更沉稳。 “名字有了,就不是序号,人物有了,我们就能查她去了哪里,是找家,还是被带走。” 陆沉点头:“那今晚,我们不再去渡口。” 宁昭说:“不去,但那个渡口,会记得我们来过。” 沈莲再进庄子,是下午。 日光正亮,风小,像适合说话,也适合听。 林栖已坐在绣架前,针法比昨日更稳。 见沈莲进来,问了一句:“你今天要绣谁?” 沈莲把纸和笔放下:“我想先问一个问题,你昨天说只要还记得名字,就是还活着的人。那我问你,你还记得谁?” 林栖低头,针没有立刻落下。 她沉默了很久,才慢慢开口:“我记得一个人。可我不确定……那是不是她的名字。” 沈莲问:“你能说吗?不用肯定,只要说出来,我就写。” 林栖抿着唇,像在努力从脑里翻一点东西出来:“那是……一个喊声,第一次有人来查的时候……有个姑娘,喊过我。” 沈莲立刻写下:“姑娘。谁?” 林栖的眉心微皱:“我不知道她姓什么。我只记得她喊我“枝姐!快出来!”这个喊声,我现在还能听见。” 沈莲怔住:“枝……枝姐?” 林栖点头:“对,枝。她喊得很急。她说“快走,外面有人要把门锁死”。我那时候……已经记不清路了,可我记得那个“枝”字。” 沈莲试探地问道:“是不是吴美枝?” 这一刻,林栖的眼睛明显动了,她轻轻重复。 “对……对!吴美枝!但我不记得她长什么样,我只记得她在叫我快走。她说……她怕再晚,她自己也记不住路了。” 沈莲问得很小心:“林姐姐,吴美枝……是不是也绣过“名字”?” 林栖缓缓点头:“她教我。她说绣名字的时候要先写在手心,再落到布上……这样绣的时候才不会忘。” 说到这,她抬头看向沈莲。 “她和你娘一样,她也教人写“白”。” 沈莲呼吸一紧:“她认识我娘?” 林栖闭上眼,像努力把尘封的东西翻出来。 “我记得……她说过一句“秋姑娘走得最早,我们不能忘她。有人得记着她叫林秋。”” 沈莲眼眶湿:“那她……会不会还活?” 林栖没有马上回答。 她把针放下,看着沈莲:“如果还有人能写她的名字,她就能活。” 沈莲坐直:“我能写,那……吴美枝呢?她自己有没有写过自己的名字?” 林栖看向桌上一角,那里有一块旧布,她拿起来摊在沈莲面前。 那是一张很旧的绣布,字迹已经浅淡……但能看得清,是两行。 写着林秋、吴美枝。 没有记别的,只记了这两个。 沈莲看着那布,眼泪终于落下来:“她们两个……是一起的?” 第九十一章 那些过桥的人 林栖轻声道:“我只记得一点,她们两个是第一批能说话的。她们教我写字,她们说,如果三个都能写出来,就说明还有路。” 沈莲握住那布:“什么三个?” 林栖盯着她:“三个绣工,如果三个名字能写齐,那就是“还没断”的人……有机会查出来。” 沈莲明白了,她写下林秋、吴美枝。 然后沉沉地问:“第三个是谁?” 林栖抬眼,目光清醒:“我。” 沈莲重重点头:“我一定写出来,哪怕一个一个写。” 林栖盯着她:“那你要快,因为那两个人……可能已经忘了路。” 沈莲握紧纸笔:“我知道,我要记得比他们更长久。” 林栖又说:“你能问还有谁?我只记得这两个。还有的……可能在那边的诊房。有人常进去。有人常进去……就不出来。” 沈莲听得懂:“我去问。” 林栖没阻止,只告诉她:“问的时候,不用说查。你说你想记住他们,不想让他们变成“那个序号”。” 沈莲起身,她没哭,眼睛却很亮。 不是激动,而是有一种“想走下去”的决心。 她走出棚门时,老人看着她,问了一句:“丫头,你今天怕吗?” 沈莲停了一下,说得清楚:“怕,但我怕我放弃查,比我怕查下去还要难受。” 老人点头:“没错,对以后有寄托之人就是这样的。” 他朝远处的诊房指了一下:“那边有个老太太,麻线卖得好。你问她一个“谁”字,她会答你。” 沈莲点头:“好,谢谢您。” 她走过去,动作很慢,她知道她是在走自己要走的路。 而这一刻,庄子里三个人的名字已经拼了两个。 案子变得真正清晰,不是找真假,而是找活人。 只要有人能写出名字,就能活, 也就能……回家。 沈莲从诊房出来时,天已经快暗了。 她走得不快,却一直盯着地面,像在算时间也像在记路。 回到棚前,她把老太太说的话告诉林栖: “她说吴美枝当时喊了一句“先救林秋”,然后太医院的人就来了。 他们说:人活过半个月,就要被带走,他们叫“过桥的人”。” 林栖听完后,点了点头:“我记得,那天她喊得很急。我听得见可我腿走不动。” 沈莲问她:“那你知道,那些人把人带去哪了吗?” 林栖摇头:“不知道,那天之后庄子的一间屋就空了。我们后来才知那是住绣工的屋。” 沈莲追问:“空了之后,有人住进去吗?” 林栖想了想:“有,第二天一个新姑娘住进来。她也是绣工。但那天起,我们谁都没再见过林秋。” 沈莲听懂了:“就是说林秋是第一个走的,走了后,她的位置立刻被其他人补上?” 林栖点头:“是,像换了人。” 这话信息直接,容易懂。 庄子不是只在救人,是“固定人数”,有人走,就有人补上。 沈莲站起来:“那说明庄子、太医院、渡口……人数一直被控制。” 林栖看着她:“你想明白了就是,只要把人带走,就会补一个进来。” 沈莲马上反应:“这就是换人,不是救人!” 林栖问:“那你还要查?” 沈莲平静道:“要查,因为如果她是第一个走的,那我说不定能查到她走的方向。” 林栖终于露出一点轻松的表情。 “你比我强。我当时什么都没想,只是怕我一动就会忘光。” 沈莲低声:“我怕我不查,就再也想不起来我娘是什么样子。” 林栖看着她,看了好久,才说了很清楚的一句话:“丫头,你不是那个被控制的绣工了,你是真正活着的人。” 沈莲握住她的手:“那林姐姐,你愿意帮我吗?” 林栖点头:“只要你记得我名字,我就还在路上。” 沈莲郑重道:“我不会只记自己。我会把你写进去。” 两人没有哭,也没有说空话。 傍晚时,陆沉来接沈莲。 老人把竹杖放下,说道:“下回进来,小心门口那片树影。” 沈莲问:“树影有什么?” 老人答:“那片树影不是树,是个站了很久的人。我不知是活的还是死的。你要走得慢一点,别让他跟上你。” 沈莲点头:“好,我记住了。” 老人又说:“若真要查半个月之后的路……得等明后天再说。今天你走得够深了。” 沈莲抬头看天色:“我不怕慢,只要能走,我一天走一点我都愿意。” 老人笑了一下:“这话我听懂,有太多人这么说了,我也愿意信。” 他把一串钥匙递给陆沉。 “这是庄子的旧钥匙,没人查过。仓库、屋顶、地下水渠,都在里面。” 沈莲拉着包离开时,林栖站在门前:“沈莲,我明天还在这儿,你别忘了我。” 沈莲回了一句清楚的:“我会记你的名字。” 这句不是诗,也不是谜语,这就是一个普通人想听的话。 “我会记住你……” 回到米铺时,天已黑。 宁昭坐在院中,写字很专注。 沈莲一进门,她立即抬头:“你问到什么了吗?” 沈莲把记录的字条放在桌上。 上面写着三行:林秋(第一个走)、吴美枝(喊救)、林栖(留下的人) 宁昭点头:“很好,你的线现在比我们的更清楚。” 沈莲开门见山:“娘娘,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所为的“半个月之后”,那批人到底去了哪里?” 宁昭说得直接:“我也在查这个,我今天去了太医院,药录里的时间和庄子的“半个月”是一致的。” 陆沉接话道:“也就是说,只要我们知道那天之后的路线,就能查出……这批人是不是被故意换走。” 沈莲又挠头问道:“那要怎么查这条路线?” 宁昭答:“我们要拿到太医院“序号册”。不是名字册,是“编号册”。只有这个,才能对上谁在那天被带走。” 沈莲点头:“正好,我也想瞧瞧那个册子。” 宁昭看着她:“若,你看见的是你娘,你受得住吗?” 第九十二章 关键的序号册 沈莲没有犹豫,直接说道:“娘若当时走了……她一定是想活着出去,我要是真的查到她,我就用名字把她写回来。那样她就不能只被当成那个序号。” 这话不是激动,是清楚的决定。 宁昭终于点头:“我明白了,你现在真的能查了。” 她抬头看天:“今晚我们不行动,明早我去太医院要序号册。你留庄子再问一件事,半年之后有人回来过吗?” 沈莲认真地点了点头:“我会问清楚。” 陆沉道:“好,我会查那些过桥的人。太医院的制服很好查,能查出他们到底是谁的人。” 宁昭把纸翻过来,在背面写下:半个月那一批人去了哪里?能不能回来? 她放下笔:“答案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们要知道他们是不是还活着。” 没人说“查命”“救人”“阴阳”“换魂”。 这里没有玄幻,也不需要玄幻。 他们要做的,只是一件非常简单的事。 问清楚那些被带走的人,只是被放弃,还是还有机会回来。 第二天一早,太医院外的杏花刚落。 宁昭换上素色宫服,只带青禾一人同行。 青禾有些紧张:“娘娘,您今天要……直接问太医院要那本册子?” 宁昭点头:“嗯,我们现在绕圈子没用。” 青禾犹豫:“可太医院的人,一直都不太愿意说实话。” 宁昭轻声道:“所以这次我不这么问。” 说完,她径直朝药录阁走去。 司正正在整理药草,见她来立刻迎上:“昭贵人这么早?” 宁昭开门见山:“我来拿一本册子,就是你昨天提到的序号册。” 司正愣住,扭扭捏捏:“这……贵人,那个册子不能随便看。” 宁昭语气很平稳:“我知道不能随便看,但我不是随便来。我有名字、有时间、有地点、有证据。我现在就要确认那天被带走的人,到底是谁!” 司正左右看了看,小声说:“贵人,这本册子……连太医都不能随便翻。” 宁昭一句废话都没加:“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不能翻?” 司正吞了口气:“因为那些被带走的人……没有经过正经记录。他们算不上太医的病人,也不算宫里的常住人口,就……就只用编号记着。” 宁昭继续问:“编号为什么不写名字?” 司正犹豫:“因为很多人来时就不记得自己是谁。太医院的人不可能凭空给他们造名字,只能先用序号顶着。” 宁昭点点头,语气不急不慢:“那他们走的时候呢?走的时候不能写名字吗?” 司正沉默了三息,才说:“有些人……走的时候已经不能说话了。” 青禾听得心里发冷,忍不住问:“不能说话是病了吗?” 司正摇头:“不是病……是怕。有人一怕,就不敢说自己是谁。” 宁昭没有露出情绪,只问:“册子在哪?” 司正知道瞒不下去,叹了口气:“贵人,这不是我不想给……这是太医院的规矩。那本册子锁在库房里,只有一个人有钥匙。” “谁?” “回娘娘,是郑懿大人。” 宁昭想也没想,脱口而出:“他什么时候回宫?” 司正答:“明日申时。” “好,那我明天下午来找他。” 司正有点为难:“贵人,我怕他也不会给您。他很少让人动那本册子,说是怕“找不到对的人”。” 宁昭的语气依旧平静:“如果他真想找对的人,就应该让我们看。” 司正张了张嘴,却没再反驳。 她转身要走,突然又停下:“对了,我还要问你一件事。” 司正忙道:“您说。” “那些编号的人,被带走之后,还回来过吗?” 司正沉默两息后摇头:“没有。” 宁昭眼神没有变化:“好,我知道了。” 然后她带着青禾离开太医院。 走出宫道后,青禾压低声音:“娘娘,听他们这么说……被带走的人,是不是都不会回来?” 宁昭开口:“现在我们知道两件事,第一,那些人确实被带走了、第二,他们不是被治病,是被换地方。” 青禾紧张:“那娘娘还能查出来吗?” 宁昭停下脚步:“能不能查出来不重要,有没有人查过最重要。只要我们查,就说明他们不是彻底没了。” 青禾点点头:“奴婢明白了。” 宁昭抬头看一眼太医院的方向:“我们现在缺的就一个人,郑懿。他回来我就能问。” 傍晚,米铺后院。 沈莲正在擦绣架,听见脚步声,忙抬头:“娘娘!我今天问到一个关键的。” 宁昭坐下:“说。” 沈莲把纸递过去:“我问了庄子里几个老人,他们说半个月以后走的那批人,有一小部分,确实是太医院带走的。但还有一部分,是被另外一伙人带走的。” 陆沉一听,皱眉:“另外一伙?什么样的人?” 沈莲直接回答:“就是老太太说的过桥的人,但老太太又说她见过一次,那些人不是太医院的人。衣服不一样,走路也不一样。” 陆沉问:“哪里不一样?” 沈莲说:“太医院的人走得快,他们那批人慢,像是抬着东西。老太太说,那天他们抬着担子,担子里像是躺着一个人。” 宁昭立刻问:“那人还在动吗?” “在,老太太说,她看见那人手动了一下。” 陆沉和宁昭对视一眼,这句话的信息非常清楚。 半个月被带走的人,并不是全都“病死”或“忘光”,有些人在“活着”的时候就被另一批人接走了。 宁昭沉声道:“那批人……肯定不是太医院的,太医院不会用担子抬人。” 陆沉点头:“那就是说这案子有两条线:太医院负责“救”,另一批人负责趁乱“带走”?” 沈莲急问:“那我娘……有可能是被第二批人带走的吗?” 宁昭回答得非常直接:“有可能,这也是我们第一次离真相这么近。” 沉默了半息,宁昭站起身。 “明天郑懿回宫,我必须拿到序号册。只要知道她是第几个编号被带走的,我们就能对上这两批人哪批动的手。” 陆沉也站起:“我明早带人盯太医院后门。那批人既然不是太医院的人,就一定会从别的地方进。” 沈莲抓紧绣布:“我明天继续去庄子,我要问出那一天有几个人走。” 宁昭点头:“好,你这样问最直接,也不会吓到别人。” 夜色渐深,三人各有心事,却都知道一件事,这个案子真的能查下去了。 有人活着被带走,就一定有人还能找回来。 第九十三章 往东南的小道 傍晚时分,米铺后院的灯刚点上。 沈莲抱着绣布回来时,看见宁昭坐在院里。 宁昭招手:“过来,我有件事要和你说。” 沈莲立刻放下绣布,走过去:“娘娘,我今天问得差不多了。他们都说那一天很乱,人走的快。” 宁昭轻轻点头:“我知道,你坐下,我说一件重要的事。” 沈莲坐好,双手放在膝上,虽然紧张,但尽量克制。 宁昭直说:“我今天从太医院拿到序号册了,你娘那天……极可能是二十号。” 沈莲眼睛瞬间红了,但她没哭:“二十号,就是半个月那批?” “嗯,一共有两个被带走,一个是大人,一个是小姑娘。你娘应该是大人那个。” 沈莲咽了咽:“那……她是被太医院带走的,还是被另一批人带走的?” 宁昭很直接:“另一批,不是太医院的人。” 沈莲深吸了一口气:“那……到底是谁带走的?” 陆沉在旁边接话:“叫“替工”的人。我们现在确认他们不是太医院的人,也不是宫里的常规差役。他们的任务就一个,带人走。” 沈莲皱眉:“带去哪?” 宁昭说:“往东南的小道。那条路能出宫墙,最后会到一个窄渡口。” 沈莲马上反应:“望川渡?” “对,你娘能被看到手还在动,说明她那天没死,是真正被带到外面去了。” 沈莲捂住嘴,手抖得厉害,可她强撑着,声音清楚:“那她……她可能还活着?” 宁昭握住她的手:“有这个可能。我们第一次查到“她是在活着的时候被带走的”,不是死的,不是扔掉的,是带走的。” 沈莲哭了一下,但一下就稳住:“娘娘,那我们什么时候去望川渡?” 宁昭说:“明天早上。现在去太危险,替工也可能盯着那地方。” 陆沉补充道:“我会带两个人跟着你们,但不能太明显。我担心替工的人会藏在周围。” 沈莲点头:“我懂,我不会乱跑的。” 宁昭看她眼睛:“明天去渡口,不一定能马上找到人。但我们能找到“路”。只要知道他们走的是哪条路,就能继续查下去。” 沈莲说得很坚决:“娘娘,我只要知道她那天到没到渡口,就够了。到了我就继续查。没到我就回庄子接着问。” 宁昭微笑:“很好,你现在完全是个活生生的人了。” 沈莲抿嘴:“都是娘娘教的好。” 青禾端来了热汤:“娘娘,莲姑娘,你们先喝点东西,晚上还得休息,不然明天撑不住。” 沈莲端起碗,喝得慢慢的。 喝完后,她抬头:“娘娘,我想问……如果明天我们到了渡口,发现路断了怎么办?” 宁昭说:“路断了,我们就走另一条。只要你娘被带出宫,就不可能完全消失。” 陆沉补充一句:“你娘不是孤单一个人被带走的。那天还有小姑娘,也有别的人。只要找到他们当中的一个,就能找到全部。” 沈莲点头:“我明白了。” 她站起身:“那我现在去准备,我明天一定不会怕!” 宁昭看着她离开,小声道:“她现在……很稳了。” 陆沉轻声回应:“是因为她还有目标。不像庄子里那些人,没有名字,也没有方向。” 宁昭深吸一口气:“明天,我们也就真正开始查外面那条线了。” 月亮升起,院里安静得能听见树叶落下的声音。 第二天……望川渡,会给他们第一个真正的答案。 太医院那边刚落锁,宁昭与陆沉、沈莲三人都回到米铺没多久,东宫那边就有人把消息传到了太子妃跟前。 太子妃正在殿里试衣,宫女替她披新披风,她却皱着眉,只看一眼便甩开:“这么厚的料子,是给死人穿的?拿下去。” 宫女吓得跪下:“娘娘息怒,奴婢这就换。” 太子妃心情不在衣上,她烦躁的不是披风,而是刚听到的消息。 侍女小心上前:“娘娘,太医院那边传来话……说昭贵人今日去了药录阁,还问了第五批的人。” 太子妃动作猛地一停:“她查到第几批了?” 侍女压低声音:“第五批,据说她连序号册都看了。” 太子妃脸色彻底变了:“谁让她看的?” 侍女抖着声音:“好像是郑懿大人亲自开的门。” 太子妃狠狠一掌拍在桌上:“郑懿是吃错药了吗?那本册子连本宫都不能随便翻!他竟然给一个贵人翻!” 侍女吓得跪下:“娘娘息怒,太医院那边……说昭贵人态度很强,她要查“半个月那批人”,郑懿挡不住。” 太子妃眼里闪过一丝狠意:“半个月那批人……她查这个做什么?” 侍女不知道,只能说:“好像是为了一个叫“林秋”的妇人。” 太子妃冷笑:“她查林秋干什么?一个普通妇人,活着死了,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侍女小声道:“娘娘,昭贵人好像跟庄子也接上了……听说庄子里有个绣工认得她,愿意和她说话。” 太子妃猛地转头:“什么绣工?” “叫林栖。” 太子妃听到这个名字,整个人明显僵住了几息。 她慢慢问:“林栖还活着?” 侍女不敢抬头:“是……庄子那边说她一直活着。” 太子妃顿了一下,脸色完全沉下:“那条线还没断?” 侍女试探地说道:“娘娘,是不是……” 太子妃一抬手,制止了她:“别乱说。庄子里的人死不得,死一个查一个。” 她压着情绪,语气冷得像刀:“昭贵人这次查得太近了,已经碰到不该碰的东西!就算装疯卖傻也没用!” 侍女问:“娘娘,那我们要怎么办?” 太子妃站起身,整理衣袖,神态恢复镇定:“她现在查太医院,接着就会去渡口。她的性子我懂,她查到一条路就一定会走到底。” “那要不要提前布置?把渡口那边……” 太子妃摇头:“现在动渡口,会让她看出来。她越觉得自己被挡,她越追。这个人……不能逼。”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冷静而清晰:“我们先从她身边下手。” 第九十四章 太子妃出手干预 侍女被太子妃说的心里一惊。 “娘娘是说……” 太子妃慢慢坐回座位:“陆沉他在查东南小道。如果扣住他,昭贵人就查不动了。” 侍女问:“要怎么扣?” 太子妃冷声道:“东缉司不是他一个人做主。他现在查案没有请条,我们只要让东缉司的人盯住他,说他“越权”,他就得回衙门。昭贵人敢硬闯太医院,可她不敢硬闯东缉司。” 侍女恍然:“那这样她就少一个帮手。” 太子妃淡淡道:“不止少一个帮手,是把她最能动的人按住。” 侍女问道:“那她明天要去望川渡……要不要拦?” 太子妃摇头:“不急,先让她去。” 侍女惊讶地问道:“娘娘?那不就是让她越查越深?” 太子妃的声音不大,却十分清晰:“让她查,查得越深她越难回头,等她查到真正的地方……” 她缓缓抬眼,语气淡淡:“她就会自己停下来。” 侍女听得背后一凉:“娘娘的意思是……那地方她去了也回不来?” 太子妃没有回答,只说了一句真正的重点:“告诉东缉司,从今天起,陆沉查案必须报备。他若敢不报备,就以“违令”扣他!” “是!” 侍女立刻去办。 太子妃转头望向窗外,轻声自语:“昭贵人……你要走的路太长了。别忘了你自己的身份” 她眼神深,不是神秘,是确定。 “你查得越深,你越危险。” 她合上手炉,淡淡道:“可惜你不知道。” 第二天一早,宁昭按计划准备去望川渡。 院门刚打开,陆沉就推门进来,脸色不太好看。 沈莲第一个发现:“大人,你怎么这么早?” 陆沉没答,走到宁昭跟前:“我要告诉你们一件麻烦事。” 宁昭看出不对:“什么事?” 陆沉把手里的文条放在桌上:“东缉司昨晚下的命令,从今天起,我所有查案都必须“提前报备”,如果没有报备就算违令。” 青禾听得皱眉:“这不是专门针对您吗?” 陆沉点头:“就是针对我,我已经查到东南小道那边的人,这时候突然来这道命令,不管是谁下的,都是为了让我别继续查。” 沈莲紧张地问:“那……你今天还能和我们一起去望川渡吗?” 陆沉直接说:“按命令我不能去,但……” 他把袖子里的另一张小纸条摊开,是地图。 “我已经把渡口附近的大路、小路全部画出来了。你们自己去,我能在暗处跟着,只要我不露面就行。” 宁昭沉思了一下:“太子妃的手到了东缉司?” 陆沉点头:“多半是她,她不想我们继续查。尤其你昨天拿了序号册,她肯定心里慌了。” 沈莲握紧绣布:“那怎么办?我们还去吗?” 宁昭一句话:“当然去。” 沈莲松了口气。 宁昭继续说:“太子妃今天下手,是因为我们查到了“半个月那批人”。她想拖住我们,但她没想到,我们三个人现在谁停都没用。” 陆沉轻声提醒:“但你们得小心,太子妃不拦渡口也不拦庄子,却来拦我……说明她知道,危险不是在宫里,是在外头。” 宁昭很冷静:“那条东南小道,一定有人在等。” 沈莲小声:“那我们会不会出不来?” 宁昭拍拍她的手:“你娘当年还能走得出去,我们三个更不怕。” 陆沉看着她两人,说得很清楚:“我不能和你们走在一起。太子妃盯我盯得紧。我走暗路,你们走正道。尽量降低动静。” 宁昭点头:“好。我们按原计划走。” 青禾把斗篷披到她肩上:“娘娘,天风大,别受凉。” 沈莲拿着绣布:“我准备好了。” 陆沉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我最后说一句:如果你们到渡口看见不对劲的地方,不要逞强,马上回头。” 宁昭看着他:“你放心,我们是去找路。” 陆沉点头:“那我先走,咱们渡口见。” 他说完,转身消失在巷子里。 不多时,宁昭与沈莲、青禾三人走上正道,往东南方向而去。 风不大,天灰灰的,像要下雨,却又迟迟没落下。 走到小路口时,沈莲忽然停住:“娘娘,您闻到了吗?” 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腥味,与第一次来的时候完全不同。 宁昭皱眉:“有血腥味。” 青禾紧张的打颤:“不会是昨天才留下的?娘娘,这地方我感觉有点阴森。” 宁昭看四周:“不像新鲜血味,但也不旧。应该是最近几天发生的。” 沈莲深吸一口气:“娘娘,是不是说明有人在这里动过手?” 宁昭说得很直接:“这里有人打过架,也有人受伤。” 她抬眼看前方那条窄小的土路。 路面被踩得很乱,像有人拖过什么重东西。 沈莲心头一紧:“娘娘,我娘当年……也可能是从这里走?” 宁昭点头:“八成是。” 青禾压低声音:“那这些痕迹,会不会和替工有关?” 宁昭说:“有可能,替工抬人走不一定是安稳的。我们别靠太近,先看看四周有没有东西留下。” 沈莲走到路旁,弯腰捡起一小片灰色布料:“娘娘,这是……衣袖?” 宁昭接过来看,是粗布,颜色灰白,质地很硬:“这是制服。” 沈莲急忙问道:“太医院的吗?” 宁昭摇了下头:“不是,太医院的衣料比这个细。这个布料粗,是外面劳工穿的。” 沈莲惊讶道:“替工的?” “很像。” “那他们昨天来过?” “不一定是昨天,但一定是近期有人从这里走过,而且可能出事了。” 沈莲看着那片布,声音发抖:“娘娘,这会不会是当年带走林秋的那批人?” 宁昭把布收好:“我们去渡口。只要过了这一段,就能看到他们当年走的路。” 沈莲深吸气:“我不怕,娘娘我准备好了!” 宁昭点头:“走。” 三人继续往前走,临到渡口前几步时,宁昭突然停下。 她在前方看到一辆破旧的牛车,横在渡口入口处。 牛车没有牛,没有人,车厢里却散着米粒和布片。 更要命的是,车边立着一个男人的影子。 沈莲贴在宁昭身旁低声问道:“娘娘,那人……在等我们?” 宁昭没有说话,只握紧了袖子里的小刀。 青禾紧张地小声问:“娘娘,怎么办?” 第九十五章 渡口前的男人 雨后的渡口冷得刺骨,牛车歪在泥里,车轮陷出一道深深的辙痕。 车旁站着一个人。 灰布旧衣,补丁层层叠叠,却洗得干净,腰板也挺得笔直。 他不抽烟,也不踱步,只是看着河面,像在等船,又像根本没打算上船。 沈莲远远看见他,下意识抓住宁昭的袖口。 “娘娘,那人……是不是替工?” 宁昭摇头:“替工不会一个人站在明处。” 她们走近了,男人这才转过脸,很瘦,眼睛深邃,看不出年纪也看不出善恶。 他先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周围一下子静了:“你们,迟到了整整一天。” 沈莲心口一跳,宁昭把她往身后拉了半步。 “我们第一次来这里,你认错人了。” 男人笑了笑,那笑意根本到不了眼底。 “我确实不认识你们。可有人让我在这儿等“查二十号的人”。” 沈莲呼吸乱了:“你知道我娘?” 男人没直接答:“我只是个跑腿的,替工见人,我只见消息。问,能说的我说,不能说的我闭嘴。” 宁昭毫不避讳地问道:“谁让你等的?” “桥东的掌事,他管所有走路的人。谁走、什么时候走、走哪条路,都归他点头。” “那二十号呢?” 沈莲急得往前一步。 “她是不是你们带走的?” 男人看着她,慢慢摇头。 “我没抬她。我只知道那天抬走的人里,她很安静,没哭没闹。抬出去的时候,她已经没气了。” 沈莲脸色刷白。 “不可能!有人看见她手动过!” 男人沉默片刻,声音轻得像叹气。 “那大概是她最后一点力气,想抓住什么。” 沈莲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宁昭伸手扶住她,继续问道:“她被带去哪儿了?” 男人朝河坡抬了抬下巴:“替工从不走大渡口。他们走下面那条老盐道,草坡底下有门。” 青禾忍不住:“那条路还能走?” “以前能,去年开始锁了。” “谁锁的?” 男人第一次露出明显的忌惮,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东宫。” 空气像被冻住,沈莲嘴唇发抖:“是,太子妃?” 男人没点头也没摇头:“从那以后,凡是往这条路底下探的人,都没再回来。” 宁昭眯起眼:“你今天在这儿,是特意来警告我们?” “算不上警告,有人交代如果今天来的姑娘里,有一个长得像二十号,就把这些告诉她。” 沈莲猛地抬头:“像谁?” 男人盯着她的眉眼,声音很轻,却一字一句砸在心口:“像二十号本人。” 沈莲整个人僵住,眼泪一下子涌上来:“我娘……让我来的?” “我不知道是不是她,我只知道命令是冲着你下的。” 他抬手指向渡口:“你们能查的就到这儿了。再往前走就很危险了。” 沈莲攥紧拳头:“我娘走过那条路,我也要走!” 男人看了她半晌,竟叹了口气:“替工抬的不是死人,是“没资格留在原地的人”。” 宁昭声音冷下来:“什么意思?” “有人要换掉谁,换走了谁,剩下的人才能留下来。” 沈莲喉咙发紧:“我娘是被换掉的?” 男人点头。 “谁要换她?” 男人沉默很久,才吐出一句:“这问题就去问太子妃,毕竟她最清楚。” 说完,他转身就走,步伐很快,眨眼就不见了。 沈莲站在原地,手指掐进掌心,几乎掐出血。 “娘娘……他说是太子妃把我娘换走的。” 宁昭握住她冰凉的手:“知道谁换的,不等于知道为什么。” 沈莲抬头,眼泪挂在脸上。 “我现在只想知道一件事,我娘到底碍了谁,要被活生生换掉?” 宁昭望向草坡底下那片被风压得起伏的荒草,轻轻吐出一句:“那就从这条路查起。” 青禾紧张地攥住袖子:“娘娘……真的要下去?” 宁昭点头:“今晚不行,明天天一亮,我们再来。” 沈莲盯着草地,眼底的泪花闪烁着:“好,明天我走第一步。”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雾气把整个渡口裹住。 沈莲几乎没睡,一夜之间眼底青得吓人。 她蹲在草坡前,手里攥着昨晚准备好的短刀,一下一下拨开湿草。 铁门闩很快露出来,锈得发黑却冰凉新鲜。 铁链也是新的,锈斑是拿泥浆抹的伪装。 青禾把链子挑断,声音在雾里显得格外脆。 门很矮,推开时一点声响都没有,像是常有人上油。 里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潮味混着药味扑面而来。 墙壁是青砖,摸上去湿冷,头顶低得几乎擦着头皮。 才走七八步,前方就亮起一盏昏黄的油灯。 灯下站着两个人,灰衣,蒙面,只露眼睛。 是替工。 看见她们,两人并不惊讶。 其中一个声音低哑,却带着点年轻人的沙哑: “没想到还是来了。” 沈莲声音发紧却干脆利落:“我找二十号。” 那人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木牌,扔到她脚边。 木牌巴掌大,边缘磨得发亮,正面刻着“贰拾”二字,背面有一道深深的指甲划痕,像是用尽全力抠出来的。 沈莲捡起木牌,指尖抖得几乎握不住。 “这是她随身的东西?” “她最后攥着的,抬出去那天她已经没气了,可手指还死死抠着这块牌。我们掰了半天,才拿出来。” 沈莲眼泪砸在木牌上:“她……到底死了没有?” 替工侧身,让出一条窄道。 窄道尽头还有一扇门,朱红漆,门钉是铜的,雕着东宫专用的米珠暗纹。 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锁孔里插着一支金簪,簪头缀着米珠,正是太子妃的“米珠七事”之一。 青禾倒抽一口气。 “这是太子妃的簪子……” 替工声音压得极低:“去年挂的锁,挂锁的人留下话,谁敢开这把锁就跟二十号一起留在下面。” 沈莲死死盯着那支簪子,声音嘶哑。 “我娘一个普通妇人,为什么要被太子妃关?” 替工沉默片刻,终于开口:“因为她看见了不该看的。” “看见什么?” “看见一个本该死掉的人,其实还活着……” 第九十六章 明知真相却不可为 话音刚落,朱红门后传来极轻的“咔哒”一声,像有人在里面转动机关。 油灯的光猛地晃了一下。 替工脸色骤变,声音几乎听不见。 “走!现在走!” 沈莲却一步不动:“我娘在里面?” “不在。” 替工急得推她。 “可比二十号更不能见光的,在里面!” 宁昭一把拽住沈莲:“先走。” 三人转身往外跑,身后朱红门却自己缓缓开了一条缝。 缝里漏出一线烛光,照出一个女人的侧影。 月白长裙,乌木簪,背影瘦削却熟悉得让人心口一紧。 沈莲瞬间血冲到头顶,声音撕裂。 “娘?!娘!!!” 女人没回头,只轻轻抬了抬左手,像在示意她别出声。 下一秒,一只戴着玉扳指的手从门缝里伸出,猛地抓住女人的胳膊,把她往黑暗里拖。 门“砰”地合上,铜锁自动落下,咔哒一声,锁死。 整个过程快得像幻觉。 沈莲扑过去,用指甲去抠锁。 “娘!你说话!你是不是被关在里面?!” 门后一点声音都没有。 替工已经退到窄道口,声音冰冷。 “看见了就别再来。你们今晚要是能活着出城,就当今天是做梦。” 宁昭拉开沈莲:“冷静点,先走!” 她们冲出暗门,回头时草坡已经平整如初,铁链重新缠好,泥土被雨水一冲,连脚印都不剩。 沈莲手里攥着那块木牌,掌心被棱角割破,血顺着指缝往下滴。 她把木牌贴在心口:“娘没死……娘没死。” 宁昭望着雾气沉沉的河面。“她没死,但她被关着,而关她的人,必定是太子妃。” 青禾声音发颤:“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沈莲慢慢抬头,迸发出一股从未见过的狠戾。 “进宫,找太子妃。” “她不是喜欢换人吗?那我就跟她换!” 替工听到沈莲这句话,脸色当场变了:“别去找她!你们不知道太子妃是什么人!” 沈莲转头盯住他:“你知道?” 替工被看得避开视线,但还是咬牙道: “东宫不是你们能闯的。今晚你们在这里出现,本来就不该活着走出去。” 宁昭拉住沈莲:“别急着回宫。太子妃现在肯定收到风声,会防着我们。” 沈莲眼圈通红:“可我娘就在里面!她就伸了下手,人就被拖回去了!娘娘,您让我怎么忍!” 宁昭目光沉稳:“你要救人就不能贸然送命。我现在比你更急,但急不代表着要自乱阵脚。” 沈莲喘得胸口起伏:“那我们怎么办?” 替工冷声劝道:“能怎么办?当不知道。” 沈莲突然回头,像盯住猎物:“你带过多少人?” 替工微怔:“大概……十几个。” “那你看过多少被拖回去的?” 替工脸色更白:“八九个。” 沈莲问的直白:“他们都死了?” 替工摇头:“不知道,我们不能问。” 宁昭插话:“那你们只把人送到门口?” 替工点头:“我们负责送,门里的人……不是我们能碰的。我们平时连脸都看不到,只听到声。” 宁昭冷静地逼问:“男声女声?” 替工喉咙动了一下:“女声。” 沈莲恨得发抖:“太子妃!我要杀了你!” 宁昭按住她手腕:“沈莲,听我一句,太子妃不是亲自抓你娘的人。她是上面那层。具体动手的是她手下的人,那个戴玉扳指的。” 沈莲闭上眼,满脸痛苦:“那是谁?” 替工听到“玉扳指”,整个人像被雷劈中。 他声音极轻:“你们……看到那个手了?” 宁昭盯着他:“你认识?” 替工步子都不稳:“那是太子妃的心腹,黎嬷嬷。” 宁昭和青禾同时瞳孔一缩。 沈莲头皮发麻:“她抓我娘做什么?我娘一个普通绣工,她为什么要抓走?” 替工盯着沈莲的脸,看了很久,语气迟疑而惊恐:“因为你娘不是普通的。” 沈莲猛地转头:“你什么意思?” 替工后退一步,看向宁昭:“我……我不能说太多,我已经说得够多了。今天我能活着走出去都算命大。” 宁昭冷声:“没关系,你不说我们就去东宫问。” 替工脸色发青:“你们去东宫,就是让太子妃知道你们看见那只手!你们知道那是什么吗?知道看到它的人,都去哪了吗?” 沈莲反问:“去哪?” 替工握拳:“再也没回来!” 宁昭上前一步,用稳得不能再稳的声音压住他。 “那你告诉我们一条能够查到真相的路。” 替工盯着她,声音极低:“查黎嬷嬷不要查太子妃。太子妃太高,你们碰不到。黎嬷嬷是真正动手的人。” 沈莲咬牙:“她抓了我娘,我不会放过她。” 替工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只能再说一句,黎嬷嬷抓走人的原因只有一个,那些人身上有她想要的东西。” 沈莲愣住:“什么东西?” 替工摇头:“我不知道是什么。我只知道有些被抓的人……身上缝过一种特别的线。” 宁昭脑中一震:“缝线?” 替工点头:“对,我们叫记线。谁身上有那线,谁就必须被带走。” 沈莲突然抬手,拉开自己袖子:“我娘……我娘身上没线!她不会缝线在自己身上!” 替工沉声:“可能不是她自己缝的。” 沈莲像被人掐住喉咙:“那是谁?” 替工喉结动了两下,终于吐出一句:“庄子里……有人替她缝的。” 沈莲几乎喊出来:“谁?!林栖吗?!林姐姐不会害她!” 替工摇头:“我不知道是谁,可二十号是这批里缝得最早的。黎嬷嬷亲自点的名字。” 宁昭忽然有种极不好的预感。 点名字?抓固定的人?缝线? 这一切不是随便挑的,是提前选好的。 沈莲声音颤得厉害:“娘娘……我娘到底是什么人?” 宁昭握住她冰冷的手:“我们回宫,不能硬闯,但我们能查黎嬷嬷。只要查她就能查到你娘的事。” 替工退到阴影里:“听我一句,今天你们要是想活着就去哪里都行,就是别去东宫。” 第九十七章 直面暗影,找寻真理 沈莲抹掉眼泪,眼中寒光逼人:“不去东宫行,那我去找黎嬷嬷!我要问个清楚!” 宁昭点头:“好,我们去查她。太子妃以为扣住陆沉我们查不动?她不知道能查的不是陆沉,是我们三个。” 青禾吸了口冷气:“娘娘,那咱们现在回宫?” 宁昭看着被雨气打湿的草坡暗门。 “今晚不能再进,明天一早我们去找黎嬷嬷。” 沈莲紧紧攥着木牌,声音发颤“我倒要看看,她到底凭什么换走我娘!” 夜风猛地吹来,草丛沙沙作响。 没有人注意到远处的水边,有一只玉扳指在微光中闪过一下,然后消失。 夜深,三人刚回敬安苑,院门就被看守的内侍从里头打开。 内侍抬头见是宁昭,立刻弯腰行礼,可额头上全是汗,明显急得不正常。 宁昭眉头一动:“出了什么事?” 内侍结结巴巴:“娘娘,您还没回来时……东宫那边来人了。” 沈莲忍不住紧了紧绣布:“找谁?” 内侍声音更低:“是来找您的。” 青禾脸都白了:“找娘娘干什么?” 内侍吞了口唾沫:“说……太子妃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有要紧的话要问。” 沈莲不顾一切往前一步:“娘娘不能去!如您所说,她这是试探!” 内侍吓得跪下:“娘娘息怒!奴才只是来传话,太子妃那边人说,如果昭贵人今晚不过去,明天就在御前问。” 宁昭冷静得可怕:“东宫那边的人走了吗?” 内侍点头:“走了,但……落下了一句话。” 宁昭问道:“什么话?” 内侍如实回答:“他们说……今晚要收的,不止是人,还包括一个口风。” 沈莲浑身发冷:“她知道我们去了渡口?” 青禾声音发抖:“娘娘,我们回来的路上……有人跟着吗?” 陆沉从院外的暗处走了出来:“有,但我甩掉了。” 沈莲赶紧问:“多久跟着?” 陆沉道:“从你们过临江桥的时候就有人盯着,对方的人手不多,但跟得很紧。” 沈莲心里一凉:“也就是说……我们在渡口看见的,那只拖走人的手,他们可能也知道了?” 陆沉点头:“很可能。” 宁昭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淡声问道:“太子妃现在让人请我,是要试探什么?” 陆沉道:“很简单,她要看你知不知道“暗门”的事。只要你露出一点端倪,她就敢把你扣在东宫。” 沈莲立刻道:“那娘娘不能去!” 宁昭微微抬头:“不去,她反而会觉得我心虚。” 沈莲急得直摇头:“可这是她的圈套啊!娘娘,今晚谁去谁倒霉!” 陆沉却忽然开口:“这……不一定。” 三人都看向他。 陆沉慢慢说:“太子妃今晚敢让人来传话,说明她还不确定你们看见了什么。 如果她真的确定,她不会让你们走回来,会直接派人扣下你们。” 沈莲愣住:“你的意思是……她还在试探阶段?” 陆沉点头:“对,现在最危险的不是“她知道”,而是“她怀疑”。怀疑的时候,是最容易露破绽的。” 青禾有些不安:“那娘娘还要去吗?” 宁昭直截了当:“去,现在不去就是承认心虚。” 沈莲鼓足勇气咬牙道:“那我跟你一起!” 宁昭拒绝得很快:“不行,你去她就知道你和渡口有关。” 沈莲急得红了眼:“可我娘……” 宁昭握住她的肩:“你娘要救,但不能靠冲。太子妃现在盯的是我不是你。她动不了我,但是能动你。” 沈莲低头,眼泪掉下来却强忍着。 “那……娘娘你千万别让她看出破绽。” 宁昭轻轻点点头:“放心。” 陆沉这时补了一句:“你去见太子妃之前,我得告诉你们一件更麻烦的事。” “我查到一些替工的底。那群人不是官,不是太医院的,也不是宫里的……他们是东宫养的“影下人”。” 沈莲被说的发懵:“影下人?” 陆沉点了点头:“所谓影下人,就是没有名字的人。他们不在册,不算宫人,也不算外人。但是只听太子妃和黎嬷嬷的一群死侍。” 沈莲浑身一凉:“那……他们抓人、换人,是专门干这种事的?” 陆沉再次点头:“没错,替工是外表,他们真正的身份,就是黎嬷嬷的手。” 宁昭轻轻吸口气:“那说明……黎嬷嬷不是替太子妃擦屁股的,是替太子妃做事,而且是脏事。” 沈莲握紧拳头:“娘娘,那我们要怎么对付这种人?他们在暗,我们在明。” 陆沉凝视宁昭:“所以你今晚去东宫……千万、千万不要问黎嬷嬷。” “我知道。” “你只要做一件事,让太子妃觉得你什么都不知道。” 沈莲急问:“那娘娘什么时候才能问?” 宁昭目光冷静而锋利:“等我知道她有什么怕的。” 沈莲试探性地问道:“太子妃也会怕?” 宁昭非常肯定:“人人都有怕的,只是要找到。” 陆沉深吸一口气:“想好了吗?你今晚真的准备进东宫?” 宁昭抬头,语气清清楚楚:“我不进太子妃的殿,她永远都不会慌。” 沈莲声音发抖:“可……她要是扣住你呢?” 宁昭轻轻一笑:“她不敢。” 沈莲愣住:“为什么?” 宁昭直视她:“一旦我不见了,皇上会先找她。她现在玩的是暗事,不是明杀。她比我们更怕露馅。” 沈莲怔住了,宁昭拍了拍她的手。 “所以放心。她真敢扣我,那是她自寻死路。” 青禾缓缓道:“娘娘,那奴婢准备马车?” 宁昭点头:“准备。” 沈莲站在原地,看着暗下来的天,抹掉眼泪:“娘娘,你一定要平安回来。” 宁昭轻声道:“会的。” 临走时,陆沉拉住了她的手,眉头紧皱。 “你知道的,我一直都在。如果有任何危险,打我们的暗号,我会第一时间出现。” “好。” 宁昭抬起斗篷,迈出了院门。 青禾虽担心,但还是鼓起了脸颊为她加油打气。 “娘娘!青禾在这儿等你平安回来!” 第九十八章 太子妃的“宴请” 夜色沉沉,东宫外的白石阶被月亮照得发冷。 马车停下时,两排宫女已立在门口,整齐安静。 宁昭下了车,青禾心里发抖,小声说道:“娘娘,我等您在外面。” 宁昭“嗯”了一声,抬步往东宫正殿走。 殿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冷香扑面而来。 香味不刺鼻,却让人心里发紧。 太子妃正坐在殿中,高髻、紫衣,眉眼冷雅,看不出一点情绪。 她笑得不深不浅:“昭贵人这一路来得倒慢。” 宁昭行礼,语气平静:“娘娘找我,臣妾就来了。慢了些是因为路上马走不快。” 太子妃似笑非笑:“如今宫里马都走不快了?那你可得问问陆大人,他今天跑得倒挺急。” 宁昭心里一紧,但表面完全不显:“大人们的事,臣妾不懂。” 太子妃扬扬手,让宫女退下:“你坐。” 宁昭坐下后,太子妃盯着她,语气随意,却句句夹着锋芒。 “昭贵人最近很忙?” “您是说的什么事?” 太子妃冷笑了一声,“听说,你去了太医院?” 宁昭轻轻点头:“是,太医院传话给我,说有些旧案的药线需要我去问问。” 太子妃挑眉:“旧案?多旧?咱们宫中查案的是摆设吗?需要你一个贵妃亲自去查案。” 宁昭语气自然:“小事,太医院说有几个人当年的伤口缝得不对,问我记不记得,我当然不记得。” 太子妃的眼睛盯着她:“你不记得?” 宁昭淡淡:“太多年前了,臣妾又不是太医。” 太子妃笑意浅浅:“可你娘家做绣活的?” 宁昭眼睛都没眨:“我从不在庄子里动针,这事大家都知道。” 太子妃顿了一瞬。 宁昭摆明她自己没有缝线的能力,也和那条线无关。 太子妃换了一个话题:“你昨天又去了临江桥。” 宁昭脸色丝毫不变:“天气好,臣妾散散心。” 太子妃眼神如刀:“散心散到望川渡?” 话音一落,殿中灯火噼啪响起,气氛瞬间紧绷。 宁昭没有躲,语气稳得不能更稳:“娘娘既然问了,那臣妾就不装。是,我去了。但不是为了查什么,是为了送个东西。” 太子妃微微俯身:“送给谁?” 宁昭抬眼,神色平静:“沈莲。” 太子妃怔住片刻,像是没料到这个答案:“沈莲?” 宁昭顺势继续:“她最近想出宫看看河。臣妾怕她乱跑就陪她走一段。” 太子妃盯着她,像在辨别真假。 宁昭不闪不躲:“娘娘若不信,可以去问沈莲。” 太子妃沉默几息,然后轻轻笑了:“你倒是胆大。” 宁昭垂眼:“臣妾胆子一向不大,只是不想让陛下觉得我被人带乱了心。” 太子妃听到“陛下”两个字,明显收了几分锋芒。 宁昭心里瞬间明白,太子妃怕皇上怀疑她。 太子妃重新靠回坐榻,神色平静:“昭贵人,你进宫前是个聪明人。你进宫后,人人都说你是傻子,但我知道,你应该还是个聪明人。聪明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 宁昭立刻回道:“娘娘放心,臣妾从不会管不该管的。” 太子妃微微一笑:“那就好。” 就在此时,一个轻缓的脚步声从殿侧传来。 宁昭抬眼望去,一个身穿灰蓝宫服的老妇人走了出来。 她发髻整齐,面容沉冷,动作干净利落。 手上戴着一个极不起眼的玉扳指。 是沈莲昨夜吼破喉咙喊的那道身影,黎嬷嬷。 她停在太子妃身后,声音不大:“娘娘。” 太子妃漫不经心地说:“嬷嬷,你看看昭贵人的脸色,倒是比前些天白了些。宫里最近冷,她可别病了。” 黎嬷嬷目光淡淡地扫过宁昭,像刀一样。 “贵人昨夜……睡得好吗?” 宁昭心口一紧,但只淡淡回一句:“睡得好。嬷嬷关心,我受宠若惊。” 黎嬷嬷眼皮轻轻动了动:“那就好,最近宫里夜里风大,有些地方……最好别乱走。” 宁昭微笑:“嬷嬷放心,我自己的身体我会爱惜。” 两人目光在空中轻轻碰了一下,无声,却冰得刺骨。 太子妃看了这两人一眼,忽然放缓语气:“昭贵人,我今晚叫你来,就是想提醒你一句,宫里话多,话听多了,人就容易心乱。” “你若觉得自己听见了不该听的、看见了不该看的……就当没看见。” 宁昭垂眼应声:“臣妾明白。” 太子妃端起茶杯,轻轻啜了一口:“你明白就好,你若不明白,东宫会帮你明白。” 这是摆明就是赤裸裸的威胁。 但宁昭不急不躁,只是笑了一下:“娘娘放心,我不会让东宫有添麻烦的机会。” 太子妃缓缓点头:“那你回去。” 宁昭起身行礼:“臣妾告退。” 她走到门口,正要离开时,太子妃忽然开口:“昭贵人。” 宁昭停住。 太子妃看着她背影,轻轻道: “有些人能换,有些人不能换。你最好清楚哪一种是你。” 宁昭没有回头,只平静应声:“臣妾记住了。” 她迈出殿门,冷风扑面。 门在她身后缓缓合上。 黎嬷嬷的低语,恍惚飘出半句。 “娘娘,她今天情绪怎会如此稳定。” 太子妃轻声:“稳也有稳的好处,这代表她怕了。” 宁昭从东宫回来时,夜色已沉得发黑。 院中的灯还亮着,门一开,沈莲便冲上来。 “娘娘!您回来了!” 她声音哑到发抖,但眼睛死死盯着宁昭,像只被绷紧的小兽。 青禾连忙扶住宁昭斗篷:“娘娘,您没事?那位太子妃……有没有为难您?” 宁昭脱下斗篷,放在一旁:“她试了我,但没试出来。” 沈莲紧张地问:“她问暗门了吗?” 宁昭摇头:“没有,但她知道我们去了望川渡。” 沈莲脸色煞白:“那她知道……我喊娘的事吗?” 宁昭握住她的手:“她不知道门开过,至少今晚不知道。” 沈莲眼里闪过狠劲:“那我们明天是不是就可以查黎嬷嬷?” 陆沉从后殿走出来,显然一直等着:“不能急,你们刚从东宫出来,太子妃肯定会派人盯着你们的一举一动。” 沈莲不甘心地说道:“那难道不查了?” 第九十九章 明争暗斗只为真相 陆沉朝着沈莲投去一个安心的眼神。 “放心,不可能不查,但不是现在。” 沈莲急的快要哭出来:“大人,您之前说要查黎嬷嬷……” “查。” 陆沉打断了她。 “但硬查绝对不是一个好办法,要引她出来。” 沈莲怔了一下:“引她出来?” 宁昭坐下,擦拭去沈莲浮在眼眶的泪水。 “沈莲,你想过一个问题吗,黎嬷嬷为什么要抓你娘?” 沈莲捏着木牌:“替人缝线?” 宁昭轻轻摇头:“不止这个。” 陆沉瞥了宁昭一眼:“你觉得可能是什么?” 宁昭提醒道:“黎嬷嬷点了二十号的名字。点名字意味着她提前知道这个人要被换。那就说明……你娘身上有她想要的东西。” 沈莲握紧拳头:“可我娘只是绣工,她能有什么?” 宁昭看着她:“沈莲,你娘是不是握过什么……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沈莲愣住,好几秒后,她才哑声说:“我不知道,娘没说过。” 陆沉顿了顿,话题忽然一转:“有件事我必须现在告诉你们。” 他看向宁昭:“渡口那边,死了一个替工。” 青禾吓了一跳:“死了?!” 陆沉点头:“是我离开你们之后发现的。不像是打斗,更像是“被处理掉”。” 沈莲心头一紧:“是不是那个给我们指路的替工?” 陆沉沉声说:“应该是。” 沈莲眼圈瞬间红了:“是太子妃杀的?!” 陆沉摇头:“不一定,但一定是东宫的人动的手。他们怕替工把话说多,怕我们再见到他。” 宁昭轻轻叹了一口气:“那说明……我们昨天已经被太子妃当成“真在查”的人了。” 沈莲近乎疯癫的冷笑:“她怕我们查,那就更查!” 陆沉看她:“你能不能冷静一点,黎嬷嬷不是普通宫人,她的手伸得比你们想象远得多。” 青禾这时忽然从门口跑进来,手里抓着一封折得极整齐的信。 “娘娘!门口……有人放了这个!” 宁昭起身接过,信封上没有署名,也没有封口,只贴着一块极小的干花。 沈莲紧张地凑近:“谁送的?有没有脚印?” 青禾摇头:“没有人影,连声音都没听见。” 陆沉接过信,触了触纸:“热的,刚放的。” 宁昭把信展开。 信上只写了一句话,笔迹匆忙,却清晰:想救她,查盐仓。 下面附着一个小小的数字:二十二。 沈莲一下怔住了:“二十二……这是第五批的“二十二号”!” 青禾倒吸一口冷气:“不就是那个……疑似自己离开的那个人吗?” 陆沉皱眉道:“疑似离开……多半是被放出去的。送到外面去过日子的那种。” 宁昭轻声道:“活着的人……终于出现了。” 沈莲眼里闪过希望:“娘娘!这是不是说明,写信的人见过我娘?” 陆沉摇头:“不一定,但能写出“22”的人,一定知道第五批的情况。” 青禾挠头问道:“那“查盐仓”是哪里?” 陆沉沉声说:“宫城东边旧盐仓,已经封了三年。以前是宫里的盐运进出口,后来挪走了,但……” 他看向宁昭。 “盐仓下面,有一条真正的密道。” 沈莲屏住呼吸:“密道?!” 陆沉点头:“替工的老路之一。只不过盐仓被封后,那条路也被锁死了。” 青禾手心冒汗:“那……信里让咱们查盐仓,是让咱们找密道?!” 宁昭看着那句“想救她,查盐仓”,心里第一次涌起一种极强的不安预感。 有人在暗中帮他们,但这个人……一定也在逃。 不然不会写得这么急。 沈莲抓紧宁昭的手:“娘娘,我们马上去盐仓!今晚就去!” 陆沉快速阻止:“不行!太子妃今晚刚见了你。如果你今晚再跑出去,她一定以为你露了马脚,那就麻烦大了。” 宁昭目光沉稳:“我们今天不能动盐仓。” 沈莲急得发抖:“可我娘……” 宁昭轻轻握住她的手:“沈莲,你娘已经撑了三年,不差这一夜。” 沈莲咬牙,把眼泪憋回去。 宁昭继续说:“但明天一早,我们去盐仓。” 陆沉点头:“我先去探一圈。你们到前后脚再过去。” 青禾有些慌:“那黎嬷嬷呢?会不会也知道盐仓?” 宁昭低声道:“如果盐仓真有线索,她一定知道。” 沈莲愣住:“那她会在那儿等我们?” 宁昭缓缓抬头,语气冷静得让青禾发寒:“不一定是在等我们,她可能在等那封信的主人。” 沈莲吸了口冷气:“那我们……要小心埋伏?” 宁昭轻声道:“从现在开始,我们每一步,都要假装自己不知道任何事。” 她看着桌上的那封信。 “但我们心里……必须知道所有事。” 天刚蒙蒙亮,宫里还没完全醒。 陆沉已经换上最普通的内侍衣裳,从小门出了太医院方向的偏路,直往旧盐仓去。 盐仓位于宫城东偏角,三年前封仓后就没人再来。 可是越没人来的地方,越容易藏人。 陆沉到的时候,晨雾还没散。 旧盐仓的木门斑驳一片,铁锁挂在上头,像多年的死物。 但他一靠近,就看出不对,因为门下的泥被踩松了。 他蹲下,指腹轻轻划过那印子。 脚印不深,属于轻脚力的人,可能是女人,也可能是习惯走静路的人。 陆沉下意识想到,这或许是黎嬷嬷。 他抬眼往左右扫了一圈,四周静得可怕,只能听见风刮过墙角。 陆沉退回阴影里,躲在破墙后观察。 不多时,仓门旁边的杂草突然动了一下。 陆沉眉头一紧。 一个人影从草丛里慢慢站起。灰蓝宫服,手背瘦骨分明,还戴着玉扳指。 是黎嬷嬷。 她仿佛半夜就藏在这里,知道今天会有人来。 陆沉压住呼吸。 黎嬷嬷抬头看着盐仓的铁锁,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她伸手敲了敲,很轻,像在试一个空壳。 紧接着,她从袖子里拿出一根细长的铜针,插进锁孔,轻轻一挑。 锁“咔哒”一声,开了! 第一百章 开始大闹一场 陆沉心猛地一沉。 盐仓不是封着的,她有钥匙。或者说,她根本不需要钥匙。 黎嬷嬷轻轻推开一点门缝,不是进去,只是看了一眼里面的黑暗。 她的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还没死?” 陆沉整个人发冷。 黎嬷嬷又低声道:“活着,才麻烦。” 她把门重新锁好,藏进草丛的方向,脚步轻得像影子。 等她走远,陆沉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他梳理了一下已知信息。 盐仓里有人,不是死人,可能就是“22号”,因为黎嬷嬷昨夜就在守。 他不敢动门,只在锁上轻轻留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小划痕,然后迅速离开。 敬安苑内,宁昭刚洗漱完,沈莲已经守在门口。 “娘娘!陆大人回来了吗?” “来了。” 陆沉走进院子,脸色沉得能滴水。 沈莲立刻上前:“大人!盐仓有线索吗?里面有人吗?” 陆沉看了她一眼:“有。” 沈莲第一反应不是激动,而是发抖:“是……活的吗?” 陆沉点头:“我确定是活的。” 沈莲眼泪一下涌上来:“是不是22号?是不是她给我们写信?!” 陆沉深吸一口气:“八成是。” 青禾紧张问:“那里面……危险吗?” 陆沉点头:“很危险,黎嬷嬷今早就在盐仓外守着。她一大早就试了门。” 沈莲倒吸一口冷气:“黎嬷嬷,她到底都知道些什么?” 陆沉沉声回道:“她说了一句“还没死”。” 沈莲的腿都软了:“那里面到底是谁啊……能让她天天盯着?” 宁昭握住她的手:“能让黎嬷嬷盯着的人,不可能是普通人。” 陆沉补充了一句:“锁是假的,她能随时进。” 青禾吓白了脸:“那我们要怎么进去?” 宁昭坐下,语气稳得像她早就想到:“我们不能白天闯,必须要混进去。” 沈莲吸了吸鼻子:“娘娘,要怎么混进去?” 宁昭看着桌上的干花:“给他们一个理由。” 沈莲愣住了:“什么理由?” 宁昭淡淡道:“让太子妃以为“我们已经放弃查案”,这样她的人才会放松。 放松了,她就会撤掉盐仓外的暗哨。” 陆沉点头:“对。” 沈莲急道:“可是她要是撤了人……那黎嬷嬷呢?!” 宁昭轻轻摇头:“黎嬷嬷不会撤,她是主手。她盯的是盐仓“里面的人”,不是我们。” 沈莲被这句话震住:“娘娘您的意思是……只要我们能避开她,就有机会进去?” 宁昭点点头:“是,有机会。” 陆沉补一句:“但必须快,黎嬷嬷今天来试门,是因为她已经怀疑22号想跑。” 青禾一惊:“那……黎嬷嬷会不会进盐仓?” “不是没有这样的可能。” 沈莲瞬间慌了:“那我们如果不快点进去……22号会死!” 宁昭站起身,声音清晰:“所以,今天我们装作什么也没发生。” 沈莲怔住:“装?装什么?” “装作我们被太子妃吓住了。” 宁昭看向两人:“我们得让太子妃相信,她成功把我们逼退了。” 沈莲咬牙:“那我们怎么演?” 宁昭淡淡道:“先在寿宁宫那边露个面,让太后知道太子妃“训”了我。然后再去御膳房吵一架,闹点无关紧要的小事,让宫里都知道,我今天心情不好不查案,只想折腾。” 青禾满脸担忧:“娘娘……这是不是有点突然?” 宁昭轻声道:“只有我闹起来,东宫才会放松。只有他们放松我们今晚才有机会进盐仓。” 陆沉满意地看向宁昭:“我负责盯黎嬷嬷,你们负责演戏。” 沈莲捏紧木牌:“娘娘,我听您的。” 宁昭看着她,目光柔了几分:“放心,你娘会看到你。我们会把她救出来。” 沈莲点头,眼泪落下来又硬抹掉:“嗯!” 宁昭转身披上斗篷,声音清脆: “走,去寿宁宫,让太子妃以为我们真的被吓住了。” 青禾咽了咽口水:“那娘娘准备怎么闹?” 宁昭浅浅一笑:“宫里最怕的不是吵,是疯。” 沈莲愣住:“娘娘……您是要,装疯?” 宁昭转身对她眨了下眼:“当然,我疯起来,太子妃才放心。” 清晨刚亮,寿宁宫就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动。 内侍们还以为又是东宫来传话,正想迎上去,结果一抬头宁昭直挺挺地往殿门口走,步子快得像是赶着去抢什么。 青禾和沈莲几乎追不上。 宫女们都看呆了:“昭、昭贵人?” 宁昭进门就跪倒在台阶上,声音响亮得能传三屋远:“娘娘!!!” 太后被这声吓得手抖了一下,香灰撒了一点。 “昭贵人?你干什么呢?” 宁昭抬起头,眼神亮晶晶,却明显“不正常”:“娘娘,我昨晚做了个梦!梦里全都是盐!一袋一袋的!还有一个女人在数盐!” 太后蹙眉:“盐?” 沈莲在后院门口差点没忍住。 青禾立即捂住她嘴巴,小声道:“莲姑娘别笑!娘娘这是演戏!” 宁昭眼神诚恳,甚至有点天真:“娘娘,盐是不是能长脚?是不是会自己跑?她梦里一直跑!” 太后愣住一瞬,才反应过来宁昭这是又发病了。 “盐不会跑。” 宁昭一拍手:“我就知道!那我梦见的那个女人肯定是鬼!” 整个寿宁宫空气都凝固了三息。 太后揉揉眉心,小声嘀咕:“她这是……又犯病了?” 宫女悄悄回答:“娘娘,她昨夜去东宫被训过一场,说不定……真被吓到了?” 太后听完,神色变了:“她去了东宫?” 宫女点头:“是,都传开了。” 太后皱眉不解:“东宫训她做什么?她查案又不是查东宫!” 宁昭忽然扑通跪下:“娘娘别生气!!我以后不查了!我以后只数盐!盐好好玩!” 太后:“你给哀家起来。” 宁昭摇头:“不!我要数盐!娘娘,我想要十袋盐!!我想抱盐睡觉!!” 太后扶额无奈:“昭贵人,你清醒点。” 宁昭突然小声,像泄了气的小孩:“娘娘……她们说我查太多……会被换掉。” 太后猛地抬头:“谁说的?!” 宁昭眨了眨眼:“就是……东宫那边呀。有个嬷嬷戴玉的,她说的……她说我再乱问,她就把我换成个哑巴……” 第一百零一章 瞒天过海 太后脸色当场沉下三分。 殿里所有人都感到风向变了。 沈莲在外面咬着袖子:“娘娘,真不像是装的……” 青禾得意地小声回应:“娘娘一向拿捏的很准……这招儿好用!” 太后让宫人全退下,只留下宁昭。 “昭儿,你跟哀家说真话。东宫的人……真的吓你了?” 宁昭低着头,一副“要哭不哭”的模样。 “娘娘,我不查了……我就是个傻子……我只想和娘娘睡觉……” 太后一顿:“谁……谁说你是傻子?” 宁昭立刻抬头,委屈巴巴:“那我能抱着娘娘睡觉吗?” 太后差点被呛到:“当然……不能。” 宁昭又低头:“那我就是个傻子……” 太后一时竟被她弄得无话可说,只摆摆手:“你先回去,东宫的事……哀家会问。” 宁昭露出一个“天真又怕事”的笑:“娘娘别怪我,我以后再也不查案了!” 太后叹口气:“你先回去睡觉。” 宁昭“嗯嗯”地点头,退着出门。 当天中午,全宫风声乱飞。 “你听说了吗?昭贵人被太子妃骂哭了,说是查案查到神志不清!” “怪不得今天去寿宁宫闹得那么厉害……” “太后差点被她吓得掉了手炉!” “听说她要抱盐睡觉?” “完了,这贵人怕是疯得正厉害……” 太子妃得消息时,眉心缓缓松开。 她轻轻笑道:“她受不住了。” 黎嬷嬷站在侧边,不动声色:“娘娘要不要再试试她?” 太子妃摆手:“不必,一个被吓到发疯的人……查不出东西。” 可黎嬷嬷的眉头却轻轻皱了一下。 太子妃注意到了:“嬷嬷有怀疑?” 黎嬷嬷低声说:“娘娘,我看她……不像疯了。” 太子妃看她一眼:“你是怀疑她演?” 黎嬷嬷慢慢摇头:“嗯,我是觉得太巧合了。” 太子妃轻笑:“嬷嬷你见她不多,她就是这样,说疯就疯。” 黎嬷嬷沉默了几息。 “好,我得去去瞧瞧盐仓。” 太子妃皱眉问道:“盐仓?那里不是已经锁过了吗?” “我怕那疯子疯的时候,容易乱跑。” 太子妃想了想:“也好,你去。” 晚上,敬安苑后院。 宁昭换上夜行衣,淡淡开口:“盐仓那边,黎嬷嬷会不会守着?” 陆沉点头:“会守,但肯定守在暗处。” 沈莲握紧木牌:“娘娘,今晚我们能救二十二号吗?” 宁昭答得干脆:“能不能救我不敢说,但我们一定能看到里面是什么。” 青禾压抑着声音:“那……咱们怎么进去?” 宁昭目光沉静:“从后墙。” 陆沉补充:“我已经探过,盐仓后墙有个小洞,是三年前搬盐留下的。” 沈莲深吸一口气:“那黎嬷嬷呢?她会发现吗?” 宁昭轻轻摇头:“不会,因为它连替工都不知道。” 陆沉看向宁昭:“准备好了?” 宁昭点头:“走。” 沉沉夜色里,三人轻轻跨出院门。 盐仓后墙靠近东角,没有巡夜的脚步,也没有火光。 只有风吹得墙面斑驳的白灰簌簌往下掉。 陆沉带路,三人在一棵老槐树后停住。 “从这里钻。” 槐树下藏着一个巴掌宽的小洞,洞口周围的泥是松的,被什么东西反复磨过。 沈莲压低声音:“娘娘,这个洞能进去吗?” 陆沉答:“你们能,我负责在外面盯风声。” 沈莲愣住了:“陆大人不进去?” 陆沉看向宁昭:“里面只够两个人挪动,要是被堵住,你们两人能退,我退不了。” 宁昭点头:“你确实在外面更好一点。” 陆沉又补一句:“如果里面有动静,一定要马上出来。盐仓下面有叉道,我怕你们迷路。” 沈莲紧绷着神经:“娘娘,我跟着你。” 宁昭摸了摸她的肩:“好。” 她先弯腰钻进去,沈莲紧跟着。 青禾要跟,宁昭低声阻止:“外头需要人接应,你和陆沉在一起。” 青禾咬唇,但还是点头。 洞狭窄得几乎不能翻身,泥土混着冷风,一股潮味扑面而来。 沈莲忍不住小声:“娘娘,这里……好像有人走过。” 宁昭点头:“没错,痕迹太新,有人最近用过。” 两人匍匐往里,约莫半盏茶,前面终于亮出一点灰白光,是仓内透出来的。 宁昭轻轻推开内侧的烂木板。 旧盐仓的后室出现了。 四周堆着废木桶、破麻袋,厚厚一层灰像死气。 但角落里有一串浅浅的脚印,是小脚印,不像男人。 沈莲眼睛瞬间红了:“娘娘!这是……” 宁昭按住她:“别喊,继续看。” 脚印延伸到一块破木板前。 宁昭蹲下撬开。 木板下面,是一个黑漆漆的洞口,似乎是一道密道。 沈莲握紧拳头,呼吸急促:“娘娘……我娘就是从这里走的?” 宁昭声音淡淡:“有可能。” 她握着火折子往下照,只见阶梯很浅,像人工挖出的地道。 就在要下去时,宁昭忽然皱眉:“等等。” 沈莲急问:“怎么了?” 宁昭从地面捡起一块东西,是布,灰白色的粗布。 但这块布上,用炭写了两个大字:救我。 沈莲倒吸一口冷气:“是二十二号写的吗?!她没死!她知道我们会来!” 宁昭看着那两个字,心头像被针扎一下。 绝不是伪装的,是求生。 沈莲已经红了眼:“娘娘,我们下去!她还在等!” 宁昭按住她的肩,语气却不是立刻行动,而是极冷静:“不对劲。” 沈莲愣住:“哪里不对?” 宁昭举起那块布:“这字的痕迹有些太新了。” 沈莲一震:“新……是什么意思?” 宁昭说得很清楚:“不是几天前写的,是今天写的。” 沈莲瞳孔一缩:“今天?!那就是……” 宁昭轻轻吸气:“二十二号今天被关进来,今天写的,今天塞在木板缝里。” 沈莲抖得不行:“娘娘,她是不是快撑不住了?” 宁昭握住她冰凉的手:“我们去看。” 两人下了密道。 地道里的湿气更浓,墙壁是老泥土,摸一下就掉灰。 能隐约听见深处传来回声,像是风声回响,又像是人的呼吸! 第一百零二章 撞见黎嬷嬷 沈莲忍不住抓紧宁昭袖子:“娘娘!里面有人!” 宁昭点头:“是,确实有。” 她们继续往前,走了十几步,地道突然分成两条岔路。 左边窄,右边宽。 沈莲急问道:“走哪边?!” 宁昭蹲下,用火折子照地面。 左边的地上,有被拖动的痕迹,像是一个人被拉过去。 宁昭指着左边:“走这边。” 她才迈两步,地道深处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动静。 不是脚步,是锁链轻轻碰石头的声音。 沈莲浑身发紧:“娘娘……有人在那里!” 宁昭抬起火折,慢慢靠近拐角。 那声音越来越清晰:“咳……咳……” 是人的咳声,而且听起来是个女人。 沈莲眼眶瞬间湿:“娘娘!就是她!肯定是她!” 宁昭拉住她:“别冲动。” 她们绕过拐角,火光照亮了角落。 角落里,果然蜷缩着一个人影,瘦、灰、发乱,像是被困了很久。 她听到动静缓缓抬头,眼睛里满是恐惧和恳求。 嘴唇颤了一下,吐出极轻的声音:“帮……帮我……” 沈莲吓得腿都软了:“娘娘……是她吗?是二十二号吗?!” 宁昭正要开口,突然密道深处“啪”地亮起一盏油灯。 不是他们的火折子,是别人提前藏好的灯。 油灯亮起的同时,一个苍老而冷的声音从阴影里传来:“贵人怎么也来这里了?” 宁昭一震,猛地回头。 密道深处,一个影子缓缓出现。 灰蓝宫服,手上亮着一只玉扳指。 是黎嬷嬷。 她手上还拖着一根锁链,锁链另一端正连着地上那个女人的脚。 黎嬷嬷的眼睛冰冷:“昭贵人,您来的可真巧。” 沈莲吓得往后退了一步:“你……你要干什么?” 黎嬷嬷拖动锁链,声音可怕:“我干什么?当然是干我该干的事。” 她抬手,指了指那女人的脖子:“她本来今晚要死的。” 沈莲当场崩溃:“你不能杀她!!!” 黎嬷嬷看了她一眼:“我为什么不能?你一个臭丫鬟敢对我指手画脚?” 沈莲扑上去却被宁昭拽住:“沈莲,别冲动!” 黎嬷嬷冷冷扫了宁昭一眼:“昭贵人……你这不像疯了啊,我看你蛮冷静的。” 宁昭屏住呼吸。 黎嬷嬷慢慢靠近,一字一句:“但,你现在装不下去了。” 油灯下,她抬起玉扳指。 那一刻,密道里的空气冷到了极点。 黎嬷嬷缓缓走近,脚步不急,一点都不乱分寸。 她拖着锁链,那声音在密道里回荡,每响一下,就像扣在沈莲的心口。 沈莲双腿发软,忍不住往宁昭身后躲:“娘娘,她要杀……” 黎嬷嬷嘴角冷冷一勾:“现在知道害怕了?来这里的时候怎么不怕?” 她停在宁昭面前三步远的位置,抬起那只玉扳指。 “贵人,太子妃给您留面子,让您装疯。我也留了几分情面……可您偏偏不识相。” 宁昭握紧袖中的小刀,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嬷嬷,我来这里只是因为听到声音,以为仓里进了野猫……” 黎嬷嬷抬手,打断她:“别演了。你演得再像,也装不到密道里来。” 沈莲声音发抖:“你……你为什么要抓她?!她只是一个普通人!” 黎嬷嬷冷冷道:“她虽为一介草民,但她知道的事,可不普通。” 说完,她猛地一拽,锁链“哗啦”一声,地上那瘦弱的女人被扯得往前趔趄。 沈莲当场吓得哭出来:“娘娘!她要杀人!” 宁昭按住她的肩,轻声安抚:“冷静。” 黎嬷嬷冷眼看着宁昭:“贵人,您不知道的事情太多。像您这种……常被自己聪明绊住脚的人,最容易被误伤。” 说着,她抬起另一只手,准备扣住那女人的下巴。 那动作一看就是要“灭口”。 沈莲吼得嗓子撕裂:“不准碰她!!!” 黎嬷嬷眼神一冷:“放肆!你一个下贱绣工,也敢命令我?” 她用力一拽锁链,锁链拉直的一瞬间……那女人忽然从地上撑起来,像抽尽全身力气一样往前扑,死死抓住黎嬷嬷的手腕。 黎嬷嬷愣了一下:“你!” 女人嘴唇发干,面色苍白:“不要……让她……知道。” 沈莲一听,整个人僵了:“谁……谁不能知道?” 黎嬷嬷反应过来,一掌甩开她的抓握:“你找死?” 那女人被甩到墙上,重重撞了一下,但她撑着墙,再次抬头。 她的眼睛里没有求生的惊慌,只有一种极深、极倔的坚持。 看向的不是黎嬷嬷,而是宁昭。 “不要……让她……知道……她娘……” 沈莲一下子呆住,像被雷砸到般颤抖:“娘……娘?!谁?!你在说谁?!是不是我娘?!你见过她?!” 那女人却摇头,摇得眼泪都甩下来:“不……不……不能说……都会死的……” 黎嬷嬷冷笑道:“你现在不说也要死。” 她抬起手,玉扳指在灯光下亮得刺眼。 宁昭心口猛地一沉,黎嬷嬷要动真手了。 沈莲不顾一切地冲了上去:“你敢动她我就……” 黎嬷嬷动作快得惊人,一把掐住沈莲手腕。 “你一个小丫头,也敢在我面前造次!” “嬷嬷。” 宁昭忽然开口,声音冰冷如剑。 黎嬷嬷顿住,目光危险地落到她脸上。 宁昭缓缓拔出袖中的小刀,刀锋指向地面,没有乱动:“你现在杀了她,我保证明天陛下一定知道盐仓被人动过。” 黎嬷嬷眼神猛地一收:“宁贵人这是威胁我?” 宁昭平静道:“嬷嬷,我只是提醒你,你我都知道,盐仓里要真死一个人,不是你能自己压下的事。” 黎嬷嬷冷笑:“就算知道了,陛下怎会怪罪于太子妃?” “当然怪不到太子妃。但会怪到一个没有名份、没有册子、只戴玉扳指的嬷嬷头上。” 黎嬷嬷的脸第一次真正变了,她盯着宁昭半晌,终于缓缓松开沈莲的手。 “你们现在立刻出去,我给你们一个活着的机会。” 沈莲急忙喊道:“那她呢?!你要带她去哪?!” 黎嬷嬷声音轻蔑:“大胆,我让你活着已经是恩赐!” 第一百零三章 不愿披露的往事 宁昭看着那女人,她正用尽力气摇头,眼睛死死盯着沈莲。 宁昭忽然意识到,二十二号不是求救,是别告诫别再继续查下去。 因为背后可能……牵着一个更大的秘密。 宁昭低声问那女人:“我最后问一句。你想让我们查下去,还是停下?” 那女人咬着唇,痛苦得全身发抖。 半晌,她颤着声音挤出一个字:“查……” 沈莲眼泪掉得厉害:“她让我们查!娘娘,她让我们查!” 宁昭点头会意,黎嬷嬷脸色彻底沉下:“你们在多说一句,我现在就让她死。” 宁昭一句废话不说:“走。” 她一把拉住沈莲,迅速往密道口退。 沈莲边走边哭:“娘娘!那她怎么办!” 宁昭压低声音:“她至少今晚不会死,我们还会再来。” 黎嬷嬷拖着锁链,声音像从地下爬出来: “昭贵人……” 宁昭停住脚步。 “你再敢踏进盐仓一步,我会先换掉你……再换掉她。” 宁昭一句不回头,带着沈莲钻回后墙洞。 外头的风一吹,她才意识到自己后背全是冷汗。 洞口外,陆沉立刻迎上来:“怎么样?!有没有找到……” 宁昭撑着墙,喘了三口气才说:“找到了,二十二号活着。” 沈莲哭着说:“黎嬷嬷要杀她!娘娘说了她就不敢动!她让我们查!她说要查!” 陆沉脸色一沉:“黎嬷嬷在里面?!” 宁昭点头默认:“她一直守着。” 陆沉握紧拳头:“那我们得马上想办法把二十二号救出来。” 宁昭低头看着手里那块写着“救我”的布,看向灯火微弱的宫墙。 “是,而且我们要查的是她口中的“她娘”是谁。” 沈莲猛地抬头,眼里还带着泪。 “娘娘……您是说,我娘不是唯一被换走的人?” 宁昭轻轻捏紧那布:“当然,二十二号怕你知道的,不是她自己。是一个更重要的人。” 沈莲浑身一震:“那是谁……我娘不会骗我,我娘在庄子里没亲人……” 宁昭慢慢摇头。 “沈莲,你娘……可能不是你唯一的娘。” 沈莲的呼吸一下断住,整个人瘫坐在地上。 陆沉瞳孔剧震:“什么意思?!” 宁昭抬起眼,声音掷地:“二十二号叫她“她娘”,不是你娘。” 沈莲呆住:“那……那是谁的娘?” 宁昭缓缓吐出一个所有人都想不到的答案。 “太子妃。” 沈莲整个人都僵住了,她脑子像被重锤敲了一下,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陆沉一下没反应过来:“你刚才说的到底什么意思?二十二号说的“她娘”,不是沈莲的娘?” 宁昭把那块写着“救我”的布放在桌上。 “二十二号不是连着沈莲的娘说“她娘”。 她是要告诉我们她怕的人,是那个人的娘。” 沈莲的手抖得厉害:“娘娘……您别说一半……我听不懂……您说到底是谁的娘?” 宁昭看着她,目光温和却带着刀锋般的确定:“我没在胡说,绝对是太子妃的娘。” 沈莲瞳孔猛地一缩:“太子妃……的娘?!” 青禾忍不住惊得跪坐在地:“这……沈莲姑娘查的是自己娘,怎么扯到太子妃身上去了?” 陆沉沉声道:“太子妃的母亲……十几年前就亡了,资料非常少,后宫几乎没人提。” 宁昭轻轻点头:“太子妃常年不让任何人查她的出生和娘家,现在我明白了,因为她娘牵着一个不敢见光的秘密。” 沈莲脸色一点点发白:“那……二十二号为什么怕?她为什么求我们“不要让她知道”?” 宁昭缓缓解释:“因为太子妃的娘……可能涉及那些“被换掉的人”中的核心人物。” 陆沉立刻反应过来:“也就是说,当年被带走的人,不只是宫女或者普通妇人,可能还包括……太子妃的娘身边的人?” 宁昭点头:“甚至,她自己娘,都可能出过事。” 沈莲捂住嘴,声音发颤:“娘娘,这样说……太子妃不是单纯在“换人”,而是在……找补自己过去的黑史?” 宁昭眼神深沉:“是。 太子妃在堵那些能泄露她过去的人。 她不是要杀所有人,她只是要灭掉知道她娘“那件事”的人。” 沈莲腿软地坐在椅子上:“那……我娘呢?她为什么也被带走?她明明和太子妃没关系……” 宁昭轻轻握住她的手。 “沈莲,如果你的娘……当年是因为帮过太子妃的娘,或者知道太子妃娘的一些事,她就会被“换掉”。” 沈莲抬起眼,泪水不停往下掉。 “可是……我娘只是绣工……绣工能知道什么大事?” 宁昭轻声道:“可能是不小心听到了一些事。” 宁昭看着她的眼睛,安抚道:“绣工看得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尤其是衣服里面的缝线。 沈莲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娘娘……您是说……我娘缝过太子妃她娘的衣服?” 宁昭轻轻点头:“可能性很大。” 陆沉眉头紧皱:“也就是说……沈莲的娘可能知道太子妃母系最大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太子妃不允许活人记得?” 宁昭颔首:“是。” 沈莲泪如雨下,却咬牙压着声音:“那我娘是冤的……她根本不是因为病被带走……而是因为她知道太多……” 宁昭轻声:“当然,你娘不是被丢掉的,她是被针对的,可这宫中除了至亲,谁会在意一个绣工的清白。” 沈莲哭得几乎喘不上气:“娘娘……我娘到底看到了什么……她到底帮了谁……为什么会连命都丢了……” 宁昭抚着她的背,让她呼吸慢一点:“我们会查出来。你娘没死,而且我们还有时间,不要急。” 沈莲颤抖着问道:“娘娘,那接下来怎么办?” 宁昭站起身,把那块布重新握在手里:“我们得暗中查一查太子妃的过去。” 沈莲想都没想,脱口而出:“好,我跟着您!” 宁昭却摇头:“这件事你不能跟着。” 沈莲急得一下子哭了出来:“娘娘!我娘在里面!二十二号还在里面!我怎么可能不跟?!” 宁昭温柔坚定:“沈莲你只要冷静,才救得了她们,你今天太激动,会露馅的。” 第一百零四章 纸终究包不住火 沈莲愣住,咬住嘴唇不说话。 陆沉开口说道:“那,你要怎么查太子妃的过去?她娘家早被抹得干干净净了。” 宁昭淡淡道:“我知道不能查正面,但我会从另一个方向。” 陆沉问道:“哪个方向?” 宁昭抬头看向窗外的月光,声音极轻。 “太子妃嫁进来之前的嫁衣。” 沈莲一惊:“嫁衣?!” 宁昭点头:“绣工最怕错缝。嫁衣是大婚最贵重的衣服,每一针每一线都要留档案。你娘是绣工,她可能接触过那些线,也可能修补过太子妃母家的旧绣布。” 陆沉眼睛亮了一瞬:“嫁衣的存档……在礼部。” “礼部档案多,没人注意嫁衣这种小案卷。太子妃也想不到我们会从这里查。” 沈莲突然问:“娘娘……那黎嬷嬷会不会今晚就对二十二号动手?” 宁昭肯定地摇了摇头:“不会,她现在注意力在我们身上。她以为我们今晚被吓住了。但等我们明天一动,她才会回密道。” 沈莲瞪大眼睛,深吸一口气:“那……明天我们查嫁衣?” 宁昭轻轻点头:“明天一早。” 同一时间,东宫偏殿。 太子妃坐在妆台前卸簪。 黎嬷嬷跪在地上,头低得不能再低。 太子妃冷冷问:“你是不是去过盐仓?” 黎嬷嬷答:“是。” “看到什么了?” 黎嬷嬷顿了顿:“有人……留下过痕迹。” 太子妃抬起眼,声音极轻:“谁?” 黎嬷嬷犹豫了三息,才说:“昭贵人。” 太子妃的脸色缓缓冷下。 窗外风吹灭了两盏灯。 太子妃缓缓开口:“嬷嬷,你确定?” 黎嬷嬷低头:“是。” 太子妃的眉心一点点拧紧:“那就意味着,她已经知道一部分了。” 黎嬷嬷沉声:“娘娘,我今晚本可以“处理”掉那个人,但昭贵人在场。我只能停。” 太子妃缓缓站起身,灯光照在她的脸上,美丽却又致命:“嬷嬷,从今天开始,盐仓换地方。” 黎嬷嬷一震:“换?” 太子妃转身,眼中第一次出现真正的忌惮:“盐仓暴露了,下一步她们一定会查我娘的事。” 黎嬷嬷的手指抖了一下:“娘娘放心,我会守住。” 太子妃眸光微冷:“你守?守不住的。” 她缓缓说出一句让黎嬷嬷都愣住的话:“她们一旦找到嫁衣,就能找到我娘的……尸痕。” 黎嬷嬷猛地抬头:“娘娘,这件事不能让任何人…” 太子妃打断:“所以,不等她们查到,我们就得先动手。” 她停顿一息,声音轻若羽:“从那个叫沈莲的绣工开始。” 黎嬷嬷低头应声:“遵命。” 太子妃转向窗外,眼神狠戾:“沈莲,目前是唯一能让昭贵人乱的人。也是我们最好动的人。” 灯火闪了一下。 太子妃轻声道:“让她消失。”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 敬安苑里,宁昭已经换好正装。 沈莲也在穿鞋,可指尖仍微微发抖。 青禾轻声提醒:“沈莲姑娘,今天咱们去礼部,就是查案。别太紧张,娘娘会在的。” 沈莲努力弯了弯嘴角,可笑容勉强。 宁昭拍了拍她的肩:“今天只去看嫁衣案卷,不会直接碰盐仓的事。你心稳一点。” 陆沉从外头进来:“我已经布好人手。东宫的人应该会盯你们,但不敢明着拦。” 青禾问道:“陆大人,那您呢?” 陆沉答得很干脆:“我去追踪黎嬷嬷。” 宁昭点头:“她昨夜一定改动了盐仓。你去的路上小心。” 陆沉刚要离开,宁昭忽然叫住他:“陆沉。” “怎么?” 宁昭低声叮嘱:“我有预感,她今天可能会动沈莲。” 沈莲一怔,青禾吓得捂住嘴。 陆沉眼神陡然变冷:“我会盯着,一个人想动她……得先问问我同不同意。” 宁昭轻轻点头。 天色亮得慢,宫道上还带着夜雾。 三人往礼部走的路上,不少宫人偷偷看她们。 “昭贵人今天怎么又正常了?” “昨天不是疯得很厉害?” “也许昨晚睡好了……贵人都是这样?” 宁昭听见,但仿佛什么都没在意。 到了礼部后,主事官得知宁昭要查“嫁衣案卷”,态度明显紧张:“贵人……嫁衣案卷……都是老档案了,恐怕有些翻动不便……” 宁昭笑了笑:“我就看看,不会带走。” 主事官只好领着三人进了深处的卷宗房。 礼部的档案墙足有三人高,层层叠叠。 沉莲轻声问:“娘娘……你觉得嫁衣真的能查到些什么吗?” 宁昭回答得很干脆:“如果太子妃想掩盖过去,那过去越不起眼的地方,就越藏得住秘密。” 几人找到“太子妃大婚案卷”的那一层。 主事官取下一盒灰色竹匣:“贵人,就是这份。” 宁昭接过,打开。 匣中整齐放着几块嫁衣样布,红层、金线、碎纹花样…… 可就在最重要的一格里,却是空的。 主事官惊了一下:“欸?之前还在的……” 宁昭抬眼看他:“你说什么?” 主事官擦冷汗:“昨月盘点时,里面还有两块布样,一块是袖口内衬,一块是里层绣线的位置……现在怎么不见了?” 沈莲握紧拳头:“那一定是被人拿走了!” 青禾也惊:“谁会动礼部案卷啊?!” 主事官脸色发白:“不、不可能是我们礼部的人……这案卷平时没人动……” 宁昭盯着那个空格,眼底慢慢收紧:“不是没人动,是昨夜刚被动过。” 沈莲颤抖着说道:“娘娘,昨夜……黎嬷嬷在盐仓……” 青禾小声:“会不会……她出来后,就来这里?” 宁昭点头:“太子妃察觉盐仓被我们碰过,她第一反应一定是清理有关她娘的线索。” 沈莲颤声:“那这两块布……就是关键?” 宁昭简短回答:“是,嫁衣最隐蔽的地方,就是娘家绣工留下的迹。” 青禾看向宁昭:“那娘娘,您会不会有危险?如果太子妃撕破脸,我怕会直接对您动手。” 宁昭淡淡一笑:“放心,宫中没人能动我。” 第一百零五章 本宫是在和你商量吗? 陆沉此时没在场,但宁昭知道他们现在查的方向,太子妃一定意识到了。 主事官紧张问道:“贵人,这档案……还要不要看?” 宁昭轻轻阖上匣子:“要,所有能看的都要看。” 她将剩下的布样仔细翻看,却越翻越觉得不对。 沈莲问道:“娘娘,怎么了?” 宁昭指着其中一块:“绣线的收针不对。” 沈莲凑近看了一眼:“这是……换过绣法?” 宁昭点头:“是两个人绣的,嫁衣最初用的是内府绣工的手法,但最后几寸……换了人。” 青禾惊道:“换了人?为什么要临时换人啊?” 宁昭低声道:“因为原绣工出事了。” 沈莲顿住了:“会不会……是我娘?” 宁昭慢慢摇头:“不是你娘,你娘那时在庄子。” 沈莲轻声问道:“那……是谁?” 宁昭答:“是太子妃的娘家绣工。” 沈莲眼睛突然睁大:“娘娘!您是说太子妃娘家的人,也被“动”过?!” 宁昭点头:“嫁衣是往事中最不会被记得的细处。太子妃清理过太多她母家的痕迹,但嫁衣,她可能忘了。” 青禾吸了口冷气:“那换绣工的原因会是什么?” 宁昭缓缓说出三个字:“绣工死。” 主事官吓得一抖:“贵人……这话可不能乱说……” 宁昭收回目光:“礼部的事,你只管守好档案。有人来动,你立刻传话给我。” 主事官忙点头。 三人走出礼部时,天光已经亮了。 可门外的气氛明显不对。 门旁站着两个东宫内侍,像是随意聊天般靠墙。 沈莲刚要迈出一步,那两个内侍眼神在她身上扫了一下。 青禾意识到不对,迅速挡到沈莲前面。 宁昭小声吩咐:“站着别动。” 那两个内侍相互看了一眼,其中一个笑着走过来。 “昭贵人,太子妃请沈莲姑娘去一趟。” 沈莲脸色瞬间发白:“我……我不认识太子妃……” 内侍仍带着笑,却阴森得让人心发冷:“太子妃说了,你去了,她就告诉你你想知道的事。” 沈莲急得抓住宁昭袖子:“娘娘!我不去!她不会告诉我任何事!” 宁昭的声音清晰、平稳:“你当然不去。” 内侍的笑瞬间收掉:“贵人怕是搞错了,这不是询问意见,而是传令。” 宁昭抬眼看他,语气冷得没有一点弯转:“你觉得本宫是在和你商量吗?” 内侍脸色瞬间变硬,正要继续逼近时,一把剑挡在他胸口前。 陆沉不知何时站在他们身后,冷声道:“再往前半步,我当你袭贵人处置。” 空气立刻紧绷。 内侍退了一步:“陆大人,你挡东宫的人,可想好了后果?” 陆沉眼神冷到极点:“东宫想带走我的人,你问问我愿不愿意。” 沈莲眼圈又红了,可这次不是因为怕,是因为被保护的那种狠劲儿。 宁昭轻声道:“沈莲,站在我后头。” 沈莲立刻贴过去。 内侍看了看陆沉,又看了看宁昭,最终咬牙退后。 “贵人既然不愿,那就……” 陆沉打断他的话:“回去告诉太子妃,沈莲一步不会入东宫。” 内侍冷冷看了他一眼:“陆大人,这话,您敢负责?” 陆沉刚正不阿:“我负责。” 内侍见逼不动,只能走。 等他们离远,沈莲腿一软:“娘娘……她今天就想带我走……” 宁昭扶住她:“嗯,她担心我们查到更多,所以要先动你。” 陆沉皱眉:“娘娘,礼部案卷被动后,太子妃肯定知道我们查她娘了。” 宁昭看向礼部深处,目光更坚定:“越怕我们查,我们越要查。” 沈莲擦掉眼泪,声音沙哑:“娘娘……嫁衣里到底藏了什么?” 宁昭低声:“一个绣工改不了的秘密。” 陆沉问道:“没事?” 宁昭望向宫城北边的方向:“我没事,我们得加快查太子妃娘家的旧绣坊。” 陆沉一惊:“那地方……十年前就封了。” 宁昭回道:“封的这么快,说明里面的问题很大。” 沈莲握紧了拳:“娘娘,我……一定要知道我娘当年看到了什么。” 宁昭转头看她,语气坚定:“放心,你娘的事,我们一定查到底。但从现在起,你不能再单独出门一步。” 沈莲乖巧地点了点头:“好。” 陆沉补了一句:“东宫的人不会善罢甘休,他们今天没成功,明天会更狠。” 宁昭语气平静:“她们越急……说明我们走对路了。” 她回头看向空荡荡的礼部走廊:“太子妃的母亲有问题,而嫁衣,只是开头。” 风吹起宁昭的衣角,像是一个更大的秘密正在向他们逼近。 太子妃娘家的旧绣坊,在宫城北角,更靠近冷宫方向。 地方不大,也不显眼,被杂草和破墙围着,像多年没人问津。 陆沉一路都在观察有没有人盯着。 确实有,但盯得不明显。 东宫的人远远跟着,似乎不想动手,只想看她们查到哪一步。 宁昭一眼就看出来。 她低声道:“太子妃现在不敢动我们,她只是想知道我们到底知道多少。” 沈莲攥紧袖子:“那我们怎么办?” “继续查,她越看,我们越查。” 绣坊的门锁是旧铜锁,但被撬过。 陆沉看了一眼,说道:“最近有人来过。” 青禾紧张地问道:“陆大人,会不会是东宫的?” “十有八九。” 几人进去时,空气里都是陈年的灰尘味。 桌上还放着一口干裂的水盂,墙角堆着翻旧的绣架。 沈莲轻声:“娘娘……这里当年真的绣过太子妃的嫁衣吗?” 宁昭点头:“不止嫁衣,她的童衣,寿衣,甚至她娘的嫁衣……都从这里出过。” 沈莲被“寿衣”两个字吓了一跳:“寿衣?!” 宁昭淡声:“是。贵族会提前做寿衣。” 沈莲喉咙一紧,没再问。 陆沉迅速翻找,从一处旧柜子里找到一本灰色绸布包着的东西。 他拿出来:“名册。” 这是绣坊十几年前的工匠记录。 宁昭接过去,缓缓展开。 上面写着几十个绣娘的名字、住址、工期…… 沈莲看着忽然愣住:“娘娘……这里有空行。” 第一百零六章 覆水难收回 宁昭定睛一看,中间整整被挖掉一个指宽的空洞,像是有人用刀仔细地把那一行名字刮走。 宁昭摸上去,指尖轻轻滑过那块被撕掉的旧纸。 她说了句很肯定的话:“不是撕的,这痕迹应该是割的。” 陆沉也看出门道:“割得很细,这不是一般人干得出来的。” 沈莲紧张地问:“他们为什么要把这一行名字割掉?” 宁昭答:“因为这一行……有一个不能留的人。” 沈莲咽了咽口水:“不能留……是太子妃的娘?” 宁昭摇头:“不是。太子妃娘的名字一定在别处。这行,可能是她娘身边的人。” 陆沉忽然注意到什么,指着空行上面的一格:“这一行的名字,签的是“副绣”。” 沈莲抬眼:“副绣是……?” “副绣是绣衣中地位很高的角色,负责最隐蔽、最重要的位置。” 沈莲急声问道:“嫁衣里最隐蔽的位置……是不是袖里的那块布?” 宁昭点了头:“是。” 沈莲浑身一颤:“那就是……被割掉名字的那个人,缝过太子妃娘的袖子。” 青禾吓得手发冷:“那她一定知道太多……” 宁昭轻声接道:“所以她被“处理”了。” 沈莲垂着手:“那……她到底是谁?能查到吗?” 宁昭继续翻册子,一直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的角落,有一处压得很深的笔迹。 像是有人写东西时,纸下面垫着这本册子,留下了字迹的印。 宁昭把纸贴着光看了一眼,读出那被压出的字:“柳……” 沈莲眼睛亮了一下:“柳?” 陆沉问:“柳什么?” 宁昭继续辨认:“柳……青……?” 青禾靠过去:“柳青?柳清?娘娘,是哪个清?” 宁昭定睛数秒,才说出一个名字:“柳青娘。” 沈莲念了一遍,觉得耳熟又陌生:“柳青娘……娘娘,这是不是太子妃娘的名字?” 陆沉皱眉:“可能性很大。” 宁昭没立刻下判断,而是合上名册:“我们去找人确认。” 沈莲疑惑开口:“谁能确认?” 宁昭看向绣坊后院:“当年这里……还有一个人没走。” 沈莲十分惊讶:“谁?” 宁昭淡淡道:“坊里最老的绣娘,吃斋念佛的那位。她命大,被放过了。” 青禾压低声音:“娘娘……她还活着?” “活着,她早就被迁去北巷的庵堂了。” 陆沉点头:“庵堂里都是年纪大的宫女,消息封得严,不出声。” “所以她是最安全的人,也是唯一可能知道真相的人。” 北巷庵堂。 庵堂安安静静,香味淡淡。 她们敲了门,一个佝偻的老妇人出来。 头发全白,手上满是针线留下的老茧。 眼睛却还算清明。 宁昭轻声:“婆婆,我们想问您一些旧绣坊的事。” 老绣娘原本没什么表情,可当她看到沈莲的一瞬,整个人猛地一抖。 手中的念珠掉地。 “你……你是……” 沈莲被她吓住:“婆婆……您认识我?” 老绣娘靠着门框,颤得不得了:“你……你长得……太像她了……” 沈莲心脏怦地一跳:“像……谁?” 老绣娘艰难地抬起手,指尖细细发抖:“像……柳青娘的女儿。” 沈莲眼睛当场睁大:“我……我娘是绣工……不是柳家的人。” 老绣娘哀声打断:“不是说你……是说太子妃。” 沈莲整个人怔在原地。 宁昭继续追问道:“婆婆,柳青娘……真是太子妃的母亲?” 老绣娘慢慢点头,眼泪突然掉下来:“是……当年我亲眼看着她进绣坊……那时她还抱着襁褓里的太子妃……” 沈莲声音都抖了:“那她怎么……后来没了?” 老绣娘闭上眼,像在强忍恐惧:“我们都以为……她病死……可那天夜里……” 她看向宁昭,眼里第一次露出惊惧:“那天夜里……绣坊里来过两个陌生男人。 第二天柳青娘就不见了,连带着……一个婴孩。” 沈莲瞳孔骤缩:“婴孩?!” 宁昭声音低沉:“说清楚点,那个婴孩,是不是太子妃?” 老绣娘摇头:“不……太子妃被送走了,被送走的那个……不是太子妃。” 宁昭心头一紧:“什么意思?” 老绣娘哆嗦着说出了那句压了十多年的话:“那天晚上……绣坊丢了一个孩子。柳青娘哭了一夜。第二天,她就……不见了。再没人见过她。” 沈莲浑身发冷:“娘娘……这是什么?为什么丢孩子?” 老绣娘擦眼:“我们都不知道……只知道那天夜里,柳青娘身上有血。” 宁昭眼神猛地一沉。 陆沉眉紧锁:“太子妃出生的那一夜,发生过换婴的事?” 老绣娘抖着点头:“我们……从来不敢讲。” 沈莲像被人抽走所有力气:“那……我,我娘呢?她跟这个有什么关系?” 老绣娘盯着沈莲看了好久,越看越怕:“因为……你娘当年……替柳家缝过一件贴身的小衣。她看到的……比我们都多。” 沈莲当场泪流满面,继续追问道:“您这都知道,一定知道我母亲的事对不对!” 说着说着,沈莲立马跪在了老绣娘面前。 “求求您,求求您告诉我,我娘到底还活着吗?她到底在哪里!” 沈莲越说情绪越是激动,青禾只好上前搀扶起她。 “沈姑娘,您冷静一点。” 宁昭拍了拍沈莲的肩膀,投去一个安心的目光。 “放心,此案牵扯重大,太子妃不敢轻举妄动,你娘定是安全的。” 老绣娘感叹道:“是啊,太子妃动的太大了,自古覆水难收啊!” 宁昭轻声问最后一句:“婆婆,柳青娘为什么要把太子妃藏起来?” 老绣娘闭上眼,声音几乎听不见:“因为太子妃……不是她亲生的。” 这一瞬间,整个屋子都安静得像被封了。 沈莲震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宁昭指尖收紧,她知道这案子从此不再只是消失的绣工们。 它涉及的,是太子妃的身世。 而身世的问题比任何换人,都更致命。 第一百零七章 庵堂之后有人灭口 庵堂外风声渐大,枯树枝在墙上刮得吱吱响。 老绣娘说完最后一句,整个人像被抽光力气一样,靠在门框上不停发抖。 沈莲红着眼:“婆婆,那……太子妃不是亲生的,那当年丢的那个孩子……是谁?” 老绣娘痛苦地摇头:“不知道……那天的事情,除了柳青娘自己……没人知道全貌。” 宁昭轻问道:“你当年看见了什么?” 老绣娘捏着念珠,声音发颤:“我隔着门缝,看见柳青娘抱着那个孩子,哭到喘不上气……血是从她袖子里滴下来的……外衣都湿了。” 沈莲抖得更厉害:“她受伤了?!” 老绣娘点了头:“是……像被刀划的伤。但她抱着孩子……不肯松手。” 宁昭心里一沉,那是一个绝望的母亲在挣扎。 陆沉站在门外,眉头紧锁:“宁昭,这件事牵太大了。太子妃绝不会让这种事被翻出来。” 老绣娘忽然伸手抓住宁昭的衣袖,声音急促得近乎哀求:“贵人……不要再查了……会死人的……真的会死人……” 沈莲含泪反问:“婆婆,那我娘呢?她死不死都由人说了算?!” 老绣娘身子一抖,眼泪止不住:“傻孩子……你娘就是因为看多了……才被带走的……” 沈莲当场哭倒在地。 宁昭扶住她,轻轻揉了揉她的肩:“沈莲,你娘是被藏起来了。只要活着,我们就能救。” 老绣娘越哭越怕:“你们别查了……太子妃……太子妃她娘的事……牵得太深了……当年那夜……死人不止一个……” 陆沉眼神一震:“死人不止一个?” 老绣娘闭上眼:“是……还有一个婴孩……我们只看到一具小小的尸体,被人用布包着带走……” 整个庵堂瞬间死一般的安静。 沈莲吓得连哭都忘了。 宁昭低声确认:“那具婴孩……不是太子妃?” 老绣娘摇头:“不是。太子妃被送走了……被安全送到庵外……可那个孩子……没人知道是谁……” 陆沉冷声道:“换婴?” 老绣娘瞪大眼睛:“是,杀婴!!” 沈莲浑身发冷:“娘娘……这案子牵扯这么大……已经不是我能查的了。” 宁昭握住她的手:“我们查的是你娘,不是太子妃。但太子妃娘的谜,只要挡着路,就必须揭开。” 老绣娘哀声道:“你们走……别再来找我……” 就在她想关门的一瞬间,院墙外传来一声极轻的瓦片掉地声。 陆沉脸色猛变。 宁昭的心瞬间提起:“有人跟着我们!” 陆沉声音压得极低:“宁昭,你们靠墙站,我出去看看。” 这句话里,是“宁昭”,不是“贵人”。 说明陆沉非常认真,极度警觉。 沈莲紧紧抓住宁昭:“娘娘,他们来灭口的吗……婆婆会不会有事……” 宁昭按住她的手:“冷静,别出声。” 陆沉刚走到门口,只听嗖的一声! 一支小型暗箭破风而来,直冲庵堂门。 陆沉反应极快,抬手一挡,那暗箭擦着他指背掠过去,插进木柱里。 沈莲吓得尖叫:“陆……陆大人你手!” 陆沉看都没看伤口,冷声:“是东宫的箭。” 宁昭心脏一紧:“他们跟到这了。” 陆沉立即回身:“昭儿,带她们进里屋!” 这一声“昭儿”,已经说明,情况不是危险,而是极危险! 宁昭抓住沈莲和青禾往庵堂后室退。 老绣娘吓得腿都软了:“贵人……他们要杀我……要杀我……” 宁昭扶住她:“放心,陆大人在,他不会让你死的。” 陆沉挡在庵口,皱眉听着墙外的动静。 脚步不多,轻,像是受过训练的暗卫,不是普通宫人。 宁昭低声问:“陆沉,你还好吗?能撑得住吗?” “能,但他们不是冲我来的,是冲老绣娘来的。” 沈莲心里发冷:“为什么要杀婆婆?她都什么都没说啊……” 宁昭低沉道:“她说了一句关键的“太子妃不是亲生”。” 沈莲身体一颤:“所以……真的要杀她灭口。” 墙外忽然传来三声轻响。 陆沉低声喝道:“来了!” 话音刚落,三道黑影同时翻墙而入! 陆沉迎上去,袖中铁簪打向其中一人。 暗影反手出刀,刀声冷得像冰。 宁昭抓着沈莲和老绣娘往后退:“沈莲,护住她!” 沈莲强忍恐惧:“娘娘,我不怕!” 三个黑影没有一个冲陆沉,全绕过他直扑后室。 宁昭心头一沉,因为他们目标极明确:老绣娘。 宁昭咬牙,抄起桌上一根断木棒,直接扫向最近那个黑影。 “青禾,关门!” 青禾扑过去把门板往里拉。 黑影撞门的一瞬间,宁昭冷冷喝道:“敢动她,我让你们横着出去!” 陆沉一脚踹翻左边那人,怒吼道:“昭儿!退到墙角!” 那一声“昭儿”,又急又狠,是生怕她出事。 宁昭却不退,反而稳稳护住老绣娘。 沈莲紧咬牙关,将枯枝插进门缝,死命顶住。 黑影隔着门冷声道: “这是太子妃的命令,不开门,就一起死。” 宁昭眼神骤冷:“那你告诉她,我不会死!” 下一秒,陆沉一掌拍开另一个暗卫的刀,夺过刀柄往地上一压。 鲜血溅地。 沈莲吓得浑身僵住:“陆大人……你杀人了……” 陆沉擦掉血,冷声道:“杀她们的前提,是看她们想杀谁。” 宁昭听出他肩上被划了一刀,皱眉:“你受伤了。” 陆沉背靠门板,短喘:“小伤。” 黑影第三次撞门,门板被撞得抖了三抖。 再撞一次,就要开了。 就在这时,庵堂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以及一声严厉的喝令:“住手!奉陛下口谕,东宫的人不得擅自调动暗卫!” 陆沉一愣,宁昭也愣住。 沈莲惊呼道:“是谁?!” 门外,火把亮了起来。 一个穿着中层武职的禁军领着十几人冲来,挡住东宫暗影。 为首的禁军跪地抱拳,高声: “贵人,陛下得知您出宫查旧案,特派我们暗中保护!” 第一百零八章 墓穴中的秘密 宁昭心头猛地一震,原来是皇帝出手了。 东宫三名暗影被禁军拦下,立刻退去。 陆沉撑着门,喘了一口:“这下……安全了。” 宁昭看向老绣娘:“婆婆,我们先把你移到安全地方。” 老绣娘吓得哭出来:“贵人……我不说了……我什么都不说了……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宁昭轻轻握住她的手:“你不会死。我们会保护你。” 沈莲红着眼:“婆婆,您救了我娘的线索,也是救我们。” 禁军护送他们回敬安苑。 宁昭一路没有说话,眼神冷静得像一口深井。 陆沉低声问道:“在想什么?” “太子妃急着灭口,说明我们查到的正是她最怕的。” 陆沉点头:“她娘的事,完全不能见光。” 沈莲轻声问:“娘娘……接下来我们查什么?” 宁昭抬起头,声音清楚得没有一丝犹豫: “查太子妃娘,柳青娘的死因。” 陆沉眉头微皱:“可她不是病死的吗?” 宁昭冷冷道:“病死?不可能。她那晚手上有血。孩子被换的第二天人就没了。” 沈莲吸着鼻子:“那她是被杀了?” 宁昭喉咙轻轻动了一下:“我们不确定她是不是被杀。但可以确定,她不是病死。” 陆沉深吸一口气:“但是我们有证据吗?” 宁昭抬眼:“证据在,她的墓。” 沈莲愣住:“柳青娘有墓吗?!” 宁昭淡声:“太子妃娘的墓……在宫外。没有名,没有碑,只用草土堆着。” 陆沉听完,眼底第一次闪过冷意:“她们把太子妃的娘……随便埋了?” 宁昭点头:“是。因为不能让人知道她死得不正常。” 沈莲声音发抖:“娘娘……我们要挖……?” “是。所以下一步我们要开她的墓。” 夜晚,宁昭、陆沉、沈莲三人从后门悄悄出宫,走的是皇帝暗中放开的路。 东宫的人想跟,跟不上。 陆沉带路,声音很低:“柳青娘的墓在北外的荒坡。地方偏、没人去,方便动手。” 沈莲攥着袖子,声音小又紧:“娘娘,真的……要挖吗?” 宁昭轻声:“我们是为了查她死因。查清楚她娘才能安,太子妃的问题才能落下来。” 沈莲点头,但手心全是冷汗。 半个时辰后,他们到了荒坡,荒草漫到膝盖,风吹得嗖嗖响。 陆沉停下脚步:“到了。” 沈莲愣着:“墓……在哪?” 陆沉指着前方一处半塌的土堆:“就是那里。” 沈莲眼角发涩:“这么小……这么随便……太子妃的娘……就这样被埋了吗?” 宁昭轻轻拍了拍她肩:“不是你以为的随便,是不想让人看到。” 三人开始清理草根。 陆沉用铁锹轻轻一刨,泥土往下落,挖到第三层时…… “停。” 宁昭蹲下,火折子照亮。 出现了一块粗布。 沈莲压住呼吸:“娘娘……这是寿衣吗?” 宁昭轻声:“不像寿衣。” 陆沉翻起那段粗布,结果三人同时愣住。 布上……有一条深深的裂口。 宁昭看了一眼就确定:“这是刀痕。” 沈莲脸色变得煞白:“娘娘,她……她是被杀的?!” 宁昭伸手摸了摸裂口旁边的磨损痕迹,语气淡定:“有人动过刀,但不是砍,是划的。像是在争抢时留下的伤。” 沈莲忍不住落泪:“她……她是挣扎着死的……” 陆沉按住沈莲肩:“你娘不是唯一知道那个夜晚的人。柳青娘也知道。太子妃要掩盖过去,第一步就是她。” 陆沉继续刨土。 很快,骨骸露出来,不完整,侧歪着,像是仓促埋下。 沈莲闭上眼,不敢看,嘴唇一直抖。 宁昭蹲下,仔细观察骨骸:“手骨的位置……不对。” 陆沉也察觉:“往外张着,像是死前抬手阻挡……” 宁昭点头:“是挣扎姿势。” 沈莲眼泪止不住:“她……真的被害死了……” 宁昭伸手往尸骨侧边一摸,突然摸到一块硬物。 她轻轻掰开那块碎土,一小块布囊出现。 方形,很旧,被泥粘住。 沈莲瞪大眼:“娘娘!!那个……是什么?!” 宁昭没有急着打开,而是仔细看布料纹路。 陆沉低声:“你看出了什么?” 宁昭声音轻,但非常清楚:“这是婴儿衣服拆下的布。” 沈莲愣住:“婴儿衣服……?” 宁昭点头:“布料太软,是襁褓用布。” 陆沉皱眉:“柳青娘为什么把襁褓布带到墓里?” 宁昭轻声回答:“她不是带到墓里,她死的时候……就抓着它。” 沈莲倒吸一口凉气:“抓着?!” 宁昭继续点头:“这布囊是她死前藏进袖子里的。” 陆沉心里一紧:“那里面一定有当夜最重要的线索。” 宁昭看了看两人:“我打开了。” 沈莲点头,声音发颤:“娘娘……打开。” 宁昭拂掉泥,将布囊轻轻解开。 布囊里只有一张极薄的小纸。 纸当中写了三个字,字迹慌乱、几乎看不清,却能辨认出来:“换错了。” 沈莲当场瘫坐在地上:“换……换错了……娘娘……什么叫换错了?!谁换错了?!” 宁昭心脏都像被揪住:“换婴那夜……他们换错了孩子。” 陆沉脸色瞬间凝得像铁:“也就是说,太子妃本来不是要被换走的那一个?” 宁昭轻声:“是。” 沈莲整个人都在发抖:“那……那要被换走的那个孩子……是谁……” 她不敢说下去。 宁昭合上布囊:“那个真正被换走的孩子……可能就是那具被包走的小婴孩。” 陆沉冷静分析:“那现在的问题是,太子妃是不是拿了别人的命,却不知道自己被换错?” 宁昭眼神也有些恍惚:“所以,这才是她真正的命门。” 沈莲呆住:“换错……所以她娘死了,绣工被灭口,我娘被带走……全部为了守着那个“错”?” “是。” 陆沉深吸一口气:“太子妃的身世……在柳青娘死前那一夜已经错位了。” 就在三人沉思时,忽然,荒坡远处亮起两盏灯笼! 第一百零九章 太后只说一半的话 风声被脚步声切断。 陆沉猛地站起,挡在宁昭前面:“有人来了!” 宁昭定睛望去:“是东宫?” 陆沉声音低沉:“不是,灯笼是红色的。东宫不用红色灯。” 沈莲紧张地颤抖:“那是谁?!” 宁昭看清来人的服色,眼神猛然一变:“红色……是太后的人?” 红灯笼一路摇到他们面前。 走在最前的嬷嬷沉声开口:“贵人、陆大人,太后请你们立刻入宫。” 沈莲慌了:“太后怎么会知道我们在这?!” 嬷嬷的眼睛扫过已经挖开的墓土,意味深长:“贵人动了太子妃的娘……太后当然会知道。” 宁昭的心瞬间沉下。 太后……知道柳青娘的死? 嬷嬷接着道:“太后说,有一句话,让贵人必须听。” 宁昭问道:“什么话?” 嬷嬷盯着宁昭,一字一句地说:“她说柳青娘的死,不是太子妃做的。” 风刮得灯笼乱晃。 沈莲愣住:“不是太子妃……那是谁杀的?!” 嬷嬷继续道:“太后说,贵人若想救沈莲的娘,就别再查太子妃。” 宁昭背脊发冷:“太后是在警告我?” 嬷嬷轻轻摇头:“太后说这是忠告,不是警告。” 陆沉皱眉:“她是什么意思?” 嬷嬷望向荒坡,被风吹得衣袖猎猎响:“因为……太子妃也是被害的。” 宁昭彻底愣住。 沈莲眼泪又掉下来:“娘娘……这到底怎么回事……为什么每个人……都像被害的……” 嬷嬷低声道:“太后说,那一夜……真正的凶手,不在东宫。” 宁昭呼吸停了一瞬:“那凶手是谁?” 嬷嬷看着她,眼神里只有一句话:“皇后。” 沈莲吓得跪坐在地:“皇……皇后?!太子妃的生母?!柳青娘的主母?!” 嬷嬷浅笑着摇头:“不是太子妃的娘,是现任皇后。” 宁昭心底像被雷劈。 陆沉下意识挡到宁昭前面:“你确定?!那一夜……是皇后动的手?!” 嬷嬷沉声:“太后说,太子妃的娘是替皇后挡的刀。换婴,是皇后的人干的,柳青娘死,是皇后灭的口。” 沈莲完全被吓软:“娘娘……这……这案子怎么查……皇后……皇后是陛下的妻子……” 宁昭握紧布囊,指尖都发白。 嬷嬷最后补了一句: “太后说,贵人若继续查下去,就不是查案,而是动中宫。她让你三思。” 宁昭抬起头,风吹起她的发丝,眼里却没有一丝退意:“太后知道的,我不会停。” 嬷嬷怔住:“贵人……” 宁昭清晰地说:“因为沈莲的娘还活着。活着的人,不该被埋在别人的罪里。” 陆沉看着她,微微吸了一口冷气。 嬷嬷沉默了半晌,最终叹了一声:“那……太后说,让贵人回来。她……要把真正的那件事告诉你。” 风猛然停了。 宁昭轻声道:“走,回宫。” 她握着布囊。 三人往灯光处走。 沈莲轻声问她:“娘娘……皇后害人那么久……没人知道吗?” 宁昭轻轻说道:“知道。” 沈莲抬眼:“谁?” 宁昭望着宫城方向,那里的灯火像无数眼睛:“能把皇后压着的人,只有太后。” 沈莲呼吸发紧:“那太后为什么不说?” 宁昭淡淡道:“因为她在等真正能查下去的人。” 沈莲怔住:“谁?” 宁昭转头看了她一眼,声音不大,却足够让沈莲一辈子都忘不了。 “我们。” 寿宁宫的殿门沉沉关上。 太后站在窗前,没坐,也没回头,看着殿外的月亮。 宁昭、陆沉、沈莲三人走进来。 风从窗缝里灌进来,把铜灯吹得微微摇。 太后终于开口:“本宫以为,你这辈子都不会去动那座墓。” 宁昭行礼:“臣妾为查案,不得不动。” 太后回头,眼神很平静,像看一个早就猜到结局的人。 “案也分大小,这是最大的案。” 沈莲听得心口一紧。 太后抬手:“你们坐下。” 三人落座后,太后看向宁昭:“昭贵人。你要的答案,本宫今天说一半。” 宁昭轻声问:“太后为什么只说一半?” “因为另一半知道了,无人能保住你,包括我。” 沈莲惊得握紧衣角。 太后继续道:“柳青娘的死、婴孩的事、绣工被灭口……这些都不是东宫能做的。” 陆沉低声:“太后指的是,皇后?” 太后慢慢点头。 沈莲忍不住问:“为什么……为什么皇后要杀人换婴?太子妃又不是她的女儿……” 太后看了她一眼,语气沉沉:“因为太子妃是柳青娘的女儿。但皇后……需要一个不是柳家血脉的太子妃。” 沈莲懵了:“什么意思?!” 太后走到香炉前,亲手添了一撮香灰。 “十多年前,皇后刚入宫,势单力薄。柳青娘的家族却在朝中极盛,皇后与他们交恶。” 宁昭的眼神沉下来:“那太子妃……当年只是被卷入其中?” 太后点头:“被卷入,也被利用。” 沈莲不可置信:“皇后……连孩子都下得了手?” 太后冷笑:“为了中宫的位置,她没有下不了的手。” 话音落下,寿宁宫里静了足足半刻。 宁昭轻声问:“太后,柳青娘为何会被灭口?她当晚究竟看到了什么?” 太后抬眼:“她看见了,皇后的人抱着一个孩子离开。” 沈莲心脏一凉:“那孩子是那个……死去的孩子?” 太后摇头:“不。那是被换走的“活的那个”。” 宁昭眉头一紧:“太子妃的“位置”本来是给另一个婴孩的?” 太后看向她,缓缓点头:“还记得你们在布囊里看到的字吗?” 陆沉吐出一口寒气:“原来当年的目标……根本不是太子妃本身。” 太后轻声道:“对。本来要被换走的,是另一个孩子。但那夜慌乱……换错了。” 沈莲哽咽:“那被换错的那个孩子……后来呢?” 太后闭上眼,长舒了一口气:“死了。” 沈莲吓得抖:“婴……婴孩……为什么会死?” “皇后的人怕那孩子活着泄露秘密,带走的那个……第二日就在冷巷被发现,是个婴尸。” 第一百一十章 完整的真相 沈莲捂住嘴,眼泪狂落。 陆沉也有些震惊:“皇后……杀了她本来要换走的那个孩子?” 太后点头:“是。” 宁昭极力克制情绪:“所以柳青娘死,是因为她知道皇后的人杀了孩子。” 太后缓缓闭眼:“她看到的太多,活不成了。” 沈莲擦眼泪,声音颤得不成样子:“那,我娘……她为什么也会被带走?” 太后看了她半晌,才说出一句让沈莲眼前发黑的话:“你娘……看到了柳青娘。” 沈莲愣住:“我娘看到了……太子妃的娘?” 太后点头:“那夜换婴之后,柳青娘被拖到绣坊后院,你娘……正好在那里。” 沈莲一瞬间崩溃:“不是偶然……从来不是偶然……” 太后叹息:“你娘当年不过一个绣工,但她见过柳家人,认得柳青娘。 她只要一句话,太子妃的身世就会暴露。” 宁昭轻声:“所以皇后必须把她带走。” 太后目光深深落在宁昭身上:“昭贵人,你现在明白了吗?这个案,不是查出来的,是挖出来的。” 陆沉低声:“太后今日愿意说这些……是想让我们止步于此吗?” 太后摇头:“是让你们知道谁才是敌人。” 沈莲声音很小:“皇后……” 太后:“东宫劝你们别查,因为太子妃怕被牵连。可真正要你命的,可不是太子妃。” 宁昭平稳开口:“臣妾知道是皇后。” 太后轻轻道:“你查太子妃,她会想办法拦你。如若你斗胆查皇后……她会直接杀你。” 沈莲吓得直抖:“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太后缓缓坐下,语气很低:“所以从现在开始你们要查的,不能是太子妃,也不能是柳青娘,而是是当年换婴的那个人。” 宁昭蹙眉:“所以那是谁?” 太后看着她,语气终于重了一度:“雪姑。” 陆沉皱眉不解:“太后所言之人是?” 太后闭眼:“皇后刚入宫时的贴身宫侍,后来忽然失踪。她是那夜最关键的人。孩子是她抱走的,换孩子的也是她。” 沈莲嘴唇发白:“那她现在……在哪里?” 太后冷笑了一声:“死了,但死得不干净。” 宁昭眉头微动:“什么意思?” 太后看着宁昭,像在提醒:“尸体找不到,人……却一直有人见到。” 沈莲顿时吓白:“太后,您别吓我……您是说雪姑没死?!” 太后冷声道:“不是没死,是死得不对劲。” 宁昭问道:“是什么情况?” 太后娓娓道来:“有人说见过她的影子、见过她的声音、见过她抱着孩子的样子。” 沈莲吓得抓住宁昭:“娘娘,有点像……像……” 太后摆手,笑了一下:“不是鬼,是人装的。” 宁昭松了一口气:“装雪姑的人……是皇后的人?” 太后点头:“皇后怕案子重查,就让人假扮雪姑四处走动,让人以为她还活着,这样就查不到真正的尸体。” 陆沉问道:“也就是说……案子里还有一个活人,是当年的关键。” 太后看着宁昭:“昭贵人,这个案子,你们要查的是活人。真正能让皇后害怕的,不是柳青娘……是雪姑的替身。” 宁昭抬头:“这雪姑我闻所未闻,臣妾还请太后给些提示。” 太后给出了一个方向:“去烟井巷。” 沈莲有些哽咽的开口:“烟井巷是什么地方?” “十年前,那巷子里住过一户寡妇。她的孩子……和太子妃一样大。” 宁昭心头猛地一震:“太后,您怀疑……” 太后点了点:“被换走的那个孩子,不一定死了。” 宁昭和陆沉瞬间对视。 沈莲整个人都在抖:“娘娘……您是说……那个当年被换错的孩子……可能活着??!” 太后没否认,只是冷冷说:“皇后当年掩盖得太快,但不是没有漏洞。那个孩子……有人见过。” 宁昭深吸一口气:“太后,您说的那个见过的人是谁?” 太后看着她,缓缓吐出一个名字:“你娘。” 沈莲浑身一颤:“什么……娘……见过……?!” 太后点头:“嗯。这正是你娘被关起来的原因,因为她见过那孩子。” 沈莲当场哭到跪地:“娘娘……娘还活着……她真的还活着……” 宁昭握住她的肩:“沈莲,我们会救她。” 太后忽然抬眼看向陆沉:“陆大人。” 陆沉急忙拱手跪下:“太后言重了,臣不敢当!” 太后语气第一次变得严肃紧迫:“记住本宫这句话,皇后知道你们开始查雪姑的时候,她不会先动昭贵人。” 沈莲愣住:“那她……先动谁?!” 太后的眼神看向陆沉:“她会先杀陆大人你。” 宁昭猛地站起:“为什么?!” 太后淡淡道:“因为在她眼里,昭贵人是能杀的,陆沉是不能杀的。” 沈莲吓得脸都白了:“为什么不能杀?” 太后:“因为陆沉掌着陛下的信印,你一死案子停、他一死陛下疑。” 宁昭从未如此明显地慌过:“太后……” 太后截断她:“昭贵人,从今晚开始,你和陆沉分路。你不能再和他走在一起。因为皇后要杀的人,是他。” 陆沉第一次沉默了。 宁昭眼里出现少见的冰寒:“太后……您是在让我……保护自己?” 太后摇头:“不,我是在让你保护他。” 宁昭呼吸一紧。 太后的声音沉沉落下:“皇后先杀陆沉……是为了让你失去能查下去的人。” 沈莲抖声:“那……陆大人会不会很危险?” 太后转过身,背对着众人,只留一句:“陆大人自己会想办法,但昭贵人,你若不想他死,就别跟着他。” 宁昭一瞬间握紧拳头,指节发白。 陆沉低声唤:“宁昭。” 宁昭抬头看向他,眼神里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恐惧。 太后最后的声音从殿中传来:“去,查那雪姑,也保护好你的陆大人。” 一股过堂风吹来,风吹灭了屋内的最后一盏灯。 第一百一十一章 烧痕的布 寿宁宫后门。 夜风透着冷意,吹得两盏宫灯晃了又晃。 陆沉站在廊下,衣襟被风卷起,宁昭就站在他对面,一动不动。 沈莲站在远处,低头,不敢出声。 两人沉默了许久。 宁昭先开了口:“事已至此,你走西巷,我走北市。” 陆沉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你信太后的话吗?” 宁昭淡淡道:“我在宫中多年,倘若不是太后的照顾,我早已死了千百次。” 陆沉点头:“好,烟井巷我会让人盯着,你们先去打探。” 宁昭看着他:“你……别硬扛,我可以保护你。” 陆沉笑了下:“好,那就指望宁贵人您出手了。” 宁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道:“你要是出事,我不管太后说什么……我都不会放过她。” 陆沉看她眼神那么认真,一时竟说不出话。 “走。” 宁昭转身,风从她鬓边吹过,陆沉却忽然伸手握住她的手腕。 她回头。 陆沉语气低得几乎听不清:“昭儿,你别让我担心。” 宁昭嘴角勾起:“那你也别出事。” 二人最终还是分路了。 陆沉走暗巷进东市,宁昭带沈莲、青禾绕去北坊。 夜色沉沉,烟井巷外,一排老旧的石屋背对着护城河,几乎都没有灯光。 沈莲望着那排屋子,皱起眉:“这么偏的地方,也有人住吗?” 青禾小声说:“娘娘,这里看着像……以前的赈灾屋,早年闹疫后留下的。” 宁昭点点头:“没错,早年疫病之后,这里就成了没人管的角落。” 沈莲抱紧斗篷:“太后说十年前这里有寡妇……也许她还在。” 三人一边走一边观察,直到一户墙边屋子前停下。 门是半掩的,屋里点着微弱灯光,像是有人。 宁昭走近,敲了敲门。 里面传来沙哑女声:“谁?” “过路的。” 宁昭压低嗓音。 门打开了,一位头发花白、神情木讷的中年妇人探出头来,身上裹着旧棉袄,脸上满是风霜裂纹。 “来找谁?” 宁昭轻声:“听说这里,曾经住过一个寡妇,十年前带过孩子。” 妇人一愣,过了一会儿才说:“那是我……孩子早死了,别提了。” 沈莲急道:“您有没有见过,有人半夜来这里送孩子,或者……藏了什么东西?” 老妇人神情有点迟疑:“你们到底是谁?” 宁昭从袖中取出一枚宫中腰牌,轻轻晃了一下。 “我们不是坏人。只想知道真相。” 老妇人迟疑半晌,忽然叹了一口气:“进来……我确实,藏过一个婴儿。” 沈莲倒抽一口冷气。 屋子里潮气很重,地上铺着干草,屋角堆着几口旧木箱。 老妇人揭开一只盖着布的箱子,从中取出一个小木盒,递给宁昭。 “这是……那孩子留下的东西。” 木盒打开,里面只有一方烧过边角的碎布,和一枚小小的奶牙匣子。 沈莲伸手接过碎布,一眼就红了眼眶:“这布纹……是我娘亲手绣的!” 青禾也低声惊道:“这图案,是绣坊才有的样子。” 宁昭盯着那碎布,指尖微颤。 “这块布,是从婴儿身上撕下来的?” 老妇人点头:“那夜有人抱着孩子冲进来,包着这块布……后来血染了布角,布被烧了。我吓坏了。” 沈莲声音发紧:“那孩子呢?!” 老妇人低头:“活了两天,就发烧死了。埋在后头。” 她声音哽住:“我不敢报官,那时城里乱,宫里也不许人多问。” 沈莲攥紧那块布,泪水再也止不住。 宁昭看着那奶牙匣子,轻声问:“有人来找过这孩子吗?” 老妇人:“来过一次,穿黑衣,戴面具,身上还有香味……像是宫里人。” 宁昭抬头问:“他们找到了?” 老妇人摇头:“没,看到孩子死了,就走了。” 青禾小声说道:“娘娘……那是不是皇后派的人?” 宁昭点了点头:“很可能。” 沈莲忽然擦干眼泪:“不对……要是孩子死了,皇后早就放心了,太后也不会让我们查雪姑。” 宁昭眼中闪过一丝疑色:“所以问题在这里,皇后以为那孩子死了,但太后怀疑,孩子没死。” 沈莲一愣:“那刚才老妇人说的孩子是……” “也许是掩人耳目的替死者。” 青禾吓了一跳:“有人故意拿个孩子假死?” 宁昭冷冷道:“不然你以为,皇后为什么不敢查那户人家?” 气氛再度陷入死寂。 老妇人忽然发抖:“你们……别在我屋久待,有人盯着这块地很多年了。” 沈莲急问:“谁?” 老妇人咬牙:“戴面具的……是个女人!” 宁昭心头猛地一紧:“你再说一遍?” “是女人,手上有香,还有点瘸……走路时脚底带响。” 沈莲当场怔住:“这不是……太子妃身边的那个香嬷嬷吗?” 宁昭瞬间站起,手指缓缓收紧。 “原来,她早就来过。” 烟井巷后头,是一片废弃的菜圃地。 几株枯草,在冷风中瑟瑟抖着,泥地因常年未翻,泛着一层硬壳似的灰白。 老妇人指着一块角落处的地:“我把他埋在这儿,就在那块石板底下。” 沈莲立刻跪下,手指刨土,没多久就碰到一块老旧石板。 “帮我!” 她对青禾喊。 宁昭也蹲下,三人合力掀开那块石板,下面是个一尺见方的浅坑,坑中确实放着一个木棺。 棺材不大,像是专门为婴儿定制的。 沈莲咬牙,一把揭开了棺盖。 青禾惊呼一声:“没有骨头?!” 木棺里,只有一层薄棉,一块早已干涸的血迹和几缕婴儿头发。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沈莲眼眶瞬间通红:“怎么会没骨头?!” 老妇人也吓傻了:“不可能!我亲手埋的孩子!” 宁昭眯起眼,伸手仔细摸了摸木棺底板,忽然摸到一个极细的针孔。 她脸色瞬间变了:“有人动过。” 沈莲颤声:“你是说……孩子被挖走了?” “不是挖,是换。” 宁昭看向老妇人:“你记得埋的时候,孩子有没有异样?” 第一百一十二章 宁贵人又又又疯了 老妇人思索了半天后,最终摇了摇头。 “没……死得软软的,我怕他冻硬了,还抱了两天才下葬。” 青禾捂住嘴:“那是不是说……有人在你走后,又打开棺材,把孩子换走了?” 宁昭冷声道:“不是换走,而是……根本就没死。” 沈莲身体一震,忽然望向更远的林子:“那他现在在哪?” “应该是被另一个人抱走了,埋下去的只是个假尸体。” 话音刚落,宁昭猛地扭头:“有人来了。” 她猛地扑向青禾和沈莲,将两人压倒在地,瞬间三支短箭从林中射出,精准刺在三人刚才的位置上。 “趴下!” 宁昭低喝。 林子里传来脚步声,有人踩着干枝,一步步靠近。 沈莲低声问道:“娘娘,是谁?” 宁昭冷声:“香嬷嬷。” 果然,下一秒,一道佝偻的身影从林子深处出现,手里提着短弩,脸上戴着半张面具,脚步有点轻微的拖地声。 香嬷嬷缓缓开口:“真是不让人省心的小丫头们。” 她盯着棺材:“太子妃说了,不许动这里。你们却偏要来。” 宁昭站起来,挡在沈莲前面:“所以孩子不是死了,而是你们救走了?” 香嬷嬷冷笑:“说出来,你以为还能活着走?” 宁昭投去冷眼:“如果真不想让我们活,刚才就不会只是射在地上。” 香嬷嬷不怒反笑:“看来黎嬷嬷说的没错,宁贵人精明的很。” 话音刚落,香嬷嬷抬起手…… “嘣!” 她手中的短弩刚一扣动,忽然“咔哒”一声炸裂,竟然断成了两截。 一个黑影从树后跃出,一把短刀横在她脖颈。 “动一下,你就没命。” 是陆沉,他从树上跃下,气息凌厉,冷眼看着香嬷嬷。 “动一下,你就会死。” 宁昭眉头紧皱,满脸写着担心:“你怎么来了?” 陆沉盯着香嬷嬷没动,声音很冷:“查雪姑的时候,我遇到她的人,果然是你们一伙的。” 香嬷嬷还想挣扎,却被陆沉直接一掌击晕,倒地。 “青禾,把她绑好。” 宁昭看他满身风尘,忍不住问道:“你……没事?” “我没事,你呢?” “差点中箭。” 宁昭耸耸肩。 “你晚来一盏茶的功夫,我就要去见先皇了。” 陆沉嘴角动了动,似想笑但又压住。 “不会,宁贵人一项命大,这是宫里传开了的。” 沈莲还站在木棺前,声音有些呆滞:“那个孩子,到底是谁?” 宁昭深吸一口气:“可能……真的还活着,而且已经不在宫里。” 陆沉看她:“下一步,你有什么打算?” 宁昭沉默了片刻:“我得进一趟太子妃的正院。” 陆沉皱眉:“她最近防得很紧,不会轻易让你靠近。” 宁昭看了香嬷嬷一眼:“那就让她误以为,我们已经放弃查了。” 陆沉似笑非笑:“你又要演疯了?” 宁昭转头一笑:“怎么啦,疯子最安全,不是吗?” 她轻哼一声,转身招呼青禾:“带沈莲回宫,三日后,我进东苑。” 东苑外,春日未盛,风仍冷冽。 太子妃设宴,名义是请诸妃小聚赏花,实则是为了“震慑”。 敬安苑前日的动静,她虽未明说,却已将一干丫头内侍轮番训斥,派出的香嬷嬷一连两日未归,她更是寝食难安。 这日巳时刚过,宫人便开始张罗摆席。太子妃只命:“那位敬安苑的贵人,也一并请来。” 此话一出,几个小宫女脸色都变了。 “又、又要请那位贵人?” “她若发起疯来……上次茶水里丢死耗子的事您忘了?” 管事嬷嬷压低声音:“闭嘴,太子妃的话,照做便是。” 午时前,宁昭果然来了。 一身翡翠绿宫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额前还贴了一枚红纸剪成的“囍”字。 刚踏进花厅,她就张开手臂,朝着众人“咯咯”笑着扑过去。 “本宫来吃糖啦!” 侧妃宁婉第一个吓得站起来。 “她疯了!快拦住她!” 宁昭忽然蹲下,从袖口里掏出一根红绳,啪地绑在了自己鞋子上。 “今日要绑鞋,绑得牢牢的,才能嫁个好人家……” 几个宫女吓得退到柱后,唯有太子妃端着茶盏,纹丝不动。 她眼神盯着宁昭,却未言语。 宁昭忽然抬头,看着她直直一笑,笑意咧得很大,眼里却藏着一丝清明。 “太子妃,您今日也好看得紧。” 太子妃微微一顿,放下茶盏。 “贵人今日精神头不错。” “我娘子说我今日能讨好,赏我一颗糖。” 宁昭转着圈圈,笑得癫癫。 宁婉低声道:“她哪来的娘子?” “疯话,你也听。” 太子妃却忽然道:“既然来了,贵人不如替大家跳一段舞可好?我记得,贵人曾是宫中小舞伎出身,跳得极妙。” 这句话,让屋里一瞬陷入寂静。 宁昭却仿佛听不懂,头一歪:“跳什么舞?我只会扮狐狸,蹦来蹦去。” “那就扮,我想看看贵人,今日是不是还记得怎么蹦。” 宁昭真的跳了。 她踮着脚尖在席间走动,口中还发出“嗷嗷”的怪声,像真以为自己是只狐狸。 可每走一步,她眼神就飞快扫一圈座上之人。 她在看谁怕她,谁看不起她,谁最镇定。 最后,她目光定格在一位三等侍妾身上。 那女子低着头,面色惨白,指尖一直发颤。 宁昭忽然一指那女子:“你。藏东西了。” 女子抬头:“没、没有……贵人您别吓我……” 宁昭一步步逼近:“你有,你身上有血味,是死过孩子的味道。” 太子妃脸色一变:“宁贵人,此话可不能乱讲。” 宁昭笑的白痴:“我是疯子嘛,胡说又不犯法。” 她忽然蹲下身,从那女子腰间掏出一方香囊。 “这香,是香嬷嬷配的,里头有一味赤麝,是藏尸体用的,你身上为啥有它?” 那女子顿时脸色煞白。 众人惊慌,管事宫人已要动手,太子妃却一掌拍碎茶盏:“谁都别动。” 第一百一十三章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她望着宁昭,眼神终于冷了下来。 “贵人查得越多,命越短,你可还记得自己为何入宫?” 宁昭笑着望她,轻轻应声:“记得,我就是来搅局的。” 她忽然起身,目光一冷,将香囊一把丢进茶盏。 “下次别让你的人带这么重的味儿,掩都掩不住。” 说完,她甩袖而去。 宫宴散后,太子妃脸色沉如水。 她坐在内室,手里拨弄着那枚香囊。 “果然是冲我来的。” 身后,一个黑衣人现身:“要处理她吗?” “现在还不急,她想掀我的底?也不看看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沈莲母女,不能再留。” 黑衣人顿首:“明白。” 而与此同时,夜已深,陆沉从暗处回到缉司。 他带回的,是香嬷嬷行李箱底的一张密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三月十五,子时,换人。” 缉司密室内,灯火昏沉。 陆沉低头翻看那张密纸,指尖敲在桌上。 “三月十五,子时,换人。” 他抬眼望向青禾:“宁昭人呢?” 青禾低声答:“娘娘去见沈莲了,说有事交代。” 陆沉起身,一边披衣一边吩咐:“备马,我去一趟御马房。” “御马房?” “若太子妃要换人,手脚不会只在宫里动。御马房是出城最快的路口,得盯着。” 另一边,敬安苑偏厅。 宁昭将几枚棋子摆在桌上,语气低沉:“你确定你能混进去?” 沈莲点头:“能,我长得跟那侍女七分像,之前她出来透气,我已经记下她的步子与语气。” “太子妃身边的人,不是一般人。你进去之后,最多一个时辰。” 沈莲咬牙:“够了,我要知道她把我娘关在哪里。” 宁昭给她一枚药丸:“藏在舌下,真出事了,一咬就能装死。” 沈莲接过,眼里一闪而过的不是畏惧,而是决然。 “娘娘,我不会出事的。” 宁昭轻声:“别叫我娘娘了,现在这局,我跟你一样,是赌命的。” 她站起身,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今夜之后,要么我们把人换回来,要么,就全被她换掉。” 巳时三刻,宫道深处。 一个蒙面女子,抱着漆盒,悄悄跟随送茶的小宫女进了太子妃的内室。 她没说话,也没抬头,只是低低附身,把漆盒放在案几下。 “你是哪个宫口的?” 一个老嬷嬷皱眉问。 “库房的。” 沈莲压着嗓音,低声回。 嬷嬷点头:“回去。” 她刚转身,背后却传来低低一声:“等一下。” 是太子妃的声音,沈莲心跳骤停。 她慢慢转身,垂着头不敢抬眼。 太子妃盯着她半晌,忽然笑了:“你,抬头来我看看。” 沈莲死死绷着手指,缓缓抬头。 目光一对,那一瞬,她感觉整个人都要被剥了皮。 可太子妃只是淡淡一笑:“你是新换的?长得倒是标致。” 沈莲压着嗓音:“回娘娘话,是前日刚换的。” “嗯,下去。” 她这才如释重负,退了出去。 而门后,太子妃端起茶盏,目光凉若冰霜。 “去查这个人,她不对。” 子时前一刻,陆沉从御马房暗路回转,手中拎着一只破旧的水壶。 那是他们早年在缉司设下的标记壶,能引水洗路、掩足迹。 他回身进殿,青禾迎上来:“娘娘刚刚让人给了我一个口信,说要你别插手,让你留在缉司。” “她疯了。” “娘娘说,她已经疯了,你别陪着她疯。” 陆沉眸色一冷,立刻转身。 “她疯是她的命,我不救,是我的罪。” 此时,太子妃后殿,沈莲终于找到了那口石井。 井口盖着厚厚的铁板,边缘有一道刚刚拂过的指痕。 她将耳贴上井口,轻轻一听。 井底有动静,有人低声哼唱,是一支催眠的小调。 正要俯身往下看,忽听身后有人冷声:“还不出来?” 她猛地转身,却见站在廊下的,不是别人,正是那位她模仿的侍女! 两人目光一对。 “来人!有贼冒充我混进来了!” 一瞬间,四面八方火把亮起。 太子妃缓缓走出,语气温柔:“沈姑娘,你也真是太不乖了。” 沈莲往后退,却退无可退。 “你娘就在井底,要不要我现在让你们母女团圆?” 她眼眶泛红,攥紧拳头。 “有本事你现在就杀了我!” 太子妃一笑:“我不杀你,我只是换你。” 宫门夜闭,禁军换岗。 宁昭披着斗篷快步行至东侧偏殿,青禾跟在后头低声道:“娘娘,沈姑娘已经被发现,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宁昭停下脚步,眼神一沉:“太子妃设局,我们也不可能空着手去跳。” 她一挥手,身后的青衣人便递上一个锦盒,轻轻打开。 里面是一枚断玉,一角碎裂,隐约刻着“幽”字。 陆沉从暗道赶来,见她拿着玉片,眉头一皱:“你真想动用这个?” “这是她从上阳宫火后藏下的东西,若不是今日局面险到极点,我不会动。” 陆沉看了她一眼,声音低了几分:“你知道一旦拿这个换,背后牵扯的就不止是你娘的命。” 宁昭神情平静如水:“我们本来就早在局里。” 与此同时,后宫北苑。 沈莲被压在井口前,脸颊有几道红痕,却仍死死盯着太子妃。 “你想怎么折辱我都行,别动我娘!” 太子妃捻着茶盖轻轻敲盏,语气温和得几乎不像是威胁。 “你不怕我折辱你,是不是怕你娘亲眼看见你被折辱?” 沈莲咬紧牙根,几乎咬破唇。 太子妃起身,站在井口边,一指点在那盖井的暗扣上。 “她就在下面,若你不听话,我现在就把井口灌死,看你娘还能不能哼一声。” 沈莲浑身颤抖,却始终不肯低头。 太子妃看了她半晌,忽而转头:“带她下井。” 侍卫拽起沈莲,刚要动手,一道冰冷的声音从外头传来:“你们谁敢动她试试。” 众人回头,陆沉披着月光走进来,身后是缉司三十余暗探,齐齐执械而立。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本宫可不救你 太子妃眼底浮起冷意:“御前行走,这可不是你能插手的地界。” 陆沉走得更近:“沈家是昭贵人亲探之案,你想换人,也得先问问我们缉司愿不愿意。” 说罢,他一甩手,将一块金符丢在地上。 太子妃看着那枚皇印缉查令,脸色终于变了。 “这是……太后亲下的?” “不是,是陛下。” 陆沉眼神如刃。 “三天前陛下秘密签发,准缉司全权处理昭贵人相关之案,若宫中有隐匿、阻拦者,一律先拿下再说。” 太子妃眼神一闪,忽然轻笑:“我不过是关了一个疯子,你们当我是谋逆吗?” 宁昭步入井前,轻声道:“你是怕那疯子说出你当年做过什么?” 她俯身,将那块断玉高举。 “这是她留在上阳宫的东西,刻着幽字,宫里只有一处叫幽华阁,是不是那时你正怀着孩子,却悄悄换了身边人?” 太子妃眼神倏地冷下:“你敢查这个?” “我不查,你就会继续“换”人。” 宁昭的语气毫不让步。 “那日被你换走的,不止是沈夫人,还有……你的亲生女儿。” 四下死寂。 太子妃脸色像被刀割一般,猛地抬手:“杀了她!” 但刀未出鞘,一支弩箭已先飞来,直钉在她脚下。 “别动她!” 井底传来细细的喘息声。 宁昭当机立断:“陆沉,你守住上头,我下井。” 陆沉皱眉:“太危险了。” 她回头一笑:“你信我,我有办法。” 陆沉迟疑了半秒,终是点头:“我在上面接你。” 宁昭抓绳索滑入井中,冰冷的井水刚没膝,她便听见一个微弱的声音。 “是谁……” “沈夫人,我是宁昭,我来救您。” 井底,一张苍白的面孔微微仰起,嘴唇动了动。 “莲儿……还活着吗?” “活着,马上就能见到您。” 宁昭一把将人抱起,往上喊:“拉绳!” 井口,陆沉与青禾合力将两人拽出水井。 沈莲冲上前,跪地抱住母亲,泣不成声:“娘!” 太子妃看着眼前一幕,脸色煞白,却硬生生咬住牙不肯后退一步。 陆沉冷冷开口:“太子妃,您设局换人,欲谋不轨,今日缉司先请您回去查明真相。” 太子妃眼神一冷,终是咬牙而笑:“好,走就走。” 她转身踏出井口,裙摆扫过湿地,落下一片灰红血迹。 而没人注意到,她掌心紧攥着一块朱砂符纸,正缓缓渗出异样的红痕。 宫城深夜,风雨初歇,缉司带走太子妃的消息尚未传开。 宁昭换下湿衣,靠坐在敬安苑小榻上,手里反复摩挲着那块刻着“幽”字的断玉。 青禾小心走近,递上一杯姜汤。 “娘娘,陆大人还在偏殿审问太子妃的人,要不您歇一歇?” 宁昭摇头:“让他回来时来见我。” 青禾点头退下。 半个时辰后,陆沉进来,一身风尘。 他脱下披风,语气低稳:“沈夫人安置好了,太子妃那边咬得死紧,只认自己是心软收了沈夫人,不承认换人。” 宁昭轻轻敲着手边的茶盖,忽而问道:“缉司有没有查过,太子妃是不是生过两个孩子?” 陆沉神色一动:“她只登记了太子一个。” “可如果换过人,那第一个孩子……在哪?” 陆沉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封旧信。 “这是她身边旧婢交出来的,说是几年前误收,藏着不敢交,今晚怕被牵连才拿出来。” 宁昭展开纸张,只见墨迹已经发黄,署名却清晰可见。 “幽华阁,林氏之女,已安。” 信后没有落款,只有一个模糊的朱印,印记像是某种兽纹,极不常见。 宁昭盯着那行字,喃喃道:“林氏……这封信,太子妃知道吗?” 陆沉点点头:“知,她脸色变了,但还是不肯说出到底是谁。” 宁昭忽然笑了笑:“那就从林氏入手。” 她目光落在桌上断玉:“上阳宫那场火,白氏一族被灭,林氏的人却活了下来,还被悄悄换了出去……陆沉,我们查的,不只是宫案,也是旧案。” 陆沉眼神微冷:“你是说,白氏之事,其实另有主谋?” “若不是,她为何要藏我?” 隔日未时。 缉司密院内,宁昭与陆沉坐在厅中,桌上摊着从旧档案馆翻出的卷宗。 “林氏,出身户部,十五年前被赐婚给东宫礼宾副官,据说体弱早夭,无后。” 宁昭翻过一页,眉头一挑:“但就在同一年,幽华阁那头,记载了一次特殊接生。” “孩子不具名,产妇身份涂改。” 陆沉冷哼:“掩盖得够狠。” 宁昭看着那页纸,目光下沉:“这孩子现在在哪?” 青禾匆匆跑进来:“娘娘!宫里传话,说是太后召见,御书房见!” 宁昭随口换了身宫装,随陆沉赶往御书房。 刚踏入殿门,一道熟悉的冷嗓响起:“昭贵人来的正好。” 太后手边摊着几卷宫中封存的密档,神色如常,眼底却藏不住深意。 “那晚我跟你说的话你可还记得,我叫你不要动太子妃,你该知道宫中有些真相,最好不要翻。” 宁昭走上前,刚正不阿:“可有些冤,若不翻出来,人就白死了。” 太后冷笑:“昭儿,你还没长到能对本宫教训的年纪。” 陆沉站在她身后,神色不动。 太后忽然话锋一转:“幽华阁那孩子,你真想找?” 宁昭不语。 太后将一封血书扔至案上:“那就先找她的母亲,林氏没死,但疯了。” “如今,关在清幽司,五年未出。” 宁昭眼神骤冷:“她疯了吗,还是被逼疯了?” 太后避而不答:“你想查就去查,但查出什么乱子,本宫可不救你。” 夜色深沉,缉司车马驶向清幽司。 宁昭望着窗外风灯摇曳。 “陆沉,你说那林氏……会不会是白氏换出的那个人?” 陆沉握着缰绳的手一顿:“你是说,她是你的……替身?” 宁昭点头:“嗯,只有她疯,我才能活着。” 马蹄声声,卷起一地风雪。 而清幽司那扇紧闭的铁门后,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窗缝,看着夜里的车马缓缓逼近。 第一百一十五章 疯子间的置换 东宫外,夜雨已歇,冷风灌过红墙玉瓦,带起几缕潮湿寒气。 宁昭撑着油纸伞立在廊下,神情冷静,目光沉沉地看着那扇紧闭的东宫偏门。 沈莲脸色苍白,额边湿发紧贴鬓角,整个人像一支拉满的箭,随时要冲进去。 青禾紧紧拉住她,声音发颤:“娘娘……我们真的要闯进去吗?” “她不来,我便进去。” 宁昭淡淡开口。 她身上披着湿了半边的斗篷,鬓边簪花早已打散,神情却比夜还冷。 脚步声传来,门“吱呀”一声从内开启。 程姑姑站在门内,神情淡漠地扫过她们。 “贵人三更至东宫,是为何事?” 沈莲眉头紧皱:“我要见太子妃。” “太子妃已歇。” 程姑姑不紧不慢。 宁昭扬了扬眉梢:“我这位妹妹说她要换个人,自然是换给太子妃看的,太子妃不是一向爱换人吗?” 她话一出口,程姑姑眼神轻微一动。 片刻后,她微侧身:“请。” 东宫暖阁中,太子妃裹着红狐披风,正倚在贵妃榻上抚琴,帘后烛影摇曳,一只白瓷香炉袅袅而升,笼住她半面妆容。 沈莲一脚踏进殿门,直视她:“你把我娘关哪了?” 太子妃手下未停,琴声悠然。 “你娘?不是早死了吗?” “你还装!” 沈莲声音已带怒气。 “她还活着!就在你宫里!” 太子妃指间微顿,抬眼望向宁昭。 “这话你也信?” 宁昭慢慢踱上前:“她信,我也信,因为你这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太爱“藏”。” 太子妃放下琴,笑了笑:“既然都来了,不如我也不演了。” 她倏然站起,步步逼近沈莲。 “你若真想换,就留下来,我可以安排得妥妥当当,保你吃穿不愁。” 沈莲怒气不减:“你不会放过我娘的。” “那你若留下,她还能多活几天。” 太子妃声音温柔,却带着狠意。 “反正,她活着的意义,也就是让你听话。” 宁昭一步挡在沈莲身前:“你倒是会算,可惜这笔账你算错了。” 太子妃看她一眼,眼神讥讽:“大名鼎鼎的疯贵人,你又想做什么?” “我来给你换人。” 宁昭忽然笑了。 “你想要一个听话的疯子,那就我来。” 沈莲惊愕看向宁昭:“你说什么?” “走。” 宁昭没有看她,只轻声道。 “出去以后把那块木牌交给陆沉,他会知道怎么救你娘。” 沈莲嘴唇哆嗦:“不行!你不能!” “走!” 宁昭语气一沉,猛然转头,眼中带着疯意。 沈莲怔在原地。 太子妃挑眉:“哦,疯贵人真打算留下?” “你不是一直想要我吗?” 宁昭嘴角弯起,竟自己扑通跪下,嘴里呢喃着胡话。 “殿里有狐狸精……我要吃她尾巴……嘿嘿……” 太子妃缓缓转身,吩咐程姑姑。 “好好好!疯的好!你送沈家姑娘出宫,靖和贵人留下来陪我练琴。” 宁昭仍跪在地上,低笑不断。 可帘后的烛影中,她手指微动,将袖中藏着的一块血色布片悄然塞进锦垫缝隙。 那是刚才沈莲掌中染血的那块木牌。 她留下,不是为了陪谁练琴,而是要反咬这一口毒。 一口,咬断太子妃的根骨。 东宫偏殿,夜深人静。 宁昭被安置在一间上了锁的静室,四周铜灯幽暗,窗缝紧闭,连风都透不进来。 她仍旧跪坐在地,眼神空洞,口中念念有词,时不时咯咯笑出声来。 “兔子跳水里啦,咕噜噜咕噜噜……哦,它不会游泳诶。” 守门的宫人听得发毛,不禁互看一眼。 “这……真是疯了?不能?应该是装的。” “你没见她前头那表情,哪儿像装的?说不准早年受的打击,本来就神智不全。” 宁昭手里捏着一截绣帕,帕子角落早被她用指甲划开了个小口,里面藏着一粒迷药,是陆沉临别前偷偷塞给她的。 她装疯,但脑子清醒得很。 她要拖住东宫,不只是为了救沈夫人,更重要的是,把这局的底细彻底掀开。 “靖和贵人。” 程姑姑推门进来,目光冷冷地打量她。 “太子妃吩咐,今夜你就在这殿里歇下。” “还给你留了热汤,赏你用。” 宁昭歪着头,笑得两眼发光。 “汤里放了蛇心没有?我喜欢蛇心,软软的,咬一口能爆浆。” 程姑姑皱了眉头:“好好好,果真疯癫。” 她转身吩咐宫女把东西留下就行,不用理她。 人一走,宁昭脸上的笑倏然褪去,神色一沉。 她翻身躺下,手指摸到那锦垫下藏着的血木牌,一刻未松。 只要沈莲顺利出宫,陆沉就会收到信号。 另一边,沈莲出了东宫后立即被宫人“客送”至城南门,那里早有暗哨盯着。 直到换上宫女衣衫混入市集,才总算甩开人。 她一口气跑到藏身坊巷,陆沉已在此等候。 “她留在里面了?” 他眉头紧皱。 沈莲哑着嗓子:“娘娘说……疯子更合适。” 陆沉低声咒了句,抬手敲了两下墙砖,从暗格里取出一枚令牌。 “你母亲我来救,东宫那边,我要趁今晚进一趟。” 沈莲震惊:“现……现在进去?!” “她疯,定是下策,我不能赌她安全。” 陆沉脸色冷得几乎结冰。 “宁昭留下,就是为了让我查到底。” 东宫暗处。 一队小太监从偏殿后门走出,手里抬着一口盖着红布的小木箱。 宁昭窝在窗边,耳朵贴紧。 她听见了,那箱子里,传出极微弱的“咔咔”声,像是某种机关装置在自行运转。 她闭上眼,心中飞速推算。 “装人……或者装那种“东西”。” 她早就查出东宫每个月都会更换“听话的人”,但那些“换”去的人后来都像人偶似的,再无自我。 现在想来,这批人,八成与这木箱有关。 宁昭忽然睁眼,目光一冷。 她不但要疯,还得疯出点名堂。 夜更深。 陆沉已换上东宫内侍装束,凭借内线临时调换暗哨,悄然潜入偏殿一带。 他轻车熟路地贴着北侧耳墙潜行,每一块砖缝、每一截转角的灯影,他都早已烂熟于心。 刚翻入假山后的夹道,一道人影忽然拦住他。 “陆大人这是在做什么?!” 第一百一十六章 探寻人偶之谜 说话之人是程姑姑,只见陆沉面色骤变,正要拔匕首,程姑姑却低声道:“我帮你。” “你,帮我?” “别多问,先救人。” 她从袖中抽出一张小图。 “东宫地窖的入口,在草亭下,今晚有人要转移人偶,你若动手,只这一晚有机会。” “下一回,就不是宁贵人装疯这么简单了。” 陆沉接过图纸,目光沉沉。 “你帮我们,是图什么?” 程姑姑冷冷道:“我不图什么,我只是……不想再看见有人被塞进木箱里,变成那种“不说话也不会死”的怪物。” 月下风冷,偏殿草亭。 陆沉蹲下身,按着图纸所示,将青石砖缝间一枚隐钉旋转半圈。 “咔哒”一声,地砖松动一线。 他不动声色地松开指尖,四下确认无耳目,才将石砖缓缓掀起。 地砖下是一道暗梯,扑面而来的是一股潮湿的冷意,带着霉腐和药草混杂的气味。 陆沉攥紧手里的短匕,翻身而下。 与此同时,宁昭仍坐在静室里,眼神却慢慢变得锋利。 她听见了,窗外有极微弱的鸟鸣声,频率短促,是青禾留下的暗号。 陆沉已入地窖,她就不能再等。 她翻出床榻下的一根铁钗,用帕子包紧,贴身藏好,开始剧烈抽搐起来。 “好热……我的头要炸啦……杀鸡!我要杀鸡!!” 她一边尖叫一边抱着头撞墙,声音刺耳地传遍整座偏殿。 两个宫女吓得冲进来,还未来得及制止,宁昭突然翻滚着扑过去,张口咬住其中一人的手腕,鲜血溅出。 “疯了!她疯了!!快叫人!!” 宁昭趁乱一把夺下钥匙,反手将门关死,锁上! 她喘着气,眼里尽是血丝。 从这一刻起,她不再等别人来救她。 她要亲自把那扇藏尸的门,一脚踹开。 东宫地窖深处,陆沉行至尽头。 墙上燃着幽黄的灯火,一排排木架上,摆着数十只木匣,全都封得严严实实。 他屏息靠近,掀开其中一只布盖。 里头是个少女,眼睁睁地看着天花板,瞳孔涣散,面无表情。 他伸手探了探脉搏,还有微弱心跳。 活的,但像死了。 他正欲再查下一匣,忽然背后一声低喝:“谁在那?!” 两名身着暗衣的护卫冲出,刀锋直指陆沉。 陆沉反手拔刀,与二人交上手,三招之间,砍落其中一人手腕,另一人惊慌后退。 “是他!御前的!快报太子妃!” 陆沉追出一步,将人砍翻在地。 但同时,铃铛响起,咚!咚!咚! 整个地窖开始震动,墙壁一侧缓缓裂开,一道金属门自地底升起,发出刺耳的轰响。 紧接着,一队浑身裹着银甲的“人偶”踏步而出。 陆沉眼神骤冷,这些人动作统一,瞳孔呆滞,却手持利刃。 他试图出声试探:“我是内廷陆沉,奉旨查案,退下!” 无人应声。 “人偶”齐齐抬头,动作机械,一齐向他扑来! 另一边,宁昭穿过偏殿,脑子里的地图已推演上百遍。 她找到通往地窖的暗道,却在入口被程姑姑拦下。 “你不能去。” “他在里面。” “你去了,也死。” “所以你让我疯着,躲着?” 宁昭冷笑道:“你从一开始就想放弃他。” 程姑姑咬牙:“你不懂,地窖那些不是人,杀不了,也劝不动!你一个女子进去,只会被活剐!” 宁昭掏出铁钗。 “那就让他们试试。” 她压低声音:“我疯得够久了,现在该他们疯一次了。” 程姑姑盯着她眼睛许久,终于侧身让开。 “若你出不来,我会替你收尸。” 宁昭轻声:“不必,我还没活够呢。” 她闪身而入,衣角拂过草木,转瞬消失在夜色里。 地窖深处,杀声震天。 陆沉靠一堵石柱喘息,胳膊上已见血痕。 “人偶”一批接一批冲来,哪怕斩断,也没有任何哀嚎或痛苦反应。 他知道,这不是普通兵士。 他咬牙拔出一枚药丸吞下,眼看又一队冲来,忽然一道尖锐的女声响起,携着风! “退开!” “陆沉!蹲下!” 陆沉本能地低头,身后“轰”地一声,半座石梁塌落,将那批人偶埋住! 宁昭手执火折,从高台上一跃而下,满脸是尘土,眼里却一片清明。 “陆沉,我来接你回家。” 陆沉一怔,看着她。 她发丝凌乱,眼角有血痕,衣襟撕裂一角。 地窖里的烟尘还在往下落。 刚才那一截石梁砸下来,把冲在前头的几具“人偶”生生压在下面,手脚还在硬邦邦地抽动,却发不出半点叫声。 陆沉喘着气,额边全是汗,见宁昭跳下来,心口猛地一紧。 “你怎么进来了?” “你能进,我就不能?” 宁昭抬手抹了把脸上的灰,笑得挺淡。 “你要死在这里,谁替我收拾烂摊子?” 陆沉被她这句噎了一下,明明还在打斗,他却忍不住回一句:“我若真死了,你顶多骂两句,转头就去查下一桩案。” 宁昭看了眼被压住的“人偶”,声音压低。 “那不行,本宫还没查够呢。” 话没说完,石梁后又有脚步声响起。 两人对视一眼,瞬间分开,一个往左,一个往右,贴墙隐在阴影里。 后头跑来两具“人偶”,步子整齐,眼神空空,像没看见地上的同伴被砸,照样绕过石梁,往前冲。 宁昭眼神一冷,抄起地上掉落的一截木杖,猛地一横,正打在其中一人膝弯。 那“人偶”被绊得一歪,整个人摔在地上,头撞到石梯,闷哼也没有,像块木头。 陆沉趁势上前,一手扣住另一人的手腕,另一手用刀柄重重敲在他后颈。 这一下用了七成力。 “人偶”身子一抖,忽然软了下去。 宁昭瞧出门道:“还真是活人,只是被喂了什么东西。” 她跨过去,蹲下身,掰开“人偶”的眼皮看了一眼。 “瞳孔放大,反应慢……手背有针眼。” 她指尖轻轻划过那人腕内侧。 “这里的针眼,不止一两次。” 陆沉也俯身检查:“手肌肉硬得不对,像常年被迫做同一个动作。” 宁昭道:“他们不是人偶,是被喂药、被训练成这样的人。” “东宫把人喂成这副模样,再换出去。” “难怪沈莲说,庄子里那些“换”来的人,一夜之间跟换了心似的。” 第一百一十七章 人偶的眼睛 宁昭抬头看了眼一排排木匣,眉心皱得更紧:“这只是地窖里的一部分。” 她伸手,在“人偶”颈后骨缝处摸了摸,指尖触到一块小小的硬物。 “有东西。” 她从袖里摸出匕首,刀尖极轻地挑开一层薄薄的皮。 一小片细如小豆的铁片,落在她掌心。 铁片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七”。 陆沉眸光一沉:“七?是编号?” 宁昭将铁片藏进衣襟:“太子妃给他们做了号,“换”出去的人,也有号。” 她又往前看了看其他木匣:“若每一具“人偶”都有编号,那东宫手里握着一整册账。” 正在此时,地窖深处又传来一阵震动,像某个机关被启动。 陆沉低声道:“不能再拖了,上面警铃一响,多半已经有人往这边赶。” “走之前得拿点东西。” 宁昭目光一转,瞧见最里侧一只木架上,放着一只与众不同的箱子。 那箱子比其他的矮,表面没有封条,像是随手丢在这里。 她快步过去,按在箱盖上,试着一推,没锁。 箱盖开合的瞬间,一股淡淡的药味扑面而来。 里头并不是人,而是一叠叠布牌,上面写满名字。 粗粗一看,全是女子姓名,旁边标着数字。 “三号、十二号、二十二号……” 宁昭指尖停在“二十二”上,眼神猛地一收。 “她也在这册里。” 陆沉也看到了:“沈莲娘的名字,在这里。” 那一栏写着:“沈氏,二十二号,庄子暂存。” 旁边被人用红笔后来添了一笔:“已调”。 沈氏二十二号,被当成“东西”,调来调去。 宁昭喉咙一紧,却硬生生压住怒气,将那一叠布牌抽出一部分塞进怀里。 “剩下的先留在这,免得惊动太子妃的人。能拿走的,是证据。” 远处脚步声绵密逼近,铁靴踏地,声音一点点清晰。 陆沉握紧她的手腕:“得走了。” “你先上,我点一把火。” 陆沉一愣:“这里若烧起来……” “烧不死他们,只是让太子妃心疼一下她这些年的心血。她心疼得越厉害,就越会露怯。” 陆沉看了她半息,终究没再拦她:“好,你别拖太久,会有危险。” 他攀上石梯,身影很快没入上方的黑暗。 宁昭退到一角,将自己带来的火折子点燃,掏出一小包粉末,撒在靠近木匣的稻草堆上。 粉末遇火,迅速窜出一团蓝白色的火舌。 火势不大,却很黏,一旦烧上木架,就不轻易熄灭。 “这些人不能烧。” 她看着那些木匣,声音压得极低。 “但这地窖,不能留整整齐齐给你。” 她转身就走,刚迈上石梯两级,忽然听见背后有极轻的沙沙声。 像是谁在地上挪动。 宁昭回头,不远处,被她砸倒的那具“人偶”,不知何时撑着地,慢慢抬起了头。 他脸上沾着灰,一只眼睛被血糊住,另一只却直勾勾看着她。 那眼神里,不再是完全的空。 里面有一闪而过的东西,迷茫、痛苦,和极细极细的一点求生。 他的嘴唇动了动,几乎发不出声音:“救……救我……” 宁昭指尖一紧。 火光在他身后跳,照得那只未被药物完全锁死的眼睛,像一滴水在发抖。 她咬了咬牙,转身又折回去,蹲下身,把一块干净布塞到他手里。 “记住你叫谁。” 那人手指发抖,指关节发白,缓缓在布上划了两个字,“程……青。” 宁昭眯起眼瞧了瞧,程……东宫的程姑姑? 她猛地想到什么,将布一把揣进怀里。 “撑住,别让别人看见你醒了。” 那人眼皮一垂,像是耗尽了力气,又恢复了“人偶”的模样。 火势渐起,烟气涌来。 上方传来陆沉压低的催促:“宁昭!” 她最后看了一眼地窖,扭身往上奔去。 石梯在她脚下快速后退,地窖的门在身后“轰”地合上,把那团危险的火和一屋子的秘密暂时关在下面。 陆沉一把将她拉出暗道,顺手扳回那块石砖,恢复原状。 外头月色还在,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两人背靠背站了一会儿,都没说话,胸口起伏却说明刚才那一刻离死不远。 半晌,陆沉率先开口:“以后再有这种事,你不要一个人留在下面点火。” 宁昭侧头看他:“那你以后也别一个人往地窖里跳。” 两人对视,谁也没退让。 最终还是陆沉先叹了一声:“程青,是你看到的那个名字?” 宁昭点头,把那块被划过字的布递给他看。 “程青,程姑姑。她救过你一次,又帮你指了入口,现在看来,她不是“东宫的人”那么简单。” 陆沉将布收好:“她若真是从人偶里逃出来的人,那她知道的,比我们想的要多。” 宁昭道:“她既然愿意动手放水,就说明太子妃这条路,她已经不想跟到底了。” 她看向远处还亮着灯火的寝殿方向,眼神渐渐冷下去。 “真正把人喂成这样的人,不是太子妃。” 陆沉接了她的话:“应该是皇后。” 风从宫墙上刮过,灯影被吹得一晃。 宁昭轻声道:“人偶的眼睛会醒,被换走的人会记得。” 陆沉握紧手里的布牌:“这账,总有一天,要摊到她面前。” 宁昭转过身,拍了拍他肩膀。 “今晚先回去,沈莲那边要有人守着。” “嗯。” 陆沉应了一声,又看了她一眼。 “你脸上有灰。” 他抬手,半途又停住,改成递给她一方帕子。 “自己擦。” 宁昭接过帕子,笑了笑:“陆大人,你这是在害羞?” “我是怕麻烦,何来害羞之说。” 两人一前一后走入夜色。 身后那座看似平静的东宫,在月光下安静地立着,仿佛什么也不知道。 只有某一块看不见的地下,还在慢慢发热,等着哪一天烧破表皮,把里头藏的东西,全都逼出来。 这宫中权利至上,可有些秘密便是撼动这些权利的武器。 或许那一天,不会太远。 第一百一十八章 只因多看了那一眼 屋里很静,窗外天色还灰着。 屋内灯火却明明灭灭,照得每个人的脸都不大好看。 程姑姑站在床边,半截身影都被沈夫人的影子盖着。 她看着沈夫人,又看了一眼沈莲,最后视线落在宁昭身上。 “贵人真要我说?” 她嗓子有些哑。 “这话说出来,对谁都不好。” 宁昭语气不急不缓:“你不说,也已经不好了。” 陆沉靠在门边,没插话,只是盯着程姑姑的手,那双手布满针眼般的老茧,和地窖里那些“人偶”的一点也不像。 程姑姑垂了垂眼,像是下了决心,缓缓挪到一张杌子上坐下。 “那我就从井里说起。” 她抬手,按了一下自己的胸口:“我本来,不是程姑姑。” “那会儿,我叫程青,是个给人打水、送衣裳的小宫女。吃得多,力气大嘴也碎,爱打听。” 沈莲怔怔地听着,她从没想过,宫里这种老成持重的人,也曾有过“小宫女”的时候。 “那年冬天下着雪,我偷听了一耳朵,说要送一个孩子走,让我去帮人拿大斗篷。” “我就多看了一眼。” 她摇摇头苦笑了一下:“就多看了那一眼,就下了井。” 宁昭插了一句:“你也是因为换婴,被当成“多看的人”?” “嗯,幽华阁那边闹得急,我只看见有个女人抱着孩子,额上那块红印,我现在都还记得。” 沈夫人握紧了被角:“你也看见那块印了?” 程姑姑看了她一眼:“你眼睛细,我眼睛多嘴杂,结果一样,都被人记住了。” “过了两天,我被灌了药,拖下去。” 她说到这儿,眼里闪过一丝真正的恐惧。 “那井底暗得很,冷得骨头疼。每天有人来送粥,再往你胳膊上扎针。” 陆沉皱眉:“跟地窖里一样的针?” “差不多。” 程姑姑抬起袖子,露出手臂内侧一串细小的针痕。 “我次数多一些,脑子一度不大清醒,人也像漂着。” “你们说的那些“人偶”,就是从那时候开始练的。” 沈莲听得直打冷颤:“那你后来是怎么出来的?” 程姑姑沉默了一瞬,像是在挑字:“有一天,有人来挑人。” “来了几个穿深色衣裳的婆子,还有一个戴着面纱的贵妇。她们一人手里拿着一张牌,看着我们这些人,一一对上号。” “有人被拖走再没回来、有人被补针,越打越不出声。” “轮到我时,那女人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眼神太活,药再加也难压,留着有用。”” 沈莲忍不住问:“那女人是谁?” 宁昭已经能猜到,问出口还是要听她亲口说:“是,皇后?” 程姑姑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当时她还不是现在的位置,可是说话,已经没人敢拦。” 她低低笑了一声,笑意里一点温度也没有。 “后来,有人把我弄上去了,洗干净,换了衣裳,告诉我叫程姑姑了。” “要我记住两个规矩。” “第一,不许认旧人。” “第二,不许说那口井。” 屋里不约而同静了一瞬。 沈夫人低声道:“原来,那天被拖走后真的有人上去……” 程姑姑没看她,只看着自己手心:“我一开始被送去御前茶房,打杂,听话。” “后来太子妃出嫁进宫,她娘死得不清不楚,东宫闹得厉害。” “有人就说,让我去东宫服侍。” 宁昭问道:“是皇后让你去的?” “是,嘴上是“添个人手”,其实是送一条看不见的绳子过去。” “我负责盯着太子妃,看她有没有翻旧账的意思。” “太子妃若乖乖做东宫主母,我就在旁边给她端茶送药。她若想查以前的事,我就给皇后递个话。” 沈莲皱眉:“你就是她们的眼线?” “是,有时候还得替她们动手。” “沈夫人被带走那年,绣坊重查,太子妃和皇后同时紧张。” “前者怕自己“不是亲生”被翻出来,后者怕“换婴”这件事被人说出去。” 她看着沈夫人:“你那会儿老在后院转,别人不觉得什么,我一眼就看出来,你看过那孩子。” 沈夫人脸色发白:“我没多说一句话。” “你不说话,你眼睛会说。” 程姑姑叹了一声气。 “你一听见有人提“柳夫人”,脸都变了。” “太子妃不懂这点,她只知道你“知道得太多”,让她害怕。” “皇后那边的人却懂,让我下去“挑人”,先把你送进井里。” 沈莲眼圈又红了,忍着没哭出来:“那你就这么照做?” “我能不做?那会儿我还不想死。” 她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下去的时候,我给过你一眼,你还记得吗?” 沈夫人愣了愣,迟疑道:“你看我的时候……眼神有点怪。” “我当时在想……” 程姑姑忽然抬头,声音平静得很:“你要是撑得下去,说不定还能见到自己女儿。” 宁昭继续问道:“那你后来为什么要帮我们?” 程姑姑看向她:“因为我知道,你们既然敢下地窖,就不可能半途停。” “而且那井底的人,有一部分,是皇后留来“补债”的。” 陆沉开口:“补什么债?” “补她换错的那条命。换错那天之后,她自个儿也怕,怕那孩子活着,怕有人记得。” “她不敢明着杀人,就弄出这一套,把不干净的事全塞到下面去。” 屋里越发静了。 宁昭问得更细:“那雪姑呢?太后说,当年抱孩子的人是雪姑。” 程姑姑想了想:“雪姑是皇后刚入宫时的旧人,比我早得多。换婴那晚,我只是远远看见她抱着孩子从长廊跑过。” “后来宫里传她“病死”了,可我听人悄悄说,那夜之后,雪姑不肯闭嘴。” “她执意说,她抱错了孩子。” 宁昭和陆沉对视一眼,心里同时想到那张布囊上的“换错了”。 “所以,她被灭口了?” 程姑姑低下头,忧伤地摇了摇头。 “皇后的人带走了她,再没有回来。” “可是奇怪的是,从那年起,宫里隔三差五就有人说看见雪姑。” 第一百一十九章 缜密的计划 “有人说在冷宫角落,有人说在井边听见她唱曲,还有人说,她半夜抱着个孩子,站在御道边。” 沈莲打了个寒战:“那不是……” “不是鬼!是皇后的人假扮的。她怕有人顺着雪姑查下去,就干脆让雪姑“到处出现”,真真假假,谁也搞不清。” “那你怎么确定她真的死了?” 宁昭问。 “我亲眼看见她那块脚踝上的胎记,被割下来送去验。” 程姑姑的声音故意压得很低。 “那种东西不会有第二块。” 沈莲脸色发青:“他们……连这种事都做得出来?” 程姑姑看着她:“你娘被扔下去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多余的一眼”。” 她停顿了一下:“你若不闯东宫,这辈子都见不到她。” 沈莲眼泪终于掉下来:“那你为什么不早点……” “我早几年跟你说,你敢信?太子妃敢放?” 程姑姑打断她。 “我从井底爬上来,不是为了再被扔下去一次。” 宁昭笑了一下:“那你现在说,是想上岸,还是想把岸也翻了?” 程姑姑抬眼看她,第一次有些无奈:“贵人,你这嘴还真是荼毒。” “我这十几年替她们做事,到现在也知道,有些账算不了一辈子。” 她看向陆沉:“你那天在石梯底下,是我给你放的水。我知道你一定还会下去。” “既然你们已经查到了地窖,有本事把沈夫人捞上来,那就证明,皇后那边早晚要动你们。” 陆沉道:“她已经动了,多半还会再来一回。” 程姑姑点点头:“是,所以我得先把我知道的说出来,至少死的时候不比井底那些人冤。” 宁昭直接问:“那你现在站在哪一边?” 程姑姑笑了一下,笑得很疲惫:“我站活人的这一边。” “井底那些人是活的,东宫这些年被换出去的人也是活的。” “皇后和太子妃手里攥着账,我只是个被她们用来补缝的针。” 沈莲忽然问:“那你现在,是不是可以把那些账交出来?” 程姑姑看了她一眼:“账不在东宫。” “皇后不会把最要紧的东西放在别人地盘,她的人在御药房有个暗处,专门收那药和那些牌。” 陆沉立刻记下:“御药房。” “嗯,太医们只管开方抓药,配成那种针水的方子和用量,不是他们定的。” “是皇后身边一个姓杜的嬷嬷定的。” 宁昭嘴角勾起:“又一个名字。” 程姑姑补了一句:“她人厉害,背硬得很,没皇后的信,她一滴药都不往外给。” 沈莲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又问:“那……那当年被换错的那个孩子,你有印象吗?” 程姑姑摇头:“脸没看清,只记得那块红印。” “不过……” 她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摸出一片旧布角。 “这是我当年从雪姑身上揪下来的。” 那布角硬邦邦的,上头残着一点早已干了的红印,边缘还有一点极细的针脚。 “她抱孩子时,袖子刮着我脸,我顺手扯了一片,后来想想留着总不是什么好东西,就缝在自己的衣边。” “前阵子换衣,我把它拆下来了。” 宁昭接过那布角,看了好一会儿。 “这布,我们在寡妇家见过。” 沈莲反应过来:“就是埋孩子那个棺材里,包着的那块?” “纹路一样。” 宁昭将布角收好。 “那户寡妇,不是只帮人埋过一个孩子。” “她帮人藏过的,可能是雪姑那夜抱走的真正孩子。” 程姑姑看着她:“你真要把那孩子翻出来?” 宁昭点头:“不翻出来,沈家的冤没处落,柳青娘的死也没处落。” “太后说过一句话,换错的那条命,总要有个归处。” 陆沉接口:“皇后最怕的,就是这条命突然出现在她眼前。” 程姑姑沉默了一会儿,最后开口道:“那你们若真要查,就得快。” “皇后那边已经起疑了,缉司的人一脚踏进东宫,下一步,就是她动你们。” 她看向陆沉:“她若要先杀谁,一定是你。” 沈莲握紧拳头:“为什么总是先你?” “因为他死了,陛下疑心大,皇后难以收场。” “所以现在,她动不了他,就会先动我们身边的人。” 程姑姑点头:“你说的没错,她最喜欢拿软的下手。” “所以沈夫人和沈莲,得藏。” 宁昭看向陆沉:“缉司有干净的地方吗?” 陆沉很快给了答复:“有一处旧库房,名义上废了,实际上只有我和几个人知道暗门。” “沈夫人和沈莲暂时搬过去,我的人轮流守。” 沈莲下意识要说“不用”,被宁昭瞪了一眼。 “听话,这是你娘挺过来换来的命。” 沈夫人虚弱地拉了拉女儿衣袖:“贵人说的对。” 程姑姑站起来,提起药箱:“我的话说完了,该回去伺候我的主子了。” 宁昭看她背影:“程姑姑。” 程姑姑停下。 “你从井底爬上来,不是为了给别人看门一辈子。” “你帮了我们,也帮了你自己。” “以后若真要翻天,你站哪一边,我们会记得。” 程姑姑的背影微微一震。 她没有回头,只是抬手理了理鬓角的发。 “贵人,我这双手,早就挖不动泥了。” “能不能站在活人那一边,还得看你们挖得够不够深。” 说完,她提着药箱,一步一步走出敬安苑。 门扉合上的声音,在屋里听起来,很轻,却像是某一页旧账,翻到了新的页码上。 程姑姑走后,屋里静得只剩炭火轻爆的声音。 沈夫人靠在枕上,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力气,眼睛却比刚醒时清楚许多。 沈莲还握着她的手,掌心都是汗。 宁昭站起身,把桌上的药碗推远了些,免得一碰就洒。 她看向沈莲母女。 “先说正事,今日起,你们俩得离开敬安苑。” 沈莲一愣,下意识道:“娘娘,这里不是最安全的吗?皇后的人也进不来……” “这里安全,是因为皇后以为你还在井底,太子妃以为你已经吓傻。” 宁昭说得很直白。 “你们一露面,这里就成了明处。” 第一百二十章 “得寸进尺” 沈夫人抬眼,声音还带着虚弱。 “贵人的意思,是……要我们再躲一次?” “这回不是他们藏你,是我们藏你。这中间的差别很大。” 陆沉从门边走近两步,把话接过去。 “缉司有个旧库房,账上写的是废置,其实暗门在别处,只有少数人知道。” “那里没名字,没牌子,也没有井。” 他看着沈夫人。 “你在那里,只是沈莲的娘。” 沈莲心里一动,又忍不住问:“那娘的身份呢?她算什么?证人?人证?” “算命,谁想动你们,就得拿命来换。” 沈夫人苦笑了一下:“贵人这话,倒是比当年那些命令好听些。” 宁昭弯了弯唇角:“我这命令,你不听也行。” 她看向沈莲:“但你娘要是非要跟着你到处乱跑,我可管不住。” 沈莲忙摇头:“听,娘娘的话我当然听!” 说完她又看向母亲,小声补了一句:“娘,我们先去那里,等贵人和陆大人说可以了,再回来。” 沈夫人点了点头,眼底还带着剩下的惊惧,却没再推辞。 宁昭吩咐青禾:“收拾两身衣裳,再准备点干粮,别叫人看出是要搬。” 青禾应下,动作却没平日那么利索,边收拾边回头看床上的人,眼眶也有点红。 宁昭看了一眼,故意打趣:“你再磨蹭,陆沉的人就要扛着人走了。” 青禾赶紧擦了把眼:“这就好,这就好。” 未时前后,敬安苑的后门悄悄开了一条缝。 一辆普通的送炭小车停在门外,车上盖着粗布,旁边站着两个穿粗布短褂的“脚夫”。 若不细看,只当是来送东西的下人。 沈夫人被扶着上车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她轻轻拉了拉女儿的手。 “莲儿,娘能从井里出来,已经是走了第二回运。” “剩下的,就要看你命硬不硬了。” 沈莲眼眶又红了:“娘别说这种话。” 沈夫人勉强笑了笑。 “娘说的是实话,你跟着贵人,多听她的,多看少说。” “以前我总跟你说人要老实,现在才知道,老实有时候比疯还招人欺负。” 宁昭闻言,笑出声来。 “那我这点疯,也算有点好处。” 沈夫人认真地看了她一眼:“贵人这不是疯,是勇敢。”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我这条命……算是欠在你们手里了。” “将来你若有一天用得上,我能出一口气,就出一口。” 宁昭正色道:“不欠,你在井底时看见的东西,值这条命。” 沈夫人点点头,不再多言,上了车。 车轮滚动的声音很轻,很快就被街口的卖菜声盖过去了。 直到车影完全消失在巷角,沈莲才像被抽了骨头似的,慢慢蹲下身,双手捂住脸。 “娘娘,她这辈子……就没好好活过几天……” 宁昭把她拉起来,“那就从今天开始,你娘现在只是换了个地方睡觉,不是再被扔下去。” “记住,你们这回是自己选的地方。” 沈莲狠狠点头,吸了吸鼻子,把眼泪憋了回去。 陆沉看着这一幕,给了他们一针稳心计:“库房那边我派了最稳妥的几个,轮班守着。” “放心。” 很简单的两个字。 沈莲看了他一眼,低喃道:“陆大人……谢谢您。” “不用谢,你们活着,比谢重要。” 两人离开敬安苑,往内城方向去。 出了廊角,远远能看到御药房那边的屋脊。 那一片屋顶密密麻麻,像一堆叠在一起的药柜,塞满了气味和秘密。 宁昭盯了一会儿:“下一步,是那里。” “御药房?程姑姑说,药和牌在那儿汇总。” “还有一个杜嬷嬷,皇后要喂多少针,要多少药,是她记。” 两人说着,远处忽然有人匆匆跑来,是缉司的快探。 那人一见陆沉就跪下。 “大人,宫中刚传出话,皇后身边的杜嬷嬷突发急病,已搬回娘家养病。” “御药房说,以后针水的事,都由太医院统一管。” 宁昭眉头一跳:“才说要查她,她就病回娘家?” 陆沉冷笑一声:“这消息够快的。” 快探又道:“还有一件事,御史台有人递了封密折,上头言辞极重,说缉司最近“擅入东宫,扰乱内廷秩序”,请陛下严查。” “折子已进了御书房。” 宁昭看向陆沉:“皇后在这宫中,比我们想的动作快的多。” 陆沉眯起眼,思考了一瞬:“从地窖到御药房,她都不想我们踏进去。” “不想?那我们偏要踩一脚。” “现在踩是顶风纵火,御史台那折子一递上去,皇后只要在陛下面前添几句,缉司立刻被盯死。” “你若再在宫里找事,别人第一反应就是,你在疯,你在闹。” “那就别在宫里闹,御药房进不去,就去杜嬷嬷的娘家。” “她人不在宫里,总在某处。” 陆沉思索片刻后:“娘家在外城西巷,有个杜家老屋,早年是做香料生意的,后来不做了。” “但每个月,宫里都有香从那边进。” 宁昭挑了挑眉:“香料?” “嗯,用来熏衣、焚香,也用在药里。香的路子,比药更容易绕开人耳目。” “不怪她们身上香味那么重。原来是从那边出来的。” “烟井巷、杜家、御药房,这几处连起来,就是给皇后办事的那条暗路。” “路要走得久,总会留下脚印。” 陆沉点头:“好,御药房暂按兵不动,先去把杜家翻一翻。” “不过在此之前,你得先回敬安苑,演一场。” “演什么?” 宁昭明知故问。 “演你什么都不知道,只在屋里疯。” 宁昭叹了口气:“陆大人,你现在说这话,怎么跟太后一样。” “太后说你要装病,我说你要装疯。不冲突。” “你若看起来太清醒,皇后第一个动的就是你,而不是我们查的地方。” 宁昭想了想,点了头。 “行,那我回去多唱两首歌,你去查香。” 她走出两步,又停下,回头问了一句:“你那封御史台的折子,陛下会信吗?” “会信一半。陛下知道我会伸手,也知道皇后会先伸嘴。” “那另一半呢?”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陆沉看着她:“另一半得靠你,疯得像点样子,别让他看出你是在帮我查案。” 宁昭哼了一声:“这世上想看我笑话的人多了一个,不多。” 她转身要走,陆沉忽然叫住:“宁昭。” “嗯?” “你以后不舒服的时候……别离我太远。” “我好歹知道,哪天该把你拎回来。” 宁昭怔了下,随即笑起来:“我以为你怕我疯子乱咬人。” “那句话太难听。我说不出口。” 宁昭笑着摆摆手:“行了,去查你的香。” 她衣袖一拂,转身往敬安苑去,背影在日光里拉得细长。 陆沉目送她走远,才收回视线,对快探吩咐:“备一辆普通的香商马车,换衣。” “今日出城,去看看杜家的香,到底熏的是药还是命。” 风从御药房方向吹来,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药香。 那味道很淡,却让人胸口发闷。 这一回,他们不再只盯着宫墙里。 因为真正让人失眠的东西,已经顺着香道,飘出了宫城。 “太后若是什么都不知道,那是冤、知道一些,却没拦住,这就是账。” “这本“别录”里,井底的人、庄子的人、东宫地窖里的“人偶”……他们的命欠在谁手里,得分明。” 太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冷笑了一声:“你是在逼本宫跟她翻脸?” “不,臣妾是在求太后,别再让她一个人遮这本账。” “皇后要是急了,只会先拿底下那些“东西”顶上来,说是她们自作主张。” “到最后,井底那些人白死,庄子那些人被说成“疯病”,杜家也只是一块“烂布”。” “真正下令喂针、换人的,她还是能坐在中宫里。” 太后没说话。她并不是不知道这些,只是有人当年跟她说“不动,就能稳”。 稳着稳着,下面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我的昭儿,你究竟想要什么?” “两个东西。” 宁昭伸出两根指头。 “第一,太后给一纸旨意,让太医院把这些年配过针水的底子交一份出来。” “明面上可以说是要查近年宫中女子郁症,需对照旧方。” “第二,太后在陛下面前压一压,让御史台的那封折子,就算递上去了,也别太响。” 太后眯起眼:“你倒消息灵。” “我还想请教太后一件事,御史台那封折子,是皇后递的?” “不是她亲自写的。她只要在适当的时候,给那几个御史看两眼东西,就有人替她写。” “你们缉司一脚踩进东宫,御史台怎么会放过这个机会?” 宁昭道:“所以臣妾才要太后出面,让他们安静一点。” “这不是帮我们,是帮太后自己。” “皇后若真把水搅浑,陛下信谁,不一定。” 太后手指敲得更慢了些:“那你把这别录拿给陛下看,他会信谁?” “陛下会震怒。震怒之下,不分青红皂白,谁都要倒霉。” “所以暂时不能给他看。” 太后盯着她:“那你给本宫看,是想让我心里也不痛快?” 宁昭坦率道:“是,太后若看了,还能睡得着觉,那这些死人的命,也就真没着落了。” 嬷嬷在一旁听得直冒冷汗。 这话换谁说怕是要被拖出去掌嘴,偏偏太后只是看着宁昭,没叫人动。 良久,太后才缓缓道:“你娘教你这么说话的?” 宁昭笑了笑:“我娘当年说话比我冲多了。” 太后眼里闪过一丝复杂:“她若还在……罢了。” 她将那本“别录”放在案上,手心摩挲了一下封皮,最后却又推了回去。 “拿走。” 宁昭一愣:“太后,您不留?” “留在本宫这儿,早晚得被人翻出来。你既敢拿,就自己藏着。” “本宫可以给你旨意,让太医院交账,也可以让御史台那封折子“压一压”。” “但这本东西,一旦见了光,你们缉司首当其冲。” “你想清楚了。” 宁昭将薄册收回袖中:“想清楚了。” 太后看她一眼,叹了口气:“你这脾气,跟你娘一样。” 她转头吩咐嬷嬷:“磨笔。” 片刻后,她亲手在一张黄绢上写了几行字,用的是太后名义,却刻意没有提“针水”二字,只写“近年内廷多有郁疾、梦魇之症,着太医院将旧方、针录造册呈本宫过目。” 落款是太后自己的印。 又写了另一封,给御史台首辅,寥寥几句:“缉司入宫查案,得本宫先与陛下禀明,非擅专。近来宫中不宁,不宜多生枝节。” 意思也很明白,先压一压,别在这个节骨眼上乱咬。 太后将两封信递给宁昭:“这个给陆沉,让他去太医院自己拿。” “那个你交给内阁的人。” “本宫能压多久不敢说。你们想翻的账,自己快点翻。” 宁昭起身接过,郑重行礼:“多谢太后成全。” 太后不看她,只摆摆手:“别急着谢,你要是把所有人都拖下水,本宫第一个先不放过你。” 宁昭笑了笑,很认真地说:“既然太后相信昭儿,那昭儿必定不会辜负太后的信任!” 同一时辰,中宫。 皇后殿内,帘低香重。 杜嬷嬷披着厚披风,靠在榻上,脸色蜡黄,手里捏着一方空空的绣帕,指尖发白。 “主子,东西真不在了,那本别录翻遍了柜子也没有。” 皇后坐在妆案前,慢慢描着自己的眉,一笔一笔,描得极细。 “怎么会不在?” 她问得很轻。 “是不是你记错了地方?” 杜嬷嬷额上泛出细汗,“不会,那本一直在柜底,我每日看完都收好。” “直到前几日,御药房那边说要查药路,我心里犯了嘀咕,又拿出来看了一回。” “再合上……就没了。” 皇后的手停了一瞬。 她放下画眉笔,转身看向杜嬷嬷:“你那几日,可曾见过什么人进出?” 杜嬷嬷哆嗦着摇头:“除了御前来传话的内侍,再就是太医院那边送药的童子,小的……小的没见过别人动过柜子。” 第一百二十二章 太医院的影子 皇后盯着她看了半晌,忽然笑了。 “别怕,那本东西在你手里丢了,你怕被我问责?” 杜嬷嬷下意识跪下。 “奴婢该死,是奴婢看丢了物件,求主子责罚……” 皇后缓缓站起身,走到她面前,伸手扶了扶她的肩。 “起来,你跟了本宫多少年?” “十七年。” 杜嬷嬷声音发颤。 “十七年,该记的你都记在脑子里了,一本薄册丢了算什么?” 她抬手,替她理了理披风的领子,语气温柔极了。 “东西丢了,可以再写。” “人要是丢了,可就什么都没了,是不是?” 杜嬷嬷打了个寒战,却还以为这是安抚。 “主子信奴婢,奴婢这条命也是主子给的,绝不会……” “嗯。所以这回,本宫不怪你。” 她松开手,目光却越过她,落在殿角一个小太监身上。 “你去一趟杜家。” “把那边最近三个月进宫的香和账本,都抄一份给本宫。” 小太监应声退下。 皇后这才又看向杜嬷嬷:“你再想想,谁最近跟你说过“井”字?到底是谁问过当年的事?” 杜嬷嬷额上的汗越出越多:“没……没人……奴婢不敢跟人提一个字……” 她越说越慌,呼吸都乱了,心里隐隐有个念头,她不敢往下想。 皇后看在眼里,轻轻叹了口气:“你怕成这样,倒叫我想起以前的雪姑。” 杜嬷嬷猛地抬头:“主子,奴婢不是雪姑,奴婢不会乱说话的。” “当然不会,你比她听话。” 她转身慢慢走回妆案前,重新坐下,对着铜镜淡淡说道:“你去歇歇。别再乱想。” 杜嬷嬷磕了个头,起身往外退。 刚到门口,皇后的声音又悠悠传来:“让太医院给你开几副安神的药。” “最近风头紧,你心里不安,晚上睡不好,对身体不好。” 杜嬷嬷腿一软,差点跪下去:“是……谢主子体恤。” 她退出殿门时,整个人都在抖,抖得自己都知道,这次怕是躲不过了。 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皇后对着镜子,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缓缓勾了勾嘴角。 “别录丢了,缉司又去了东宫,太后也没吭声。” “看来……有人已经拿到了该拿的东西。” 她抬手,轻轻在镜面上抹了一下,像是在抹掉谁的影子。 “那就先从最松的那一环开始。杜家,程青,沈氏……再加一个陆沉。” 镜里的她笑意温和,眼底却泛着一层冷光。 真正的风雨,正要往缉司那头压去。 陆沉回到缉司时,天色已沉得像压着一层黑墨。 他把马车藏进后巷,把“别录”重新封进油纸袋里锁进暗匣,刚走出门口,青禾就悄悄迎来:“大人,娘娘让奴婢来问,太后那边可顺利?” 陆沉步子一顿:“她已经去过寿宁宫了?” 青禾压低声音:“嗯,回来的时候一身泥,全是蹲地上装疯蹭的。” 陆沉抬手揉了揉眉心:“她倒是演得挺投入。” 青禾忍着笑:“娘娘说,既然要疯,就疯到皇后信得最彻底。” 陆沉听着听着,嘴角微不可见地动了一下。 “她这人就是这样,只要决定了要演,就会演到不留退路。” 青禾忙道:“那大人今晚需不需要去看看她?” 陆沉却摇头:“现在不能,她得保持她那副样子。我若一过去,值守的人就要怀疑她是不是装的。” 青禾一听也明白了:“那娘娘那边奴婢会照看。” 陆沉点头,沉声道:“今晚我要去太医院。” 青禾瞳孔一震:“现在?皇后不是盯得紧吗?” “最不怕的就是盯得紧。太后的旨意到了太医院,太医们明面上会照做,但他们不敢把全部底细拿出来。” “我要在他们动之前,先进去找我们需要的那一份。” 青禾吞了口气:“奴婢去给大人备换装。” 申时过半,宫墙的影子斜落在太医院外。 太医院夜里灯火不少,里头太医们忙着熬夜抄方。 太后旨意下得急,他们不敢慢。 陆沉穿着太医院学徒的素衣,背着药箱,从偏门悄然进入。 偏门有两名药童守着,其中一名看他一眼:“你是几房的?这时辰回来做什么?” 陆沉把腰间的腰牌亮了一下,是之前收来的太医学徒旧牌。 “王太医叫我去库房取半斤麝香,说是明日配女史的方子。” 药童嘟囔道:“又是女史,最近娘娘们都不消停。” 另一人道:“快去快回,今晚盯得紧。” 陆沉点头,顺着廊道往药库深处走,直到药童的视线完全消失,他的脚步声音才渐渐放轻。 太医院的药库分三层,上层是草药,中层是香料和熏衣用料,最底层则是历年的旧方与针录,平时少有人动。 陆沉今晚,要的是最底层。 他绕过两处供火炉,一个拐角后,来到一扇木门前。 门后传来翻纸声和太医低语:“太后竟要旧方?这些都是十几年前的症录,当时多少事压着,能留下的都少……” “快点抄,明早就要送寿宁宫。” 陆沉屏息,等那两人离开后,才推开一条窄缝,闪身进去。 旧方室里满是灰尘,墙上木架一层层放着旧箱子,缺口处塞着黄绢、线册,都是十年前以后没人愿意再翻的东西。 陆沉摸索着,找到记载“针录”的那一排。 书册封皮泛黄,边角卷起。 他迅速翻找,找到了近年与内廷女子病症相关的几册。 “郁疾一录”、“怔慌二录”、“梦魇三录”…… 他逐一翻过,每册后头都有几个太医签字的“旧法方”。 可就在“梦魇三录”里,他看到了一条不同寻常的记载。 “针法第三,必用香引。香不可重,重则迷。轻则不入。” 后面还有一句被涂掉的批注,墨迹却无法完全遮住:“此法易控人心,慎。” 陆沉心头一凛,果然这里也记着。 他刚要取下整册,外头忽然传来两个太医的脚步声。 “别动了,那边旧方本就不齐。” “你说今年为什么这么乱?皇后那边说宫里多躁病,太后又突然要旧方。东宫也被查了几次。” “嘘,小声点,墙有耳。” 第一百二十三章 风云变幻莫测 两人停在旧方室门口,似乎在查看锁。 陆沉握住短匕,背贴墙影,目光冷了下来。 若他们现在进来,他就只能出手。 手中的匕首还没抬起,走廊深处忽然传来一声巨响。 “砰!” 两名太医吓得转头:“什么声音?!” “好像是药柜倒了!” 两人急急往声音方向奔去。 陆沉听得出,那不是柜子倒的声音,而是人为踢出的。 或许是宁昭,他抬眼看向窗棂的位置。 果然,窗外黑影一闪,像有人在示意他快点。 陆沉将要的三册旧录收进怀里,又放回一册空皮书作掩护,随后推窗而出。 外头夜风迎面,宁昭站在屋檐下,身上披着深蓝斗篷,脸被半掩,像个专门来做坏事的月下鬼魅。 “我把药柜踹了。再不出来,他们要进去了。” “你怎么又来?很危险。” “我不来,你能从正门走出去?” “太医院今天盯着你的缉司腰牌呢。” 陆沉怔了怔,这才反应过来:“你是担心我被认出来?” 宁昭满脸严肃:“你是缉司的命根子,我可担不起。” 陆沉喉结动了动:“你这话……比刚才药柜那声还吓人。” 宁昭拉住他手腕:“快走,今天夜路长,要跑的地方多着呢。” 两人沿着宫墙暗影疾行,直到太医院的灯火完全被甩在后方,脚步才慢慢放缓。 宁昭停下,上下打量陆沉:“拿到什么了?” 陆沉把三册旧录递给她:“针录里写得比杜家那个更清楚。” 宁昭翻到那句“此法易控人心,慎”,眼底浮起寒意:“太医们当年知道这针危险,却还是按着中宫的意思配。” “他们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但知道了也没法说。” 宁昭把册子收好:“太后那封信明早就会到太医院,到时候他们交出来的只是抄本,真正的底被我们先拿走了。” “皇后若查,我们已经走在前面。” 两人穿过回廊,夜色像一层浓墨晕染再空中。 宁昭忽然停下,转头望着漆黑的宫道:“陆沉。” “嗯?” 宁昭声音很低:“若这针真的能解……那井里的那些人、庄子那些人,他们是不是还有机会……” 陆沉看着她:“你想救谁?” “沈夫人。还有程青。” 陆沉沉默了许久才道:“若能找齐方子,就试。” “但解针危险,只要一步错,可能会死。” 宁昭盯着地面,轻轻吐出一句:“死,也比现在苟活好。” 陆沉看着她的侧脸,忽然伸手把她的斗篷往前拉了拉,盖住她的颈侧:“风大,别着凉。” 宁昭怔住,抬眼看他:“你什么时候这么啰嗦的?” 陆沉微微偏开脸:“自从你成为疯子那天开始。” 宁昭轻笑,声音却有些软:“那我是不是不能停了?” 陆沉看着她:“可以啊,那宫中就少了一位疯贵妃,多了一位疯缉司。” 宁昭被逗得一下笑开,又忽然收住:“陆沉,你再这样说话,我会误会的。” 陆沉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我说了什么让你误会的话吗?如果有的话……” 宁昭耳尖悄悄红了。 “有的话……” “有的话,那就是我故意的。” 宁昭害羞地转身:“走,我们回敬安苑。我得回去继续疯,否则别人要怀疑我今天晚上去哪了。” 陆沉也跟着走:“那我也该回缉司了,御史台那封折子明日一到,我就成了宫里的头号嫌疑人。” 宁昭忽然抓住他袖子:“那你要小心。” 陆沉回望她:“你也是。” 夜风吹过,两人对视一瞬,烛影在墙角摇得像心里某处微微动了一下。 太后已经动了,皇后也开始疑心,太医院的旧账翻开了第一页。 真正的暗潮,正在往他们脚下聚拢。 宁昭回敬安苑的时候,天已擦亮。 院门还没踏进去,就听见里头有人小声嘀咕:“娘娘昨天疯得厉害,半夜还吓得小雀都跑了。” “是啊,我听说她还对着水盆说月亮掉下来了。” 宁昭抬脚进院。 青禾发现她,忙迎上来:“娘娘,你回得正好,再晚一步,门口这几位要进来找您。” 宁昭脚步一顿,瞬间切换成她的“疯子姿态”。 两眼发亮,脚步飘飘,靠在墙沿,伸手去抓空气:“跑哪儿去了?我的小月亮?还我!” 那几个宫女吓得往后一缩,窃窃私语:“今天比昨天还厉害。” “她不会是被什么撞邪?” “嘘!别乱说,太后还记挂着她。” 宁昭听得心里满意,这疯得很到位,够皇后、太后的人都信上几分。 青禾扶着她进屋,一关门,她整个人立刻坐直,神色冷静得像换了个魂。 青禾忍不住小声赞叹:“娘娘,奴婢见您这样都要信了。” 宁昭从袖里拿出那三册针录:“你信才对。” 青禾认真地点点头:“那接下来……娘娘还要继续装吗?” “当然要装,而且要比以前更疯一点。皇后盯得紧,我若稍微清醒,明日就得去敬事房听训。” 青禾倒吸一口气:“那娘娘要疯到什么程度?” 宁昭想了想,点头道:“这个嘛……疯到让她们觉得我连杀鸡都不会,只会吓得捂耳朵那种。” 青禾担忧地蹙起眉头:“娘娘……” 同一时辰。 太医院里昨夜被陆沉踹翻的药柜,成了今日早朝前最大的笑话。 “怎么药柜会自己倒?” “说是夜里有只大老鼠撞的。” “得多大只老鼠才能撞倒药柜?” “你问我,我问谁?” 张院判气得脸都青了,被迫解释了一早,心里却越想越怪。 昨夜那一瞬的响声,他听得太清楚,不像老鼠,更像人踹的。 但,为什么要踹? 他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那便是有人转移视线。 但他不敢说,也不敢查。 毕竟他昨夜亲手交出去的那几本“特针录”,他知道其中的分量。 太后若真的要查下去,最先倒霉的,必定是他。 张院判捏着手里的笔,叹气:“这宫里……要变天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柔软而锋利的武器 皇后住处,小太监跪在地上,刚从杜家回来。 “娘娘,嬷嬷……确是突发心疾,没救回来。” 皇后面无表情,只问道:“香行呢?” “小的已带人抄过。账目三个月未见异常,香料与以往无差。” 皇后慢慢摩挲着茶杯:“一点痕迹都不留?” 小太监摇头:“杜家的人很配合……似乎真的不知情。” 皇后抬眼皱眉:“不对,这……太干净了。” 她将茶杯放下:“这要么是他们本就不知,要么,有人抢在我们前面把东西拿走了。” 她起身走向窗前,轻轻掀开半角帘子,语气几不可闻:“太后、缉司、东宫、太医院……谁最先乱?” “乱在哪里?” 小太监跪得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喘。 皇后忽然轻声道:“宫里近来风声怪得很,你听出来没有?” “娘娘指的是哪一桩?” “那个疯贵人。她疯倒是不稀奇,可她专门在人多眼杂的地方发疯,这倒是让我越觉得不对劲。” 小太监吞了口唾沫:“可是……贵人这两日确实疯得更重了……” 皇后转过身:“掩人耳目罢了,若她真疯,你以为太后会那么放心?” 小太监低头,不敢答。 皇后抬手,扣着自己的指骨轻敲窗台。 “去盯着她。她若有一瞬清醒,把那瞬写给我。” “是。” 午后,缉司。 陆沉刚把太医院的旧录锁进暗匣,便有人来报:“大人,御史台那封弹劾缉司的折子,被太后压了。” 陆沉转身道:“这么快?” 探子道:“太后亲笔回信,说缉司入宫系与她面议,不属擅自行动。” “御史台那边闹不大了。” 陆沉心里长出一口气。 太后这步算是稳住外头的火头。 但他心里清楚,,皇后一定不会善罢甘休。 她一旦察觉“别录”不在杜家,就会查到太医院。 查不到,就会查人。而最容易下手的,是程姑姑。 陆沉关上匣子:“去敬安苑。” 敬安苑内,宁昭正在院中“疯得认真”。 她坐在地上,把青禾的绣花鞋当成“乌龟”,一边推着跑,一边叫:“乌龟快走!地上有火!烧屁股啦!” 几个宫女有的憋笑、有的厌烦。 “她这是新的玩法?” “你别说……还挺像乌龟的……” 就在这时,陆沉从偏门进来。 宁昭眼角余光一瞥,人来了。于是她立刻“疯到收不住”,抬头看见陆沉,猛地扑过去:“哎呀!你踩到乌龟了!赔乌龟命来!!” 陆沉抱住她:“宁贵人……” 他本能往旁边让开半步,却被宁昭拽住袖子。 宁昭仰着头,眼睛亮得像不认识他一样:“你是不是偷了我的月亮!我找你找了一夜!” 陆沉低声:“你……行了,没旁人听得懂你说什么。” “我说的不是给他们听的。是给你听的。” 陆沉微愣:“给我?” 宁昭忽然凑得很近:“忘了跟你说,你昨晚的身手不错。” 陆沉耳尖瞬间红了:“我都说了,你不该来的。” 宁昭抬下巴:“我来救你,不行?” 陆沉无可奈何:“行……行。” 旁边几个宫女全看呆了。 青禾连忙跳出来打圆场:“娘娘疯病犯得重,大人别见怪!” 宁昭听出重点,立刻对陆沉“示威性”挥手:“你等我!我今天要抓十只乌龟,来保护我!” 陆沉沉声:“你别去抓了,老老实实呆在屋里。” 宁昭双手叉腰,脸气的鼓鼓的:“为什么?” 陆沉故意做出可怖的动作:“因为……乌龟会爬到你脸上。” 宁昭噗的一声笑出来,又立刻收住,捂嘴瞪大眼,装回疯态。 陆沉心口一松,低声道:“今晚我再来,有要紧话。” 宁昭眼神恢复一瞬清明:“我等你。” 下一秒,她立刻又双手乱挥,追着那双绣花鞋跑:“乌龟跑啦!快抓住它!它要偷月亮啦!!” “噗!” 青禾差点笑岔了气。 陆沉站在廊下,看着她疯得一本正经,眼底却缓缓浮起一种极深的情绪。 他忽然意识到,她不是在演疯来逃避,而是在用疯保护所有人。 包括他自己。 陆沉抬眼,看向远处宫墙,心里一边暗下决定,今晚他们必须把“林氏”的下落查出来。 不然下一步,皇后一定会先摘掉最危险的一环,程姑姑。 皇后的刀已经磨好只等落下。而他们的时间,不多了。 夜色沉到极深。 敬安苑的灯火从外头看像是一只昏昏欲睡的虫,随时会被风吹灭,也正因如此,最适合做见不得光的事。 宁昭趴在案上,假装“晕晕乎乎睡着”,青禾守在门口,不时学着她主子的语声念几句“我要抓月亮”,逼真得很。 直到后门传来极细的两声敲击。 青禾立即转身,轻声道:“娘娘,大人来了。” 宁昭翻身坐起,动作干脆:“走。” 青禾还是忍不住提醒:“娘娘记得,回来要继续疯。” 宁昭摆摆手:“疯是我最擅长的。” 话虽轻松,人已推窗而出,落在院壁内侧。 陆沉在角落等她,他换了夜行衣,衣摆没系,随手一拢,像是随时能消失在黑暗的人。 “准备好了?” 宁昭点头:“走。” 二人沿着宫墙影子悄悄前行,越靠近清幽司,那股森冷的感觉越明显。 宁昭停在角门外,抬头看那块匾。 清幽司。 宫里号称“病女之所”,但真正来过的人都知道,那是一个进得去、出不来的地方。 宁昭低声道:“你之前说,林氏可能在这。” “很可能,太医院的“特针录”记着她针了三次,却从没写过她死。” “皇后要抹掉她的名字,却没抹掉她的人。” 宁昭眼神沉了沉:“所以她被藏在这里。” 二人绕到清幽司后墙。 墙不高,顶上布着铁刺,本是为了防止病女攀爬逃走。 但对于陆沉来说,形同虚设。 他抬手,一抓墙砖边角,整个人如豹般跃上去,再伸手把宁昭带起。 二人落地的那刻,全院静得像死了一样。 宁昭轻轻皱眉:“这里……怎么连风声都没有?” “人心安静的时候就是这样。这里的人没有心,或者说,心被针压住了。” 宁昭轻轻握住袖里的短匕。 “是哪间?” 第一百二十五章 清幽司的门不会自己开 陆沉示意最东侧的一排旧屋。 “清幽司的“深院”在那边,病得最重的、最不想让人看见的,都在那里。” 二人靠近时,隐隐听见屋里传来极轻的哼声。 像是有人在痛,又像是咽下一口气不敢发出声。 宁昭心口一紧。 这声音,她听过井底也有这样的声音。 陆沉推开那道门。 门里的味道很浓,是药、霉、潮气混一起的味道。 屋里只有一盏快灭的油灯,一个瘦到只剩骨架的女子蜷缩在墙角。 长发乱披,衣裳褴褛,额角却隐隐有一个深红色印痕。 宁昭吓了一跳。 “林氏?” 她试探性地问道。 女子缓缓抬头,眼神浑浊,却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努力往现实里挣扎。 她干裂的嘴唇动了动:“谁……谁……” 宁昭走近一步:“你还记得皇后吗?你记不记得你为什么来这里?” 女子的手忽然剧烈颤抖,指尖像在空中抓着什么。 “不要……不要针……那针……疼……疼……” 宁昭心痛得像被什么割了一下。 针录上写的“迷、顺、忘”,此刻活生生地摊在她面前。 那不是字,那是一个被强行从自己的命里剥掉名字的女人。 陆沉蹲下,在女子身旁试探脉象:“她还有心跳。只要心跳,就能救。” 正说着,院外传来一阵风声。 陆沉猛地抬头:“有人来了。” 宁昭一把拉住林氏的手腕:“我带你出去。” 可她刚要扶人,林氏忽然惊恐地往后一缩,嘶哑喊道:“不能出去!门会咬人!门会吃人!” 宁昭皱眉:“谁告诉你的?” 林氏突然死死抓住自己的喉咙,像是在压住什么发狂的念头。 “针!不准说!不准说!” 话未说完,院外忽然亮起灯笼光。 “谁在那里!” 是清幽司的守卫。 陆沉一把扶起林氏:“走!” 宁昭挡在前头,闪身避过灯光,带着二人往回路奔。 然而就在三人经过长廊时,两名值夜的婆子从角门走出,提着灯笼,正好与宁昭对面。 婆子们一愣:“你是……” 宁昭手起,抓住灯笼底端一震。 “啪”的一声,灯油泼在地上,火星四处炸开。 灯光一乱,人影一下被遮住。 陆沉趁机抱起林氏,宁昭掀开侧窗,三人翻出窗外,落入院角阴影。 婆子们被火星吓得叫了起来:“着火了!!快来人!!!” 清幽司内瞬间乱成一片。 陆沉急忙道:“走后墙!” 宁昭抬眼疑惑:“你能带着她翻墙?” 陆沉答得干脆:“当然能,你先上去,我把人递给你。” 宁昭翻墙如飞,刚落上去,陆沉将林氏托举上来。 宁昭抓住女子的手腕,用尽全力拉,她一把把林氏护在胸前,落在墙外。 片刻后,陆沉也跃出。 三人脚还未站稳,清幽司的门里已经有人跑出:“有人闯进来了,快追!” 宁昭反手抓住陆沉的手:“跟上我!” 这条路她熟,是之前救沈夫人时回避过的暗巷。 他们沿着水道边的影子疾走,风声混着人喊,拉得人心底一紧。 直到跑出三条巷,确定没人跟上,宁昭才放缓速度。 林氏喘息不止,像一口气都快喘断了。 宁昭扶住她的肩:“你现在安全了。” 林氏颤抖地抬头,看着宁昭:“你……是谁?” 宁昭声音很轻:“你不用知道,我是来救你的。” 林氏眼睛里浮现一丝混沌中的亮光:“救我?” 宁昭握住她的手:“对。你叫林氏,你不是病人,也不是疯,你被人用针伤过。我们会帮你解。” 林氏嘴唇颤了颤,像要哭,却哭不出来。 陆沉看着这一幕,心口一沉。 宁昭忽然抬头,看向陆沉:“她现在不能回敬安苑,也不能回缉司。” 陆沉点头:“那就去太医院。” 宁昭一怔:“太医院?” “外城的分院。” “当年老院判建过一处偏院,用来收一些不便留在宫里的重病人,皇后不知。” 宁昭眼睛一亮:“能信?” 陆沉眼神坚定:“能。” 宁昭抬手擦去林氏额角的汗:“好,那我们就去太医院。” 林氏被他们扶着,脚步虚软,但随着宁昭一路轻声安抚,整个人慢慢稳下来。 走到巷口时,林氏忽然轻轻开口:“门不会自己咬人……是人开门。” 宁昭的脚步猛地停住。 她俯下身,盯住林氏的眼睛:“谁开的门?” 林氏的嘴唇动了动:“一个……戴玉扳指的手……” 宁昭心头猛然一震。 戴玉扳指,中宫才有的规制。 陆沉也听到了,目光瞬间清晰:“中宫的人亲自下手?” 林氏气息紊乱,声音若断若续:“那扇门……不是关人……是选人……” 宁昭心口一寒。 陆沉握紧了拳:“够了,先护她到安全的地方。她能说话,剩下的我们慢慢问。” 二人扶着林氏往外城方向去。 夜色深深,风声在耳畔呼啸。 而清幽司内,灯火已经彻底亮起。 出了皇城,再往前半刻钟路程,就是太医院外城分院所在的小石巷。 这里与繁华宫道不同,安静、偏僻,巷口常年挂着一盏昏黄的油灯,风一吹就晃得厉害。 陆沉敲门。 门后先是寂静,接着传来一道苍老而谨慎的嗓音:“是太后那边的人?” 陆沉回答:“是缉司陆沉。找刘老。” 片刻后,门被打开一条缝,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探出头,眉目清瘦,眼神却锐利得像能看穿三层衣。 一看见昏暗灯下那张脸,陆沉轻声唤道:“刘院判。” 刘老院判眉头一跳:“这么晚来,你身后的那位,是人还是影子?” 宁昭扶着虚弱的林氏:“是人,被刺针迷过心的那种。” 刘老院判脸色变得极凝重:“快进来。” 分院不大,只有三间屋、一处灶房和一间药库。 院里尽是些普通花草,没有半点皇家气派。 一进入主屋,刘老院判就点亮了三盏灯,示意陆沉把林氏放到榻上。 林氏被扶着坐好,眼神仍在抖。 刘老院判看了她一眼,嘴唇微动:“额角红印未消……针下三次以上。” 宁昭心口一紧:“她还能救吗?” 第一百二十六章 那套“听话”的针法 刘老院判伸手探脉,神情越来越沉,半晌后道:“迷针一回,顺针二回,忘针三回……她撑到现在,全是自己命硬。” 宁昭轻轻握住林氏的手:“那她能醒过来吗?” 刘老院判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头看向陆沉:“你们把她从哪里带出来的?” “清幽司深院。” 刘老院判眼神一暗:“果然是那里……” 宁昭心里微沉:“刘院判,您是知道那地方的?” 刘老院判叹息:“太医院旧案里有记载。当年皇后刚入宫,宫里治女史郁症的人多,她身边的杜氏便带来了一套针法。” “那套针法……本不是治病,是……” 他顿了顿,看向林氏:“是为了让人听话。” 宁昭握拳:“迷、顺、忘……果然不是我想太多。” 刘老院判点头:“这套针法使用的人多是无名者、宫仆、替身……也包括一些因为知道太多而不能让她们活着乱说话的人。” 宁昭听得心都冷了:“林氏……当年是知道了什么?” 刘老院判沉声:“她知道的人不会少。” 说话间,林氏忽然颤了一下。 她的指尖用极慢的力度抓住宁昭的衣袖,像是害怕也像是求救。 宁昭立刻俯身:“我在。你不用怕。” 林氏睁大眼睛,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玉……扳指……” 宁昭轻声:“你之前说过,是戴玉扳指的人开门,那人是谁?” 林氏嘴唇动了很久,终于吐出一句:“不是皇后……” 宁昭和陆沉同时一震。 宁昭疑惑:“那是谁?” 林氏艰难咽了一口气,手指在空气里轻轻比了一个形状,那是一个细长的铃坠。 刘老院判倒吸一口凉气:“这是……太子妃的佩铃!” 宁昭几乎瞬间坐直:“太子妃?!” 林氏闭上眼,泪从眼角滑下:“她让人……把我关进门里……说我是……坏了她的一场事……” “她说,替身……不听话,就得换。” “那天,她亲手关门。” 她的声音低到快消失,像是被那扇门带回了过去的黑暗里。 宁昭整颗心都凉了。 陆沉眼神陡然变冷:“太子妃……也在用这些人?” 刘老院判闭上眼:“太子妃曾经与中宫作对,后来和好。怕是那时……她也学了一手。” 宁昭沉声:“所以清幽司里,不只是皇后的人,还有太子妃的。” 陆沉将手背抵住额:“两个女人共用一口井……死的人不止一批。” 宁昭转头看向林氏:“那太子妃为什么关你?” 林氏抖得厉害,像是记忆在撕她。 她闭着眼,勉强吐出几个字: “那天……我看到……她换人……” “换谁?” 林氏艰难吐出一句:“太子身边的……影位……” 宁昭瞳孔猛缩。 陆沉也愣住:“影位?就是太子身边替身、影卫的那种?!” 刘老院判捂住额:“所以她被处理得最狠……她看到的东西已经不是“宫事”,是“储位”的事了。” 宁昭越听越心寒。 井里是皇后的人、庄子是皇后的人、清幽司深院里,却藏着太子妃关的见不得光的替身。 二人竟能在宫里互相用“死人”来掩护自己的事。 宁昭从未想过,太子妃这条线会牵得这么深。 “她为什么现在还活着?” 刘老院判叹息:“因为她是无名者,无名者是最安全的容器。死了反而要处理,活着却能一直藏着。” 宁昭轻轻摸着林氏的手:“你不会再回那个地方了。” 林氏眼角湿湿的,颤着点头。 刘老院判收起听诊器,沉声道:“放心。我会替她稳住气息。” “但你们要尽快查出太子妃的那条线……否则,皇后下一步会先动的是她。” 陆沉皱眉:“太子妃的人死了,皇后会以为是我们动的?” 刘老院判点头:“皇后不允许有人在她眼皮底下留另一口“井”。” 宁昭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压住。 “陆沉。” 陆沉看向她:“怎么?” 宁昭的声音很轻:“太子妃,要动起来了。” “她不是旁人,她是另一条埋了十年的暗线。” 陆沉点了点头:“若她真换了太子身边的人……那她的目的,不只是替身。是太子。” 二人对视的那瞬,空气都沉了。 刘老院判缓缓道:“你们翻的是皇后的账……却挖出了太子妃的坑。” 宁昭吸口气,将手放在林氏肩上:“没事,坑多我们也填。但她敢换人,我们就敢揭她。” 刘老院缓缓笑了,看着他们二人:“所以,你打算怎么来?” 第一百二十七章 早了半刻钟头 宁昭轻轻勾唇,一丝冷意划过眼底:“我们先去看看,太子妃换下来的那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只要找到那个人,太子妃就藏不住她的“影位”。” 陆沉接着她的话:“那她会先杀人灭口。” 宁昭站起来,披上斗篷:“所以我们要比她快。争取天亮前把那个人找出来。” 外城分院外的油灯被吹得几次快灭。 宁昭站在院门口,看着夜空,眉目被阴影切得锋利。 陆沉从屋内出来,把门轻轻带上:“刘院判说林氏暂时稳住了。” 宁昭点头,却没有松气:“她说太子妃换过太子身边的“影位”。” 陆沉将斗篷替她系紧:“影位的事,连太子都不一定知道。” 宁昭冷静地继续道:“正因如此,如果太子妃真动了影位,那她图的不是替身,而是……太子本人。” 陆沉凝视夜空:“那我们得先弄清,这影位被换下去的人……现在在哪。” 宁昭转头看他:“你查过影位一般的去处吗?” 陆沉点头:“太子身边的影位若被弃置,多半有两条路。” “其一,被装病,送去清幽司。” “其二,被假死,送到废院或外寨。” “太子妃要隐秘行事,第二条,更像她会选的。” 宁昭点头:“好,那我们从废院找起。” 陆沉想了想:“宫中有三处废院,两处靠东,一处靠北。最隐蔽的那一处,在宫墙与御马房之间。” “那里常年不见光,也没人敢靠近。我们从那里查。” 宁昭转身:“走。天亮前一定要找到他。” 宫墙北侧,御马房后的废院。 风吹过枯竹,发出“哗啦”的细声。 这地方像被遗忘多年,门上挂着的铜锁上都是旧锈。 陆沉撬锁只用了三息,门推开时,空气里是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 宁昭咳了一声:“这里多久没来人了?” 陆沉道:“至少三年。但太子妃若要藏人,不会放得太久。废院只能暂放。” “影位是太子身边的暗卫,能一夜换掉,也能一夜杀掉。” 宁昭皱眉:“所以我们来得正好,或许他还没死。” 废院外间空无一人,墙角落满枯叶,再往内走,屋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陆沉取出火折子点燃,火光一亮,两人同时一惊。 房梁下绑着一条残绳,绳子断口极新。 宁昭眉头一紧:“有人被吊过。” 陆沉蹲下检查地面:“不久前的。” 突然,暗处传来极轻的喘息声。 宁昭猛地回头:“谁!” 陆沉闪身过去,将角落破布掀开。 一个全身发抖的男子蜷在阴影下,脸瘦得不成样子,嘴被破布堵着,手上有被勒出的深痕。 宁昭立刻上前,帮他扯下口中的破布:“你是谁?” 男子被光刺得直眯眼,但那双眼睛里却仍留着训练过的警觉。 他看清陆沉腰间的饰牌,才勉强开口:“你们,是缉司……的人?” 陆沉眉头紧皱,十分严肃:“说,你是谁!” 男子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影……卫。” 宁昭心口一凛:“影卫?为太子效命?” 男子似乎已经虚脱,只靠意志撑着:“属下……叫言子……是太子妃……换下的影位……” 他话一出口,宁昭与陆沉对视一眼,果然与林氏所言一致。 陆沉扶住他的肩:“你为什么被关在这里?太子妃要你的命?” 言子咬紧牙关:“我……看到她……与他人密会……” 宁昭眉头一跳:“谁?” 言子闭上眼,似乎在努力的回忆:“东……宫……左辅。” 宁昭与陆沉几乎同时愣住。 陆沉声音压得极低:“东宫左辅,是太子最信任的心腹之一。” 宁昭迅速反应:“若太子妃勾连左辅,那太子身边,早被他们换得差不多了。” 陆沉眉间的冷意浓得能滴下:“这不是后院起火,是夺位前兆。” 言子再次喘息:“太子……若知道……会杀了我……我才被换下……” 宁昭心口沉了沉。 一个影位被换,太子都不知道? 太子妃的手,伸得太深了。 宁昭继续问:“你被换下,是因为你看见他们密会?” 言子点头:“我没被立刻杀……是因为太子妃说……留下一个人能吓住别人……但她终归……还是要杀我……” 他抖得厉害,像是撑不到一刻钟了。 宁昭立刻道:“陆沉,带他去刘院判那里。” 陆沉点头,却忽然抬眼:“不行,分院若今晚再收一人,太后的人也许会问。” 宁昭也意识到这一点:“那哪里能藏?” 陆沉看向废院后墙:“井旁的旧马厩。” “那里废弃多年,只有缉司的人会巡,不在任何册子里。” “先藏一天,再转去城外。” 宁昭点头:“快走。太子妃的人随时可能回来收尸。” 陆沉背起言子,宁昭清扫地面留下的拖痕,然后两人贴着夜色离开废院。 刚走出五十步,陆沉忽然停住。 宁昭蹙眉:“怎么了?” 陆沉看着不远处的宫道:“嘘,有人。” 宁昭立刻贴着墙边退入暗处。 马蹄声由远而近,灯笼晃动间,一辆轻辇缓缓停在废院门口。 宁昭的心瞬间提起。 从车中下来的人,身着月白宫衣,步履雍容。 是太子妃。 她身边的宫女小声问道:“娘娘,这里……阴气太重,您何必亲来?” 太子妃轻轻一笑,声音却冷得让人毛骨悚然:“有些人,死不死,都要我亲自确认一下。” 陆沉与宁昭对视一眼,他们来得只早了一刻钟。 再迟一步,言子今晚就会死在这里,永远闭嘴。 宁昭深吸一口气,眼神前所未有的坚定:“太子妃,你想杀的人,我们偏要救!” 太子妃抱着手炉,缓步踏入废院。 她的步子很轻,每一步都像踩在棉上,却带着一种让人心底发寒的从容。 宁昭和陆沉藏在墙影后一寸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低。 太子妃看向屋内那条摇摇欲坠的断绳,轻声道:“唉,怎么断得这么难看?” 她抬手,玉扳指轻轻敲上绳端。 那一声“叩”的脆响冷得让人头皮发麻。 太子妃身边的宫女试探地问:“娘娘,他……该不会逃了?” 太子妃笑了:“逃?影位若能自己逃出来,那我岂不是当了十年笑话?” 她走进屋内,指尖在空空的角落扫了一圈。 “他是被人带走的。” 宫女一惊:“娘娘的意思是,缉司的陆大人?” 太子妃轻轻摇头。 “缉司若要人,会留痕迹。他们很规矩的。” 她转头,看向废院的门锁。 “锁是从里边开的。能开这种锁的,全宫不会超过三人。” 宫女低头问道:“娘娘说的是哪三人?” 太子妃淡淡抬眼:“陆沉、太后手里的影卫。或者……那个疯贵人。” 宁昭心跳顿了一下。 陆沉也在黑暗中收紧了指节。 太子妃转身,月白衣角轻扬:“不过,疯贵人是装的,我早就看出来。” 宫女惊得瞪大眼:“娘娘早知道宁贵人是装的!?” 太子妃轻轻一笑:“她什么时候疯过?什么时候装过,我看得比皇后还清楚。” 宁昭眉尖轻跳。 太子妃接着说:“真正的疯子,是突然疯的。装疯的人,是挑着时候疯的。” “她疯得太准时了,准到可能是在遮某些事。” 宫女小声问:“那娘娘怎么不拆穿她?” 太子妃冷淡道:“我为什么要拆穿?拆穿之后,她转头就躲在太后身后。” “现在这样最好,她以为所有人都信她疯了,那我就可以随时拿她当棋子。” 陆沉侧头瞥了宁昭一眼,只见她眉头紧蹙,死死地盯着太子妃。 太子妃继续观察屋里,忽然缓缓蹲下,指尖轻触地上一点极浅的痕迹。 “这是……被拖动的痕迹。” 宫女皱眉:“那他真被带走了?” 第一百二十八章 太子妃的铃声 太子妃站起身,擦去指尖灰尘。 “带走了,而且不久前。” “如果再早半刻,我就能见到他最后一眼。” 宁昭听到这里才意识到,他们救言子,真是抢在生死一瞬。 太子妃缓步走出废院,站在院门前,抬头望向北方宫墙。 她手腕一翻,铃坠轻轻晃动,“叮铃……” 那声极轻,却在宁昭耳中像金属崩坏一般响。 太子妃眯起眼,语气温柔得像是对着小孩:“既然有人抢人,那我也只能……抢回来。” 说完,她忽然开口吩咐:“去告诉左辅,让他今晚把影队调出宫。” 宫女惊恐:“调……调影队?娘娘要做什么?” 太子妃的笑容极漂亮,却让人心寒:“把我丢失的影子找回来。死的也要找到。” 宁昭心头一紧。 陆沉对着宁昭低声:“她这是要搜整座城?” 宁昭神色凝重:“我们得把言子提前转出去,否则,他活不过今晚。” 太子妃走远后,陆沉才伸手轻按宁昭肩:“先撤。” 二人沿着暗巷回到远处,直到确认太子妃的人已离开废院,宁昭才急声道:“刘院判那里肯定躲不了影队。太子妃的人追踪极快,一旦查到林氏,也会顺藤摸瓜查到言子。” “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陆沉想了想:“城外北岭有一个旧驿站,无人在管。从那里翻出去,就是野林。” “只要进了野林,影队就找不到踪。” 宁昭点头:“那我们现在就去刘院判那,把人接走。” 陆沉刚想起身,却忽然顿住。 “等一下。” “怎么?” 陆沉抬指,指向天边。远处,隐隐有灯火连线。 宁昭眉头紧蹙,瞳孔一缩:“难道说,太子妃的人已经出宫了?” 陆沉眼底一片冷意:“没想到她这么急,竟然等不到明天。” 宁昭干脆利落地收起东西:“那我们得比她更快。陆沉,咱们走!” 二人立刻转向分院方向疾奔。 每踏出一步,宁昭心就沉一分。 太子妃的铃声一直在她耳边回响…… “我丢失的影子,死的也要找到。” 乾宁宫夜色沉沉,帘外一层又一层的纱帐在风中轻晃。 太子妃坐在内殿偏厅,指尖轻轻转着一枚旧铜钱。 宫女低声道:“人已经盯上了,昭贵人这几日出入频繁,和陆沉走得太近。” 太子妃语气淡淡:“陆沉?他不是早就与宁昭划清界限了吗?” “看着是如此,可这两日,敬安苑送出去的消息,有三封落在了缉司的人手里。” 太子妃眉心轻蹙,忽而笑了一声:“女人多话,果然不假。” 她慢慢起身,走到案前坐下。 “让人盯死她,但不要动手。你忘了前两日沈家那姑娘跑到东宫来做什么了?” “是。” 宫女退下。 太子妃指尖按着铜钱,慢慢地道:“宁昭现在最缺的,是亲人。若有人拿这个和她换……她会答应的。” 另一边,敬安苑内。 青禾刚送完夜茶回来,宁昭正在窗前看账册。 沈莲在一旁帮忙把花盆搬开,露出地板下的一个藏格。 “娘娘,这是您留的?” “不是,是以前白家的旧物。上阳宫的那场火,除了我,还有一个人活着。” “谁?” “我还没查清楚。” 宁昭把那本账册放进去,盖好藏格。 “但能在那场火里活下来,必定有太后的人手。” 陆沉进门时,正看到她们合力复原地板。 “外头雨又大了,太子妃那边动静不少。” 宁昭站起身:“她知道我们在查,但她不会急着出手。她要等我们逼近那个旧案,她才舍得放出来。” “你确定她手里有人?” “她手里不一定有,但她知道谁有。草坡下那扇门,关的不是人,是证据。” 陆沉神色凝重。 沈莲却猛然握拳:“我要再去一次。” “不能再去,你今晚已经暴露,再靠近一次,下一次你就不一定能回来。” 沈莲声音低下去:“可那是我娘。” “我知道。” 宁昭语气缓了些。 “但你要救她,就得活着。太子妃现在在等你动手,你若现在就露了破绽,她一刀都不用动,你娘就会永远不见天日。” 陆沉看着两人,忽然问道:“草坡那边有人盯着?” “有,只是我们还不知道是谁的人。” 陆沉浅笑了一下:“那就好,我有个办法,能让那门重新开一次。” 宁昭眼神微动:“怎么开?” “引她的人出来,调虎离山。” 陆沉目光深了几分。 “她手上若有人,就必定在盯着你。而你这几日,正好借机发疯一次。” 宁昭挑眉道:“我疯她会信?” “信,因为你疯过,疯得六亲不认,疯得谁也不敢接近。” “那你呢?” 宁昭忽然问道。 “我?” 陆沉低笑了一声。 “我也怕,但我会挡着。” 沈莲睁大眼看着两人,忽然道:“你们疯一个我试试?我得提前有个准备,不然真被你吓晕了。” 宁昭却转身拿起一串铜铃,在灯下轻轻晃了一声。 她脸上的笑忽然收了,目光一点点虚起,整个人像失了神魂。 “别动我……我没拿你的簪子……不要再打了……” 沈莲下意识后退一步,脸都白了。 宁昭忽然疯笑一声,把铃一扔,声音尖利刺耳。 “我才是主子!她们都得听我的!都得听!!” 青禾推门进来,吓得连茶盏都摔了:“娘娘?!” 宁昭却眼神发直,抓着桌布往下一扯,桌上烛台砸落地面,火光一窜而起。 陆沉一把按住她:“够了。” 宁昭回神,呼吸有些乱,像刚从梦魇中挣脱出来。 “行不行?” 沈莲咽了口唾沫:“太行了……娘娘你这疯起来,我真信了。” 宁昭抹了把额头的冷汗:“行啊,反正我疯大家也是见怪不怪,那我就再疯一次。” 陆沉目不转睛地看向宁昭:“好,我来布人,明晚你照着这个做,咱们走正门,她的人就得出草坡那条路。” 宁昭眉头紧皱,眼神有力:“我倒是要见见,那门里到底藏了谁!” 第一百二十九章 草坡再开门 雨夜,敬安苑外的竹影被风吹得东倒西歪。 陆沉站在廊下,披着暗色斗篷,看着宁昭坐在阶上,手里拽着那串铜铃,一下一下敲在石阶边缘。 她看着像在发呆,却又像在数什么。 陆沉关心地问她:“宁昭,你真准备好了?” 宁昭抬眼,眸子清清浅浅,看不出心思。 “其实没,现在他们已经怀疑我是演的,而且还配合我,总有种不好的预感。” 青禾端着热汤过来:“娘娘,喝口暖的。” 宁昭忽然伸手,一把打翻了汤盏。瓷器落地,摔得粉碎。 青禾吓得跪下:“娘娘?您……” 宁昭慢慢低头,盯着地上的碎片,像看着什么可怕的东西。 她整个人忽然颤了下,双手抱头,声音颤得像小孩:“别、别骂我……我没有偷……我什么都没拿……” 沈莲叹口气,小声对陆沉道:“这疯……太像了。” 陆沉却皱眉,没有答,宁昭越是反常,他越警觉。 因为真正的疯子不会挑时候,不会挑场合。 他明白,刚刚的举动代表着宁昭真的失控了。 陆沉朝青禾使了个眼神,青禾才反应过来宁昭是真的“疯”了。 但陆沉并没有和往常一样关心宁昭,只是把她当做一个正常人来看待。 陆沉笑着说道:“行了,别装了,时辰差不多了。” 宁昭的身体抖了一下,像是被强行拉回意识。她抬起头,笑得有点乖张:“我这样,够不够吸引人?” 沈莲长舒一口气:“别说吸引人了,鬼都要被娘娘您吓出来。” 青禾已经在发抖,无助地看向陆沉:“娘娘这状态……真的能骗过太子妃的人吗? 宁昭站起来拍掉衣上的灰。 “没关系,只要我疯得够吓人,她的人今晚一定会动。” 陆沉拿起斗篷披在她肩上:“我会在草坡附近守着。” 宁昭看他一眼,语气轻快:“你守不守不重要,我疯起来连自己都挡不住。” 陆沉因为刚刚的小插曲,表情格外地认真:“你若真失控,我会拦着你。” 宁昭笑了两声:“陆大人,你可真好心。” 陆沉淡淡道:“是怕你把自己弄死。” 三人对视一眼,不再多说。 夜深三更,敬安苑外传来巡夜脚步声。 宁昭一步步走向正门,铜铃在她指间轻晃,声声清脆又阴森。 院门被她推开那刻,风将她的发丝吹得凌乱,她忽然仰头,对着黑夜大笑一声。 像疯,也像哭。 太子妃的人,从阴影里悄悄抬头。 草坡口。 黑暗湿冷,耳边只有风吹草叶的声音。 沈莲躲在巨石后,紧张得心都要跳出来。 “她的人还没动吗……” 陆沉站在她旁边,目光始终盯着那处草坡。 “动了。” 几乎同时,不远处的草突然被什么压弯,一个身影正往草坡方向急步靠近。 沈莲瞪大眼:“太子妃的人?!” 陆沉点头:“她信了宁昭的疯,也怕宁昭今晚会闯回去。” 沈莲皱眉:“陆大人,那我们现在过去?” “不是现在,等他进门。” 那人果然直接走向草坡铁链,动作熟练,轻轻拉起铁链,一节节取下。 沈莲呼吸停住,十分紧张。 “他……他是守门的人!” 陆沉按了一下沈莲的肩膀,让她冷静了一些:“正因如此,要等他拉开全部。” 半刻后,那扇朱红暗门像昨夜一样,露出一道缝。 里面一点烛光亮起。 那人低声道:“人又要疯了,得换地方……” 然而他的话没说完,一只手忽然从暗处伸出,死死掐住他的喉咙。 沈莲倒吸一口凉气:“这是……” 陆沉用力按住她,防止她冲出去:“别动。” 被掐住的人发出细小的挣扎声,像被拎进黑暗,门“砰”地一声,又关上了。 草坡再次回到寂静。 沈莲震得说不出话:“里面……还有人。” 陆沉点头:“不是沈夫人。” 沈莲浑身发冷:“那我娘呢?!” 陆沉压低声音:“在另一个地方,太子妃把守门的人扔进去了,这说明她怕被认出。她娘……应该还活着。” 沈莲差点哭出来:“那我们怎么办?” “门再次开了,说明里面的人要换位置。我们只有一刻钟时间。” 他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影子。 “宁昭,准备好了没?” 暗影里传来宁昭轻飘飘的一句:“早就等不及了。” 沈莲吓到腿软:“娘娘……您什么时候来的?!” 宁昭走出来,披着斗篷,铜铃被她捏在掌心,没有一点声响。 她看着那扇暗门,眼里带着冷光。 “疯是装的,但进去是认真的。” 沈莲处于紧张咽了一下口水。 “娘娘您确定?我总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宁昭轻轻勾嘴角:“当然……因为不进去……我们永远不知道里面关的是什么。” 沈莲握紧拳头:“那我娘……” 宁昭看她一眼:“放心,你娘在等你。” 陆沉深吸一口气:“动作要快,进去之后我在外头守着,一刻不出,我就破门。” 宁昭点头:“好。” 下一瞬,三人一起冲向那扇门。 门后的黑暗张开,像野兽的口。 宁昭伸手推门时,低声笑道:“这回……别再关得那么快。” 门轻轻一响,他们进去了。 门在身后“咔”的一声扣上,黑暗像水一样涌过来。 沈莲下意识抓紧宁昭的衣袖,声音发颤:“娘娘……里面好冷。” 宁昭握住她的手:“有我。” 陆沉点亮火折子,微弱的光往前推开几寸黑。 这一寸,已经让三人同时停住呼吸。 狭长的通道,墙面全是深褐色的旧符痕,像指甲抓出的,密密麻麻。 沈莲喉咙一紧:“这些……都是人抓的吗?” 陆沉点头:“不怕死的人才会在这里留痕。” 宁昭的声音冷静:“沈夫人,绝不会轻易在墙上留下痕迹。她肯定被换去了另一处。” 沈莲的心提到嗓子眼:“那我们现在找谁?” 宁昭盯着那一排符痕道:“太子妃换走的那个人。” 第一百三十章 草坡之下的暗室 陆沉微微侧头:“你怀疑太子妃把影位藏这里?” 宁昭眉头紧蹙,随后看向陆沉:“事已至此,你觉得还有什么事是他们干不出来的?” “她既敢换影位,也敢养影位,而且这里足够隐蔽,是得天独厚的地方。” 他们往前走了几步,风声忽然从前方吹来。 沈莲紧紧贴住宁昭:“陆大人,这里怎么会有风?” 陆沉定睛一看:“嘘,前面有人” 火折子照到尽头,一扇铁门静静立在那里。铁门旁倒着一个人。 沈莲差点叫出声:“是刚刚被拖进来的那个守门人!” 陆沉蹲下探了探脉,眉心一沉:“他没死。” 宁昭道:“有人要换他的位置。” 沈莲倒吸一口凉气:“换他……干什么?” 宁昭轻轻吐出两个字:“顶罪。” 沈莲:“顶谁的罪?” 宁昭:“太子妃的。” 陆沉起身:“先进去。” 他推开铁门,看见的景象让三人同时愣住,这间暗室,不像囚牢,更像……病房。 房间四周摆着不同大小的木架,每个木架上都用厚布盖着,有的高,有的低。 有的像放人,有的……像放物。 沈莲腿软:“这里……都是人吗?” 陆沉揭开最近的一张白布。 不是人,是一副木偶。 木偶脸上有眉有眼,栩栩如生,甚至连发丝都是真的,若不是近看,会以为是活人被冻住了。 沈莲吓得后退一步:“这……这是用来干什么的?” 陆沉眉心紧锁:“影位替身。” 宁昭握住木偶的手。 那只手是软的,不是木头,是皮,被人精心制作而成的假皮。 宁昭沉声:“太子妃养影位……不止一批。” 沈莲忍不住颤声:“娘娘,你说的影位,是专门替太子挡刀、做见不得光的事的……那种?” 陆沉郑重地点了点头:“是。” 沈莲愣了半晌,声音发干:“那我娘……是被当成影位了吗?” 宁昭摇头:“不会。她是沈家夫人,有名有姓,太子妃不会浪费这种人……她只是“知道了不该知道的事”,所以被关。” 沈莲脸色惨白:“那她现在在哪里?” 陆沉正要开口,忽然暗室深处,传来极轻的一声咳。 三人齐刷刷抬头。 那声咳细得像风吹过,却不是错觉。 宁昭抬手示意陆沉灭掉火折子。 火光灭的瞬间,房间仿佛换了另一种呼吸。 黑暗中,那声咳又响了一次。 这次更清楚。 宁昭低声道:“有人被藏在后面。” 她轻轻拔出短匕,陆沉走在她前面,沈莲紧随其后。 三人绕过木架,来到暗室最深处。 那里只有一块薄木板,像随时会塌。 宁昭蹲下,手指轻敲木板。 “里面的人听着,我是宁昭。不是太子妃的人。” 木板下沉默片刻。 然后传来极轻的一句:“昭……贵……人?” 沈莲惊得差点跪下:“娘?!娘是你吗?!” 里面的人似乎被吓了一跳,急促地说:“莲儿?怎么……你怎么在这里?!快走!快走!!这里是……活人下不来的地方!!” 沈莲哭着用手去扒木板:“娘!我来救你!” 宁昭伸手抓住她:“等一下。” 宁昭贴近木板,轻声道:“沈夫人,我问你一句话,你是太子妃亲自关进来的,对吗?” 木板内的呼吸明显乱了一瞬。 随后,一个哽咽但清晰的声音回答:“是。” 沈莲泪如雨下。 陆沉的声音沉得能滴水:“她关你,是因为你看到她换影位?” 木板后的喘息停了两息。 然后,像拼尽力气一样,那人说:“不是换影位……是换人。” 宁昭眼神猛地一收:“换谁?” 木板后的人颤声吐出一句:“太子。” 沈莲愣住了。 陆沉呼吸都停了一瞬。 宁昭整个人仿佛被重击。 沈夫人继续颤着声音:“莲儿……现在的太子……不是原来的那位……” “他……被换过……” 整个暗室,瞬间死一般的寂静。 沈莲的唇都抖了:“你……你是说……太子被掉包了?!” 沈夫人哽咽出声:“我亲眼看见……他被抬走……是太子妃的人抬走的……太子……那天昏迷不醒……” “后来醒来的太子……笑得都不一样……” 宁昭心底冰到极点。 太子妃换影位……可以理解。 可她竟然换太子本人?! 陆沉的声音生涩而寒:“沈夫人,你确定?” 木板里那虚弱的声音最后一次用尽全力:“我亲眼看见……她换走了太子……” “用另一个……长得极像的人……替上了东宫……” 宁昭缓缓抬头,她看向陆沉。陆沉的脸色,比暗室还黑。 宁昭低声道:“或许这宫中的天,几十年前就变了。” 陆沉点头:“是啊,我们查到的冰山一角,远远不够改变格局。” 沈莲哭着抓住木板:“娘!我们现在就救你出来!” 宁昭眼里闪过一丝决绝:“不,不是现在。” 沈莲激动:“为什么?!她就在里面啊!!” 宁昭十分地冷静:“因为只要沈夫人还在这里,太子妃就不会怀疑我们拿到证据。” “不然,她会立刻杀她灭口。” 沈莲脸色惨白:“那怎么办……我娘怎么办……” 宁昭握住她的手,声音沉稳有力:“一定救,但不是现在。” “我们要一次性,把太子妃所有的东西挖出来。” 陆沉看向那扇木板,郑重道:“沈夫人,再忍一忍。” “我们一定会救你出去。” 木板里的沈夫人,发出极轻的一声:“好,宁贵人陆大人,我相信你们……莲儿……娘等你……” 宁昭冷静后,深吸一口气:“走。” 沈莲哭着被陆沉扶起。 三人快步离开暗室。 在退出草坡门的最后一刻,宁昭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暗红的木板。 那里藏着一个真相。 一个能颠覆整个皇宫的真相。 她喃喃自语:“太子……被换了。太子妃……你到底想做什么?” 下一步,他们要面对的,是一个比皇后更深、更冷、更绝的人。 太子妃。 第一百三十一章 出口与埋伏 草坡铁链重新扣好,暗门在宁昭身后缓缓闭合,地面又恢复成那副无人能察的模样。 月亮被厚云遮住,夜色如深海般,黑得可怕。 沈莲的脚步踉跄,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力气。 “太子……换人……” 她喃喃重复着:“怎么会……怎么能……” 宁昭握住她冰冷的手:“现在不能乱,你娘还在等你。” 沈莲像被这句话吊住魂,狠狠点头:“我不乱,我一定不乱。” 陆沉望向宫墙方向,眉头始终没松开:“太子妃的人可能还在附近,我们今晚不能回敬安苑。” “去哪?” 陆沉想了想:“南苑的旧花房。” “那里偏僻,没人会深夜查。” 宁昭点头:“走。” 三人沿着山背的小路避开主道。 雨刚停不久,石阶湿滑,风吹过树枝,发出呜呜的颤响。沈莲步子不稳,宁昭偶尔扶她一把。 陆沉走在前头,每经过一片阴影都要停下观察。 走到第三个岔口时,他突然抬手示意两人停。 宁昭低声问:“有人?” 陆沉点头,指向前方。 那里有几道光亮一闪而过,像是宫灯,又像是火折子被遮住的光。 “陆大人,那是太子妃的人吗?他们跟着我们了?” 陆沉紧盯灯光方向,缓缓道:“是在堵我们。” 宁昭目光一沉:“他们怎么知道我们会走这条路?” 陆沉冷笑:“因为这是从草坡到敬安苑最近的路。他们以为我们会急着回去。” 宁昭轻轻一笑:“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陆沉回头看她:“绕东侧小河,走上梁道。那条路长,但不会有人想到。” 沈莲点头:“走!” 三人一转方向,踩着湿草穿过树林。 可是刚走到小河边,宁昭忽然停下。 陆沉迅速回头:“怎么了?” 宁昭盯着河面,河水漆黑,却有一层极细的银光在缓缓散开。 像被什么搅动过。 陆沉立刻明白:“有人刚从这里渡过去。” 沈莲脸色有些发白:“这么快就绕到我们前面?” 宁昭看着那圈银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缓缓道:“是影队。” 陆沉呼吸一顿。 沈莲更是被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宁昭又道:“太子妃不是派普通人来盯我们。她派的是影队。” 陆沉眼中闪过一丝狠意:“那我们不能走陆路。” 沈莲急道:“那走哪?!” 陆沉看了看小河上的廊桥,又看向树林深处的堤坝,迅速做了决定:“跳河。” 沈莲脸色彻底吓白了:“啊?!” 宁昭已经点头:“对,影队最怕水,他们轻功再好,也不敢下水追。” 陆沉脱下外袍塞到沈莲怀里:“抓住宁昭,别松手。” 沈莲吓得腿软:“可是,我……我不会水!” 宁昭揽住她:“跟紧我,我会。” 沈莲几乎是颤抖着说出:“娘娘您不会在水里发疯然后把我……” 宁昭笑了一声:“放心,疯子也想活命,这是本能反应。” 陆沉听到这句话,也忍不住看她一眼。 然后,三人几乎同时跃入河中。 水声“哗”地炸开。 冰冷刺骨的河水瞬间吞没视线。 沈莲立刻呛了两口,被宁昭紧紧扣住腰。 宁昭在她耳边道,“别怕,抓住我。” 沈莲死命点头。 陆沉则游在两人侧后,眼睛盯着河岸。 几秒后,影队出现了。 不是普通暗卫,是太子妃手下最干净利落的那批人,动作轻得几乎无声。 他们站在河岸,看着河面扩散的水纹,却没有一个敢下水。 沈莲压着声音:“娘娘他们不追了……” 宁昭轻声:“影队怕河水淹轻功的气息,他们下水就和普通人没区别。” 陆沉问:“你撑得住吗?” 宁昭答:“当然。” 三人在水里顺流漂到一个拐角,岸边是乱石和矮林,比之前更为荒僻。 陆沉率先上岸,伸手把两人拉起来。 沈莲全身湿透,冷得直哆嗦:“我们……算是甩掉他们了吗?” 陆沉拧干袖口:“算是,但现在还不能回敬安苑。” 宁昭点了点头:“太子妃今天巡得太紧。我们回去,她一定会派人查我们身上的水痕。” “那去哪?” 沈莲抱着自己发抖。 宁昭看向前方被雨雾遮住的密林。 “去城外。今晚,我们先躲出去。” 陆沉皱眉:“太子妃今晚把影队都调出来了,城门恐怕查得更严。” 宁昭轻轻一笑:“你忘了?太子妃盯着的是我们三个人。” “城门盯的是陆沉、宁昭、沈莲。” “但不是……” 她抬手,从地上抓起三把湿泥抹在脸上,又扯下枯草塞进发间。 “不止这三张脸。” 陆沉愣住:“你要易容?” 沈莲看傻了:“娘娘您……您这是疯子和乞丐混合的模样……” 宁昭顺手又往脸上抹了两道泥:“我看你真是吓傻了,还知道我是你主子?竟然此般讲话。” 沈莲缓过神来,立马低下头:“娘娘,莲儿说错话了……” 陆沉忽然笑了一声:“不怪她……确实没人认得出你。” 宁昭扬眉:“那你呢?” 陆沉沉默了一瞬,也蹲下捧起一把泥巴。 沈莲瞠目:“陆沉大人你也要……” 陆沉面不改色,把泥抹在脸上。 “被太子妃认出来,可比脏脸危险得多。” 宁昭看他认真地把泥巴抹得均匀,轻轻“噗嗤”笑出来。 陆沉故意装作严肃的模样:“笑什么?” 宁昭道:“你这幅模样,比我更像乞丐。” 陆沉无奈:“我这是被逼的。” 沈莲小声嘀咕:“可大人你……看着还挺顺眼的就是了。” 陆沉耳尖轻轻一红,却很快恢复冷静:“走。” 宁昭点头:“走。” 三人踏入林子,雨雾掩住了他们的脚印。 风声呼呼,像替他们遮掩。 可宁昭心里很清楚,影队不会放过他们。 太子妃更不会放过他们。 而沈夫人的秘密……已经足够让整个东宫翻天。 她看着前方的黑暗,轻声道:“陆沉。” 陆沉立刻应声:“在。” “今晚若过不去,你不会怪我?” “不会,因为是我自己选的,我无怨无悔。” 第一百三十二章 旧驿站的灯火 宁昭的眉心微微动了动,却没有表现出异常。 她只轻声说:“那就一起,把东宫的火,彻底点起来!” 三个人的影子被雨雾拉长,消失在密林深处。 他们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草坡暗门前,太子妃静静站着,手里的铃坠轻轻摇了一下。 “叮!” 她低语:“跑得挺快。” “不过今晚,我没有准备让你们回宫。” 林子越走越深,雨雾像湿棉一样糊在脸上。 沈莲的脚步逐渐不稳,几次差点踩空。 宁昭一手拉着她,另一手拨开前方的枝叶。 宁昭低声安抚道:“再撑一会儿,出了这片林子,就到旧驿站。” 陆沉走在最前,泥污与枯草让他整个人完全没了缉司冷肃的样子,倒像个行走江湖的落魄游医。 但他的耳朵一直竖着,小动作不多,却警觉得可怕。 “前面有人走过。” 陆沉突然停下。 宁昭紧跟上来:“影队?” “不是影队。” 陆沉蹲下,用指尖触了触湿泥上的脚印。 “脚印浅,步子轻,是寻常人……或者是从宫里逃出来的人。” 沈莲一听“逃出来”,呼吸都乱了:“是我娘?” “不像,脚印特别的稳,你娘伤了腿,不会走得这么均匀。” 宁昭道:“这附近本不该有人,那这脚印……是故意引人?” 陆沉抬眼:“你是说,太子妃有人提前埋伏在驿站?” 宁昭轻轻点头:“她能猜到我们今晚不会回宫,下一步,是能预判我们可能躲的地方。” 沈莲急道:“那我们现在还能去吗?” 宁昭却笑了笑,眼神明亮:“越不能去,越要去。” 沈莲怔住:“为什么?” “因为埋伏的人,不会太多。” “太子妃不会把影队都放在城外,而现在的追踪线在宫城附近。” 陆沉补充道:“那换句话说,驿站若有埋伏,也是她最薄弱的一环。” 沈莲缓缓点头:“那我们走快点。” 宁昭看她疲惫的样子,轻声道:“再坚持一刻。” 沈莲吸了口气,咬牙继续走。 半刻钟后。 树的影子变得稀疏,风吹开雨雾,一个破败的旧驿站出现在三人眼前。 驿站不大,正门歪斜着,门匾只剩半块,另半块掉在草里,被泥水泡得发黑。 宁昭停下,眯眼看着门口。 那里有一盏灯,很弱。但明确是有人点过的光。 沈莲紧张地看向陆沉和宁昭:“陆大人,娘娘,我们……真要进去吗?” 陆沉握紧腰间短刃,“进去,但不能从正门。” 宁昭点头:“对,走侧窗。” 三人贴着墙边,绕到驿站侧面一扇半破旧的窗户。 窗缝里透出一点烛光,还有人声音极轻的咳息。 沈莲握住宁昭的袖子:“有人在里面……” 宁昭看向陆沉:“你的判断呢?” 陆沉闭眼听了两秒,忽然说道:“是他。” 宁昭一愣:“谁?” 陆沉推开窗缝,一瞬间烛光照亮他的眼。 驿站内,一个满身泥污的男子靠在柱子上,胸口绑着急救布条,气息微弱。 言子。 沈莲惊喜得差点出声:“他怎么在这?!” 宁昭立刻捂住她的嘴:“等一下……” 陆沉从窗缝一跃而入。 他没走近,反而先看脚下。 地面有泥,有血,却没有多余的脚印。 宁昭和沈莲爬进来时,陆沉已经确认:“这里没有埋伏。” 宁昭松了一口气,走向言子:“你怎么一个人到了这里?” 言子抬眼,看见是他们,喉咙里发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缉司的兄弟……把我送到这……他们……拦住了追的人。” 陆沉眸光一沉:“谁拦的?” 言子呼吸发抖:“是,宋霆。” 沈莲怔住:“那个总跟你唱反调的缉司副手?” 陆沉沉声道:“他挡影队?那他岂不是……” 言子艰难地笑了一下:“他说……陆大人让他护的人,他死也要护。” 陆沉低头,轻轻道:“死脑筋。” 宁昭看着他说这句话,知道陆沉心里其实在想另一句“谢谢。” 沈莲问:“影队追上他了吗?” 言子声音低得快散掉:“追上了……但他……把我推进河里……说我若敢死,他就……来阎王殿骂我。” 沈莲眼里红了:“那他、他现在……” 陆沉一句话替她说完:“九成凶多吉少。” 驿站内一片沉寂。 宁昭沉默半刻,问道:“追来的是影队……还是太子妃亲信?” 言子闭着眼,声音沙哑:“我认得……是带银绳的人。” 宁昭与陆沉同时一震。 陆沉收紧指节:“银绳影队……是太子妃的死侍。” 宁昭眸色瞬间暗下去:“她动了银绳,是想把我们三个人……今晚就做掉。” 沈莲脸色发白:“那我们现在是不是很危险?” “不,危险的是太子妃。” 沈莲震惊不解:“为什么?” 宁昭抬起言子的下巴,认真问:“你怎么样,还能走路吗?” 言子咬牙坚挺:“能。” 陆沉扶住他:“来,我背你。” 言子摇头:“不必劳烦大人,我能走。” 宁昭看着两人:“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聚精会神做一件事。” 沈莲紧张地问:“什么事?” 宁昭的声音极轻,却清晰地印在每个人的耳中:“我们,反追她。” 沈莲愣住:“反……反追太子妃?!” “对,她今晚布了三层埋伏:宫门、河岸、驿站。” “但她不知道的是,我们现在手里有她最怕的东西。” 沈莲反应过来:“太子……被换的事?!” 陆沉看着宁昭,低声问道:“你要拿这件怎么威胁太子妃?” 宁昭缓缓扬起头,眼里的锋锐一寸寸亮起来:“太子妃想抓我们。” “但只要这个秘密一旦被皇后知道,太子妃会比我们先死。” 陆沉睫毛轻颤,但没有反对:“好主意,让太子妃乱阵脚,她便无暇追我们。” 宁昭微微点头。 “她越紧张,她就越会露破绽。” “她一露破绽,我们就能找到沈夫人的第二个藏处。” 沈莲眼里闪出希望:“那我娘就能救出来了?” 宁昭看着她,认真道:“沈莲,我保证你娘一定能活着出来。” 第一百三十三章 猫鼠的游戏 宁昭轻轻一笑:“不过,我们先得活到天亮。” 她站起来,披上斗篷。 雨夜外的林子像一张被撕开的幕布,风声越来越急。 宁昭看向陆沉、沈莲、言子。 每个人的脸都因雨和泥污而看不清楚,却又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接下来,我们去一个地方。” 沈莲迷茫地问道:“哪里?” 宁昭抬手指向宫城方向。 “东宫!” 陆沉眉头一跳:“要半夜闯东宫?” 宁昭的唇角冷冷扬起:“太子妃今天动这么大阵仗,只为了一个目的,那便是拖住我们。” “她越不想让我们靠近太子……我们就越要靠近。” 风吹开门帘,烛火摇曳。 四个人走入夜色深处,迎着风,朝东宫方向,一步步踏去。 今晚,猫鼠游戏,正式互换。 雨越下越细,像无数根冰针落在身上。 东宫外的石阶被雨水冲得发亮。 深夜的宫城静得可怕,仿佛所有人都在沉睡。 宁昭看着那座巍峨的宫门,轻声道:“这里,太子妃不敢明目张胆设伏。” 陆沉点头:“她若敢把影队放在东宫门口,太子明天就能察觉端倪。” 沈莲环抱着自己,低声问道:“那我们怎么进去?” 宁昭侧头看陆沉:“你有办法吗?” 陆沉沉默片刻,从腰间解下一块铁片大小的令牌。 沈莲惊呼:“那是……东宫侧门的备用令牌?!你怎么会有这个?” 陆沉淡淡:“以前太子信任我。” 宁昭接过令牌,认真看了几眼:“太子妃知道你有吗?” “她若知道,这枚牌,早就不在我身上了。” 宁昭轻轻笑了一下:“那我们今晚的确来对地方。” 她收好令牌,裹紧斗篷:“走侧门。” 侧门在东宫角落,隐蔽、狭小,只有太子身边最信任的几人才能用。 门前无人,宁昭敲了敲门墙暗格,将令牌轻轻插入。 令牌稳稳嵌入石槽。 “咔。” 门栓自动松开。 沈莲小声道:“好轻的声响……这么精巧?” 陆沉淡声解释:“是为了太子夜里急事调人,不惊动他人。” 宁昭推开门。 三人悄无声息地走了进去。 驿站的灯光还残存在眼前,如今换成一条笔直而空荡的宫道,雨声敲打在廊椽上,像无数轻敲。 沈莲凑到宁昭身旁:“我们……要去哪?” 宁昭看向宫道尽头的一处偏殿:“太子的寝殿。” 陆沉眉头一跳:“你要直接查他?” 宁昭点头:“太子妃动了影位,又换过太子本人……她越是想藏,越说明太子身上一定有破绽。” 沈莲紧张得手心都是汗:“可是娘娘……要是太子醒着怎么办?” 宁昭轻声道:“那就随便找个借口。” “比如?” 宁昭歪头想了想,语气很认真:“比如我又疯了,误闯东宫。” 陆沉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真是把这个“疯子”的身份用到了极致。” 宁昭轻轻一笑:“有优势不用,是浪费。” 三人正准备继续向前时,突然传来“嘀”的一声。 是廊下的铜铃轻轻响了一声。 声音不算大,却在空荡的宫道里震得像心跳一样。 沈莲猛地抓紧宁昭衣袖:“娘娘……铃声……不会是太子妃?” 陆沉立刻拉过二人,藏到梁柱后。 铃声又响。 但这一次,不是太子妃的铃。 而是太子殿中常用的、召唤侍从的铃声。 陆沉紧紧皱眉:“有人进了太子的寝殿。” 宁昭沉声:“那么深夜能进太子寝殿的人,只有两种。” “太子妃的手下,或太子本人。” 沈莲看向宁昭:“太子会这个时候出现在寝殿吗?他不是都休息得很早吗?” 宁昭冷静道:“那是以前的太子。” 三人贴着廊柱逼近寝殿。 越靠近,烛光越亮。 寝殿内,一影一灯,仿佛安静,实则诡异非常。 陆沉最先看清殿内,他轻轻倒吸一口气。 “宁昭,看。” 宁昭探头看了一眼,此时太子正坐在灯下,背影笔直,衣袍端端正正。像在等他们。 沈莲吓得发不出声:“他……他在等谁?太子这个时候怎么会醒着?” 陆沉握紧短刃,目光一寸寸冷下去:“不对。” 宁昭眼神也骤然收紧:“是啊……太子从来不会半夜独坐。” 沈莲抖声:“那、那现在坐在那里的,是谁?” 殿内的烛火突然被风吹得跳了一下。 太子仿佛听到了什么,缓缓转头。 转头那一刻,宁昭与陆沉几乎同时拔刀。 沈莲被吓得跪了下去。 因为那张脸,是太子的脸,不是太子的眼! 那双眼里没有睡意、没有疲态,没有人的正常情绪。 只有一种极深的、诡异的平静,像是空壳。 像是精心做出来的完美肖像,像是影位。 宁昭心底蓦地一沉,轻声吐出一句:“他,不是太子。” 陆沉低声道:“太子妃把真太子藏起来了……” 沈莲捂住嘴,眼泪瞬间涌出来:“那坐在这……的是谁?!” 宁昭深吸一口气:“就是沈夫人说的那个,太子妃替上的人。” 三人刚准备退,坐着的“太子”突然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声音温和得不可思议:“昭贵人,陆缉司。你们终于来了。” 宁昭背脊猛地发冷。 陆沉警惕地问道:“你……到底是谁?” 这位“太子”缓缓站起:“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们不该来。” 宁昭反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只见“太子”轻轻抬手,门后的暗格忽然“啪”一声松开。 十数名影队黑衣人,默无声息地出现。 陆沉挡在宁昭面前,沈莲被吓得一句话都说不出。 而“太子”重新坐回位置,像主持一场审判:“昭贵人,你不该查我。” 他的语气平静、温和,却十分渗人。 宁昭突然意识到了一件极可怕的事。 今天太子妃调动影队,看似为了追他们,其实她真正布的局,在这里。 “她从头到尾想的不是堵我们。” 宁昭喃喃道:“而是把我们……引到东宫。” “太子”微微扬眉,笑容温柔得像春风:“你终于明白了,很好。” 他抬手,影队同时踏前一步。 宁昭攥紧拳头眉头紧蹙,陆沉死死盯着那“太子”即将抽刀! 第一百三十四章 此太子非彼太子 突然间,寝殿的风似乎停了。 烛火悬在空气里,一动不动。 十几名影队黑衣人无声踏前,像一张张收紧的网,将殿门封得严严实实。 沈莲被吓得腿都软了,贴着柱子发抖:“娘娘……他们全是影队……我们、我们出不去了……” 陆沉往前一步,挡住宁昭和沈莲。 “别慌。还没到绝路。” 影队站得整整齐齐,无一出声。 只有那个坐在灯光下的“太子”,手指轻轻敲着扶手,像在等什么戏开场。 宁昭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说了一句让陆沉都一怔的话:“你不是被换上来的影位。” “太子”微微抬眸:“哦?昭贵人怎这么说?” 宁昭眼神锐利,语气毫不留情:“影位能模仿动作、模仿声音、模仿眉眼,却模仿不了一个人看人的方式。” “太子”轻笑:“有意思,继续说。” 宁昭指着他,步步逼近:“你看我们的眼神太干净,没有情绪,也没有评估。” “影位被训练得冷,却不会这样空。” 陆沉暗暗点头,她说得对。 影卫、影替、暗卫,他们的眼神都带着一种“活着的人才有的光”。 可是眼前这个“太子”,像是没有灵魂的壳。 宁昭继续道:“所以你不是影位。” “你是……用影位训练方式养出来的第二个太子。” 沈莲不理解:“娘娘,啥……啥意思?” 陆沉解释道:“是为太子妃量身造的人。” 宁昭道:“他不是替身,他是备份。” 沈莲还是懵懵的:“什么意思,备份也能当太子?!” 宁昭冷声道:“若所有人都以为真太子还在,备份自然能取而代之。” 这一刻,连影队的人似乎都微微动了一下。 “太子”的笑缓缓收敛:“宁贵人,你比我想的聪明。” “我原以为你顶多查到影位,却没想到你竟能猜出,我不是影位。” 宁昭扬眉:“不难,猜出你是什么,比猜出你是谁容易。” 陆沉却一针见血地问道:“你现在做的事,太子妃知道吗?” “太子”轻轻敲着扶手,动作优雅得不可思议:“当然知道。” 沈莲心凉到底:“那她,她要杀我们是因为我们看到你了吗?” “太子”柔声回答:“因为你们看到了不该看的,也猜到了不该猜的。” 宁昭轻笑:“她换太子,是想让你上位?” “太子”点头:“太子病弱,朝局不稳。太子妃自然要准备更完美的继承人。” “你?” “对,我。” 陆沉冷声反问:“你真以为朝廷会承认你?” “太子”笑容温和:“只要真太子消失,只要太子妃在上,只要影队在下,我就是太子。” 沈莲忍不住大叫:“你根本就是假的!你骗人!你这张脸都是偷来的!” “太子”盯着她,眼神依旧温和:“真与假,只看谁能活下去。” 他抬起手,影队一步步逼近。 宁昭却突然开口:“等一下。” 影队动作一顿。 “太子”挑眉:“昭贵人要说什么?” 宁昭冷静得令人发寒:“你敢杀我们?” “太子”淡淡:“为何不敢?” 宁昭缓缓道: “因为你知道我们三个人,一旦死在东宫……” 她指尖逐一指向陆沉、沈莲,最后按向自己胸口。 “你所有的秘密,会在天亮前,被皇后知道。” “太子”的手指停在空中。 影队也随之停住。 宁昭抬起下巴,眼神锋利:“太子妃再心狠,也不敢让你暴露。” “她替你留下一条路,但不是今晚杀我们。” 沈莲紧紧抓着宁昭衣袖,小声问:“娘娘……你确定他不敢杀?” 宁昭盯着“太子”一眼不眨:“他,不敢。” 那个“太子”第一次露出明显的情绪,愤意与冷意的混合。 他缓缓站起:“宁昭,你真别太自信。” 宁昭轻轻一笑:“我倒是觉得,是你太紧张。” 陆沉一步挡在宁昭身前:“别靠近她。” “太子”停住,盯着陆沉看了几秒:“还有你这条狗,也太忠心。” 他抬手,影队又踏前一步。 沈莲吓得尖叫:“娘娘!!” 陆沉握紧刀柄:“昭儿,退!到我身后去” 但宁昭忽然在此时突然头痛欲裂,昏倒在地,陆沉急忙把她拦在怀中。 陆沉心口一紧:“昭儿?!你……” 宁昭缓缓张开眼睛时,眼神里已不再是冷静,而是疯,彻底的疯。 她笑得阴森诡异,嘴角一歪,像儿童般天真,又像鬼魅般骇人。 她忽然蹲在地上,抓起烛台,用力在地上乱敲:“谁在笑?谁在笑?!谁在偷我的脸?!!” 影队的人齐齐后退半步。 “太子”的眸光第一次出现明显警觉:“她怎么又疯了?装的?” 宁昭爬上椅子,冲“太子”大喊:“你不是太子!你是假的!假的会掉皮!!” 说完,她抓起烛台就朝“太子”扔过去。 烛台带着火光划出一个弧。 影队瞬间出手,“太子”抬手阻挡。 火光在殿中炸开。 烛火落在地毯上,“轰”地燃起一片火。 寝殿混乱一瞬。 就在影队全部向“太子”涌去保护时,陆沉一把抓住宁昭,将她扛在肩上。 “现在走!!” 沈莲也被拉着冲向侧门。 影队有人大喊:“拦住他们!!” 但火光蔓延太快,殿内乱成一片。 宁昭笑得像疯子一样:“哈哈哈哈……抓我呀抓我呀!” 陆沉捂住宁昭的嘴:“嘘!” 沈莲哭着一路小跑:“娘娘你能不能别吓我!!” 三人冲出寝殿,正要跑出廊道时,一道身影挡在雨幕中。 是太子妃。 她一身白衣,铃声轻轻一响。 她站在雨中,看着他们三人,一点情绪都没有。 “宁昭、陆沉。你们……跑得倒快。” 陆沉立刻抽刀挡在宁昭前。 宁昭的笑忽然停了,眼神慢慢恢复清醒。 雨声敲在她脸上,她盯着太子妃,声音轻而刺骨:“太子妃。今晚你的局破了。” 太子妃勾唇冷笑:“是吗?那我也告诉你,我的计划永远在你之上!” 第一百三十五章 铃声三响,杀意成局 雨丝不停落下,在廊下积成一条浅浅的水纹。 太子妃立在雨里,月白衣摆被风轻轻吹开,整个人像一柄被收了锋的刀,表面温柔,内部却藏着深不可测的冷意。 她抬手时,手中那枚银铃轻轻一动。 叮!影队齐齐踏前一步。 不是普通暗卫,是银绳影队。 沈莲脸色惨白,倒退一步:太子妃……要在东宫杀人了……” 陆沉挡在宁昭前,目光冷静,一寸不退:“太子妃,你这是反了。” 太子妃淡淡看着他:“反不反,由你们活不活决定。” 宁昭眯起眼,声音却很稳:“太子妃,你真不怕我们死在这里?” 太子妃笑了,淡淡的,却让人心底发冷:“你们若死在东宫,就是刺杀太子。” 沈莲骇得差点瘫下:“不是!那根本不是真太子!” 太子妃轻轻一转头:“沈夫人说了什么?” 沈莲下意识捂住嘴。 她知道,太子妃已经察觉她娘那边出了问题。 宁昭冷声:“太子妃,你隐藏的秘密太多,你应该知道,秘密越多,就越难守得住。” 太子妃眸光一动,像是微微起了兴趣“继续。” 宁昭抬起下巴,逼视她:“你换了太子。” 影队里,有人微微动了一下。 太子妃盯着宁昭,不怒不惊:“所以呢?” 宁昭声音冷得不留一丝情面,“所以,你不敢让我们死。” 太子妃轻轻地笑了。 她迈步走到廊檐下,雨水从她肩上滑落,落在石阶上碎成无数点:“不敢?昭贵人,你太看得起自己。” “你们今天死在东宫,本宫只需一句叛逆行刺。” “皇后会信,皇帝也会信。” “而太子……” 她顿了顿,像是极温柔地说了一句:“太子只会感激我。” 那一刻,宁昭似乎觉得太子妃根本不在乎风险。 因为她已经做好将所有风险全部推回到三个人身上。 她要的是今晚,把“隐患”一次清除。 陆沉听懂了太子妃的话,握刀的手缓缓收紧。 宁昭却忽然笑了。 太子妃微微眯眼:“你笑什么?” 宁昭缓缓开口:“太子妃,你有一点算错了。” 太子妃抬眉:“说,我倒是想看看一个将死之人,还能挣扎什么?” 宁昭道:“我们死不死,由你决定。” “但太子死不死,由我决定。” 太子妃终于变了脸色。 宁昭继续道:“你若真敢杀我们,我保证真太子的下落,会在今日子时前传进皇后耳朵。” 影队的人瞬间动了动。 太子妃的铃铛“叮”地响了一声,震得他们恢复镇定。 太子妃盯着宁昭,声音冷得没有温度:“你手里,什么证据也没有。” 宁昭慢慢抬起手,手心有一粒小小的暗红石子。 沈莲惊了一下:“娘娘,那是……?” 宁昭平静道:“太子寝殿地毯下面,压着的染血石子。” “是沈夫人当年踏上地毯时掉下的。” 太子妃瞳孔一缩。 宁昭的声音像风一样拂过:“你以为那天没有人看到。” “可林氏看见了,沈夫人看见了,就连言子也看见了。” 太子妃第一次,真正露出一丝怒意。 “放肆!” 宁昭举起石子,继续说道:“你动了太子,这是逆天大罪。” “只要我把这颗石子交给皇后,你连今晚都活不过。” 空气一瞬间冻住。 影队的人都怔在原地。 太子妃的手,握得极紧,铃声轻微颤动。 陆沉低声提醒:“昭儿,小心……” 太子妃忽然笑了。 笑得极美,也极可怕。 “昭贵人你很聪明,也藏了够多的把戏,可死人是不会开口的。” 她轻轻一抖手,银铃响了第三声。 “太聪明的人,死得也最快。” 铃声落下的一瞬间,影队齐齐动了! 陆沉立刻拔刀:“昭儿、沈姑娘!后退!” 宁昭抓住沈莲:“跟我走!” 影队的人像黑潮一样扑来,但速度一落到宁昭眼里,她忽然勾了勾嘴角。 “陆沉,我们得往殿外冲。” “外面也有埋伏!” “她布的局这么大,可偏偏忘了一个地方” 她抓起沈莲往另一侧奔去。 影队刚要追,殿外一声尖锐的哨响,破开夜雨。 太子妃脸色骤变:“是……是缉司的人?!” 下一秒,三十名缉司暗卫从雨幕中冲出,衣甲映着夜色,刀光冷得刺眼。 领头的,是宋霆手下的副统领。 他沉声道:“太子妃深夜调动影队,意图不明!” “缉司奉旨,入宫调查!” “放肆!你们敢查本妃!” 可那些缉司暗卫纹丝不动,直至太子妃终于变色,脚步微微后退。 宁昭在雨中站定,回头冷冷看她:“太子妃,你的局,又破了。” 陆沉握住宁昭的手:“走!” 太子妃大声呵斥道:“想走?不可能!你们给我杀!出了事我一人担着!” 影队与缉司交错厮杀,雨点打在刀刃上,火星四溅。 宁昭带着陆沉和沈莲,直奔东宫侧门。 风声仿佛在替她们开路。 沈莲哭着:“娘娘!我们是不是逃出来了?!” 宁昭轻轻吸气:“恐怕不是,太子妃动了杀心,她才是真正的疯子。” 三人冲出东宫的那一刻,宁昭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宫中,怕是至此以后与太子妃水火不容了。 雨下得很急,像无数根冰针,扎在脸颊生疼。 东宫侧门在身后“砰”地一声被推开,影队与缉司厮杀的声音远远传来,混着雨声,像山海翻卷。 宁昭拉着沈莲一路狂奔,陆沉断后护住两人。 沈莲气喘吁吁:“娘娘……我们往哪跑……?” 宁昭喘着气:“先离开宫城边界!” 陆沉紧盯四周:“太子妃暂时乱了,但影队人数多,一旦抽出手来,肯定追我们。” “所以我们必须跑得比她快。” 雨幕中,三人的影子被风拉得东倒西歪,像随时会断。 沈莲脚下突然一滑:“啊!” 宁昭一把抓住她:“小心!” 陆沉扶住两人,看了眼脚边的石阶:“雨大,这条路危险,我们换路。” 沈莲哆嗦道:“不走主道?那走哪?” 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场雨夜的奔逃 宁昭望向北方,高墙外隐隐有殿影 “御医署后山道。” 沈莲懵了:“那不是更偏僻吗?!” “就是因为偏僻才安全。” 陆沉应道。 他们拐入一条极窄的夹道,风灌进来,吹得雨像刀子一样斜着拍在身上。 沈莲紧紧跟着:“娘娘,你、你这招引缉司的人来……是不是早就算到了?” 宁昭没说话,陆沉替她回答:“有缉司的人接近太子寝殿,太子妃一定会避嫌。” “这是她唯一会停手的时机。” 沈莲惊叹看宁昭:“娘娘……你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宁昭淡淡:“我若不聪明,你娘早就没命了。” 沈莲眼圈红了:“娘娘……” 陆沉突然出声:“等等!” 他停住脚,宁昭立刻警觉:“前面有人?” “不是影队的脚步,但很轻,很像是……追踪的人。” 沈莲差点哭出来:“又有人追我们啊?!太子妃到底多少人啊?!她是整个宫里的人都归她管吗?!” 宁昭拍拍她肩:“别慌,她的人再多,也不至于能分身。” 陆沉从腰侧抽出匕首:“我先过去探……” 宁昭制止:“不,我去。” 宁昭淡淡看了他一眼:“疯子走在前面,才合理,你说呢?” 沈莲眨了眨眼:“绝对合理。”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忽然从斜上方树间跃下,像鹰扑一般直冲宁昭。 陆沉猛地挡上去,刀锋擦过那人的袖口。 “影队的人?!” 沈莲吓得惨叫。 陆沉反击一招,将那影子逼退三步。 雨光下,那人的面容逐渐显露。 是一个极年轻的男子,面色苍白,眼神却锐利。 他没有影队的银绳,也没有太子妃麾下的标记。 宁昭眼底一凝:“你是谁?” 男子喘了口气,擦掉脸上的雨水,看向他们三人:“莫慌,我……是来帮你们的!” 沈莲瞪大眼睛:“帮我们?我看你是要杀我们!” 陆沉冷声:“说人话,谁派你来的?” 男子左顾右盼似有顾虑:“皇后。” 宁昭眯眼:“当真是皇后?” 男子点头道:“皇后说,你们若今晚闯东宫,她要我接应你们出去。” 沈莲大受震撼:“皇后也知道?!” 男子继续说:“皇后早就注意到了太子妃的动静,只是一直没有证据。” 陆沉察觉不对:“不对,你们怎么知道我们会闯东宫?这事连我们自己也是临时决定的。” 男子压低声音:“因为皇后判断,太子妃今晚布的局太大,而且是针对你们三人。” 他抬眼,看向宁昭:“所以皇后说,你们一定会闯东宫。” 沈莲无语:“皇后……这么懂娘娘吗?” 宁昭蹙了蹙眉:“她是后宫最懂算计的女人。” 男子继续道:“皇后吩咐,只要你们能活着离开太子寝殿,我就带你们去一个地方。” 陆沉问:“哪?” 男子停顿了一瞬。 “御医署。” 沈莲怔住:“御医署?那不是看病的吗?” “那里……有人在等你们。” 宁昭的心微微一跳:“谁?” 男子看着宁昭,语气里带着一丝隐秘:“皇后说那个人,会告诉你太子被换的前一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宁昭瞳孔微微收紧。 陆沉立刻问:“别卖关子,快说这人是谁?” 男子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肃然:“是皇后在宫中唯一能信的人。” “也是当年太子“病倒”前,最后一个见过太子的人。” 宁昭心头猛地一震。 男子吐出一个名字。 “徐太医。” 宁昭和陆沉对视。 原来当年太子突然昏倒,不是巧合。 而今晚,真相的另一半,就在御医署。 宁昭深吸一口气:“走,带路。” 男子点头,提起斗篷带他们穿过雨夜。 沈莲边跑边问:“娘娘……我们现在到底查到了哪一步?” 宁昭声音不急不缓:“查到了太子妃不想我们活着。也查到了真太子可能还活着。” 沈莲心头一震:“那……我们是要救太子吗?” 宁昭没回答,陆沉再次代替她说:“我们是救整个皇城。” 沈莲挠了挠头:“可是我们本意就只是查清楚那些被藏起来的人,可现在……” 宁昭眼神冰冷:“想退出随时可以。” 沈莲立马摆了摆手:“娘娘误会我的意思了,我只是身份卑微,有些害怕而已……但娘娘说一我绝不说二!” 雨水扑面而来,冷得刺骨。 御医署在宫中最偏北的一隅,常年潮湿阴凉。 此时远远望去,院内只亮着一盏油灯。 灯光静静伏在窗前,像一只老兽的眼睛。 男子压低声音:“徐太医就在里面。皇后说他会等你们到子时之前。” 沈莲发抖地拉住宁昭:“娘娘……你说……徐太医会不会也有危险?” “不,徐太医活着,是皇后唯一的筹码。” 陆沉却警觉地望着四周:“影队暂时被困在东宫,但太子妃不会放弃追我们。” 男子点头:“你们快进去,我在外头守着。有动静我会发暗号。” 宁昭压了压湿透的斗篷:“嗯,你小心。” 男子点头,转身隐入雨幕。 宁昭推开御医署的木门。 门“吱呀”一声,似乎连风雨都停了一瞬。 御医署内,药香淡淡,夹着潮气。 徐太医坐在最里面的木案旁,白发乱了一些,像许久未休息。 听见脚步,他抬眼,看了宁昭三人一眼,露出疲惫却清醒的目光。 “皇后果然没有看错。” 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久居深宫的稳重。 宁昭上前一步,拱手道:“徐太医,太子……是你最后看见的?” 徐太医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伸手指向案边的蒲团:“坐。这些事……不是三两句能说清的。” 宁昭与陆沉对视一眼,带着沈莲坐下。 雨声如纸般被隔绝在外。 徐太医抬起浑浊却锐利的目光,看向宁昭:“你可知道,太子是在什么时候倒下的?” “就在三年前,冬月初三。” 宁昭点头:“那次,全宫都传太子突患急症。” 徐太医嗤笑:“急症?那是太子妃的说辞。” 沈莲心一紧:“那太子……那天到底怎么了?” 徐太医缓缓吐道出一句话:“他中了毒。” 第一百三十七章 御医署的灯 徐太医的这句话,将三人齐齐震住。 宁昭的眉头微微一紧:“太子妃下的?” 徐太医摇了摇头:“不是她。” 沈莲惊呼:“不是她?!” 徐太医道:“那毒,不是太子妃那种人能调出来的。” 陆沉皱眉问道:“那是谁?” 徐太医看向陆沉,目光沉沉:“是……当今圣上。” 空气仿佛被撕成两半。 沈莲惊得声音都破了:“皇上?!他为什么要毒太子?!那是他的亲生儿子啊!” 徐太医闭上眼,低声道:“皇帝并非要毒死太子。” “他只是……怕太子知道了某件事。” 宁昭眼神微变:“什么事?” 徐太医缓缓抬起颤抖的手,从袖中取出一个极小的木匣。 木匣很旧,像被人藏了很久。 他把匣子放到宁昭面前:“你们若想知道太子之死的真相,就先看看这个。” 宁昭慎重地打开匣子。 里面是一封陈旧的信,一半已经被火烫过,却能辨认字迹。 信是太子亲笔。 宁昭飞快浏览,越看心越沉。 沈莲忍不住问:“娘娘……写了什么?” 宁昭缓缓道:“太子……怀疑皇帝密令太子妃,培养一批“影太子”。” 沈莲瞪大眼:“影太子?!就是那个……假的太子?!” 宁昭点头。陆沉接过信,快速扫了几眼,神情也越来越凝重:“太子说,他早就怀疑宫中有人秘密模仿他的一举一动。” “甚至……有人替他接见过外臣。” 沈莲吓得手都抖起来:“那太子是不是……一直知道自己被人模仿?!” 宁昭深吸一口气:“他知道,但他没想到,父皇也参与其中。” 沈莲震惊得无以复加:“皇帝为什么要这么做?!太子是正统嫡子啊!!” 徐太医轻声道:“因为皇帝认为,太子太软。软到……无法继承江山。” 宁昭心底蓦地一凉。 徐太医继续道:“三年前冬月,太子突然来找我,让我验一份药。” “那份药是太子妃给他的。” 宁昭试探地问:“毒?” 徐太医点头:“是能让人昏睡、失常的慢性毒物。吃久了,整个人会变得糊涂、说话反常……最终昏迷。” 沈莲倒吸一口气:“太子妃要毒太子?!那皇帝呢?” 徐太医捂着额角,声音疲惫:“皇帝的意思……是试试太子的本性。” “若太子能察觉、能反抗……皇帝就会放心把江山交给他。” 徐太医苦笑:“反之……皇帝会认为,太子不配继承。” 沈莲惊得直摇头:“这、这是什么父子关系啊……” 宁昭却忽然意识到另一件更可怕的事:“太子……没有反抗?” 徐太医点头:“是。” 宁昭闭上眼,眉头拧成一团:“所以太子妃趁机下手,把真太子藏起来,把影太子扶上去。” 徐太医黯然:“皇帝以为毒的是太子的意志。” “太子妃毒的……是太子的命。” 沈莲冷得发抖:“那太子……现在在哪里?” 徐太医看了宁昭一眼,缓缓道:“你们刚从那里来。” 宁昭心头一震。 “太子……就在东宫。” 沈莲愣住:“可我们看到的那个,是假的啊!” 徐太医摇头: “我说的,是“真正的东宫”。” 他指向东宫的方向。 “那便是东宫地底。” 宁昭瞳孔猛地缩紧。 “那个影太子,是被太子妃扶上明面。而真正的太子……” 徐太医声音低沉得像埋在土里的秘密:“被囚在东宫地底三年,生死不知。” 宁昭喉头一紧:“为什么不救?” 徐太医笑得苦涩:“因为整个宫城,都在帮太子妃隐瞒。” 沈莲泪水在眼里打转:“那、那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宁昭缓缓起身,眼神慢慢锋利:“我们去东宫地底救太子。” 陆沉挑眉:“现在就去?” 宁昭指向外头的雨夜:“太子妃今晚布了大局,以为能杀我们。” “但她把所有力量都留在了地面。” “地下……不一定有人守。” 陆沉盯着宁昭:“你打算趁乱救出真太子,反制太子妃?” 宁昭冷冷点头:“她想杀我们三人。那我就要让她,连她的太子,都守不住。” 沈莲擦了擦眼泪:“娘娘……我跟你一起去!” 宁昭握住她的手:“你必须去,因为你娘……就在那下面。” 沈莲猛地抬头:“我娘也在?!” 徐太医点头:“太子妃要确保沈夫人不再开口,所以把她押到地底……准备处理。” 沈莲肩膀抖:“那她现在……很危险?” 徐太医声音沉痛:“若再晚半日,她就会被“处理掉”。” 宁昭深吸一口气,看向陆沉:“我们有两个要救。” “一个是太子,一个是沈夫人。” 陆沉点头,拔出短刃:“那我们走。” 雨声突然变得更大,风吹灭了御医署的灯。 宁昭的身影在黑暗里一点点变得清晰:“太子妃的局,她布局多年。” “但今晚,我会让她输一次。” 三人冲入雨幕,往东宫方向奔去。 真相,已经露出半个影子。 而下面,埋着皇城最大的秘密。 雨势仍未停,像一层厚幕罩住整座皇城。 宁昭、陆沉、沈莲三人绕过御医署后墙,一路沿着偏僻小道,向东宫北侧靠近。 这里人迹罕至,除了井台与被废弃的旧库房外,再无他物。 雨滴敲在石板上,发出低沉的声响。 陆沉停下脚步,望着前方被黑雾半遮的院落:“从御医署到东宫地底的入口,不会设在明显的地方。徐太医说得含糊,我怀疑就在这一带。” 沈莲瑟缩着身子:“这地方……怎么看都像埋人的。” 宁昭轻声:“太子妃惯用的就是这种地方。越不起眼,越藏得住人。” 宁昭弯身,细看井台旁的砖缝,伸手摩挲了一下。 指尖触到一道不自然的痕迹。 “这里动过。” 陆沉蹲下,在另一块砖下找到极细的铁扣。他看了宁昭一眼:“往下开是暗门。” 沈莲瞪大眼:“井里还能藏暗门?那太子不会被关在里面?” 第一百三十八章 雨落东宫北井 宁昭语气淡淡,却紧绷着线:“如果沈夫人也在……那更可能。” 陆沉将铁扣掀开,井台下方发出轻微的机械声。 砖面缓缓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暗道阶梯。 冷风从下面吹上来,带着潮湿与霉味。 沈莲忍不住抱紧手臂:“娘娘……好黑。” 宁昭握住她的腕:“别怕,跟着我走,别掉队。” 陆沉走在最前,提着随身短刃,挡住前方所有可能的危险。 暗道又窄又湿,墙壁上凝着水珠,脚步声被压得异常轻。 沈莲压着声音问:“徐太医说,地底关了两个人……太子和我娘会不会在一起?” 宁昭摇头:“太子妃心思细。她绝不会把两人关在一处。” 陆沉也道:“太子是她的重要筹码,你娘是证人,两者不能混在一起。” 沈莲的心沉下去:“那……娘不会被单独对付?” 宁昭握了握她的手:“我们会找到她。” 暗道越往前越宽,尽头出现一道木门。 陆沉提高警觉:“小心,可能有人守着。” 但宁昭却轻声道:“不会。” 沈莲紧张:“为什么不会?” 宁昭看着门边的锁扣:“这锁是旧的,很久没换过。若真有人守,太子妃不会用这种东西。” 陆沉点头:“她把主要力量用来追我们,地底可能空了。” 沈莲松了口气:“那太子和我娘……” 宁昭抬手,推开门。 门后是一个更大的地室,光线极暗,只靠角落里一盏油灯撑着。 灯影摇晃,照出两条分岔的道。 陆沉迅速判断:“左右各通向不同房间。” 沈莲因为紧张而咽了口唾:“那我们该走哪条?” 宁昭盯着右边的门,声音平静:“太子妃把重要的人放在哪里?” 沈莲脱口而出:“更靠里的地方。” “所以太子不在右边。” 宁昭道。 沈莲怔住:“那……右边是谁?” 宁昭转头看她:“你娘。” 沈莲眼眶一下就红了:“娘娘你怎么知道?” 陆沉解释:“太子妃不会把关键人物放在靠外的位置,但她会把“不想让人活着出来的人”,放在容易处理的地方。” 沈莲听到最后一句,手抖得厉害:“娘娘,那我们快走!” 宁昭立刻道:“沈莲,你跟我走右边。陆沉,你去左边。” 陆沉毫不犹豫点头:“我去找太子。” 宁昭郑重叮嘱:“若太子还活着,你先护住他,把人带上来。别单独冲动。” 陆沉目光沉稳:“你放心,我知道轻重。” 沈莲急得声音都抖:“那我们……娘会不会在右边?” 宁昭轻轻握住她的肩:“就在右边。” 沈莲眼中闪过希望的光,泪几乎掉下来。 两条路,一条通向太子,一条通向沈夫人。 风声从地室深处吹来,像在催促。 陆沉最后看宁昭一眼:“你小心。” 宁昭也望着他:“你也是。” 两人迅速分开,宁昭与沈莲踏入右边通道。 刚走几步,一阵极轻的金属声响起。 沈莲吓得一下抱住宁昭:“娘娘!!有动静!” 宁昭偏头听了听:“嗯,是锁链的声音。” 沈莲眼睛瞬间亮了:“会不会是我娘?娘被绑着!” 宁昭按住了沈莲:“她就在前面,但你要冷静一点。” 两人加快脚步,转过一个弯,果然看见一道木门后暗影晃动。 沈莲再也忍不住,冲过去拍门:“娘!娘!!是我!是莲儿!” 里面一开始没有声响。 宁昭按住沈莲:“等一下。” 沈莲急得快哭:“娘娘!你说我娘在里面的!” 宁昭没说话,只是侧耳贴在门板,听了一会儿。 片刻后,她缓缓道:“我看错了,里面虽然有人,但不是你娘。” 沈莲一僵:“什、什么意思……娘娘你别吓我……” 就在沈莲声音发抖的瞬间,木门后传来一声极轻,却诡异的笑声。 尖,细,压着哭腔。 “莲儿……” 沈莲脸色白到透明:“娘娘……这不是我娘的声音……不是……不是……” 宁昭迅速抓住她:“站我后面!” 沈莲几乎崩溃:“娘娘!那里面是谁?!谁在装我娘?!” 木门后的声音开始一遍遍轻声叫:“莲儿……莲儿……你来救娘啊……” 声音像被撕裂过,又像故意压低了喉音。 宁昭眼神瞬间冷得彻骨:“太子妃……把沈夫人换走了。” 沈莲腿一软,差点跪下:“娘……娘呢?她把我娘弄哪去了?!” 宁昭按住她,让她靠住墙:“冷静点,能模仿你娘声音的人不多,这是陷阱。” 沈莲眼眶湿润,身体颤抖着:“娘娘……我好怕……” 宁昭握住她的手,声音很稳:“怕是没用的,你娘还在某个地方等你。我们把这道门先破开。” 沈莲眼含泪点头:“我听你……娘娘我听你……” 宁昭深吸一口气,想举手开门。 突然,另一侧通道深处,传来陆沉低沉的一声怒喝。 “宁昭!快退后!!” 紧接着,是沉重物撞地的声音。 沈莲吓得尖叫:“陆沉大人出事了!” 宁昭猛地回头:“走!” 她拖着沈莲往回冲,雨夜所有声音在地底混成一片。 他们刚跑到中央交会口,左边漆黑的通道里,两道影子交错。 陆沉被逼退一步,刀在地上划出一道长痕。 而在他正前方,站着一个披着太子衣袍的人。 不是坐在东宫寝殿的那个“影太子”,而是另一个。 他的脸苍白,眼睛却是鲜活的、充满痛意与惊惧。 陆沉低声道:“宁昭,真太子在这里!!” 宁昭心头一震。 沈莲却惊恐地看向另一头:“娘娘……” 右侧的门“咔”地一声开了。 一个脸色瘦削、面容扭曲的女人跌了出来。 她披着沈夫人的衣物,脸却完全不是沈夫人。 她盯着宁昭,眼睛死白,嘴角缓缓咧开:“莲儿……你终于来救娘了……” 沈莲吓得哭叫:“娘娘!!她是谁?!她是谁啊!!” 宁昭目光如刃,瞬间判断出结果。 太子、沈夫人、替身、囚牢、陷阱。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全部交错。 她压低声音,眼神饱含愤怒:“沈莲,站我后面。陆沉,你护住太子!” 第一百三十九章 一触即发! 地底的风异常寒冷,不断刺激着宁昭单薄的肌肤,她却丝毫没有颤抖。 左边是真太子,右边是被换了面目的假“沈夫人”。 头顶是太子妃布下的杀局。 脚下是随时可能塌陷的暗道。 空气里的紧张像被拉满的弓弦,一触即断。 宁昭第一时间稳住沈莲,把她挡在身后:“沈莲我现在需要你冷静点!别看她,看我。” 沈莲泪流得厉害,却努力点头:“我听娘娘的……娘娘一定不会骗我……” “当然不会。” 宁昭虽然也慌的不行,但声音却依旧稳得像一座山:“我告诉你,你娘还活着,这个女人不是她!你不需要害怕!” 那女人的眼白几乎占了整个眼眶,嘴角裂开的幅度怪得不正常。 声音却依旧模仿着沈夫人的温柔: “莲儿……快来扶娘啊……娘走不动了……” 沈莲听得浑身发冷,忍不住往宁昭怀里缩。 陆沉那边也不轻松。 真太子站在暗道深处,衣袍脏乱、脸色惨白,但眼神清醒。 他睁大眼看着宁昭与陆沉,像突然见到光的困兽。 “你们……是皇后的人吗?” 太子声音嘶哑,因为太久没开口,话像被磨破喉咙。 陆沉挡在他前面:“太子殿下,我们是来救您的。” 太子眼眶微红,像是喜极又像恐惧:“救我?救……我?谁能救得了我……哈哈哈……” “不瞒你说,我其实……已经死在这里了。” 宁昭正要继续安抚沈莲,那个“假沈夫人”突然动作了。 她刚才还半死的样子,此刻却像突然被拉紧的木偶,双手猛地抬起,指甲长而尖,直接朝宁昭喉口抓来! 沈莲瞪大眼睛,哭着大喊:“娘娘小心!!” 宁昭往后一闪,抓住沈莲往旁边退,动作干净利落。 那女人扑空后,跌在地上,骨头发出不自然的“咔咔”声,像不是正常人。 陆沉沉声道:“那是被太子妃处理过的人……不是替身,更像是被药物控制的傀儡。” 沈莲紧紧抓住宁昭的衣角:“娘娘,这东西好恐怖。” 太子面色一白,挤出一丝冷笑:“呵,恐怖?她……用这种东西看着我三年……” 宁昭看着那“假沈夫人”重新爬起,双手着地,动作僵硬而疯狂。 她朝着陆沉说道:“别和她纠缠!这不是人能对峙的东西!” 沈莲眼泪狂落:“娘娘……那我娘呢?!她若不在这里……” 宁昭正要回答,突然,上方一道沉闷的声响。 像石板被重物砸开。 陆沉脸色一变:“有人来了!” 太子的腿一软,立马跪在地上用手捂着自己的头:“她又派人下来了……她又派人下来了。” 宁昭抓住他的手臂,让他靠在墙边:“太子殿下,撑住。今晚我们带您出去。” 那“假沈夫人”再次向宁昭扑来,动作快得像疯犬。 沈莲尖叫一声:“娘娘!她又来了!” 宁昭侧身躲开,将沈莲护在怀里:“沈莲,闭眼,不准看!” 陆沉大步冲过去,用匕首反手一挡。 刃锋与女人的手指碰撞时,竟传来一声刺耳金属声。 陆沉心头一寒:“她的手……被浸过药!” 太子捂住额头,痛苦不堪:“太子妃用她盯着我……每天都盯着我……她不是人了……” 宁昭迅速扫了四周。 暗道的尽头,有另一道极小的侧门。 那门是半开的,风从里面吹出来。 宁昭心里一亮,指向侧门 “陆沉!那边可能通向地面!我们必须带太子先往外走!” 陆沉连忙问:“那沈夫人呢?你们查到沈夫人的下落了吗?” 宁昭盯着那个侧门,声音低沉:“太子妃不会把太子和沈夫人关在一起。沈夫人不会在这间牢里。” 沈莲咬住嘴唇:“那……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救能救的。” 沈莲愣了一下,抬头看宁昭的眼睛,坚定、冷静、没有半点犹豫。 沈莲点头,声音发抖却硬撑着:“娘娘,我听你,莲儿不怕!” 宁昭握住她的手,眼神柔了一瞬:“这就对了,只有你能救你娘,所以你必须坚强一些。” 下一刻,那“假沈夫人”第三次扑来! 陆沉挡下攻击,肩上被抓出一道血痕。 宁昭心头一紧,大声呼喊:“陆沉!” 陆沉咬牙站稳,眼神已经起了杀意:“我没事!你先带太子走!” 太子扶着墙,声音颤抖:“我……走不了的……她会把我抓回来的……我逃不掉的。” 宁昭直接把他的手臂搭在自己肩上:“闭嘴!我扶你!” 太子的手冰冷,却在触碰宁昭肩膀那刻猛地收缩:“昭……宁昭?你是宁昭?” 宁昭怔了怔:“太子殿下认识我?” 太子眼眶湿了:“你……三年前曾去御花园给我递过铺子申请书……我记得你。” 陆沉捂着肩膀大喊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快走!!” “假沈夫人”扑倒在地,发出撕裂般的尖笑。 她突然从地上一跃而起,像要重新扑杀。 宁昭牵住沈莲:“跟紧我!” 陆沉一脚踢在那女人胸口,把她踢回暗室。 “快走!我断后!” 宁昭扶着太子,沈莲紧随其后,冲向侧门。 刚到门口,宁昭突然回头,对陆沉大喊:“陆沉,你一定活着回来!!” 陆沉抬刀挡住那疯人般的女人,咬牙回应:“昭儿,我会的!!” 门被雨风吹得猛地一开。 宁昭扶着太子,拉着沈莲,踏进更深处的通道。 而身后,暗室里传来疯笑、刀声、骨折声,混成一片。 宁昭知道,这只是东宫肮脏丑陋的一角。 太子还未真正脱险,沈夫人还不知道生死。 而太子妃,随时会杀到地底来。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昏弱的太子:“殿下,我们不会再让你一个人受苦。” 太子的眼泪终于落下来,积压多年的苦顺着眼泪掉落在地上。 沈莲也哭着喊:“娘娘……陆沉大人不会有事?” 宁昭紧紧握住她的手:“放心,他可是陆缉司,普天之下没人斗得过他。” 她心中默默祈祷:“陆沉,你可千万不要有事。” 风声呼啸,仿佛在回应她。 地底的第二扇门,缓缓在他们面前打开。 第一百四十章 第二扇门后的光影 侧门后的通道比之前的更狭窄,像是临时挖出的逃生甬道。 墙壁粗糙,泥水顺着缝隙往下滴,踩上去“噗嗤、噗嗤”作响。 太子靠在宁昭肩上,呼吸不稳,但意识清醒。 沈莲不断回头,声音发颤:“娘娘……陆沉大人……真的会没事吗?” 宁昭握住她的手,语气坚定:“他身手比我们都强,他不会让自己死在那。” 太子虚弱地开口:“救我……会连累你们……” 宁昭转头看他:“太子殿下,当年你把我从御花园赶出去,我还记着呢。” 太子被她突然的玩笑惊得怔住,随即露出一丝苦笑:“那日我心烦……并非针对你。” 沈莲小声嘀咕:“娘娘,你这时候还记仇啊……” 宁昭轻叹:“我这是在提醒殿下,当年你心软,不愿为难人。如今也一样,不用替我们担心。” 太子低声道:“可是太子妃不会放过你们……” “她本来就没打算放过我们。”宁昭淡淡道,“区别只是,我们会比她更快一步。” 沈莲吸了吸鼻子:“娘娘,你说得对。” 他们继续往前走。 通道渐渐变宽,地面不再是泥,而是铺着整齐的石砖。 太子抬头看着四周,眼里闪过一丝震惊:“这里……不是东宫建筑结构。” 宁昭点头:“像是早年留下的地下旧道,被太子妃利用了。” 沈莲忽然停住:“娘娘,你听……” 宁昭也顿住。 前方的黑暗中,隐隐传来一串极轻、极细的脚步声。 不是影队,不是疯女人专有的爬行声。 更像……有人小心翼翼走动。 宁昭一瞬间紧绷起来:“沈莲,你靠后。” 沈莲紧贴着墙:“不会是……我娘?” 太子虚弱地摇头:“不像,声音稳,不像囚禁许久的人。” 陆沉不在身边,宁昭只能自己判断。 风吹来一丝奇怪的香味,淡淡的,像药又像焚香。 宁昭低声:“是御医署用的药香……” 太子抬头:“徐太医旧日常用的安神香。” 沈莲睁大眼:“那……是太医?!徐太医也下来了?” “不,徐太医不可能在太子妃地盘乱走。” 她刚说完,前方突然亮起一盏小油灯。 灯下,站着一个人影。 那人身形瘦削,穿着灰色深衣,头发乱得像很久没打理。 整个人蜷缩着,却不是囚徒的样子,而是……主动在等人。 他看到三人时,忽然抬起头。 烛光下,露出一张青白的脸。 沈莲吓得一跳:“他是谁啊?!” 太子一声惊呼,撑着墙站直:“景秀?!” 宁昭眉头一动:“谁?” 太子声音发抖:“他是……我旧时的贴身伴读!一直跟着我读书的小秀才……三年前就失踪了!” 景秀听到太子的声音,怔住几秒,随后眼眶慢慢湿了。 他哆嗦着跪下,发出极轻的哭声: “殿、殿下……您终于下来了……我以为……这辈子再见不到您了……” 太子急忙伸手:“你怎么会在这里?!” 景秀抬起头,脸上全是恐惧:“我被太子妃关在这里……关了三年……” 沈莲倒吸一口凉气:“和太子一样久?!” “不是。我是从太子被带走的第三天……被关进来的。” 太子脸色骤变:“为什么?!” 景秀哭得声音发颤:“因为我知道太子被换的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 宁昭立刻抓住重点:“你看到了?” 景秀咬住嘴唇,点头。 他抬起头时,那双眼已经被恐惧撕裂:“那天夜里……太子本来要去见一个人。” 太子皱眉:“谁?我要见谁?” 景秀声音发抖:“是皇后。” 沈莲惊得张大嘴:“皇后?!” 景秀继续说:“可是太子走到半路,就被太子妃的人拦住了。太子妃亲自来了,她……她给太子喝了一盏酒。” 太子脸色骤变:“酒……那盏酒有问题?” “是的,太子喝完就倒下了……她叫影队把太子抬到地底来。” 太子愣在原地,像被什么击中:“你亲眼看到的?” 景秀哭着说:“我躲在暗处,看到影队抬着您……然后又有人从另一条路抬来了……另一个长得和您一模一样的人。” 沈莲喃喃道:“就是那个假的太子……” 宁昭缓缓问:“太子妃什么时候发现你看到了?” 景秀声音哽住:“第二天。” “因为我本来要替太子送一封回信给皇后……太子妃看了那封信,就知道我知道太子要去见皇后。” 沈莲捂住嘴:“那她怎么没杀你?” 景秀苦笑:“她要我活着……看着太子在地底死。她说让我记清楚……太子没有资格继承天下。” 太子脸色惨白,嘴唇都抖了:“我……我让你受苦了……” 景秀立刻摇头:“不!殿下不该道歉!是太子妃……她……她疯了……” 宁昭轻声问:“景秀,你知道沈莲的母亲被关在哪里吗?” 景秀愣了愣:“沈夫人?太子妃……似乎把她关得更深。我偶尔能听到她的哭声……好像在东井那边……” 沈莲眼睛一下亮起来:“娘娘!娘在东井!” 宁昭握住她的肩:“我们会去。” 太子撑着墙,看着宁昭:“你想救她?” “她是沈莲的事,也是破局的关键。” 景秀抖着声音补充:“沈夫人会被带走,是因为……她知道太子的事……太多了。” 沈莲哭出声:“娘娘,我们一定要救她……” “当然。”。 她看向太子,眼神却变得锐利:“殿下,你能走吗?” 太子点头:“能。” 宁昭转向景秀:“你带路,我们先去东井。” 景秀连忙擦掉脸上的泪:“这边!穿过第二层甬道就到!” 他们刚要往前走,上方突然传来剧烈的石块崩裂声! “砰!!” 整个地底都震动了以下。 沈莲吓得跪地:“娘娘!上面是不是塌了?!” 宁昭抬头,看见一道刺眼的光束从石缝间投下来,是火光。 陆沉在后方大吼道:“昭儿,是太子妃亲自下来了!!” 景秀吓得面色惨白:“完了完了……她要来杀殿下!!” 宁昭握紧太子的手腕:“别慌!所有人听我的,往东井走!” 太子妃的脚步声,从石道上方清晰传来。 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第一百四十一章 太子妃的秘密 地底甬道震得厉害,石屑不断从头顶洒落,像暴风雨前的灰雪。 太子妃亲自来了,她没有让影队来试探。 这说明一件事,太子对她而言,比想象中更不能被救走。 景秀被吓得脚都软了,跌跌撞撞带路:“这边……快走,再慢一点就出不去了……太子妃要杀殿下……她一定会把整个地底封死……” 沈莲紧紧抓着宁昭手腕:“娘娘……我们真的能救出我娘吗?” 宁昭果断道:“能。” 太子微微摇头:“你们先走,我拖住她……” 宁昭拽住他,大声呵斥道:“太子!你三年没见过太阳了,站都站不稳,还想拖谁?” 太子沉默,却被宁昭的话说得眼眶发红。 陆沉从后方追来时,肩上已多出几道血痕,呼吸沉稳但明显经历了一番硬碰。 他一看到宁昭,立刻压低声音:“昭儿,她动真格了。” 宁昭上下打量陆沉一番,看他没受伤才问道:“你挡住她了?” 陆沉点头:“暂时。” 景秀吓得差点跪下:“殿……殿下……他们为了救你都快死了……” 太子咬住牙:“我……我不会再拖累人了。” 宁昭忽然道:“那就走快一点。” 地底第二层甬道更冷,墙壁上的青苔湿得发亮。 走到尽头时,一道圆形石门挡在前方,上面刻着旧宫制的纹样,半蚀半残,像一只闭着眼的巨兽。 景秀指着石门:“这……就是东井。” 沈莲紧紧盯着石门,心跳快到发疼:“娘……在这里面?” 景秀点头:“太子妃常来这里……每次来,她都带一个人进来……再带一个人出去。” 沈莲脸色一白:“带出去的是……?” 景秀声音发抖:“死人。” 宁昭看着石门,轻声问:“门怎么开?” 景秀摇头:“我不知道……太子妃的随身奴才才能开……” “咔、咔、咔……” 他话音未落,石门自己动了。 沈莲吓得尖叫一声:“娘娘!有人在里面!” 景秀跪倒:“完了,全完了……她提前命人守在里面了……” 宁昭死死地握住短刀:“大家退后。” 陆沉站在她侧后,挡住太子:“昭儿,我来前面。” 宁昭却推了推他。 “你保护太子,我去前面。” 陆沉皱眉:“你疯了?他们可是起了杀心!” 宁昭轻轻扬眉:“你在和一个疯子讲理吗?” 陆沉哑住,只能叹:“真是……说不过你。” 石门缓缓裂开一条缝,冷气从里面涌出。 “娘娘……娘娘她……” 沈莲的声音都在抖。 宁昭立刻压住她的手:“冷静,听我的。” 沈莲红着眼,却努力盯着宁昭。 宁昭继续道:“如果你娘被关在里面,她不会吭声。” 沈莲哽咽:“为……为什么?” 宁昭目光如刀:“因为太子妃的人在等着看她喊。她越喊越容易被当成示警的理由杀掉。” 沈莲呼吸顿住。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她的娘是靠忍,靠不发声,靠不求救,才能活到现在。 石门裂到足够容两人进入的程度。 里面亮起一点微弱的烛光。 景秀立刻缩到角落:“我不进去……我不敢……我被关在这里三天……我再进去会疯的……” 宁昭没有强迫他。 只对陆沉说:“你和我进去。” 陆沉点头:“好。” 沈莲急得抓住宁昭:“我也要去!我娘在里面,我不能不去!” 宁昭摇头:“你要是在里面慌,我们都出不来。” 沈莲愣住。 宁昭轻声:“你听我的,对吗?” 沈莲眼泪一下落了:“我听你……娘娘,我听你……” 石门完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刺鼻的药味和湿气扑面而来。 陆沉皱眉:“这味道……像防腐的。” 宁昭握紧手中的烛台:“进去。” 两人一前一后入内。 石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 沈莲扑到门上:“娘娘!!陆沉大人!!你们要小心!!” 宁昭回头喊:“沈莲,听我一句,别离开门口!” 沈莲哭着点头。 石门“砰”地关上。 东井内的光极弱,烛台在这里像随时要灭。 地面湿冷,墙壁布满奇怪的刻痕,看不出年代。 越往里走,空气越阴沉。 陆沉压低声音:“昭儿,你有没有觉得……这里不像囚室。” 宁昭点头:“像……旧祭祀场。” 陆沉皱眉:“太子妃的胆子真的这么大?” 宁昭冷声:“她想换太子,自然无所不用。” 走到第二节通道时,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敲击声。 “哒……哒……哒……” 有节奏,不尖、不乱。 宁昭停住:“声音像是……有人用指节敲石壁。” 陆沉握紧刀:“昭儿,听我的,我走前面。” 两人小心靠近内室的门,敲击声越来越清晰。 像是在告诉他们,就在这里。 宁昭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烛光一下照亮屋内。 沈莲的娘,沈夫人被锁在一根石柱上。 她瘦得厉害,脸色惨白,但眼睛却清醒。 她抬头,看见宁昭,眼泪瞬间落下。 “昭……贵人……你……你终于来了……” 宁昭心口一酸。 沈夫人再次被抓走后,太子妃竟然没对她做什么,而且她还活着,还保持着清醒。 陆沉轻声道:“她敲的是石墙,是在告诉我们位置。” 沈夫人哭着摇头:“不……不是……是……让我别发声……是她敲给我听的……” 宁昭愣住:“谁?” 沈夫人颤抖着抬手,指向内室最黑暗的角落:“她……在那……” 宁昭将烛台抬高。 火光一点点照过去。 黑暗中,出现了一个身影。 一个瘦到只剩骨架的女人,被锁在铁架上,头发全白,背微微弯着。 她抬起头。 宁昭、陆沉同时倒吸一口凉气。 沈夫人哭到声音发颤:“昭贵人……她……她不是别人……” “她就是……原本的太子妃。” 整条甬道安静得可怕。 宁昭握烛的手都僵住:“你说什么?” 沈夫人泣不成声地说: “那个把太子换掉的女人……那个追杀你们的女人……那个坐在东宫的“太子妃”……” “根本不是原来的那个!” “真正的太子妃,被关在这里三年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假与真之间 陆沉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宁昭心头炸开:“那外面那个……是谁?” 沈夫人声音破碎:“是宫里最早被训练成替身的女人……她用了原太子妃的脸……夺了她的位……” “这三年……她一直假扮太子妃……” 就在这一刻,头顶传来太子妃清脆的铃声。 声音穿透地底。 越来越近,越来越逼人。 宁昭抬头:“陆沉。” “我在。” 宁昭声音低沉而冷:“我们一定会活着出去的对?” 陆沉霸气拔刀,眼神中蔓延着浓厚的杀意。 “昭儿,你可曾听闻过,何为十年磨一剑?” 门外,铃声愈来愈近。 太子妃,来了! 铃声由远及近,清脆得像刀刃刮在骨头上。 沈夫人吓得浑身发抖:“她来了……那个假的……她来杀我们了……” 宁昭把烛台放下,轻声问:“沈夫人,原太子妃……还能说话吗?” 沈夫人摇头:“她被折磨太久,嗓子哑了……但意识还在。她……她会听得见。” 宁昭看向角落里那位“真正的太子妃”。 即使瘦得几乎只剩骨架,她梨花玉面仍能看出昔日端庄,眼神却像深井里的死水,被困太久而无法泛起波澜。 陆沉蹲下,轻声问道:“殿下的生母……知道这件事吗?” 沈夫人眼中浮出绝望:“知道又能怎样?皇后娘娘那时就病重……太子妃上任后皇后越发衰弱……后来没两年……就走了。” 也就是说,真正的太子妃被换掉不久后,皇后便病重到无法察觉,也无法追查。 宁昭心中迅速勾勒出一条线索。 原太子妃被囚、替身太子妃篡位、假太子三年前被扶上。 三条线彼此缠绕。 沈莲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急迫:“娘娘!你们……你们还好吗?!” 是门外。 那厚重石门隔音,但沈莲的声音因哭喊而尖,还是透了进来。 宁昭提声:“沈莲!我们在里面,你别乱跑!” 沈莲喊:“那你们快出来!太子妃的人从另一条道下来了!我听见铁链声了!” 陆沉脸色一沉:“我们没多少时间了。” 宁昭转身:“先救沈夫人。” 陆沉一刀精准命中锁链的中央扣环。 “咔!” 铁环断开。 沈夫人被锁得太久,下半身没有气力,整个人往宁昭怀里倒去。 宁昭扶住她:“能走吗?” 沈夫人摇摇头:“怕是走不快……” 陆沉看向角落:“太子妃呢?她能动吗?” 沈夫人眼眶发红:“她……腿被打断过,不能走……她这些年靠爬……” 宁昭深吸一口气。 沈莲、沈夫人、太子、真太子妃、每一个都牵着那位假太子妃要命的秘密。 陆沉看懂她的犹豫:“昭儿,你只要一句话,救还是不救。” 宁昭没有半点迟疑:“救。” 陆沉立刻走到原太子妃身旁,轻声道:“娘娘,我抱您出去。” 原太子妃抬眼,看了他一瞬,眼中像闪过一丝惊恐,又像认出了什么。 宁昭轻声道:“我们不是来害你,是来救你的。” 原太子妃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冰冷,似乎已经忘了“信任”是什么。 陆沉轻柔地抱起她,动作稳得像抱新初生的婴儿。 但下一刻,石室外,突然传来极轻的笑声。 那声音轻得像蚊鸣,却冰冷得让脊背发麻。 沈夫人“啊”地一声,捂住嘴:“她……来了……” 铃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从石门的另一侧,像是走到了门口。 宁昭立刻低声道:“陆沉,把原太子妃往后靠!沈夫人扶稳!” 陆沉靠墙而立,挡住最脆弱的两人。 宁昭站在门前。 灯火摇晃,她露出一点微笑。 “太子妃,你来慢了。” 外头的女人轻轻笑了一声,带着玩味:“宁贵人何出此言啊?这不是正正好好吗?” 沈莲在外头听见声音,立刻哭喊:“娘娘!!别开门!别开门!!她要杀你们!” 她砸门,指甲都折了:“娘娘!听我的,别开!!!” 太子妃假声在门外悠悠响起:“沈莲,你娘就在里面,你不想进去看看?” 沈莲哭得撕心裂肺:“你去死!!我娘才不会让你碰!!我娘娘也不会被你抓!!” 太子妃笑得带着怜悯:“你真像你娘,愚蠢又碍事。” 沈莲痛叫:“你闭嘴!!” 太子妃轻轻笑了几声。 笑声过后,声音骤冷:“宁昭,把门打开。” 宁昭反问:“你凭什么以为我会开?” “因为你救了她们四个人,你走不了。” 这句话,不像威胁,更像告知。 陆沉站在宁昭身后,低声:“昭儿,她想逼我们自己开门。她不敢强撞,怕伤到里面真正的太子妃。” 宁昭点头:“我知道。” 太子妃的声音再响起:“我数到三,宁昭,你不开门,外头那姑娘,我先杀她!” 沈莲吓得胆颤,但却强硬地说道:“娘娘!我没事!不用管我!” 沈夫人也哭着喊:“莲儿!莲儿别哭!娘在!” 太子妃开始数:“一。” 宁昭攥紧手中的烛台。 “二。” 沈莲哭着拍门:“娘娘!!!” “三。” 宁昭猛地低喝:“陆沉,靠墙!” 陆沉立即抱着原太子妃贴墙,沈夫人也被拖到角落。 下一秒,宁昭用烛台狠狠敲击石门内的机关位置! “咔哒!” 石室另一侧墙壁,瞬间裂开一道缝! 宁昭高声喊道:“从侧洞走!!现在!!” 陆沉抱着原太子妃率先冲向裂缝:“昭儿,走!!” 沈夫人被宁昭一把推给他:“一起带走,快!” 沈莲听到里面的喊声,哭着贴着门:“娘娘!别丢下我!!” 宁昭回答她:“我在你后面。” 陆沉、沈夫人、原太子妃从裂缝进入暗道。 太子紧跟其后。 只剩宁昭站在空石室里,背后是已经渐渐合上的裂缝,面前是封闭的石门。 太子妃最后一句话,隔着石门传来:“宁昭,你以为你能逃得了?” 宁昭笑了一声,清亮又平静:“能不能逃,不是你说了算。” 下一刻,她用烛台敲灭火焰。 石室完全陷入黑暗。 而门外的太子妃,终于开始真正暴怒。 空气变得冰冷、尖锐,像暴风前一瞬的死静。 宁昭站在黑暗中,浅浅吐了口气:“陆沉……沈莲……等我。” 黑暗里,她轻轻推开另一扇隐藏的门。 向整个地底的更深处走去。 第一百四十三章 地底最深处的光 宁昭踏入更深的暗道,背后石壁“轰”地合上,彻底隔绝了太子妃的声音。 四周安静得像没有空气。 地底最深层与前几处完全不同,湿气几乎没有,墙壁干燥,甚至带着些微暖意。 宁昭心里警觉,这不是囚室的温度,更像……人为维持过的常温。 “太子妃……到底还在这里藏了什么?” 她握紧手中的烛台残柄,摸索向前。 暗道很窄,只容一人通过,但地面整洁得反常。 像有人常来,走了约莫半刻钟,前方突然出现一丝亮光。 不像火,也不像烛。是一种微弱却持续的白光。 宁昭眯眼靠近。 光源来自前方的一个……小小的铜灯。 铜灯的形制极古,在宫里几乎已经不用。 但灯体很新,显然是专门为某个地方点亮的。 灯的旁边,是一面低矮的竹帘。 帘子后头,似乎有人影。 宁昭屏住呼吸,她轻轻拨开一点帘角。 下一瞬,她整个人怔住。 帘子后是一间极小的暗室,房间中央放着一张木榻。 榻上躺着一个少年,十四五岁模样,容貌与太子有七八分相似,肤色苍白,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 宁昭足足愣了三息。 “这……是谁?” 少年胸前放着一块木牌。 宁昭上前,轻轻翻开。 上面写着三个字:“备太子”。 她心头猛地一凛。 “太子妃……还准备了第三个?!” 不对,此人不是替身。 他是活的,血肉的,呼吸极微弱,像被长期药物控制睡眠。 宁昭查看他的脉息。 慢、稳,却不自然。 “她一直在养一个备用的……一旦前面两个废了,就用这个?” 宫廷政治残酷,她见过无数伪子、庶子被送去培养,随时替补皇位。 但把人关在地底,像物件一样保存,太子妃的心,比她想得更深。 宁昭轻轻握住少年的手腕,感受他肌肤的温度。 不是冰凉的,说明他还活得好好的。 但突然,少年微微动了一下,眼皮颤了颤。 宁昭心提到喉咙口。 他醒了。 少年缓缓睁眼,一双暗淡的眼睛望着宁昭,像完全不认识外界。 他想说话,却发不出声,只能像幼儿一样张了张嘴。 宁昭轻声问:“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少年盯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摇头。 宁昭心一软。 太子妃把他变成了一张任人摆布的白纸。 既无过去,也无自我。 只要一句话,他就能被塑造成任何人。 太子妃要的不仅是控制东宫的权势。 她要的是……可以随心所欲捏出来的太子。 宁昭握住少年的手:“别怕,我不是坏人。” 少年安静地看着她。 忽然,他微微向她靠近,像小兽接近唯一的温度。 那一刻,她几乎能感受到他这些年在黑暗里度日的孤独。 宁昭深吸一口气。 “我不能丢下你。” 她正要把少年抱起来。 “你最好别动他。” 一道冰冷刺骨的声音,从她背后响起。 宁昭浑身一紧,几乎不敢回头。 但还是慢慢转身。 竹帘被暗中风吹起,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华服、玉冠、长眉,气度从容,浑身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正是,东宫里那位“太子妃”。 假太子妃。 她不急不缓地走进来,眼神带着一丝兴趣:“宁贵人,你就这么喜欢给自己找麻烦吗?” 宁昭压下情绪:“你背着皇城……准备这么多人做太子?” 太子妃挑眉:“不然呢?宫里所有人,都可以替换。何况一个太子?” 她走到少年身旁,手指掠过他额头。 动作温柔,却令人不寒而栗。 “这是我最乖的一个。没有记忆,没有欲望,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 她轻轻抬起少年的下巴:“只属于我。” 宁昭握紧拳头:“你疯了。” 太子妃淡淡一笑:“我早就疯了,只是别人看不出来。” 她忽地收敛笑意,语气变得轻柔而阴冷:“宁贵人,你比我想象中优秀得多。你能找到这里,说明你跟陆沉一样,不该留。” 宁昭警惕后退一步:“陆沉呢?” 太子妃轻声:“生死未定。我没时间管他。” 宁昭的心狠狠一揪,但她脸色毫无波动。 太子妃步步逼近:“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你留下来,代替这个少年。” 宁昭冷笑:“你做梦。” “第二,你死在这里。” 太子妃抬手,五指间闪出一柄细长的银针,方向直指宁昭的喉口。 “宁昭,你选哪一个?” 烛灯几乎被她气势压灭。 暗室里,只剩一声轻哼。 宁昭反问:“第三个选择呢?” 太子妃微怔:“什么第三个?” 宁昭忽然低下头,露出一个疲惫又懵懂的笑。 像……那个众人皆知的、她的“疯子样”。 她忽然蹲下来,抓起地上的石子,自言自语:“娘说……遇到坏人……用这个……” 下一秒,她猛地把石子砸向铜灯! “啪!!” 灯灭,房间瞬间陷入黑暗。 太子妃怒声:“宁昭!!” 黑暗中,宁昭声音清晰:“第三个选择,是我让你输。” 铜灯碎裂的瞬间,暗室陷入近乎绝对的黑。 太子妃的怒意在黑暗中爆散:“你这个疯婆子,你真是找死!” 她话声未落,银针破风刺来! 宁昭侧身一滚,肩膀擦着冰凉墙面,心跳却稳得异常。 她在黑暗里,反而更清醒。 因为她很清楚一点,太子妃习惯在亮光中掌控局势。 一旦光灭,太子妃反而不会比她更有优势。 银针扎空,在石墙上发出一声轻脆的“叮”。 太子妃冷声笑:“怎么?想装疯混过去?宁昭,你的‘疯子’戏码,我见得太多了。” 宁昭不回话,她在黑暗中迅速移动脚步。 必须靠声音误导太子妃。 太子妃又出手一次。 银针破风声擦耳而过。 宁昭心中不禁冷笑:“太子妃果然着急了,一急就会乱。” 太子妃完全没想到她敢在这里挑衅,更没想到她会毁掉灯火。 宁昭摸到木榻附近,抓住少年冰凉的手背。 “嘘!” 第一百四十四章 黑暗里的反击 少年因黑暗和突然的动静而不安轻颤。 宁昭低声:“别怕,我带你走。” 太子妃似乎察觉了声音位置,冷声喝道:“他是备用太子,你碰不得!” 下一瞬,三根银针同时射来! 宁昭反应极快,一手抱起少年往旁边滚去。 “唰!唰!唰!” 银针深深钉入木柱,发出刺耳声。 太子妃终于怒极:“宁昭,你真是敬酒不吃吃罚酒!” 她猛地拍向墙壁,“啪”一声。 暗室顶部亮起微弱光线,是壁缝中的火晶被激活。 太子妃的身影浮现。 宁昭抱着少年,被逼到墙角,呼吸急促,但眼神冷静。 太子妃冷笑:“现在还想装疯?你以为陆沉会来救你?还是那几个废物会回来?” 宁昭盯着她:“你不是要当太子妃,你是要当皇帝?” 太子妃愣了半瞬,随即眼底闪出危险的笑意。 “看来你比我想的还聪明。” 宁昭继续逼她说:“假太子、假太子妃、皇后病死、地底囚禁……你不是为了东宫,是为了整个朝局。” 太子妃抬手,银针尖端在光里闪亮,声音像在讲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真正的太子妃性子软,不足以立东宫,我替她!” “真正的太子过于仁善,不足以继大统。我替他。” “皇后病重,对天下无益。我换了她!” 她一步步逼近:“宁贵人,你也是!你若肯替我,我还能给你活路。” 宁昭平静回道:“那我若不愿意呢?” 太子妃笑意骤冷:“那我就亲手……将你关进这永无天日的大牢中!” 话音刚落,她抬手,银针直刺宁昭眉心! 但宁昭像早预料到一样,突然侧身,把少年的手按在地上,低声喝:“抓紧!” 少年条件反射般攥住地面。 宁昭借力翻身,一脚踢向太子妃腕部! “啪!” 银针飞出,插在石壁上。 太子妃被震得退半步,没料到宁昭反应如此迅速。 她狞笑:“你竟敢!” 宁昭不等她说完,低声喝:“就现在!” 黑暗深处,一点极细的火光亮起。 是宁昭从铜灯上偷下的火石。 火光划过空气,照出太子妃瞬间的惊愕。 宁昭手起,火石丢向地面堆积的灯油残渍。 “嘭!” 地面一瞬燃起火线,火光疯长! 太子妃怒吼:“宁昭!!” 火线顺着地面快速蔓延,逼得太子妃不得不后退。 这是宁昭进门后故意倾倒铜灯油时就在算的局。 太子妃眼中第一次出现真正的惊怒:“你竟敢烧这里?!你知道他是什么?!你知道他要多少年才能养好吗?!你敢动他?!” 宁昭抱紧少年,声音冰冷:“你要的是听话的太子,不是这个人。” 太子妃气得发抖:“你疯了!” 宁昭语气平稳:“你不就是最讨厌别人疯吗?” 火线越烧越大,太子妃不得不退回暗室另一头,暂时无法靠近。 宁昭抓住机会,低声对怀里的少年说:“放心听我的,闭上眼、抱住我脖子。” 少年本能照做了。 宁昭吃力地背起他,沿着暗室另一侧冲向墙角。 那里有一道被火线照出的缝隙! 那是她刚才摸到的第三个暗门。 太子妃尖声怒喊:“你敢打开那扇门,我就杀光你所有人!!” 宁昭不回头:“你先追到我再说。” 她将手伸入缝隙,抓住隐藏的石钮。 “咔!!” 暗门弹开,冷风扑来。 宁昭抱着少年钻进黑暗。 身后,火光映得太子妃的脸如同鬼魅,她怒不可遏:“宁昭,你逃不掉!!!逃不掉!!!我会把你碎尸,让你生不如死!!” 但暗门已经在宁昭身后轰然关闭。 黑暗重新吞没了她。 宁昭靠着墙,用力吸了口气。 怀里的少年仍抱着她的脖子,不说话,只是颤抖。 宁昭轻轻拍他的背:“乖,我们得出去。” 黑暗深处,有风吹来。 那风带着泥土和潮气,是通向地面方向的风。 宁昭忽然安心了几分。 “陆沉……你千万要撑住,我这就回来找你。” 她说完,抱着少年往前走去。 脚步声在深巷里回响。 她不知道,远处的另一条甬道里,一个被鲜血染过的身影,也正向她的方向靠近。 那是陆沉。 地底深道比任何一段都窄,宁昭背着少年,几乎侧着身体才能前行。 石壁冰凉,风时强时弱,像在指引,又像在考验。 走了不知多久,少年忽然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 宁昭低头:“怎么了?” 少年嗓子几乎发不出声音,只能艰难地挤出几个字:“会……出……去吗……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宁昭心口一软,语气却坚定得像在给他撑一盏灯:“会,只要你跟着我。” 少年点点头,把脸轻轻靠在她肩窝。 他像一只被关太久的小兽,完全不知道外面世界是什么,只知道这个女人不会害他。 暗道忽然转弯,风变得潮湿。 宁昭眉头一紧。 “这风……像靠近地井了。” 她心里盘算:地井出口共有三处,其中一处靠近御膳房井道,是太子妃最有可能埋伏的地方。 我不能从那里上去。 她正要继续往前,却忽然听到前方传来极轻的声响。 “咚……咚……” 像有人用刀尖敲石壁,节奏极轻,却非常有规律。 宁昭瞬间停住。 那节奏,她听过,一次重,三次轻。 这是陆沉在缉司训练信号里用的“安示”。 在危险区域,用以告诉同伴:我还活着,往我这边来汇合。 宁昭心口猛地一震,泪水瞬间夺眶而出,她知道陆沉还活着。 少年疲惫地抬头:“那边……是谁?” 宁昭轻声:“是我们的人。” 她抱着少年,加快脚步往声音方向走。 转过一处狭窄的弯道,一道被火熏黑的墙边,一个男人靠着石壁半跪着。 肩上、胸口、手臂都带血。 狼狈,却仍握着一把短刃。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烛火映不清他的脸,只有眼神亮得骇人。 “昭儿。” 宁昭鼻尖一酸,却连走快两步。 “你受伤了!” 第一百四十五章 交错的两条路 陆沉本想逞强挺起胸,却一看到她,反而轻轻吐了口气:“还能动。” 宁昭把少年放下,让他靠着墙,然后压着声音问:“太子妃呢?” 陆沉摇头:“甩开了,但不会远。你怎么把火放起来的,那味道她不会不追。” 宁昭低声道:“我故意的。” 陆沉看了她一眼,那目光里既是无奈,又是心疼:“昭儿,下次……别拼成这样。” 宁昭擦拭眼眶的泪水,对着陆沉笑了一下:“你不是被打成这样也没喊一声吗?” 陆沉吃痛地捂着伤口:“我怕你听见会乱了军心。” 宁昭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少年看着两人,有些不懂,却本能感到此处安全,于是抓着宁昭的袖子不放。 陆沉终于注意到他:“他是谁?!” 宁昭答:“太子妃备用的第三个,没有名字。” 陆沉脸色暗沉:“她疯了吗?” 宁昭摇了摇头:“她可不疯,她想得比谁都清楚,这一切都是她精心密谋的结果。” 陆沉敛声:“昭儿,我们现在要尽快离开地底,太子妃很快会封死所有出口。” 宁昭点头:“我知道。” 少年忽然拉住宁昭的手:“她……会来吗……” 宁昭蹲下来,与他平视:“你记住,我在时,她不会碰你。” 少年怔怔地看着她,像第一次被人护着。 陆沉望着这一幕,眼神沉了沉。 “昭儿,我们走。” 三人提速向前,陆沉虽然受伤,但经验足够丰富,能判断地底几条主要通道的位置。 宁昭扶着少年,边走边问:“太子妃封路,会从哪开始?” 陆沉边走边道:“她会封御膳房井道,那是最快的出口。第二封寿宁宫井道,第三封御医署暗井。” “所以我们只能走最慢的那条。” 陆沉点头:“御马司旧井。” 宁昭却皱眉:“离皇城外墙太近,她一定防得最严。” 陆沉看她:“可那是她最想不到你会走的。” 宁昭忽然笑了一下:“嗯……也是。” 他们继续沿着狭长暗道前行。 通道尽头终于出现一丝自然光。 “到了。” 宁昭出声提醒:“轻点,外头不一定安全。” 他们靠近出口,发现那是一处破败的木梯,梯子向上通向井口。 少年紧紧抓着宁昭的手。 陆沉先上去察看,一探头,立刻按回梯子上:“上面有人。两队影卫。” 宁昭心一沉:“她的人已经到了?” 陆沉点头,紧皱眉头:“动作比我预期更快。” 宁昭思索片刻:“正面冲的话,我们必死无疑。” 陆沉忽然问:“昭儿,你那疯态……还能用吗?” 宁昭眨了眨眼:“你是要我上去装疯?” 陆沉:“不是装疯,是……” 他凑近低语了几句。 宁昭听完,眼睛微微亮了一瞬。 “你确定他们会信?” 陆沉淡声:“她养的那几个人,最怕的就是疯妃三个字。” 宁昭恍然,的确,自从她“疯名”在宫里传开,太子妃的人对她的畏惧反而超过了普通宫妃。 陆沉看着她,眼神认真:“昭儿,既然前后为难,我们就赌一把,这些影卫肯定不知道下面发生了什么。” 宁昭点头:“好。” 她松开少年的手,深吸一口气。 下一瞬,她的神态变了。 原本清醒锐利的眼神,突然像蒙上了一层雾。 她的肩微微晃,嘴角噙着天真的笑。 宁昭的“疯态”,瞬间回来。 她抓起地上一根树枝,像小孩一样举着:“我要去找我的兔子,兔子说它在井口等我!” 陆沉在下面看着她变化的神情,心口微紧。 太逼真了,太熟悉了。 像当年她刚被送进宫时,装傻的那段时间。 他压低声音:“昭儿,小心些。我在下面接应你。” 宁昭抬头,对他露出一个孩子气的笑:“陆沉,我不会丢掉你。” 陆沉怔了怔。 还没来得及说话,宁昭已经爬上木梯。 井口处的守卫正警戒地四处查看。 “啊!兔子!兔子不要跑!!” 随着一声尖亮的疯叫,一个身影扑上井沿,挥舞着树枝,从影卫前蹦了出来! 守卫们被吓得后退一步:“你,你是宁贵人?!” 宁昭披着灰土,满脸笑意,像疯得彻底。 她盯着他们看,一脸天真:“你看到我的兔子了吗?它说它要吃你们的耳朵呀!” 几个影卫顿时心惊胆战。 另一个影卫急声:“快,快去禀太子妃!宁贵人疯了跑上来了!要抓吗!” “谁敢抓宁贵人?有皇后给她撑腰!” 宁昭忽地往他们方向一扑:“别动!!兔子来了!!它最喜欢你们了!!” 影卫们吓得往后狂退。 他们不是怕宁昭,他们怕的是没有“太子妃”的命令,皇后会把擅自抓宁昭的人全部流放。 井口瞬间乱成一团。 宁昭趁此空隙,猛地朝右侧猫腰窜出。 井边是一片废弃草棚,影卫追上来时,她已经像一只烟影般钻了进去。 井下,陆沉立刻抱着少年往外爬。 “昭儿,坚持住。我们来接你。” 而草棚里,宁昭压低身子,重新恢复清醒的目光。 她轻轻吐气,刚才那段疯态几乎让她的心跳乱了节奏。 “疯……原来用起来这么累。” 草棚外传来影卫急促的脚步声。 他们四下寻找,却被宁昭的假疯绕得毫无方向。 宁昭正要移动,却听到草棚上方,有轻得几乎听不见的一声:“昭儿。” 是陆沉的声音。 宁昭抬头,陆沉一只手扶着井沿,一只手向她伸来。 她抓住那只被血染湿的手。 两人四目相对。 没有一句话,却胜过千句。 陆沉低声:“走,不能在这里停。” 宁昭点头,将少年托给他,两人一起往暗处撤离。 影卫看到井口无人,立刻四散追搜。 而他们三个,借着混乱,从废弃草棚后的小门溜了出去。 风吹来,空气湿润,带着树叶香。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终于逃出地底了。” 陆沉握住她肩膀:“昭儿,别松劲,她不会就此罢休。” 宁昭点头,看向怀里的少年。 “还有太子、沈夫人……我们要一起救出去。” 火海、井道、暗室、替身、太子妃,一切都在今夜交错。 第一百四十六章 剑指宫心 夜风凉得刺骨,却比地底的阴冷暖心。 宁昭、陆沉、少年三人穿过草棚后的巷道,一路向皇城外缘靠近。 陆沉抱着少年,步伐稳,却被血染的衣袖不时滴落暗红的湿痕。 宁昭看一眼,忍不住皱眉:“你伤口又裂了。” 陆沉淡声:“不妨事。” 宁昭轻轻握住他的手腕:“陆沉,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 陆沉停了一瞬,抬眼看她。 那眼神,不像缉司司使在作战,更像……一个担心被她责备的男人。 “昭儿,我知道自己的限度。” 宁昭盯着他:“你怕我担心,是吗?” 陆沉沉默半晌,才说:“嗯。” 少年在陆沉怀里抬头,看了两人一眼,似懂非懂。 宁昭看向少年的眼,轻声道:“你先忍着,我们很快去安全的地方。” 少年点点头,抓紧陆沉的衣襟。 穿过几道暗巷后,他们来到御马司后方的废院。 这里荒废多年,无人巡查,是陆沉提前推算过的唯一出口。 宁昭拍开积灰的门板:“进去。” 陆沉抱少年进屋,宁昭随即反手把门虚掩,只留一点缝隙观察外头。 夜风带着急促的动静。 陆沉低声问道:“她的人追到哪里了?” 宁昭感受风声方向判断:“还在御膳房井那边乱成一团。他们以为我真的疯了跑出去。” 陆沉嘴角微动:“你那一扑,怕是把那几个人吓出一身冷汗。” 宁昭白他一眼:“你不是让我疯一点?” 陆沉轻轻咳了声:“没让你那么疯……” 刚说完,宁昭忽然觉得少年在身旁颤了一下。 她蹲下来,与他平视:“哪里不舒服?” 少年摇头,却轻声问:“我……是坏人吗?” 宁昭微怔,陆沉也望向他。 少年语气轻得像风:“她说……只有坏孩子……才会被关在黑的地方……” 宁昭心口一阵揪痛。 她握住他的手:“你不是坏孩子。” 少年眼眶轻轻发红。 宁昭继续道:“被关在那里,不是你的错,是她害你的。” “她不会再碰你。” 少年怔怔望着她,像第一次有人告诉他,他是无辜的。 陆沉轻声补一句:“你不是替身,你是人。” 少年小声重复:“是人……” 宁昭摸了摸他的头发:“需要慢慢才会习惯。” 少年突然扑进她怀里。 宁昭愣住,随后慢慢抱住他。 陆沉在旁,看着宁昭抱着孩子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温度,然后迅速收起。 “昭儿。” 他开口,语气回到稳沉的缉司司使模式:“我们必须尽快去和沈莲会合。” 宁昭点头:“沈莲那边应该已经带沈夫人转移到缉司附近,太子也有青禾照看。” 陆沉整理了一下衣襟:“太子妃一旦发现你不是疯跑,而是从别的出口逃出,她会立刻反扑。” 宁昭道:“她不知道我们救出了谁。” 陆沉问道:“沈夫人?还是真正的太子妃?” 宁昭摇头:“都不是。” 她看向怀里的少年。 “她最怕的……是我发现这个。” 陆沉沉声:“她养了一个无记忆的备用太子,只要把你说的全说出去,整个东宫会立刻炸开。” 宁昭抬眸:“所以我们必须在她反应过来前,把所有证人都聚到一个安全点。” 陆沉点头:“最安全的地方,就是缉司。” 宁昭却摇头:“不。” 陆沉诧异:“为什么?” 宁昭沉声:“太子妃在内廷人脉太深,缉司现在只能算半安全。我们带着太子妃真正最想杀的人,真正太子、沈夫人、这个少年、原太子妃。” 宁昭继续说道:“四个活证人,只要抓到一个,她就能逆转局面。” 陆沉沉思片刻,慎重道:“你想把他们转到哪里?” 宁昭靠在墙边,声音轻轻:“最安全的地方不是缉司。是太后身边。” 陆沉抬眼:“太后?” 宁昭点头:“她当年能保住我,自然有她的底气。她知道的事,远比我们多。太子妃三年不敢动她,也不是没有原因。” 陆沉皱眉:“昭儿,你确定能够说服太后?” 宁昭望向窗外的风,语气缓慢:“我不需要说服她。她早就想要太子妃的命了。” 陆沉沉默。 他知道宁昭不会轻易打这种赌。 这说明,宁昭已经看清太后在这件事中的位置。 宁昭站起身:“我们抓紧时间,趁太子妃还在找疯了的我,我们先一步把证人送过去。” 陆沉点头:“好,我护你去。” 宁昭看他一眼:“你护好你自己更重要。” 陆沉喉结轻轻动了动,没反驳,只道:“昭儿,其实……” 宁昭:“嗯?” 陆沉:“我方才听你那句不会丢下我……差点从井口掉下去。以后能不能……多说两句这种话?” 宁昭忽然觉得耳尖有点热:“你……现在是吃了伤药还是怎么了?” 陆沉一本正经:“可能失血。” 宁昭一口气憋住:“陆沉,你给我严肃点。” 陆沉轻笑:“咳咳……我一直很严肃。” 宁昭转身:“走。” 陆沉看着她背影,眼底那点笑意才渐渐收敛,余下一片稳沉的保护欲。 他跟在她身后低声道:“昭儿,我向你承诺过,我会陪到底。” 宁昭一步没停:“你敢不陪,我就把你推进井里。” 少年忽然插话:“陪……我也陪……” 宁昭与陆沉齐齐回头。 少年低着头,小声问:“我……可以陪你们吗?” 宁昭蹲下,看他认真而干净的眼神:“当然可以。但你要先有个名字。” 少年怔住。 宁昭伸手,轻轻点他的眉间:“从现在起,你不是物件,不是备用品,不是什么人留下的棋子。” “你是人,你要有名字。” 少年眼眶顿时红了。 陆沉淡声:“那叫什么?” 宁昭想了想,看向夜空:“叫……安衡。” 少年轻轻念:“安……衡……” 宁昭点头:“取自由稳定之意。从今天起,你的世界不会再被人操纵。” 安衡抬起头,眼中第一次有了光。 “我喜欢这个名字。” 宁昭温柔摸摸他的头:“那走,安衡。” 陆沉提起刀:“走,今天就去太后那里,揭开这盘三年的棋。” 三人踏出废院。 夜风卷起落叶,方向正指向,寿宁宫。 第一百四十七章 随本宫,破东宫三年之局! 夜色深处的宫道空旷得出奇。 三人一大一中一小,借着树影低走,风吹过檐角,像在提醒他们时间越来越少。 陆沉的脚步始终稳,哪怕伤口时不时渗血,他也没有半点停顿。 安衡被宁昭牵着,一路紧紧跟着,不再像先前那样不安。 宁昭不时侧目观察他。 他的步伐虽然轻,却比普通孩子更谨慎,甚至带着一种被困环境里练出来的敏感。 但每当他察觉宁昭在看他时,都会小心翼翼地朝她挪近半步。 宁昭心口微软。 太子妃想把他培养成一张白纸, 我就要让他重新成为一个人。 快抵达寿宁宫外道时,一道熟悉的气息突然逼近。 陆沉一扬手,挡在宁昭和安衡前。 “什么人?” 一阵急促脚步接近,随即响起压得极低的呼喊:“陆大人,是我!青禾!!” 宁昭立刻松口气:“青禾!” 青禾气喘吁吁跑来,满脸焦急:“娘娘!你们终于出来了!太子在缉司那边等得快疯了!沈莲姑娘带着沈夫人已经先一步去了寿宁宫偏殿,太后娘娘把她们藏起来了!” 宁昭点头:“太后果然出手了。” 青禾压低声音:“娘娘,还有件事更紧急,假太子妃已经封锁了整个东宫,说您潜逃伤人,命影队全宫搜捕!” 陆沉冷笑:“她急成这样,怕是知道地底的秘密被破了。” 青禾又看向安衡:“这孩子是……?” 宁昭只说一句:“重要的人。” 青禾立刻跟在他身边,小声道:“小公子别怕,我们是好人。” 安衡乖乖点点头。 青禾眼睛一亮:“娘娘,他真乖。” 宁昭轻叹:“乖是乖,但乖得让人心疼。” 陆沉问青禾:“太后派多少人?” 青禾答:“不多,但每个人都挑得极精,守在寿宁宫里等你们。娘娘,太后说……” 她顿了顿,抬眼学着太后的语气:“让她进来,本宫早就等她把这几十年的烂账一起算。” 陆沉轻轻挑眉:“口气不小。” 宁昭却低声道:“太后若愿意出面,这局至少能稳一半。” 青禾又紧张地环顾四周:“但娘娘,我们不能从正门进寿宁宫。影队已经埋伏在那里。” 陆沉道:“东墙的旧门可以翻进去。” 宁昭点头:“走旧路。” 夜风猎猎,寿宁宫外墙高耸,月色在墙头拉出长影。 陆沉先跃上墙头,探看四周,确定无兵后伸手:“昭儿,上来。” 宁昭抱起安衡,借着陆沉的手翻上墙,再由陆沉将安衡稳稳接住。 青禾最后一个上来,落地时轻巧得像只小鸟。 寿宁宫后院黑得深沉,却透着一股沉静的香气。 是太后常用的安神香。 宁昭刚踏进院门,一道声音如影随形地从廊道深处传来:“昭儿,这么晚回宫,可让本宫等久了。” 太后。 她身着浅金宫袍,站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灯。 灯光很暖,把她的面容照得柔和,却又稳得不可侵犯。 宁昭行礼:“太后娘娘。” 陆沉也屈身:“太后。” 太后目光扫过宁昭受伤的肩、陆沉血迹斑斑的衣服、安衡瘦弱的身形,最后落在宁昭脸上: “看来你们今夜在地底……寻到了不少东西。” 宁昭直言:“娘娘,我们找到了真正的太子妃,被关在东井三年。” 太后并没有惊讶,只轻轻合上灯罩:“本宫自然知道她不对劲。三年前,本宫就怀疑了。” 宁昭一愣:“娘娘……您早知道?” 太后淡淡道:“东宫里那女人的眼睛,与当年的那个孩子完全不同。本宫看人一向看眼睛。” 陆沉忍不住问:“那娘娘为何不揭穿?” 太后看向宁昭:“因为昭儿不在我身边。没有你,本宫揭穿重要吗?谁信?” 宁昭心头微震。 太后走下台阶,缓缓靠近宁昭,看着她手里的孩子:“这孩子……” 宁昭道:“是太子妃培育的备用太子。无名无姓。” 太后接过安衡的手,摸了摸他瘦削的脸:“用孩子当棋子……东宫这一脉,果然坏到骨子里。” 安衡被她触碰,缩了缩,却没有躲。 太后轻声:“孩子,不用怕,本宫会护你。” 安衡抬头看她,轻轻点了点头。 宁昭低声:“娘娘,沈夫人、真正的太子妃、太子……都在。” 太后目光肃然:“好。把他们都带来。本宫要一并看看,三年的东宫,到底被那女人改成什么模样。” 陆沉拱手道:“太后,太子妃此刻正在搜宫,很快会发现人不在东宫出口。” 太后收回手,转身往大殿走去:“那就让她来寿宁宫。” 她回头,语气不紧不慢:“昭儿,本宫知道你今夜受了不少苦。” “但别忘那女人最大的弱点。” 宁昭抬眼:“请太后直言。” 太后浅笑一瞬,随后轻声道:“她害怕你。” 宁昭微微蹙眉一愣。 “她的棋子再多,只要你站在光里,她就不能再藏在暗处。” 陆沉静静看着宁昭。 宁昭握了握拳,对太后郑重行礼。 太后抬手:“今夜,是反击的时候。” “昭儿,你随本宫,破东宫三年之局!” 宁昭深吸一口气:“遵命。” 风从寿宁宫外掠过。 寿宁宫的夜,越往深处走越静。 静得不像一座宫殿,更像一口深井,所有声音都被压在底部。 太后带着宁昭一行人进了偏殿。 殿中灯火通明,沈莲、沈夫人、真正的太子妃和太子皆被安置在屏风后的小室里。 沈莲一见宁昭,立刻哭着扑过来:“娘娘!!你终于回来了!我以为……以为你被她抓住了……” 宁昭稳稳接住她:“我没事。” 沈莲红着眼,哽咽问:“陆沉大人呢?他……他也平安吗?” 陆沉刚从外头进来,声音低沉却稳:“我也在。” 沈莲松了口气,险些又哭出来,但努力忍住,握紧衣角。 沈夫人在床边靠着,看到宁昭时,眼里蓄了太多泪意:“昭贵人,谢谢你……谢谢你一而再地救我们母女于水火……” 第一百四十八章 封锁寿宁宫 宁昭摇头:“沈夫人,您能活着出来,是您自己撑下来。” 沈夫人抹泪,声音微颤:“我哪撑得下……是你把门推开的……是你救我的命啊……” 太后轻轻咳了一声:“等下哭,今晚哭得太早,明早就没命哭了。” 沈莲立刻止声,连忙给太后行礼:“太后娘娘……” 太子站在太后身后,脸色仍然苍白,但说话比刚出地底时有力得多:“太后娘娘……若不是宁昭和陆沉,我恐怕已死在东井。” 太后回看他一眼,语气不怒自威:“你若真死了,本宫倒省了许多事。” 太子被堵得一噎,不敢作声。 太后转回宁昭:“昭儿,你带来的那个孩子呢?” 宁昭看向门外:“在廊下,青禾陪着。” 太后点头:“叫进来。” 片刻后,青禾牵着安衡进殿。 安衡比先前镇定许多,但一见到太后,还是下意识躲到宁昭身后。 太后看着他瘦弱的身影,目光深沉:“孩子,你叫什么?” 安衡怯怯地望宁昭。 宁昭轻声道:“他说他叫安衡。” 太后重复:“安衡……平衡之衡,好名字。” 安衡想了想,小声问:“这是……娘娘给我的名字。” 太后眉心缓缓松开:“那他日你若成大器,可别忘了是谁给你的命。” 安衡听不懂,却下意识点头。 太后忽然扭头看向宁昭: “昭儿,这孩子将来怎么安排,你心里有数?” 宁昭沉声:“他不能再落入东宫之手,也不能让太子妃再找到他。” 太后道:“嗯。你若信本宫,本宫收他。” 太后继续淡淡道:“他既然是东宫暗养三年的备用太子,那他活着的一日,就是东宫的命门。 放在你们手里,会让你们无时无刻被追杀。 放在本宫手里,那女人不敢动。” 宁昭思考两息,终于点头:“娘娘说得对。” 太后抬手,示意青禾带安衡到侧室休息。 等人都安置后,她终于沉下声音:“现在说正事。” 所有人都屏息。 太后坐上主位,看着众人:“昭儿,你们在地底看到的,听到的,一句不落地说来。” 宁昭将太子妃养第三个孩子、关真正太子妃、换太子、操控影队、杀人灭口等事,全部清晰叙述。 陆沉则将自己与影队对战、太子妃的杀意、她落入宁昭火线陷阱的混乱情形补充进去。 太后听完,手中的佛珠断了一颗。 啪!那声音脆得刺耳。 太后缓缓开口:“这女人胆子,比当年先帝亲弟还大。” 宁昭道:“她不是要东宫,她是要天下朝权。” 太子吓得膝盖都软了:“她连皇位都……” 太后淡扫他一眼:“你以为她三年前换掉你,是为了让你安心读三年书?” 太子脸色惨白,太后敲着桌案,声音低沉:“这三年,本宫一直想不到她到底在等什么。今日听昭儿一说,本宫明白了。” 陆沉拱手问道:“卑职斗胆问太后一句,她在等什么?” 太后盯着烛火,语气冷得像冬雪:“她在等皇帝病倒。” 一瞬间,殿内空气仿佛冻住。 宁昭眼神骤冷:“皇上身子不好……是她动的手?” “本宫不能确定,但皇帝的病来得太突然,又拖得太久。” 太子惊慌:“那……那她为什么不干脆下毒?!” 太后冷笑:“因为她不急。下毒会查到她,只要皇帝一日不能理政,她就能借太子的名义掌理朝务,三年里,她已经摸透朝中权臣。如今,她只差最后一步。” 宁昭沉声:“废了太子。” 太后点头:“是。废掉假太子,再立她暗养的那个孩子。” 陆沉忍不住望向侧室方向:“安衡……” 宁昭握紧拳:“她把安衡当成备用,不是为了防意外,而是为了把太子完全换掉。” 太后冷声道:“假太子妃要的是一个不会反抗、不会说话、不会思考、只会听命的人做太子。” “将来做皇帝。” 殿内一片死寂。 沈莲忍不住哭出声:“怎么……怎么有人能坏到这种地步……” 沈夫人轻轻搂住她:“莲儿别怕……” 太后敲着桌面,重新开口:“从今夜开始,寿宁宫封锁。” “本宫要将真正的人全部护起来,也要将假的人……一个个揭出来。” 宁昭问:“娘娘要如何破局?” 太后淡淡一笑,像看一盘棋:“三年,她在暗,本宫在明,她以为本宫老了,看不见?听不见?做不了事?” 她缓缓起身,威严霸气:“既然她想玩,那就让她看看,老棋手落子,是如何要命。” 宁昭心口一震。 陆沉也挺直身子。 太后目光落在他们身上,语气沉稳:“昭儿,你与陆沉去查两件事。” “第一,查皇帝的病。第二,把假太子抓回来。” 宁昭点头领命:“谨遵懿旨。” 太子慌了:“那……我呢?” 太后瞥他一眼:“你?你在这里护着你母妃,不要添乱。” 太子语塞:“我……” 沈莲忽然握住宁昭手:“娘娘,我也想帮忙。” 沈夫人小声劝:“莲儿,你别乱来,凡是都要听皇后娘娘安排……” 沈莲咬唇:“我娘被关三年,我不能什么都不做!” 宁昭揉揉她的头发:“你有事做。” 沈莲抬头:“什么?” 宁昭轻声:“你要盯着沈夫人,让她保持清醒。太子妃想杀她灭口,只要她活着,就有人能证明一切。” 沈莲郑重点头:“放心娘娘,我会的!” 太后满意地点头:“好,布置到此。” 但她忽然看向门外黑夜,眼神一沉:“不过,她来了。” 宁昭与陆沉同时拔刀看向外头。 远处宫墙外,响起极轻的铃声,众人都对这个铃声及其的敏感。 铃声一响,就代表着那假太子妃的出现。 随着越来越近,太后笑叹自己一语成谶:“假太子妃……追到寿宁宫了。” 宁昭心下一沉。 陆沉握紧刀柄:“昭儿,准备。” 太后一挥袖,目光逼人:“今夜,谁是真,谁是假,都要见分晓。” 第一百四十九章 寿宁宫前夜 寿宁宫外的夜风骤然大了几分,像有人在黑暗里掀起了一层看不见的帘。 铃声越来越近,每一次轻响,都像在敲打众人的神经。 太后抬手,身旁侍卫立刻退散,只留下最精锐的几人隐入阴影。 她语气沉稳:“不要慌,她敢来寿宁宫,便说明她已经乱了。” 宁昭眼神冷,却稳得像刀。 陆沉站在她侧旁半步,护着她的同时,也护着所有弱者。 青禾拉着安衡,小声问宁昭:“娘娘……我是不是也应该躲起来?” 宁昭轻声安抚:“你跟安衡一起待在偏殿,不要走。” 青禾重重点头,立刻带孩子退后。 太子看着这一幕,忍不住问陆沉:“你们……真的打得过她吗?她那么多影卫。” 陆沉冷声:“你若怕她,就别出来。” 太子被噎住,悄悄又缩回屏风后。 太后看着宁昭,轻轻点头:“昭儿,站在我身边。” 宁昭走到太后左侧。 陆沉自然站在她另一侧。 三人形成一道最稳固的锋线。 下一刻,宫门外的影子动了。 一道纤长的身影缓缓踏入光中。 正是“太子妃”,假太子妃。 她步伐慢,却稳如踩在刀尖上,每一步都带着压迫感。 身后跟着八名影卫,身形削瘦,眼神空洞,像被完全抹去了情绪。 太后霸气侧漏,冷冷一笑:“你倒大胆,闹事敢闹到我的头上来了?” 太子妃抬眼,嘴角含笑,仿佛夜半来访只是闲步散心:“寿宁宫禁地,臣妇当然不敢轻易踏入。” 她顿了顿,抬手拨开额前碎发,嗓音冰冷无情:“但今晚要请太后交出一样东西。所以不得不来。” 太后不动声色:“哦?你要本宫的什么?” 太子妃的唇角慢慢勾起:“宁贵人。” 宁昭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 太子妃继续道:“她做了什么,你我心里都清楚。她破坏东宫,放火伤人,释放重囚,还妄图掳走太子。” 宁昭淡声反问:“谁在地底关着真正的太子,你我更清楚。” 太子妃像没听见,继续道:“宁贵人作乱,理应交给我由家法处置。请太后交出来。” 太后轻轻一笑:“这宫中的规矩是你定的?你说她作乱,她就作乱?你让我交出来,我就交出来?” 影卫中的一人往前一步,冷声道:“太子妃有太子令牌!宁贵人确有嫌疑!请太后赶快交人,否则后果……” “啪!” 还没等他话说完,太后身旁侍卫出手如风,一掌拍在那影卫的胸口。 影卫被震退两丈,胸口凹陷,几乎跪地吐血。 太后目光淡淡扫过:“寿宁宫门口,也轮得到你插嘴?” 剩下影卫瞬间大乱,纷纷后退。 太子妃皱眉,却仍强撑着稳态:“太后娘娘,这是东宫家事,您何必干涉?” 太后冷声道:“东宫家事?你也配?” 太子妃目光微冷,唇角却带笑:“娘娘此言,是不顾太子颜面么?” 宁昭忽然道:“太子若有颜面,也不会被关三年了。” 太子妃的微笑僵住。 她的眼神像一刹那被撕开,露出深处狰狞的阴影。 “宁昭……” 她轻轻念着名字,像在咬碎字。 “你不该从地底出来。” 陆沉向前一步:“她出来了,你能怎么办?” 太子妃抬眼,杀意漫上来:“如果很麻烦的话,我可以,让你们都回去。” 她抬手,影卫立刻呈半圆形散开,将寿宁宫前院围住。 陆沉低声道:“昭儿,她恐怕不是来谈的。” 宁昭握住袖中暗扣:“我知道。” 太后却突然笑了一声:“你以为你来寿宁宫,就是来杀人的?” 太子妃一顿:“难道不是?” 太后抬手。 “来人。” 暗处同时出现十数名太后侍卫,动作整齐,静如铁军。 太子妃的眼神第一次出现动摇:“你……提前布防?” 太后淡淡道:“本宫的寿宁宫,何时轮到你决定开不开?” 太子妃脸色彻底变了。 宁昭缓缓开口:“太后一直在等你来。” 太后接道:“既然你来了,那本宫就问你一句……” 她缓缓向前一步。 “假太子妃,你把真正的太子妃藏在哪了?” 太子妃的瞳孔一缩。 宁昭冷声道:“她被你锁在东井三年,你以为瞒得过去?” 太子妃脸再度僵硬,指尖微抖,但下一瞬还是笑了出来:“宁昭,你真是……该死的麻烦。” 她抬手,影卫准备冲锋,宁昭也在瞬间做好准备。 但就在影卫即将动手的一刹那。 太后忽然道:“昭儿。” 宁昭立刻应声:“在。” 太后语气平淡,没有一丝的慌张:“你退开。” 宁昭一愣:“娘娘您……” 太后冷声道:“你看戏就好,本宫自己出手。” 宁昭心头狠狠一跳。 下一瞬,太后抬手甩袖! 宫中罕见的重力压迫从她身上散出,像一场席卷宫殿的风暴。 寿宁宫前院的灯火全部被震得摇晃起来。 太子妃的笑容,第一次彻底消失。 “你……” 她震惊不已:“你什么时候,恢复了?” 太后冷冷道:“你真以为本宫老了?” “太子妃,你的三年,正好给了本宫时间看清你所有的丑事。” 她抬手指向宁昭与陆沉,步伐缓慢而凌厉: “今晚,他们破的,是你的地底。” “而本宫破的,是你的皇城。” 太子妃脸色苍白。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来寿宁宫追杀宁昭的。 是被太后……一步一步,引到寿宁宫来送命的。 宁昭站在太后侧后,心里第一次涌起真正的震动:这才是真正压得住东宫三年的力量。 太后伸手,语气如命令天威:“来人,封锁寿宁宫!将假太子妃拿下!” 影卫瞬间怔住。 太后宫人拔刀,陆沉也同时拔刀。 宁昭慢慢吐出一口气——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太后不是在帮他们破局,太后是要借他们的手,今晚彻底收了太子妃。 太子妃脸如死灰,后退一步:“你们……都疯了!!” 宁昭低声,看着她:“不,疯的只有你一个。” 兵刃同时出鞘。 寿宁宫前夜之战,正式拉开帷幕。 第一百五十章 太后的威严 风声卷起,寿宁宫前灯火被压得低低的,仿佛要被夜色吞掉。 太后站在最高处,像一座无法撼动的山。 对面,太子妃的眼神终于出现了真正的慌乱。 这慌乱不是怕死,是怕她多年筹谋,在今晚之前就被毁得干干净净。 影卫们环绕在她周围,却没有立刻冲上去。 原因很简单,无人敢在太后面前轻举妄动。 太后往前一步。 “你在地底关了她三年,还真以为外头全被你瞒过去?” 太子妃咬牙,压抑着颤音:“太后娘娘,您根本不了解那女人!她才是真正的……” 啪! 太后抬手,一枚佛珠狠狠砸在地上,像一声惊雷。 “给我闭嘴!” 太子妃第一次被震得后退半步。 太后冷冷道:“真正疯的人,是你。” 宁昭站在太后侧后,看着太子妃眼底逐渐浮出的凶戾,忽然明白一件事。 太子妃不是单纯野心,她是真的被权欲逼疯了。 陆沉低声靠近宁昭耳畔:“昭儿,她要反扑。” 宁昭点了点头:“我知道。” 太后抬手,侍卫们立刻压上,将太子妃的人逼退。 太子妃呼吸急促,忽然冷笑:“太后娘娘,你以为抓了我,就能回到三年前?真正的太子……已经不是你们能掌控的了。” 太子妃的话,让沈莲猛地攥紧衣角。 太后目光危险:“你说什么?” 太子妃看着太后,像看一个最后需要挑衅的对手:“太子被关三年,他早被我调教得像只乖狗。 你们以为他还能继承皇位?还能理朝政?还能配得上东宫?” 太子在屏风后听见,整个人抖得像要跪下。 太后气得笑了:“你倒是口口声声要太子,却一心毁太子?” 太子妃轻轻抚着额发,语气近乎病态的平静:“太子是什么?是名,是位,是一条台阶。” “能踏上这条台阶的,不需要是他,也可以是,我亲手养出来的孩子。” 宁昭心口一沉。 太后冷道:“你要那个孩子做太子?” 太子妃唇角轻轻扬起:“他没有记忆,没有过去,没有情绪,没有意志。” “他只会听话,只会执行,只会称帝。” “这样的皇帝,多好。” 宁昭看向身后的侧室,安衡正安静地坐着,看见宁昭的目光,露出微微疑惑的眼神。 她的心揪得一紧。 陆沉目光彻底寒了:“你把孩子当成工具?” 太子妃冷笑:“工具?他连工具都不算!他是空的,是我给他什么他就是什么!” 宁昭忍无可忍,向前一步:“那他现在不是你的了。” 太子妃脸上笑容终于裂开,像被硬生生扯断:“宁昭!!你敢把他带走?他是东宫的!” 太后打断:“够了。” 她抬起手,决断得像敲下最后一枚棋子。 “拿下她。” 侍卫们扑上。 太子妃眼神骤红,忽然从袖中抽出一根细长的银针! 宁昭瞳孔一缩:“陆沉,小心!” 太子妃动作快得像蛇,直冲过来,目标不是宁昭,不是陆沉,而是太后! 宁昭心一下沉到谷底:“她想做最后一搏!” 陆沉瞬间抽刀,横向一斩! 叮! 银针被刀身击飞,插入远处石柱。 紧接着太子妃被太后侍卫踹倒在地,但她竟强撑着身体,爬起、嘶声怒吼:“你们以为这样就能结束?!” 她眼神疯狂地盯向宁昭:“你救的孩子,他迟早会回来找你! 他不是人,他是空壳,只听我的!” 宁昭咬住牙:“那是以前,他现在有了名字有了人。” 太子妃彻底失控,像要撕裂这个夜晚:“他是我的!宁昭,他是我!!!” 太后轻轻抬手。 侍卫一掌拍在太子妃后颈,她的声音瞬间被切断,身体僵了一下,终于昏死过去。 沈莲忍不住捂住嘴,眼里带着恐惧:“娘娘……她这样,是不是……已经疯了……” 陆沉冷声道:“比疯更可怕,是醒着的疯。” 太后走到太子妃跟前,冷眼俯视:“三年前,你也曾跪在本宫前。 若当时本宫没有留情,你也不至于今日如此。” 她轻轻吐气:“既然你选了这条路……” 太后声线沉稳如铁:“来人,把她押去寿宁宫暗室,本宫要亲审。” 侍卫立刻将太子妃拖下。 夜风吹过,寿宁宫外彻底安静下来。 宁昭长长呼了口气。 陆沉看向她:“你还好吗?” 宁昭点头:“我没事。” 太后回头看她一眼:“昭儿你记住,这一段结束了。” “但东宫的烂账,还没有洗干净。” 宁昭深吸一口气:“娘娘,我会继续查下去。” 太后点头,像一位真正的棋手:“东井、太子、沈夫人、安衡……这三年的脉络,都是第一子。” “你们已经通过了我的考验,从今天开始,缉司归我麾下直命,至此以后毫无顾忌地在宫中查案。” 陆沉心里已经明白太后意思,低声道:“太后所言的,是要追查皇帝的病?” 太后有些诧异地看向陆沉:“你怎会知道?” 陆沉拱手道:“回太后,探太子妃之事时,听到宫中闲言碎语而已。” 宁昭看向陆沉,陆沉也看向她。 两人眼神交汇的一瞬,谁都没退缩。 太后缓缓开口:“昭儿、陆沉,皇帝的这件案很重要,你们准备好了么?” 宁昭挺直背脊,眼神坚定:“娘娘,我们从不退。” 陆沉抬起刀鞘:“随时为皇后效命!” 太后微微一笑:“很好,从明日开始,缉司的头号任务,就是查皇帝的病案。” 风吹灭了殿外最后一盏灯。 太子妃的风波刚落,整个宫城却更像一口随时会爆裂的锅。 太后与宁昭、陆沉商议完毕,天色已经迫近四更。 刚要让众人歇下,一名小太监跌跌撞撞跑进来,脸色吓得惨白:“太、太后娘娘,御花园……御花园出事了!!” 太后眉心一跳:“出了什么事?” 小太监扑倒在地,声音发抖:“皇……皇上,他、他又被那“白狐”吓到了! 御花园四周的侍卫全跪了一地,说……说白狐就在树上!” 第一百五十一章 御花园的白影 殿内瞬间静得可怕。 宁昭与陆沉对视一眼,这“狐妖案”开局了。 太后沉声:“扶皇上回寝殿了吗?” 小太监哭着道:“回了,可是皇上一直喊……白影在窗外,御医刚刚都吓跑了!” 太后脸色彻底冷下来。 “昭儿,陆沉,随本宫走一趟。” 宁昭立刻答:“是。” 陆沉抬手按住刀柄:“遵命。” 夜色沉重,四人快步走向御花园。 远远就能看到那里灯火乱成一片,侍卫站成两列,却人人脸色惨白。 宁昭走近时听见几名侍卫在低声讨论,话虽轻,却压不住颤意:“我亲眼看到的,真的在树上……像人那么高……” “不止一只!右侧假山那边也有影子!” “睁眼能看到,闭眼还能看到……是妖?” 宁昭听得心里一紧。 这几个侍卫不是胆小之辈,却在发抖。 这说明,不管是什么,他们确实“看见了”有奇怪的东西存在。 陆沉凑近宁昭,低声道:“看他们这神色,不像装的。” 宁昭点头:“有妖是不可能,大概率是有人在玩阴的。” 太后走到最前,目光一扫,侍卫们纷纷跪下,气势才稳住。 太后沉稳吩咐:“把看到的,都说。” 一个带头侍卫咽了口唾沫,声音发紧:“回太后……一个多时辰前,皇上散步到长梧树下,忽然指着树上喊,它来了!它来了!” “我们抬头一看……真的看见白影从树上一跃而下……” 宁昭继续问:“形状如何?” 侍卫抖着答:“像……像人,又像兽?看不清。” 陆沉皱眉:“怎么个像法?” 侍卫比划:“大概这么高……但身体很瘦……脸被毛挡着,看不清……” 宁昭脑中闪过第一个疑点,高度一致。 之前在宫里听到的描述,都是“像人一样高”。 太后问:“可有人追?” 侍卫低头:“追了,但影子跑得太快……像是飘的……脚不沾地……” 宁昭眼神一凛。 陆沉立刻判断:“轻功高手。” 宁昭点头:“而且是极善借光的轻功。” 陆沉问:“你是说,他利用树影做错位。” 宁昭答:“有这个可能。” 太后看向两人:“皇上情况如何?” 侍卫急道:“皇上……受惊太重,一直喊白狐在窗外,不敢闭眼。” 宁昭眉头一紧:“太后娘娘,我想看看御花园的现场。” 宁昭与陆沉并肩走进御花园深处。 园中月光被树叶切得支离破碎,影子在地上交错成无数条。 宁昭在长梧树下停住。 “这里就是皇上看到白影的位置?” “是。” 侍卫指着树干,陆沉则蹲下,摸了摸地面:“有踩踏痕。” 宁昭看过去:“不像皇上的步伐。” 陆沉点头:“是男人的脚印,很重。” 侍卫惊道:“可……我们谁都没靠近皇上啊!” 宁昭心里浮现一个可能,有人提前潜伏在花园里,专门等皇上。 陆沉顺着痕迹往前,看见假山前的水池边,有一抹白色轻轻贴在水边的草上。 是一团白毛。 宁昭轻轻捻起,放在手心。 陆沉看着那团毛:“狐狸皮?” 宁昭碾了碾:“质地很薄,比皮衣轻,适合套在身上制造影子。” 陆沉朝着那方向看去:“那只白影……多半是人穿着狐皮。” 宁昭却摇头:“不止,你看这个毛边。” 陆沉低头仔细看,愣住:“像是……被火烤过?” 白毛的尖端焦黑,像被火炬烤到。 宁昭眼神沉了:“皇上惊病不是最近才开始。三个月前御花园夜里第一次出白影,那晚正好有人焚烧过狐狸皮。” 陆沉冷冷道:“有人在用皮毛做形体效果?” 宁昭抬眼看向树影深处:“不止皮毛……还用了火光、影子、轻功、香料。” 陆沉问道:“香料?” 宁昭轻轻嗅着空气:“我对味道很敏感,御花园里有很淡的香。不是用来麻醉的,也不是毒。” 陆沉闻了一下:“有点甜味。” “像是……让人难安的味道。” 陆沉皱眉,思考两息:“那皇上病情,是被吓出来的。” 宁昭看着焦黑的毛团:“有人先吓他,再让他闻香,让他怕得更深。久而久之,身体自然就垮了。” 陆沉低声道:“会不会是敌国?” 宁昭摇了摇头:“不知道,不过这招绝不是普通宫人能想出来的。” 太后走近,问:“有查到什么?” 宁昭将白毛递给太后:“娘娘,皇上看到的白影,很可能是人扮的。” 太后眼神一沉:“能推断是谁吗?” 宁昭答:“现在还不知道,但那人轻功极高。” 陆沉接道:“还懂香料和兽皮化装。” 太后冷道:“这手段……倒像当年那群人用的玩意。” 宁昭敏锐:“娘娘指的是?” 太后轻轻吐气:“锦衣署的人,当年擅长用幻象迷人……但被先帝下令肃清了。” 宁昭抓住疑点:“会不会是漏网之鱼?” 太后看向御花园深处:“宫里,永远有漏网的人。” 忽然,不远处灌木丛“沙沙”一声! 所有侍卫立刻拔刀。 宁昭与陆沉同时扑前,动作快得惊人。 “那里!” 陆沉越过灌木,翻过去的一刻,只抓到一条轻飘飘的白布条。 宁昭追上来时,白布条被夜风吹得飞扬。 陆沉阴沉开口:“刚才有人在这里。” 宁昭看着那布条,低声:“那似乎不是衣角……是……尾巴。” 陆沉愣住:“他连尾都做得这么逼真?” 宁昭眉头紧皱:“不是做的……难道真的是妖怪?” 太后走来,看到陆沉手里的白布,眼神微光闪动。 “昭儿,陆沉,这案子,今晚就开始查,片刻不容耽误!” 她回望御花园深处,低声道:“皇帝被吓的那一刻,真正的狐影……也许就在他身后。” 陆沉握刀:“太后您的意思是从哪里追?” 太后面色严肃:“从今晚看到白影的所有人,全部记录,不容遗漏。” 宁昭立刻道:“遵命,那我们先从御前侍卫开始问起。” 太后点头:“嗯,去偏殿,本宫给你们开问案堂。” 第一百五十二章 白影那夜的回忆 宁昭正要离开,却被太后叫住:“昭儿。” 宁昭回头看向她:“娘娘?” 太后凝视她,眼中有一丝深意:“狐妖……只是影子。” “真正让皇帝害怕的,是要害他的人。” “去。” 风吹过御花园,树影晃动。 仿佛仍在晃着那只白影跳跃时的形状。 而真正的狐影,才刚刚开始露出毛皮的一角。 寿宁宫偏殿被临时改成了问审之所。 四周点着长明灯,光线明亮却不刺眼。 太后让侍卫把御花园当夜在场的所有人全部带来。 从侍卫、太监、宫女,到值夜的御医,连路过的巡逻队都一并扣下。 宁昭站在主位侧旁,看着被排成两列的宫人,心里已经开始筛选。 陆沉拿着竹片,冷静地记录所有人的面色与状态。 太后坐在正中,像一位真正的裁断者。 青禾守着门口,安衡则在屏风后静静坐着,眼睛不敢往外看,却竖着耳朵听。 宁昭轻声对陆沉说:“先从最可能说假话的人问起。” 陆沉扫视一圈:“御花园侍卫。” 宁昭点头:“是,他们最先看见白影,也最可能被利用。” 侍卫队长被带到正中,腿都抖得难以站稳。 太后开口:“你先说。” 侍卫队长跪下:“回太后娘娘,小的……小的当时站在长梧树左侧,只觉得风一吹,白影从头顶一跳下来!” 宁昭问:“你看见了什么形状?” 侍卫想了想:“像……像披着白衣的人……” 陆沉写下关键字:“白衣,人形。” 宁昭问得突然:“那影子有没有脚?” 侍卫一愣:“脚?” 宁昭盯着他:“你有没有看到脚?” 侍卫想了好一会儿,才小声道:“没有……它好像悬着……” 宁昭微微眯眼。 陆沉把竹片翻到新页:“第二个侍卫。” 第二人被压上来,脸色同样煞白:“小的……小的看见影子从树上跳下,但……它落地时没有声音!” 宁昭严肃地问道:“你确定?” “确定!小的不敢撒谎,它落地像羽毛一样……飘的!” 陆沉继续追问:“你当时离它多远?” “大约……十步。” 陆沉冷声道:“夜色这么深,你能看到一个影子十步外落地?” 侍卫吓到跪地:“小的……小的真的看到了!” 宁昭轻声问:“那你看见它的脸了吗?” 侍卫摇头:“没有,被白毛遮住了。” 第三名、第四名侍卫陆续上来,每个人描述都不一样—— 有的说影子高、有的说矮、有的说像人、有的说像狐狸。 陆沉越来越确定:“他们的记忆被干扰了。” 宁昭思索一瞬:“会不会是那个香。” 太后听到这句话,目光一凝。 宁昭解释:“皇上病发时闻到的那种香,不是毒,而是会让人恐惧、混淆视线。侍卫们也闻到了,所以每个人看到的都不一样。” 陆沉点头:“但有一点一致,影子高度都像人。” 太后叩了叩桌:“继续问。” 接下来是御花园的小太监。 他年纪最小,却吓得最厉害:“娘娘,小、小的……小的当时正捧着灯笼,灯忽然自己灭了……小的抬头看见,白脸!一张白白的脸!” 宁昭盘问:“什么形状?” 小太监吓得哭:“不、不知道……就是白……一闪就……就没了!” 陆沉拿起灯笼检查:“灯芯被人按过。” “灭灯,是为了让他们看不清楚真正的影子。” “有人事先潜进御花园,等皇上来。” 偏殿内众人全部露出恐慌。 这意味着皇上每次被吓到,都不是意外,都是人为。 太后看着宁昭:“下一位。” 轮到御医。 御医跪着,面容憔悴:“太后娘娘,皇上的病……确实不像普通的惊气。” 宁昭问:“像什么?” 御医犹豫片刻:“像……心里被什么反复惊吓,又被药性压着……久而久之,伤了心肺。” 宁昭心口一紧:“果然有人给他下过药。” 御医忙道:“不是毒药!而是……让人越想越怕的东西。” 陆沉:“刺激心神?” 御医点头:“是。皇上并没有毒,是自己吓出来的病。臣下怀疑,有人让皇上看见……不该看的东西。” 偏殿里瞬间寒气四起。 宁昭轻声道:“不该看的东西……就是白影。” 太后一掌拍在桌面:“好一个借惊伤身!” 陆沉继续问:“御医,你第一次见皇上异样是什么时候?” 御医道:“三个月前。” 宁昭与陆沉对视,就是第一次“狐妖夜惊”的那一晚。 宁昭追问:“那晚是什么时辰?” 御医答:“子时三刻。” 陆沉眉头一跳:“正是御花园轮班换侍卫的空档。” 宁昭点头:“有人抓住那段空档动手。” 太后冷声道:“查宫中谁在三个月前调换过御花园的值班表!” 陆沉立刻吩咐侍卫去查。 宁昭又问御医:“皇上病发后,有什么东西不能闻?” 御医答:“甜味的香,皇上一闻就心悸。” 宁昭点头:“这香,是关键。” 她抬眼扫向偏殿里的所有人:“谁接触过香料?” 几个宫女瑟缩着跪下。 宁昭走到第一个宫女面前:“你负责什么?” “回娘娘,小的负责更换寝殿的衣物……” 宁昭摇头:“你没接触香。” 下一位宫女:“小的负责打扫御花园的草丛……” 陆沉注意到她袖口多了些白色纤维。 宁昭敏锐地看过去:“你袖子上,这是什么?” 宫女脸色瞬间惨白:“娘娘……这……小的小的……小的不知道……” 陆沉一步上前,拽下她袖口那截白纤维。 比刚刚从御花园捡到的白毛更细、更轻。 宁昭试着捻了下,低声道:“这是……兽皮碎屑。” 整个偏殿瞬间拉紧。 太后冷沉沉地盯着那宫女:“看来你知道的,比你说的多。” 宫女“砰”地跪下:“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小的……小的只负责洗衣!这些毛……是从脏衣服上沾下来的,小的真的不知道……” 宁昭怒意问道:“说!哪件衣服?” pyright 2026 第一百五十三章 寻找一线玄机 被宁昭这么一呵斥,那宫女哭得发抖。 “好像……好像是黄门内监送来的……说是沾了狗毛……让小的赶紧清洗。” 陆沉眼神一沉:“黄门内监?” 宁昭继续呵斥:“谁?” 宫女哆嗦着:“就是……就是李内监……” 宁昭和陆沉同时抬眼。 太后问:“李内监是谁?” 侍卫答:“皇上身边伺候了十年的老人,深得信任。” 偏殿内气氛骤变。 宁昭轻声道:“十年的老人……却能把兽毛沾在衣服上?” 陆沉冷声:“我怀疑他参与扮白影。” 太后沉声道:“把李内监压上来!” 偏殿外,侍卫立刻去抓。 片刻,侍卫慌张跑回: “太后娘娘,李内监……不见了!” 太后猛地起身:“什么时候不见的?!” 侍卫跪下:“刚才还在皇上寝殿附近……转眼就找不着了!” 宁昭眼神沉下去。 陆沉握紧刀柄:“昭儿,有线索了。” 宁昭点头:“找到李内监,就能找到白影背后的人。” 太后冷声道:“给本宫封锁寝宫!他跑不远!” 侍卫领命而去。 整个偏殿紧到极点。 陆沉低声对宁昭说道:“昭儿,这案子……我总觉得有些蹊跷。” 宁昭目光坚定:“不管是谁敢吓皇上,我们都要把他揪出来。” 两人四目相对,杀意与决心在眼中交织。 风掠过偏殿,灯火晃动。 狐影之案,正式进入真正的追捕阶段。 而李内监,是第一个真正的人物线索。 寿宁宫的偏殿一下子忙乱起来。 太后下令封锁皇上寝宫,宫道两侧立刻加派侍卫,灯笼一盏接一盏点起,把夜色照得惨白。 宁昭站在廊下,看着人来人往,神色却异常冷静。 陆沉走到她身侧,低声道:“李内监在宫里十年,熟路多,人未必还在寝宫附近。” 宁昭点头:“所以才更要先看寝宫。” 陆沉一愣:“你觉得他会回去?” “不是回去,是留下些什么。” 陆沉立刻明白过来:“他来得及跑,却未必来得及清理。” 太后在后头听见两人的对话,直接开口:“去皇上寝殿,本宫随后就到。” 皇上寝殿外灯火通明,却比平日更安静。 值夜的太监、宫女全部被集中到一侧,一个个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宁昭一进殿,先看了一眼皇上的情况。 皇帝靠在床上,脸色灰白,眼下发青,眼睛却睁得很大。 他一见宁昭,声音立刻紧绷起来:“她……她是不是又来了?” 宁昭走近,语气放得极稳:“皇上,今夜没有白狐。” 皇帝却抓紧了被子:“你不懂……它会看着我……就在暗处……” 陆沉站在一旁,没有说话,但目光迅速扫过殿内。 宁昭注意到皇帝床头的香炉,里面的香已经燃尽,却仍残留一股淡淡的甜味。 她低声温柔地问道:“陛下,近来是谁替您换香?” 皇帝想了想:“一直是……李内监。” 宁昭与陆沉对视一眼。 陆沉上前,检查香炉:“这炉香,不是太医院常用的。” 宁昭补了一句:“但闻起来,很像。” 皇帝一怔:“什么意思?你是说……这香有问题?” 宁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得更直白:“皇上,您第一次看到白影的时候,是不是正闻着这香?” 皇帝呼吸一滞,随即点头:“是……每一次……都是。” 殿内一下子安静下来。 宁昭心里已经有了判断,但她没有急着下结论,而是转身看向殿内的角落。 那里放着一只不起眼的木箱。 她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掀开箱盖。 里面不是金银,而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旧衣。 衣料普通,却洗得很干净。 宁昭伸手翻了翻,指尖很快停住。 “陆沉,你过来看。” 陆沉走近,一眼就看到其中一件衣服的内侧,缝着一层极薄的白色皮料。 “兽皮。” 宁昭点头:“而且被裁得很巧,披在外袍里,远看只像衣角翻飞。” 陆沉的语气沉了下去:“定是那李内监搞的鬼。” 皇帝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背后发凉:“你们……你们查到什么了?” 宁昭转身看着他,语气依旧平稳:“皇上,您看到的白狐,不是妖,是人扮的。” 皇帝猛地摇头:“荒唐!那影子……那眼睛……分明就是狐妖!” 宁昭没有反驳,而是轻声问:“皇上,您可还记得,那白影从不靠近您?” 皇帝一愣。 宁昭继续说:“它只在远处出现,让您看见,却从不碰您。” 皇帝慢慢回想,脸色一点点变了。 “好像……是这样。” 宁昭轻声道:“因为他不敢靠近,靠近了就会被您看清。” 皇帝沉默了很久,终于声音发颤:“那……那他就是单纯吓我?真是大胆!” 殿门外,太后已经走了进来。 她站在门口,声音不高,却压得住所有人:“因为有人想让你怕。” 皇帝抬头看向太后,眼里满是依赖:“母后……” 太后走近,看着那只木箱,目光冰冷:“李内监肯定不是主谋。” 宁昭心头一动:“娘娘也这样想?” 太后点头:“一个内监,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布局。” 陆沉接话:“他更像是被人利用的手。” 太后淡淡道:“或者,是被许了活路。” 宁昭看向那几件衣服,又看向香炉,忽然问:“娘娘,三个月前,宫里有没有人突然被调离御前?” 太后想了想:“有,一个掌灯的老太监,因病被送出宫。” 陆沉皱眉:“送出宫?” 太后冷笑一声:“人是送出去了,尸体却没见。” 宁昭心口一紧。 太后继续道:“那人,正是李内监的师父。” 这一句话落下,殿内彻底静了。 陆沉低声道:“所以李内监不是突然失踪,是提前被接应。” 宁昭缓缓站起身,目光冷而清醒:“他背后的人,早就替他安排好了退路。” 太后看着她:“昭儿,你觉得下一步他们会做什么?” 宁昭想了想,答得很慢,却很笃定:“他们会让狐妖继续出现。” 陆沉一怔:“人都跑了,还怎么出现?” 宁昭抬眼说道:“人可以换,影子可以再造。” pyright 2026 第一百五十四章 再现的白影 太后眼神一沉:“你的意思是说……” 宁昭点头:“是的,狐妖已经成了宫里的恐惧。只要皇上还在怕,他们就不会停。” 宁昭看向皇帝:“所以,我们必须让陛下您不再怕那东西。” 皇帝怔怔地看着宁昭。 宁昭轻声道:“我们要让狐妖,当着所有人的面,现出原形。” 天快亮时,宫里反而更冷。 皇帝被安抚着歇下,香炉撤走,寝殿外加了两重守卫。 可宁昭心里很清楚,只要“狐妖”没被当众戳破,这一夜就不算完。 她和陆沉并肩走在回廊下,脚步都放得很轻。 风吹过廊柱,灯影晃了一下。 宁昭忽然开口:“陆沉,你有没有觉得,他们跑得太有计划了?” 陆沉侧头看她:“你是说李内监?” “对,他消失得太干净,像是专门等我们发现那箱衣服。” 陆沉点头:“这是在把线索往一个方向引。” 宁昭看向前方漆黑的宫道:“引我们相信,狐妖是内监一人所为。” 陆沉低声:“如果是他们的计谋,那他们一定不会只满足于这个结果。” 宁昭停下脚步,转身看他:“所以,今晚一定还会出事。” 她看着远处御花园的方向,神情有一瞬间的迟疑,但很快压下去。 “我想引他出来。” 陆沉眉头一皱:“不行,太冒险了。” 宁昭却反问:“那你有更快的办法吗?” 陆沉沉默了,因为确实没有。 对方敢一再在御花园动手,就是认准了“皇帝害怕、宫中混乱、没人敢设局反制”。 宁昭轻声道:“他要的是被看见,那我就给他一个更好的目标。” 陆沉盯着她,语气压得很低:“昭儿,不许一个人行动。” 宁昭抬头:“我没说一个人,我做饵,你做眼睛。” 陆沉立刻接话:“我在暗处?” “对,他以为我只是个会装疯的贵人,但他不知道你。” 陆沉低声笑了一下:“被你这么一说,我倒像是专门藏在影子里的人。” 宁昭瞥他一眼:“你本来就是。” 陆沉被噎了一下,却没反驳。 两人继续往前走。 刚拐过一道花墙,前方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宁贵人!陆大人!” 是青禾,她脸色发白,声音发紧:“娘娘,不好了!御花园那边……又有人看见白影了!” 宁昭心里“咯噔”一下:“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一个巡夜的宫女,说在水榭那边看见白影从水面掠过去!” 陆沉立刻问:“人呢?” “吓晕了,已经抬去偏殿了。” 宁昭和陆沉对视一眼。 陆沉低声道:“怎么换手法了。? 宁昭转头对青禾说:“带路。” 水榭一带雾气未散,池水幽暗。 宁昭站在岸边,一阵凉意顺着脚踝爬上来。 陆沉没有靠得太近,而是顺着水榭外围慢慢走了一圈,目光落在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 宁昭蹲下身,看着水面。 水很静,静得不正常。 “陆沉,水里被人动过。” 陆沉走近两步,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怎么看出来的?” “池边的藻被拨开了,而且有踩过的痕迹。” 陆沉目光一紧:“所以,有人提前下过水。” 宁昭站起身,轻声道:“而且他不止一个人。” 陆沉心里一沉:“你是说……” 宁昭点头:“今晚的白影,不是一个,所以绝对不是狐妖。” 就在这时,水榭另一侧忽然传来“哗”的一声轻响。 像有什么东西从水面跃起,又迅速落下。 宁昭心跳猛地一快。 陆沉瞬间拔刀:“别动!” 白影在不远处一闪而过。 不是刚才那种高大的影子,而是更低、更快,贴着水面掠行。 宁昭看清了,那是一条拖得极长的白色“尾影”,在水雾中几乎看不出轮廓。 陆沉蹙眉:“果然换了戏法。” 宁昭却没有退,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出来!皇上已经不怕你了,你这样是没意义的。” 水面一片寂静,几息之后,那白影竟真的停住了。 隔着薄雾,一个模糊的身形站在水中浅滩处,似人非人。 宁昭心里一沉,却稳住声音:“你想让人看见,现在我看见了。” 白影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抬起头。 那一瞬间,宁昭分不清是雾太重,还是对方刻意遮挡,她只看到一片白。 陆沉的刀已经抬起,脚步却没动。 他在等,等对方露出破绽,然后一击毙命。 宁昭忽然轻声说了一句:“我知道你不是狐妖,“狐妖不会怕被人拆穿。只有人才会怕。” 这一句话,像是戳中了什么。 白影忽然动了,不是攻击,而是转身就逃! 陆沉瞬间追了出去,身形快得几乎融进夜色。 宁昭站在原地,心跳得厉害,却没有跟上。 她知道这一刻,她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风吹散水面的雾。 宁昭缓缓吐出一口气,才发现手心已经出了汗。 片刻后,远处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陆沉回来了,他停在宁昭面前,眉头紧锁:“被他跑了,太快,根本追不上。” 宁昭没有失望,反而轻轻点头:“没关系。” 陆沉一愣:“你不急?” 宁昭抬头看他,眼神清亮:“他不敢再靠近皇上了。” 陆沉瞬间明白:“你刚才那句话,不是说给他听的?” 宁昭答:“没错,我是说给宫里所有人听的。” 陆沉看着她,忽然意识到她是在拆掉大家对‘狐妖’这层恐惧。 两人并肩站在水榭旁,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陆沉低声道:“刚才,你站得太前了,万一真是妖怪,而且攻击你怎么办?” 宁昭偏头浅笑:“你不是在吗?” 陆沉一滞,这句话很轻,却让他胸口一紧。 他沉声道:“下次,不许这样。” 宁昭笑了笑:“那你下次,再离我近点不就好了吗。” 陆沉没再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夜色渐退,天边泛起一丝白。 狐影没有被抓住,但宁昭用她的办法,击溃了“妖怪”传说,稳定住了宫中散乱的心。 这场“狐妖案”,开始朝另一个方向转动。 而宁昭与陆沉之间,那种不言而明的信任,也在这一夜里,悄悄更近了一步。 pyright 2026 第一百五十五章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天色亮起时,宫里反倒比夜里更乱。 御花园“白影再现”的消息,像一阵风,从巡夜侍卫口中吹进各处偏殿,又被宫女、太监悄悄传开。 只是这一次,风向和以往不太一样。 “听说那白影被宁贵人当面喝住了。” “真的假的?不是说狐妖专门索命吗?” “索什么命?昨晚宁贵人站在水榭边,白影自己跑了。” “那……那还是妖吗?” 这些话没人敢大声说,但越是压着,传得越快。 宁昭回到敬安苑时,已经听青禾小声说了好几拨。 “娘娘,外头都在传,说狐妖怕您。” 青禾压低声音,却忍不住带了点激动。 “还有人说,是您命硬,把那东西镇住了。” 宁昭失笑:“命硬这种话,也敢乱说?” “可大家就是这么想的,至少现在,没人一提狐妖就吓得发抖了。” 宁昭没再说话,她知道这正是她昨夜站出来的意义。 恐惧一旦裂开缝,就再也合不上。 陆沉是在巳时过来的。 他换了身便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底带着一夜未歇的疲色。 宁昭看了他一眼:“一夜没睡?” 陆沉点头:“顺着水路查了一圈。” “查到什么了?” 陆沉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声音不急不缓:“水榭往西,有一条旧引水渠,早年修来给花木用的,这几年没人管。” 宁昭接话:“听起来很适合藏人。” 陆沉点头:“渠里发现了几处脚印,不止一个人的。” 宁昭神色微敛:“昨晚我就觉得,不是一个。” 陆沉继续道:“还有这个。” 他从袖中取出一小截湿布,放在桌上。 布是白的,却不干净,边缘有明显的水渍和草屑。 宁昭伸手摸了摸:“不是普通布。” 陆沉点头:“里头缝了细线,用来固定形状。跑动的时候,不会乱飘。” 宁昭轻声道:“这是专门给白影做的。” 陆沉看着她:“而且是提前准备好的,不是临时起意。” 宁昭抬眼:“所以狐妖不是临时吓皇上的,是早就布好的局。” 陆沉“嗯”了一声:“而且他们现在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你。” 陆沉说得很直接。 陆沉继续道:“昨夜你站出来后,他们没有再冲你,而是立刻撤了。说明他们没把握,也不想现在和你正面冲突。” 宁昭想了想,笑了下:“那倒是件好事。” 陆沉却没笑,他看着她,语气低了几分:“但这也说明,你已经被他们记住了。” 宁昭抬头,和他对视:“我本来也没打算躲。” 陆沉沉默片刻,忽然道:“昨晚在水榭,你那句话不是随口说的?” 宁昭反问:“哪句?” “你说,皇上已经不怕它了。” 宁昭轻轻点头:“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皇上听的。” 陆沉慢慢明白过来:“你是想让皇上知道,他看到的不是神怪。” “对,只要皇上心里开始怀疑,那些香、影子、装神弄鬼的东西,就失去了一半作用。” 陆沉看着她,忽然觉得眼前的这个女人比他想的更聪明。 竟然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想到最奏效的办法。 他浅笑一下,随后低声道:“你昨晚,很危险。” 宁昭看着他:“哪里危险,你不是在吗。” 陆沉一怔,宁昭没有再说什么,只是端起茶喝了一口。 这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却让陆沉心里轻轻震了一下。 午后,太后召见。 寿宁宫里比往常安静,连宫人走路都放轻了脚步。 太后听完陆沉的回报,点了点头:“水路、布料、多人配合……很好,这才像是有备而来。” 她看向宁昭:“宫里的流言,是你刻意放出去的?” 宁昭没有否认:“只推了一把。” 太后轻笑了一声:“推得好。”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恐惧是刀,他们一直握在手里。现在,这把刀开始割到他们自己了。” 宁昭问:“娘娘接下来打算怎么做?”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窗外。 “让他们以为,这件事要过去了。” 宁昭心头一动:“放松他们的警惕。” 太后点头:“狐妖若一直出现,他们会被逼得太紧。可一旦以为无事,他们反而会露出更多尾巴。” 陆沉接话:“那皇上的病?” 太后淡声道:“先稳着,香撤了,夜里加人守着,病自然会缓。” 宁昭明白,这是在给对方时间犯错。 太后最后看向他们:“这案子,不急着收。你们慢慢查。” 她语气一顿,又补了一句:“尤其是你,昭儿。” 宁昭抬眼:“娘娘?” 太后目光深沉:“你已经站到台前了。接下来,要比他们稳。” 宁昭郑重点头:“我明白。” 从寿宁宫出来时,夕阳已经落到宫墙后。 宫道上人来人往,看似恢复了平静。 可宁昭心里清楚,暗流一直在他们看不到的地方涌动。 陆沉走在她身侧,忽然低声道:“如果,那狐妖再次出现在皇上面前呢?亦或者是他们换了法子,真的找个真的狐狸来吓皇上呢?” 宁昭想了想:“我,什么都不做。” 陆沉侧目:“不做?” 宁昭看向前方,语气淡淡:“让他们先试试,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陆沉看着她,忽然笑了一下:“这语气,这话,怎么愈发和太后相似?” 宁昭偏头:“不好吗?” 陆沉摇头:“只是觉得,你学得很像。” 宁昭轻声道:“在宫里,没两把刷子,是会死的。” 这句话很平静,却让陆沉心口一紧。 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默默放慢了半步,走在她身侧。 入夜后,宫里安静得出奇。 没有白影,也没有尖叫,巡夜的侍卫比往常多了一倍,灯火沿着宫道一路铺开,看着像是风平浪静。 可所有人都知道狐妖还在。 它只是换了个地方,躲得更深了。 宁昭在敬安苑坐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 青禾看到宁昭起身,眉头紧蹙:“娘娘,这么晚了,您要去哪?” 宁昭把外袍一披,语气随意:“出去随便走走。” pyright 2026 第一百五十六章 主动送上来的线索 青禾左顾右盼后,拦在宁昭的面前。 “娘娘,现在外头不安全,万一……” “万一有狐妖?” 宁昭笑了一下。 “那正好,我想亲自瞧瞧这狐妖的真面目。” 青禾噎住,一脸要哭不哭的表情:“娘娘,您别吓我。” 宁昭抬手拍了拍她的肩:“放心,我有分寸。”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脚步声。 陆沉走了进来,显然也是刚得了消息。 “你要出门?” 宁昭点头:“嗯,我想出去看看,今夜太安静了,反倒是不对劲。” 陆沉看了她一眼:“走,我陪你。” 青禾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太好了,有陆大人在,我就不怕娘娘有危险了。” 宁昭也没拒绝陆沉,但却故意拉开了距离:“那你离我远点。” 陆沉皱眉:“远点?为什么?” “太近了,那妖不敢动我。我需要他们觉得,我是一个人。” 陆沉沉默了片刻,还是点头:“我在暗处。” 宁昭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敬安苑。 宫道空旷,夜风带着一点凉意。 宁昭走得不快,像是真的出来散心,走到半路,她忽然停下脚步。 “出来。” 夜色中没有动静。 宁昭歪了歪头,语气忽然变了,带着一点不太正常的轻快:“我看见你啦。你躲得一点都不好。” 她这副模样,与白日里的冷静判若两人。 暗处果然传来一声轻微的脚步声。 一个瘦小的宫女慢慢走了出来,脸色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衣角。 “宁……宁贵人,奴婢不是故意跟着您的。” 宁昭盯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是不是想告诉我,狐妖在哪?” 宫女猛地抬头,眼里满是惊恐。 “我……我什么都不知道……” 宁昭忽然往前走了一步,语气轻快得近乎天真:“你知道的。你一路跟着我,脚步声这么重,是怕我听不见吗?” 宫女腿一软,直接跪了下来。 “娘娘饶命!奴婢只是……只是受人指使!” 宁昭脸上的笑慢慢收了,眼神却仍旧空空的,看不出情绪。 “谁指使你?” 宫女哭着摇头:“我不敢说名字……他说,说要是说了,我一家人都活不了……” 宁昭蹲下身,和她平视,语气忽然又软下来:“那你找我做什么?” 宫女抽泣着:“他说……让我告诉您,狐妖不会再去御花园了。” 宁昭眯起眼:“那会去哪?” 宫女咬牙,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冷……冷香阁。” 这三个字一出,暗处的陆沉眼神一沉。 冷香阁,早年是存放香料的地方,位置偏僻,近几年几乎废弃。 宁昭站起身,拍了拍衣摆。 “他说的原话是什么?” 宫女努力回忆:“他说……宁贵人您太聪明了,不能再在明处玩了。让她去冷香阁看看,那里才是真正吓人的地方。’” 宁昭轻轻笑了一声。 这笑在夜里显得有些怪。 “原来如此。” 宫女小心翼翼地抬头:“娘娘……我说了这些,您能不能……” 话还没说完,宁昭忽然转头,看向宫道另一侧。 “跑。” 宫女一愣。 下一瞬,宁昭语气陡然一冷:“现在就跑,不要回头。” 宫女几乎是被这语气吓到,连滚带爬地跑进黑暗里。 几息之后,陆沉从暗处走了出来。 “你就这么放她走了?” 宁昭点头:“留她也没用,她只是传话的,而且那“狐妖”是不会轻易让她看到真面目的。” 陆沉皱眉:“可是万一呢……” 宁昭回答得很干脆:“没有万一,这“狐妖”胆敢吓当今圣上,说明它有十足的把握以及缜密的计划,她不会露出真面目的,所以她害怕是真的,线索也是真的。” 陆沉低声道:“但那冷香阁,或许是个陷阱。” 宁昭抬眼看他:“我知道。” “那你还去?” 宁昭看着夜色,语气很轻:“他们终于坐不住,主动把地方送到我面前了。” 陆沉沉默了一瞬,随后道:“那这次,你不许让我离你太远。” 宁昭没有反对,只是应了一声:“好。” 夜风吹过,宫灯轻晃。 冷香阁在宫城最偏的一角,像一块被遗忘的阴影。 狐妖案的下一步,终于被推到了一个真正危险的地方。 而这一次,是对方先亮的刀。 冷香阁在宫城最北,背着风。 这地方早年是存放香料的库阁,后来换了新库,这里便渐渐空了,只留下一栋老楼,门窗常年紧闭,连巡夜的人都很少经过。 夜深时走近,空气里还残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像陈年的香,又像潮湿的木头。 宁昭站在不远处,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木门。 “地方选得不错,偏、旧,还和香扯得上关系。” 陆沉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 “这里适合藏东西,也适合藏人。不适合久留。” 宁昭点头:“所以他们希望我一个人进去。” 陆沉看向她:“你打算怎么走这一步?” 宁昭想了想,忽然抬手,把外袍的系带松了松,头发也故意拨乱了一点。 她的眼神慢慢变得散,神情里多了几分不受控制的茫然。 “就这么进去。当他们想看到的那个样子。” 陆沉心里一紧:“你要装疯?” 宁昭侧头看他,笑得有点傻气:“不是装,是他们一直以为我就是这样。” 陆沉沉默了一下,点头:“我在外面。” 宁昭看着他:“别太近。” “我知道,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什么?” “你一回头,我一定在。” 宁昭没有再说话,只是轻轻点了一下头。 她转身,慢慢走向冷香阁。 木门没有上锁,一推就开,发出一声低哑的声响。 里面很暗,只有高窗透进来一点月光。 宁昭踏进去的那一刻,脚步故意放得乱了些。 “好香啊。” 她仰起头,像个分不清方向的人。 “这么多香,怎么没人要呢。” 阁里空荡荡的,木架一排排立着,有的已经空了,有的还堆着封好的旧箱子。 宁昭走得很慢,手指在木架上滑过,指尖沾了一层灰。 她忽然停下,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手。 “这个味道,不对。” pyright 2026 第一百五十七章 冷香阁审问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声轻响。 很轻,但不是风声。 宁昭没有回头,只是歪了歪脑袋:“你是不是也觉得不对?” 暗处的人没有说话。 宁昭往前走了两步,脚下忽然一滑。 她踉跄了一下,扶住木架,箱子被她碰得轻轻一晃。 “哐。” 箱盖松了一角,一股甜香立刻散了出来。 宁昭眼神一凝,但脸上的神情依旧是乱的。 她笑了笑:“原来在这儿,怪不得皇上会怕。” 这一次,暗处的人动了。 脚步声很快,却刻意放轻,显然不想惊动她。 宁昭装作没听见,反而弯下腰,把箱盖彻底掀开。 里面整整齐齐摆着几包香料,颜色浅淡,看着并不起眼。 她随手拿起一包,凑到鼻尖。 甜味很淡,却让人心口发紧。 “就是你,你最坏!” 身后的人终于开口了。 是个男人的声音,不高,却冷。 “宁贵人果然聪明。” 宁昭慢慢转过身,脸上还带着那点傻气的笑。 “你是谁?你也来偷香吗?” 男人站在两步外,穿着普通内监的衣服,脸却很陌生。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宁昭歪着头看他:“可你不是让我来的吗?” 男人一怔。 宁昭往前走了一步,语气忽然变得轻快:“你让人告诉我,这里才是真正吓人的地方。” 男人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意识到,自己低估了她。 “你以为你稳操胜券?你不过是看见了一点东西。” 宁昭站定,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我看见的,已经够了。香、这个地方、还有你。” 男人盯着她:“所以呢,你想怎样?” 宁昭抬眼看他,语气很平静:“我想知道,是谁教你做这些事的,你可知道恐吓当今圣上乃是死罪!” 男人冷笑了一声:“天真,你觉得我会说?” 宁昭没有再往前走,只是轻声说了一句:“你现在不说,等会儿就更没机会说了。” 男人一愣。 下一瞬,阁外忽然响起脚步声。 不止一个,很稳,很快。 男人脸色骤变,猛地后退一步:“你还带了人?难道你是装疯?” 宁昭摇头:“不不不,不是我带的。” 话音刚落,木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踹开。 陆沉踏进来,刀已经出鞘,目光冷得像夜里的水。 “是我带的!” 男人转身就想跑,却被陆沉一刀逼回。 退路断了。 宁昭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语气恢复了平常的清醒。 “你们不是喜欢躲在暗处吓人吗?现在轮到你站在明处了。” 男人被逼到角落,呼吸急促。 陆沉没有立刻动手,只是冷声问:“李内监现在在哪?” 男人咬紧牙关,不说话。 宁昭看着他,忽然轻声补了一句:“你不说也没关系。冷香阁被找到,你们这条线已经断了。” 男人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终于意识到,这个“狐妖”的局,开始被宁昭一点点磨开。 夜风从破开的门口灌进来,吹散了阁里的甜香。 宁昭站在风里,轻轻呼出一口气。 男人被逼在木架与墙角之间,退无可退。 陆沉的刀没有再往前逼,只稳稳横在他胸前一寸处。 “说,现在说,活路或许会多一点。” 男人喉结滚动了一下,仍旧咬着牙。 宁昭站在一旁,没有催,也没有逼,只是低头看着那只被打开的香箱。 “你们用这种香,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人夜夜睡不好,越想越怕。” 男人眼神闪了一下。 宁昭抬头看他:“这香要常用,才能见效。一个内监不可能自由出入皇上寝殿三个月,你背后一定有人接应。” 男人沉默。 陆沉补了一句:“你不说,我也能查。冷香阁这条线一断,接下来查谁最近常来这里,很快就能查到你背后的人。” 这话不重,却正中要害。 男人的呼吸乱了。 宁昭继续道:“你们原本打算慢慢耗,等皇上自己垮掉。可现在宫里开始不信狐妖了,这个法子行不通了。” 男人终于开口,声音沙哑:“你怎么知道这么多?” 宁昭看着他:“因为你们犯了一个错。” “什么错?” “把人当傻子。尤其是把我当傻子。” 宁昭凑到男人的面前,用及其傲慢的俯视着他。 “你可以不为了自己,但你是不是需要想想你家里的婆娘和孩子?” 男人眉头紧皱,随后苦笑了一声,肩膀慢慢垮下来。 “我说!我只是个跑腿的。真正做主的,不是我。” 陆沉立刻追问:“李内监在哪?” 男人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其实没出宫。” 宁昭和陆沉同时看向他。 “那他在哪?” 男人深吸一口气:“在……内廷西侧的旧膳房地下。那地方早就不用了,外头看不出来。” 陆沉眉头一皱:“你们把人藏在宫里?” “他不能走,一走,事情就连不上了。” 宁昭听到这里,心里已经有了大概轮廓。 “所以你今晚现身,是为了把我引到冷香阁。” “只要我出事,或者被吓退,这条线就能继续用下去。” 男人没有否认。 陆沉贴在宁昭耳后,甚是不解地小声道:“你认识他?你怎么知道他婆娘孩子的事?” 宁昭轻轻回道:“随便猜的,还真对上了。” 男人抬起头,看着宁昭:“宁贵人,你确实比我们想的要难对付,但我能说的我已经说了,我认罪,但不要牵扯我的婆娘孩子。” 宁昭神色平静:“现在知道,已经晚了。” 她转头看向陆沉:“把人带走,别惊动太多人。” 陆沉点头,示意侍卫进来。 男人被押走时,忽然停了一下脚步。 “你们就算抓了我,也不算赢。狐妖的事,很快还会再起。” 宁昭看着他的背影,淡淡回了一句:“那就再抓一次。” 等人被带走,冷香阁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陆沉收刀,转头看向宁昭:“你刚才,很冷静。” 宁昭笑了笑:“确实,不冷静不行……” pyright 2026 第一百五十八章 大局得以暂缓 宁昭走到门口,夜风吹在脸上,才发现背后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陆沉看见了,眉头微微一紧,却没说什么,只把自己的外袍往她那边靠了靠,挡住了风。 宁昭察觉到这个细节,侧头看了他一眼。 “你刚才进来的时机,刚刚好。” 陆沉低声道:“再慢一步,你可能就要动手了。” 宁昭轻声道:“我不想动手。” “我知道,所以我来了。” 两人对视了一瞬,很快又各自移开视线,像是什么不必说出口的默契。 回去的路上,宫道依旧安静。 宁昭忽然问:“你觉得他说的那句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陆沉想了想:“别的不知道,可狐妖还会再起,是真的。” 冷香阁的人被押走时,天已经快亮了。 宁昭站在廊下,看着内监被带远,脸上没有半点松懈。 她心里很清楚,和当初太子妃那件事一样,这个人只是被推到前面的那只手。 陆沉走到她身侧,低声道:“他说的那位女人,不像是临时露面的。” 宁昭点头:“能让李内监低头的人,不多。” 陆沉接着说:“而且她敢把人从宫里接走,说明她对水道、守卫、换班都很熟。” 宁昭转头看他:“不像外头的人。” 陆沉嗯了一声:“像宫里待过很久的。” 两人没再多说,一同去了寿宁宫。 太后此时尚未歇下,殿中只留了一盏灯,光线柔和,却让人不敢大声。 那名内监被押到殿中时,已经没了先前的硬气,跪得很低。 太后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你把你刚才说的,再说一遍。” 内监不敢隐瞒,从李内监到香料,从白影到水道,一五一十交代。 说到最后,他提起那位女人时,声音明显发紧。 “她……她不让人叫名字,只让叫一声姑姑。” 殿内静了一瞬,宁昭抬眼,看向太后。 太后的手,轻轻顿了一下。 “姑姑?” 太后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 内监连连点头:“是……她年纪不算大,但在我们面前,很有威势。李内监见了她,都不敢多说一句。” 太后没有再问,只是挥了挥手:“带下去。” 内监被拖走后,殿门合上,四周重新安静下来。 陆沉低声道:“娘娘,这个姑姑……” 太后抬手,打断了他。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渐亮的天色,好一会儿才开口。 “宫里能被叫姑姑的人,只有两种。” 宁昭安静地听着。 “一种,是先帝时留下来的老人,出宫又回宫,在暗处办事。” “另一种……” 太后转过身,目光落在宁昭脸上。 “是曾经在后宫里,替人做过脏事的人。” 宁昭心里一沉:“娘娘觉得,她是哪一种?” 太后没有立刻回答,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昭儿,你觉得,一个人,为什么要把皇帝吓成这样?” 宁昭想了想,说得很直接:“要么恨他,要么要他的位子。” 太后点头:“说得对。” 她慢慢道:“可真正恨皇帝的人,往往更想让他死得干脆。用这种慢慢折磨的法子,多半是为了,拖。” 陆沉接话:“拖时间,等局势变化。” 太后看了他一眼:“不错。” 殿中又静了一会儿。 宁昭忽然开口:“娘娘,您是不是已经想到这个人是谁了?” 太后看着她,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本宫心里有数。但现在,还不到揭开的时候。” 宁昭明白了。 这不是不信她,而是这个人,一旦点破,牵出来的东西会更大。 太后转而看向陆沉:“陆沉。” 陆沉立刻应声:“臣在。” “你继续查水道。查清三个月内,所有能出入水道的人。” “是。” 太后又看向宁昭:“昭儿。” 宁昭抬头。 “你暂时不要再去冷香阁,也不要主动露面。” “狐妖这件事,先放一放。” 宁昭一愣:“那皇上那边……” 太后淡声道:“皇上已经开始怀疑自己看到的东西了,这就够了。” 她顿了顿,目光深了几分。 “接下来,对方一定会换法子。” 宁昭明白了:“他们会从吓,变成逼。” 太后点头:“而且,很可能不是冲着皇上。” 陆沉眉心一紧:“那是冲谁?” 太后没有直接说名字,只是看向宁昭。 “你想没想过,是冲着你。” 这句话落下,殿中气氛微微一变。 陆沉下意识往前一步,语气压低:“娘娘” 太后抬手:“本宫不是吓唬你们,是让你们防着点。” 她看着宁昭,语气缓了些:“你破了他们的狐妖局,他们不会就此罢手。接下来,他们会让你看见一些东西。” 宁昭想起那位“姑姑”,心里已经有了模糊的预感。 “什么样的东西?” 太后慢慢道:“与你有关的过去,你怕什么,他们就来什么。” 宁昭心口一紧,却没有露出来。 太后继续说:“他们想让你乱。只要你乱了,宫中就没人能查的清他们。” 宁昭站得笔直,声音平稳:“那我答应娘娘,我不乱。” 太后看着她,眼中多了几分满意。 “很好,一定要记住这一点,不管发生什么,我替你撑腰。” “谢皇后娘娘。” 从寿宁宫出来时,天已经大亮。 宫里看似恢复了日常,可宁昭心里清楚,真正的变化才刚开始。 陆沉走在她身侧,忽然低声问:“刚才太后说的那些,你在想什么?” 宁昭看着前方的宫道,想了想,才道:“我在想,他们要拿什么来逼我。” 陆沉停了一瞬。 “如果真是你在意的事呢?” 宁昭侧过头,看他一眼:“那就看他们,敢不敢。” 陆沉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是不怕,只是她更清楚,一旦退后一步,就什么都守不住了。 他低声道:“不管他们拿什么出来,你不是一个人。” 宁昭没有接话,只是慢慢放缓了脚步。 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说:“我知道。” 这三个字不重,却让陆沉心里稳了一下。 宫道尽头,人影渐多,新的一天开始了。 狐妖案看似暂歇,实则换了一种方式,继续往深处延伸。 而那位“姑姑”,或许成了最棘手的麻烦。 pyright 2026 第一百五十九章 引火烧身也是计谋 午后的宫里,十分的安静。 狐妖的事被刻意压了下去,御花园恢复了巡逻,皇帝也被劝着按时服药、休息。 明面上,一切都在回到正轨。 可宁昭知道,这只是表面的平静。 她在敬安苑里坐了一会儿,没看书,也没绣活,只是安静地听风声。 青禾端着茶进来,小声说:“娘娘,刚才内务府那边来人,说要给您换一批过去的东西,说是……清点库房时发现的。” 宁昭抬眼:“旧物?” 青禾点头:“说是您早年在宫里用过的东西,一直搁在角落里,如今整理出来,按规矩要送回。” 宁昭的指尖轻轻一顿。 她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看着茶盏里微微晃动的水面。 “什么时候送来?” “已经在路上了。娘娘,这事是不是有点怪?” 宁昭放下茶盏,语气平静:“不怪,他们终于动了。” 青禾一怔:“娘娘?” 宁昭站起身:“去请陆沉。” 青禾立刻应声,小跑着出去了。 没过多久,院外传来脚步声。 陆沉进来时,神情一如既往地稳,只是眼神比平时更警觉。 “你找我。” 宁昭点头,把内务府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陆沉听完,眉头慢慢皱起:“他们开始翻你的旧账了。” “是,而且挑的是最不容易被反驳的那种。” 陆沉问:“你在怕什么?” 宁昭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不是怕,是不想让无辜的人被牵出来。” 陆沉立刻明白:“你是说,当年的事,牵扯的人很多。” 宁昭轻轻点头。 她没有再往下说,但陆沉已经察觉到,这段“过去”,对她来说并不轻。 正说着,外头传来动静。 几名内务府的人抬着箱子进了院子,态度恭敬,却明显带着公事公办的冷淡。 为首的管事行礼:“宁贵人,这是从旧库房清点出来的东西,请您过目。” 箱子一一放下,打开。 里头是旧衣、旧簪、旧绣样,还有几样不起眼的小物件。 宁昭一件件看过去,神色始终平静。 直到她的目光,落在最底下那只小小的木匣上。 她的手,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陆沉站在一旁,注意到了这一点,却没有出声。 宁昭把木匣拿出来,打开。 里面是一枚旧玉佩,颜色温润,却已经有了细小的裂纹。 青禾一眼认出来,小声道:“娘娘,这是您以前随身带的那块……” 宁昭点头:“是。” 那是她入宫前就带在身上的东西。 也是她很久没有再见过的东西。 内务府管事低声道:“这玉佩,当年登记时写得不清楚,如今重新入册,还请宁贵人确认。” 宁昭合上木匣,抬头看他:“确认过了。” 她的声音很稳,听不出情绪。 管事应了一声,行礼退下。 院子重新安静下来。 青禾忍不住问:“娘娘,这玉佩……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宁昭看着手里的木匣,过了片刻才说:“问题不在玉佩。” “那在什么?” “在他们为什么要把它送回来。” 陆沉接口:“他们想提醒你,有些事,没被忘。” 宁昭轻轻一笑:“是啊。” 她把木匣放回桌上,却没有再打开。 陆沉看着她:“你准备怎么办?” 宁昭抬头,语气平静却笃定:“他们既然想让我乱,那我就偏不乱。” “这东西送回来,在试探我。” 陆沉点头:“对,试探你会不会慌。” 宁昭站起身:“那我就让他们失望,此局便不攻自破。” 她走到窗前,看着院子里的日光。 “真正要紧的不是这些旧物,是那个姑姑。” 陆沉走近一步:“你觉得她下一步会怎么做?” 宁昭想了想:“她不会急着动我。” “那她会动谁?” 宁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的目光,慢慢落在远处的宫道上。 “她会动一个,看起来最无辜、也最容易被人忽略的人。” 陆沉心里一紧:“你是说……” 宁昭转过身,看着他,声音低却清楚:“安衡。” 空气瞬间冷了一下。 陆沉的眼神沉了下来:“她想用孩子逼你。” 宁昭点头:“对她来说,这是最干净、也最狠的一步。” 陆沉立刻道:“好,我会加派人手。” “不能太明显,明着保护,反而会引她动得更快。” 陆沉看着她:“那你打算怎么护?” 宁昭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会把他暂时送离宫里。” 陆沉一愣:“送去哪?” 宁昭抬眼,语气平稳:“送到一个,她伸不到手的地方。” 陆沉很快反应过来:“太后身边?” 宁昭点头。 “只有这样,她才会换目标。” 傍晚时分,宫里的风向忽然变了。 宁昭刚从寿宁宫出来,便察觉到沿途多了几道目光。 那些目光并不直白,像是随意扫过,却在她停步时,又立刻移开。 她心里很清楚,这是在看她有没有乱。 她没有乱,甚至连步子都没有放慢。 回到敬安苑,她第一件事不是去看安衡,而是把青禾叫到跟前。 “今晚,什么都别表现出来。” “照常用膳,照常点灯,照常睡。” 青禾愣了一下:“那小公子那边……” 宁昭打断她:“他那边,我来安排。” 青禾看着她,点了点头:“奴婢明白。” 没多久,陆沉到了。 他一进门便压低声音:“我已经查过了,今天下午,确实有人在打听安衡的住处。” 宁昭并不意外:“是谁的人?” 陆沉摇头:“很干净,看不出是哪一边,但越干净,越说明有问题。” 宁昭站在窗前,看着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他们不会今晚动手,太急了,反而不像她的手笔。” 陆沉问:“那你为什么要现在送人?” 宁昭转过身,目光清明:“因为她一定以为,我会犹豫。” 陆沉看着她,忽然明白了。 那位“姑姑”想要的,是一步步逼宁昭露出破绽。 可只要宁昭先一步,把棋子移走,这盘棋就会乱。 “什么时候走?” “子时之前。越安静的时候,越适合。” 陆沉点头:“好,我来安排路线。” 宁昭看着他,轻声道:“不过,这次我不出面。” pyright 2026 第一百六十章 如何引蛇出洞 陆沉眉头微蹙,看向宁昭。 宁昭继续说:“我若出面,她会立刻知道我要做什么。只有你才最不像布局的人。” 陆沉沉默了一瞬,才道:“看来,你很相信我。” 宁昭看着他,没有避开:“当然。” 这两个字,说得很轻挑,实际上却很重。 夜色彻底落下时,敬安苑依旧亮着灯。 宁昭坐在案前,像是在看书,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安衡坐在一旁,小心翼翼地摆着几颗棋子。 “宁昭。” 他忽然抬头,小声问:“我是不是……又要换地方了?” 宁昭心口一紧,却没有表现出来。 她走过去,蹲在他面前,语气温和:“没那么严重,不过是出去住几天。” 安衡低头看着棋子:“是不是因为我不听话?” 宁昭伸手,轻轻按住他的手:“不是。是因为外头有人,会害怕你。” 安衡一愣:“害怕我?” “对,你现在很重要。” 安衡想了想,似懂非懂,却还是点头:“好,那我听你的。” 宁昭摸了摸他的头,没有再多说。 子时前一刻,敬安苑外的灯忽然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陆沉无声无息地出现。 他没有走正道,而是从偏角进来,整个人像是融进了夜色里。 “可以了。” 他低声道。 宁昭点头,却没有起身。 她只是看着安衡,轻声说了一句:“记住我跟你说过的话。” 安衡点头:“我记住了,我会等你来接我。” 宁昭没有再说话,只是站起身,把外袍披好。 她没有送到门口。 因为她知道,只要她站在那里,就一定会被人看见。 安衡被带走时,敬安苑里依旧安静。 灯火未灭,香未断,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而在宫城另一处不起眼的角落,一双眼睛正盯着这片亮着灯的院子。 “还在?” 那人低声道。 旁边的人回话:“一直没动。” 那人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轻轻笑了。 “果然,她在犹豫,那孩子还在她手里。” 这句话,很快被带去了另一个地方。 同一时间,陆沉已经带着安衡,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宫城。 路线绕得很远,却极稳。 等天边泛起第一丝微亮时,他们已经到了宫外一处不起眼的宅院。 院子不大,却干净。 “这里暂时安全,其他的,太后的人会接手。” 安衡点头,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问了一句:“宁昭会来吗?” 陆沉看着他:“会。” 他回答得很笃定。 而此时的宫里,宁昭正坐在案前,合上那本始终没翻几页的书。 她抬眼,看向窗外的夜色。 心里很清楚,当对方发现“孩子不见了”的那一刻,真正的动作,才会开始。 这一步,她走在了前头。 接下来,就看那位“姑姑”,愿不愿意自己走出来了。 天亮之后,宫里很安静,安静得有些过头。 宁昭一早起身,照常洗漱、更衣、用早膳,神色与往日并无不同。 青禾在一旁伺候,心里却一直悬着,连递茶的手都比平时轻。 “娘娘。” 她终于忍不住,小声问道:“小公子那边……真的没事吗?” 宁昭接过茶,语气平静:“有陆沉在,还有太后的人,不会有事。” 青禾点点头,却还是担心。 宁昭没有再多说。她知道,现在不是安抚的时候,是等的时候。 等对方发现棋子没了。 果然,还不到巳时,宫里就起了波澜。 先是内务府的人频繁出入寿宁宫附近,随后,又有几名眼生的嬷嬷被临时调去偏殿。动静不大,却透着一股刻意的忙乱。 青禾低声道:“娘娘,外头的人,好像在找什么。” 宁昭放下筷子,淡淡道:“他们在找一个本该还在宫里的人。” 青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倒吸一口气。 “她发现了?” 宁昭点头:“是。”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通传,说太后召见。 宁昭起身,理了理衣袖,神色从容。 寿宁宫里,气氛比平日要冷。 太后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脸色看不出喜怒。 殿中还站着一名嬷嬷,年纪不小,低眉顺眼,看着再寻常不过。 宁昭一进殿,目光在那嬷嬷身上停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太后先开了口:“昭儿,坐。” 宁昭依言坐下。 太后看向那嬷嬷,语气淡淡:“你说。” 嬷嬷行了礼,声音恭谨:“回太后,奴婢奉命来问一件事。昨夜,有人看见宁贵人身边的小公子,被人带出宫了。” 殿中一静。 宁昭抬眼,神色平稳:“谁看见的?” 嬷嬷一顿,低声道:“巡夜的下人,说得不清楚,只说……像是陆大人。” 宁昭笑了一下,不冷不热:“荒唐!仅凭一个“像”字,也能当证据?” 嬷嬷不敢接话,只能垂着头。 太后这才慢慢开口:“这话,是谁让你来说的?” 嬷嬷的肩明显抖了一下,却还是硬着头皮答道:“是……宫里的“老人”,关心太后和宁贵人安危,才让奴婢多问一句。” “老人?” 太后重复了一遍,语气听不出情绪。 她看向宁昭:“昭儿,你怎么说?” 宁昭没有回避,声音清楚:“孩子确实不在宫里了。” 嬷嬷猛地抬头。 太后却并不意外:“原因呢?” 宁昭答得很直接:“因为,宫里不安全。” 这几个字,说得不重,却落得很稳。 嬷嬷急了:“宁贵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宫里有太后坐镇,哪里不安全了?” 宁昭看向她,语气淡淡:“你觉得安全?” 嬷嬷不敢直视宁昭的眼睛,转身对着太后拱手。 “有皇后坐镇,即便是宫内有些动荡,也不敢挑战皇后的权威!” 宁昭却一直盯着那嬷嬷,冷笑一声。 “那便是最好。” 嬷嬷被这一眼看得发虚,竟说不出话来。 太后轻轻敲了敲桌面:“行了。” 她看着那嬷嬷:“回去告诉那人,这一步,她走慢了。” 嬷嬷脸色一白:“太后娘娘……” 太后语气冷了几分:“还有,宫里什么时候轮到她来“关心”了?” 这话说完,殿中气压骤然一低。 嬷嬷再不敢多言,匆匆行礼退下。 pyright 2026 第一百六十一章 好梦易醒不宜醉 殿门合上后,太后才看向宁昭。 “你比本宫预想的,还要快。” 宁昭垂眸:“不快,就会被她牵着走。” 太后点头:“她原本想用孩子逼你乱阵脚,现在人不在,她反倒被逼着露面。” 宁昭抬眼:“她会再来。” “会,而且很快。” 宁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道:“娘娘,她当年,是不是也用过同样的手段?” 太后手里的佛珠停了一下。 “是。逼人、吓人、耗人。等人撑不住了,再收网。” 宁昭轻声道:“那这一次,她不会再成功了。” 太后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深意:“因为你不会被耗。” 从寿宁宫出来时,日头正盛。 宁昭站在廊下,眯了眯眼,像是在适应光亮。 陆沉是在傍晚回宫的。 他换下夜行的衣服,神色略显疲惫,却很稳。 “人已经交到太后的人手里。” “一路干净,没人跟上。” 宁昭松了一口气:“她发现了。” 陆沉点头:“已经在试探。” 宁昭看着他:“那你觉得,她下一步会做什么?” 陆沉想了想,说得很慢:“她会换目标。” “换谁?” 陆沉抬眼,看着宁昭:“你。” 宁昭并不意外,只是轻轻点头。 “那正好。我在等她。” 夕阳落下,宫城被染成一片暗红。 这一日,没有白影,没有尖叫,也没有惊病。 可宁昭很清楚,狐妖案,已经彻底变成了“正面交锋”。 而那位一直藏在暗处的“姑姑”,第一次,真正失手了。 夜色落下来时,宫里的动荡忽然变得急了。 宁昭坐在窗边,看着院中灯影被吹得左右摇晃,心里却异常清楚。 那位“姑姑”,已经不打算再躲了。 青禾端着药进来,小心翼翼地放下。 “娘娘,太医说,皇上的脉象稳了不少。” “今晚……应该能安睡。” 宁昭点头:“狐妖不出现,他自然能睡。” 青禾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一句:“娘娘,那接下来呢?” 宁昭抬眼,看着窗外的夜色:“接下来,她会让皇上看到别的东西。” 青禾一愣:“别的?” “比狐妖更让人害怕的东西。比如,人。” 话音刚落,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是陆沉来了。 他进门时,脸色比平时更冷,像是刚从风里走出来。 “出事了。” 宁昭没有惊讶:“她动了谁?” 陆沉看着她:“御医。” 青禾手一抖,药碗差点洒出来。 “哪个御医?” “就是最早察觉皇帝病情异常的那个。” “今夜巡查时,被人发现死在药房。” 屋里一瞬间静了下来。 青禾捂住嘴:“怎……怎么会。” 宁昭却很快反应过来。 “不是灭口,是示威。” 陆沉点头:“死因是窒息,没有明显外伤。药房门是从里面闩的。” 青禾脸色发白:“那不是……像自尽?” “就是要像自尽。她要让所有人明白,只要继续查,就会是这个下场。” 陆沉看着她:“而且她选得很准。” “对。他是第一个站出来说“不是妖,是人”的。” 这一步,比任何白影都狠。 因为它不是吓人,是让人闭嘴。 陆沉沉声道:“太后已经封锁药房,让我先来告诉你。” 宁昭站起身,理了理衣袖:“走,去看看。” 陆沉一怔:“现在?” “现在最合适。” “她刚出刀,不会想到我这么快就去。” 陆沉看着她,最终点头:“我陪你。” 药房在御医院最深处,灯火昏暗。 那名御医的尸体已经被移走,只留下干净得过分的地面。 宁昭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进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门槛。 “门是从里面闩的。但地上没有挣扎痕迹。” 陆沉接话:“说明他认识来的人。” 宁昭点头:“而且不怕。” 她慢慢走进去,目光扫过桌案、药柜、香炉。 一切都摆得很整齐,整齐得不正常。 宁昭忽然停在一只药柜前,伸手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里面空空如也。 “这里本该放的是镇心药。” 陆沉皱眉:“被拿走了?” “是被带走了。那是皇上最近用的。” 陆沉眼神一沉:“难道,她是想换药?” 宁昭摇头:“我感觉不是要换药,是要断了皇帝的药。” 陆沉一愣。 宁昭继续道:“只要皇上再次发病,她就可以说,是因为查案太过,扰乱了太医。” “然后,把锅扣回来。” 陆沉冷声:“这招……好狠。” 宁昭却更冷静:“所以她不是在逼我退,是在逼我快。” 陆沉看着她:“你要怎么应对?” 宁昭想了想,忽然笑了一下。 “她想换刀,我就让她换得更快一点。” 陆沉微微眯眼:“你要做什么?” 宁昭看向门外的夜色,语气清楚而平稳: “狐妖的戏,该退场了。” “接下来,我要让整个宫里都知道,有人在预谋杀人。” 陆沉心口一震。 宁昭转过身,看着他:“她不想被点名,那我就逼她站到众人的面前。” “或许不是用证据。是用她最害怕的东西。” 陆沉低声问:“最害怕的东西?是什么?” 宁昭缓缓吐出两个字:“是一些陈年旧案。” 夜风吹进药房,灯火摇晃。 狐妖案,已经走到一个新的阶段。 恐惧被撕开,威胁摆到明面。 而那位“姑姑”,第一次真正亮出了刀。 现在,轮到宁昭,换刀了。 第二日清晨,天还没彻底亮透。 皇帝醒得很早。 这几日没再闻到那股甜香,他的睡眠明显好转,可人却更容易在半梦半醒间想起从前的事。 那些零碎的画面,像是被谁轻轻掀了一角,又很快盖上。 “昭贵人到了吗?” 他忽然问。 内侍一愣,连忙回道:“还未通传。” 话音未落,殿外却忽然起了动静。 不是通报声,是一阵杂乱的脚步。 皇帝眉头一皱,还没来得及再问,殿门便被推开了。 宁昭站在门口。 她发髻散了一半,外袍歪斜,脚步虚浮,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拖着走进来。 “别点香……” pyright 2026 第一百六十二章 她疯给他看 宁昭忽然开口,声音又快又乱。 “别点!会烧起来的!全都会烧起来!” 殿内的人全都愣住了。 皇帝猛地坐直:“昭贵人,你……” 宁昭像是没听见他的话,径直往殿中走,眼神却完全没落在任何人身上。 “火……又是火……” “他们都在喊,可没人听……” 她忽然抱住自己的头,蹲了下去,语速越来越快。 “不是妖,是人,是人点的火!” 殿内瞬间乱了。内侍们慌忙想上前,又不敢靠得太近。 “快、快去叫太医!”有人低声喊。 “别动她!” 皇帝忽然厉声开口,所有人一震,不敢动弹。 宁昭蹲在地上,像是被这声音吓到,猛地抬头看向皇帝。 那一瞬间,她的眼神是空的,却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你也看见了,对不对?” 她冲着皇帝说,语气急切。 “白的影子,烧过的梁,香味一出来,什么都遮不住。” 皇帝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被褥。 这些话,和他梦里听见的,一模一样。 “昭贵人,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明显发紧。 宁昭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却完全不对。 “我说的不是现在。” “我说的是以前。” 她站起身,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又忽然停住。 “你记不记得?” “有人跟你说,那年是意外。” 皇帝的呼吸乱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 宁昭歪着头,像是在认真想,又像是在胡乱拼凑。 “因为我听见过。” “有人在火里喊,说不是她的错。” 殿内死一般安静。 皇帝的脸色一点点白了。 那一年,先帝末年,上阳旧案,被所有人刻意忘掉的那一夜。 “够了。” 皇帝忽然开口,声音却并不稳。 “昭贵人,你退下。” 宁昭没有退。 她忽然伸手指向殿角的香炉,语气陡然拔高。 “就是这个!你闻到了吗?一样的味道!” 皇帝下意识看了过去,香炉是空的。 可他却在那一瞬间,清楚地想起了当年殿中弥漫的气味。 一模一样。 皇帝的声音终于压不住了:“来人,把昭贵人先送回去。” 内侍们这才上前,小心翼翼地把宁昭扶起来。 她没有反抗,只是在被带走前,忽然回头看了皇帝一眼。 那一眼,清醒得可怕。 “你会想起来的,因为她还在。” 殿门合上,皇帝一个人坐在床上,许久没有动。 过了很久,他才缓缓开口。 “去查。” 内侍低声应道:“查什么?” 皇帝抬眼,目光阴沉而清醒。 “查先帝末年,上阳宫那场火。” “还有当年,负责香料的人。” 这道命令一出,殿内的人同时低下头。 而在宫城另一处偏僻的回廊里,一名年长的嬷嬷正听完回报。 她的手,第一次轻轻抖了一下。 “她真的……疯了?” 身旁的人低声问。 嬷嬷沉默片刻,缓缓开口。 “疯?她这是在提醒。” 她抬起头,看向远处的宫灯,眼神冷了下来。 “提醒得太早了。” 这一刻,她终于明白,宁昭不是被逼失控。是故意,把火点到了皇帝心里。 而这把火,一旦烧起来,就再也灭不掉了。 从寿宁宫出来时,天色已经偏暗。 宁昭走得不快,步子却很稳,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直到转过一道宫墙,她才停下脚步,轻轻吐出一口气。 陆沉已经在暗处等着。 “你刚才逼得太紧了。” 宁昭摇头:“不紧不行。” 陆沉看着她:“她怕了。” “怕了才会乱,她今天进寿宁宫,可不是来安抚我,是来试探太后的态度。” 陆沉点头:“太后没有站她那边。” “对,所以她接下来,只能自救。” 陆沉问道:“你觉得她会怎么救?” 宁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继续往前走。 “她会补救,把旧案重新“洗”一遍。” 陆沉一愣:“洗?” “对。” 宁昭停下,看向他。 “旧案要翻,她拦不住。但她可以提前准备说法,把责任推到死人身上。” 陆沉瞬间明白:“把所有的错,都推给当年已经死的人。” “而且是死得最干净、最不能反驳的人。” 宁昭补了一句。 陆沉沉声道:“那她需要证人。” “也需要证词。还需要一个看起来合理的解释。” 陆沉皱眉:“可旧案过去太久,很多人都不在了。” “所以她才有机会动手脚。越久越容易被篡改。” 两人一路回到敬安苑。 青禾迎上来,神色明显紧张。 “娘娘,您刚走没多久,尚香局那边就传话,说要重新核对当年的旧账册。” 宁昭眉梢微动:“这么快?” “是。说是皇上要查得仔细,不敢有遗漏。” 陆沉冷笑一声:“这是在抢先一步。” 宁昭却不急,反而坐下:“正好。” 青禾一愣:“娘娘?” “她急着动账册,说明账册里有她要的东西。” 宁昭语气很稳。 “也说明,有她怕被别人先看到的东西。” 陆沉接话:“你想先一步拿到账册?” 宁昭点头:“对。” “可尚香局那边……” “我不去,你去。” 陆沉一怔。 宁昭看着他,语气很清楚:“你比我合适。你是奉命查案的人,不是被“照顾”的贵人。” 陆沉明白了:“我从公事入手。” “对。她防我,不会防你。” 陆沉沉默片刻,点头道:“我今晚就去。” 青禾有些不安:“今晚就去?那娘娘您呢” 宁昭站起身,走到窗前。 “我留在宫里,继续让她以为,我还在胡搅蛮缠。” 青禾睁大眼睛:“您还要……” “要,她现在最怕的,就是我突然安静下来。” 陆沉看着她:“你要装到什么时候?” 宁昭想了想:“装到她犯第二个错。” 陆沉低声道:“你已经逼她犯过一次了。” 宁昭轻声笑了笑:“那只是开始,我要让他们知道,惹到了我,可没那么好收场。” 夜色一点点压下来。 宫里看似恢复了秩序,可暗处已经开始重新洗牌。 pyright 2026 第一百六十三章 后苑起火了 温姑姑回到自己住的偏院时,天已经黑透。 她坐在案前,灯火映着她的脸,终于露出一丝疲态。 “她比我想的快。” 她低声说。 身旁的人小心问:“那现在怎么办?” 温姑姑闭了闭眼,很快又睁开。 “去尚香局,把当年的账,重新做一遍。” “所有该死的人,已经死了。” “活着的人,不能再出事。”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冷了下来。 “尤其是我。” 这一刻,她终于开始真正地补救。 而宁昭很清楚,一个开始补救的人,离露出破绽,已经不远了。 夜色更深,风从宫墙缝里钻过,吹得灯影一闪一闪。 尚香局在夜里极少有人走动,只有夜直的小宫女在炉旁打盹。 陆沉着便装,从暗道绕进去。 那条路狭窄,踩上去有一股淡淡的香粉味,正是当年香料库残留的那种甜气。 他停了停脚步,抬手掩住口鼻,继续往前。 屋内的灯光透出细细一条缝。陆沉推门前,用指腹轻触了一下门闩,温热。 说明里头有人。他没有推门,只站在窗下,静静听。 屋里传来翻纸的细响,还有一个低沉的女声:“把这一页换掉,名字写“已故”,懂吗?” 另一个年轻的声音颤抖着应:“可……她还在世,若是被查……” 女声冷了几分,“查不到。当年的事,活人越少越干净。” 陆沉听得很清楚,那声音,正是温姑姑。 片刻后,里面传来撕纸声,紧接着是火光闪了一下。 陆沉立刻转身,从后门绕去。 他在窗外看到两道影子,一老一少。 那名年轻的小宫女神色紧张,手在抖,而温姑姑神情冷静,正在用铜钳夹起烧到半边的账册页。 “烧得干净些。” 温姑姑低声说。 陆沉没再犹豫,一脚踹开门。 铜钳落地的“当”一声,惊得小宫女当场跪下。 温姑姑只是微微一顿,转身时,脸上仍是镇定的笑:“原来是陆大人,夜里入库不怕犯宫规吗?” 陆沉冷冷道:“若不是有人深夜烧账,我倒真懒得来。” 温姑姑神色未变:“陆大人误会了,旧账霉了,奴婢命人清理。” 陆沉走近,目光扫过桌上那堆未烧尽的灰。那是旧纸,边缘的字迹还没完全化开。 他伸手拨开灰烬,一行墨迹露出来:“供香官温和……” 陆沉抬眼,声音低了几分,“温和?这是你的真名?” 温姑姑脸上的笑终于有了裂缝。 “原来如此。先帝旧案里的“温和”,香官一职。按卷宗记载,已死于火中。” 温姑姑盯着他,许久,才忽然笑了一声。 “火没烧干净。” 陆沉的目光如刀,似乎要把她看穿:“所以,你活下来,就继续点火?” 温姑姑语气淡淡:“大人错了。我不点火,我只是让人记得,火有多可怕。” 说完,她猛地伸手,抓起炉里的灰往陆沉脸上撒。 灰尘散开的一瞬,她转身就冲向后窗。 陆沉避过,迅速追上。两人撞在门口,温姑姑年纪虽大,动作却快,手里寒光一闪,是一枚削细的香签。 她直刺陆沉咽喉。 陆沉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硬生生一拧。 香签断成两截,落地。 温姑姑闷哼一声,却还想挣。陆沉一脚踹开她,压在地上。 “到此为止。” 她却笑了,眼底透出一丝诡异的平静。 “你以为……只有我在补?” “什么意思?” “她已经动手了。” 陆沉心头一震:“你说谁?” 温姑姑的笑更深:“你那位昭贵人,她不会想到,我还有个学生。” 话音未落,她忽然咬破舌尖,血溢出嘴角,整个人软了下去。 “娘娘!” 门外青禾的声音远远传来。 陆沉心头一沉,冲出尚香局,风迎面扑来。 那一瞬间,他几乎能感觉到,整个宫城的空气都变了,风往北吹,方向正对着敬安苑。 此时,敬安苑的灯还亮着。 宁昭正提笔写信,忽听远处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青禾推门闯进来,脸色煞白:“娘娘!后苑起火了!” 宁昭一愣,站起身。 “起火?” 青禾喘着气:“对!有人说看见一个穿灰衣的宫女,往这边来!” 宁昭还没来得及开口,门外忽然传来轻轻一声笑。 “宁贵人,不好久不见。” 那声音,熟得让人头皮发麻。 宁昭转身,看见门口立着一个年轻的宫女,年纪不过十七八,眉眼清秀,手里提着一盏还未灭的宫灯。 灯火摇曳,映出她笑意温柔的脸。 “温姑姑……让我来。” 宁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你是谁?” 那宫女轻声道:“我是她的学生。” 灯灭的那一瞬间,敬安苑陷入短暂的黑暗。 风声掠过窗纸,外头隐约有人跑动,夹杂着压低的呼喝声。 火还没烧到近前,却已经把人心逼紧了。 青禾下意识挡在宁昭身前,声音发颤:“娘娘,奴婢去喊人……” 宁昭伸手按住她,“不用,你站着别动。” 黑暗中,那名年轻宫女没有再往前一步,只是站在门口,把宫灯重新点燃。 火苗亮起,她的脸重新显出来,神情很稳,甚至称得上温和。 她开口,语气很平常:“宁贵人不必害怕,我不是来杀你的。” 宁昭看着她,没有后退,也没有上前。 “那你来做什么?” 宫女笑了笑:“来告诉你一件事。” “你说。” “温姑姑被抓了。她让我转告你一句话,别以为账册就是全部。” 青禾忍不住开口:“你胡说!尚香局那边……” 宫女打断她的话。 “是真的,陆大人已经带人封了库。姑姑没来得及走。” 宁昭的目光沉了下去:“所以,你来替她收尾?” “不是,我只是来换一条路。” “换路?” “对。” 宫女抬起手,指了指外头。 “火是我放的,不大,目的是为了引人。等人都被调走,后苑那条小道会空出来。” 宁昭盯着她:“所以,你要带走什么人?” 宫女沉默了一瞬,才轻声说:“沈莲的母亲。” 青禾猛地吸了口气。 宁昭却没有太大反应,只问了一句:“嗯,所以你想用她,换什么?” pyright 2026 第一百六十四章 往事仍有余音 宫女的眼神在灯火下微微一闪,像是一池被搅动的静水。 “换一条命。” 她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宁昭闻言,眉梢微微一挑,没有立即回应,只转头看了青禾一眼。 青禾的脸色已然煞白,双手紧握成拳,显然是想到了沈莲母亲的处境。 那位老人,本是宫中一介无辜,却因旧事被卷入漩涡,如今竟成了筹码。 宁昭收回视线,语气平静:“温姑姑的命?” 宫女点头:“对。陆大人抓了她,可她还有事没办完。你放她走,我放人。” 宁昭忽然笑了笑,那笑意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冷。 “有趣。你觉得,我会答应?” 宫女不慌不忙:“你会。因为沈莲的母亲,是无辜的。她当年在火中救过人,你不会让她再死一次。” 青禾忍不住插话:“你胡说!沈莲母亲当年……” 宁昭抬手止住她,目光锁定宫女:“你知道的还真不少。温姑姑教学生,果然用心。” 宫女低低一笑:“师父教导有方。宁贵人,你的时间不多。火虽不大,可宫中人一乱,寿宁宫那边就会知晓。到时太后插手,一切就复杂了。” 外头隐约传来呼喊声,夹杂着水桶碰撞的响动。火势虽被控制,却已引来不少人。 宁昭没有显露半分急躁,只慢条斯理地问:“交换地点?” 宫女道:“后苑小道尽头,那里有条暗门,直通宫外水渠。半个时辰内,你带温姑姑来,我在那儿等。” 说完,她吹灭了宫灯,整个人迅速退入黑暗中。 青禾急道:“娘娘,不能信她!这分明是陷阱!” 宁昭看着门外渐渐散去的影子,声音低沉:“我知道是陷阱。但不去,她就会动手。” 青禾脸色更白:“那……那怎么办?” 宁昭转过身,迅速从案上取出一枚玉珏,塞进青禾手中。 “去寿宁宫,找太后。就说,我去后苑了。” 青禾一怔:“娘娘,您要一个人去?” “不一个人。” 宁昭的目光扫向窗外,风里隐约有脚步声掠过。 陆沉的声音在暗中响起:“我去。” 他从阴影中现身,脸色冷峻,显然已听清了对话。 宁昭点头:“温姑姑还在你那儿?” 陆沉嗯了一声:“押在缉司暗牢。她中了毒,但没死。” 宁昭道:“带她去交换。但别真放人。” 陆沉眉峰微蹙:“你想用她钓鱼?” “对。那位学生,不会一个人在那儿等。温姑姑背后,还有人。” 陆沉想了想,同意道:“好,我带人埋伏。你别露面。” 宁昭摇头:“我必须去,她要见我,才会现身。” 陆沉看着她,沉默片刻:“小心。” 宁昭笑了笑:“放心,我疯子一个,不怕他们。” 半个时辰转瞬即逝。 后苑小道幽暗,树影婆娑。 火势已被扑灭,只剩空气中淡淡的焦味。 宁昭走在最前,陆沉押着温姑姑跟在身后。 温姑姑脸色苍白,口中含着解药,却仍旧虚弱。 她抬头看了宁昭一眼,低声道:“你不该来。” 宁昭没有理她,只往前走。 暗门处,一盏昏黄的灯笼挂在树上。 宫女立在那儿,身边多了一个瑟缩的老人,正是沈莲的母亲。 老人被绑了手脚,嘴上塞着布条,眼神惊恐。 宫女看见他们,笑了笑:“宁贵人守信。” 宁昭停步:“人带来了。放她。” 宫女摇头:“先放我师父。” 陆沉推了温姑姑一把,她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 宫女迅速上前,扶住她,低声问:“师父,您没事?” 温姑姑喘了口气:“没事……走。” 就在这时,宁昭忽然开口:“等一下。” 宫女一顿:“宁贵人想反悔?” 宁昭看着她:“不。只是想问,你知道温姑姑当年,为什么没死在火里吗?” 宫女一愣,温姑姑的脸色却变了。 “闭嘴!” 温姑姑低喝。 宁昭却继续道:“因为她是放火的人。” 空气瞬间凝固。 宫女眼神一变:“你胡说!师父是为了……” 温姑姑打断她:“别听她乱说!快走!” 但已经晚了。 陆沉的手已按在刀柄上,四周树影中,暗卫现身。 宫女脸色煞白,猛地推开沈莲母亲,拔出一枚细针,直刺宁昭。 宁昭侧身避开,袖中银光一闪,一枚灵符贴上宫女肩头。 宫女动作一滞,针落地。 陆沉上前,一掌按住她后颈。 “结束了。” 温姑姑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笑得凄凉。 “你赢了。但你知道吗?那场火,不是我一个人点的。” 宁昭走近,声音冷清:“我知道。所以,我会继续查。” 温姑姑闭上眼:“查。查到最后,你会后悔。” 宫女被押走时,还在挣扎:“师父!为什么……” 温姑姑没有回答,只低声说了一句:“傻孩子,好梦易醒,不宜醉。” 火后的夜风渐凉。 沈莲母亲被解开,哭着跪下:“多谢贵人……” 宁昭扶起她:“无妨,回去。” 陆沉看着宁昭:“你怎么知道她会露破绽?” 宁昭道:“因为她太相信温姑姑了,学生总有盲点。” 陆沉点头:“接下来,审温姑姑?” 宁昭嗯了一声:“她会说,毕竟她的学生,现在在我手里。” 天边微亮,宫中一夜的乱,终于要落下帷幕。 天光彻底亮起时,敬安苑的院门仍旧虚掩着。 宁昭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盏凉透的茶,目光落在昨夜火痕未散的焦黑树干上。火虽小,却烧掉了半片后苑的灌木,空气里还残留着淡淡的焦苦味。 青禾端着新茶过来,轻声道:“娘娘,沈莲母亲已经安顿好了。她说……要给您磕头。” 宁昭摇头:“不必。她受的惊吓够多了,让她好好歇着。” 青禾应了一声,又忍不住问:“那温姑姑和那个宫女……” 宁昭语气平静,并且竟然露出了一丝淡淡的笑容。 “押在东缉司,陆沉在审。” 话音刚落,院外脚步声响起。 pyright 2026 第一百六十五章 火灰虽灭,暗炭仍燃 陆沉一身玄青狩服未换,眉眼间带着一夜未眠的倦色,却仍旧站得笔直。 他进门先看了宁昭一眼,确认她无恙,才低声开口:“温姑姑招了。” 宁昭抬眸:“招了多少?” 陆沉走近,声音压得极低:“当年上阳宫的火,她是主使。但不是一个人。” 宁昭指尖在茶盏沿上轻轻一转:“还有谁?” 陆沉顿了顿,才道:“先帝崩前,宫中有一位贵人,叫兰贵嫔。她与温姑姑交好,火起那夜,正是兰贵嫔的生辰宴。” 青禾在一旁听得倒吸一口凉气。 宁昭却并不意外,只问:“兰贵嫔后来呢?” “火中失踪,卷宗写的是“殉葬”。但温姑姑说,她没死。” 陆沉的目光沉了几分:“她带着一部分香料旧账,出了宫。之后便断了音讯。” 宁昭眯起眼:“所以,狐妖的香,也是她配的?” 陆沉点头:“温姑姑说,那香方是兰贵嫔留下的。原是用来“安神”,后来被改了性子,能让人心生幻象。” “她学生放的那把火,是为了销毁最后一点旧账?” “不全是,也是为了引你出来,兰贵嫔……可能还在宫外等着收网。” 宁昭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走,去见温姑姑。” 东缉司偏院,暗牢阴冷。 温姑姑被锁在木椅上,脸色灰白,嘴角残留血迹,却仍旧抬得起头。 看见宁昭进来,她忽然笑了:“宁贵人,你来得比我想的快。” 宁昭站在三步之外,声音清淡:“我来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温姑姑挑眉:“问,反正我活不了多久。” “兰贵嫔,现在在哪儿?” 温姑姑的笑意僵了一瞬,随即更深:“你以为我会说?” 宁昭不疾不徐:“你学生在隔壁。她还年轻,不想死。” 温姑姑的指尖终于颤了一下。 宁昭继续道:“你护了她这么多年,总不想她陪你一起烂在这儿?” 温姑姑闭了闭眼,良久,才缓缓开口:“她……在宫外一处旧宅,地址我只知道一半。” 她报出一串模糊的街巷名,又道:“另一半,在我当年留下的香囊里。火没烧干净的那一个。” 陆沉立刻接口:“香囊在哪儿?” 温姑姑看向宁昭,眼神复杂:“在你敬安苑的旧箱子里。当年你入宫,我偷偷放进去的。本是想提醒你,别查太深。” 宁昭神色未变:“现在提醒晚了。” 温姑姑低低一笑:“是晚了,但你记住,兰贵嫔不是最上面的那个人。” 宁昭眉心微蹙:“最上面是谁?” 温姑姑摇头:“我说不出,说了,我的学生必死。” 她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宁贵人,旧火不灭,新火还会起。你护得住皇上,护得住太后,护得住自己……却护不住所有人。” 宁昭看着她,良久才道:“那就一个一个护。” 离开暗牢时,日头已高。 陆沉走在宁昭身侧,低声道:“香囊我已经派人去取。地址一全,立刻带人去。” 宁昭嗯了一声,忽然停步:“陆沉。” 陆沉回头。 “如果兰贵嫔真抓到了……” 她声音很轻:“别让她死得太容易。” 陆沉看着她眼底那一闪而过的冷意,点头:“明白。” 敬安苑的旧箱子被翻出来时,青禾的手都在抖。 那只箱子是宁昭早年入宫时带来的,多年未动,灰尘厚厚一层。 香囊藏在最底层,绣工精致,却因年久而褪了色。 宁昭亲手拆开,里面掉出一张薄薄的纸条。 纸条上只有八个字:柳巷三弄,梅影深处。 结合温姑姑说的街巷,正好拼出一处完整的地址。 京郊外一座废弃的旧园,名为“梅影园”。 陆沉看完纸条,目光沉冷:“今夜子时,带人围。” 宁昭却摇头:“不。今夜我去。” 陆沉一怔:“你?” “对。兰贵嫔等了这么多年,最想见的是我。” 陆沉沉默片刻,终于妥协:“好,我随你去。” 宁昭笑了笑:“自然需要你。” 夜色再次落下,梅影园外,荒草齐腰,月光如水。 宁昭一袭素衣,独自走在最前。陆沉与暗卫隐在暗处,只留一线视线。 园门虚掩,推开时“吱呀”一声,像一声久远的叹息。 院中梅树老干虬枝,虽已入冬,却仍有残香。 正厅的门开着,灯火暖黄。 一个女人背对门口,坐在案前,手里捻着一缕香。 听见脚步声,她没有回头,只轻声道:“昭儿,你终于来了。” 那声音温软,却带着岁月磨砺后的沙哑。 宁昭停在门槛,声音平静:“兰贵嫔?” 女人缓缓转身。 一张保养得宜的脸,眉眼仍旧精致,只是眼角多了细纹,再无当年宫中风华。 她笑了笑:“叫我兰姨,当年……你还小,我抱过你。” 宁昭没有动怒,只问:“火是你指使温姑姑放的?” 兰贵嫔点头:“是。” “为什么?” 兰贵嫔起身,慢慢走近:“因为有人想让先帝早点走,也想让某些人永远闭嘴。” 宁昭目光一冷:“你也是其中之一?” 兰贵嫔摇头:“我只是……想活下去。” 她停在宁昭面前一尺处,眼神复杂:“昭儿,你查到这里已经很厉害了,但再往下,就不是你能管的了。” 宁昭看着她:“您知道我的脾气。” 兰贵嫔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悲凉:“你果然跟当年一样倔。” 她抬手,像是要触宁昭的脸,却在半空停住。 “火灰里藏着的名字,不止我一个。” “最上面的那一个,你永远想不到。” 话音刚落,屋外风声骤起。 陆沉的声音冷冷传来:“兰贵嫔,束手就擒。” 暗卫现身,将整个正厅围住。 兰贵嫔没有反抗,只看向宁昭,轻声道:“记住我的话,火灰凉了,可灰下的炭,还热着。” 她被押走时,回头看了宁昭一眼,眼底没有恨,只有一种说不清的怜惜。 宁昭站在原地,许久没有动。 陆沉走近,低声问道:“你相信她的话吗?” 宁昭摇头:“她不与我为友自然不可信,但……” 她抬眼,看向夜空中那轮冷月。 “最上面的那个人,我已经猜到一半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炭火不灭,人心难凉 梅影园的灯火被风吹得摇晃不定。 兰贵嫔被押上马车时,月光正好落在她脸上,照出眼角一道极细的泪痕。 她没有哭出声,只在被推入车厢前,回头看了宁昭一眼。 那一眼中没有恨,也没有求饶,只剩一种近乎慈怜的复杂。 马车辚辚远去,园中重新安静下来。 陆沉遣散暗卫,走回宁昭身边,低声道:“人已带走。明日一早,移交东缉司大牢。” 宁昭嗯了一声,目光却仍落在正厅那盏还未熄的灯上。 “她最后那句话,你怎么看?” 陆沉沉默片刻:“她在提醒你,上面还有人。” 宁昭点头:“她在试探我,知道多少。” 陆沉皱眉:“你觉得她猜到了?” “或许猜到一半。” 宁昭转过身,负手看向园外荒草。 “她知道我查到她,就一定能查到更上面,但她不确定我敢不敢查。” 风掠过梅树,带起一阵细碎的落叶声,像旧日纸张翻动。 陆沉的声音低了几分:“我笃定你敢。” 宁昭没有立刻回答,她抬眼看向夜空那轮冷月,良久才轻声道:“但这次不能鲁莽。” 陆沉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明白,她不是在犹豫,而是在等一个最好的时机。 回宫的路上,马车行得极慢。 宁昭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却并非真睡。 脑海中反复回放兰贵嫔的话,“最上面的那一个,你永远想不到。” 永远想不到。 这五个字,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进心里。 她想起先帝崩前那段乱局,想起上阳宫火起的那夜,想起许多人死得不明不白,却被一笔带过。 最上面的那个人,必须有足够大的权势,才能让旧案尘封多年。 必须足够隐忍,才能在皇帝长大后,仍旧敢伸手点火。 马车停下时,已近丑时。 敬安苑的灯还亮着,青禾守在门口,一见她回来,立刻迎上。 “娘娘,您可算回来了!太后那边已传了两次话,问您何时去寿宁宫。” 宁昭点头:“备车,我这就去。” 寿宁宫的殿门开着,灯火通明。 太后坐在上首,手里捻着佛珠,神色看不出喜怒。 殿中只留了两个贴身嬷嬷,连陆沉都被拦在门外。 宁昭行礼落座,太后先开口:“兰贵嫔抓到了?” “抓到了,她招了当年放火的事,但上面还有人,她不肯说。” 太后佛珠停了一瞬:“你猜到是谁了?” 宁昭抬眼,直视太后:“猜了个大概。” 太后看着她,缓缓叹了口气:“昭儿,有些火烧得太久,灰凉了底下却还是炭。你若非要挖,须得小心烫手。” 宁昭声音平静:“太后放心,若不挖,炭迟早会复燃,烧的还是宫里的人。” 太后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多了一丝决然。 “本宫知道你不会停。那便说说,你猜到的大概是谁?” 宁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得极小的纸条,放在案上。 太后展开一看,上面只有四个字:黎恭旧档。 殿中一瞬死静。 太后指尖微顿,佛珠“啪”地一声轻响。 “黎恭?” 宁昭点头:“兰贵嫔出宫那年,御前行走正是黎恭。他掌内廷笔,旧账经他手最多。兰贵嫔能带着香料旧账全身而退,离不开他的遮掩。” 太后神色沉了下来:“还有呢?” “狐妖的香,配方虽是兰贵嫔的,但进宫的路,却干净得过分。能让冷香阁的香料三个月不被察觉,只有御前的人能做到。” 太后沉默良久,终于道:“证据呢?” 宁昭摇头:“暂无,但我有办法让他自己露出来。” 太后抬眼:“怎么做?” 宁昭声音极轻:“放消息出去,就说兰贵嫔招了黎恭的名字。” 太后眸色一深:“钓他咬钩?” “对,他不动则已,他若是动,就一定有鬼。” 太后看着她,过了很久,才缓缓颔首。 “好,本宫准了。” 太后咳嗽了一下,又补充一句:“但有一条,黎恭若真有问题,不能让他死得痛快。” 宁昭垂眸:“明白。” 从寿宁宫出来时,天边已泛起鱼肚白。 陆沉仍在廊下等,见她出来,立刻迎上。 “太后怎么说?” 宁昭看了他一眼,轻声道:“她让我钓鱼。” 陆沉一怔:“所以,谁是那条鱼?” 宁昭没有直接答,只道:“明日,你会知道。” 第二日,宫中风平浪静。 兰贵嫔被押入东缉司的消息传得极慢,像故意压着。 可有些人,还是听见了。 御书房外,黎恭正躬身递折子,脸上仍是那副温软不惊的笑。 皇帝批完一道奏,忽而抬头问:“黎恭,兰贵嫔可曾认得你?” 黎恭一怔,随即笑道:“回陛下,旧人了,许是认得的。” 皇帝哦了一声,不再多问。 黎恭退下时,步子仍旧不急不缓,可袖中的手,却悄悄攥紧。 酉时末,东缉司偏院。 兰贵嫔被提审。 审官故意问得大声:“兰贵嫔,当年你出宫,可有人接应?” 兰贵嫔抬头,看了一眼暗处,像早有准备。 她笑了笑,声音清晰:“有,御前行走黎公公亲自送的我。” 这话一出,审官故作惊讶:“黎恭?” 兰贵嫔点头:“正是。” 消息当夜就传了出去。 御前更衣檐下,黎恭正在整理皇帝明日的衣冠。 他动作一丝不乱,可指尖却在袖口那道新缝的线头上,轻轻抠了一下。 旁边的小内侍低声道:“公公,听闻兰贵嫔招了您……” 黎恭笑得温温:“旧事了,招就招。” 小内侍不敢再问。 子时,宫城安静得像睡着了。 黎恭独自走在回廊,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 他停在一段无人处,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香丸,放在掌心看了看。 那是兰贵嫔留下的最后一点香,能让人神志不清,自乱阵脚。 他本想留给宁昭。 可现在,得先留给自己。 黎恭刚要把香丸吞下,身后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脚步。 他猛地回头,却只看见空荡的回廊。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一场反宫之火 风掠过,吹灭了一盏灯。 黑暗中,一个声音淡淡响起:“黎公公,这么晚,还不睡?” 黎恭心头一跳,转身时,已恢复了笑意。 “原来是靖和贵人。” 宁昭站在三步之外,一袭月白衣裳,像从夜色里走出来。 她笑了笑:“我来送你一程。” 黎恭的笑容逐渐有些僵硬。 “贵人何意?” 宁昭没有答,只抬手一挥。 暗处,陆沉带人现身,将整段回廊围住。 黎恭看着那些黑影,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忽然笑起来,笑得有些疯。 “原来……你们早知道。” 宁昭走近一步,声音清冷:“知道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终于自己站出来了。” 黎恭盯着她,许久,才缓缓跪下。 “老奴……认了。” 他抬头,眼底一片死灰:“但你们杀了我,也止不住那把火。” 宁昭看着他:“火在哪儿?” 黎恭笑得更凄厉:“火?在,人心最黑暗处。在你们以为最干净的地方。” 陆沉冷声:“带走。” 黎恭被押起时,忽然回头,对宁昭道:“靖和贵人你记住,炭火不灭人心难凉。” 他的声音在夜风里散开,像一句迟到的诅咒。 宁昭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良久无言。 陆沉走近,低声问:“他最后那句话……” 宁昭摇头:“他在拖时间,以为我会被这句话干扰。” 陆沉一怔:“拖谁的时间?” 宁昭抬眼,看向御书房的方向。 “拖我们不去看,最不该起火的地方。”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变色。 几乎同一刻,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闷响。 紧接着,火光冲天,是寿宁宫的方向。 夜风骤急,火舌舔上宫檐,像一条苏醒的赤蛇。 宁昭心头一沉,转身就跑。 陆沉紧随其后:“太后!” 火光映红了半边宫城。 旧火未灭,新火又起。 这一次,烧得比上次还要猛。 火光从寿宁宫的方向直冲夜空,像一条赤红的龙,吞噬了半边宫墙。 宁昭与陆沉几乎同时掠出回廊,脚尖点地,身形如电。 身后暗卫紧随,脚步声在宫道上敲出急促的鼓点。 “太后!” 宁昭心口像被什么猛地攥紧,声音在风里碎开。 陆沉脸色铁青,一手按刀,一手已抓住宁昭臂弯:“别太近!火势不对!” 不对。 寿宁宫的火起得太突然,太猛。 明明子时已过,宫人该歇的歇,该值夜的值夜,可火头却从正殿偏东的耳房开始,一路烧向主殿,风借火势,火借风威,眨眼间已吞没了半座宫檐。 宫人们提桶奔跑,呼喝声乱成一片。水泼上去,火舌却更高,像有人在暗处浇了油。 宁昭冲到宫门前时,被一股热浪逼退半步。 火光映红了她的脸,也映出她眼底的冷意。 “太后人在哪儿?!” 一名老嬷嬷跌跌撞撞跑出来,满脸黑灰,哭喊道:“贵人!太后娘娘……娘娘在正殿!火一起就封了门,奴婢们出不来……” 宁昭心头一沉,转头看向陆沉。 陆沉已拔刀,刀光在火里闪出一道寒芒:“我带人冲进去!” “不行!” 宁昭一把抓住他。 “火从耳房起,主殿门被封,这是要活活烧死里面的人!你冲进去,只会多几具尸体。” 陆沉眸色如冰:“那你说怎么办?!” 宁昭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火场最忌乱,她不能乱。 她迅速扫视四周:水桶线已排到前殿,可水一泼就灭不了火,说明有助燃之物。 风向正北,火势往主殿卷。 宫人虽多,却无人敢靠近正殿门,像被什么吓住。 “青棠!” 她忽然扬声。 暗处一道影子掠出,正是青棠,衣袖上已沾了火星。 “娘娘!” “带人从西侧偏渠进!寿宁宫有暗井,直通太后寝殿后窗,快!” 青棠领命,身形一闪,已带着几名暗卫消失在火光边缘。 宁昭转头对陆沉:“你带东缉司的人,封锁寿宁宫外三层!任何人,不许出!” 陆沉明白她的意思,这火不是意外,是冲着太后来的。放火的人,或许还藏在附近。 他点头,转身喝令:“封宫!弓弩上弦,一个活口都别放跑!” 宁昭不再迟疑,扯下外袍浸水披上,径直冲向火场侧门。 陆沉一惊:“宁昭!” 她头也没回,声音却清晰传来:“我去引火,你守住人。” 火海中,热浪滚滚。 宁昭借着湿袍遮面,贴墙而入。 寿宁宫她熟,太后寝殿后有暗道,当年她小时候曾随太后玩耍,知道那条道直通佛堂。 佛堂离耳房不远,火头正旺。 她翻入暗道,潮湿阴冷的空气瞬间裹住全身。 道窄,仅容一人侧身。 宁昭摸黑前行,指尖触到墙上细微的刻痕,那是太后当年留给她的记号。 尽头是一扇小铜门,她轻轻一推,门无声而开。 佛堂内烟雾弥漫,梁上已落火星。 太后坐在佛龛前,背脊笔直,手里仍捻着那串佛珠。 身旁两个老嬷嬷已昏厥在地,显然吸入浓烟。 “太后!” 宁昭冲上前,一手扶住太后,一手探她脉象。 太后睁开眼,看清是她,嘴角竟牵出一丝笑:“昭儿……你来得正好。” 宁昭眼眶一热,却强忍住:“别说话,我带您出去。” 太后却抓住她的手,声音虽弱,却清晰:“不急,先听我说。” “太后!” “听我说。” 太后目光穿过烟雾,看向佛堂门外熊熊火光。 “火是黎恭指使的。他最后一招,想拉本宫一起死。” 宁昭心头一震:“他……” “他知道自己跑不了了。” 太后咳了两声,血丝从嘴角溢出。 “他上面还有人,那人……不想让本宫活着看见明日。” 宁昭咬牙:“那人是谁?” 太后摇头:“本宫猜到,却不能说。说了……你会先死。” 她抬手,从佛龛暗格中取出一枚极小的玉牌,塞进宁昭手中。 “拿着这个去找陛下。告诉他寿宁宫的火不是冲本宫,是冲他的。” 宁昭握紧玉牌,指节发白。 “太后,您撑住,我带您出去!” 第一百六十八章 玉牌惊龙颜 太后笑了笑,眼底一片慈祥。 “傻孩子,本宫老了,活够了。可你……不能倒。” 她忽然用力,将宁昭往暗道推:“走!带着玉牌,走!” 宁昭被推得踉跄一步,回头时,太后已闭上眼,佛珠从手中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清脆一声。 “太后!!” 宁昭嘶声喊出,却被涌进的浓烟逼得后退。 梁上“咔嚓”一声巨响,一根烧断的横梁砸下,正挡在佛堂与暗道之间。 火舌瞬间卷上,隔绝了一切。 宁昭跪在地上,泪水混着烟灰滑下脸庞。 她死死握住那枚玉牌,指甲嵌入掌心。 外面,陆沉的声音遥遥传来:“宁昭!出来!梁要塌了!” 宁昭深吸一口气,抹掉泪,起身钻回暗道。 火海中,她的身影如一尾逆行的鱼,冲出寿宁宫时,外袍已烧焦大半。 陆沉一把接住她,见她手中玉牌,眸色一沉:“太后她……” 宁昭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她让我把这个,交给陛下。” 陆沉接过玉牌,看清上面刻的字,脸色骤变。 玉牌正面是“哀家”二字,反面却刻着一行极小的字:皇长兄,永安。 永安,是先帝长子,早夭的皇长兄。 陆沉倒吸一口凉气:“这是……” 宁昭抬眼,眼底一片赤红:“太后是用命告诉我们,最上面的那个人,是谁。” 火光身后,整座寿宁宫轰然塌了一角。 太后,以一宫之火,点亮了最后一道真相。 而这道真相,像一柄出鞘的刀,直指宫城最深处。 宁昭站直身子,眼神空洞的恐怖:“走,去见陛下!” “血债,血偿!” 御书房外的风带着焦糊味,一路从寿宁宫刮来,像一条无形的火舌,舔过每一道宫墙。 宁昭与陆沉几乎是冲进来的。 殿门“砰”地被推开时,皇帝正立在案前,批折子的笔悬在半空,墨汁在宣纸上晕开一团黑。 他抬头,看见宁昭衣袍烧焦、满面烟灰,身后陆沉神色冷峻如刀,第一反应竟是皱眉:“昭贵人,你这是……” 话未说完,宁昭已单膝跪地,双手高举那枚玉牌。 “陛下,太后……走了。” 声音哑,却稳。 皇帝的笔“啪”地落地,墨汁溅上龙袍,他却像没察觉,只死死盯着那枚玉牌。 良久,他才伸手接过,指尖微微发颤。 玉牌翻过来,反面那行小字映入眼帘:皇长兄,永安。 皇帝的呼吸骤然一乱,像是被什么无形之物扼住喉咙。 “这是……哀家留给朕的?” 宁昭垂眸:“太后临终前亲手交给臣妾。她说寿宁宫的火不是冲她,是冲陛下您。” 皇帝的眸色一点点沉下去,像暴风雨前的海。 他缓缓坐下,手握玉牌,指节泛白。 “黎恭招了?” 陆沉上前一步,拱手道:“招了,他指使放火,却死不开口上面的人。” 皇帝冷笑一声:“他不必开口,朕已经知道了。” 殿中一静,宁昭抬眼,看向皇帝。 皇帝的目光落在玉牌上,声音低得像从喉底挤出:“皇长兄……永安。” “先帝长子,早夭二十余年,母妃是德妃。德妃崩于上阳宫火中,卷宗写的是意外。” 他顿了顿,眼底涌起一层赤红:“可哀家用命告诉朕,那不是意外。是有人要灭口,要让皇长兄永远闭嘴。” 陆沉眸色一震:“陛下是指……” 皇帝抬手,止住他。 他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寿宁宫的火光尚未完全熄灭,声音冷得像冰:“皇长兄没死,这二十多年,他一直活着。” “活着,看着朕登基,看着朕长大,看着朕……坐上这个位置。” 宁昭心头猛地一跳。 皇帝转过身,目光如刀,直刺虚空:“他不甘心,他想拿回属于他的东西。” “所以,他先用狐妖乱朕的心,再杀哀家灭口。” 殿内死一般安静,只余风声呼啸。 宁昭终于开口,声音极轻:“陛下,您是说……最上面的那个人,是皇长兄?” 皇帝没有直接答,只反问道:“昭贵人,你可知德妃崩前,最后见过谁?” 宁昭一怔。 皇帝自嘲地笑了笑:“是朕的生母,淑妃。” “淑妃与德妃不和,人尽皆知。上阳宫火起那夜,淑妃也在宫中。” “火后,皇长兄“夭折”,淑妃却一步步被推上后位。” “朕……一直以为那是天意。” 他握紧玉牌,指甲嵌入掌心,血丝顺着玉沿滴落。 “可原来,天意是人意。” 陆沉低声道:“陛下,若皇长兄活着,他如今在哪儿?” 皇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是一片决绝。 “在宫外。但他的人,从未离开过宫。” “黎恭是他的,温姑姑是他的,兰贵嫔……也是他的。” “他们等了二十多年,等朕亲政,等朕无子,等朕……自己乱了心神。” 宁昭站起身,声音清冷却坚定:“陛下,现在乱心的不是您,是他。” “太后用一宫之火,点了这把刀。” “臣妾请旨,彻查皇长兄一脉。” 皇帝看着她,良久,才缓缓点头。 “准。” 他顿了顿,又道:“但此事,不能声张。” “朕要他自己走出来。” 宁昭垂眸:“陛下想怎么做?” 皇帝的目光落在玉牌上,声音低沉而冷厉:“放消息出去,就说哀家临终前,留下一道密旨。” “密旨内容:立皇长兄后人为储。” 陆沉一惊:“陛下,这……” 皇帝冷笑:“他若信,就会动。” “他若动,就再也藏不住。” 宁昭明白了。 这是一步引蛇出洞的险棋。 用一个并不存在的“密旨”,逼那位藏了二十多年的皇长兄,现出真身。 皇帝看向宁昭,眼底多了一丝复杂:“昭贵人,此事还需你帮忙。” “朕要你,继续疯。” “疯得让所有人都信,朕已被狐妖乱心,已被哀家之死击垮。” “疯得……让那条蛇,以为机会来了。” 宁昭跪下,声音清晰:“臣妾领旨。” 皇帝扶起她,轻声道:“哀家走了,宫中……就剩你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来自疯妃的复仇 宁昭眼眶微红,却笑了一下:“陛下,臣妾疯惯了,不怕。” 殿外,火光渐熄,天边泛起一线惨白。 寿宁宫的火,烧尽了旧日的秘密。 却也点燃了一场更大的风暴。 皇长兄的影子,二十多年后,终于要从黑暗中爬出来了。 而宁昭,将是那柄最锋利的刀,等着他自投罗网。 天光大亮时,寿宁宫的火终于被扑灭,只剩焦黑的残垣断壁,在晨雾中冒着缕缕青烟。 皇帝亲临现场,龙袍上还沾着夜露,神色冷峻如霜。 宫人们跪了一地,不敢抬头。 宁昭站在一旁,衣袍换了新,却仍带着淡淡的焦味。 她没有跪,只是静静看着太后寝殿的方向,眼底一片赤红。 皇帝走近,低声问:“昭贵人,你……还好?” 宁昭转头,看向他,忽而笑了笑,那笑却不对劲,带着一丝疯癫的味道。 “好?陛下,您说太后好不好?” 皇帝一怔,周遭宫人脸色微变。 宁昭忽然扬声,声音尖利得像夜枭:“太后烧了!烧成灰了!你们谁看见了?谁看见那条白影了?!” 她踉跄一步,像要扑向残垣,却被陆沉一把扶住。 陆沉低声:“贵人,节哀。” 宁昭却甩开他的手,目光直直盯着皇帝:“陛下,您信不信?狐妖回来了!它烧了太后,它还要烧您!” 殿外风起,宫人们面面相觑,有人已低声议论。 皇帝的脸色沉了下去,却没有喝止,只挥手道:“昭贵人受惊过度,先送回敬安苑歇息。” 宁昭被“扶”走时,还在喃喃:“白影……白影……它藏在宫里……” 她的声音在风里散开,像一枚种子,悄然落入众人耳中。 皇帝看着她的背影,眸色复杂,却很快恢复平静。 他转头,对陆沉道:“东缉司,严查昨夜出入寿宁宫之人。” 陆沉拱手:“是。” 敬安苑内,宁昭一进门,便收起那副疯癫模样,脸色恢复平静。 青禾递上热巾,低声道:“娘娘,您演得真像。” 宁昭擦了擦脸,轻声道:“太后……她本不该走。” 青禾眼眶一红:“娘娘……” 宁昭摇头:“现在不是哭的时候。放消息出去,就说太后留了密旨,立皇长兄后人为储。” 青禾一怔:“这……会不会太险?” 宁昭的目光看向窗外:“险才能钓大鱼,皇长兄藏了二十年,不会轻易上钩。但他若信了,便会动。” 消息如风般传开。 先是宫人私语,再是内监传话,很快,整个宫城都知道:太后临终前,留下一道密旨,指定立先帝长子永安的后人为储君。 皇帝“震怒”,却又“犹豫”,下旨封锁寿宁宫残址,不许任何人靠近。 而宁昭,继续“疯”。 她每日出苑,披头散发,在宫道上喃喃自语:“狐妖要来抢位子了……陛下,您要小心……” 宫人们避之不及,有人已开始信,靖和贵人被太后之死刺激,彻底疯了。 三日后,夜深。 东缉司大牢,黎恭被锁在铁链上,脸色苍白如纸。 陆沉提审时,他忽然笑了:“大人,您信那密旨?” 陆沉冷声:“信不信,不重要。你主子信就行。” 黎恭的笑僵了:“主子?” 陆沉走近,声音极低:“皇长兄。他若不信,不会让你死得这么安静。” 黎恭闭上眼,不再开口。 同一夜,宫外一处隐秘的庄园。 一个中年男人立在窗前,眉眼与皇帝有几分相似,却多了一丝阴鸷。 他身后,一个下属低声道:“主子,宫里传出消息,太后留了密旨……” 男人转过身,目光如鹰:“密旨内容?” “立您后人为储。” 男人沉默片刻,忽然大笑:“哀家……哀家到死,还想着朕。” 他笑声渐止,眼底涌起一层杀意:“但她忘了,朕的后人,本就该是储君。” 下属问:“主子,我们动吗?” 男人想了想:“不能明着来,让宫里的人推一把。” “推谁?” “那个疯妃。她疯得正好,让她去“提醒”皇帝,那道密旨是真。” 下属领命而去。 男人看着窗外月光,轻声道:“皇弟,二十年了,该还的,该还了……” 次日,敬安苑。 宁昭正“疯”着在院中转圈,喃喃自语。 一个不起眼的小宫女端着茶进来,行礼时,手微微一抖。 宁昭接过茶,忽而停住,目光落在她袖口一道细小的绣痕上。 那是永安的旧纹。 她笑了笑,声音尖利:“你是谁的人?狐妖派来的?” 小宫女脸色一白,却迅速低声道:“贵人,主子让您去御书房,提醒陛下,密旨是真。” 宁昭的“疯”劲儿忽然收了半分,却很快又扬起:“真?假?狐妖的旨意,能是真?!” 她声音大,院外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小宫女急了,低声:“贵人,您……” 宁昭忽然泼了她一身茶:“走!狐妖的走狗!” 小宫女狼狈退下。 青禾进来时,宁昭已恢复正常。 “娘娘,那人是……” “皇长兄的。他上钩了。” 青禾惊喜:“那下一步?” 宁昭看向御书房方向:“去见陛下。疯妃,该去提醒了。” 御书房内,皇帝正与陆沉议事。 宁昭推门而入时,又是那副疯癫模样:“陛下!密旨是真!太后让我告诉您,立皇长兄的后人!不然狐妖会来烧您!” 皇帝故作“震怒”:“胡说!来人,把她押下!” 陆沉“押”着宁昭退下时,皇帝的声音大得整个殿外都听见:“密旨?哀家怎会留那种东西?!” 消息迅速传开。 宫外庄园,男人听了回报,冷笑:“皇弟不信?那就让他信。” 他转头道:“传令,宫里的人全动起来。” 夜色落下时,宫城风起。 宁昭站在敬安苑窗前,看着天边乌云压顶,轻声道:“来了。” 陆沉道:“东缉司已布好网,就等他入局。” 宁昭点头:“疯妃的戏,该落幕了。” 这一夜,宫城注定不平静。 皇长兄的影子,终于要彻底现身。 第一百七十章 龙争虎斗 子时三刻,宫城钟声未响,却已杀气腾腾。 东门、西门、北门,三处宫门同时传来异动。 黑衣人如潮水般涌入,动作整齐,刀出无声,显然是训练有素的死士。 为首一人披玄色斗篷,腰间佩剑,步履稳健,直奔内廷。 陆沉立在高墙上,俯视下方,冷声道:“放箭。” 箭雨如蝗,瞬间覆盖前排黑衣人,惨叫声瞬起,却未能阻挡后浪。 死士们举盾前冲,口中低喝:“清君侧,迎永安!” 永安。 这两个字,像一记重锤,砸在每一名守宫禁军的心里。 皇帝立在乾清宫檐下,龙袍加身,神色平静得可怕。 宁昭站在他身侧一丈处,一袭红衣如血,手中握着一柄细剑,那是太后留给她的最后一件物什。 “来了多少人?” 皇帝问。 陆沉翻身落地,拱手:“约三百,宫外还有后续,但已被禁军截住。” 皇帝点头:“好,他等了二十年,就给他一个痛快。” 宁昭低声道:“陛下,他本人来了。” 皇帝眸色一沉:“你怎么知道?” 宁昭指向宫道尽头那道玄色身影:“那把剑,是先帝的佩剑,皇长兄当年最爱。” 皇帝的指尖微微一颤,却很快稳住:“朕等他进来。” 黑衣人冲破最后一道防线时,乾清宫前已血流成河。 玄色斗篷的男人停在丹陛下,缓缓摘下兜帽。 一张与皇帝有六七分相似的脸露了出来,只是眼角多了岁月风霜,眉宇间阴鸷更重。 他看着皇帝,笑了笑:“皇弟,别来无恙。” 皇帝的声音冷得像冰:“皇长兄,你终于舍得现身了。” 男人,永安,不紧不慢地踏上丹陛,每一步都像踩在皇帝心上。 “二十年,朕等得值。” “父皇当年若不偏心,这位置,本该是朕的。” 皇帝冷笑:“父皇偏心?是你自己放的那把火,烧死了德妃母妃,烧死了上阳宫一干知情人。你以为藏得住?” 永安的笑意不减:“藏不住又如何?今日,朕带三百死士来,你带多少?” 陆沉上前一步,刀已出鞘:“够杀你三次。” 永安的目光扫过陆沉,又落在宁昭身上:“靖和贵人,疯妃之名,果然名不虚传。多谢你这些日子帮忙,把皇弟逼得心神大乱。” 宁昭笑了笑,声音清亮:“谢我?皇长兄,你谢早了。” 她忽然扬声:“开弓!” 话音落,乾清宫四周檐下、梁上、暗门后,同时现出数百弓弩手。 箭镞寒光闪烁,全对准了永安与他的死士。 永安脸色变了:“你……” 皇帝缓缓开口:“皇长兄,你以为朕这些日子在等你逼我?” “朕在等你,把所有暗线都亮出来。” “黎恭、温姑姑、兰贵嫔,还有你宫外那些死士,一网打尽。” 永安的呼吸乱了:“不可能……你怎么知道……” 宁昭走前一步,剑尖遥指永安:“因为太后用命,点了这把火。” “她知道你会忍不住。” “她也知道,你会来。” 永安盯着皇帝,忽而大笑:“好!好一个哀家!好一个皇弟!” 笑声未落,他猛地拔剑,直刺皇帝。 陆沉身形如电,刀光一闪,已挡在皇帝身前。 “铛”的一声金铁交鸣,火星迸溅。 永安的剑被震开,却借势后退,袖中暗器如雨射出。 宁昭袖袍一挥,细剑舞成一团银光,将暗器尽数拨落。 “皇长兄,你老了。” 永安冷哼:“老?朕还能杀你!” 他身形一转,剑招狠辣,直取宁昭咽喉。 宁昭不退反进,剑尖一挑,逼得他后退三步。 四周死士见主子动手,齐声呐喊,扑向弓弩手。 一时刀光剑影,杀声震天。 皇帝立在高处,未动,只冷冷看着永安。 永安边战边退,目光却始终锁在皇帝身上:“皇弟,你真要杀朕?” 皇帝的声音平静得可怕:“你放火烧德妃,害朕母妃上位,又害哀家今夜赴死。你说呢?” 永安大笑:“那又如何?朕才是长子!这江山,本该是朕的!” 他忽然吹了一声口哨。 宫外远处,忽传来马蹄声。 陆沉脸色一变:“不好!他还有后军!” 宁昭剑势一紧,逼得永安连退数步:“后军进不来,禁军已封城。” 永安的笑终于僵住。 他低头,看见自己胸口一道血线缓缓渗出。 宁昭的剑,不知何时已刺入他心口三寸。 “你……” 宁昭抽剑,血溅三尺。 “皇长兄,二十年,你等够了。” 永安跪倒,鲜血染红丹陛。 他抬头,看着皇帝,声音渐弱:“皇弟……你赢了……可你……也会后悔……” 话未说完,人已倒地,气绝。 四周死士见主子死,士气崩散,很快被弓弩手尽数射杀。 夜风掠过,血腥味散开。 皇帝缓缓走下丹陛,站在永安尸身前,良久无言。 宁昭收剑,跪下:“陛下,乱臣已除。” 皇帝扶起她,轻声道:“昭儿,起来。” 他看向满地尸身,又看向远处寿宁宫的焦墟,眼底终于涌上一层湿意。 “哀家……可以安息了。” 天边,第一缕晨光破晓。 逼宫之夜,结束。 旧火的余烬,终于彻底熄灭。 而新的一天,宫城依旧巍峨,江山依旧稳固。 只是,从此少了一位太后,多了一段永不翻案的秘史。 宁昭站在皇帝身侧,看着朝阳升起,轻声道: “陛下,从今往后,宫里……该太平了。” 皇帝点头,声音低沉却坚定:“会的,有你在会的。” 逼宫之夜的血迹被雨水冲刷干净时,已是三日后。 宫城重开,禁军换了新甲,宫人们低眉顺眼,不敢多言一句“永安”二字。 皇长兄的尸身被秘密下葬,无碑无名,只有一抔黄土,永埋二十年的野心。 皇帝下旨:追封太后为“慈安皇太后”,寿宁宫原址重建,改名“安宁殿”。 又封宁昭为“靖和皇后”,掌后宫事,凤印亲授。 册封大典那日,宫中红灯高挂,钟鼓齐鸣。 宁昭着一袭大红凤袍,头戴九尾凤冠,步上金阶时,裙裾曳地,如一团烈焰燃烧。 皇帝亲手将凤印递到她手中,:“昭儿,从今往后,后宫是你的。” 第一百七十一章 余烬之后,新生之朝 殿下文武百官跪拜,山呼万岁。 宁昭接过凤印,抬眸看向皇帝,眼底终于浮起一丝久违的柔软:“陛下,臣妾不疯了。” 皇帝笑了笑,握住她的手:“不疯也好,疯了二十年,该歇歇了。” 大典散后,宁昭回到新建的凤仪殿。 殿中陈设简洁,却处处透着太后生前的影子。 一串旧佛珠,一盏青瓷灯,一幅未完成的绣屏。 青禾红着眼眶:“娘娘,太后若在,天上看着,也该欣慰了。” 宁昭摸了摸那串佛珠,轻声道:“她会欣慰的,我们都活下来了。” 夜深,皇帝来了。 他未着龙袍,只一袭常服,卸下了白日里的威严。 宁昭起身迎他:“陛下。” 皇帝拉她坐下,沉默良久才道:“昭儿,这些年,苦了你。” 宁昭摇头:“不苦,比起太后,比起那些死在火里的人,我不苦。” 皇帝握紧她的手:“皇长兄的事,朕已下旨,永不翻案。但朕知道,你心里仍有结。” 宁昭笑了笑:“结?早解了,那夜我刺他一剑时,就解了。” 她顿了顿,又道:“只是……安衡那边。” 皇帝点头:“朕已派人去接,明日他就能回宫。” 宁昭眼底终于亮起一丝暖意:“谢陛下。” 皇帝看着她,忽而低声道:“昭儿,你可曾怨过朕?” 宁昭一怔,随即明白他所指:当年她入宫,卷入旧案、这些年装疯卖傻,步步惊心。 她想了想,认真答:“不怨,宫里从来如此,谁坐那个位置,谁就得承担这些。” 是啊,高处不胜寒,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 三年后……恰逢好时节,春暖花开。 凤仪殿后苑的桂树开得正盛,一树金黄,香气袭人。 宁昭倚在廊下,手里捧着一卷书,却许久未翻一页。 安衡在院中追蝶,笑声清脆如铃。 青禾端茶进来,轻声道:“娘娘,陛下传话,说午膳一道用。” 宁昭点头,目光却落在远处的宫墙上。 三年太平,宫中无大波澜,后宫安稳,皇帝勤政爱民,百姓安居乐业。 可她总觉得,这太平下,似有暗流涌动。 正想着,门外忽然传来急促脚步。 陆沉一身玄青狩服,腰间佩刀,神色凝重:“昭儿,边疆急报。” 宁昭心头一紧,起身接过信封,信封上火漆未干,盖着西北守将的印。 她拆开一看,脸色微变。 信中写道:西北边关异动,胡人部落频频南下,疑有内奸泄露军机。 数日前,一支斥候队全军覆没,尸身诡异,无外伤,却七窍流血而亡。守将请旨彻查。 宁昭合上信,声音低沉:“七窍流血,无外伤?这不像是战伤。” 陆沉点头:“臣已看过卷宗。斥候队死状如中毒,却无毒迹。守将怀疑,是胡人用了什么秘术。” 宁昭眯起眼:“秘术?宫中三年无妖,这回又来?” 陆沉道:“不排除,但更像是人为。西北军机泄露,非一日之功。内奸……可能在京中。” 宁昭站起身:“进宫面圣。此事,不能拖。” 御书房内,皇帝看完信,眉心紧锁:“西北乃朕屏障,若有内奸,边关危矣。” 他看向宁昭:“皇后,你怎么看?” 宁昭道:“陛下,此事有三疑。第一,死状诡异,非寻常毒物。第二,军机泄露,必有京中之人牵线。第三,胡人南下,时机太巧,正值春耕,朕国力正盛,他们为何冒险?” 皇帝点头:“朕也疑,传旨陆沉即刻赴西北,彻查斥候死因……” 他顿了顿,看着宁昭:“你若愿,可微服随行。” 宁昭垂眸:“臣妾愿往,但宫中……” 皇帝握住她的手:“宫中有朕,安衡朕会照看,你去,早去早回。” 宁昭笑了笑:“陛下放心,臣妾查案的本事,还在。” 三日后,宁昭与陆沉乔装出宫,带一队暗卫,直奔西北。 途中,宁昭换了男装,一身青衫,英气逼人。 陆沉骑马在侧,偶尔看她一眼,眼底复杂。 “娘娘,此行凶险,您本不必亲往。” 宁昭摇头:“宫中太平三年,我闲得慌。况且这案子……总觉得,与旧事有关。” 陆沉一怔:“旧事?” 宁昭道:“皇长兄虽死,但他余党未必尽除。西北有他的旧部,当年他藏身时,曾在边关拉拢人心。” 陆沉眸色一沉:“您是说,此案与他有关?” 宁昭嗯了一声:“拭目以待。” 西北边关,风沙漫天。 守将李将军迎出十里,脸色铁青:“皇后娘娘,陆大人,下官有罪!斥候队尸身已入土,但死状……下官已绘图。” 他呈上图卷,图上斥候尸身七窍流血,面容扭曲,却无一丝外伤。 宁昭看完,眉头微皱:“掘尸,臣要亲验。” 李将军一惊:“掘尸?娘娘,这……” 陆沉冷声:“皇后旨意,执行。” 坟场风起,黄沙扑面。 尸身掘出时,已有腐臭。宁昭戴上手套,仔细检验。 “无外伤,无中毒迹象。却七窍流血……” 她忽然顿住,指尖在尸身耳后摸到一处细小红点。 “这是……蛊?” 陆沉脸色变了:“蛊虫?胡人部落有蛊师。” 宁昭点头:“对。此蛊入耳,直噬脑髓,死时七窍流血,无迹可寻。” 她起身,声音清冷:“内奸不止泄军机,还引蛊师入关。” 李将军倒吸凉气:“蛊师?那……如何查?” 宁昭看向风沙尽头:“从胡人部落查起,陆沉备马。我们入胡营。” 陆沉一惊:“昭儿!胡营凶险!” 宁昭笑了笑:“凶险?本宫三年没疯,正好活动活动。” 西北的风沙如刀,刮在脸上生疼。 宁昭一身胡人商贾打扮,头裹布巾,身着羊皮短袍,腰间挂一串铜铃,叮当作响。陆沉扮作她的护卫,背负长刀,面庞涂了黄泥,眼神锐利如鹰。 两人混在商队中,借着春季互市的名义,进了胡人最大的部落,乌孙部。 胡营帐篷连绵,牛羊成群,空气中弥漫着奶酒与马粪的混合味。 营中人来人往,胡姬舞袖,勇士比武,表面热闹,却暗藏杀机。 宁昭低声道:“李将军说,蛊师多在部落祭司帐中,咱们先找落脚处。” 陆沉点头,带她进了一顶客商专用的帐篷。 帐内简陋,一床一桌,角落堆着干草。 第一百七十二章 胡营潜入,蛊影初现 安顿好后,天已擦黑。 宁昭换了夜行衣,声音清冷:“我去祭司帐探探。你守外。” 陆沉皱眉:“一起去。胡营不比宫中,蛊师诡异。” 宁昭笑了笑:“正因诡异,才需小心,我一个人更不会被发现。” 陆沉不再劝,只道:“半个时辰不回,我杀进去。” 月上中天,营中篝火熊熊。 宁昭如一缕黑影,贴着帐篷缝隙潜行。 祭司大帐在营中央,帐顶插着鹰羽旗,门前守着两名彪悍胡人。 她绕到后帐,借风沙掩盖,轻身翻入。 帐内灯火昏黄,空气中一股奇异的甜腥味。 中央一张案上,摆满瓶瓶罐罐,罐中蠕动着不知名的虫子。 一个老妪背对她,弯腰在搅拌一锅黑汤,口中念念有词,胡语混着古怪的咒音。 宁昭屏息,目光扫过案上:一枚玉佩,刻着中原风格的云纹。 一封信纸,纸边焦黄,像从火中抢出;还有一小瓶蛊虫,瓶身贴着“断魂”二字。 老妪忽然停手,转身。 宁昭心头一紧,闪身藏入暗处。 老妪没察觉,只自语道:“中原人……快了。主子说了,再等三日,大军南下。” 她拿起那封信纸,信上隐约可见“永”字。 宁昭眸色一沉:永安余党? 老妪将信纸烧毁,灰烬倒入蛊罐。 宁昭正要退,脚下忽然一软,像踩中什么活物。 “嘶……” 一条细小金蛇从草堆窜出! 宁昭反应极快,袖中银针飞出,正中蛇七寸。 金蛇落地抽搐,却引来老妪警觉。 “谁?!” 老妪转头,枯瘦的手一抓,帐中蛊虫齐鸣,像被唤醒。 宁昭不再藏身,细剑出鞘,一剑挑翻蛊罐,虫子四散。 老妪大惊,口中尖啸,一只拳头大的黑蜘蛛从她袖中扑出,直取宁昭面门! 宁昭剑势如风,剑尖一颤,化作三道银光。 第一道,逼退蜘蛛、第二道,封住老妪退路、第三道,直刺她肩井穴。 宁昭冷笑一瞬:“真当我这三年在吃闲饭?” 剑术轻灵迅捷,却暗藏杀机。 剑锋所过,带起一丝青白灵光,这是三年来,陆沉对他特训的“灵蛇剑法”,剑走偏锋,专破诡异之术。 老妪避不开,被剑气逼得后退,袖中蛊虫尽出,却被剑光绞成碎末。 “中原女娃,好剑法!” 老妪冷笑,双手一合,帐中忽然黑雾弥漫,无数细虫如烟,裹向宁昭。 宁昭不慌,剑尖点地,身形一旋,剑光化作一圈银轮,将黑雾尽数挡在外。 剑轮转动间,她足尖一点,已欺近老妪身前,剑尖抵住她喉头。 “说,谁是主子?” 老妪眼神怨毒:“你杀了我,也止不住南下大军!” 宁昭剑尖一压,逼出一丝血:“永安余党?” 老妪一怔,随即大笑:“永安?不过是棋子!真正的主子,在你们中原!” 话音未落,帐外忽然杀声起。 陆沉的声音传来:“宁昭!” 他一刀劈开帐门,带人冲入。 老妪见势不妙,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雾喷出,蛊虫齐动,化作黑烟逃遁。 宁昭想追,却被陆沉拉住:“蛊师诡异,别追!营中已乱,我们撤!” 两人带暗卫杀出重围,胡营已如沸水,勇士们提刀追来。 宁昭边退边道:“她逃了。但我拿到这个。” 她摊开手掌,一枚从老妪案上顺来的玉佩,佩上刻着“兰”字。 陆沉眸色一沉:“兰贵嫔的旧物?” 宁昭点头:“不止。兰贵嫔虽死,但她的线,没断。” “蛊师的主子,在中原。” 风沙更大,追兵渐近。 宁昭收剑,上马:“回关!此事,比想象中大。” 身后,胡营火光冲天,一场新火,悄然燃起。 风沙卷起马蹄,胡营的喊杀声在身后渐远。 宁昭策马疾驰,身后陆沉与暗卫紧随。 马匹在沙漠中奔腾,扬起一地黄尘。 胡人勇士虽勇猛,却被暗卫的箭雨逼得不敢追太近。 冲出十里后,宁昭勒马停下,回首望去,胡营火光已成一点星芒。 陆沉翻身下马,脸色沉凝:“娘娘,那老妪逃了。蛊师逃遁,必有后招。” 宁昭点头,从怀中取出那枚玉佩,在月光下细看。 佩身温润,背面刻着细小的一行字:“兰氏永存,火中不灭。” “兰贵嫔的信物。她当年出宫,带走的不仅仅是香料,还有蛊方?” 陆沉接过玉佩:“有可能,皇长兄当年在边关拉拢胡人,兰贵嫔或许是他的暗线。” 暗卫队长上前,拱手道:“娘娘,胡营已乱。咱们杀了几个勇士,抓了一个舌头。” 宁昭目光一亮:“带上来审。” 舌头是个年轻胡人,身上中箭,血染羊皮袍,却眼神凶狠,不肯开口。 陆沉刀尖抵住他喉头,冷声用胡语问:“蛊师去哪儿了?” 胡人吐了口血沫,桀骜道:“中原狗,你们死定了!蛊王已醒,大军南下,你们守不住关!” 宁昭走近,声音平静却带着威压:“蛊王?谁是蛊王?” 胡人看了她一眼,忽而大笑:“蛊王无形,无处不在!它会噬你们的脑,吃你们的魂!” 陆沉刀尖一压,逼出更多血:“说!蛊师主子是谁?” 胡人喘着气,眼神渐散:“主子……在你们的京中……等着……收尸……” 话未说完,他忽然七窍流血,身体抽搐,倒地气绝。 陆沉脸色变了:“蛊发作了。” 宁昭蹲下,检查尸身:在胡人耳后,同样一道细小红点。 “老妪下的蛊。舌头一开口,就死。” 她起身,声音清冷:“胡营不能再去了,回关传信陛下,蛊案与皇长兄余党有关,京中有人接应。” 陆沉点头抱拳:“臣护娘娘回关。” 宁昭向他抛去一个冷眼:“真能装……” 一行人策马回奔,风沙更大,像沙漠在低吼。 西北关隘,李将军早已点兵迎候。 见他们归来,松了口气:“娘娘,陆大人,可有收获?” 宁昭下马,将玉佩递给他。 “李将军,此物你可认得?” 第一百七十三章 蛊师已然遁逃 李将军看了一眼,脸色微变:“这是……三年前,一支胡人使团带来的贡品。说是中原旧物,求边关互市。” 宁昭眯眼:“使团中,可有蛊师?” 李将军摇头:“不曾留意。但使团头领,是乌孙部王子,名为图尔丹。” 陆沉道:“图尔丹?据探子回报,他近来频频与京中商队接触。” 宁昭点头:“查那些商队。蛊虫入关,必借商队掩护。” 李将军领命而去。 宁昭进帅帐,铺开地图,指着乌孙部位置。 “蛊师逃了,但她提的大军南下,不会是空话。陆沉你带人盯紧边关动静。我查商队。” 陆沉拱手:“是。” 夜深,关隘灯火通明。 宁昭翻看李将军送来的商队名册,一页页细查。 忽然,她指尖停在一行字上:“京中永昌商号,三月前入关,带货奶酒、毛皮,出关时,多了一车药材。” 青禾在一旁道:“娘娘,永昌商号,是京中大户,掌柜姓王,与……与兰贵嫔旧识。” 宁昭眸色一沉:“兰贵嫔的暗线。药材?怕是蛊虫。” 她起身:“传信京中,查封永昌商号。陆沉随我连夜审那掌柜。” 永昌商号的西北分号,就在关隘十里外的一处小镇。 宁昭与陆沉乔装潜入时,已是丑时。 商号大门紧闭,却有灯火从后院透出。 两人翻墙而入,落地无声。 后院,一名中年掌柜正与人低语:“蛊师来信了,王爷说加快南下。三日后大军动。” 宁昭与陆沉对视一眼:王爷? 陆沉身形一闪,已如鬼魅般欺近,一掌按住掌柜后颈。 掌柜惊呼未出,已被制住。 另一人反应快,拔刀就刺,却被宁昭剑光一闪,刀落地,人倒地。 陆沉冷声:“说,王爷是谁?” 掌柜脸色煞白,咬牙不语。 宁昭剑尖抵住他眉心:“不说?蛊虫噬脑的滋味,你想试?” 掌柜一颤,终于开口:“是……是永王爷,皇长兄的遗子。” 宁昭心头一震:“永王?他在京中?” 掌柜点头:“王爷藏在京郊庄园。蛊师是他的师父,三年前入关,助胡人部落,换取大军南下。” 陆沉道:“目的?” 掌柜喘气:“王爷要复仇。要取皇帝首级,夺回江山。” 宁昭收剑:“带走。回京。” 陆沉点头,将掌柜捆绑。 两人带人出镇时,天边已泛白。 宁昭上马,声音坚定:“永王……皇长兄的遗子。三年太平,原来藏着这条龙。” 陆沉道:“娘娘,此事重大。回京后,如何处置?” 宁昭目光看向东方:“围庄园,抓永王,蛊师……必在他身边。” 马蹄一路向东,风沙渐稀,入眼已是中原沃野。 宁昭与陆沉一行昼夜兼程,五日后抵京郊。 掌柜被押在马车中,已招供永王藏身的庄园,京郊梅影园旧址旁,一处名为“永宁庄”的隐秘别院。 宁昭勒马停在林外,目光扫过前方隐约可见的青瓦朱门。 庄园外表寻常,却守卫森严,暗哨隐于树影。 陆沉下马,低声道:“昭儿,人手已布好。东缉司暗卫围了三层,只等你令。” 他声音压得极低,称呼却自然地用了旧日私下的“昭儿”。 三年太平,他与宁昭虽少独处,却在无数次并肩查案中,默契如故。 那声“昭儿”,只在无人时偶尔出口,像一缕藏得极深的暗火。 宁昭侧头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先别动,永王若在,蛊师必随。硬闯不得。” 陆沉点头,目光在她侧脸上停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你打算怎么进?” 宁昭想了想:“我扮作送药的商贾,你随我护卫。掌柜带路,他熟悉庄园。” 陆沉眉心微蹙:“太险,你如今是皇后……” 宁昭打断他,声音坚定:“正因是皇后,才不能让永王再祸国,走。” 陆沉不再劝,只低低应了一声:“好,我在你身后。” 那声音里,有一丝旁人听不出的哑涩。 庄园门前,掌柜被推上前叩门。 守门家丁见是他,狐疑道:“王掌柜,怎么回来了?王爷说你办事不利……” 掌柜脸色苍白,勉强笑道:“我……我带了新药材,王爷要的蛊种。” 他侧身,让出宁昭与陆沉。 宁昭头裹布巾,低眉顺眼,手中提一药箱。 陆沉立在她身后半步,刀隐在斗篷下,神色冷峻。 家丁打量一番,挥手放行:“进去,王爷在后院养蛊,别耽搁。” 三人入庄,园中路径曲折,假山流水间隐隐传来奇异虫鸣。 宁昭边走边观察:庄园虽美,却处处透着阴气。 花丛中偶有黑影蠕动,像活物。 陆沉低声:“小心。蛊虫遍布。” 宁昭嗯了一声,足尖轻点,避开一丛可疑的花。 后院一处暖阁,门前守着四名劲装汉子。 掌柜叩门:“王爷,药材到了。” 门开,一名三十出头的男子现身。 男子眉眼俊朗,却眼底阴鸷,气度不凡,正是永王。 皇长兄的遗子,名唤朱永宁。 他目光扫过掌柜,又落在宁昭身上:“新药材?人呢?” 掌柜跪下:“王爷,这位是……是胡营送来的蛊师助手。” 永王冷笑:“助手?胡营那老妪呢?” 掌柜颤抖:“她……她让小的带人来,说蛊王已成,只等王爷发令。” 永王眯眼,忽而挥手:“搜。” 劲装汉子上前,陆沉身形一闪,已挡在宁昭身前,刀光如电,瞬间放倒两人。 宁昭药箱一开,银针如雨,封住其余汉子穴道。 永王大惊,转身欲逃,却被陆沉一刀逼住。 “永王,束手。” 永王盯着陆沉,忽而大笑:“陆沉?东缉司指挥使?好!好一个靖和皇后派来的狗!” 他目光转向宁昭,宁昭已摘下面巾,露出一张清冷绝美的脸。 永王脸色骤变:“你……宁昭?!” 宁昭剑尖遥指:“永王,三年藏身,蛊惑胡人,意图叛乱,你可知罪?” 永王冷笑:“罪?父王本该坐那个位置!若非你们奸佞,我早该是太子!” 第一百七十四章 岂能此般蹊跷 突然间,永王袖中黑雾一涌,无数蛊虫扑出。 陆沉刀势如风,护在宁昭身前,将蛊虫尽数斩落。 宁昭足尖一点,身形如燕,剑光直取永王咽喉。 永王退无可退,猛地咬破指尖,血洒地上。 地面忽裂,一只巨大黑影破土而出,一只拳头大的金色蛊王,背生双翼,口器如钩。 蛊王尖啸,直扑宁昭! 陆沉心头一紧,身形更快,横刀挡下蛊王一口,刀身竟被腐蚀出一道缺口。 “昭儿,退后!” 他声音罕见地急,刀光连闪,逼退蛊王。 宁昭却不退,袖中灵符飞出,贴上蛊王背脊。 符光一闪,蛊王惨叫,动作一滞。 她趁机剑刺蛊王七寸,剑尖带火,蛊王瞬间焚烧成灰。 永王喷出一口血,跪倒在地:“你……你毁了蛊王!” 宁昭收剑,冷声道:“蛊王毁了,你的野心也该毁了。” 陆沉上前,按住永王,声音低沉:“带走。” 暗卫涌入,庄园尽数控制。 搜园时,在密室中找到老妪,蛊师。 她已重伤,自知难逃,咬毒自尽。 宁昭看着她的尸身,轻声道:“兰贵嫔的线,断了。” 陆沉走近,低声道:“昭儿,你没事?” 宁昭摇头,笑了笑:“没事,多谢你护我。” 陆沉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应该的。” 那声“应该的”,哑得几乎听不出情绪。 回宫复命时,皇帝在御书房等。 见永王被押上,皇帝眸色复杂:“皇长兄的血脉……到此为止。” 他看向宁昭:“皇后,辛苦。” 宁昭跪下:“陛下,蛊案了,胡人部落已无蛊师,大军南下之议,当可平息。” 皇帝扶起她,轻声道:“好,朕的皇后,果然不凡。” 陆沉在一旁拱手:“臣告退。” 他转身时,背影挺直,却在无人处,拳头微微握紧。 宁昭看着他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却很快敛去。 蛊案落幕,边疆太平。 可宫中三人,那微妙的情愫,像一缕暗香,悄然浮动,却无人点破。 蛊案落幕后,京中又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永王朱永宁被秘密处决,庄园焚毁,蛊虫尽数烧成灰烬。 皇帝下旨,边疆加兵,胡人部落闻风丧胆,不敢再有南下之意。 西北守将李将军升迁,陆沉回京复命,东缉司事务繁忙,却井井有条。 凤仪殿内,宁昭坐在窗前,手中捧着一封刚到的江南急报。 信封上盖着江南织造局的印,字迹匆忙。 她拆开一看,眉心渐渐蹙起。 信中写道:江南苏州一带,近月诡事频发。 多位富商、官员夜中暴毙,死状奇异,身无外伤,面容安详,却心脉尽断,如被无形之物抽干精血。 尸检无毒,无伤,民间谣传“吸精鬼”作祟。 织造局暗查数日,无果。请皇后娘娘明察。 宁昭合上信,目光落在窗外盛开的海棠上。 三年太平,宫中无大案,可外省异变,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青禾备车,我要去御书房。” 御书房内,皇帝正批阅奏折。 见宁昭进来,他放下笔,笑了笑:“怎么了?又闲得慌?” 宁昭将信递上:“陛下看这个,江南诡案,死状怪异,像蛊,却又不像。” 皇帝看完,脸色沉了下来:“心脉尽断,无伤无毒……这不像寻常凶杀。” 他顿了顿,看向宁昭:“你想去?” 宁昭点头:“臣妾愿微服南下,蛊案刚了,永王余党或许未尽。江南富庶,若有乱子,动摇国本。” 皇帝握住她的手:“好,带陆沉去。他熟边疆也熟诡案。” 宁昭嗯了一声,眼底闪过一丝复杂,却没多言。 三日后,宁昭与陆沉再度出宫。 这次仍是乔装:宁昭扮作富家小姐,陆沉为护卫,随行暗卫十人,直奔江南苏州。 途中,船行运河,春风拂面,水波潋滟。 宁昭立在船头,青衫随风,轻声道:“陆沉,你觉得这案子,与蛊有关吗?” 陆沉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落在河面:“不像蛊。蛊噬脑,七窍流血。这案心脉断,精血干,更像……采补之术。” 宁昭转头,看了他一眼:“采补?双修邪道?” 陆沉点头:“江南多隐世门派,当年皇长兄拉拢的不止胡人,还有中原邪修。永王死前,或许留了后手。” 宁昭眯眼:“若真是邪修,难查。需从死者入手。” 陆沉低声道:“昭儿,此行水路长,你多歇歇。我守夜。” 那声“昭儿”,在风里极轻,像一丝不愿惊动的叹息。 宁昭没纠正,只道:“好,你也别太累。” 苏州府,春雨绵绵。 两人入城时,已是黄昏。织造局太监早迎在码头,低声道:“皇后娘娘,陆大人,又有两人昨夜暴毙。一人是本地盐商,一人是刑部调来的官员。” 宁昭心头一沉:“带我去验尸。” 织造局后堂,停着两具尸身。 宁昭戴上手套,仔细检查。第一具盐商,五十出头,面容安详,唇角竟带一丝诡异的笑。心口处无伤,却隐隐青黑。 她切开心脉一看:血干如尘,心脏萎缩,像被抽干精元。 第二具官员,更诡异:死时衣衫凌乱,床上散落女子发钗,却无女子踪迹。 陆沉在一旁道:“像被女鬼吸了精。” 宁昭摇头:“是人,看这发钗,钗头有细针,针上残留香粉。死者中术时,神志不清,以为欢好,实则被抽精血。” 她起身:“查死者近来可有新宠姬妾,或青楼女子。” 织造局太监道:“已查,盐商新纳一妾,官员近来常去城中‘醉梦楼’。那楼新来一批胡姬,舞姿妖娆,客官趋之若鹜。” 宁昭与陆沉对视一眼:“好个醉梦楼,今夜便去。” 夜色深沉,醉梦楼灯火辉煌。 宁昭扮作富家公子,陆沉为书童,入楼雅座。 楼中丝竹声声,胡姬起舞,腰肢柔软,眼神勾魂。 宁昭目光扫过,落在主台一女子身上。 女子二十出头,肤白如雪,眼波流转。 舞毕下台时,径直走向一桌官员。 第一百七十五章 桃花潭水深千尺 那官员笑迎,二人入帘后雅间。 陆沉低声道:“她有问题,香气不对。” 宁昭点头:“像蛊香,却更阴柔。” 两人悄然跟上雅间外。 帘内,女子娇笑:“大人,今夜奴家侍您可好?” 官员醉醺醺:“好!好!” 宁昭耳尖,听见细微针入肉声。 她与陆沉同时出手,掀帘而入。 女子正以银针刺官员穴道,官员眼神迷离,精血正被抽。 陆沉一掌震开女子,宁昭剑尖抵住她喉头:“说,你是谁的人?何术?” 女子不慌,反笑:“靖和皇后?陆指挥使?你们来得真快。” 她袖中黑雾涌出,却被宁昭灵符封住。 女子脸色变了:“你……你会灵术?” 宁昭冷声道:“宫中旧术,说,主子是谁?” 女子咬牙:“你杀了我,也止不住。江南邪修,已遍布。主子要的,是皇后您的命。” 陆沉眸色一沉,一掌击昏女子:“带走审。” 醉梦楼乱起,暗卫控制局面。 审讯室,女子醒来,眼神怨毒:“你们毁了醉梦楼,主子不会饶你们。” 宁昭道:“主子是谁?” 女子大笑:“永王虽死,但兰贵嫔的师门还在。江南合欢宗,宗主是我师姐。她要采天下精元,助主子复生。” 陆沉冷声:“复生?永王已死尸骨无存。” 女子阴笑:“邪修有秘法,采千人之精,可换一魂。主子要复活的,不是永王,是……皇长兄。” 宁昭心头一震:“不可能!皇长兄尸身焚毁。” 女子道:“焚毁的是假身。真身,早被主子藏起。只等精元够,魂魄归位。” 陆沉按刀:“合欢宗在哪儿?” 女子闭嘴,却在陆沉刀尖下,终于吐出:“太湖深处,桃花岛。” 宁昭起身:“走,太湖。” 陆沉道:“昭儿,此行更险。合欢宗邪术诡异,你……” 宁昭打断他:“一起去。江南不平,宫中难安。” 陆沉沉默片刻,低声道:“好,我护你。” 那声音里,藏着三年未变的深沉。 船行太湖,水雾朦胧。 桃花岛隐在湖心,岛上桃花盛开,香气扑鼻,却透着诡异甜腻。 太湖烟波浩渺,水天一色。 春末的湖风带着一丝湿润的凉意,吹得船帆猎猎作响。 宁昭立在船头,青衫被风吹得鼓起,她的目光穿过层层水雾,锁定前方隐约可见的岛屿轮廓。 那就是桃花岛,太湖深处的一处秘境,合欢宗的巢穴。 船行至岛边百丈时,宁昭低声道:“停船。我们游过去。船太大,容易惊动岛上守卫。” 陆沉点头,目光在她脸上扫过一眼,便迅速移开。 他这些年早已习惯这种距离,近在咫尺,却远如天涯。 宁昭是皇后,是皇帝的女人,他只能在暗中守护,那份情愫如湖底暗流,深藏不露。“昭儿,水冷。你先游,我殿后。” 宁昭瞥了他一眼:“一起,别落单。” 两人入水,暗卫紧随。水波冰凉,湖底水草缠绕,像无数只手在拉扯。 宁昭轻功了得,身形如鱼,悄无声息地游向岛边。 陆沉紧跟在她左侧,每当水草缠来,他总会先一步用刀斩断,动作自然得像本能,却不露半分痕迹。 上岸时,岛上桃花正盛,一树树粉红如霞,香气扑鼻而来。 但那香气中,夹杂着一丝诡异的甜腻,让人闻之头晕。 宁昭深吸一口气,压下那股异样,低声道:“香有问题,可能是合欢宗的迷香。屏息,服用解毒丹。” 陆沉递给她一颗丹药,手指在触碰她掌心时,微微一顿,却很快收回:“昭儿,小心,岛上处处陷阱。” 宁昭吞下丹药,点头前行。 岛上路径曲折,桃树成林,树下散落着奇异的花瓣,每一片都如刀刃般锋利。 暗卫中一人不慎踩中一朵,花瓣忽然飞起,如暗器般射来。 那暗卫反应快,侧身避开,却被划破臂膀,血流如注。 陆沉上前查看,低声道:“花瓣有毒。速封穴道。” 宁昭蹲下,取出银针刺入暗卫穴位,止血解毒。 她动作熟练,手指在暗卫臂上轻点,却让陆沉的目光微微一暗。 他转过头,刀锋一闪,斩落附近几朵可疑的花瓣,心中暗想:她总这样,不顾自身安危,若有朝一日…… 他摇头,甩开那不该有的念头。 三年了,他早已明白,有些事,只能藏在心里。 一行人继续深入。岛上不只桃花,还有奇异的建筑 一座座粉红纱帐散布林间,帐中隐约传来女子娇笑声,却不见人影。 宁昭剑尖挑开一顶纱帐,里面空空如也,只有一张绣床,床上散落着女子衣裳,空气中香气更浓。 “幻帐,合欢宗的障眼法,触之即中幻。” 陆沉嗯了一声:“宗内弟子多女子,专修采补之术。遇敌时先乱人心神,再抽精元。” 话音刚落,前方林中忽然传来细碎脚步声。 一队女子现身,为首一人二十出头,红裙如火,手中持一柄银铃,铃声叮当,扰人心魄。 “何人闯岛?” 红裙女子娇喝,铃声一响,身后弟子齐动,银针如雨射来。 陆沉刀光大开,护住众人:“昭儿,退后!” 他身形如风,刀势刚猛,每一斩都带起劲风,将银针尽数斩落。 红裙女子见状,冷笑:“中原刀客?姐妹们,上迷香!” 弟子们袖袍一挥,粉末散开,空气中甜腻加重。 暗卫中两人吸入,神志迷糊,喃喃道:“美人……来啊……” 宁昭灵符飞出,贴上两人眉心,符光一闪,两人清醒。 她剑光如蛇,刺向红裙女子:“说,宗主在哪儿?” 红裙女子铃声急响,铃中飞出一缕黑烟,直扑宁昭。 宁昭剑尖一颤,化作三道银光,第一道逼退黑烟,第二道封住女子退路,第三道直刺她肩井穴。 剑术轻灵迅捷,正是她当年在宫中自创的“灵蛇剑法”,专克诡异邪术。 红裙女子避不开,肩头中剑,鲜血溅出。 她惨叫一声,铃声乱颤,身后弟子蜂拥而上。 第一百七十六章 太湖迷雾之事 大战一触即发。 陆沉刀护左侧,斩杀数名弟子,却在转身时,见一银针射向宁昭后心。 他心头一紧,身形更快,一刀挡下,却被另一针擦过肩头。 香粉入体,他眼前幻影丛生,幻中宁昭倒在血泊,他心如刀绞。 “陆沉!” 宁昭低呼,回身一剑逼退偷袭弟子,灵符贴上他眉心。 陆沉清醒,刀光更猛,一刀斩向红裙女子臂膀。 女子臂断,铃落地,却狂笑:“你们毁不了宗门!宗主已知你们来,蛊王在等!” 陆沉一掌击昏她:“带走审问。” 暗卫清理战场,擒获数名弟子。 岛上铃声渐弱,却有更多脚步从深处传来。 宁昭喘息道:“宗内有层级,这不过是外围弟子,我们得继续深入。” 陆沉难掩笑意:“昭儿,你的剑法……又精进了。” 宁昭笑了笑:“三年闲来无事,练练罢了。你肩头伤了?” 陆沉摇头:“小伤。不碍。” 他转过头,不让宁昭看见眼中那抹关切。 三年,他见过她无数次在危局中出生入死,每一次都想上前护她周全,却总提醒自己:她是皇后,他只能是影中人。 岛心渐近,桃树更密,花香更浓。 途中,又遇两波弟子阻击,每一波都比上一波诡异。 有弟子以歌声乱心,有以舞姿惑敌。 宁昭灵蛇剑法克之,陆沉刀护周全,两人配合默契,暗卫损失不大。 终于,抵达桃花宫前,高台巍峨,宫门紧闭,四周纱帐飘荡,像一张张网。 宁昭停步:“宗主在里面。陆沉,你带人守外。我先进探。” 陆沉眉心一紧:“昭儿,一起。” 宁昭摇头:“你守外,防她逃遁,我轻功好,先进去试探。” 陆沉沉默片刻,终于点头:“半个时辰不回,我杀进去。”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宁昭身形一闪,已潜入宫中。 宫内灯火摇曳,空气中香气如蜜。 殿中女子不多,却个个绝色,盘坐蒲团,口中念咒。 中央高台上,宗主红袍加身,双手结印,面前一蛊坛,黑气缭绕。 宁昭藏在梁上观察片刻。 蛊坛中,正是那虚影,皇长兄面容隐现,已成八分。 宗主额头见汗,显然在全力催动。 她正要动手,高台下忽然铃声大作,一名长老级女子喝道:“有敌!” 宁昭心知暴露,剑光一闪,从梁上跃下,直刺宗主。 宫中女子蜂拥,银针、香粉、蛊虫齐出。 宁昭剑舞如蛇,灵光护体,杀出一条血路。 宗主冷笑:“皇后,好胆!姐妹们,布阵!” 女子们结成圆阵,铃声齐鸣,黑雾涌起,裹住宁昭。 雾中幻影重重,宁昭眼前出现皇帝、安衡,甚至陆沉的影像,皆是血泊中呼救。 她剑尖注入灵力,银轮再现,将雾气撕开一道口子。 门外,杀声起,陆沉带人杀入。 “昭儿!” 他声音急切,刀光如龙,直奔宁昭。 两人汇合,并肩作战。 宗主见势不妙,蛊坛一推,虚影膨胀,吸力大增。 宁昭剑刺虚影,却被黑气反噬,剑身震颤。 陆沉见状,一刀斩向蛊坛,却被宗主掌风逼退。 桃花宫内,灯火摇曳如鬼火,空气中甜腻的香气如蛛丝般缠绕,每吸一口,都让人心神微晃。 宁昭从梁上跃下时,剑光已如灵蛇般吐信,直取宗主心口。 宗主红袍一荡,身形诡异地侧移半步,剑尖擦过她肩头,带起一缕血丝,却未伤及要害。 “皇后的剑法,好俊!” 宗主冷笑,袖中银铃急响,铃声如泣如诉,宫中女子弟子齐动,结成一圈,手中银针如星雨般射来。 宁昭足尖一点,身形在空中一折,剑光化作一圈银轮,将银针尽数挡开。 针落地时,竟化作细小黑虫,蠕动着爬向她脚踝。 宁昭剑尖点地,灵力注入,青白火焰顺剑身蔓延,焚烧虫子成灰。 门外杀声骤起,陆沉带人杀入。 他一刀劈开宫门,刀光如龙,斩落两名挡路弟子,目光第一时间锁定宁昭:“昭儿!” 那声呼唤在乱战中极轻,却带着一丝压抑的急切。 陆沉刀势大开,护向宁昭左侧,每一刀都精准挡下射向她的暗器。 他的肩头伤口已渗血,却像感觉不到痛,只顾在她身周筑起一道刀墙。 宁昭剑刺一弟子咽喉,回身与他并肩:“来得正好,宗主在高台,蛊坛有虚影,不能让她催动!” 陆沉点头,刀光连闪,斩开一条血路。 两人配合默契:宁昭剑走轻灵,专破女子们的幻术银针。 陆沉刀法刚猛,开路护卫。 暗卫紧随,箭雨掩护,宫中一时血花四溅,桃花瓣混着鲜血飞舞,像一场妖异的花雨。 宗主立于高台,脸色阴沉,双手结印更快。 蛊坛黑气大盛,虚影中的皇长兄面容越发清晰,眼中红光闪烁,吸力隐隐传出。 宫中几名暗卫神志恍惚,动作慢了半拍,被银针刺中,倒地抽搐。 “布合欢幻阵!” 宗主厉喝。 女子弟子闻言,迅速变换位置,结成一朵桃花状阵法。 阵中香气暴增,粉雾涌起,雾中幻影丛生。 有皇帝温声呼唤宁昭,有安衡稚嫩哭喊“昭昭”,有太后慈祥微笑,甚至有陆沉血泊中倒下,伸手向她。 宁昭心神一晃,剑势微乱。 一名弟子趁机银针刺来,直取她后心。 陆沉见状,心如刀绞,身形更快,一刀挡下银针,却被针上香粉入体,眼前幻影更重。 宁昭倒在他怀里,血染红袍,他抱紧她,却无力回天。 “昭儿!” 他低吼,刀光狂舞,斩碎幻影,冲到宁昭身侧,一掌震开偷袭弟子。 宁昭回神,灵符贴上自己眉心,又飞出一张贴上陆沉。 “幻阵乱心,别中计!” 陆沉清醒,刀势更猛,却在转身时,低声道:“昭儿我没事,你小心高台。” 他的声音哑得厉害,眼底那抹痛色一闪而逝。 三年,他见过太多幻术,却从未如今日般,心神几乎失守。 只因幻中,那人总是她。 宗主见幻阵未全功,冷哼:“顽固!姐妹们,催阵!” 第一百七十七章 桃花已然破灭 阵法转动更快,粉雾如潮,幻影更真。 宁昭剑轮再现,却觉灵力消耗极快。 陆沉刀护周全,却肩头伤口裂开,血染衣衫。 暗卫队长低喝:“娘娘,陆大人,阵眼在高台左侧那女子!破她,阵散!” 宁昭闻言,剑光一转,直刺左侧一持铃长老。 长老铃声急响,黑烟护体,却被宁昭灵蛇剑法克制,三剑封穴,一剑刺喉。 长老倒地,阵法一乱,粉雾淡了三分。 宗主大怒:“贱人!敢坏我阵法!” 她从高台跃下,红袍如血,手中一柄软鞭如蛇,鞭上附着银针,直抽宁昭。 宁昭剑迎软鞭,鞭剑相交,火星迸溅。 宗主鞭法阴柔,鞭影重重,每一鞭都带香粉,扰人心神。 陆沉想上前助,却被三名长老级弟子缠住。 他刀光如雪,斩杀一人,却被另一人香掌击中胸口,旧伤加新,血从嘴角溢出。 宁昭见状,心头一紧,分神一刻,被宗主鞭影抽中臂膀。 鞭上针入肉,香粉入血,她眼前幻影再起。 幻中,陆沉倒地不起,她心痛如绞。 “陆沉!” 她低呼,剑势乱了。 宗主趁机鞭缠她剑,笑声道:“皇后,中了我的合欢香,神志不清了?幻中可是你的心上人?” 宁昭咬牙,灵力涌动,震开软鞭:“胡说!” 却在心里一颤:宗主的话,像一针刺中隐秘。 陆沉闻言,刀势更狂,斩开缠斗弟子,冲到宁昭身侧:“昭儿,我来!” 他刀挡软鞭,护住宁昭退后一步。 血从他嘴角滴落,却笑得淡。 “宗主,你香粉再利,也乱不了我心。” 宗主冷笑:“是吗?那本座就先杀你,看她心乱不乱!” 她鞭势一转,直取陆沉咽喉。 陆沉刀迎,却因伤势,神志又晃。 宁昭剑光一闪,挡下致命一鞭:“陆沉!” 她剑舞更快,与宗主战成一团。 灵蛇剑法在幻阵中如鱼得水,每一剑都破开鞭影,逼得宗主连退。 宫中战局胶着,暗卫渐占上风,弟子死伤过半。 蛊坛虚影已成九分,皇长兄面容几乎凝实,吸力大增。 宁昭心知不能拖,剑尖注入全力,刺向宗主心口:“破!” 宗主鞭缠剑身,两人灵力相撞,香气与灵光对冲。 陆沉趁机一刀斩向蛊坛。 坛裂,黑气泄出,虚影惨叫。 宗主喷血:“不!” 她狂性大发,鞭弃不用,双手抓向宁昭,掌中黑气如爪。 宁昭剑刺她掌心,却被黑气反噬,剑身震颤,她虎口出血。 陆沉刀光赶到,斩断宗主一臂。 宗主惨叫,倒地不起。 虚影崩散,蛊坛彻底碎裂。 宫中香雾渐散,弟子尽降。 大战,终于落幕。 宁昭收剑,喘息着看向陆沉:“你……伤重?” 陆沉摇头,擦掉嘴角血:“无妨,昭儿,你臂上伤……” 他伸手想查看,却在半空停住,收回手,低声道:“回船上药。” 宁昭嗯了一声,没留意他眼底那抹隐痛。 岛上火起,邪物焚烧。 合欢宗灭,江南太平。 却在灰烬中,宁昭找到一封残信:信上提及“北方有变,宗门北分支待命”。 新疑云,又起。 回京路上,宁昭看着湖水,轻声道:“陆沉,这案子结束了,但下一个……或许在北方。” 陆沉站在身后,声音低沉:“昭儿,无论哪里,我都随你。” 他声音低哑,眼底那抹关切一闪而逝,转而指挥暗卫:“清理残敌,搜岛。邪物全烧。” 暗卫领命,四处搜查。 岛心密室中,找到大量银针、香粉,还有一卷古籍,合欢宗秘典,记载采补邪术与复生之法。 宁昭翻看古籍,眉头紧锁:“复生需千人之精。宗主已采数百,江南死者不过是冰山一角。还有分支……北方?” 陆沉走近,低声道:“昭儿,此案未全了,回京复命,再查北方。” 宁昭点头,将古籍焚毁:“邪术灭,永绝后患。但余蛊未清,江南太平,还需时日。” 岛上火起,邪物焚烧。 黑烟冲天,桃花岛从此成焦土。 宁昭立船头,风吹乱发梢。 陆沉站在身后,默默看着她的背影,心如湖水,微澜不起,却深不见底。 桃花岛上的大火烧了整整一夜,黑烟直冲云霄,映得太湖水面一片昏暗。 合欢宗的邪物、古籍、蛊坛尽数投入火中,焚烧成灰。 岛上残存的弟子被暗卫尽数擒获,押上船,等待回京审问。 宗主的尸身被陆沉亲自斩首,头颅封入盒中,以防邪术余毒。 宁昭站在岛边高处,风吹乱她的发丝,臂膀伤口已简单包扎,却仍隐隐作痛。 她看着火光映红的湖面,轻声道:“此岛从此除名,合欢宗灭,江南当太平。” 陆沉走近,手中拿着从密室搜出的几件物什:一枚残破的玉佩,一卷烧焦的地图,还有几瓶残余的香粉蛊虫。 他低声道:“昭儿,这些东西……有线索。” 宁昭接过地图,展开一看:地图上标着太湖周边,却延伸向北,途经扬州、淮安,直指山东一处名为“青云山”的所在。 山旁标注一个小字:“分”。 “合欢宗北方分支,宗主临死前没说谎。邪修未尽。” 陆沉点头,目光落在她包扎的臂膀上:“昭儿,你的伤……回船上药,岛上香气未散,久留不好。”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关切,却很快移开视线,转身指挥暗卫:“焚岛彻底,别留邪物。俘虏押紧。” 宁昭嗯了一声,跟在他身后下岛。 船上,青禾早已备好药箱,见宁昭臂伤,红了眼眶:“娘娘,您又受伤……这合欢宗太阴毒!” 宁昭笑了笑:“小伤,比起当年宫中火伤,这算什么。” 她上药时,陆沉站在舱外守着,没进来,却在门外低声问青禾:“药够吗?伤重不?” 青禾低声道:“陆大人放心,娘娘说不重。” 陆沉嗯了一声,没再问,却在舱外站了许久,直到宁昭出来。 “昭儿,地图的事,怎么看?” 第一百七十八章 青云山 陆沉问得很自然,像在议案子。 宁昭道:“北方分支,必查。合欢宗秘典虽烧了,但邪术传下来,恐还有复生之法的残篇。皇长兄虽灭,他的野心,或在北方延续。” 陆沉低声道:“回京复命后,我带人北上,你……宫中事务重,别亲往。” 宁昭摇头:“此案我起头,必须了。陛下那边,我自会请旨。” 陆沉沉默片刻,没再劝,只道:“好。一切听你的。” 那声音里,藏着三年未变的柔软。 船行北上,湖风渐凉。 宁昭立船尾,看着桃花岛火光渐灭,轻声道:“陆沉,你肩头旧伤,可上药了?” 陆沉一怔,笑了笑:“小伤,你先顾自己。” 他转过头,望着湖水,心想:若能永远这样护她周全,便好了。 回京时,已是夏初。 皇帝在御书房接见,闻言北方分支,脸色沉凝:“合欢宗余孽?此事不可小觑。北方青云山,地势险要,若有邪修藏身,恐成隐患。” 皇帝粗了蹙眉:“你是朕的爱妃,这些事你完全可以不必亲力亲为。” 宁昭果断跪下:“陛下,臣妾请旨北上彻查!” 皇帝扶起她,握住她的手:“准,但带陆沉同去。朕……宫中无忧。” 他顿了顿,眼底柔软:“昭儿,早去早回,安衡想你了。” 宁昭笑了笑:“陛下放心。臣妾不疯了,但查案……还得疯一疯。” 皇帝大笑:“好,朕的皇后,能文能武,好不威风!。 陆沉在一旁拱手:“臣领旨。” 他目光掠过宁昭与皇帝交握的手,眼底闪过一丝黯然,却很快敛去。 出宫前,宁昭去见安衡。 孩子已聪慧懂事,见她要北上,抱紧她:“你早回,我等你讲故事。” 宁昭摸他的头:“好,我带北方糖人给你。” 安衡点头,却低声道:“陆叔叔也去吗?他会护你?” 宁昭一怔,笑了笑:“会,他总是护着我。” 北上途中,宁昭与陆沉仍是旧打扮:她青衫男装,他护卫模样。 船行运河,夏风习习。 宁昭立船头,看地图:“青云山在山东境内,山中多古刹,或许邪修藏于寺中。” 陆沉道:“昭儿,山路险,我先探。你后跟。” 宁昭摇头:“一起,别落单。” 陆沉没再劝,只低声道:“好。” 他的目光落在她侧脸上,三年暗恋,如酒越酿越醇,却只能藏在心底。 青云山脚,夏云如墨。 两人上山时,遇一老僧下山。 老僧见他们,合十道:“施主,山上古刹香火旺,但近来诡事多。夜中有女哭声,僧人莫名暴毙。” 宁昭心头一沉:“暴毙死状?” 老僧低声道:“精元尽失,如被抽干。” 宁昭与陆沉对视:合欢宗余孽,果然在山。 上山路长,宁昭道:“陆沉,此案……恐比江南更险。” 陆沉笑了笑:“昭儿,有我在。” 他声音低沉,像一句承诺。 山雾渐起,新案,又拉开序幕。 北方邪修,合欢余蛊,青云山中,藏着更大秘密。 宁昭剑在手,陆沉刀随行。 青云山脚的云溪镇虽名为镇,却规模不小。 夏日的午后,阳光炙热,青石板路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镇上房屋多是灰瓦白墙,街面两旁茶肆酒楼林立,却异常冷清。 偶有行人走过,也低头匆匆,像背着什么无形的重负。 空气中隐隐飘着山上寺庙的檀香味,却混杂着一丝说不出的阴冷。 宁昭与陆沉的队伍扮作一队富商护卫,进了镇上最气派的客栈,云来客栈。 栈前旗帜猎猎,门楣上匾额斑驳,却透着几分昔日繁华。掌柜的是个五十出头的胖汉子,圆脸眯眼,见有客人上门,脸上立刻堆起笑,却笑得有些勉强。 “客观,几间上房?小店干净,饭菜也好。只是……近来镇上不太平,客官们早些歇息,莫要夜里乱走。” 宁昭一身青衫男装,头戴斗笠,遮住了大半脸庞。 她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江湖气:“两间上房,一间通铺给护卫,掌柜的,不太平?说来听听,我们北来做生意,也好避避晦气。” 掌柜的擦了擦汗,压低声音:“客官有所不知,这半年多,山上青云寺诡事频发。先是几个香客夜里失踪,后来连寺里和尚也莫名暴毙。死时面容安详,却精元尽失,像被鬼物吸干了血肉。镇上人说,是山鬼作祟,专吸男人阳气。官府查了几次,无果,大家都不敢上山烧香了。” 陆沉站在宁昭身后半步,闻言眸色微沉。 他没说话,只目光扫过栈内:大厅里零星几桌客人,多是本地人,低声议论,桌上酒菜凉了也没动。 角落一桌,两个行脚僧模样的人,碗筷未动,正低头念经。 宁昭心头一沉,却不动声色:“山鬼?掌柜的可亲眼见过?” 掌柜的摇头,声音更低:“小的没见过。但上月,有个外地客官,夜里说听见女哭声,第二天就……就死在房里。脸白得像纸,心口青黑。仵作验了,说是心脉断裂,却无外伤。哎,客官们可别多问,镇上人都不爱提。” 他顿了顿,又堆笑:“房间已备好,二楼雅间。客官先歇,小的这就上茶。” 宁昭点头,带人上楼。房间干净,窗临街面,能看到远处青云山影,山巅云雾缭绕,古刹隐现。 安顿好后,宁昭关上门,低声道:“你怎么看?” 陆沉站在窗前,目光锁定山影。 “死状与江南合欢宗相似。精元尽失,面容安详,必是采补邪术。山上青云寺,香火本旺,却诡事多,邪修藏身寺中,十有八九。” 宁昭点头,从包袱中取出桃花岛搜出的地图残片,对比道:“地图标‘青云山分’,必是分支。寺中和尚暴毙,香客失踪,邪修或以寺为掩护,行抽精之事。” 陆沉低声道:“昭儿,先在镇上探消息。别急着上山。山路险,寺中若有阵法,贸然上去,恐中计。” 他称呼自然,那声“昭儿”在私下舱室中出口,像一丝藏得极深的暖意。 三年,他早已习惯在无人时这样叫她,却从不越界。 第一百七十九章 云溪镇落脚 宁昭没纠正,只道:“好,先乔装打听。镇上人多嘴杂,总有线索。” 陆沉嗯了一声,转身去安排暗卫。 “我让两人去茶肆酒楼探听。你歇歇,臂伤未愈全。” 宁昭笑了笑:“你才伤重,别总管我。” 陆沉没接话,只低头整理刀鞘,眼底闪过一丝柔软。 傍晚时分,镇上渐热闹。 宁昭换了寻常布衣,头裹帕子,扮作本地妇人,独自下楼去大厅听消息。 陆沉扮作护卫,随在她身后一桌,点壶茶,耳朵却支起。 大厅里客人多了,几桌本地汉子低声议论:“又死了一个!昨夜山下林子里,发现个香客尸身,白得像鬼。” 另一人压声:“别说了!青云寺那几个大师,都闭门不出了。听说寺里夜里女哭声不断,像有冤魂。” 宁昭心头微动,端茶走近一桌,笑问道:“几位大哥,说山上事?小妇人北来投亲,也想上山烧香,这可怎么好?” 汉子们见她面生,却生得清秀,警惕稍减:“妹子,别去!山上邪门得很。寺里主持大师前月圆寂,死时笑吟吟的,却瘦成干尸。官府说自然老死,可谁信?” 另一人接口:“还有,寺后桃林里,常有女影晃动。有人说,是狐仙下山采阳补阴。” 宁昭故作惊恐:“狐仙?那可吓人!” 汉子摇头:“谁知道,反正镇上姑娘们都不敢夜里出门,男人更少上山。” 宁昭谢过,回到桌边。陆沉低声道:“昭儿,寺后桃林,与江南桃花岛相似。邪修或借桃花布阵。” 宁昭点头:“明日上山,先去寺前烧香,探探虚实。” 陆沉嗯了一声,眼底关切一闪:“昭儿,夜里别乱走。镇上不安全。” 宁昭笑了笑:“有你在,我怕什么。” 陆沉心头一暖,却只低头饮茶。 夜深,客栈安静。 宁昭房中点灯,看地图残片。 门外脚步轻响,陆沉低声道:“暗卫回报,镇东头有间尼庵,近来香火旺,却只收女香客。庵中夜里常有哭声。” 宁昭开门:“尼庵?合欢宗女子多,或许是据点。” 陆沉点头:“明日分头。我去尼庵探,你上山寺中。” 宁昭道:“不。一起。” 陆沉沉默片刻,低声道:“好。” 他转身回房,背影挺直,却在无人处,轻轻握紧刀柄。 云溪镇夜风起,山雾下移。 诡事初闻,青云山案,层层迷雾。 宁昭吹灭灯,轻声道:“陆沉,晚安。” 门外,陆沉低应:“晚安,昭儿。” 那声音,轻如叹息。 云溪镇的夜来得早,夏日的余热还未散尽,天边最后一抹残霞便被山影吞没。 客栈二楼的房间里,宁昭卸下斗笠,青丝散开,她坐在桌前,借着油灯细看从老僧那里得来的消息。 灯火摇曳,映得她侧脸清冷,却眉心微蹙。 陆沉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盘客栈送来的晚饭:清蒸鲈鱼、几碟小菜,一壶温酒。 他将盘子放在桌上,低声道:“先吃点,镇上饭菜一般,但总饿不得。” 宁昭抬眼看他,笑了笑:“你总这样,像个老妈子,三年前可不见你这般。” 陆沉没接话,只拉开椅子坐下,为她布菜。 他的动作自然,却在倒酒时,指尖微微停顿。 那壶酒是镇上特有的梨花白,香气清冽,他知道她不善饮,却总爱备一壶,怕她夜里思案子睡不着。 “老僧的话,可信?” 陆沉问得直接,声音压低,像怕隔墙有耳。 宁昭夹了口鱼,细嚼慢咽,才道:“七分信。三分留疑。老僧下山时眼神闪烁,像有意引我们注意女哭声。若他是邪修一伙,这话便是饵;若他是好心,或许寺中有难,却不敢明说。” 陆沉点头,目光落在她碗里:“多吃点,山路长,明日上山需体力。” 宁昭没动筷,只看着他:“陆沉,你觉得镇上人为何避谈山事?掌柜的笑里藏刀,本地汉子话到一半就止。像被什么吓住。” 陆沉倒了杯酒推给她,自己也饮一口:“恐是邪修布了忌讳,合欢宗余孽,擅幻术乱心,镇上或有眼线。明日分头探:你去镇东尼庵,我去街面茶肆。尼庵只收女客,你扮香客易入,我混本地汉子听听醉话。” 宁昭摇头:“我觉得不分头,一起去尼庵,你扮我随从。分头太险,若中计,难照应。” 陆沉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知她担心自己旧伤,却也知自己更担心她独往。 那份情愫,如酒沉底,越酿越深,却只能以“照应”二字掩之。 “好。一切听你的。” 他低声道,声音里藏着三年未变的柔软。 宁昭没留意,只夹了块鱼放他碗里:“你也吃,别总让我一人吃。” 陆沉心头一暖,低头吃鱼,没再说话。 饭后,宁昭推开窗,镇上夜风带来山上檀香,却混着一丝奇异的甜腻,像江南桃花岛的余香。 她心头微动:“陆沉,你闻到了吗?这香……不对。” 陆沉走到窗前,站在她身后半步,鼻息微动:“像合欢香,却淡。镇上或有邪修藏身,夜里放香乱人。” 宁昭点头,关窗:“明日先去尼庵。尼庵香火旺,却只收女客,必有古怪。” 陆沉嗯了一声,转身去安排暗卫守夜。他的背影在灯下拉长,挺直如刀。 夜深,镇上万籁俱寂。 宁昭未睡,坐在床边,细想老僧的话。陆沉在门外守着,没进房,却也没远去。 忽然,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女哭声,像从山上飘来,幽幽怨怨,带着钩子般摄人心魄。 宁昭心头一紧,开门:“陆沉,听见了?” 陆沉已站起,刀柄按在掌中:“听见了,从山上寺后方向。哭声有香随,像引人上山。” 宁昭眯眼:“邪修的钩子,明日不能拖,直探尼庵,再上山。” 陆沉低声道:“昭儿,今夜别开窗。香气重,我守着。” 宁昭笑了笑:“有你在,我睡得安稳。” 她关门,陆沉背靠门坐下,望着夜空。 哭声又起,断断续续,像在诉说无尽冤怨。 第一百八十章 诡闻渐起 青云山脚的云溪镇,镇子不大,却有三条主街。 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两旁店铺林立。 茶肆、酒楼、当铺、药材行,一应俱全。 可奇怪的是,街面行人寥寥,偶有几个本地汉子挑着担子匆匆而过,眼神低垂,像怕多看一眼山上那座隐在云雾中的青云寺。 宁昭与陆沉的队伍扮作北来贩药的商旅,十几人牵马进镇,为首的“少东家”便是宁昭。 她仍是一身青衫男装,头戴宽沿斗笠,遮住了大半容貌,只露出一截白皙下巴和薄薄的唇。 陆沉扮作她的贴身护卫,一身玄色劲装,腰佩长刀,背负药箱,神情冷峻,站在她身后半步,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镇上最大的一间客栈名为“云来客栈”,门前旗帜在热风中无力地摆动。 掌柜的是个五十出头的胖汉子,圆脸眯眼,身上围裙油腻腻的,见有大队客人上门,脸上立刻堆起笑来,却笑得有些僵硬。 “客观!几间上房?小店干净,后院还有马厩,管饱管喂!” 宁昭声音压低,带着几分江湖人的爽朗。 “两间上房,一间通铺给护卫,马匹喂好料,草料别掺水。掌柜的,镇上怎这么冷清?我们北来做药材生意,听闻青云寺香火旺,怎么街面像躲瘟神似的?” 掌柜的笑容一滞,擦了擦额头的汗,左右看了看,才压低声音:“客官有所不知,这半年多,山上青云寺出了怪事!” “先是几个外地香客夜里失踪,后来连寺里和尚也接连圆寂。死时面容安详,像睡着了,可身子瘦得像干尸,精气神全没了!” 那掌柜的左顾右盼,确定没人后贴近宁昭身旁。 “而且仵作验过,说是心脉断裂,却无外伤无毒迹。镇上人说,是山鬼作祟,专吸男人阳气。官府来查了几次,没查出个所以然,大家就不敢上山烧香了。客官们要是做生意,最好别往山上跑,晦气!” 宁昭心头微动,面上却故作不信:“山鬼?掌柜的莫不是吓唬我们?和尚圆寂,许是修行太苦,心脉衰竭罢了。失踪的香客,说不定是迷路摔下山崖了。” 掌柜无奈地摇头,叹了口气:“客官有所不知,上月有个外地药商,和您一样北来贩药,夜里说听见山上女哭声,第二天就死在房里。脸白得像纸,心口处一道青黑,像被什么东西吸干了!” “仵作验尸时,还说那人死前神态……神态安详,像做了什么美梦。哎,客官们可别多问,镇上人都不爱提这事,提了就倒霉。” 他顿了顿,又堆起笑:“房间已备好,二楼雅间,窗临街,能看到山景。客官先歇,小的这就上茶水点心。” 宁昭谢过,带人上楼。 房间干净,窗纱薄透,推开窗就能看见远处青云山影,山巅云雾缭绕,古刹钟声隐约传来,却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幽冷。 安顿好后,宁昭关上门,摘下斗笠,青丝散开。 她坐在桌前,借着窗外光亮细看从老僧那里得来的消息。 其实老僧只说了几句“夜里有女哭声,僧人暴毙”,却已足够让她警觉。陆沉站在窗前,目光锁定山影,背影挺直如刀。 “掌柜的话,可信几分?” 宁昭想了想:“七分信,三分留疑。掌柜的笑里藏刀,话说到一半就止,像被什么忌讳束住。镇上人避谈山事,必有隐情。死状与江南合欢宗相似,精元尽失,面容安详,神态如做美梦。这不是自然圆寂,是邪术采补。” 陆沉点头,转身倒了杯茶递给她:“喝点,舟车劳顿,补补精神。” 他的动作自然,手指在递杯时离她掌心极近,却没触碰。 那壶茶是客栈送的梨花白,香气清冽,他知道她不善饮,却总爱备一壶,怕她夜里思案子睡不着。 宁昭接过茶,饮一口,才道:“明日不急上山,先在镇上探听。掌柜的提到尼庵,只收女客,香火却旺,必有古怪,你去街面茶肆混本地汉子,我去尼庵扮香客。” 陆沉眉心微蹙:“尼庵只收女客,我进不去,但你独往,若中香粉蛊术……” 宁昭打断他,笑了笑:“陆沉,你总这样担心。你忘了你教我的轻功?而且灵符护体,合欢宗的香粉蛊术,我已见过。分头效率高,一天可探两处。” 陆沉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知她独立惯了,却也知自己更担心她独往。 那份情愫,如酒沉底,越酿越深,却只能以“效率”二字掩之。 “昭儿,尼庵若有邪修,女弟子多,银针香粉防不胜防。你至少带两个暗卫女扮男装随行。” 宁昭想了想,点头:“好,听你的。” 陆沉心头一松,却没显露:“我去茶肆,醉汉话多,或能套出寺中细节。” 宁昭嗯了一声,目光落在窗外山影:“陆沉,你觉得老僧为何特意下山提醒?若他是好心,为何不直说?若他是邪修一伙,又为何引我们上山?” 陆沉道:“或有两派。寺中邪修与正僧对峙,老僧是正僧一方,想借我们之手除邪。或老僧已被控,话是饵,引我们入瓮。” 宁昭眯眼:“明日探明,镇上冷清,客栈却有几桌本地人,眼神不对,像在监视。” 陆沉点头:“暗卫已留意,夜里我守着,你先歇。” 宁昭没推辞,只道:“你也别太累,肩头旧伤夏日易发。” 陆沉笑了笑:“小伤,不碍。” 他转身出门,背影在走廊灯下拉长。 宁昭看着那背影,颇为感慨。 他总这样,护她周全,却从不言苦。 夜深,镇上万籁俱寂。 宁昭未睡,坐在床边,细想镇上诡氛。 门外脚步轻响,陆沉低声道:“昭儿,暗卫回报:镇东尼庵夜里灯火未灭,有女哭声隐传。” 宁昭开门:“哭声?与老僧所说相符,明日直探尼庵。” 陆沉嗯了一声,眼底关切一闪:“昭儿晚安,有什么事记得喊我。” 宁昭笑了笑:“好,晚安。” 第一百八十一章 尼庵香浓处 云来客栈二楼,宁昭早早起身。 她站在窗前,看着街面行人,青帕裹头,布衣素净,已完全是本地妇人的打扮。 镜中人眉眼柔和,脂粉薄施,遮去了宫中那份清冷威仪,却多了几分亲切。 她检查了袖中的灵符、银针和一小瓶解毒散,又将细剑缠在腰间,藏于宽袍下,确保不显痕迹。 昨夜哭声一起,她便知尼庵必有玄机,今日一探,便是关键。 陆沉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和几碟小菜。 清粥小菜,配了镇上特有的咸菜和蒸饺。 他已换了粗布短打,腰间短刀,脸上黄泥未洗尽,显得憨厚可靠,像个护妻心切的庄稼汉子。 见宁昭打扮,他目光微微一顿,却很快移开,低声道:“昭儿,粥热着,先吃点。尼庵路不远,但香气重,你屏息,少吸。”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关切,将碗放在桌上,为她布筷。 三年并肩,他早已习惯这样照顾她,每一个细节都像本能,却从不越界。 那份暗恋,如镇上这晨雾,笼罩心头,却无人点破。 宁昭坐下,笑了笑:“陆沉,你又像老妈子,粥我吃,你也坐。昨夜哭声,你可睡着?” 陆沉拉开椅子坐下,却没动筷,只倒了杯凉茶推给她。 “没睡,哭声断续,像从尼庵后院传出,带香随风,摄人心魄。镇上汉子说,听了哭声的男人,第二日就精神不济,易中邪。” 宁昭饮口粥,细嚼慢咽:“邪修的钩子,合欢宗擅此道,哭声或幻术,或蛊香引人。尼庵只收女客,却香火旺,昨夜哭声又起,必藏女子。今日我入庵,你在外守。暗卫分两队,一队随我,一队随你街面探。” 陆沉眉心微蹙:“昭儿,尼庵规矩严,沐浴更衣,搜身下香的机会多,你独往……” 宁昭打断他,声音坚定:“陆沉,我知你担心。但案子要紧,分头效率高。你去茶肆,听本地醉话,我入尼庵套老尼的话。合欢香我已见过灵符护体,不怕。” 陆沉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他知她独立惯了,却也知自己更不愿她冒险。 那声担心,卡在喉间,只能化作一句:“好,但若有异,灵符传讯。我随时杀进。” 宁昭笑了笑:“知道。有你在,我怕什么。” 陆沉心头一暖,却只低头饮茶,没再说话。 饭后,两人出门,街上妇人渐多,多往尼庵方向。 宁昭低声道:“镇上妇人多去尼庵,男人避之。邪修或专针对男子采补,妇人被控为眼线。” 陆沉嗯了一声:“小心,老尼若试探,莫露痕迹。” 镇东静心庵门前,桃树花瓣落了一地,香风阵阵。 庵门朱红,门前石狮慈眉善目,却透着诡异。 门内檀香混甜腻,木鱼声低沉,女尼念经声隐约传来。 陆沉止步门外,找了路边茶棚坐下,点了壶茶,目光锁定庵门,像一尊守夜的石像。 宁昭独自上前,门前一小尼二十出头,面容清秀,见她来,合十笑道:“女施主,烧香求平安?” 宁昭低头,声音带着几分惶恐:“是,小妇人北来投亲,昨夜听见哭声,睡不安稳。听闻庵里老尼师父慈悲,灵验得很,特来求指点。” 小尼笑了笑,眼神在宁昭脸上停留片刻,像在打量。 “施主心诚,自然灵验,先沐浴更衣,净身后入内殿。老尼师父爱干净,规矩如此。” 宁昭心头微动,却不动声色:“师父慈悲,小妇人遵规矩。” 小尼引她去侧院净室。 净室屏风后热水已备,蒸汽腾腾,水面浮着一层细粉,香气甜腻,正是合欢变种。 旁边放着干净灰布尼衣,宽袖大袍。 小尼道:“施主自便,衣裳庵里备的干净,沐浴后奴家引您入殿。” 宁昭谢过,进屏风后。她没全脱衣,只假装沐浴,暗中以灵符护体,屏息不吸,将水面粉末拨开少许观察。 粉末入水即化,无色,却香气更浓,能乱人心神。 她将粉末裹在帕中收好,换上尼衣,衣裳宽大,袖中易藏银针细剑。 出净室,小尼引她入内殿。 殿中蒲团排开,十几个女尼盘坐念经,多年轻貌美,眼神却空洞,像被控。 殿上首坐一老尼,六十出头,面容慈祥,鹤发童颜,手捻佛珠,木鱼轻敲。 宁昭跪蒲团,烧香捐油钱。 老尼睁眼,声音温和如水:“女施主面生,可是外地人?心有何求?” 宁昭低头,声音带着几分惶恐与虔诚。 “师父慈悲,小妇人北来投亲,路过贵镇,昨夜听见女哭声,睡不安稳。镇上人说山鬼作祟,小妇人胆小,求师父指点迷津,前路平安否?家中夫君可安?” 老尼笑了笑,目光在宁昭脸上停留良久,像在审视。 “施主心诚,佛祖自然护佑,哭声……不过是山风过林,冤魂索命罢了。近来山上不太平,青云寺和尚圆寂几个,镇上男人中邪也多。施主若求平安,多捐油钱,贫尼为你们念经超度。” 她话里藏机,哭声轻描淡写,却特意提和尚圆寂和男人中邪。 宁昭心知她在试探,却故作惊恐:“冤魂?师父,冤魂为何索命?小妇人夫君在外等,可否求个平安符给他?” 老尼眼神一闪,佛珠转动更快:“男客不能入庵,规矩如此,施主莫怪。冤魂……说来话长。山上来了几个外来女香客,心有怨气,夜里哭泣,引男人中邪。施主若闻哭声,莫理会,闭门念佛即可。” 宁昭低头,捐了更多银子:“师父慈悲,小妇人夫君粗人不信佛,可否带些安神香给他?昨夜哭声吓人,庵里香闻着心安。” 老尼笑了笑,递上一小包香粉。 “庵里自制安神香,专治心魔。施主带回去,夜里点一柱,自然安睡。只是……香贵,施主多捐些油钱,贫尼再为你们开坛。” 宁昭接过香粉,暗中捏了捏,粉末细腻,香气正是合欢宗变种,能乱神摄魄。 她谢过又问道:“师父,庵里可有逃难女子?镇上人说尼庵收留几个哭泣的女子。” 第一百八十二章 老尼话里藏刀 老尼眼神微变,却很快恢复慈祥。 “施主听岔了,庵里清净,只收女香客烧香。哭声是山风,施主莫多想。若有心魔夜里来庵,贫尼为施主开坛祓除。” 她话里推脱,却眼神存疑。 宁昭知不能再问,烧香念经,暗中观察。 殿后屏风后,哭声隐约传出。 女尼念经时,眼神空洞,动作统一,像被控傀儡。 辞别时老尼道:“施主若夜里不安,可来庵中,贫尼等你。” 宁昭谢过,出庵。 门外茶棚,陆沉见她出来,起身迎上。 两人上了马车,才低声交谈。 “昭儿,如何?” 陆沉问得急切,目光在她身上扫过,确认无伤。 宁昭道:“庵里有鬼,这老尼话里藏刀,哭声从殿后传,而且女尼眼神不对,像中术。香粉是合欢变种,能乱神。提和尚圆寂和男人中邪时,眼神闪烁,像有意引我注意,却又怕我说破。” 陆沉眸色一沉:“我这边茶肆探了。本地汉子醉后说,尼庵收留的逃难女子夜里哭,哭声引男人入庵或上山,然后暴毙。有人说庵里藏着“圣女”,专度化男人,却度一个死一个。” 宁昭道:“圣女?或合欢宗长老级人物,明日夜里哭声起时,直探尼庵后院。” 云溪镇的夜来得悄无声息,夏日的热意在夕阳落山后迅速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从青云山上吹下的凉风,带着山林的潮湿和一丝隐隐的甜腻香气。 那香气像无形的丝线,缠绕在镇上的每一栋屋檐下,每一条巷弄里,让人闻之昏昏欲睡,却又心生不安。 街面早早熄灯,家家户户紧闭门窗,偶有犬吠,也很快被主人喝止,像整个镇子都在集体屏息,等待什么,又害怕什么。 云来客栈二楼,宁昭的房间灯火未灭。 她坐在桌前,借着昏黄的油灯细看从尼庵带回的那包香粉。 粉末细腻如尘,颜色浅粉,在灯下泛着诡异的光泽。 她用银针挑起少许,置于鼻下轻嗅,甜腻中带着一丝腥气,正是合欢宗的变种香,能乱人心神,引人欲念,却比江南桃花岛的更阴柔,像专为女子调制。 陆沉推门而入,手里端着一碗凉茶和几块镇上买的梨糕。 他已换了夜行衣,黑布劲装,腰间短刀,肩头纱布隐隐渗血,却神色如常。 见宁昭还在研究香粉,他眉心微蹙,低声道:“昭儿,夜深了。香粉明日再看,你先歇。哭声或今夜再起,别耗神。” 他将茶和糕点放在桌上,动作轻柔,像怕惊扰她。 那碗凉茶是客栈熬的苦丁茶,能清心醒神,他特意要了双份,一份给她,一份自己。 三年并肩,他早已摸清她的习惯。 案子紧时,她总忘吃忘睡,他便这样默默补上。 那份关切,藏在每一个小细节里,却从不言明。 宁昭抬眼看他,笑了笑:“你又来了,这香粉有异,不能拖。老尼今日话里藏刀,殿后哭声压抑,像有人被关。香粉是关键,能乱神,或许就是控制女尼的手段。” 陆沉坐下,没动糕点,只倒了杯茶推给她:“喝,苦丁解香。昭儿你今日入庵,老尼试探你几次,你如何看?” 宁昭饮口茶,苦涩入喉,让她精神一振。 她想了想道:“老尼慈祥面具下,眼神锐利如刀。她提冤魂索命、男人中邪时,语气轻描淡写,却特意引我注意,像在故意钓鱼。” “不过,又说夜里开坛祓心魔,分明是钩子,引我再入庵。殿后哭声,她推说山风,可声音从屏风后传,压抑得像被堵嘴。女尼念经统一,眼神空洞,必中术。” 陆沉点头,目光落在她袖中那包香粉上。 “香粉我闻过,比江南浓。或加了新蛊,能控女子为傀儡。镇上妇人多去尼庵,男人避之,邪修或以妇人为眼线,男子为补。” 宁昭眯眼:“对,尼庵是据点,青云寺才是巢穴。寺后桃林老尼避而不谈,必藏禁地。明日……不,今夜哭声若起,直探后院。” 陆沉眉心一紧:“今夜?镇上眼线多,客栈或被监视,贸然夜探,若中计……” 宁昭打断他:“陆沉,案子拖不得,哭声夜夜起,必是邪修行术时。等明日,线索或断。今夜探后院,找哭声源头,或许能救人,得口供。” 陆沉沉默片刻,眼底闪过一丝担忧。 他知她决定了,便不会改,却也知自己不愿她独险。 那份情愫,如夜风凉意,渗入骨髓,却只能化作一句:“好,我随你。” 宁昭笑了笑:“还好,有你在。” 陆沉心头一暖,却只低头饮茶,没再说话。 子时刚过,镇上万籁俱寂。 客栈走廊灯火灭了大半,宁昭与陆沉换上夜行衣,黑布掩面,只露双眼。 两人翻窗而出,落地无声,暗卫紧随,像几道影子融入了夜色。 镇东尼庵门前漆黑,桃树影婆娑,花瓣在风中悄落。 庵墙不高,却布满暗铃,触之即响。 宁昭剑尖轻挑,灵符贴铃,铃声闷住。 陆沉身形如燕,先翻墙而入,落地后比了一个安全的手势。 宁昭随后,暗卫守外。 庵内殿灯火未灭,木鱼声低沉,女尼念经声隐约。 两人贴墙影潜行,避开巡夜小尼,往殿后去。 殿后一处小院,门锁铁链,院内桃树成林,花香浓得化不开。 哭声,便从院中传出。 声音极轻,断断续续,像女子呜咽,却带着钩子般摄人魂魄。 宁昭心头微晃,灵符护体,屏息靠近。 陆沉刀在手,护她左侧,低声道:“哭声有术,随香入脑。” 宁昭点头,剑尖挑锁,铁链无声落下。 推门入院,桃树下月光斑驳,树影如鬼爪。 院中央一间耳房,门缝透光,哭声正是从内。 两人贴墙靠近,耳房窗纸薄,隐约见内影幢幢。 宁昭剑尖轻刺窗纸一孔,往内看,房中三名年轻女子被绑蒲团,嘴塞布条,眼泪汪汪,却哭不出声。 旁一女尼持铃,铃声轻摇,女子眼神渐空。 陆沉低声道:“是控术,铃声有乱神的能力。” 第一百八十三章 关于那“圣女”的传闻 宁昭心知不能拖,剑光一闪,挑开门锁。 陆沉身形更快,一刀震开女尼铃手,掌风封穴。 女尼惊呼未出,已被制住。 房中女子见人来,眼神恐惧,却呜呜挣扎。 宁昭上前,解开一女子嘴塞,低声问道:“你们是谁?为何被关?” 女子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却脸色苍白,泪眼婆娑。 “女侠救命!我们是外地香客,来庵烧香,被老尼灌香,醒来就绑这儿。夜里她们逼我们哭,哭声引男人来,然后……然后那些男人就死了!” 宁昭心头一沉:“引男人?如何引?” 女子颤抖:“哭声带香,男人听了就中邪,来庵找女人。然后老尼让姐妹们……侍他们,那些男人欢好后,就精元尽失,死在房里。” 陆沉眸色冷厉:“采补邪术?合欢宗控女子为饵,杀男人补术。” 宁昭问:“老尼在哪儿?庵里多少人?” 女子道:“老尼在后殿开坛。今夜有大香客上山,她们去寺里了。庵里只剩几个姐妹守着。” 宁昭与陆沉对视:大香客?或寺中正行术。 陆沉低声道:“昭儿,救人先。问清再探寺。” 宁昭点头,解开其余女子,灵符护体,解香毒。 女子们清醒,哭谢:“女侠,我们是无辜的,被骗来烧香,就中了术。” 宁昭道:“莫怕,随我们走。寺里诡事,你们可知?” 一女子低声道:“听老尼说,寺后桃林有禁地,藏着“圣女”。 圣女美如天仙,却吸人精元。圆寂的和尚,都是侍圣女后死的。” 陆沉道:“圣女?或合欢长老。” 宁昭心知线索重大,却闻门外脚步轻响。 陆沉刀一横,低声道:“有人来。” 门开,几名女尼持灯入,见房中乱,惊呼:“有贼!” 女尼银针香粉齐出,宁昭剑舞灵蛇,护女子退后。 陆沉刀光如雪,斩落银针,封穴放倒两人。 女尼铃声急响,惊动庵中,更多脚步来。 宁昭低喝:“走!后墙撤!” 陆沉护后,刀挡追兵。两人带女子翻墙而出,暗卫接应,杀出重围。 回客栈时,已近丑时。 女子安顿暗卫房,宁昭房中点灯,问细节。 陆沉守门外,低声道:“昭儿,那圣女必在寺后桃林。” 宁昭道:“但今夜救人,已惊动了他们,或许会防备我们。” 陆沉嗯了一声:“没事,我守夜,你歇着。” 宁昭笑了笑:“我想,一起守。” 陆沉心头微暖,没再反驳。 云溪镇的夜风带着山间的凉意,从窗缝钻进客栈二楼的房间,像无数只无形的手,轻轻抚过人的脸庞,却让人不寒而栗。 油灯的火苗在风中微微摇曳,映得桌上几张脸庞忽明忽暗。 宁昭坐在主位,布衣未换,袖中细剑已解下放在桌边,臂膀的伤口虽包扎好,却隐隐作痛。 她没在意,只看着对面三个获救的女子,眼神柔和,却带着审视。 三个女子二十出头,面容清秀,却脸色苍白如纸,眼底布满血丝,像多日未眠。 被救出后,她们裹着暗卫的外袍,坐在椅上,身子还在微微发抖。 最大的那位名为柳烟,是扬州人氏,来镇上投亲,却误入尼庵烧香,中了香粉,被关了半月。 另两个,一叫翠儿,一叫阿兰,都是本地女子,因家贫去庵里求签,也遭了毒手。 青禾端来热茶和姜汤,柔声道:“姑娘们,先喝口汤压惊。娘……我家夫人问话,你们慢慢说,不急。” 陆沉站在门边,背靠墙壁,刀已入鞘,却手按刀柄,神情冷峻。 他没坐下,只目光不时扫过宁昭,确保她无恙。 那肩头旧伤在夜探时又裂开,血渗纱布,他却像没感觉,只顾守着房门,防意外。 柳烟捧着姜汤,双手颤抖,喝了两口才低声道:“女侠……夫人,谢你们救命。我们本是无辜,进庵烧香,谁知老尼笑眯眯地给香粉,说安神。吸了后,神志就模糊,醒来嘴被塞,手脚绑了。夜里她们逼我们哭,哭声一出,就有男人来庵……然后,然后那些男人就死了。” 她声音发抖,眼泪掉进碗里:“我们哭不出声,她们就用针扎,用香熏,逼我们呜咽。那哭声带香,男人听了像着魔,翻墙进来,找女人……老尼让庵里姐妹侍他们,那些男人欢好后,第二天就精元尽失,死在偏房。脸还带着笑,像做了美梦。” 翠儿在一旁哭道:“我见着一个镇上汉子,死时瘦成干尸,心口青黑。官府来查,老尼说自然死亡,仵作验了,也没查出因由,就草草下葬。” 阿兰低头,声音细若蚊蚨:“庵里姐妹,本是好人,却中了香,眼神空空,像傀儡。老尼说,我们哭声是“引魂铃”,引男人来补“圣女”的术。” 宁昭心头微沉,声音柔和却带着威压:“圣女?她是谁?在哪儿?” 柳烟擦泪,道:“我们没见过。只听老尼提,圣女在山上青云寺后桃林禁地,美如天仙,却不食人间烟火。寺里和尚圆寂的,都是去侍圣女后死的。老尼说,圣女修行大法,需男子精元,采补后,那些男人就心脉断裂而亡。镇上诡事,多因圣女而起。” 陆沉闻言,冷声道:“圣女或合欢长老级人物。尼庵是饵,寺中是巢。哭声引男人上山,或入庵,皆为补术。” 宁昭点头,问:“老尼可提过北方,或其他分支?” 翠儿想了想,摇头:“没听过,只说圣女法力高,很快大成!镇上男人不够用,要引外地香客。昨夜老尼说有“大香客”上山,或许是寺里行大术。” 宁昭与陆沉对视一眼:大香客,或是邪修重要人物。 宁昭道:“你们可知尼庵后院,或寺中路径?” 柳烟低声道:“庵后有暗门,直通山上桃林。夜里老尼常从那儿去寺里。我们被关时,听见她们说,桃林禁地有阵法,外人进不去。” 宁昭心知线索重大,却见女子们疲惫,柔声道:“今夜先好生歇息。明日我们送你们出镇,找地方安顿,有我们在,莫怕。” 第一百八十四章 拯救“大香客” 女子们哭谢,青禾引她们去暗卫房歇息。 房中只剩宁昭与陆沉。 宁昭揉了揉眉心,有些焦灼:“陆沉,圣女在寺后桃林,阵法护着。哭声是引魂,尼庵为饵,寺为巢。你说,要不要明日直探桃林?” 陆沉低声道:“昭儿,桃林阵法未知。明日不急,先让暗卫探路。你夜探已伤,别再逞强。” 他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关切,眼底那抹担忧一闪而逝。 他习惯了这样提醒她,每一次夜探或险局,他都守在最近处,却从不言那份心意。只以“逞强”二字,掩住所有。 宁昭笑了笑:“你总说我逞强。可你自己呢?明明你肩伤更重。阵法我灵符可破,香蛊有解。” 陆沉沉默片刻,没再劝,只道:“好,一切听你的。但若阵险,等我走在前面。” 宁昭只起身倒了杯茶给他:“凉茶醒神。明日山路长,你歇会儿。” 第一百八十五章夜半异变,暗门疑云 云溪镇的夜已进入最深的时刻,客栈走廊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楼梯口那盏孤灯摇曳,映得墙影晃动如鬼。 三个获救的女子已被青禾和暗卫安顿在隔壁偏房,服了安神汤,哭累了,终于沉沉睡去。 房中只剩宁昭与陆沉,油灯点得亮堂,桌上摆着凉透的姜汤和几碟未动的梨糕,空气中残留着从尼庵带回的甜腻香气,像一缕挥之不去的阴魂。 宁昭坐在桌前,布衣袖子挽起,露出臂膀包扎的纱布。 她没急着歇息,只将从女子口中得来的线索在脑中过了一遍,又取出一张镇上买的粗纸。 借灯火细画尼庵草图:前殿、侧院净室、后院耳房、暗门位置,一一标清。 画到桃林时,她笔尖顿住,轻声低喃道:“陆沉,女子的话可信八分,哭声催阵,圣女藏桃林禁地,阵眼或千年桃树下坛。这与江南桃花岛阵法相似,却更阴毒,以活人哭声为引,控女子为傀儡,采男子精元。” 陆沉站在窗前,背影挺直。 他目光透过窗纱,锁定镇东尼庵方向。 那边灯火已灭,却隐约有黑影晃动,像有人在巡夜,又像在搜寻什么。 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疲惫:“女子被关半月,口供一致,没破绽。但老尼狡猾,哭声今夜弱乱,必知尼庵出事。明日走暗门,恐有埋伏。” 他转过身,目光落在她臂伤上,眉心微蹙:“你的伤,是香毒残留,夜里应该会发热。你先歇息,我守着这里。明日事,明日议。” 宁昭笑了笑,没停笔,只继续在纸上标暗门路径。 “案子这么紧迫,我睡不着。暗门女子记得清,从庵后假山推石,地下道通桃林边。道窄,仅容一人,潮湿阴冷,或有蛊虫。明日带火折和解毒散。” 陆沉走近,站在桌边,低头看她画图。他的身影挡住了部分灯火,投下阴影,却让她觉得安心。 他从不言累,只在私下这样默默补上。 “昭儿,这和往常不一样,他们用蛊十分恶毒,我不想让你……” 他声音低哑,三年暗恋,他知不可为,却在每一次险局中,用行动守她周全。 宁昭笔尖一顿,抬眼看他:“你总这样,肩伤裂开还说走前。明日一起探,中计时互照应,别总让我欠你。” 陆沉没接“欠”字,只低声道:“昭儿,护你,是我……该做的。” 他顿了顿,转开话题:“女子提大香客上山,或是邪修行大术时。明日探桃林,若圣女在,阵法全开,恐比江南难破。” 宁昭点头,继续画图:“圣女法力高,采补已数百人。阵眼桃树坛,或藏复生残法。皇长兄野心未灭,北方分支或以此为根。明日救人得口供,已惊蛇,不能拖。” 陆沉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开。 “昭儿,这香毒残留的厉害,恐怕你你夜里会出现幻觉。你用这个灵符贴身,我守着外面,若有什么异常,第一时间喊我。” 宁昭笑了笑:“好,有你在,我安心的很。” 陆沉心头微动,却只低头整理刀鞘,没再说话。 夜更深,镇上万籁俱寂。 宁昭终于画完图,收笔,揉了揉眉心:“陆沉,你歇会儿。明日山路长,这里应该安全。” 陆沉摇头:“不累,你睡,越是这种时候,越要万无一失。” 宁昭没再劝,和衣上床,闭目养神。 陆沉坐桌边,刀横膝,闭目却耳听八方。 忽然,客栈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像有人贴墙潜行。 陆沉蹙眉睁眼,刀已出鞘,低呵一声:“谁!” 宁昭翻身而起,将剑握在手中。 两人贴门听见,脚步停在走廊,门外一暗卫房方向,有闷哼声。 陆沉身形一闪,开门而出。 走廊灯灭,黑暗中一黑影扑向暗卫房门,手持银针。 陆沉刀光如电,斩向黑影。 黑影反应快,侧身避开,银针射来,陆沉提刀挡下,那针落地化黑虫。 宁昭剑出,灵光护体,逼近黑影:“邪修走狗!” 黑影女声冷笑:“皇后好眼力!圣女知你们来,特意安排我送你们上路!” 她袖中香粉散开,铃声轻响。 陆沉刀护宁昭,斩粉虫,却中香,神志微晃。 宁昭灵符飞出,贴黑影穴道,剑刺肩头。 黑影惨叫,香粉瓶落地。 暗卫瞬间围上。黑影被制,面纱落下,露出一张年轻女尼脸,是尼庵弟子。 陆沉冷声道:“说,圣女命你来杀口供?” 女尼怨毒:“晚了!圣女大法今夜成,你们毁不了!” 宁昭剑抵她喉:“大法?桃林行术?” 女尼狂笑:“大香客精元纯,圣女采补后,法力大成。你们来迟了!” 陆沉封她穴,押入房审。 女尼咬毒,却被宁昭银针封口,毒才未发。 审问中,女尼招了一些信息,那大香客是外地富商,今夜上山桃林,圣女亲采。 阵法全开,外人难入。 宁昭心沉:“今夜行大术。不能等明日,直探桃林。” 陆沉低声道:“昭儿,这夜黑阵险……” 宁昭道:“险也得去,邪修大法若成,祸更大!”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一睹圣女真容 两人简单收拾,换上夜行衣,黑布劲装,武器藏好。 暗卫已候在后院,队长低声汇报:“镇上加哨了,尼庵方向有三队人巡夜,像在找昨夜的动静。” 宁昭道:“避开他们,走小巷。庵后假山,姑娘们说石头左三右二,推开暗门。” 一行人翻后院墙,潜入夜色。镇上街道空荡,家家关门,偶有犬吠,也很快安静。 夏夜的虫鸣声里,夹杂着远处隐隐的女哭声。 陆沉走在宁昭左侧,低声道:“哭声又起了,他们在强催阵。” 宁昭嗯了一声:“慌了好,阵乱破阵易。” 尼庵后墙外,桃树影浓。 暗卫先探,确认无埋伏。 宁昭与陆沉翻墙入后院,假山在月下黑乎乎的,像蹲着的怪兽。 柳烟说石头左三右二,宁昭上手推,石头沉重,却“咔”一声移开,露出一道窄门,潮湿冷风扑面。 陆沉先探头,刀尖试了试:“里面黑,潮气重。昭儿,你后我一步。” 宁昭没争:“行,你小心点,别又伤上加伤。” 陆沉低笑:“放心。” 地下道窄,仅容一人侧身。 墙壁湿滑,长满青苔,空气腥潮,隐隐有虫爬声。 陆沉点火折走在最前,刀开路,斩断几条挡路的藤蔓。 宁昭紧跟,灵符贴掌防蛊,暗卫殿后。 众人道行百步,虫声更多。 像无数小东西在墙缝爬。陆沉刀光闪,斩落几条细蛇般的黑虫:“是蛊虫,别碰。” 宁昭灵火焚虫:“这说明出口近了,而且香气更重了。” 果然,前方透光,出口是一丛桃树后,树影浓,月光斑驳。 陆沉灭火折,先探头道:“有哭声,声音很近。” 林中哭声清晰,几个女子声音,压抑呜咽,像被堵嘴。 陆沉低声:“昭儿,林中应该有他们的花香蛊雾,千万小心别吸入身体。” 宁昭点头:“哭声在林心,圣女应该在那里。我们分两队,你左我右。” 陆沉想反对,却见她眼神坚定,只道:“好,小心。有事喊我。” 两人分头潜行。桃林诡异,花瓣落地无声,却如刀片,触肤即伤。宁昭剑开路,避开花雨,往哭声近。 林心一空地,老桃树下石坛,坛上蛊灯青焰,几个女子绑树,哭声被术逼出。坛边一红衣女子背对,双手结印,坛中黑气涌,隐有虚影。 宁昭心一沉,难道是圣女? 陆沉从左近,刀光闪,已斩两守卫。 圣女转头,冷笑:“国之皇后?来得好快。” 圣女的红袍在林子里一闪,就钻进了更深的树影里,身后扔下一串笑声,妖里妖气的:“想抓我?有本事追上来,看你追到哪儿!” 宁昭没废话,剑紧握在手,脚尖一点就追了过去。 陆沉刀砍开挡路的几个女尼,血溅了一身,他低喊:“昭儿,别追太猛!这林子有阵法!” 宁昭头也没回,声音在风里传过来:“我知道!她跑不了,香味留痕,跟上!” 陆沉心里一紧,刀挥得更快,砍开追上来的女尼,紧跟在她后面。 暗卫分成两队,一队去救坛上的富商和绑在树上的姑娘们,一队跟他们追。 林子里花瓣突然飞起来,像刀片雨一样扑过来,陆沉刀一横,挡在宁昭头顶:“昭儿,低头!” 宁昭弯腰躲开,剑顺势挑落几片花瓣,花瓣落地就化成黑虫,往脚踝爬。 她脚尖一点,剑上的符咒将烧过去,把那蛊虫烧成灰。 “虫子这么多,阵心不远了。她故意引我们进去。” 陆沉喘着气,肩上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胳膊往下滴,但他咬牙没吭声:“昭儿,你伤也没好全,别硬冲。让她跑,我们围林慢慢搜。” 宁昭笑了笑,声音稳稳:“我没事。她大术刚破,法力耗了大半,现在弱着呢。抓活的,能问出口供。” 陆沉没再劝,刀继续开路:“行,我左你右,别分开太远。” 两人往林子深处追。 桃树越来越密,香气像雾一样裹上来,幻影开始冒头:前方突然出现皇帝的样子,笑着喊“昭儿”、又变安衡哭着找妈妈;陆沉眼前一花,看见宁昭倒在地上,血流了一地。他心跳猛地漏了一拍,刀差点慢了。 “又是幻觉!” 宁昭低喊,灵符甩出去,一张贴自己额头,一张飞到陆沉背上。 “醒醒!别中招,跟紧我!” 陆沉回神,刀砍碎眼前的幻影:“昭儿,阵法在加强。她还在催!” 前方红影停在一棵老桃树下,树下坛子碎了大半,黑气弱弱地冒。 圣女转过身,脸色白得像纸,却还笑着:“皇后,追得挺紧啊。兰贵嫔死的时候,你也这么追她?” 宁昭剑停在三步外,冷冷道:“兰贵嫔自己找死,你今晚大术废了,还想跑?” 圣女咳了口血,眼里全是恨:“废了?大法残篇还在,我采你的精气,就能补回来!皇后,你虽是女的,但气纯,够我用!” 她袖子一甩,黑气涌出来,蛊虫像潮水一样扑过来。 陆沉刀先挡住虫潮:“昭儿,退后!我来挡!” 他刀挥得飞快,虫子砍落一地,却有几只钻空子咬了他胳膊,麻意瞬间上来。 宁昭剑烧灵火,帮他焚虫:“陆沉,别硬挡!绕过去!” 圣女笑得更狂:“陆指挥使护皇后?有意思!他中蛊了,看他还怎么护!” 陆沉胳膊渐渐没感觉,刀慢了半拍:“昭儿,别管我,先抓她!” 宁昭心里一紧,剑逼向圣女:“你蛊再多,也挡不住我。” 圣女退到树后,树下坛子裂缝更大,黑气护着她:“皇后,你有本事进阵试试!” 林子里花雨突然大作,阵法全开。 幻影更真,香蛊更浓。 宁昭灵符甩出去,护住两人:“陆沉,跟我!破树下坛子,阵就散!” 陆沉刀砍花雨:“好!” 两人冲向老桃树,圣女掌风黑气抓向宁昭:“给我死!” 宁昭剑挡,黑气缠上剑,她那提前贴好求来的符咒化成了火,烧了过去,将逼圣女退。 第一百八十六章 追逐拉锯战 陆沉刀砍坛边,坛子裂更大,黑气泄。 圣女又喷血:“不可能!” 她眼神疯了,转身往林更深处跑。 宁昭紧追不舍:“别想跑!” 陆沉胳膊麻得抬不起刀:“昭儿,你先追!我断后!” 宁昭回头扶他:“一起走!蛊我来解。” 她快速银针扎他穴位,解蛊毒。 陆沉感觉恢复点,苦笑:“昭儿,这蛊术你也会……” 圣女笑声从远处传来:“堂堂皇后,竟然护个野男人?等我法力恢复,先采他的!” 桃林深处越来越黑,树影重叠,像一张大网把月光全挡了。 香气浓得让人喘不过气,甜腻中带着股腥味,吸一口就头晕。 宁昭追在前面,剑紧握着,脚步轻快却稳,眼睛死死盯着前方那抹红影。 圣女跑得急,红袍被树枝勾破了几道口子,留下一路血迹和香味。 陆沉在后面砍开挡路的枝条和突然冒出来的虫子,胳膊上的麻意还没完全散。 刀挥得有点重,但他没停,低声喊:“昭儿,别跑太前!这林子香太重,蛊虫到处是,你吸多了头晕!” 宁昭没慢下来,回头冲他笑了笑。 “我没事!她受伤重,跑不了多远,香味这么明显,跟上就行。” 陆沉心里一紧,刀砍翻一个从树上掉下来的黑虫,追上来并排跑:“我知道你厉害,但你臂伤还没好全,香毒残留着呢。万一头晕栽了,我可得背你出去。” 宁昭挑眉看他一眼,声音带笑:“背我?陆大护卫,你这想法挺浪漫啊,不过放心,我现在可栽不了,你胳膊麻不麻?蛊毒解了没?” 陆沉胳膊确实还有点抬不顺,刀重了点,但他摇头:“没事,小问题。你别分心,她在前头停了,像在等我们。” 前方树影里,圣女靠着一棵老桃树喘气,脸色白得像鬼,嘴角血没擦干净。 她见两人追来,笑得阴阴的:“皇后娘娘,您的腿脚真好。陆指挥使也追得紧啊,你们俩这配合,羡慕死人了。” 宁昭剑停在几步外,没上当:“少激将。你大术废了,坛子碎了,还想翻盘?老实点,口供交了,或许留你条命。” 圣女咳了口血,眼里恨意翻涌:“留命?你毁了我大半法力,我恨不得吸干你!兰贵嫔死你手,我这师姐的仇,今天报!” 她袖子一甩,黑气又冒,蛊虫像黑云扑过来,嗡嗡响。 陆沉刀先挡:“昭儿,退后!我挡虫!” 他刀转圈,虫子砍落一堆,但几只钻空子咬胳膊,麻意又上来。 宁昭剑烧火,帮他清虫:“陆沉,绕开,一起上!” 圣女一声冷笑:“陆指挥使又中蛊了?看他还能护你多久!” 陆沉胳膊麻得刀沉:“昭儿,别管我。先拿她!” 宁昭急了:“别逞强!你那蛊还未完解开。” 她剑逼圣女,逼她分神,陆沉趁机刀砍残坛边,黑气弱了点。 圣女喷血:“你们……真的是够烦人!” 她眼神一狠,树下地面裂开,一股黑雾涌出,雾里蛊影大,像是只巨虫,扑向两人。 陆沉刀挡巨影:“昭儿,躲开!” 他推宁昭一把,自己刀砍影,影反噬,他胸闷吐血。 宁昭心紧:“陆沉!” 她剑刺影心,灵火烧:“别硬上!不要命了!!” 圣女见机,往林最深跑:“你们和我的虫子好好玩,我先走了!” 宁昭没闲心管她的挑衅,直接扶起陆沉:“你没事?是蛊重了?” 陆沉擦血,笑得勉强:“没事,别让她跑。” 宁昭针扎他穴解蛊:“你总这样,伤了还冲前面。下次听我的。” 陆沉胳膊好点,苦笑:“行,下次听你的。但她跑深林了,香弱了,跟丢风险大。” 宁昭道:“跟!暗卫来齐了,围搜。” 桃林最深处,树木像老怪物一样挤在一起,枝叶纠缠得严严实实,月光几乎透不进来,只剩零星几点光斑在地上晃。 空气里香气淡了点,但那股腥甜味还挂着。 圣女的红袍在前面晃,跑得越来越慢,血迹滴了一路,她喘气声粗重,像随时要倒。 宁昭追得紧,剑握在手,脚步没乱:“她撑不住了!香味弱了,血多,跑不远!” 陆沉胳膊麻意刚散,刀挥开挡路的枝条,追上来:“昭儿,别太冲前!她故意慢下来,可能是想引我们进新陷阱。” 宁昭喘着气回头看他一眼:“她法力耗光,蛊虫少,估计就剩最后几招。跟上,别让她喘口气。” 陆沉追到她身边,刀护侧面:“行。但你臂伤……别硬撑,疼就说。” 宁昭低头看了眼胳膊,纱布渗红了点,她耸肩:“小伤,不疼。你胸口吐血那口,才吓人。别总冲我前面,行不?下次我挡,你垫后。” 陆沉低笑:“好,下次你挡。我听着。” 他声音带点无奈,却眼里暖意一闪。 前方圣女突然停下,靠树大笑:“你们俩聊得挺开心啊!追够了没?” 宁昭剑停几步外,没急上:“确实追够了,你跑不动了?残篇交出来,口供说清,或许给你个痛快。” 圣女脸色灰白,血从嘴角滴,笑得阴:“痛快?你毁了我宗门,我恨不得拉你垫背!残篇?在石洞,我死也不会给你们!” 她手一扬,地上裂开,几个黑蛊球滚出,球裂开,喷毒雾。 陆沉刀挡雾:“昭儿,雾里有毒!捂住口鼻。” 他刀转风墙,挡雾,却吸了点,咳起来。 宁昭灵符甩,火烧雾:“陆沉,绕开这里。” 她剑火配合,雾散大半。圣女见没效,往石洞钻。 “来啊,洞里有惊喜等你们!” 宁昭追到洞口,洞黑乎乎:“她进洞了!暗卫围洞口,别让她跑后路。” 陆沉咳着追上:“昭儿,此女狡诈,定有埋伏。你别先下。” 宁昭拉他:“你咳成这样,还探?蛊毒又犯?” 陆沉擦嘴:“没事,就咳两声。你别管,先抓她。” 宁昭没好气:“陆沉,我说了,无论什么时候,无论多危险,都一起。” 第一百八十七章 抓回圣女 两人进洞,洞窄潮,墙爬虫。 洞深五十步,转弯,圣女在前喘:“两只癞蛤蟆一样,没完没了了是?” 她一甩毒粉,粉爆虫瞬间爆炸。 陆沉捂住口鼻挡粉:“昭儿,掩鼻!” 宁昭火烧粉:“她粉没了,就剩虫!抓住她!” 圣女见没效,跑洞底死胡同,墙石门。 她深知自己走投无路,于是便要服毒自尽。 陆沉手起刀落,直接将她震开她手。 “想死?没门!” 圣女被暗卫制住,恶狠狠地瞪着宁昭:“宗门北根还在,你们毁不了!” 陆沉命令道:“回镇审,慢慢问。” 石洞深处潮湿阴冷,墙壁上爬满青苔,水滴声回荡,像有人在暗处低泣。 圣女被陆沉押着,双手反绑,穴道封死,她脸色灰败,血迹干在嘴角,却眼神还带着恨意,死死瞪着宁昭。 洞底石室不大,架子上散落几卷烧焦的书页和瓶瓶罐罐的蛊虫残骸,空气里腥甜味重得让人想吐。 宁昭没急着问话,先把架子上的残篇收好,翻了翻页上字迹模糊,记载的正是复生法的后半部分,需要更多精元和特定阵法才能成。 她合上书页,塞进袖子,转头看圣女:“跑不动了?残篇我拿了,你还有什么藏的?说出来能少吃点苦头。” 圣女咳了口血,笑得阴冷:“你拿了残篇又怎样?大法已传北根,那边早备好了。你毁我江南分支,北边会十倍报回来!” 陆沉押紧她胳膊,冷声道:“北根?在哪儿?谁领头?” 圣女瞥他一眼:“陆指挥使,你护皇后护得紧啊。北根在青云山北麓,藏在废弃矿洞。领头的是我大师兄,法力比我高。他早知道江南出事,等着你们去送死呢。” 宁昭心头一沉,却没显:“大师兄?叫什么?残篇全在他那儿?” 圣女眼神闪躲:“叫什么你们去了就知道。残篇全本在他手,配上北边采的精元,复生大法随时能成。皇长兄的魂,早备好了!” 陆沉低声:“昭儿,她在拖时间。矿洞必有重阵,别信全。” 宁昭点头,看圣女:“拖时间?没用。暗卫已围洞,你跑不了。说实话,大师兄真名,矿洞路径,或许给你个痛快。” 圣女恨恨瞪她:“痛快?你等着!大师兄法力通天,他采的不是普通人,是边军将领!北根精元纯,够复生十个皇长兄!” 宁昭挑眉:“边军?合欢宗敢动军队?” 圣女笑:“有何不敢!北根藏三年,将领中香的不少。哭声引魂,精元暗采,将领病弱,军心乱。等大法成,北边乱,你们宫里自顾不暇!” 陆沉脸色变:“昭儿,这事大。北边军心若乱,胡人或趁机南下。” 宁昭嗯了一声:“回镇审细,今夜先押她回去,明日直探矿洞。” 圣女听疯癫地笑道:“探?你们去送死!大师兄早布阵,等皇后大驾!” 宁昭没理她,指挥暗卫押人出洞。 洞外天微亮,桃林雾散,花瓣落了一地。 暗卫救的富商和姑娘们已醒,富商半死,精元亏大,需慢慢养。 回镇路上,宁昭走陆沉身边:“陆沉,你觉得她的话几分真?” 陆沉包扎着胳膊处的伤口:“五分真。北根确实有,但大师兄法力高,怕是夸张。边军中香,需查。” 宁昭点头:“回京传信陛下,北边加防。矿洞明日探,你伤……” 陆沉打断:“没事,一起去。别一个人冒险。” 天刚蒙蒙亮,桃林的雾还没完全散。 圣女被暗卫五花大绑,嘴塞布条,押在队伍中间。 她脸色白得像纸,眼睛却还瞪着宁昭,满是恨意,像随时要扑上来咬一口。 富商和几个获救的姑娘被抬在担架上,富商半死不活,精气亏空大,姑娘们哭肿了眼睛,却总算清醒了点。 宁昭走在队伍前,臂伤包扎过,纱布干净了,但拉扯时还是疼。 她没在意,只低头看从石室搜出的残篇,页上字迹模糊,记载复生法后半,需要纯阳精元和特定血阵才能成。 她合上残篇,塞袖里,转头对陆沉说:“这残篇不全,但够阴毒。圣女说北根有全本,信几分?” 陆沉走在她身边,胳膊麻意散了,刀背在肩上,血迹擦干净了。 他看了眼后面押的圣女:“信六分。她被抓,恨我们入骨,说北根强,是想引我们去送死。但合欢宗分支不会只江南一处,北方有根,可能性大。矿洞藏身,易布阵,边军将领中招,也对得上。” 宁昭点头:“嗯。边军精元纯,采补效果好。北根若动军队,祸更大。回镇细审她,全本路径问清,再传信陛下,加北边防。” 陆沉嗯了一声,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停:“昭儿,你一夜没睡,眼睛红了。回镇先歇,我审她。” 宁昭笑了笑,揉了揉眼睛:“得了,你这一路上关心没停过。我没事,就是有点困。你伤比我重,还咳血呢。” 陆沉低笑:“我这咳两声,小事。你不睡,我不放心。” 宁昭挑眉:“陆大护卫,你这不放心也太多了。行,回镇我睡,你审。但审出东西,马上告诉我。” 陆沉点头:“好。” 队伍走林边小路,回镇不远。 镇上天大亮,街面热闹起来。客栈掌柜见大队人回,眼睛瞪圆,却不敢问。 暗卫押圣女和富商进偏院,姑娘们安顿房歇。 宁昭回房洗了把脸,换干净衣,喝口茶,才去偏院审讯室。 陆沉已开始,圣女绑椅上,嘴塞解了,却不开口,只冷笑。 宁昭进门,坐下:“说,北根矿洞路径,全本残篇在哪儿?大师兄真名?边军谁中招?” 圣女瞥她:“你以为抓了我,就赢了?北根大师兄法力高,他早等你们。矿洞阵法十倍江南,你们去,送死!” 陆沉冷声道:“说有用的!路径说清,留你小命。” 圣女不屑地笑了:“说了又如何!大师兄叫玄清,真名朱玄,皇长兄远亲。他采边军将领三年,精元存够,大法随时成。你们晚了!” 宁昭心沉:“朱玄?皇长兄亲戚?” 第一百八十八章 那口枯井之下 圣女恨道:“路径?青云山北麓,老矿洞入口在枯井下,进去试试,阵法吃人可不吐骨头!” 圣女眼神阴狠,盯着宁昭:“那阵法是血蛊阵,需血催!蛊虫千只,巨影三。大师兄亲守,你们进不去!” 宁昭记下:“边军将领,谁?” 圣女阴笑:“副将李宏,中香最深,已半废。主将疑,却查不出。” 陆沉道:“够了。押紧。” 审完,宁昭出房,对陆沉:“信八分。朱玄皇室血脉,野心大。矿洞明日探,先传信陛下,北边军警惕。” 陆沉点头:“昭儿,你睡会儿。我写信,暗卫送京。” 次日,清晨的镇署还笼在薄雾里。 宁昭只睡了一个时辰,便被青禾轻轻唤醒。 “娘娘,陆大人让人送了粥来,说您醒了就趁热吃。” 宁昭坐起身,额发有些乱,眼底还残着疲色。 她接过碗,喝了两口,暖意顺着喉咙落下,才算缓过劲来。 “他人呢?” “在前院。” 青禾小声说。 “天没亮就起来写信,方才刚送走暗卫。” 宁昭点了点头,把碗放下:“替我更衣。” 片刻后,她走出内院。 陆沉正站在廊下,低头看一张摊开的地形图,指尖按在青云山北麓的位置,眉头始终没松开。 听见脚步声,他抬头。 “醒了?” 宁昭走到他身旁。 “信送出去了?” “送了,一封给陛下,一封给北境主将,李宏的事,必须尽快查清。” 宁昭目光落在那张图上。 “矿洞在枯井下,入口隐蔽,阵法吃血,她说的话,不像全是虚张声势。” “我也是这么想,青云山北麓本就荒,废矿洞多,藏三年不难。” 他顿了顿,又道:“但她夸大了阵法的威力,若真是进则必死,她不会急着拿出来吓人。” 宁昭轻轻一笑:“所以她怕我们去。” 陆沉看向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动?” “今晚不行,矿洞这种地方,白天去更稳。阵法若真靠血蛊驱动,光亮能压三成。” 陆沉点头:“我已经让人准备火油、铁钩和活禽。不让人先送命。” 宁昭侧目看他。 “你准备得倒齐全。” 陆沉看了她一眼,语气很平:“我不想再赌你会不会受伤。” 宁昭一怔,随即移开视线,语调轻了些:“我也不想。” 两人之间短暂安静。 这时,一名暗卫快步进来,单膝跪地。 “大人,查到了。副将李宏,三个月来夜不能寐,体虚畏寒,军医查不出病因。近半月,常在夜里独自出营,说是听见女人哭。” 陆沉眼神一冷。 “合欢宗的手段,哭声引魂,精元暗采,她没撒谎。” 暗卫继续道:“另外北境军中,最近多了几个从民间请来的祈福人,身份来历模糊。” 陆沉冷笑了一声:“不是祈福的,是来盯着我们的。” 宁昭抬眼:“把名单要来,一个都别漏。” “是。” 暗卫退下。 陆沉重新展开地形图,指尖顺着山势滑到一处凹陷。 “如果我是她的大师兄,不会把主阵放在入口。” 宁昭顺着他的手看去:“你觉得在这里?” “嗯,矿脉最深处。入口只是筛人,真正的阵,在腹地。” 宁昭沉默片刻,缓缓道:“那就更不能急。” 她抬头,看向远处尚未散尽的雾气。 “这不是抓一个人,是要把北根,一点点挖出来。” 陆沉看着她,声音很低。 “你负责看局,我来破路。” 宁昭侧头看他,忽然笑了。 “陆沉,你有没有发现……” “什么?” “现在不管什么案子,你好像都默认,我们是一起的。” 陆沉没有回避她的目光。 “是,从你进这条路开始,就不是一个人了。” 出发前,镇署后院一片忙碌。 火油、铁钩、麻绳一一清点,暗卫换了便装,兵器都用布包好,免得在山中反光。 陆沉亲自检查了一遍,才点头示意可以动身。 宁昭站在廊下,看着他们收拾,忽然道:“青禾不去。” 青禾一愣,下意识往前一步:“娘娘……” “你留下。” 宁昭语气不重,却没有商量的意思。 “镇上还要人盯着圣女,她要是闹出事,你应付得来。” 青禾咬了咬唇,只能低头:“是,娘娘。” 陆沉看了宁昭一眼,没有反对。 他很清楚,这一趟下矿洞,不是青禾能承受的地方。 队伍出城时,天色已经亮透。 青云山在晨雾里若隐若现,山势不高,却连绵起伏,看着并不起眼。 越靠近北麓,人烟越少。 最后一段路只能步行,脚下是碎石和枯草,踩上去咯吱作响。 宁昭一路没怎么说话,只偶尔停下,看一眼周围的地形。 “太安静了。” 陆沉点头:“山里该有鸟声,可一路上连雀都没见几只。” 他抬手,示意队伍放慢速度。 走了约莫半个时辰,一口枯井出现在视线里。 井口塌了一半,被乱石和枯枝盖着,看起来像个再普通不过的废坑。 若不是提前知道,很难把它和什么阴邪之事联系在一起。 陆沉蹲下身,用刀挑开枯枝,往下看了一眼。 井壁潮湿发黑,下面深不见底,一股阴凉的风从井口涌上来。 “就是这里。” 宁昭走到井边,没有立刻探头,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轻轻丢了下去。 铜钱坠落,很久之后,才传来“叮”的一声。 声音空荡,回得很远。 “井下连着空腔,矿洞就在下面。” 陆沉侧头看她:“我先下。” “我跟你一起。” “不行。” 陆沉拒绝得很快。 “下面情况不明,我先探路。” 宁昭看着他,没有立刻退让。 片刻后,她道:“你先下,我随后。相隔三息。” 陆沉沉默了一下,最终点头:“好。” 麻绳固定好后,陆沉第一个下井。 他的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没,只剩绳索微微晃动。 宁昭站在井口,默数着。 一、二、三。 她正要动,井下忽然传来陆沉的声音。 “别急。” 宁昭动作一顿。 “下面有东西。” 陆沉的声音从井底传上来。 “是人留下的机关。” 宁昭心一沉:“能拆吗?” “能,但要慢。” 第一百八十九章 矿洞里的“人” 她没再催,只在井口等着。 片刻后,绳索轻轻一拉,是约定好的信号。 宁昭这才下井。 井下果然另有天地。 枯井只是入口,真正的矿道在侧壁,一条被人为凿开的暗道,向山腹深处延伸。 地上散着碎石和旧木梁,显然废弃多年,却被人重新清理过。 宁昭刚站稳,就闻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甜腥味。 她眉头一皱:“合欢宗的东西。” “嗯,机关是新设的,用的是最简单的踏板和暗刺,专防没经验的人。” 宁昭扫了一眼地面,很快看出几处不自然的痕迹。 “他们不怕被发现,只怕被闯进来。” 陆沉抬手,让暗卫分成两列,贴着矿道边缘前行。 走了没多远,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响动。 像是水声,又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拖行。 暗卫立刻停下。 宁昭侧耳听了听,忽然开口:“不是水……是呼吸。” 陆沉接住宁昭的话:“而且,不止一个。” 两人对视一眼。 宁昭低声道:“看来圣女没说谎,这里确实有人守着。” 陆沉握紧了刀柄,声音压得极低。 “记住,不追远,不乱跑。这里是他们的地盘。” 宁昭认真的点了点头。 “知道。” 矿道深处,那细碎的声响忽远忽近,像是刻意在引人往里走。 宁昭看着黑暗尽头,眼神渐冷。 矿道越往里走,越窄。 原本还能并肩而行,到后来,只能一人通过。 墙壁上残留着旧矿灯的铁钩,有的已经生锈弯折,轻轻一碰就掉灰。 那阵“呼吸声”忽然停了。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安静得不正常。 宁昭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下。 她蹲下身,指了指地面。 地上有拖痕,很浅,却新。 “有人刚走,而且不止一个。” 陆沉看了一眼拖痕的方向,又看了看头顶的矿梁,眉头紧了紧。 “他们在引我们分散。” 宁昭点头:“这是矿洞,最忌惮的就是混乱。” 她站起身,声音平稳:“不追声音,走主道。有人现身再动手。” 暗卫应声,队形重新收紧。 又走了十几步,前方忽然亮起一点微弱的光。 不是火把,是油灯。 油灯挂在矿壁凹槽里,灯芯烧得很短,像是刚点不久。 陆沉抬手,暗卫迅速贴墙隐蔽。 宁昭看着那盏灯,轻声道:“这是给我们看的。” “他们知道我们来了,也不怕我们知道。” 宁昭刚说完,矿道深处忽然传来脚步声。 这次不遮掩了。 脚步很稳,不急不缓,明显是故意走出来的。 很快,一个男人出现在灯下。 他穿着普通矿工的旧衣,头发用布随意束着,脸上沾着煤灰,看起来毫不起眼。 可他一站定,宁昭就知道,这个人不好对付。 他扫了一眼众人,最后目光落在陆沉身上,笑了笑。 陆沉没有废话:“谁?” 男人摊了摊手:“我?一个矿洞的看门人。” 宁昭冷呵道:“看门看到用蛊虫和血阵?” 男人笑意不减:“哎呦,你们懂得不少。” 他目光转向宁昭,细细打量了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兴味。 “你就是宁昭?当今圣上的皇后娘娘?” 宁昭没有否认:“是我。” “圣女说你难缠,我原本不信。现在……我信了。” 陆沉往前一步,挡在宁昭前面。 “废话少说。让路,或者死!” 男人笑出了声。 “陆大指挥,别这么急。” 他抬手,指了指身后的矿道。 “你们要找的,不在这条路。” 宁昭目光一沉:“你想把我们引开?” 男人纠正道:“不不不,是给你们一个选择。” 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意味深长。 “继续往前,你们会看到边军副将李宏。 走另一条路,你们能见到我师兄。” 空气一瞬间紧绷。 暗卫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宁昭却忽然笑了,男人下意识眯了眯眼。 “你觉得我们会选哪个?” 男人没说话。 宁昭慢慢开口,语气清楚、冷静。 “李宏我们要救,你师兄我们也要抓。” “所以……” 她抬眼,看向男人。 “你今天,只能躺着离开这条矿道。” 男人脸上的笑终于淡了。 下一瞬,他猛地后退一步,抬手就要吹响藏在掌心的骨哨。 陆沉先人一步,动得更快。 刀光一闪,骨哨被劈飞,落地碎成两截。 暗卫同时扑上。 男人被按倒在地,挣扎了一下,却发现浑身发麻,连手指都动不了。 他震惊地看向宁昭:“你对我做了什么?” 宁昭蹲下身,看着他,语气平静。 “你站在灯下太久了,而那盏灯里,我加了点东西。” 男人脸色骤变。 陆沉冷声下令:“封口,绑走。” 暗卫迅速动手。 宁昭站起身,看向矿道深处。 “先救人,再肃清这里。” 主道比想象中更深。 越往里走,空气越冷,灯火映在矿壁上,影子被拉得细长,像一排排站着的人。 那股甜腥味越来越重。 宁昭走在最前,脚步放得很轻。忽然,她停下了脚步。 陆沉立刻跟着停住,低声问:“怎么了?” 宁昭抬手,指了指前方。 矿道尽头,是一间被人为扩出来的石室。 石室不大,却摆着三张木榻。 最靠近洞口的那一张,上面躺着一个人。 他身上盖着破旧的军披,胸口起伏很轻,像是睡着了,又像随时会断气。 宁昭走近一步,看清那张脸,眉头瞬间收紧。 “李宏??” 陆沉的脸色也沉了下来。 石室里还有两个人。 他们靠在墙边,双眼紧闭,脸色灰白,嘴唇发青,已经没了气息。 宁昭只看了一眼,就移开视线。 她说得很直接:“精元被抽干了,看样子死了至少两天。” 陆沉走到李宏身边,伸手探了探他的颈侧。 “还活着,但撑不了多久。再慢一会,人就废了。” 她环视了一圈石室,目光落在角落里那只木桶上。 桶里泡着暗红色的液体,表面漂着几只已经死掉的蛊虫。 “用这个给他续命。只吊着他,而不救。” 陆沉咬紧后槽牙。 “合欢宗这是把人当牲口用!” 第一百九十章 一具被掏空的躯壳 宁昭没接话,只蹲下身,从袖中取出银针,快速在李宏肩颈几处扎下。 李宏闷哼一声,眉头动了动,却没醒。 “只能先稳住,带走。” 暗卫立刻上前,小心把人抬上担架。 就在这时,石室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低的笑。不大,却清晰。 像是有人贴着墙在说话。 “救得了一个,救得了几个?” 声音从另一侧的暗道传来。 宁昭眼神一冷:“出来。” 脚步声响起,这次走出来的,是个穿着灰色道袍的男人。 他身形高瘦,面色苍白,眉眼却极冷,站在那里,就让人本能地不舒服。 他一出现,石室里的灯火忽然晃了一下。 陆沉立刻挡在宁昭前面。 “你就是圣女口中的大师兄。” 男人笑了一下:“她倒是嘴快,我的名号已经这么响亮了吗?” 宁昭盯着他:“复生法全本,在你手里?” 男人答得很干脆:“在,也不在。” 宁昭口直心快,丝毫不拖沓:“说清楚。” 男人慢慢道:“书在我手里,可真正能让它成的,是人。” 他目光扫过担架上的李宏,又扫向暗卫。 “你们这样的,也行。” 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陆沉握紧刀柄:“你敢再说一句试试。” 男人却不急,反而往前走了一步。 “陆指挥使,你护得住她。可你护得住这天下吗?” 宁昭冷笑一声:“护不护得住,是我们的事,但你动军队就是死路!” 男人摇头苦笑:“我已经在死路上走很久了。” 他忽然抬手,轻轻打了个响指。 石室四周的矿壁里,骤然传来密密麻麻的响动。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石缝里醒了。 宁昭心头一紧:“是虫!” 陆沉立刻下令:“护住人,先退!” 矿壁裂缝中,无数细小黑影爬出,铺天盖地,直扑而来。 宁昭一把拉住陆沉:“不行,不能退!后面是死路。” “这些虫怕火,逼他出来!” 陆沉没有犹豫,直接点头。 “所有人听令,点火!” 火油泼出,火折子甩下。 火焰轰然窜起,逼得虫群发出刺耳的嘶鸣。 那灰袍男人脸色变了。 “你们疯了!这可是矿洞!” 宁昭盯着他,语气冷得很。 “你用它害人,就别怕它塌。” 火光映在她眼里,清清楚楚。 “今天,你走不掉!” 此话一出,那男人露出近乎癫狂的笑容。 “哈哈哈……不愧是当今的皇后娘娘,传闻中你是个疯妃,今日一见,果然够狠!” 火势被控制在石室边缘。 宁昭下令很快,只烧虫,不烧梁,暗卫配合熟练,火油点得准,没让火舌往矿道深处乱窜。 刚才还十分猖狂的虫群,被熊熊的火焰逼退,密密麻麻缩回石缝,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动静。 灰袍男人后退两步,脸色终于难看起来。 “呵,你们是不是想的太简单了?这矿洞有三条生路,你们最多堵一条。” 陆沉往前一步,刀尖指着他:“那你猜,我带了多少人?” 灰袍男人目光一滞。 他这才发现,矿道深处的黑暗里,又多了几道影子。 是暗卫,不是跟在身边的这一批,而是早就绕路埋伏在其他矿道出口的人。 灰袍男人脸色彻底沉了。 宁昭看着他,语气平静,却一句比一句狠。 “你以为我们只会跟着你走?” “圣女被抓,你的人暴露,你觉得我们会不防后手?” 灰袍男人喉结动了动,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发现根本没有退路。 陆沉冷声下令:“拿下。” 灰袍男人忽然笑了。 那笑很怪,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意味。 “皇后娘娘……不,宁昭!你知道你最像谁吗?” 宁昭知道他在攻心计,所以没有被他带走情绪。 “我像谁,不重要。” 男人说得很快:“像你娘,一样聪明,也一样心软。” 空气骤然一紧。 陆沉眼神一冷,正要动手,却被宁昭抬手拦住。 她盯着灰袍男人:“嗯?你见过她?” 男人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得意。 “何止是见过,她比你温和,但也比你狠的多。” “当年那场火,她其实能活。” 宁昭的指尖微微收紧。 “你说什么?” “她选择死。因为她知道,活下来,你会更危险。” 陆沉沉声道:“别听他胡说。” 宁昭却没有移开视线。 她看着灰袍男人,一字一句地问:“说,你到底是谁?” 男人沉默了一瞬。 “我是白家的旧人,也是被你母亲送进这条路的人。” 宁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不是因为动摇,而是因为确认。 “所以你做这些,是为了报她的恩?” 男人无奈地摇了摇头。 “报恩?呵,我是为了完成她没做完的事。” 宁昭冷笑了一声,眼神发狠。 “她救的定是堂堂正正的人,而不是你这种下三滥!” 这句话像是戳中了什么。 灰袍男人的表情第一次失控。 他低吼着:“你懂什么!她想推翻的是这套东西!皇权、血脉、命数,全都是假的!” 陆沉直接上前,一刀背敲在他颈侧。 男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陆沉冷声道:“够了,带走!” 暗卫立刻上前,将他死死按住,铁索缠紧。 宁昭站在原地,没有再看他,但手心里布满了汗珠。 她转身走向李宏的担架,伸手整理了一下那件破旧的军披。 “走。这里的戏,唱完了。” 陆沉跟上她,低声道:“你别把他说的话往心里去,那些话不完全是真的,是故意为了刺激你。” 宁昭淡定地摇了摇头:“放心,他说得再多,也改不了他现在是阶下囚。” 陆沉看着她侧脸,确认她情绪稳住了,这才点头。 队伍开始撤离矿洞。火光被一盏盏熄灭,黑暗重新合拢。 灰袍男人被押在最后。 临出矿洞前,他忽然抬头,看向宁昭的背影。 “你会走到她走过的地方。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宁昭没有回头,潇洒地留下一句话:“不,我会走得更远。” 矿洞外,天光已亮。这一夜的阴影,被留在了地下。 第一百九十一章 既来之则闹之! 青云山外的风,比往日更冷。 天色刚亮,雾气笼罩在山脚,灰白的天幕下,暗卫队伍护着担架一路下山。 李宏的气息极弱,脸色几乎与白布无异,宁昭一路盯着他,手指仍按着他腕脉,生怕那微弱的脉象断掉。 陆沉看她一眼,低声道:“昭儿,歇一歇,交给他们抬就行。” 宁昭摇头,声音沙哑:“我怕他撑不到镇上。” 陆沉沉默几息,走到她身边,伸手接过她的药包,一边走一边低声问:“刚才那人说的,你信几分?” “他提到我娘,不可能全是编的。” 宁昭目光落在前方的山路上。 “但他也在混淆视听。他想让我乱。” 陆沉看着她那双冷静得过分的眼睛,轻声道:“那就别让他如愿。” 宁昭回头看他一眼,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放心,你知道的,我比他狠的多。” 回到镇署已是傍晚。 圣女被关押在地牢最深处,灰袍男人则由陆沉亲自审问。 宁昭本想立刻下去,却被陆沉拦住。 “昭儿,你先去看李宏。他醒来后能说几句,就够我们多一分底牌。” 宁昭点头,推门进屋。 屋内药香浓重,青禾守在床边,看到宁昭进来立刻行礼:“娘娘,他醒了一阵,但又晕过去了。大夫说,他精元损太多,需静养。” “他有说什么吗?” “只说了两个字。” 青禾犹豫了一下。 “狐影。” 宁昭神情一顿,重复道:“狐影?” 青禾点头:“是。他说话断断续续,而且好像很害怕的样子。” 宁昭沉思片刻,转身快步出屋,直往陆沉的方向去。 陆沉此时正在审那灰袍男人。 石牢里只点了一盏灯,光很暗。 男人双手被反绑在木柱上,衣衫狼狈,嘴角还带着血。 宁昭进来时,他正抬起头,笑了一下。 “贵人,不……皇后娘娘,你倒是快。” 陆沉目光一冷:“少废话,北根之事已查清,你还有什么要补的?” 男人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你们查得快,但晚了一步。” 宁昭走近两步,语气平静:“晚了一步?你说的是狐影?” 男人的笑僵了僵。 宁昭眼神一凛:“看来,我没猜错。” 陆沉皱眉:“昭儿,什么狐影?” 宁昭转头看他:“李宏醒了。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灰袍男人忽然低声笑了:“有意思,那你们可要小心了。” 宁昭冷冷道:“说清楚!” “北根没了,还有狐影,连皇帝都害怕的狐影!” 男人抬头,笑意森然。 “你们以为江南是乱源?错了。真正的祸,在京中!” 他盯着宁昭,语气忽然压低,带着一种近乎诡异的平静。 “你娘死的那场火,不过是开端。他口中的狐影才是结局。” 陆沉上前,一拳重重打在他脸上。 “胡言乱语!” 灰袍男人嘴角流血,却仍笑得阴冷。 “你们以为宫里安稳?皇上近来夜不能寐,看见的……”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诡笑。 “是狐。” 空气忽然一静。 连火光都似乎颤了颤。 宁昭目光一沉,心头骤然收紧。 “你说什么?” 灰袍男人抬眼,笑容带着血。 “皇上被狐魅惑,梦里常唤“白娘”。” 陆沉脸色彻底变了。 宁昭站在那里,指尖微微颤,却很快冷静下来。 “狐影……是宫里的案。看来,我们得回京了。” 陆沉点头,声音低沉有力。 “虽然你知道,但我还要提醒你,千万不要被他们激怒。” 回京的旨意下得很快。 灰袍男人被连夜押送,圣女另行看管,李宏由军医随行,一路慢行护送。 宁昭与陆沉先行返京,只带了最精干的一队暗卫。 马车驶入京城时,天已经黑了。 城门内灯火通明,看上去一切如常,可宁昭一进城,就察觉到不对。 “太安静了。” 她低声说道。 陆沉掀开车帘看了一眼街道:“百姓在,商铺也开着,但夜巡的兵,比往日少。” 宁昭点头:“有人不想让夜里被看见。” 马车直入宫门。 宁昭刚换下外衫,还没来得及坐下,青禾就匆匆进来。 “娘娘,刚才内务府来人,说皇上昨夜又惊醒了。” 宁昭抬头:“还是做梦?” “是,说是在御花园,看见一只白狐,从假山后走出来,对着他笑。” 宁昭沉默了一瞬。 “对着笑?” 青禾点头:“没错娘娘,太医说是心神不宁,可皇上自己说,看得很清楚,不像是梦。” 陆沉站在一旁,眉头紧皱:“御花园夜里有禁卫巡守,不可能有活物乱走。” “除非……那东西,是他们“允许”出现的。” 青禾脸色一白:“娘娘,您的意思是……” 宁昭语气很肯定:“绝对不是什么狐妖,是人。” 她站起身,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楚。 “有人在利用“狐”这个说法,制造恐慌。皇上被吓醒一次是巧合,两次是偶然,三次以后,就会变成心病。” 陆沉看向她:“心病一成,就好操控。” “对,到那时候,说什么“狐祟祸国”,就有人信了。” 青禾声音发紧:“那我们现在要做什么?” 宁昭想了想:“两件事。第一,查御花园。不是白天查,是夜里。” 陆沉立刻接话:“我去安排。” “第二。” 宁昭顿了顿,目光变得冷静而锋利。 “三年来,我太安静了,我要在宫里,当众“疯”一场!” 青禾一愣:“娘娘?您不是说永远都不疯了吗?” 陆沉也看向她。 宁昭轻声道:“现在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狐身上。那我就要让他们记住,宫里真正不正常的,不止皇上的梦。” 陆沉明白了她的意思,低声道:“你要把水搅浑。” “对,越浑,越容易露出脚印,这正是我们需要的。” 夜深,御花园里,月光被云遮住一半。 巡夜的禁卫刚走过假山,忽然听见一声极轻的笑。 不是女人,也不像孩子。 他们猛地回头,假山后,白影一闪。 “谁在那里?!” 禁卫拔刀追去,却只看到地上一串被水打湿的脚印。 脚印很浅,却分明是人的! 第一百九十二章 恐慌深入宫中 第二日一早,宫里就炸开了锅。 御花园夜巡禁卫上报,说在假山附近看见“白影”,地上还有脚印。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很快就变成了,狐妖夜行。 内务府、司礼监来回奔走,太医被连着召了两次。 宁昭却在这个时候,去了御花园。 她来得很早,天还没完全亮,园中露水未干。 青禾扶着她,小声道:“娘娘,您慢点。” 宁昭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盯着地面,像是看见了什么,随后猛地蹲下。 “来了。” 青禾一惊:“娘娘,什么来了?” 宁昭没回答,反而伸手在地上胡乱一抓,抓起一把湿泥,往自己袖口里抹。 接着,她忽然抬头,对着假山方向笑了起来。 那笑没有一点温度,看得人心里发毛。 “别躲了。我看见你了!嘿嘿嘿!” 周围的宫人和内侍全都僵住。 青禾吓得脸都白了:“娘娘,您……您在跟谁说话?” 宁昭歪了歪头,像是在认真听什么声音。 她语气十分的认真:“它说它冷。它说,夜里没人陪它走路。” 有宫女忍不住后退一步,低声道:“这……这不是狐妖附身?” “宁贵人……不,皇后娘娘三年都没疯了,一定是受到狐妖刺激才这样的!” 宁昭忽然站起身,转身盯住那宫女,眼神空空的,却让人不寒而栗。 “你也看见了,对不对?” “它昨晚,就从你身后走过去。” 那宫女“啊”地一声,直接跪了下去。 消息很快传到各宫。 不到半个时辰,御花园外围已经围了一圈人,却没人敢靠近宁昭三步之内。 陆沉站在暗处,看着这一幕,眉头紧锁。 “她这是在拿自己当饵。”他低声说。 身旁的暗卫点头:“但效果很快。” 果然,很快就有人坐不住了。 太子妃身边的嬷嬷匆匆赶来,脸色难看:“昭贵人,您这是做什么?御花园是禁地,您这样会惊扰圣驾。” 宁昭慢慢转头,看向她。 目光先是空了一瞬,随后忽然笑得极甜。 “原来是你啊,你昨晚也在。” 嬷嬷脸色骤变:“贵人慎言!” “我没乱说。” 宁昭摇头,像个认真解释的孩子。 “它踩过你的影子,鞋底是湿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又抬头补了一句。 “和你现在的一样。” 嬷嬷下意识低头。 她的鞋底,确实还没干。 这一瞬间,周围的人脸色全变了。 有人开始低声议论。 “她怎么知道的?” “昨夜巡园的,确实有太子妃的人……” 嬷嬷再也站不住,勉强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陆沉看着她离开的背影,目光沉了下来。 “鱼动了。” 他低声对身旁暗卫吩咐:“盯紧太子妃宫里,今夜不许漏一人。” 暗卫领命而去。 御花园里,宁昭还站在原地。 她忽然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画圈,嘴里念念有词,声音不大,却足够让附近的人听清。 “夜里有东西走过。走得不急,却怎么这么熟悉?” 她抬起头,笑了一下。 “它不是第一次来了。” 这句话,当天傍晚,就原封不动地,传进了皇帝的耳朵。 当晚,宫中气氛明显变了。 皇帝没有再召太医,而是破天荒地,让人去请了陆沉。 旨意来得很急,几乎是压着夜色送到缉司。 陆沉入宫时,天已全黑。 御书房灯火通明,门外站着两列禁卫,个个神情紧绷。 他一进去,就闻到一股淡淡的安神香味。 皇帝坐在案后,脸色比白日里更疲惫,眼下青黑明显,像是几夜没睡好。 “你来了。” 皇帝开口,声音有些哑。 陆沉行礼:“陛下。” 皇帝抬手让他免礼,沉默了片刻,才道:“今日御花园的事,你知道了?” “听说了一些。” 陆沉答得谨慎。 皇帝冷笑了一声:“宫里的人,都说我这皇后娘娘疯了。” 陆沉没接话。 皇帝看着他:“你觉得呢?” 陆沉抬眼,语气很稳:“臣以为,昭贵人……不,皇后娘娘从不乱说话。”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行了,我命她为皇后娘娘不过是保护她,没必要在我面前注意这些。你该怎么称呼还怎么称呼” 皇帝说完,陆沉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无人能察觉到的弧度。 “昭贵人说,夜里有东西走过。” “还说,不是第一次。” 皇帝抬起头,盯着陆沉:“你查案多年,这种话,你信不信?” 陆沉沉默了一瞬,才道:“若只是传言,臣不信。但若有人刻意让陛下看见、听见,那就不是狐,是人。” 这句话,说得很直。 皇帝的眼神猛地一变。 “你继续说。” “御花园夜巡有定制,能避开巡卫,又能留下痕迹的人,只可能是熟悉宫中路线的人。”陆沉语速不快,却条理清晰,“而且,这个人,知道陛下近来心神不稳。” 皇帝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 “昨夜,朕看得很清楚。白影从假山后走出来,站在灯下,看了朕一眼。” 陆沉心头一沉:“陛下确定不是梦?” 皇帝睁开眼,语气笃定。 “不是,因为朕醒着。” 殿内安静下来。 过了许久,皇帝才缓缓开口:“昭贵人现在如何?” “还在御花园。她说她要等。” “等什么?” 陆沉顿了顿:“等那个不该走夜路的人,再走一次。” 皇帝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带着冷意。 “好。那就让她等。” 他抬手,吩咐身边的内侍。 “今夜,御花园照常巡夜。” “但暗里,再加一层人。” 内侍一惊:“陛下,这是……” 皇帝打断他:“朕倒要看看,这狐,到底是谁养的。” 另一边,敬安苑。 夜色已深,宁昭却还坐在廊下。 她手里捏着一枚小石子,在指间来回转着,看起来心不在焉。 青禾站在一旁,小声道:“娘娘,夜里凉,您要不先回屋?” 宁昭忽然停下动作。 “你听。”她低声说。 青禾一愣,竖起耳朵,却什么都没听见。 “听什么?娘娘,您别吓青禾。” 第一百九十三章 此局难解狐亦人 宁昭看着院门方向,眼神慢慢变得清醒。 “脚步声。很轻,但很刻意!”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极轻的一声落地声。 不像巡夜禁卫的步子,更像是有人翻墙进来。 宁昭慢慢站起身,脸上的“疯态”一瞬间收得干干净净。 她低声对青禾道:“回屋关门,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 青禾心一紧,却还是点头:“是,娘娘。” 院墙外的动静很轻。 轻到若不是宁昭一直在等,几乎察觉不到。 那人落地后没有立刻动,而是停了片刻,像是在确认院内有没有埋伏。随后,脚步声再次响起,贴着墙根,慢慢往内院挪。 宁昭没有动。 她站在廊下,背对着院门,像是毫无防备。 下一瞬,一道白影从假山后闪出,动作极快,直扑她身后。 “宁昭。” 那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刻意的柔和。 “别怕。” 宁昭在那一瞬间转身。 她动作不快,却准。 手中的石子脱手而出,正中对方腕骨。 白影吃痛,闷哼一声,身形一滞。 几乎是同时,四周灯火骤亮。 院墙上、屋脊上、暗处的树影里,数道身影同时现身。 刀光出鞘,寒意逼人。 陆沉从暗处走出来,声音冷得很清楚。 “宫里夜禁,你胆子不小。” 白影被逼退两步,终于站稳。 灯火下,她的身形清楚了。不是狐,是个女人。 她穿着一身白色薄衫,外头罩着半旧的宫女披风,脸上抹了极淡的粉,借着夜色,看起来确实像一团模糊的影子。 宁昭看清她的脸,眼神一冷。 “是你。” 女人咬了咬唇,索性不再装,抬头看向宁昭。 “我没想伤你。我只是想让你别再管这件事了。” 陆沉皱眉:“说,你是谁的人?否则别怪我刀下不留人!” 女人沉默了一下,低声道:“太子妃。” 这三个字一出口,空气瞬间凝住。 “太子妃?她不是已经……” 宁昭轻轻笑了一下。 不是疯笑,是那种冷静到极点的笑。 “所以,夜里扮狐,吓皇上,也是她的主意?” 女人别开脸,没有否认。 宁昭走近一步,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楚。 “你们选错人了。皇上不是被狐吓的,是被人盯上的感觉逼疯的。” 女人猛地抬头:“我们只是想拖时间,等旧账彻底洗干净,等该走的人走完。” 宁昭点了点头:“明白了。” 她转头看向陆沉。 “带走。” 女人看着她冷笑:“昭贵人高抬贵手不杀我?” 宁昭看着她,语气淡淡:“要我亲自杀你,你还不够资格。” 陆沉抬手,暗卫立刻上前,将人按住。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是内侍。 他一路小跑进来,脸色发白。 “皇后娘娘,陆指挥使,陛下有旨!” 宁昭抬眼。 “说。” 内侍吞了口唾沫:“陛下说,狐已现形,让二位即刻进宫。” 陆沉看向宁昭。 宁昭点头:“走。” 入宫的路,比平日要长。 不是路真的变了,而是夜色太沉,宫墙一重重压下来,让人走得心里发紧。 那名“白狐”被押在队伍中间,头低着,披风被扯掉,只剩一身单薄的白衣。 她一路没再说话,可肩背绷得很紧,显然已经知道,今夜之后,她再没有退路。 宁昭走在前面,步子不快,却很稳。 陆沉与她并肩,低声道:“人证有了,太子妃那边,怕是要狗急跳墙。” “她已经在跳了。夜闯内宫,装神弄鬼,这不是聪明人的做法,是没路可走了。” 陆沉看了她一眼:“我倒不觉得是太子妃搞的鬼,毕竟三年前她……” 宁昭想了想,才道:“不是她,是真太子妃。” 陆沉瞬间眉头一紧,不可置信地看向宁昭。 “你是说,狐妖案自始至终都是真太子妃搞的鬼……” 御书房灯火未灭,皇帝果然还没歇。 那名假扮白狐的宫女被押到殿中时,整个人已经站不稳了,一跪下,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陛下饶命!奴婢不敢了!” 皇帝没有立刻开口。 他坐在高处,目光沉沉地看着她。 良久,才缓缓问道:“你昨夜,在御花园做什么?” 女人浑身一抖,声音发颤:“奴婢……奴婢只是奉命行事。” “奉谁的命?” 女人迟疑了一瞬。 陆沉冷声道:“说。” 她终于撑不住,哭着开口:“太子妃……是太子妃让奴婢这么做的。她说只要装成白狐,在御花园走几次,就能吓住陛下,让陛下暂时不查旧案。”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 皇帝的手指慢慢收紧,指节发白。 “旧案?什么旧案!” 女人抬头,看了宁昭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奴婢不知道细节,只听太子妃说,是很多年前的事,一旦翻出来,宫里会死人。” 这句话一落,殿内气压骤降。 皇帝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却冷得骇人。 “好一个会死人的旧案,竟然连我都敢骗!” 他抬眼看向宁昭:“昭贵人,你怎么看?” 宁昭上前一步,行了一礼。 “回陛下,这不是狐祟。是有人借狐之名,扰乱圣听,掩盖真相。” 皇帝盯着她:“你觉得,该如何处置?” 宁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想,才道:“若只处置这个宫女,宫里只会以为是下面人胡闹。可若不动,又不足以服众。” “所以?” “所以,既要罚人,也要查事。狐案要查,旧案也要查。”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内的人,连呼吸都不敢重。 最终,他点了点头。 “好,狐案,交给你和陆沉去查,至于旧案……”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深不可测。 “也一并查清!” 那名宫女听到这句话,整个人几乎瘫倒在地。 她很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陆沉抱拳:“臣领命。” 出了御书房,夜风迎面而来。 宁昭站在台阶上,抬头看了一眼被云遮住的月亮。 “陆沉,我倒是觉得皇后娘娘这个位置比起宁贵人、昭贵人有些烫脚,你说我要不要……” 陆沉打断了她的话:“陛下怕你受刺激,此意为保护你,你若是辜了这片心意,陛下会伤心。” 第一百九十四章 看看谁先沉不住气? 第二天一早,宫里便起了风。 不是流言,是动静。 内务府连着换了三名管事,理由写得冠冕堂皇。 年久失察,账目有误。 尚香局、尚服局同时封库清点,连夜誊抄旧档。 动作太快了,快到几乎是在告诉所有人,有人在抢时间。 宁昭听到消息时,正坐在窗前喝药。 药苦,她却喝得很稳。 青禾在一旁压低声音:“娘娘,太子妃那边一早就请了太医,说是旧疾犯了,今日不见客。” 宁昭放下药碗:“她不是病了,是怕了。” 青禾一愣:“那我们要不要……” “不用。” 宁昭打断她。 “她现在最怕我去见她。” “我偏不去。” 她站起身,换了件颜色素净的宫装,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件小事。 “去御花园。” 青禾怔住:“娘娘?昨夜的事才刚过……” “正因为刚过,才要去,狐刚抓住,人心还没定。她以为我会躲,我偏要让她看见,我什么事都没有。” 御花园里,阳光正好。 白日里的园子,与夜里判若两地。 假山安静,池水清澈,连昨夜留下的脚印都被清理得干干净净。 可越是干净,越像是刻意。 宁昭慢慢走着,忽然停下。 她看着一处新翻过的土,弯下腰,用帕子轻轻拨了拨。 下面,是一小截被踩断的细竹。 不是自然断的,是人为折的。 “她昨夜,从这里走过。” 宁昭低声道。 青禾心口一紧:“娘娘,您怎么知道?” “太干净了。” 宁昭说,“真正慌乱的人,来不及掩盖所有痕迹,只会挑最显眼的地方。” 她直起身,环顾四周。 “而这里,是皇上昨夜站过的方向。”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脚步声。 宁昭没有回头,却已经知道是谁。 “昭贵人。” 来人语气温和,带着刻意的关切。 “昨夜受惊,怎么不多歇一歇?” 宁昭转身,看向太子妃。 太子妃今日穿得很素,脸色也有些苍白,看起来确实像是病中之人。 宁昭行了一礼,态度恰到好处。 “臣妾昨夜睡得很好。” 太子妃一顿,随即笑了笑:“那就好,宫里近来不太平,本宫也很担心你。” “多谢太子妃记挂。” 宁昭抬眼,目光清澈。 “只是听说您身体不适,怎么还出来走动?” 太子妃笑意微僵:“本宫想着出来晒晒太阳,心里能安稳些。” 宁昭点头,像是随口一问。 “昨夜御花园的事,太子妃可听说了?” 太子妃袖中的手指微微一紧,面上却不显。 “听说了。” 她叹了口气。 “宫里下人胡闹,惊了圣驾,实在该罚。” “是该罚。” 宁昭顺着她的话往下说。 “不过陛下已经吩咐,要彻查此事。” 太子妃眼神一闪:“彻查?” “是,查一个事,夜禁为何被破,路线为何熟悉,都要查清楚。” 空气一瞬间变得微妙。 太子妃沉默了几息,才重新开口。 “昭贵人,这些事,自有陛下与缉司操心。你身子特殊,还是少掺和为好。” 这话,已经不只是关心。 既是提醒,也是警告。 宁昭却笑了。笑得很浅,很干净。 “太子妃说得对,臣妾确实不该多管。”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温和。 “可陛下说了,这案子,要我和陆指挥使一起查。” 太子妃脸色,终于变了一分。 宁昭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愤怒,是被逼到角落里的冷。 “既然如此,那就辛苦昭贵人了。” “都是为陛下分忧。” 宁昭回得自然。 两人对视片刻,各自收回目光。 太子妃转身离开,背影依旧端庄。 可宁昭知道她已经先动了。而动得越早,露得越多。 这场狐案,已经不只是吓皇帝的把戏了。 它正在,一点一点,把宫里最深的那层皮,揭出来。 太子妃离开后,御花园里一时安静下来。 阳光照在水面上,风一吹,波光细碎,看着一派太平。 可宁昭站在原地,始终没有动。 青禾忍了忍,还是低声问:“娘娘,我们要回去吗?” “再走一圈。” 宁昭说。 她顺着方才太子妃来的方向慢慢走,步子不急,目光却始终落在脚下和假山之间。 走到一处偏僻的小径时,她忽然停住。 地上有一块石子,被人踢到了一旁。 石子本身不稀奇,稀奇的是,它原本应该嵌在路中央,用来压住一块松动的青砖。 “她刚才从这里走的。” 宁昭轻声道。 青禾一怔:“可太子妃不是刚到没多久吗?” “正因为没多久。” 宁昭蹲下身,指了指那块被挪开的青砖。 “说明她心不静,倘若是一个心里宁静的人,又怎么会三番两次的来回踱步?。” “娘娘,有句话奴婢不知道该不该讲。” “说。” “我总觉得,太子妃越来越像假太子妃了,有时候我总是恍惚的分不清……” 宁昭打趣地说道:“难道,被夺舍了吗?” 青禾顺着刚刚宁昭说的地方看过去,只见青砖下面,露出一点暗色的痕迹,像是被水浸过。 “娘娘,这是……” 青禾呼吸一紧。 宁昭语气笃定:“昨夜留下的,有人在这里停过脚,而且站了不短的时间。” 她站起身,环顾四周。 “这里视线最好,正对御书房方向。” “如果我是装狐的人,我也会选这里。” 青禾小声道:“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有。” 宁昭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假山缝隙。 “痕迹被清理过,但清得不够细。” 她走过去,从石缝里抽出一小截白色丝线。 丝线很细,不仔细看几乎察觉不到。 青禾倒吸一口气:“这是……宫里用的?” “没错,而且不是普通宫女用的料子。” 她把丝线收入袖中,神情已经完全冷静下来。 “太子妃刚才来,不是只为试探我。她是在确认,这些东西,还在不在。” 青禾这才反应过来:“所以她刚才一路看得那么仔细……” “她怕我发现,可她不知道,我已经发现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经验所谈不可妄动 回到敬安苑时,陆沉已经在等她。 他刚从缉司回来,衣袖上还带着外头的风尘。 “内务府那边,有动静。” 他开口便说正事。 “昨夜装狐的宫女,不是第一次进御花园。” 宁昭坐下,示意他继续。 “她三个月前,被临时调去打扫偏库。” 陆沉道。 “那偏库,正好挨着御花园外墙。” “调令是谁下的?” “尚宫局,尚宫局的主事,是太子妃的人。” 宁昭点了点头,并不意外。 “还有一件事。” 陆沉看着她,神色有些紧张。 “昨夜巡园的禁卫里,有两个人被提前换过班。” “换班的理由?” “家中有事。” 陆沉冷笑一声。 “而且两个人,理由一模一样,这其中肯定有诈。” 宁昭轻叹一口气。 “不奇怪,她铺这条路,不是一两天了,只是我好奇,如青禾所说,为什么她越来越像三年前假的太子妃。” 陆沉沉声道:“不管这背后的缘由,但她没想到,你会亲自下场。” “她也没想到。” 宁昭抬眼看他。 “皇上会把这案子,直接交给我们。” “接下来怎么走?” 陆沉问。 宁昭想了想,语气平稳,却很清楚。 “狐案继续查,但查的重点要变。” “怎么变?” “从查到底是谁装狐妖,变成……” 宁昭顿了顿,继续一字一句说完。 “谁在借狐妖的案子,遮别的东西。” 陆沉点头:“明白了。” 他起身准备走,又忽然停下。 “昭儿,你今天在御花园,当着她的面,说那案子你也查。” “嗯。” “你知道吗,那一刻,她是真的慌了。” 宁昭笑了一下。 不是得意,是运筹帷幄的那种笑容。 “她慌,是因为她清楚……我不会放过她的。” 窗外风动,树影摇晃。 宫里看似平静,但真正锋利的刀,已经出鞘了。 狐案,不过是第一声响。 夜色沉下来时,宫中比白日更安静。 敬安苑的灯却一直亮着。 宁昭靠在榻上,外衣未解,案几上摊着御花园的图样和内务府的名册。 她看得不快,却很细,每翻一页,都会停一会儿,像是在对照什么。 青禾端着安神汤进来,小声提醒:“娘娘,您从午后就没歇过。” 宁昭没抬头:“放着,我一会儿喝。” 青禾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陆大人方才让人递话,说今夜可能还要进宫一趟。” 宁昭“嗯”了一声,算是应下。 她把名册合上,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点。 “青禾,你觉不觉得,这只狐妖,出现得太巧了?” 青禾想了想:“是巧,正好在皇上心烦政事的时候,又刚好能闹得后宫不安。” 宁昭抬眼看向青禾:“对,和之前一样,它不是真要吓死谁,是要让宫中乱套。” “皇上疑心重,一乱,就会查。” “可一查,若线索被引到别处,真正要藏的东西,反而安全。” 青禾听得心里发紧:“那这太子妃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宁昭没立刻回答。她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看着外头夜色。 “现在还不知道,但一定不是狐妖作祟。” 三更刚过,陆沉便来了。 他换了一身夜行常服,肩背利落,进门时顺手带上门,动作轻得几乎没声。 “有新消息。” 他开门见山。 宁昭转身:“说。” “装狐的那名宫女,招了。她承认,狐影是她扮的,但她只负责出现,并不知道要吓谁,也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谁教她的?” “一个嬷嬷。但已经死了,昨夜子时,在偏库后井里发现的,像是失足。” 宁昭冷笑了一声:“失足?她知道得太多,死得正巧。” 陆沉点头:“那宫女还说,每次她扮狐前,都会有人提前清空那一段巡逻。” “禁卫?” “是。” 陆沉语气低了几分。 “而且,不是第一次。” 宁昭走回案前,拿起御花园图样。 “狐每次出现的位置,离御书房都不远。” “你不觉得,这更像是在‘试’皇上的反应吗?” 陆沉沉默片刻:“你是说,有人在摸皇上的底?” 宁昭抬头看他:“也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皇上疑心最重,最疲惫的时候。” 陆沉神情一凛:“那就不是后宫的小动作了。” “本来就不是。” 宁昭说得很清楚。 “太子妃只是这件事里,离狐最近的那个人,她脱不了干系,只是我不知道她为何如此。” 她合上图样:“或许一直以来,真正的手,还没露出来。” 陆沉看着她,忽然放缓了声音:“昭儿,虽然你很烦,但我必须叮嘱你,你要小心。” 宁昭一怔,随即笑了笑。 “陆沉,你是不是忘了。我现在,是皇上的人。” 这话说得平淡,对陆沉而言却很重。 陆沉喉间动了动,低声道:“我没忘。” 他只是怕,怕她站得太前,他无法保护她。 第二日一早,宫里果然又起了动静。 皇帝下旨,彻查御花园与偏库往来账册,尚宫局、内务府一并问话。 消息一出,后宫表面平静,暗里却翻了天。 太子妃那边,一整日都没动静。 “太安静了。” 青禾低声说。 宁昭正在描字,笔锋稳得很。 “她在等,等我们以为她退了。” “那我们……” “我们就给她一个机会。” 宁昭放下笔,露出一抹笑容。 “今晚,让狐,再出现一次。” 青禾一惊:“娘娘?可那不是……” “不是她的人,也得让她以为是。” 宁昭语气笃定。 “她既然怕狐,就一定会忍不住看。” “只要她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傍晚时分,陆沉再入宫。 宁昭把计划说得很直白,没有绕半个弯。 陆沉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才点头:“我来安排。”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 “昭儿。” “嗯?” “今晚你别去御花园,在敬安苑等。” 宁昭看了他一眼,没拒绝。 “好,我等你消息。” 陆沉这才离开,夜色再次落下。风吹过树梢,沙沙作响。 狐影尚未现身,可宫里所有人都隐约感觉到,这一次,真正被盯上的,不是狐。 而是一个老谋深算的人。 第一百九十六章 尔虞我诈的背后目的 夜深之后,宫里的灯一盏盏灭下去。 敬安苑却依旧亮着。 宁昭没再看账册,只安静地坐在窗下。 桌上的灯芯被修得很短,火苗稳稳的,不急不躁。 青禾站在一旁,时不时往外看一眼。 “娘娘,已经过了亥时了。” “再等等。陆沉不会拖。” 话音刚落,院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内侍,也不是巡夜的禁卫。 青禾一紧张,下意识要出声,被宁昭抬手按住。 下一瞬,窗棂被轻轻叩了两下。 宁昭起身,亲自推窗。 陆沉翻身进来,落地无声,衣角还带着夜露。 “动了。” 宁昭目光一凝:“谁?” “太子妃身边的女官,柳婵。” 陆沉直接道。 “她今夜绕开正道,从尚宫局偏廊进了御花园,在假山后停了很久。” “看狐?” “不是看,是等。” 宁昭坐回桌前,示意他继续。 “狐影现身前,她先点了一盏红纱灯。” 陆沉压低声音。 “灯一亮,园外巡逻就被调走了。” “谁调的?” “禁卫副统领的人。” 陆沉语气冷了几分。 “已经记下名字。” 宁昭点头:“然后呢?” “狐影一现,她没慌,反而退后两步,像是在确认什么。” “确认狐出现的位置,对不对?” 陆沉看着她:“你早就猜到了。” “不是狐的事,她在确认路线。那狐只是信号。” 陆沉沉声:“信号给谁?” 宁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桌边,摊开御花园图样。 “你看这里。” 她指着假山后的一条小径。 “直通偏库。偏库下面,有旧道。” 陆沉神情一凛:“你怀疑……” “嗯,我怀疑,狐出现的地方,不是为了吓皇上。” “是为了掩护有人进出。” 青禾听得心口发凉:“那……那皇上看见狐,是意外?” “不算意外。只是顺水推舟。” “真正重要的,是有人借这只狐,在宫里来去自如。” 陆沉沉默了一瞬:“那今晚,可有人走旧道?” “有。但我们没拦。” 宁昭抬眼:“嗯?你放人走了?” “对。我让暗卫跟着,放长线,钓大鱼。” 宁昭笑了一下:“你,做得很对。” 她合上图样,语气干脆:“狐妖这条线,也许快到头了。” “她已经露了手。” 第二日一早,宫中传出消息。 太子妃染了风寒,闭门谢客。 宁昭听到时,正在用早膳。 她放下筷子,语气平静:“她不是病,是怕。” 青禾小声问:“那我们要不要……” “不要。她现在缩回去,是在等替死鬼。” “我们不急。” 她擦了擦手:“陆沉那边,暗卫跟的人,有消息了吗?” “回陆大人,刚传回那人出了宫,进了西城的一间香铺。” 宁昭眉梢一动:“香铺?” “是,卖的是安神香,说是给宫里供过货。” 宁昭站起身:“狐狸,原来藏在香里。” 她想了想,又坐回去。 “不急着动。” “让他把线牵全。” 傍晚,陆沉再来。 他这次神色比昨夜更凝重。 “那香铺,不止一间。西城、南城,各有一家,账目往来却都指向同一个人。” “谁?” “我查到,真实身份是假太子妃的舅兄。” 空气一瞬间安静下来。 青禾倒吸一口气。 宁昭却很平静,只点了点头。 “果然,有关系。” 她看向陆沉:“那狐妖案,是借怪力乱神,遮掩私路、藏人、运物,这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陆沉接话:“而且运的,不只是香。” “对,有消息称,是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明白了事情的分量。 这已经不是后宫中的尔虞我诈,是有人在宫中,私设一张网。 宁昭缓缓开口,语气清楚而冷静:“太子妃这条线,再查三步,就该收了。” “再往下,就是新的案子。” 陆沉看着她:“你想怎么收?” 宁昭抬眼,目光清亮。 “让她自己,把狐牵到御前。” 夜色再一次压下来时,宫里却比往常要热闹。 御前忽然传出话,说皇帝夜里又见了“狐影”。 这一次,不止皇帝一人。 值夜的内侍、巡宫的禁卫,都说在御花园西侧看见白影掠过,脚不沾地,眨眼就没了。 消息一传开,宫里立刻乱了。 “又来了?不是说前几日才镇过吗?” “听说皇上当场摔了茶盏。” 这些话顺着廊下、墙角,很快传到了敬安苑。 青禾听得脸都白了,压低声音道:“娘娘,这次动静这么大,会不会出事?” 宁昭正翻着一页薄薄的册子,是陆沉刚送来的暗卫记录。 她看完,合上,神色不紧不慢。 “动静大,才好。” 青禾愣住:“好?” 宁昭抬头看她:“狐要现身,必得有人点灯、引路、清场。一次比一次张扬,说明她急了。” “无论如何,太子妃急了。” 青禾反应过来,小声道:“她怕再拖下去,被我们查到实处?” “是,她想用“狐妖”把事情闹到御前,逼皇帝先信邪,再顺势换人、换路、换权。” 青禾攥紧了袖口:“那我们怎么办?” “照她的戏走,但结局,我们来写。” 当夜,宁昭请旨入宫。 理由很简单,“安抚圣心”。 皇帝最近被狐影折腾得睡不好,对宁昭向来有几分信任,很快就准了。 陆沉随行。 进殿前,他压低声音:“昭儿,今晚不对劲。禁卫调动比往常多了一倍。” “她要收网,自然要把场面摆足。” 宁昭目不斜视。 “你的人,盯紧假山后和偏库。” 陆沉点头:“已经布好。” 御前灯火通明。 皇帝坐在上首,脸色不太好,眼下发青。 太子妃坐在一侧,神情温顺,眼圈微红,看起来一副被惊吓过的模样。 宁昭行礼。 “臣妾参见陛下。” 皇帝摆手:“免了,昭贵人,你也听说狐妖的事了?” “听说了,也真的看过。” 这话一出,殿里一静。 太子妃抬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皇帝一愣:“你看过?” “回皇上,是,而且臣妾不止看到一次。” 第一百九十七章 一场你来我往的对弈 太子妃轻声道:“昭贵人,这种话可不能乱说。那狐来无影去无踪,连禁卫都抓不住。” 宁昭看向她,语气平静:“正因为抓不住,才更要看清。” 皇帝皱眉:“你是什么意思?” 宁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殿外。 “陛下不妨再等一等。” 太子妃的指尖微不可察地一紧。 片刻后,殿外忽然一阵骚动。 有人高声禀报:“狐影又现,在御花园西侧!” 皇帝猛地站起身:“又来?” 宁昭却很稳:“陛下,请随臣妾一同去看。” 太子妃立刻道:“夜深露重,陛下龙体要紧……” “正好。” 宁昭打断她。 “这次,人多,看得清楚。” 太子妃一时语塞。 皇帝沉吟片刻,点头:“走。” 御花园夜风微凉。 白雾缭绕中,那道白影果然再次出现,在树影间一闪而过。 禁卫一阵骚动,却始终慢了半步。 宁昭站在原地没动,她看得很清楚。 那白影掠过假山时,地面灯影微微一暗,又迅速亮起。 有人在换灯。 她侧头,声音不高:“陆沉。” “在。” “准备收网。” 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同时,假山后传来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人跌倒的声音。 白影消失了。 片刻后,暗卫押着一个人出来,身上还披着白纱,脸色惨白。 “启禀陛下,人已拿下。” 皇帝定睛一看,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这是内侍?” 那人瘫在地上,抖得不成样子。 宁昭走上前,看着他:“你从哪儿进的假山?” 那内侍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陆沉抬手,扯开他袖口,露出手腕。 上面缠着一圈细细的红线。 太子妃的脸色,在这一刻,终于变了。 宁昭转头看向她,语气不重,却字字清楚:“太子妃,这线,是你香铺里常用的。” “狐妖是假,人为是真。” “这场戏,到这里,该散了。” 皇帝的目光一下子冷了下来。 夜风掠过御花园,白纱还挂在那内侍身上,被吹得猎猎作响,像是没散干净的鬼影。 太子妃缓缓站起身,语气仍旧温和:“昭贵人,说话要讲证据。宫里香铺不止我一处,用红线的人也不止一个。” 宁昭没有立刻反驳。 她只是看了陆沉一眼。 陆沉会意,抬手示意。 暗卫很快又押上来一个人,是负责御花园夜灯的老内监。 那人一见太子妃,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娘、娘娘……奴才不是有意的,是有人逼奴才换灯,说只是做场法事,镇邪用的……” 皇帝沉声问:“谁逼你的?” 老内监抬头,嘴唇发抖,话却说得清楚:“是东宫的人。说是太子妃身边的桂嬷嬷亲自来找的奴才。” 这一句话落下,像石子砸进水里。 太子妃的脸色终于绷不住了。 她声音微紧:“胡说。桂嬷嬷昨夜一直在东宫,从未出过门。” 宁昭这才开口,语气不急不缓:“那正好。” 她转向皇帝:“陛下,桂嬷嬷是否在东宫,一查便知。至于这位内侍……” 她低头看向地上披白纱的人。 “你方才走位不稳,是因为脚底抹了油,狐影要快,但人做不到腾空,只能借滑。” “油,是从哪儿来的?” 那内侍彻底崩了,磕头如捣蒜:“是……是桂嬷嬷给的,说涂在鞋底,跑起来像飞一样……奴才只是奉命行事,真的不敢害陛下!” 皇帝一掌拍在石案上。 “好一个奉命行事!” 他胸口起伏,脸色铁青:“来人,传桂嬷嬷!” 太子妃站在原地,手指紧紧攥着帕子,已经没再说话。 宁昭站在一旁,没有多余的表情。 她知道,这一刻开始,这场“狐妖”的戏,已经被撕开了一角。 桂嬷嬷被带来时,还想强撑。 可在灯油、红线、白纱,摆在面前后,她跪了。 “奴婢知罪。” 她低着头,声音沙哑:“是奴婢自作主张,怕陛下夜惊伤身,才想着用些偏法镇一镇……” 皇帝一声冷笑:“镇一镇?镇到朕夜夜不安,这就是你说的镇?” 桂嬷嬷浑身发抖,说不出话。 太子妃终于开口:“陛下,此事若真是嬷嬷所为,是臣妾管教不严。臣妾愿意领罚。” 她这一句,说得极稳。 宁昭却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声。 果然,替罪的人已经准备好了。 她向前一步,声音清楚:“陛下,狐影一事,的确可以推到一个嬷嬷身上。” “但还有一件事,推不掉。” 皇帝看向她:“什么?” “换人的事。” 宁昭抬头,直视皇帝:“陛下可还记得,前些日子,东宫几次请旨,说要调换御前内侍与夜巡禁卫?” 皇帝一怔,他当然记得。 当时的理由,是“宫中邪祟多,旧人胆小”。 宁昭继续道:“若狐妖真成了,陛下夜夜不安,自然要换人,换谁?换谁的人?” 御花园彻底安静下来。 太子妃的脸色,第一次失了温度。 皇帝缓缓坐回椅中,声音低沉:“昭贵人,此事,朕会查清。” “今晚到此为止。” 这不是护短,这是把棋盘先收起来。 宁昭明白,也不再多言,只行了一礼。 “臣妾告退。” 回敬安苑的路上,夜色深重。 青禾一路紧张,进门才敢小声说话:“娘娘,太子妃这次……是不是躲过去了?” 宁昭解下外袍:“狐妖是假的,但她动过心思,已经记在陛下心里。” 青禾松了口气:“那就好。” 陆沉站在门口,一直没说话。 等青禾退下,他才低声开口:“昭儿,你今晚,把自己也推到风口上了。” 宁昭看向他,语气却很轻松:“不推,她就一直躲在暗处。现在至少知道,她急了。” 陆沉沉默片刻:“接下来,她会更谨慎。” “所以我们也不能急。” 宁昭坐下,给自己倒了杯水,“这狐妖案,只是一个小小的开始。” 陆沉看着她,忽然说道:“你今晚很冷静。” 宁昭抬眼,笑了一下。 “那是给他们看的。” 她放下杯子,语气一转,忽然有些散漫:“我装了一整晚不怕,其实刚才白影从树上掠过,我也吓了一跳。” 陆沉失笑:“你还会怕?” “我是人,又不是神,不过有人站在旁边,就没那么怕了。” 陆沉的目光顿了一下。 夜色里,两人都没有再说话。 第一百九十八章 何时能够结束 次日一早,宫中气氛明显变了。 御花园昨夜的事,被压得很死,只在少数人之间流转。 但“狐妖被当场抓住”的消息,还是像风一样,悄悄吹遍了各宫。 有人松了口气,有人却更不安了。 敬安苑里,宁昭刚用完早膳,陆沉便来了。 他今日换了便服,神色比昨夜更冷静。 “桂嬷嬷被扣在内廷刑房。” 他说得很直白。 “太子妃没有去见她。” 宁昭抬眼:“她舍得?” “舍不舍得不好说。但她很清楚,现在去见,只会把自己拖下水。” 宁昭点头:“那就对了,她要保的不是一个嬷嬷,是她自己。” 青禾在一旁听得紧张,小声问:“娘娘,那这案子是不是就算结了?” 宁昭放下茶盏:“没有,昨晚只是拆了她一层外衣。”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头被晨雾笼住的宫道。 “狐影出现的时辰、路线、灯位切换,都不是临时起意。她在试皇帝的底线。” 陆沉接话:“也在试你。” 宁昭回头看他,眼里带着点清醒的笑意:“是啊,她想看看,我会不会借机把事情闹大。” “那你为什么没继续追?” “因为不急,现在追,她可以全推给桂嬷嬷。再往下,只会变成宫里处置一个老奴,和我们想要的东西没关系。” 陆沉沉默了一下:“你想要什么?” “证据。”宁昭说得清楚,“不是她“可能”做了什么,而是她“一定”做了什么,推不掉的那种。” 青禾听得一头雾水:“那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宁昭转过身,看向她:“等。” “等?” “等她再出手。”宁昭语气笃定,“狐妖这条线,她不会马上断。她已经走到这一步,不可能只为吓皇帝两次。” 陆沉皱眉:“她会换法子?” “会,而且会更真。” 果然,不出三日,新的消息就来了。 这一次,不在宫里。 京郊南面的护国寺,夜半出现“狐哭”。 守寺的僧人说,半夜听见女子哭声,像在诵经,又像在哀求。 第二天清晨,佛前供果被动过,香灰里,留下了细小的爪印。 消息传到宫中,皇帝的脸色,当场就沉了。 “狐妖不进宫,反倒去了护国寺?” 有人低声议论。 太子妃在旁,神情凝重:“护国寺是国运所在,若真有邪物,恐怕不是小事。” 宁昭听着这话,心里只剩一个念头,来了。 这是把“狐妖”,从宫闱私事,往“国运”上推。 一旦坐实,牵扯的人和事,就多了。 当天下午,皇帝下旨。 命宁昭协同缉司,彻查护国寺狐妖一事。 这是明着给的权。陆沉接旨时,看了宁昭一眼。 “她把局,送到你手里了。” 宁昭轻声道:“她以为这是她的局。”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淡淡,却很清楚。 “其实,是她自己走出来的。” 当晚,宁昭收拾行装。 青禾一边理衣物,一边担心:“娘娘,这次是出宫查案,会不会太危险?” “危险才会露马脚。” 宁昭把一枚小小的铜符放进袖中。 “狐妖若真想成事,就不会只留痕迹不留人。” 陆沉在门口等她。 见她出来,他只说了一句:“护国寺我熟,地形复杂,但不难走。” 宁昭抬头看他,忽然笑了一下:“陆沉,这一趟,可能不会太平。” “我知道。” “要是遇到真吓人的东西呢?” 陆沉看着她,语气很实在:“那我挡前面,你站后面。” 宁昭一怔,随即失笑。 夜色沉沉,宫门缓缓开启。 狐妖的影子,终于从传闻里,走进了现实。 护国寺在京郊南山,入夜后格外清静。 山路狭窄,马车走得慢,轮子碾过碎石,声音在夜色里被放得很大。 宁昭掀起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远处寺庙的轮廓隐在雾里,只能看见一片模糊的灯火。 青禾坐在她身侧,小声道:“娘娘,这地方看着就怪渗人的。” “山寺夜里都这样,越是安静,越容易让人多想。” 马车在山门外停下。 陆沉先下车,与守门僧人交涉。 很快,寺门打开,一阵檀香味混着湿冷的山风扑面而来。 主持是个年过半百的老僧,法号净觉,神情疲惫,显然这几日没睡好。 “昭贵人远道而来,寺中失礼。” 他双手合十行礼。 宁昭回礼:“是本宫叨扰。昨夜的事,还请大师细说。” 净觉叹了口气,引着他们往里走。 “前夜子时,后山经堂忽然传来哭声,像女子,又像风。守夜的僧人赶过去,只看见佛前香火未灭,供果却被动过。” “地上还有爪印?” 陆沉问道。 净觉点头:“是,很清晰,不像犬猫。” 一行人进了经堂。 殿内灯火昏黄,佛像庄严,却压不住那股冷意。 宁昭蹲下身,看着地上的痕迹。 爪印不大,前窄后宽,排列却很整齐。 她伸手比了一下,又抬头看向梁上。 “陆沉,你看。” 陆沉顺着她的视线看去。 梁木一侧,有极浅的磨痕。 “有人爬上去过。” 净觉一惊:“可那地方极高,常人如何上得去?” “常人不行,若事先在柱后系了绳,就不难。” 她转身问净觉:“近几日,寺中可有外人借宿?” 净觉迟疑了一下:“有,三日前来了一名香客,自称为母祈福,夜里常独自外出。” 陆沉立刻问:“人在哪?” “今早下山了。” 青禾忍不住道:“那不就是跑了?” “不一定,若真是她做的,她反倒不急着走。” 她看向经堂后门。 “哭声是从哪边传来的?” 净觉指向后山。 “带路。” 后山林密路陡,夜里更显阴森。 火把一照,树影在地上晃来晃去,像有东西在跟着走。 走到一处乱石坡前,净觉停下脚步。 “哭声就是从这下面传来的。” 宁昭走近几步,低头看去。 乱石之间,有一道不显眼的缝隙。 冷风从缝里往外冒,带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陆沉低声道:“下面有空。” 宁昭点头:“狐妖不在寺里,在地下。” 青禾咽了口唾沫:“娘娘,我们要下去吗?” 第一百九十九章 真的有狐妖吗? 宁昭看了她一眼,忽然换了神情。 她眨了眨眼,语气一下子变得轻快又有点乱。 “下面黑,黑的地方有小狐狸,小狐狸会咬人。” 青禾愣住:“娘娘?” 宁昭蹲下身,用手指戳了戳地上的石头,像是在数。 “一块、两块……数到十,狐狸就跑啦。” 陆沉瞬间反应过来。 她在装疯,而且是在人前。 他不动声色地上前半步,挡在她身侧,对净觉道:“昭贵人受惊未定,有时会这样。无碍。” 净觉愣了愣,忙道:“无碍,无碍。” 宁昭却忽然抬头,看着那道石缝,笑得有些天真。 “狐狸藏在下面,骗皇帝。坏狐狸。” 她说这话时,眼神却清亮,正正落在石缝深处。 陆沉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心里一沉。 那下面,绝不只是个洞。 真正的“狐妖”,恐怕就在里面等着他们。 陆沉没有立刻下去。 他先抬手,让暗卫在乱石坡四周散开,把出口、上风口全都封住。 “下面不止一条路,有人长期出入。” 宁昭还蹲在那儿,手指在石头上点来点去,嘴里小声念着:“狐狸有尾巴,尾巴一甩,就不见啦。” 青禾心口发紧,却不敢出声。 净觉主持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额头直冒汗,只当昭贵人真被邪祟吓住了。 陆沉侧身,压低声音对宁昭道:“昭儿,石缝下面潮气重,有人生活过。你刚才看的方向,是主洞。” 宁昭点了点头,却没立刻“清醒”。 她忽然站起来,拍了拍裙角的土,抬头冲净觉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傻。 “大师,下面冷,我不下。我怕狐狸咬我。” 净觉松了口气:“那就不下,不下。” 陆沉却接过话头,语气很自然:“昭贵人不下,我们下。” 他说完,对暗卫打了个手势。 两名暗卫立刻取出绳索,固定在岩石上,准备下探。 就在这时,石缝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哭声。 不像狐狸叫,更像女子压着嗓子哭。 青禾吓得一抖,下意识抓住宁昭的袖子。 宁昭却慢慢抬头,眼睛亮了一下。 “哭了。” 她歪着头,声音软软的。 “狐狸在哭。” 陆沉心里一紧,这哭声太近了。 不像是从洞底传来,更像是就在石壁后。 他当机立断:“停,下绳的先退。” 话音刚落,石缝旁边一块不起眼的石板,忽然往里一陷。 一只涂着白粉的手,从暗处伸了出来。 紧接着,是半张女人的脸。 白得过分,眼角却涂着朱红,在火把下显得极不自然。 “你们……终于来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慢,带着刻意的幽怨。 净觉主持倒吸一口凉气,几乎站不稳。 “妖……妖物!” 女人却笑了一下,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宁昭身上。 “你装疯装得很好。可惜骗不过我。” 陆沉瞬间挡在宁昭身前,刀已出鞘半寸。 宁昭却从他身后探出头来,眼神忽然变得呆滞又好奇。 “你是谁呀?” “我是狐狸呀,是来找皇帝讨债的狐狸。” 宁昭眨了眨眼,忽然拍起手来。 “狐狸会说话!青禾你听见了吗?狐狸会说话!” 青禾配合得极好,立刻带着哭腔:“娘娘,别看了,吓人。” 女人的目光在宁昭脸上停了片刻,眉头微微一皱。 她像是在判断宁昭是真疯,还是装疯。 就在这一瞬间,陆沉动了。 他一步上前,刀光一闪,直接斩断那女人伸出的手腕上的白纱。 白纱落地,露出的不是皮毛,而是一截普通的人腕,上面还缠着细细的红线。 女人脸色骤变,猛地往后缩。 暗卫同时扑上,硬生生把那块石板撬开。 石板后,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道。 女人退无可退,被暗卫死死按在地上,脸上的白粉蹭得一塌糊涂。 哪还有半点“狐妖”的样子。 宁昭这时才慢慢站直了身子。 她脸上的傻气一点点褪去,声音恢复平静。 “哭声、白影、爪印,全是人为。” “你不是狐妖。” 她低头看着被按住的女人,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你只是被人推到前面,用来吓皇帝的那只“狐狸”。” 女人死死咬住牙,没有说话。 陆沉冷声道:“带回去。” 女人被押走时,护国寺后山一下子安静下来。 夜风吹过林梢,方才那点阴森像是被硬生生掐断,只剩火把噼啪的声音。 净觉主持站在原地,双手合十,声音发颤:“阿弥陀佛……原来真是人祸。” 宁昭没有接话,她站在石缝前,低头看那块被撬开的石板,目光很沉。 “这条暗道,不是临时挖的。石壁磨损重,至少用过一年以上。” 陆沉点头:“而且不止她一个人用。” 他抬脚踩了踩地面,土层松软,明显被反复踩踏过。 “这里是中转点,白天藏人,夜里放出来演戏。” 青禾听得后背发凉:“那……那寺里岂不是早就被人盯上了?” “不是寺里。” 宁昭抬头,看向远处山影。 “是皇帝。” 她说得很平静,却让人心里一紧。 “狐妖不是目的,是手段。吓皇帝,乱心神,逼他信邪,信人。” 陆沉接过话:“信能镇狐的人。” 宁昭看了他一眼,点头:“对。” 回到前殿时,天色已经微微泛白。 被抓的“狐妖”被单独关押,嘴被堵住,手脚缚紧,却一直在挣扎。 宁昭没有立刻审,她让人先搜身。 很快,暗卫从那女人的发髻里,搜出一枚极薄的铜片,上面刻着符样般的纹路。 陆沉看了一眼:“是记位图。” 宁昭接过来,细看片刻,眉头慢慢拧起。 “这应该,是宫里的路。” 青禾吃了一惊:“宫里?” 宁昭把铜片摊开:“这是从护国寺到宫城西侧的一段暗线标记。” 陆沉神色一凛:“她不是临时被拉出来的。” “她是预备好的。一旦宫里那条线断了,就换地方继续演。” 也就是说,这能够吓到皇帝的“狐妖”,远远不止一只。 第二百章 胆敢撼动皇权? 天亮后,消息送进宫中。 皇帝震怒,下旨彻查护国寺,封山三日。 表面看,是清查邪祟。实际上,是给宁昭和陆沉留出时间。 回宫的路上,青禾忍不住问:“娘娘,那这个女人,会不会咬出太子妃?” 宁昭摇头:“不会。” “为什么?” “她只是个台前的。” 宁昭靠在车壁上,语气有些倦。 “真要咬,她早就开口了。” 陆沉看了她一眼:“那你为什么还抓她?” 宁昭睁开眼,直视前方。 “因为她是线头,线头不一定能拉出整张网,但能告诉你,网往哪儿铺。” 马车缓缓进城。城门口人来人往,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可宁昭心里很清楚,从狐妖出现在皇帝眼前的那一刻起,这已经不是一桩“吓人”的案子了。 这是有人在试着,撼动皇权。 当夜,宁昭回到敬安苑,终于有了片刻清静。 青禾替她卸了发,忍不住道:“娘娘,您今晚……是不是又要装疯了?” 宁昭一愣,随即失笑。 “怎么?” “今天在山里那会儿,奴婢都快信了。” 青禾小声说。 “您数石头的时候,真的像什么都不懂。” 宁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坐在榻边,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过了一会儿才道:“那是因为,有些人,只会在疯子面前放松。” 青禾似懂非懂,却还是点了点头。 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陆沉进来,脸色比白日更严肃。 “人招了一点。” 宁昭抬眼蹙眉:“内容是?” “她不是自愿扮狐。” 陆沉语速不快,却清楚。 “三个月前,她的家人被带走,只留她一条命。” 宁昭眼神微冷。 “谁带的?” “东宫的人,但她没见过太子妃本人,只见过一个传话的女官。” 宁昭轻轻吐出一口气。 “果然,这幢磨人的狐妖案,不会这么快结束。” 宁昭回头,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点愤怒。 “回宫,该让这狐妖,看看颜色了。” 回宫那日,天色阴沉。 马车进了宫门,车轮声在青石地上显得格外清晰。 宁昭掀帘下车,抬头看了一眼宫墙。 灰云压得很低,像是随时要落雨。 “这天,看着就不太安生。” 青禾小声嘀咕。 宁昭淡淡道:“正好,不安生的时候,人才容易露马脚。” 陆沉已经提前一步进宫打点。 等宁昭回到敬安苑时,宫里关于“狐妖”的议论,已经换了说法。 不再是“真有妖物”,而是有人借妖生事。 这几个字,看似冷静,实则更危险。 因为只要再往前一步,就会问到一句话:是谁,在闹事? 傍晚时分,宫里忽然传来一道口谕。 太子妃请宁昭去东宫小坐。 青禾一听就紧张了:“娘娘,这时候叫您过去,怕是没好事。” 宁昭却很镇定:“当然不是喝茶,不过她既然敢叫,我就敢去。” 她又补充道:“不去,反倒显得心虚。” 陆沉很快赶来,低声道:“我不能进东宫。” “我知道,你的人在外面就够了。” 她想了想,又笑了一下:“放心,她现在不敢动我。” 东宫比往日要静,廊下宫人不多,灯也点得比平常暗。 太子妃坐在内殿,换了一身素色宫装,看起来比平日柔和许多。 “昭贵人来了。”她起身相迎,语气温和,“坐。” 宁昭行礼,落座,没有多余寒暄。 太子妃亲自斟了一盏茶,推到她面前。 “这几日辛苦你了。” 她轻声道。 “宫里闹成这样,我这个做太子妃的,也睡不好。” 宁昭看了一眼那盏茶,没有动。 “太子妃若是睡不好,说明事情还没完。” 太子妃手一顿,很快恢复如常:“你这话,说得重了。” 宁昭抬头,直视她。 “不,狐妖从宫里走到护国寺,又想走回来。这不是巧合。” 殿内一瞬间安静下来,太子妃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昭贵人,你我都是聪明人,有些事点到为止,对谁都好。” 宁昭笑了笑:“那要看,太子妃是点到哪一步。” 太子妃目光微冷:“你已经走得太快了。” “我很慢啊,如果有人觉得我快了,那怕是有人着急了。” 太子妃的手指慢慢收紧。 “你查狐妖,是奉旨办差。” 她一字一句地说。 “可若查到不该碰的人,陛下未必高兴。” 宁昭点头:“我知道。” “知道还查?” “正因为知道,才要查清。否则,哪天真出了事,谁都担不起。” 太子妃盯着她看了很久。 最终,她忽然笑了。 “昭贵人,难怪你能在宫里活到现在。” 宁昭回以一笑,却没有温度。 “太子妃过奖,我只是命硬。而且,您的命似乎也是我救的,不是吗?” 离开东宫时,天已经彻底黑了。 青禾扶着宁昭,小声问:“娘娘,她这是……威胁您?” “不算威胁,她只是提醒我罢了。” “那您怎么想?” 宁昭停下脚步,看向不远处的宫道,那里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陆沉。他没有靠近,只远远看着。 宁昭收回目光,轻声道:“她越急,说明我们离真相越近。” “狐妖接下来,还会再出现。” “而且,会出现在一个,谁都没想到的地方。” 青禾心里一紧:“哪儿?” 宁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转身往前走,只留下一句:“等着看。” 夜色渐深,宫灯一盏盏亮起。 真正的戏,还在后头。 当夜,宫中果然又起了事。 不是御花园,也不是偏殿。而是太庙外苑。 消息传到敬安苑时,青禾正在替宁昭更衣,听完整个人都僵住了。 “娘娘……太庙那边说,看见白影跪在石阶前,对着祖宗牌位哭。” 宁昭的手顿了一下,随即继续系衣带,语气冷静。 “跪着哭?” “是,说哭声断断续续,像在喊“冤”。” 宁昭轻轻吐出一口气,眼神彻底冷了。 “她这是要把事情,推到祖宗头上。” 青禾脸色发白:“那……陛下岂不是要被吓坏?” “正是她想要的,太庙不是吓人的地方,是把人逼到绝路上。” 第二百零一章 人意可变,天意难违 太庙外苑灯火通明。 皇帝已经到了,脸色比前几日更差。 几名老臣站在一旁,神情凝重,谁也不敢多说一句。 太子妃也在,她站在皇帝身侧,眉眼低垂,看起来比谁都担心。 宁昭一进场,皇帝立刻看向她。 “昭贵人,你来得正好。” 他的声音压着怒意。 “你说这是人祸,那今日这哭声,又怎么解释?” 宁昭行礼后,目光扫过石阶。 那里确实残留着水渍,像是被什么打湿过。 “回陛下。人会哭,狐狸也会哭,但祖宗不会。” 皇帝一愣。 “你什么意思?” 宁昭走到石阶前,蹲下身,用指尖抹了一下地面。 她凑近闻了闻,站起身。 “这是盐水。” 太子妃猛地抬头。 “哭声是人模仿的,眼泪也是人洒的。” 宁昭转身看向众人。 “有人故意在太庙外哭冤,是想让陛下觉得,是祖宗不安。” “可若真是祖宗不安,何须躲在夜里?” 皇帝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陆沉这时上前,声音清楚:“启禀陛下,暗卫在外苑西侧,抓到一人。” 话音落下,一个宫女被押了上来。 她浑身发抖,连站都站不稳。 宁昭看了她一眼,语气不重:“你哭给谁听?” 宫女嘴唇发白,半晌才哭着说:“奴婢……是奉命行事。” “谁的命?” 宫女抬头,目光下意识地往太子妃的方向看了一眼,又立刻低下头。 这一眼,看得所有人都清清楚楚。 太子妃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皇帝缓缓转头,看向她。 “太子妃。” 这一声,很轻,却让人心里发寒。 “你是不是该,给朕一个解释?” 太子妃跪了下来。 她声音发紧,却仍在克制:“陛下,臣妾冤枉。宫人行事,未必都受臣妾指使。” 宁昭看着她,没有落井下石。 只补了一句。 “可这已经是第三次了。” “第一次在宫中,第二次在护国寺,第三次在太庙。” “每一次,都是往陛下心上压。” 皇帝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里已经没了犹豫。 “来人。” “太子妃失察失德,禁足东宫。” “狐妖一案,由昭贵人和缉司彻查到底。” 话音落下,宫中一片死寂。 太子妃低着头,手指死死攥着衣角。 但宁昭心里很清楚,这还远远不够。 离开太庙时,夜风很冷。 青禾走在后头,小声道:“娘娘……她这次,是不是彻底完了?” 宁昭摇头。 “她很聪明,比那假的太子妃还聪明,她只是退了一步。” 她抬头看向夜空,语气平静。 “真正的狐妖,还没露出尾巴。” 陆沉走到她身侧,低声问:“接下来查什么?” 宁昭侧头看他,眼神清醒又冷静。 “查她为什么这么急。急到连祖宗都敢借来用。” 太子妃被送回东宫禁足的当晚,宫里安静得有些反常。 灯还是那些灯,人还是那些人,可所有人说话都轻了,走路也快了,像是怕踩着什么看不见的线。 敬安苑里,宁昭坐在案前,一页一页翻着暗卫新送来的供词。 青禾在一旁给她揉肩,小声说:“娘娘,今晚宫里一点动静都没有,反倒怪。” “安静才怪。她不是会认输的人。” 青禾迟疑了一下:“可太子妃都被禁足了,还能做什么?” 宁昭合上册子,抬眼看她:“她被禁的是人,不是手。” 青禾一下子明白了,后背泛起凉意。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脚步声。 陆沉进来,神色比平时凝重。 “查到了点东西。” 宁昭示意青禾退下,屋里只剩他们两人。 “说。” “那扮狐的女人,家人三个月前失踪,不是被东宫的人直接带走的。” 陆沉语气清晰。 “是先被人盯上,后来转手给了东宫。” 宁昭眉头一动:“转手?” “对,中间还有一层人。” “谁?” “钦天监。” 宁昭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一停。 钦天监……管天象、占吉凶、定国运的地方。 狐妖、异象、祖宗不安这些话,从他们嘴里说出来,才最有分量。 “怪不得,她不是一个人在演,她是有后台。” 陆沉继续道:“而且最近钦天监频繁进出东宫,名义是为太子祈福。” 宁昭轻轻冷笑了一声。 “祈的不是福,是位。” 陆沉看着她:“你觉得,她下一步要做什么?” 宁昭站起身,走到窗前。 外头夜色深沉,宫灯一盏一盏亮着,像一条看不见尽头的路。 “她前面做的三步,是试。” “试皇帝怕不怕,信不信邪,敢不敢动她。” “现在她被禁足,说明皇帝已经起疑。” 宁昭转过身,一股运筹帷幄的感觉。 “所以她接下来,只剩一条路。” 陆沉接话:“把事情,推到别人头上。” “对,而且要推得干净。”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冷静。 “狐妖吓皇帝,只是开头。真正的杀招,是让皇帝相信……不是她在动心思,而是天真的在变。”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沉缓缓说道:“那她会制造新的异象,而且要比狐妖更真。真到连皇帝都不得不信。” “那就不能再等了,但也不好明着查。” 她转回桌前,拿起那枚在护国寺搜出的铜片。 “这条暗线,通宫城西侧。” “我要知道,它最终通向哪里。” 陆沉明白了:“我亲自去查。” 宁昭看了他一眼,忽然补了一句:“小心钦天监的人。” 陆沉点头:“放心。” 他转身要走,又停下脚步。 “昭儿。” “嗯?” “若这案子真牵到天象、国运,你会站到所有人对面。” 宁昭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我不是第一次。” 陆沉看着她,没再多说,只拱手退下。 窗外,一阵风吹过,宫灯微微晃动。 宁昭独自坐回案前,重新翻开供词。 这一页的最后一行字,被她用指尖轻轻按住。 上面写着一句话“异象起于西夜,三更必现。” 她盯着这行字,低声自语:“原来如此。” 狐妖,是给人看的。 而真正的戏,是给天看的。 她慢慢合上册子,目光冷静而清醒。 下一个夜晚,很快就要到了。 第二百零二章 天象大乱 第三日夜里,宫中果然起了“异象”。 不是哭声,也不是白影,而是星落西夜。 三更刚过,钦天监便敲响夜钟,说西方天际有赤星坠落,主“位移、血光、不祥”。 消息送到御前时,皇帝还未歇下。 他站在殿前台阶上,披着外袍,看着远处夜空,脸色阴沉。 钦天监监正跪在一旁,语气郑重:“陛下,此象非同小可。赤星主权柄更迭,若不早镇,恐生大乱。” 皇帝没有立刻接话。 他想起狐妖,想起太庙外的哭声,眼底的怒意被一点点压了下去,只剩疲惫。 “你们说,该怎么镇?” 监正低头:“需请命格清正之人,行安星礼,暂稳天象。” 这话一出,几位老臣的目光,几乎同时落在一个方向。 昭贵人。 宁昭站在人群后,并不意外。她早就知道,这一刻会来。 皇帝转头看她:“昭贵人,你怎么看?” 宁昭向前一步,行礼,语气清楚而平稳。 “陛下,星象之说,臣妾不懂。” 监正立刻接话:“昭贵人命格清明,正是合适之人……” “但臣妾懂人。” 宁昭打断他,殿中一静。 她抬头,看着皇帝,一字一句说道:“异象接二连三,说明不是天乱,是人急。” 监正脸色一变:“昭贵人此言,是在否认天意?” “不是否认,是怀疑。” “钦天监夜观天象,向来有记录。臣妾想请监正,把近三个月的星录,交出来一看。” 监正的喉结明显动了一下。 皇帝眯了眯眼:“你不愿?” 监正立刻叩首:“臣不敢。” 星录送到敬安苑时,已经是后半夜。 烛火摇晃,纸页泛黄。 宁昭一页页翻看,翻得极快,却极仔细。 陆沉站在一旁,没有催。 过了许久,她才停下。 “你看这里。” 她把其中一页推过去。 陆沉低头一看,眉头立刻皱起。 “记录被改过。” “是,原始星位被挪了。赤星不在西夜,是被写过去的。” 陆沉的声音冷了下来:“这是欺君。” “而且是有预谋的。” 宁昭合上星录。 “狐妖、哭冤、异象,是一条线。” “目的是让皇帝相信,天不稳,必须换人来稳。” 陆沉看着她:“那她要推谁上来?” 宁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夜色下的宫城。 “谁最需要天命,谁就最着急。” 陆沉瞬间明白了。 “太子。” 宁昭转过身,语气很轻,却很确定。 “她不是要吓皇帝,是要替太子铺一条路。” 屋里安静了一瞬。 陆沉沉声道:“那就不能只查钦天监。” “对,还要查太子身边,最近多了谁。”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低了些。 “还有,她为什么这么急。” 陆沉看着她:“你怀疑,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宁昭轻轻应了一声。 “她前面几次失败,已经让皇帝起疑。若再不把天意坐实,她和太子,都会被拖下水。” 烛火“啪”地一声,爆了一下灯芯。 宁昭伸手按住桌面,语气平静却锋利。 “所以她会铤而走险。下一步,是逼着他认。” 陆沉看着她,缓缓说道:“她敢逼皇帝做选择?” 宁昭抬眼,与他对视。 “是,她绝对有这个胆。” 夜色深沉,宫城无声。 可有些东西,已经在暗处,悄悄对准了最中心的位置。 第四日清晨,宫门刚开,内廷便传出一道消息,太子病了。 不是小恙,是“突发心悸,夜不能寐”,太医连夜进出东宫,说是被连日异象惊扰,气血大乱。 这话传得很快。 快得像是有人早就准备好了一样。 敬安苑里,青禾一边替宁昭梳发,一边忍不住小声说:“娘娘,太子这一病,会不会太巧了?” “这哪里是巧,明明就是配合。” “配合什么?” “配合天象。赤星坠,主位移。太子病,就是“应象”。” 青禾脸色微白:“那……陛下会信吗?” “陛下不需要全信。他只要开始犹豫,就够了。” 午后,皇帝召宁昭入御书房。 这一次,没叫钦天监,也没叫太子妃。 殿中只有皇帝一人。 他坐在案后,显得比前几日更疲惫,见宁昭进来,抬手示意她免礼。 “你看过星录了。” 这不是问句。 宁昭点头:“看过。” 皇帝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觉得,天象是真是假?” 宁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想,说得很慢,也很清楚。 “天会变,但不会只变给一个人看,陛下觉得呢?” 皇帝抬眼看她。 “若真是天意,不会只在夜里,不会只落在一处,更不会刚好应了某些人的安排。” 皇帝的手,轻轻敲了敲桌面。 “那你觉得,是谁在安排?” 宁昭抬头,直视皇帝。 “陛下问臣妾的时候,心中其实已经有答案了。” 皇帝没有否认。 他长叹一声:“唉,朕只是没想到,她会急到这一步。” 宁昭语气平稳:“人一旦觉得自己要失去,就什么都敢做。” 皇帝沉默良久,才说道:“太子病了,群臣已经有人提议,请钦天监再行大礼,以稳国运。” “你怎么看?” 宁昭毫不犹豫:“不可。” 皇帝眉头一动:“理由呢?” “因为一旦行礼,就等于承认天不稳。那接下来,就会有人说老人镇不住,要换新人。” 皇帝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眼神已经冷了下来。 “那你说说,朕该怎么做?还任由她胡闹吗?” 宁昭顿了顿,语气比刚才更低。 “请陛下,下令彻查钦天监。” “以“欺瞒天象、惑乱圣听”之名。” 御书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燃烧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皇帝才缓缓点头。 “好,朕给你这个权。” 旨意很快下达。 钦天监被封。 监正被拿。 消息传到东宫时,太子妃终于坐不住了。 她砸了一只茶盏,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愤怒:“她这是要把路,全堵死。” 桂嬷嬷低声道:“娘娘,太子还病着,再拖下去……” 太子妃深吸一口气,眼神冷了下来。 “拖不了,她既然要查天,那就让天,真的乱一次!” 第二百零三章 一令逼宫,剑指皇权 当夜,宁昭在敬安苑没有歇下。 她站在廊下,看着远处的天色,心里隐隐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陆沉很快赶来。 “有动静,西城外有人散布流言,说陛下逆天而行,天怒将降。” 宁昭的手,微微收紧。 “已经开始了。” 陆沉看着她:“这一次,是冲着陛下来的。” 宁昭点头,声音冷静,却带着一丝锋利。 “她这是在逼皇帝。” “要么认天命,要么认她。” 夜风骤起,宫灯摇晃。 宁昭抬头,看向夜空,语气低低的。 “可惜,她选错了对手。” 夜风越发大了。 宫灯在风里晃个不停,灯影被拉得细长,像一根根不安分的影子,贴在朱墙上。 陆沉站在宁昭身侧,没有催她,只低声道:“流言已经传进城里了,说陛下逆天而行,赤星坠是警示,再不顺天改命,怕要出大祸。” “改命?她这是要剑指宫中。” 陆沉点头:“而且用的是最软、也最狠的一刀。” 百姓不懂权谋,只信天命。 只要“天怒”二字站住脚,皇帝再强,也要被拖着走。 宁昭转身回屋,语气果断:“不能让她继续放话。” “我已经让人盯着散布流言的源头。” 陆沉跟上她。 “都是些生面孔,像是临时雇来的。” “临时雇来的,才更好用。” 宁昭坐下,提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他们不会知道自己在替谁做事。” 陆沉看了一眼纸上内容,眉心一跳。 “你要反过来?” 陆沉瞬间明白了。 她不是要堵流言,而是要让流言,走到一个他们控制得住的地方。0 第二日清晨,城中又多了一种说法。 昨夜有人在西市看见“白影”,形似狐首人身,一闪而逝。 紧接着,城南老宅失火,有人说火中听见女子哭声,像是在喊冤。 流言迅速变了味。 “不是天怒,是冤气。” “赤星坠,是有人含冤未雪。” “宫中有大冤案,才惹得异象不断。” 消息一层层传开,很快,就传进了宫里。 太子妃听到时,脸色第一次真正变了。 “狐首人身?谁放的?” 桂嬷嬷低声道:“查不到源头,说法太多,像是……自己长出来的。” 太子妃指尖收紧。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错误。 她以为宁昭会去堵天命。 可宁昭,直接换了一种“天意”。 御书房里,皇帝把奏折摔在案上。 “狐妖?冤魂?一个比一个荒唐!” 宁昭站在下首,语气很稳:“陛下,百姓信的,从来不是荒唐,是解释。” 皇帝看着她:“你的意思是?” “与其让他们信天怒,不如让他们信有人作孽。至少,罪在人,不在天。” 皇帝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里,有冷意,也有一丝释然。 “好一个罪在人。” 他抬手:“传旨,命东缉司彻查近日流言,异象一案。凡借天象惑众者,一律严办。” 陆沉领命。 “臣,遵旨。” 这道旨意一出,风向立刻变了。 流言不再是“天怒”,而成了“有人装神弄鬼,妄图扰乱朝纲”。 当夜,东宫。 太子妃独自坐在灯下,手里的帕子被她绞得变了形。 她终于意识到,这一局,她被逼到了角落。 “她这是要把所有脏水,都往我身上引。” 太子妃声音很低,却带着寒意 “好,既然她要查,那就让她查个彻底。” 桂嬷嬷心头一跳:“娘娘,您是说……” 太子妃缓缓抬头,眼神冷得像刀。 “把沈莲,送出来。” “就说当年的事,有人知情。” 消息传到敬安苑时,天已经黑了。 陆沉站在廊下,对宁昭说道:“太子妃放话,说愿意交出当年旧案的证人,换一个自证清白的机会。” 宁昭的手,停在茶盏上。 “她舍得了。” “她是没得选了。” 陆沉看着她。 “那人很可能是沈莲。” 宁昭沉默了几息,才缓缓开口。 “她这是想用一个活人,来堵所有人的嘴。” 陆沉低声道:“去不去?” 宁昭抬眼,目光清亮而冷静。 “去。” “这一局,已经走到这里了。” “她想换命,我就让她看看,命,不是她说换就能换的。” 敬安苑外的风声一阵紧过一阵,檐下灯笼轻晃,影子在地上来回摇。 宁昭披着外衫站在廊下,没再说话,只低头理了理袖口。 她越是这样平静,陆沉越清楚,她已经把整件事在心里走了一遍。 “我陪你去。” 陆沉开口,语气笃定。 宁昭抬眼看他:“我没打算一个人去。” 陆沉这才轻轻松了口气。 “太子妃既然敢把人送出来,就不会是善意。” 他说得很直白。 “沈莲身上,肯定还绑着别的东西。” “我知道,她要的不是证词,是选择。” 陆沉听懂了。 要么沈莲配合,把当年的事往宁昭身上引。 要么就背上抗旨隐瞒的罪名,生死难料。 这是一道逼人站队的题。 第二日清晨,宫门内外安静得异常。 东缉司的人提前清场,连巡逻的禁军都被调走了一半。 表面上说是“查案”,实则是给太子妃留足了体面。 沈莲被带出来时,身上换了干净衣裳,却瘦得厉害。 她低着头,脚步很慢,像是每走一步都在犹豫。 宁昭站在廊下,一眼就看见了她,那一瞬间沈莲也抬起头。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里撞上。 沈莲先是一怔,随即眼圈猛地红了,却什么都没说,只死死咬着嘴唇。 陆沉低声提醒。 “她没被用刑,但精神绷得很紧。” 宁昭轻声应了一句:“嗯。” 太子妃这手,毒在不见血。 审讯设在偏殿。 没有刑具,没有呵斥,连茶水都备得齐全。 太子妃坐在上首,语气温和:“沈莲,本宫今日只问你几句话。你如实说,本宫保你安然离宫。” 沈莲的手在袖子里攥紧。 她看了看太子妃,又忍不住看向宁昭,眼神里全是挣扎。 宁昭没有出声,只静静站着。 她很清楚,这一刻,任何一句“你放心”,都是在逼沈莲。 太子妃慢慢说道:“当年你母亲入宫,是谁安排的?” 沈莲喉咙一紧。 殿内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第二百零四章 太子妃为何这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是……是内务府的调令。” “谁批的?” 太子妃追问。 沈莲沉默,陆沉站在一侧,没有催也没有逼,只看着她。 宁昭忽然开口,声音不高:“沈莲,你想清楚再答。” 沈莲猛地抬头。 宁昭看着她,目光清澈,没有施压,也没有承诺,只说了一句实话。 “你今天说的每一个字,都会决定你母亲,是被害,还是有罪。”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重。 沈莲的肩膀微微发抖。 她终于低下头,声音哑得厉害:“我娘……是被叫去替人顶名的。” 太子妃眸色一沉。 “替谁?” 沈莲闭了闭眼,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替一位贵人,掩一桩旧事。” 殿内空气骤然一紧。 太子妃缓缓笑了:“哪位贵人?” 沈莲抬头,看向宁昭,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宁贵人。” 她的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是东宫的人。” 这话一出,偏殿里彻底安静了。 太子妃脸上的笑,僵了一瞬。 陆沉的目光,冷了下来。 顿时,偏殿里安静得有些过分,太子妃端着茶盏的手,终于停住了。 她没有立刻发作,只是慢慢把茶盏放回案上,指尖在杯沿轻轻敲了一下。 “沈莲,话可不能乱说。东宫的人多得很。” 沈莲抬头,眼睛通红,却不再躲闪。 “奴婢不敢乱说。” 她一字一句,说得很慢。 “当年替换名册、改入档案、压下问责的人,都出自东宫詹事府。” 这句话一落,连空气都像是凝住了。 陆沉侧目看向宁昭。 宁昭没有看太子妃,只盯着沈莲:“你有证据吗?” 沈莲点头,手指微微发抖,从怀里摸出一块旧布包。 布包打开,是半枚铜印拓痕,还有一张发黄的账目抄页。 “这是我娘留下的,她知道自己活不了,就让我藏好,说有一天若有人问起,就交出来。” 陆沉走过去,接过账页,只看了一眼,神色就变了。 “这是詹事府当年的暗账。不是外人能伪造的。” 太子妃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她缓缓站起身,语气不再温和。 “宁贵人,你这是要把脏水往东宫泼?” 宁昭这才抬眼看她,神情平静。 “不是我要泼,是事情自己浮出来的。” “太子妃今日请沈莲来,是想让她指我。可她说的,却不是我。” 太子妃冷笑一声:“就凭一个宫婢的几句话,一张破账页,你们就敢定东宫的罪?” 陆沉向前一步,语气冷硬:“不敢定罪,但敢上呈。” “东缉司会把这些,原封不动送到御前。” 这句话,比任何威胁都狠。 太子妃盯着陆沉,眼底闪过一丝怒意,却很快压了下去。 她重新坐回去,声音低了几分:“陆指挥使,你可想清楚。东宫若动,牵连的不止一人。” 陆沉没有退让:“正因为牵连大,才更不能装聋作哑。”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 沈莲站在那里,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说完最后一句话后,整个人都有些发软。 宁昭走过去,伸手扶住她。 这一动作很轻,却让沈莲眼眶瞬间红透。 “你做得够多了,剩下的交给我们。” 沈莲咬着唇,用力点头。 离开偏殿时,天色已经亮透。 宫道上,晨光铺开,昨夜的阴沉仿佛被洗掉了一层。 青禾跟在宁昭身后,小声开口:“娘娘……这事是不是要闹大了?” 宁昭没有否认:“本来就小不了。” 青禾有些担心:“那太子妃会不会……” 宁昭回答得很干脆:“会,她一定会反击。” 陆沉接过话:“这是必然的,而且会很快。” 他看向宁昭,语气低了几分:“昭儿,从现在开始你的一举一动,都会被盯着。” 宁昭侧头看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正好。她盯着我,我也能顺着她,找到更多东西。” 陆沉看着她的侧脸,沉默了一瞬。 “你心里有数就行。” 宁昭脚步一顿,转头看他。 “那你呢?” 陆沉与她对视,语气平静,却很笃定。 “我?我当然一直都在。” 简简单单一句话,却让宁昭心口微微一紧。 她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只是步子,比刚才慢了一点。 回到住处时,日头已经升到宫墙上方。 宁昭刚踏进殿门,脚步忽然一顿,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牵住了神思。 青禾正要说话,被她抬手拦住。 “别出声。” 她慢慢抬头,看向殿内那盏还未熄灭的宫灯,眼神一点点变得散乱。 下一瞬,她忽然笑了。 笑得毫无来由,也毫无分寸。 “灯在看我。” 她指着那盏灯,声音又轻又飘。 “它刚刚眨眼了。” 青禾心里一惊,立刻低声唤她:“娘娘?” 宁昭却已经转身,在殿中转了一圈,裙角扫过地面,像个找不到方向的孩子。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 她歪着头看青禾,又看看随后进来的陆沉。 “是不是我刚才走丢了?” 青禾眼眶一下子红了,连忙上前扶她:“娘娘累了,先坐下歇歇,好不好?” 宁昭却猛地甩开她的手,神情忽然变得警惕。 “你是谁?你不是青禾。青禾昨天还给我编头发,她今天不在。” 这话说得又快又乱,却偏偏不像装的。 陆沉站在门口,眉心紧紧拧起。 他见过她装疯,也见过她清醒算计,可这种毫无防备的混乱,反而更让人心里发紧。 他放缓声音,慢慢走近。 “宁昭,是我。”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她指着他的脸,忽然笑出声来。 “你长得好凶,你是不是来抓我的?” 陆沉停在她三步之外,没有再靠近。 “不是,我是来保护你的。” 这句话像是被她听进去了,又像是没有。 她眨了眨眼,忽然蹲下身,把自己缩成一团,抱着膝盖,小声嘀咕。 “守也没用……门下面有声音,它们要爬出来了。” 青禾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去看地面,但什么都没有。 陆沉却忽然明白过来,她这是被连日紧绷压垮了。 不是算计,不是伪装,是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 “青禾,去把窗帘放下,灯只留一盏。别让人靠近。” 青禾连忙照做。 第二百零五章 疯病复现 殿内光线暗下来,宁昭的呼吸渐渐慢了一些,却还是不肯抬头。 陆沉在她面前蹲下,声音放得极低。 “没有门,也没有东西爬出来,这里只有你和我。” 她抬起眼,眼神里一片茫然。 “真的?” “真的。” 她看了他很久,像是在分辨这句话是不是真的能信。 过了一会儿,她小声问道:“那你能不能坐远一点?你靠太近,我怕。” 陆沉心里一刺,却还是往后退了半步。 “这样可以吗?” 她点点头,又忽然摇头。 “算了。” 她慢慢站起来,踉跄了一下,被青禾扶住。 “你还是在这儿,不然我记不住你来过。” 这句话,说得毫无逻辑,却让陆沉喉咙发紧。 他别开眼,没有再说话。 午后,宁昭睡下了。 是真睡,呼吸沉稳,没有梦呓。 陆沉站在屏风外,低声对青禾交代。 “她这样的时候,今天不会只有一次。” 青禾点头,声音发抖:“那怎么办?” “别刺激她。” 陆沉说得很冷静。 “疯的时候,就当她真的疯。清醒的时候,什么都不用多问。” 青禾抹了把眼泪:“太子妃那边……” “她一定会动,而且,很快就会借她“疯”这一点做文章。” 青禾一愣:“那娘娘岂不是危险?” 陆沉没有否认。 “所以,从今天起,她身边的人,我来筛选。” 他看向内殿的方向,语气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可以疯,但不能被人当成没人在意的疯妃。” 宁昭这一觉睡得并不安稳,眉心时而蹙起,指尖微微蜷着,像是抓着什么却又抓不住。 陆沉一直没走,他坐在外殿的椅子上,披风未解,听着更漏声一点点走。 将近子时,殿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不是巡夜的内侍。 陆沉抬眼,目光冷了下来。 暗卫悄无声息地现身,单膝落地。 “大人,太子妃那边动了。” “说。” “她派人去查昭贵人今日的行踪,又让人往太医院递话,说昭贵人旧疾复发,怕是要请太医入宫“诊疯”。” 陆沉嘴角压紧。 “诊疯?这是要把人钉死在“疯”字上。” 暗卫低声道:“还有一事。太子妃的人,已经往青云山方向送信了。” 陆沉眸色一沉。 “送给谁?” “暂不确定,但路线与北麓矿洞一致。” 这就对上了。 太子妃果然和北根有牵连,或者至少,她知道那边在做什么。 “继续盯,信一封不漏,来往之人,全记。” 暗卫应声退下,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陆沉转身,看向内殿。 灯影下,宁昭翻了个身,发出一声模糊的低哼,像是被梦里什么东西惊了一下。 他站了片刻,还是走了进去。 没有靠太近,只在她榻前停下。 她忽然睁开眼。 眼神清醒,却带着一点刚醒时的茫然。 “你怎么还在。” 这一次,是清醒的语气。 陆沉松了口气:“你醒了。” 宁昭撑着坐起身,抬手揉了揉额角。 “刚才……我是不是又不正常了?” 陆沉没有回避。 “是。” 她静了一瞬,随即自嘲地笑了一下。 “丢人了。” “没有,那不是你的错。” 宁昭抬眼看他,眼底却很清楚。 “太子妃会抓着这件事不放,对不对?” “她肯定会的,而且已经开始动了。” 宁昭轻轻呼出一口气,反而平静下来。 “那正好。” 陆沉一愣。 “她想让我疯,我就疯给她看。” “宫里的人最信这一套。一个疯子,说的话没人全信,但做的事,也没人全防。” 陆沉看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她不是在被动承受。 她是在把“疯”变成一张牌。 “但要有边界,不能让她真把你送进死路。” 宁昭点头:“所以,青云山那边,你必须去。” “我去,但不是现在。” “等她以为我顾不上那边的时候?” “对。” 宁昭看着他,忽然轻声问了一句。 “陆沉,你怕吗?” 他没有立刻回答。 片刻后,他才说:“我只怕你被人算计。” “那你怕我死吗?” 陆沉抬眼,与她对视。 “怕。” 这个字,说得很轻,却很实。 宁昭怔了一下,随即移开视线,低声道:“那你得盯紧我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轻得几乎听不见。 “我有时候,自己都盯不住自己。” 天亮前,下了一场小雨。 雨不大,却把宫里的路洗得发亮,脚步声一响就格外清楚。 宁昭坐在妆台前,让青禾替她梳头。铜镜里,她的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是清醒的。 青禾一边梳,一边小心翼翼地看她。 “娘娘,今早内务府的人来过,说太子妃体恤您旧疾,要请太医来看看。” 宁昭“嗯”了一声,像是没听出里面的意思。 “哪位太医?” “说是太医院的孙太医,擅长……安神定志。” 宁昭轻轻笑了一下,她抬眼看镜中自己。 “安神?她是怕我不够“疯”。” 青禾抿紧嘴唇,低声道:“那要不要回绝?” “不用,请进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人越多越好。” 青禾一愣,却还是应了声。 陆沉站在外殿,听见这句话,眉心微动,却没阻止。 他知道,她这是要借势。 孙太医来得很快。 不仅来了,还带了两名随行医官,阵仗不小。 太子妃的人也没避着,堂而皇之地站在殿外,像是在等结果。 孙太医进殿时,宁昭正坐在榻上,披着外衫,头发有几缕散下来,神情有些恍惚。 孙太医行礼“昭贵人,听闻您近日心神不宁,老臣奉命前来看看。” 宁昭没立刻应声。 她盯着窗外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毫不相干的话。 “太医,你说,人要是睡着了,是不是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孙太医一愣,斟酌着回:“睡着了,自然是无知无觉。” “那要是一直睡着,是不是就不用想事了?” 这话一出,殿内几个人脸色都变了。 青禾下意识往前一步,却被陆沉一个眼神止住。 孙太医额头冒汗:“娘娘,这是胡话,人哪能一直睡着?” 第二百零六章 安神香 宁昭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孩子气。 “那你给我点药。” 她看着孙太医。 “让我多睡会儿。” 这句话,像是正中太子妃下怀。 孙太医迟疑了一下,还是道:“老臣可以开些安神的方子,只是……” “不只是安神。” 宁昭打断他,语气忽然冷了下来。 “你们不是想让我疯吗?不如直接点。” 这一下,连殿外的人都听见了。 孙太医脸色彻底白了,扑通一声跪下。 “娘娘慎言!老臣绝无此意!” 宁昭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又像泄了气一样,靠回榻上。 她摆了摆手“算了,你走,我不想看你。” 这反复无常的态度,倒真像个犯病的人。 孙太医不敢多留,匆匆告退。 殿外的人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很快就会一字不漏地传到太子妃耳朵里。 人一走,殿内安静下来。 宁昭脸上的神情慢慢收敛,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她信了。” 她低声说道。 陆沉点头:“至少信你不稳。” “那就好。” 宁昭轻轻呼出一口气。 “她只要觉得我随时会失控,就不会急着杀我。” “但会利用你。” 陆沉提醒。 “我知道,所以你得去青云山。” 陆沉没有否认,也没有拒绝。 “信已经送进宫了,陛下今晚会回信。太子妃这两日忙着对付我,顾不上那边,这是最好的时机。” 宁昭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什么时候走?” “明晚。” “那今晚呢?” 陆沉看着她:“今晚,我守在这儿。” 宁昭点了点头,却没再说什么。 只是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袖。 她心里清楚,太子妃这一局,已经到了收尾的时候。 而青云山那边,才是真正的大案。 一个能把皇帝吓到的案子,很快,就要浮出水面了。 夜里风大,宫灯在檐下摇得厉害,光影一明一暗,把廊下的人影拉得忽长忽短。 宁昭没睡。 她坐在窗边,手里捏着一枚旧铜钱,一会儿转,一会儿停,像是在数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陆沉站在廊下,没有进殿。 他知道,她清醒的时候,不喜欢被人盯着。 更漏敲过二更,宫道上传来脚步声。 不急,却刻意。 陆沉抬眼,看见来人时,眸色微沉。 是太子妃身边的女官,宋姑姑。 她走到廊下,向内殿行礼,声音不高不低。 “昭贵人,太子妃娘娘听闻您近日身子不适,特意命奴婢送来安神香。” 宁昭没立刻回应。 过了片刻,她才慢慢起身,推开窗。 她语气平淡“香我不点,闻了头疼。” 宋姑姑笑得很稳。 “这是宫里惯用的方子,不伤身,娘娘也是一片好意。” 宁昭看了她一眼,忽然问:“宋姑姑,你跟了太子妃几年了?” 宋姑姑一愣,还是回道:“回贵人,十三年。” “那你该知道,有些好意,是会要人命的。” 这话说得不重,却让宋姑姑笑意僵了一瞬。 她很快恢复如常:“贵人多心了,娘娘只是担心您夜里难眠。” 宁昭没再接话,只伸手把窗关上。 态度已经很明显。 宋姑姑站了一会儿,终究没再多说,行礼退下。 她一走,宁昭靠在窗后,轻轻吐了口气。 “她是在试我。” 陆沉的声音从廊下传来:“也是在记你现在的状态。” “她会回去怎么说?” 宁昭问道。 “说你反复无常,不好控制,但暂时没有威胁。” 宁昭点头:“那她就不会急着动我。” 陆沉沉默了一下,又道:“但她会换目标。” 宁昭抬眼:“沈莲?” “很有可能。” 宁昭手指一紧。 “那得快一点了,太子妃这一线,不能拖太久。” 陆沉看着她,语气压低:“明晚我走,你留在宫里。她若动手,你别硬撑。” “我知道分寸,你也别逞强。” 两人对视了一瞬,又很快移开。 很多话,没说出口,却都心里有数。 第三天一早,宫里忽然传出消息。 皇帝夜半惊梦,说是在御书房外,看见了“白影”。 那影子站在廊下,一晃就不见了,只留下淡淡的腥味。 内侍吓得不轻,连夜封锁消息,可还是传了出来。 “狐妖”的说法,在宫里悄悄流开。 宁昭听青禾说完,指尖一顿,她抬起眼。 “白影?像人?” “像,又不像。” 青禾压低声音。 “说是走路没声,眼睛在黑里发亮。” 宁昭笑了一下。 “这就对了。” “娘娘?” “有人不想让陛下睡个安稳觉。而且,想借“妖”来遮人。” 陆沉刚好从外头进来,听见这句话。 “你觉得是人为的?” “九成,宫里哪来的妖,只有装神弄鬼的人。” 陆沉点头:“陛下已经下令,让缉司暗查。” “那你正好顺手。” 宁昭语气平静。 “查妖,也顺便查查人。” 陆沉看着她,忽然道:“昭儿,这案子一开,就不会小。” “我知道啊,这正合我意。” 宁昭回得很轻。 “所以才有意思。”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也正好,把太子妃那边,一起照亮。” 宫里的风,开始变了。 一个关于“狐妖”的大案,正悄然拉开帷幕。 皇帝受惊的消息,很快就压不住了。 不到半日,宫里各处都在低声议论,说御书房外夜里出现白影,像狐,又像人,走路没声,眨眼就不见了。 有人说那影子回头看了一眼,眼睛在暗里发亮。 也有人说,地上留下了一点腥气,像是野兽的味道。 宁昭站在廊下听完,神色很平静。 “越传越真了。” 青禾忍不住小声问道:“娘娘,真会是妖吗?” 宁昭侧头看她:“你信吗?” 青禾立刻摇头:“不信,宫里这么多人,哪来的妖。” “这就对了。” 宁昭淡声道。 “人多的地方,最不缺装神弄鬼的胆子。” 陆沉从外头进来,神色比往常严肃。 “陛下召我去问话了。” 宁昭抬眼:“他信了?” “半信。” 陆沉如实说。 “他不信世上真有妖,但他信有人想用“妖”吓他。” 宁昭点头:“那就够了。” 第二百零七章 再见那狐影 第二百零七章 再见那狐影 她走到案边,铺开一张纸,随手画了几笔宫殿轮廓。 “白影出现的地方,是御书房外廊,那里夜里巡得最严,反而容易让人放松警惕。” 陆沉看着她画的位置:“你觉得,是宫里的人?” “至少,熟悉宫里。能避开巡夜,知道什么时候人最少。” 她笔尖一停,又补了一句:“也知道陛下最近睡得浅。” 陆沉眸色微沉:“那就不是临时起意。” 宁昭抬头看他:“是,这案子,早就在铺。” 青禾听得发紧:“那太子妃……” “她要么知道,要么默认。” 宁昭语气很确定。 “不然这种事,不可能在宫里走这么远。” 陆沉沉声道:“陛下让我暗查,但不能惊动后宫。” “正好。” 宁昭把纸推给他。 “你查外,我查里。” 陆沉看她:“你要亲自查?” “我现在在别人眼里,是个随时会犯疯病的贵人。” 宁昭淡淡道。 “我乱走,没人会觉得奇怪。” 陆沉想反对,却没说出口。 他知道,她说得对。 “那你从哪儿开始?” 宁昭指了指纸上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御花园西侧的废灯房。” 陆沉一愣:“为什么是那儿?” 宁昭说得很直白:“白影要出现,总得有地方藏。灯房靠近御书房,又多年不用,最合适。” 陆沉点头:“我今晚去外围盯。” “不,你今晚最好别露面。” “为什么?” “让他们以为,你已经被“狐妖”的事牵住了,脱不开身,我一个人去灯房。” 青禾吓了一跳:“娘娘,这太危险了!” 宁昭转头看她,忽然露出一个有点傻气的笑。 “怕什么?我不是疯子吗?” 这笑,看得人心里发紧。 陆沉沉默了片刻,才低声道:“我会在暗处。” 宁昭语气缓了缓:“我知道,别太近,别让人发现。” 她停了一下,又轻声说:“要是他们发现你在,今晚这只“狐”,就不会出来了。” 夜色慢慢压下来。 宫灯次第亮起,像一双双冷静的眼睛。 而那只被人刻意放出来的“狐妖”,也该现身了。 夜色彻底落下时,宫里反而安静得出奇。 御花园那一带被刻意避开了,巡夜的人少了三成,灯也暗了几盏,像是默许黑暗多留一会儿。 宁昭换了件素色外衫,头发只用一根木簪挽着,看起来比平日更没精神。 青禾给她披斗篷时,手一直在抖。 “娘娘,要不还是别去了。” 宁昭低头把斗篷系好,语气很平常:“不去,“狐妖”怎么出来?” 青禾咬唇:“可万一……” “没有万一。” 宁昭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真出事了,我就大喊大叫。疯子闹起来,谁都得来。” 这话说得轻,却让人听着更心慌。 宁昭出门时,特意走得慢。 她一路低声自言自语,时不时停下来,对着灯影发呆,甚至还伸手去抓空气,像是真的看见了什么。 远远看去,就是个夜里犯病的贵人。 废灯房在御花园西角,门半塌着,木门一推就吱呀作响。 宁昭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 她吸了口气,忽然皱起眉。 有味道。 不是腥臭,更像是某种香料混着皮毛的味道,很淡,但在夜里格外明显。 “果然来过。” 她低声说了一句,抬脚走了进去。 灯房里堆着旧灯架和碎玻璃,地上灰厚,一脚下去就留痕。 宁昭刚走两步,忽然停住。 地上有一行很浅的脚印,被人刻意扫过,却还是能看出来。 不是靴印,是软底鞋。 她心里有了数,继续往里走。 就在这时,灯房后窗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咔。” 很轻,却在寂静里格外清楚。 宁昭猛地转身,像是被吓到一样,后退一步,声音立刻变了调。 “谁?!” 她的声音又尖又乱,完全不像平日。 窗外没有回应。 宁昭却忽然笑了,笑得有点傻。 “你也看见了?白白的,跑得好快。” 她一边说,一边慢慢往后窗靠近。 就在她伸手要推窗的瞬间,一道白影猛地从窗外掠过。 很快,快到像是风。 宁昭却清清楚楚地看见了。 白斗篷,罩着头,脚下几乎不沾地。 不是妖,是人。而且,是个对宫里地形极熟的人。 白影掠走的同时,暗处传来极轻的一声口哨。 这是信号。 宁昭心头一紧,立刻装作受惊过度的样子,跌坐在地。 “别过来!别过来!” 她声音拔高,在夜里传得很远。 外头立刻响起脚步声。 巡夜的内侍和禁军被惊动了。 白影消失得干干净净。 灯房外乱成一团,有人举着灯冲进来,看见宁昭坐在地上,脸色发白,眼神发直。 “昭贵人?!” 宁昭抬头看他们,像是刚认出人。 “狐……狐跑了。” 她指着窗外,语无伦次。 “它刚刚就在这儿,它还看我。” 这话一出,几个内侍脸色都变了。 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陆沉从人群外走进来,神色冷静。 “都退后。” 他蹲下身,看着宁昭,声音放得很低。 “你看清楚了?” 宁昭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它不是妖。” 她压低声音,快得几乎听不清。 “它身上有香,是人。” 陆沉眼神一沉,他扶她起身,对外却换了说法。 “昭贵人受惊过度,先送回去。” 这一夜,御花园的“狐妖”没再出现。 可真正的麻烦,似乎才刚刚开始。 因为躲在暗处的人已经知道,宁昭看见了。 消息在天亮前就送进了御书房。 皇帝一夜未眠,脸色发青,听完禁军回禀,指尖在案上敲了好一会儿。 “不是妖?” 陆沉站在殿中,如实回话。 “微臣以为,是人。” 皇帝抬眼:“凭什么断定?” “脚步轻,却不浮。” 陆沉说得很清晰果断。 “而且懂宫规,会避灯火,出现和消失的时机都算得很准。这不是野物能做到的。” 皇帝沉默片刻,冷笑了一声。 “真是大胆!装神弄鬼,装到朕头上来了。” 他挥了挥手:“查,朕要知道,是谁敢拿朕做局。” “是!” 第二百零八章 一把双刃剑 与此同时,后宫也不安生。 宁昭“夜里受惊犯病”的事,被传得有鼻子有眼。 有人说她在御花园大喊大叫,有人说她看见狐妖吓晕过去,还有人说她抓着陆沉不放,哭得不像样。 宁昭听青禾说完,只靠在榻上笑。 “传得越乱越好。” 青禾却心有余悸:“娘娘,昨晚真吓人,要不是陆大人在,我腿都软了。” “就是要吓一下,不把水搅浑,鱼怎么出来。” 她顿了顿,又问:“灯房那边,后来搜了吗?” “搜了,说是什么都没找到。” 宁昭并不意外。 “他们撤得快。” 她慢慢坐直身子,神情已经恢复了清醒。 “但人撤了,味道撤不掉,那香不是宫里的。” 青禾一愣:“娘娘闻出来了?” “是北边常用的兽脂香。” 宁昭说得很肯定。 “防寒用的,宫里没人点。” 这句话一出,很多事就连起来了。 “青云山。” 青禾低声说。 “对,狐妖是假,转移视线是真。真正要藏的,是北根的线。” 正说着,外头有人通传。 “昭贵人,太子妃娘娘请您过去一趟。” 青禾脸色一变。 宁昭却一点也不意外。 “她忍不住了。” 太子妃的宫殿里,香气浓得发闷。 宁昭一进门,就闻得出来,是刻意压过什么味道的。 太子妃坐在上首,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关切。 “听说你昨夜又受惊了,本宫很担心。” 宁昭行礼行得歪歪扭扭,像是还没缓过来。 “臣妾……睡不着。” 她抬头,眼神有些飘。 “总觉得有人在看我。” 太子妃目光微微一闪。 “宫里近来不太平,你身子又弱,难免多想。” “要不,本宫替你换个清静些的地方住?” 这是试探,也是一步险棋双刃剑。 宁昭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一点茫然。 “换哪儿?” 太子妃语气温和:“冷宫那边偏些,但安静。你在那里养一阵子,也好。” 冷宫,那是把人丢进去,就不一定出得来的地方。 宁昭却忽然笑了,笑得没心没肺。 “好啊,安静好,我喜欢。” 太子妃显然没料到她答应得这么快,微微一愣。 宁昭却已经转过头,小声对青禾说。 “听见了吗?我又要回老地方了。” 这句话,说得像玩笑,却让太子妃心里生出一丝说不出的不安。 她隐约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太对。 太子妃脸上的笑,很短地僵了一下。 但她很快又端稳了神情,语气依旧温和。 “你能这么想,本宫也就放心了。冷宫偏是偏了些但清静,对你身子有好处。” 宁昭点头点得认真,像是听不懂话里的深意。 “清静好。” 她重复了一遍,又补了一句。 “人少,就不会有人盯着我。”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让太子妃指尖一紧。 “本宫会让人好生照看你。” 太子妃笑着说。 “你只管安心养着。” “那就多谢娘娘了。” 宁昭行礼,动作慢半拍,看起来有些迟钝。 太子妃看着她这副模样,心里的警惕反而松了一点。 一个随时会犯病的人,再聪明,也难成气候。 从太子妃宫里出来,青禾一路都没敢说话。 直到回到偏殿,她才压低声音。 “娘娘,冷宫那地方……真要去吗?” 宁昭脸上的“茫然”一点点褪掉,眼神重新清亮起来。 “当然要去。” “那不是她的地盘吗?” “正因为是她的地盘,才好看清她藏了什么。” 宁昭语气很平静。 “而且,她以为把我送过去,是在收网。” 青禾怔住:“难道不是吗?” 宁昭轻轻笑了一下。 “是她在收网,也是我在进笼子。” 她抬头看向窗外。 “只不过,她不知道,我是带着刀进去的。” 青禾听得心里发紧,却又隐隐觉得踏实。 “那陆大人知道吗?” “他已经猜到了,今晚,他会想办法递消息进来。” 果然,入夜后不久,宫里就来人了。 不是明着传话,而是送来一份例行的用药。 药包底下,压着一张极薄的纸。 青禾展开一看,手都抖了。 纸上只有一句话,冷宫旧井,夜里有人走动。 宁昭看完,轻轻把纸揉碎。 “看见没有?”她对青禾说,““狐妖”的尾巴,已经露出来了。” 第二天一早,宁昭被送往冷宫。 没有仪仗,没有多余的宫人,只有青禾和两个看守的内侍。 冷宫的门一开,霉味扑面而来。 宁昭站在门口,忽然停住脚步,歪着头看了看四周。 “这里,好像比昨天多了一棵树。”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看守的内侍对视一眼,只当她又犯病了,催着人往里走。 青禾扶着她,小声道:“娘娘,慢点。” 宁昭却忽然挣开她的手,往前跑了两步,又突然停下,指着一口废井。 “下面有人。” 她很认真地说,“在敲。” 内侍脸色一变:“贵人别胡说!” 宁昭却蹲下来,把耳朵贴在井沿上,笑得天真。 “真的,有人。” 这一刻,青禾清楚地看见,其中一个内侍的脸,白了。 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而那口井里,恰好传来极轻的一声“咚”。 像是有什么东西,碰了一下井壁。 冷宫的风吹过,发出呜呜的声。 这一次,没有人再敢说,宁昭只是疯了。 那一声动静很轻,却在冷宫里显得格外清楚。 两个内侍几乎同时变了脸色。 “谁……谁在下面?” 其中一人硬着头皮开口,声音却发虚。 井里没有回应。 宁昭却慢慢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神情又变得散漫起来。 “你看,我说了,下面有人,可他们不爱说话。” 这话听着像疯言,可刚才那一声,谁都听见了。 内侍不敢再待,匆匆道:“贵人先歇着,奴才去禀报。” 人一走,冷宫门重新关上。 铁锁落下的声音,在空院里回荡。 青禾脸色发白,低声道:“娘娘,井里真有人?” “有没有人不重要。” 宁昭走到廊下坐下,语气恢复了冷静。 “重要的是,有人不想让我们靠近这口井。” 青禾一怔,随即明白过来。 第二百零九章 所有线索串联 青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所以他们才慌。” “对,井是旧井,废了多年。太子妃若真只是想把我丢过来,不会特意选靠井的院子。” 她抬眼看向那口井,目光很稳。 “这里,是个出入口。” 青禾心口一紧:“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等,等天黑。” 入夜后,冷宫彻底静了。 连巡夜的脚步声,都比别处远。 宁昭靠在榻上,眼神发直,嘴里轻声哼着不成调的小曲,一会儿笑,一会儿又皱眉,怎么看都是个犯病的样子。 青禾坐在角落,紧张得不敢出声。 更鼓敲过三下。 院子里,忽然传来极轻的摩擦声。 像是井盖,被人慢慢挪动。 青禾猛地抬头。 宁昭却像没听见一样,翻了个身,背对着院子。 过了片刻,一道黑影从井口爬了出来,动作极快,落地几乎没声。 那人四下看了一眼,正要往偏房去。 “你踩到水了。” 宁昭忽然开口。 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黑影瞬间僵住。 他猛地转身,却看见宁昭坐在榻上,眼神空空的,像是在对着空气说话。 “井边有水,踩湿了,会被发现的。” 黑影迟疑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屋外暗处,一道冷光闪过。 陆沉从墙影里现身,刀已经抵在那人喉咙上。 他的声音低而稳重:“别动,动一下,就死。” 黑影想挣扎,却被迅速制住。 青禾这才反应过来,捂住嘴,眼睛瞪得发红。 宁昭慢慢站起身,走到那人面前。 她看了他一眼,语气平静。 “我猜,你不是来杀我的。” “或者说你是来传话,要不就是来取东西的。” 黑影咬紧牙关,不说话。 宁昭点了点头,也不急。 她转头对陆沉道:“没关系,带走。井下面,还有人。” 陆沉应了一声,利落地将人拖走。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宁昭站在井边,低头往下看了一眼。 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她轻声道:“太子妃呀,你这次,弄的可不干净。” 冷宫的夜风呜呜作响,像是有人在暗处叹气。 陆沉把那黑影制住,封了哑穴,拖进屋中。 烛火一照,那人脸色灰白,身上穿的是杂役的旧衣,可指甲干净,皮肤不粗,明显不是干粗活的。 宁昭看着他,淡淡开口:“你不是冷宫的人。说,谁派你来的?” 那人咬牙不语。 陆沉掀起他的衣襟,只见腰侧绑着一枚金线符袋,符袋里藏着一小块香料。 香料气味淡,却极熟悉,那是昨夜“狐妖”身上的味。 陆沉冷笑一声,扯开符袋:“这香,用的是北地兽脂,混了麝粉,能遮体味,也能迷人。宫里没人能调得出这配方。” 宁昭接过符袋,细嗅片刻,语气很淡:“是合欢宗的手法。” 陆沉眼神一沉:“狐妖案,果然与他们有关。” 青禾倒吸一口凉气:“那这人是从井里进来的?下面……是不是有通道?” 宁昭点头,神情笃定:“冷宫的井早该填死,但如果有人在里头挖暗洞,就能通往外苑。太子妃把我丢来这,就是想借我分散视线,让他们从这里出入。” 她走到那人面前,目光冷静:“你叫什么?” 那人死咬着嘴,宁昭忽然俯身,语气忽软了几分。 “你若肯说,我保你条命。若不说,那这命,也没什么值当保的。” 那人喉咙动了动,汗顺着脖颈往下流。 陆沉不动声色,指尖轻轻一点,他整个人一颤,疼得差点晕过去。 “我……我只是奉命送信!”他咬牙,低声道,“信……是给北麓的人,命他们三日内动手。” “动手?动谁?” 陆沉厉声问。 那人浑身发抖,闭了闭眼:“宫中……有人要死,死在妖乱之夜。” 青禾脸色发白:“死在妖乱之夜?这是要故意放妖,借“狐妖作祟”行凶?” 宁昭心头微沉,缓缓道:“他们要借妖行事,乱内宫,乱人心,再趁机刺杀。” “目标是谁?” 陆沉逼问。 “皇……皇帝。” 那人哆嗦着吐出两个字。 一时间,屋内连火光都似乎暗了一瞬。 宁昭抿唇,沉默了片刻:“他们不是真的想杀陛下,是要让他信“妖”是真的。只要帝心动摇,宫里就乱。太子妃一乱,北根就有机会。” 陆沉沉声道:“狐妖案、太子妃、北根……是一条线。” “对。” 宁昭缓缓抬起眼。 “他们布这局太久了,皇帝若真信狐妖作祟,便会下令搜查、焚祠,那时北麓的“圣女残部”就能趁乱出手。” 青禾声音发颤:“那我们怎么办?” 宁昭忽然轻轻笑了,那笑意不带疯,也不带冷,只有一丝极淡的锋芒。 “他们要妖作祟,我就让妖,真的现身。” 陆沉皱眉:“昭儿,你又想做什么?” 宁昭缓缓转身,目光落在那口井上。风从井底吹上来,带着冷气。 “妖从这井来,那就让他们以为,妖在我这儿。” 陆沉心里一紧:“昭儿,这是把刀架在自己脖子上,有多危险你知道吗?那群人可是连皇上都敢动的人。” “我当然知道。可他们敢借我为局,我就得让他们信到彻底。只有我疯到极致,他们才敢现身。” 她的语气平静,像是在谈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陆沉看着她,半晌才开口:“那我陪你。” 宁昭轻笑一声:“你若在,他们就不信了。你得走,明夜他们定会动。你去见陛下,暗中设防,千万不要让陛下收到威胁。” 陆沉想说什么,最终只是低声道:“你答应我,不许出事。” 宁昭没答,只抬手将那符袋丢进灯火,香料被火一舔,瞬间腾起一股腥甜的烟。 “你看,狐妖的味道,该有多浓。” 第二夜,宫中风声更紧。 御书房外的灯一盏盏灭去,冷宫那边却在寂静中,点亮了一支奇异的香。 烟白如雾,宁昭坐在院中,披着白衣,发散在肩。 风一吹,她的影子在地上晃动。 就像真的有一只“白狐”,伏在地上,等着猎物上钩。 第二百一十章 装疯卖傻? 冷宫外的巡夜声,比往常近了一些。 但那些脚步走到拐角处,又刻意慢了下来,像是在避开什么。 宁昭坐在院中,没有抬头。 她披着那件白衣,衣角被夜风吹起,落下时扫过地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那支香已经燃到一半,烟气不浓,却在冷宫狭小的院落里久久不散。 不是迷香,只是味道重,足够让人误以为“妖气”。 青禾躲在廊下,心跳快得发疼,却强迫自己不出声。 忽然,井口那边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像是石盖,被慢慢挪动。 宁昭没有动,甚至连眼睫都没颤一下。 片刻后,一只手从井里探出来,紧接着是半个身子。 那人动作极稳,一看就不是第一次从这里出来。 他刚落地,就闻到了香味,脚步明显一顿。 “味道不对。” 他说得很低,却还是被宁昭听见了。 她这才慢慢抬头,目光落在那人身上,像是在看什么稀奇的东西。 “你终于肯出来了。” 那人猛地一惊,下意识后退一步。 “谁?!” 宁昭站起身,白衣在灯下显得有些晃眼。 她语气轻飘飘的:“别怕,我等你很久了。” 那人看清她的脸,明显松了一口气,随即露出一丝不耐。 “原来是你。” “你认识我?” 宁昭歪头。 “宫里谁不认识你。” 那人冷笑了一瞬。 “装疯卖傻,倒是装得像。” 这句话,说得很直白,宁昭却被逗笑了。 “那你觉得,我现在疯不疯?” 那人一愣,随即警惕起来。 “你点的什么香?” 宁昭往前走了一步:“你不是闻出来了吗?你们常用的那种。” 那人脸色一变。 “你怎么会……” 宁昭打断他:“井下面,不止你一个人?你们轮流出来,送信,换东西,顺便在宫里吓人。” 那人眼神一狠,终于意识到不对。 “你是在套我话?” “是你自己走出来的,我给过你机会,回井里去,你没走。” 那人猛地转身,想往井口退。 就在他抬脚的瞬间,院墙上忽然亮起火光。 几支火把同时亮起,把整个冷宫照得通明。 陆沉的声音从墙外传来,清清楚楚。 “别动!” 那人僵在原地。 下一瞬,暗卫从暗处现身,利落地将人制住。 青禾这才敢跑出来,腿一软,差点跪下。 “娘娘……” 宁昭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出了一层薄汗。 她看向陆沉翻墙落地的方向,语气带着一点不满。 “你不是说,不会靠太近吗?” 陆沉走到她面前,低声道:“我不靠近,你现在就跳井了。” 宁昭被噎了一下,随即轻声笑了。 “抓到了?” “抓到了,而且不止一个。井下还有人。” 那人被押着,脸色灰败,却仍不甘心。 “你们以为抓了我,就完了?妖已经放出去了,今晚宫里一定出事!” 宁昭看着他,神情反而平静。 “我知道。” “那你还……” “因为我要让所有人看清楚,妖是你们放的,人也是你们。” 她转头对陆沉道:“送信进宫,告诉陛下,人从冷宫井里出,香是北根的,太子妃的人,跑不了。” 陆沉点头:“已经在办。” 那人脸色彻底变了。 他嘶声道:“你疯了!你把自己推到台前,她不会放过你的!” 宁昭走近一步,低头看着他。 “她本来也没打算放过我。” “但现在,她得先想想,怎么跟陛下解释这口井。” 禁军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火把连成一线,把这片荒凉之地照得亮如白昼。 陆沉站在井边,已经命人把井盖彻底掀开。 井下并不深,却被人硬生生挖出一条横向的暗道,通向宫墙外侧的旧排水渠。 暗道里残留着脚印、碎布,还有没来得及带走的香包。 证据一目了然。 宁昭站在一旁,没有靠近,只静静看着。 她的白衣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脸色看起来有些苍白,眼神却异常清醒。 青禾小声提醒道:“娘娘,陛下的人来了。” 话音刚落,内侍总管已经快步进了冷宫,看见这一幕,脸色当场就变了。 “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陆沉行礼,语气干脆利落。 “回公公,冷宫旧井被人私挖暗道,有人借此夜入宫中,散布妖影,惊扰圣驾。” 内侍总管倒吸一口凉气,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宁昭。 宁昭这时却像是突然撑不住了,脚下一晃,被青禾扶住。 “我头疼,他们在井里说话,吵得我睡不着。” 这一句,说得又乱又真。 内侍总管心里一紧,不敢多问,立刻道:“快,先送昭贵人回殿歇着!” “等等。” 一道声音从外头传来。 众人回头,只见皇帝身边的近侍已经到了,神情肃然。 “陛下口谕,昭贵人留下。” 气氛瞬间变了。 宁昭抬起头,眼神有些迟钝。 “为什么不让我走?这里有东西爬。” 近侍心里一阵发毛,却还是硬着头皮回话。 “陛下要问话。”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 宁昭被带进去时,皇帝正坐在案前,面色阴沉。 他一眼就看见了她身上的白衣,还有那副明显没缓过来的神情。 “你昨夜看见什么了?” 皇帝直接开口。 宁昭站得不太稳,想了好一会儿,才慢慢答。 “白的。从井里出来,有味道。” 皇帝盯着她:“什么味道?” 宁昭皱着鼻子:“刺鼻,不像香,也不像药。” 陆沉在一旁补了一句:“回陛下,应该是北地兽脂香。” 皇帝的手在案上重重一按。 “冷宫的井,是谁让留的?” 无人应声。 “太子妃呢?” 皇帝冷声问。 内侍总管硬着头皮回道:“太子妃娘娘昨夜称身子不适,早早歇下了。” 皇帝冷笑。 “身体不适?歇得可真巧。” 他目光再次落在宁昭身上,停了片刻。 “你昨夜受惊,不是装的?” 宁昭抬头看他,眼神茫然又认真。 “回陛下,我不喜欢被关,井下面有人,我就更不喜欢。” 这一句,说得简单,却让人心里发寒。 皇帝沉默良久,终于挥手。 “送昭贵人回去,好生看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准再动她。” 这句话一出,等于直接把宁昭护在了明面上。 陆沉心里松了一口气。 而同一时刻,太子妃的宫中,却摔碎了一只茶盏。 “冷宫的井,被翻出来了?” 宋姑姑低声回禀:“是,陛下已经知道了。” 太子妃的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第二百一十一章 宫中多事为人忧 夜色彻底退去,宫城在晨光里显出冷硬的轮廓。 昭贵人被送回偏殿时,天已经亮了。 宫人进进出出,比往日多了两倍,表面上是照料,实际上是看护。 青禾把帘子放下,小心翼翼扶宁昭坐到榻上,压低声音。 “娘娘,陛下这话一出,太子妃暂时不敢动您了。” 宁昭却像没听见似的,盯着窗外发了会儿呆,忽然伸手去够桌上的点心。 她拿起一块,闻了闻,又放下。 “有味道,不吃。” 青禾心里一紧,立刻把整盘点心撤走,又换了清水。 “娘娘放心,奴婢都查过。” 宁昭点点头,却忽然又笑了。 “他们都怕我,怕我说实话。” 这话说得轻,却让青禾后背一阵发凉。 同一时刻,御书房内并不安静。 皇帝把冷宫暗井的图纸摊在案上,指节一下一下敲着桌面。 “井道通宫外,兽脂香,白影惊驾。” 他抬眼看陆沉。 “你觉得,这是单纯装神弄鬼,还是有人想借朕的眼,做更大的事?” 陆沉没有迟疑。 “回陛下,不止惊驾。” 皇帝示意他说下去。 “兽脂香多用于边地祭祀,寻常人用不到。暗道挖得隐蔽,却对宫中巡防极熟,显然早有内应。” “惊驾只是表象,真正目的,是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陛下是否信妖。” 皇帝眯起眼,忽然笑了一声。 “他们以为朕老了?” 陆沉没有接话,只低头。 皇帝目光一转:“昭贵人昨夜的反应,你怎么看?” “她是真的受惊,但她也看见了关键的东西。” “比如?” “气味,脚步声,还有人影的方向。她不是装傻。” 这句话说出来,御书房里静了片刻。 皇帝忽然问:“你私下怎么叫她?” 陆沉一怔,随即垂眸。 “回陛下,臣私下……叫她宁贵人。” 皇帝意味不明地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 “既然如此,这件事,就让她继续“傻”着。狐妖的事,不要急着揭,让他们再动。” “朕难道真的害怕那狐妖不成?朕倒要看看,这只狐,是谁养的。” 偏殿里,宁昭睡得并不安稳。 她时醒时睡,眉心一直微微蹙着。 梦里全是井下的黑,石壁渗水,有人低声说话,却听不清。 忽然,一只手把她往后拽。 她猛地睁眼,呼吸急促。 床边站着的人却是陆沉。 他换了常服,身上还带着清晨的寒气。 “做噩梦了?” 他低声问。 宁昭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子。 “井里有人,不止一个。走路拖脚。” 陆沉反手握住她的手腕,稳住她。 “我知道。” 宁昭抬头,眼神慢慢清明起来。 “太子妃在试陛下,狐妖是引子,真正的路在宫外。” 陆沉看着她,忽然轻声叫了一句。 “昭儿。” 这一声极轻,却让宁昭一愣。 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神情又乱了起来,甩开他的手。 她往床里缩了缩:“你别靠太近,,他们会看见。” 陆沉站起身,拉开距离,却没有离开。 “放心,我在。” 宁昭这才慢慢闭上眼。 窗外,风吹动树影,像有什么东西,在暗中悄然换了方向。 偏殿外的脚步声渐渐多了起来。 宁昭闭着眼,却没真睡。她能分辨出宫女、内侍、巡夜侍卫的脚步声,甚至能听出其中有两道刻意放轻,却始终停在廊下不走。 是在盯她。 她心里冷笑了一声,忽然翻了个身,把被子踢到一边,语气含糊又带着不耐烦。 “吵死了……谁在外头走来走去?” 青禾立刻会意,提高了点声音。 “娘娘,奴婢这就去看。” 她掀帘出去,很快又回来,语气恭敬。 “是太子妃宫里的内侍,说是奉命来问,娘娘昨夜受惊,可要请太医再来看看。” 宁昭“哦”了一声,慢吞吞坐起来,头发散着,神情有点呆,又有点烦。 “不看,太医身上药味重,我闻着头疼。” 青禾立刻接话:“娘娘说不看,那便不看了。奴婢这就回话。” 帘子一落,外头的脚步声明显迟疑了一下,才慢慢退远。 宁昭脸上的那点呆意瞬间散了。 她压低声音:“他们不信我真傻。” 青禾凑近:“那……娘娘还装吗?” “装,装到他们以为我除了怕狐妖,什么都想不明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尤其是在太子妃面前。” 午后,宫里果然传出了新动静。 说是昨夜皇帝受惊后,太史局连夜占卜,卦象不祥,直指“妖气未散,需再查三日”。 消息一出,宫中人心浮动。 傍晚时分,陆沉再入偏殿。 这次,他带来的不只是消息,还有一张简略的图。 “这是冷宫外井道的延伸。” 他把图摊在桌上。 “暗道不止一条,其中一条,通向西郊。” 宁昭低头看着,眉头慢慢皱起。 “西郊?那里可不清净。” “正因为不清净,才好藏东西。” “昨夜的白影,不是人扮的,是兽皮拖地,加上香料和火光,远看像狐。” 宁昭点头:“知道,我闻到了。” 她想了想,又问道:“太子妃那边呢?” “她的人,在打听西郊的动静。” 陆沉语气比较冷静。 “而且,她已经开始放风,说陛下近日运势不稳,是后宫不宁。” 宁昭嗤了一声:“冲我来的。” “是,所以接下来,你要更表现的“不稳”一点。” 宁昭眼睛一亮,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比如?” 陆沉想了想,说得很具体。 “比如半夜被“狐影”吓醒,比如对着空气说话,比如在太子妃面前,说一些前后不搭的胡话。” 宁昭笑了,笑得很轻,却带着点锋利。 “这个我擅长。” 第二日清晨,太子妃果然来了。 她穿得素雅,神情温和,一进殿便满脸关切。 “昭妹妹昨夜受惊,本宫心里一直不安,特地来看看。” 宁昭正坐在榻上折纸,闻言抬头,眼神先是茫然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不太对劲的笑。 她忽然指着太子妃身后:“你身后……有尾巴!” 第二百一十二章 百试百灵的招式 殿内瞬间一静。 太子妃脸色僵了一下,很快恢复如常,柔声道:“妹妹说笑了。” “不是说笑。” 宁昭认真地摇头。 “是白的,毛很多,走路不出声。” 她说完,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昨天晚上,它就站在你后面。” 太子妃指尖微微一紧,脸上的笑却没散。 “昭妹妹是被吓坏了。” 她转头吩咐:“去请太医……” “不看太医!” 宁昭忽然提高声音,情绪一下子变得烦躁。 “他们都骗我!他们身上有味道,狐妖喜欢!” 这句话一出,太子妃终于沉默了片刻。 她深深看了宁昭一眼,像是在确认什么。 片刻后,她叹了口气。 “是本宫疏忽了。妹妹好好歇着,本宫改日再来。” 人一走,殿内安静下来。 青禾松了口气,小声道:“娘娘,您刚才那样,吓死奴婢了。” 宁昭却慢慢收起笑,目光冷静。 “她信了三分,但还不够。” 陆沉站在屏风后走出来,看着她。 “已经够用了,她开始急了。” 宁昭抬头看他,忽然问了一句。 “陆沉,你觉得这世上真有狐妖吗?” 陆沉回答得很干脆。 “没有。” 宁昭点头:“那就好。” 她笑了一下,眼神却冷。 “那我们要抓的,就只剩下装妖的人了。” 夜色渐深,偏殿外的灯一盏盏熄了。 宁昭靠在榻上,手里还捏着那只没折完的纸狐,指尖慢慢碾平折痕。 “她今晚不会动手,但明晚,或者后天,一定会再来一次大的。” 陆沉坐在桌边,把那张暗道图重新卷好:“为什么这么确定?” “因为她怕了,人一旦开始怕,就会想尽快证明自己没问题。狐妖的事,她必须压下去,否则陛下迟早会顺着查到她头上。” 陆沉点头:“所以她会把水搅得更浑。” “对。” 宁昭把纸狐放到烛火旁,看着火苗一点点舔上纸角。 “死人,或者更大的动静,最能转移视线。” 陆沉沉声道:“西郊那边,我已经让人盯着了。废祠、荒井、旧宅,全在查。” 宁昭提醒道:“别查太快,她要的不是我们发现,而是我们“误判”。” 陆沉看向她:“你有想法?” “狐妖不可能只出现一次。” 宁昭说得很直白。 “第一次吓皇帝,第二次,就该吓别人了。” “谁?” 宁昭没立刻回答,只伸手把烛芯拨亮。 “太子。” 陆沉目光一沉。 果然,第三日清晨,宫中炸开了一道消息。 太子昨夜在东宫遇“白影”,回殿途中马受惊,险些摔下石阶。 虽未受伤,却被吓得一夜未眠。 消息传到偏殿时,青禾脸色都白了。 “娘娘,这……这狐妖怎么还挑人吓?” 宁昭正慢吞吞喝粥,闻言“啊”了一声,手一抖,勺子掉进碗里,溅起一点汤水。 她愣愣看着碗,像是没反应过来。 “太子哥哥……也看见了?” 青禾忙点头:“是啊,说是白影贴地走,眼睛发绿,还回头看了他一眼。” 宁昭忽然缩了缩肩膀,小声嘟囔:“它开始选人了。” 这话不轻不重,却刚好让来传话的内侍听见。 那内侍脸色一变,匆匆告退。 人一走,宁昭脸上的怯意瞬间散干净。 她放下勺子:“鱼上钩了,太子一出事,太子妃就坐不住。” 陆沉随后进来,显然也听到了消息。 “你猜得没错,太子妃已经向陛下请命,要彻查宫中妖祟,还点名要你“协助安抚”。” 宁昭笑了一下:“她是想把我放到眼皮子底下。” “也是想试你到底疯没疯。” 陆沉补了一句。 宁昭站起身,理了理衣袖,忽然又停下,回头看他。 “这次,我不能只装傻。” 陆沉皱眉:“你想怎么做?” “我得当着她的面,抓一次“狐妖”。” 宁昭语气平静。 “哪怕抓到的是个假的。” 陆沉沉默片刻:“太危险了。” “但这是最快的路,太子妃的局,不破一个大的她不会收手。” 陆沉最终点头:“好,我配合你。” 他顿了顿,又低声补了一句:“但你记住,一旦不对,立刻退。” 宁昭看着他,忽然笑得有点轻。 “陆沉,你是不是怕我真被狐妖叼走?” 陆沉没避开她的目光,答得很直接。 “我怕你出事。” 宁昭怔了一瞬,随即移开视线,咳了一声。 “那你就看紧点。” 窗外风过,树影摇晃,像有什么东西贴着宫墙一闪而过。 新的局,已经开始了。 当晚,东宫外的巡夜人数明显多了。 火把一排排亮着,把宫道照得发白,连树影都被压得低低的。 宁昭站在偏殿窗前,看了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 “她这是怕太子再出事,又怕查不出东西,被陛下怪罪。” 陆沉正在换夜行衣,闻言回头:“所以今晚,她一定会再动。” “对,而且不会在东宫。” “为什么?” “同一个地方连出两次事,只会让人觉得她急了。” “她要的是“妖祟无处不在”,不是“东宫闹鬼”。” 陆沉想了想:“那就是后宫。” “冷宫、西苑、废井。” 宁昭一一数过去。 “这些地方,最容易被人当成狐妖出没的地方。” 陆沉系紧护腕:“你打算露面?” 宁昭转过身,脸上忽然露出一点迟疑,语气也慢了下来。 “露,但不是现在的我。” 陆沉一愣,随即明白了她的意思,眉心立刻拧紧。 “你要在众人面前发疯?” 宁昭点头:“不疯不行呀,免得有些人不信。” 她走到妆台前,把发髻拆散,又从匣子里翻出一支旧木簪,歪歪斜斜插进头发里。 镜子里的女子,眼神开始变得散,嘴角却带着一点孩子气的笑。 “青禾一会儿会哭一哭。” 她像是在自言自语道。 “青禾一哭,宫里就该传开我又疯了的消息了。” 陆沉站在她身后,声音低了几分:“昭儿,其实你不用做到这个地步。” 宁昭从镜中看他,笑得有点没心没肺。 “我就是靠这个活到现在的,这可是百试百灵的招式。” 第二百一十三章 疯言疯语但可信 宁昭忽然伸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却轻得很。 “陆沉你记住,你看到的,是我演的。” 陆沉没再说话,只是点头。 半个时辰后,西苑传来动静。 有人看见昭贵人披头散发,赤脚跑出偏殿,嘴里念念叨叨,说“狐狸在叫她”。 宫人拦不住,她一路跑到枯井边,指着井口笑。 “它在下面,它跟我说话了。” 消息几乎是立刻传进太子妃耳中。 太子妃坐在殿内,手里的茶盏轻轻一顿。 “她真的疯了?” 嬷嬷低声回:“看样子不像装的,那眼神都散了,怎会是装的。” 太子妃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去看看。” 枯井旁,夜风阴冷。 宁昭蹲在井边,抱着膝盖,小声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时不时还伸手去抓空气。 青禾跪在一旁,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娘娘,求您回去,夜里凉……” 宁昭猛地回头,冲她笑:“它不怕冷。”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宫人齐齐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井口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是指甲刮过石壁。 青禾吓得直接尖叫。 宁昭却慢慢站起身,歪着头看向井里,声音又轻又软。 “你出来呀。” 暗处,陆沉的手已经按在刀柄上。 他清楚地看到井口下方,有一道白影,正顺着井壁,往上爬。 不是幻觉,是真的有人。 白影刚露出半个身子,井边的宫人已经吓得乱成一团。 有人失声喊:“真有狐妖!是狐妖!啊啊啊!狐妖来索命了!” 火把晃得厉害,光影一跳,那白影像是被惊了一下,动作一顿,又迅速缩回井里。 宁昭却忽然拍手笑了起来,笑声清脆又突兀。 “它害羞了,它不敢出来。” 这笑声在夜里显得格外怪异。 青禾脸都白了,膝行两步抱住宁昭的腿,哭得几乎说不出话:“娘娘,求您别靠近井口了,下面危险……” 宁昭低头看她,眼神却是空的,像是根本没听懂。 “它说你吵,它不喜欢你哭。” 这句话一出,周围几个胆小的宫女已经腿软。 太子妃就是在这个时候赶到的。 她站在几步外,没有靠近,只冷冷看着这一幕。 披头散发的宁昭,哭喊的宫女,还有那口多年未用的枯井。 怎么看,都不像是安排好的戏。 太子妃缓缓开口,语气刻意放得温和:“昭贵人,夜深了,回去歇着。” 宁昭转过头,看向她。 那一瞬间,太子妃心里忽然一紧。 那不是一个清醒人的眼神,也不像装出来的疯。 是散的,是飘的,像根本分不清眼前的人是谁。 宁昭歪着头打量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是谁?” 太子妃顿住。 “你不认得我了?我是太子妃啊,你亲手救了我的命,你忘了?” “太子妃……” 宁昭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努力想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我不记得了!不过狐狸说,你身上有味道!” 太子妃脸色微变,脸颊微微抽动。 “什么味道?” 宁昭凑近两步,又突然停下,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拉住了。 “井里的味道。” “好像是……血的味道。” 这一句话一出,四周瞬间安静下来。 太子妃袖中的手慢慢收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她转头对身后的人道:“昭贵人病了,送她回去,请太医。” “我不回去!” 宁昭忽然变了脸色,猛地后退一步,背贴着井沿,声音尖利起来。 “它不让我走!我不能走!” 就在这时,井底再次传来动静。 不是刮石的声音,而是,低低的一声喘。 像人,又被刻意压住。 陆沉终于动了。 他从暗处走出,步子不快,却站得极稳,声音冷静清晰。 “井下有人。” 这一句话,比什么“狐妖”都管用。 宫人瞬间炸开。 “真的有人?!快叫禁军!” 太子妃猛地转头看向陆沉,眼底第一次露出明显的不悦。 “陆指挥使,这是后宫。” 陆沉迎上她的目光,没有退。 “正因是后宫,井下有人,更不能不查。” 他说完,已经挥手。 “来人,下井。” 两个暗卫立刻应声,取绳索。 太子妃终于沉声开口:“慢着。” 她走近几步,目光落在井口,语气压得极低。 “夜里潮湿,下井危险,此事明日再查。” 宁昭却忽然笑了。 她慢慢蹲下身,趴在井口边,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 “嘿嘿……它说,等不到明天了。” 陆沉心里一沉。 下一刻,井下猛地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撞上井壁。 随即,一只沾着泥水的手,死死抓住了井沿。 那只手一出现,离井口最近的宫女当场吓瘫在地。 泥水顺着指缝往下滴,指甲发黑,明显是长期泡在潮湿里留下的痕迹。 “啊!” 尖叫声此起彼伏。 陆沉一步上前,挡在井口侧前方,声音压得很稳。 “别慌。” 他说完,已经伸手扣住那只手腕,用力一拽。 井下的人闷哼一声,被拖出半个身子。 是个女人。 头发披散,脸上沾满泥水,看不清模样,身上穿的却是内侍的旧衣,袖口磨得发白。 她被拖出来后,整个人瘫在地上,剧烈咳嗽,像是很久没见过空气。 太子妃的脸色,瞬间变的苍白。 “你……你是谁?” 那女人抬头,看见满地火把,瞳孔猛地一缩,整个人开始发抖。 她想爬,却被暗卫按住。 陆沉逼问道:“太子妃问你话呢!说话!” 女人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 “奴……奴婢原是御前伺候的。” 这句话一出,四周瞬间安静。 御前……那是皇帝身边的人。 宁昭一直蹲在井边,这时候忽然慢慢站起身。 她的眼神还是散的,脚步却不再乱。 她歪着头看那女人,像是在认人,又像是在看什么新奇的东西。 “你掉进去多久了?” 女人愣住,下意识回答:“两……不对,三个月?” 话出口,她才意识到不对,猛地捂住嘴。 太子妃冷声道:“来人,拖下去审。” “慢着!不能拖走!” 第二百一十四章 枯井下的幽影 正当太子妃要吩咐那些守卫将女人拖走的时候,宁昭忽然开口打断了所有人的行动。 这一次,她的声音不尖了,却轻得让人发寒。 太子妃转头看她:“昭贵人,你病了,应当去看太医。” 宁昭没理她,只是慢慢走到那女人面前,蹲下。 她伸手,用指尖抬起对方的下巴。 动作很轻,像哄孩子一样。 “嘘!让我猜猜……你不是自己掉下去的,对不对?” 听到这句话,女人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想要连忙疯狂的点头,却又不敢。 她看着宁昭,像是终于看见了能救命的人,声音发颤。 “不……不是奴婢自己。” “和我说说那是谁?我绝对会保密的哦!” 女人张了张嘴,目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太子妃方向瞟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太明显。 太子妃的声音立刻压了下来:“胡言乱语!一个疯贵人,一个来路不明的宫婢,你们的话,谁能作数?简直是胡闹!” “来人,送宁贵人去看太医,这奴婢送进牢里!” 陆沉这时候开口了。 “慢着!作不作数,不是太子妃说了算。” 他说完,对暗卫道:“封井,清场。今晚所有在场的人,一个不许走!” 陆沉从腰间掏出皇上给他的龙纹香囊亮在众人面前。 “皇上直授龙纹香囊!见此香囊如见圣上!谁敢不从?” 太子妃猛地转头:“陆沉!” 陆沉看着她,语气平静。 “井下关了三个月的御前宫人,这不是小事,太子妃您说呢?” 宁昭忽然站直了身子。 她脸上的那点疯意,像潮水一样慢慢退下去。 只留下一点疲惫,却清醒得过分。 她看向太子妃,语气很平。 “你不是要我回去歇着吗?” “我现在不吵了,你反倒不敢让我留下,是为什么?” 太子妃盯着她,半晌没说话。 一阵风吹过,火把噼啪作响。 那一刻,所有人都意识到一件事,今晚的“狐妖”,已经不是吓人的把戏了。 它已经牵扯到了人命。 而且,是在皇帝眼皮子底下消失的人。 宁昭转身,对陆沉说了一句。 “我觉得呀,这是有人,借妖杀人!” 陆沉点头,语气没有半分犹豫。 “是。” 他抬手示意暗卫,把那名宫人扶起来,又让人取来披风裹住她。 女人被冷风一吹,抖得更厉害了,嘴唇发白,却还是死死抓着披风边角,像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陆沉看着她:“别急,慢慢说你叫什么?什么时候不见的?” 女人缓了好一会儿,才哽着声音开口。 “奴婢叫春杏,原是在御前当差,专管夜灯。” “那晚陛下在御书房,我照例去西苑换灯油,结果……有人从后面捂住了我的嘴。” 她说到这里,眼泪止不住往下掉。 “我醒来时,就在井里了,,上面盖了木板,井口封死,只留了一点缝,让我不至于立刻死。” 青禾听得浑身发冷,小声道:“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春杏低下头,声音几乎听不见。 “有人夜里往井里扔馊饭,有时是水,有时什么都没有。我不知道是谁,也不敢出声,只能装死。” 宁昭听到这里,手指慢慢收紧。 她抬头,看向那口井。 “你见过“狐妖”吗?” 春杏一愣,摇头:“没有,可有几次,夜里有人在井口学狐狸叫,声音又尖又细,像故意吓人。” 这句话一出,周围宫人脸色齐齐变了。 太子妃站在一旁,脸色已经完全冷了下来。 “够了!一个被吓疯的宫人,说的话未必可信。” 宁昭转头看她,语气很平。 “她要是疯的,三个月就该死了。” “她能活到现在,说明有人一直盯着她呢!” 陆沉接过话:“而且,那人很清楚她什么时候会被发现,什么时候不能死。” 太子妃沉默了一瞬,随即道:“那也可能是她同党,借机生事。” 宁昭笑了一下,不是讥讽,是很淡的那种。 “那正好,把她的“同党”,一并找出来。” 她转身对陆沉道:“把她送到缉司,单独安置。今晚在场的人,全部记名。谁先慌了,就证明谁有鬼。” 陆沉笑着应声道:“明白!” 太子妃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扫了一眼。 她意识到,照此发展下去,事情恐怕已经不在她的掌控之内。 宁昭冷声道:“此事,需禀明陛下。” “不过在陛下知道之前,我想先查一件小事。” 太子妃眯起眼:“什么?” 宁昭看向那口井,语气依旧平静。 “我好奇,是谁下令封的井?谁有这么大的权利?” 回到偏殿时,天已经微亮。 宁昭一进门,腿一软,差点站不住。 陆沉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 “戏演完了,就别硬撑了。” 宁昭靠在椅子上,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语气恢复了平日的清醒。 “刚才要是再演一刻钟,我真要疯给你看了。” 陆沉没笑,只看着她:“以后少用这一招。” 宁昭长舒了一口气:“你以为我喜欢?不这样借着疯言疯语,怎能直白地试探出来?” 她抬头看他:“你觉得,春杏说的,几分真?” “九分。” 陆沉答得很快。 “她没必要编那么细,况且,学狐叫人这一点太刻意了。” 宁昭点头。 “那就不是妖,是人造的“妖”。” 她想了想,又道:“而且不是第一次用。” 陆沉看向她:“那你觉得这一切都是太子妃做的吗?” “我不知道缘由,但一定是冲着陛下。” “让陛下以为宫里不干净,让人心浮动,再把脏水往“妖祟”上引。” 陆沉沉声道:“她想乱宫闱?” 宁昭接过话:“她的野心不止于此,她也想乱皇权。”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你说,陛下还会信狐妖吗?” 陆沉摇头:“陛下从未相信过。” 宁昭笑了笑:“但陛下怕狐妖是真的,人一怕,就容易做错决定。”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天边泛起的亮色。 “太子妃啊太子妃,你是不是有点漏洞百出了呢?” 第二百一十五章 人吓人 天色彻底亮起来的时候,宫里却比夜里更安静。 那种安静,不是太平,而是压着的。 宁昭在窗前站了一会儿,忽然开口:“第一件要死的人,不会是无关紧要的小角色。” 陆沉正在整理案卷,闻言抬头:“你觉得是谁?” “够分量,又不至于立刻引火烧身的人。” “最好还能把“狐妖”这件事坐实。” 陆沉想了想:“太医?” 宁昭摇头:“太医死了,只会让人怀疑有人灭口,不像妖。” 她转过身,语气很平:“得是个,自己先慌了的人。” 陆沉眼神一紧:“你说的不会是……” “对,先怕妖,再出事,所有人就会觉得,是妖索命。”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道:“昨夜值夜的,有一位礼部员外郎,奉旨夜宿宫中,为陛下整理祭文。” 宁昭挑眉:“胆子大吗?” “不大,出了名的怕事,也信鬼神。” 宁昭轻轻吐出一口气。 “那就差不多了。” 果然,午后消息就来了。 礼部员外郎暴毙在值宿的偏殿里。 没有外伤,没有打斗痕迹,门窗紧闭。 唯一异常的,是他死前用指甲在桌面上抓出几道深痕,桌上还翻着一本《异闻录》,翻到“狐魅索命”那一页。 青禾听完消息,脸都白了。 “娘娘……这也太邪门了。” 宁昭却很冷静:“人临死前,会抓最近的东西。” “书,是凑巧放在那儿的。” 陆沉点头:“而且他指甲里,有灰。” “井灰,昨夜西苑的井灰。” 陆沉看向她:“你确定?” 宁昭语气笃定:“我确定,我小时候在冷宫住过,那种灰,我认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有人让他去过井边。” 陆沉立刻明白:“被吓的。” “先让他看见狐影,再引他去井边,最后给他一个被妖盯上了的念头。” “人一旦认定自己要死,就真活不了多久。” 陆沉冷声道:“这是赤裸裸的谋杀,不是装神弄鬼。” “可外人只会信后者,这才是他们要的。” 傍晚,太子妃派人来请。 说辞很体面,说是陛下心神不宁,想请昭贵人去说几句话。 青禾急得不行:“娘娘,这不是摆明了要把您往前推吗?” 宁昭却已经换好衣服,语气淡淡。 “她不推,我也要去。这案子已经绕不开我了。” 陆沉跟在她身侧,低声道:“我在外面等。” 宁昭脚步一顿,侧头看他。 “不是以指挥使的身份。” 陆沉看着她,点头:“我知道。” 御书房内,香炉点着安神香,却怎么都压不住那股不安。 皇帝坐在案后,脸色明显不好。 他看着宁昭:“你说实话,宫里现在到底干不干净?” 宁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行了礼,才抬头,语气很稳。 “陛下,让宫里不干净的,从来不是妖。” 皇帝眉头一皱:“那是什么?” 宁昭说得很直白:“是有人借妖吓人,又借人心杀人,人吓人才吓死人。” 皇帝沉默了,良久他开口:“那狐影,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真的存在的影子,但绝对不是妖。” “有人在井下、暗道、屋脊做了手脚,借光、借声,专挑夜里人心最虚的时候出现。” 皇帝盯着她:“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宁昭没有回避:“因为昨夜,臣妾亲眼看见了。” 皇帝的手,慢慢攥紧。 “哦?亲眼看到的,你不怕?” 宁昭笑了一下,很轻。 “之前怕,可要是连我都怕,那陛下身边,就没人敢说真话了。” 皇帝看着她,忽然长长叹了一口气。 “哈哈……不愧是朕的爱妃,那你说,这事该怎么查?” 宁昭没有犹豫,逻辑清晰。 “从井开始。” “封井、清暗道、查夜行路线。” “所有“看见狐妖”的人,逐一问清,他们当时在哪里,看见的是什么。” 她顿了顿,语气更冷静了几分。 “最重要的是,别再死人了。” 皇帝沉声道:“好!朕给你这个权。和之前一样,必要的时候,你可以自称皇后娘娘。” “臣妾明白。” 走出御书房时,天已经黑了。 陆沉迎上来,看见她的第一句话是:“你脸色不太好。” 宁昭呼出一口气:“陛下信了。” “那就好。” 宁昭却摇了摇头。 “也并非完全是好事,这说明对方也会更急着出手。” 她抬头看向夜色,声音压得很低。 “狐妖这出戏,演到现在,已经不能收场了。” “下一步……他们要的,是更大的动静。” 夜色更深了。 御道两侧的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落在地上,像一条条断开的影子。 宁昭走得不快,像是在想事情。 陆沉陪在她身侧,没有催。 走出一段后,宁昭忽然开口:“接下来,宫里会频繁见到狐妖。” 陆沉侧目:“而且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对,要么在御前,要么在众目睽睽之下。否则这案子压不住。” 陆沉沉声道:“那就是今晚,或者明晚。” “多半是今晚。拖久了,陛下会先下手查暗道,他们就没机会了。” 她停下脚步,转头看他。 “陆沉,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你说。” “从现在开始,把宫里近三日夜里出入西苑、冷宫、枯井一带的人,全列出来。” “不管身份高低,一个都别漏。” 陆沉点头:“明白,这事我亲自盯着。” “还有……太子妃的人,要单独记。” 陆沉没有问原因,只应了一声:“明白。” 回到偏殿,宁昭刚坐下,青禾就端着热水进来。 她的手还在抖。 “娘娘,今晚会不会又出事?” 宁昭看了她一眼,语气放缓了些:“会的。” 青禾脸一白。 “但不是你……也不是我。” 青禾这才勉强点头,小声道:“那就好,那就好……” 宁昭洗了手,忽然道:“青禾,一会儿不管听见什么动静,你都别出门。” “要是有人来叫,说我又疯了,也别信。” 青禾一愣:“那要是……” “没有要是,记住了吗?” 青禾用力点头:“记住了娘娘。” 第二百一十六章 覆水难收,只能前行 夜半,宫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 不是寻常的更铃,是御前的警铃。 几乎是同时,宫中多处亮起火把,人声四起。 “西华门!西华门有影子!” “屋脊上有白影跑过去了!” “狐狸叫!你们听见没有!” 消息像被人提前安排好一样,从不同方向同时炸开。 宁昭站在殿门内,没有出去。 她听得很清楚,声音乱,但不慌。 这说明,传话的人,比听话的人更急。 不到一刻钟,陆沉回来了,他的夜行衣还没换,肩上沾着灰。 “看见了。” 宁昭抬眼:“哪儿?” 陆沉说得很快:“御前回廊,有人在梁上挂了白布,用风引动,配合口哨声,从远处看,像活的。” “抓到了吗?” “抓了一个,是个外放回京述职的小官,已经吓瘫了,说是被人指使,只负责放布。” 宁昭闭了闭眼。 “果然。” “还有一件事,太子妃刚才也在御前。” 宁昭睁开眼:“她看见了?” “看见了,而且……她是真被吓到了。” 宁昭沉默了一瞬,随即轻声道:“那就不全是她,她在配合别人演戏。” 陆沉一怔:“你怀疑还有别人?” “她想借妖压人,但不敢真把事情闹到御前。” “敢在陛下面前演这一出的,是更急的那一个。” 陆沉立刻反应过来:“有人在她背后推。” 宁昭点头。 “我们猜的没错,狐妖不是目的,是工具。”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远处御前灯火通明。 “现在,陛下该下令了。” 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圣旨传下。 封宫门、封井、封暗道。 三司并查,缉司主审。 而主审之人,皇帝亲点了宁昭。 青禾听到消息,直接呆住了。 “娘娘……这,这不是把您推到风口上吗?” 宁昭却很平静。 “推上来,才看得清。” 她转头看向陆沉。 “这案子,已经不是狐妖了。” 陆沉看着她,目光沉稳。 “是有人,要借妖动宫。” 宁昭点头。 “而这种人,不会只藏在一个地方。” 她轻声道:“我们,得把狐狸窝,一整个端出来。” 封宫门的圣旨一下,宫里的风向立刻变了。 原本只是私下议论的“狐妖”,一夜之间成了人人不敢提、却人人都在想的事。 宁昭被请进缉司临时设在宫内的偏署时,外头已经站了不少人。 有太监,有宫女,还有几名被点名留下协查的内侍,全都低着头,不敢乱看。 这一次,没有人再把她当成“疯贵人”。 能被陛下点名主审的人,谁都不敢轻视。 陆沉站在她身侧,把一叠名册放到案上。 “近三日夜里,出入西苑、御前回廊、枯井附近的人,都在这儿了。” 宁昭翻开名册,没有急着看名字,而是先看时间。 “铃声响起前一刻,谁在御前附近?” 陆沉伸手一点:“两个人,一个是放白布的小官,已经抓了。还有一个……” “东宫内侍,太子妃身边的人。” 宁昭抬头:“叫什么?” “周进。” “昨夜说是替太子妃送安神汤,走的正是御前回廊。” 宁昭点了点头,没有立刻下结论。 “把他带来。” 很快,周进被押了进来。 他一进门就跪下,额头贴地,声音发颤。 “奴才冤枉,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宁昭坐在案后,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看得周进背后慢慢冒汗,呼吸都乱了。 “你昨夜,去御前做什么?” 宁昭终于开口,语气很平。 周进连忙回答道:“送汤……太子妃担心陛下夜惊,让奴才送安神汤。” “汤送到了吗?” “送……送到了。” “谁接的?” “是……是御前的刘公公。” 宁昭看向陆沉。 陆沉点头:“刘公公说,汤送到时,周进在门外站了很久。” 周进脸色一白:“奴才、奴才是在等空当,不敢冲撞圣驾。” 宁昭轻轻敲了敲桌面。 “那你站着的时候,看见什么了?” 周进猛地抬头,又立刻低下去。 “没、没看见什么。” “真的?” 周进咬牙:“真的。” 宁昭点了点头,没有再逼问。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忽然换了个话题。 “你信不信狐妖?” 周进一愣,下意识答:“信……宫里这些事,邪得很。” “那你昨夜怕不怕?” 周进声音发虚“怕!奴才腿都软了。” 宁昭看着他,语气很淡,却一字一句都清楚。 “一个怕妖的人,看到白影第一反应是跑。可你没有跑。” 周进猛地抬头。 宁昭继续说:“你站在御前回廊,站得很淡定。说明你知道,那影子不会伤你。” 周进的嘴唇开始发抖。 陆沉在一旁冷声补了一句:“而且,你鞋底有井灰。” 周进彻底撑不住了,扑通一声瘫坐在地。 “我、我只是传话的!” 他崩溃地喊着。 “有人让我这么做,我不敢不听!” 宁昭问得很直接:“谁?” 周进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是东宫外头的人,是太子妃身边的女官,让我照做,说只是吓唬陛下,不会出事。” 这句话一出,屋里一静。 宁昭和陆沉对视了一眼。 事情,果然比太子妃本人更复杂。 宁昭缓缓开口:“那女官叫什么?” 周进抖着嘴唇:“叫……叫杜嬷嬷。” 陆沉的眼神瞬间沉了下去。 “杜嬷嬷……是太子妃进宫前的陪嫁。” 宁昭轻轻吸了一口气。 “这只狐狸,不止一个头。” 她转身,对陆沉说:“杜嬷嬷,单独拿下,不要惊动东宫。” 陆沉点头,手握长刃:“我亲自去。” 宁昭开口,语气很淡定。 “告诉陛下,狐妖案,已经找到尾巴了。” “但这条尾巴,牵着的,可能不只是东宫。” 陆沉离开后,偏署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宁昭坐回案后,低头把名册重新翻了一遍,把刚才被忽略的几个人名,用指腹轻轻按住。 青禾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问:“娘娘,这事……是不是要闹大了?” “已经大了,现在收不住,只能往前走。” 第二百一十七章 一石激起千层浪 她合上名册,看向门口。 “去把春杏叫来。” 不多时,春杏被带进来。 她换了干净衣裳,脸色仍旧发白,进门时明显有些紧张。 宁昭示意她坐下:“别怕,我只问你几句话。” 春杏点头,双手放在膝上,坐得很端正。 “你在井里的时候,除了送饭的人,还听见过什么?” 春杏想了想,慢慢开口:“有两次,夜里有人在井口说话。不是一个人,是一男一女。” “说什么?” “听不清全。” 春杏皱着眉回忆。 “但我记得一句,说东宫那边已经稳住了,还有一句,说再吓一次,就该收手了。” 宁昭听到这些关键词后心里一沉。 “你确定提到的是东宫?” 春杏点头:“确定,那些字,我听得很清楚。” 青禾忍不住小声道:“那就是说,狐妖这事,本来就是他们商量好的?” “对,而且原本打算就做到这里。” “礼部员外郎的死,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有人下手重了。” 她站起身,在屋里慢慢走了两步。 “可现在,陛下插手了,这局就变了。” 青禾听得有点乱,忍不住问:“那杜嬷嬷,是不是就是真正的主使?” 宁昭摇头:“她只是执行的人。” “真正做决定的,不会亲自下场,更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线。” 她停下脚步,语气很肯定。 “这人,身份不低,但又不在明面上掌权。” 青禾怔住:“那会是谁?” 宁昭没有立刻回答。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脚步声。 陆沉回来了。 他进门后,先看了宁昭一眼,才低声道:“杜嬷嬷拿下了。” “她认了吗?” “她承认让周进配合放影,也承认让人学狐叫。但她咬死,说是为太子妃分忧,怕陛下夜惊,才出此下策。” 宁昭冷笑了一下。 “这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陆沉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 “还有一件事,我们在她房里,找到一封没来得及送出去的信。” 宁昭抬眼:“写给谁的?” 陆沉把信放到案上。 “没有署名,但信里提到一句话……” “北边那条线,暂时不要动,先把宫里的事压住。” 屋里一瞬间安静下来。 青禾脸色发白:“北边……不是合欢宗的事吗?” 宁昭慢慢坐下,目光落在那封信上。 “对上了。” “一个在宫里造妖,一个在北边乱军。” “两条线,看似不相干,其实是在做同一件事。” 陆沉沉声道:“动摇陛下。” 宁昭点头。 “让陛下疑神疑鬼,让他不敢用人、不敢决断。” 陆沉接得很快:“演都懒得演了,摆明是冲着皇权来的。” 宁昭闭了闭眼,又很快睁开。 “所以,太子妃这条线,必须尽快收。” “不是为了她。是为了,把背后那个人逼出来。” 她站起身,语气不急,却很清楚。 “下一步……得让太子妃知道,她已经被人当成弃子了。” 陆沉看着她,没有犹豫。 “怎么做?听你安排” 宁昭转过身,看向窗外渐亮的天色。 “让她以为,是她自己露了马脚。” “也让那个人以为,他开启的局,开始失控了。” 天亮之后,东宫那边明显安静了下来。 不是风平浪静的那种安静,而是刻意压住动静的安静。 宁昭站在廊下,看着宫人来来往往,个个低头快走,连眼神都不敢乱飘。 “她已经开始怕了。” 陆沉站在她身侧:“怕被推出来?” “怕被推出去顶罪。” 宁昭纠正得很直接。 “她现在才反应过来,这件事一旦彻查,第一个被交出去的,一定是她。” 陆沉点头:“那我们怎么让她以为是自己露了马脚?” 宁昭想了想:“很简单,让她发现,有些事不是她的人干的,却算在了她头上。” 陆沉立刻明白了:“有人在借她的手继续做事。” “对,那只狐狸,还没收爪子。” 午后,宫里又起了一点嘈杂的风声。 不是狐影,而是东宫库房,少了一样东西。 一盏旧灯。 样式普通,灯罩却是用旧年贡上的西域薄纱做的,轻,透光,最适合做影子。 这消息,是从内务府传出来的。 而内务府的人,偏偏“无意间”提了一句,那盏灯,原本是太子妃点名要留的。 消息没过多久,就传进了太子妃耳中。 她当场摔了杯子。 “谁让你们乱说的?!” 嬷嬷跪了一地,没人敢接话。 太子妃胸口起伏,过了好一会儿,才冷声道:“去,把杜嬷嬷的东西,全部查一遍。” 她不是傻子。 她已经察觉到不对了。 与此同时,宁昭让陆沉做了另一件事。 把杜嬷嬷“私下联络过外臣”的消息,递到御前。 不多,不重,只够让皇帝起疑。 傍晚,圣旨下得很快。 杜嬷嬷暂押缉司,东宫自查。 太子妃被留在宫中,不得外出。 消息一出,宫里彻底炸开了。 青禾听完,手心全是汗。 “娘娘,这是不是……太快了?” “快,说明对方来不及补救。” “要是慢了,狐狸就跑了。” 她顿了顿又继续说道:“但这还不够。” 陆沉看向她:“你觉得,对方还会动?” 宁昭语气笃定“会,而且会更狠。” “因为太子妃一被按住,他就少了一层挡箭牌。” 夜里,东宫偏殿。 太子妃独自坐着,灯没点几盏,脸色在暗影里显得格外阴沉。 嬷嬷低声道:“娘娘,外头都在传,说您是狐妖案的主使。” 太子妃冷笑了一声。 “他们这要我死!” 她缓缓抬头,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可我若真是主使,怎么可能留下这么多把柄?” 嬷嬷犹豫了一下:“那……会不会,是杜嬷嬷擅自做主?” 太子妃沉默了。 良久,她才慢慢开口。 “杜嬷嬷?她不敢。” 这句话,说得很轻,却很肯定。 她站起身,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去,把那个人请来。” 嬷嬷一惊:“娘娘,这时候……” “现在,正是时候!” 太子妃打断她的话。 “我要知道,我到底是被谁推到前头的?” 第二百一十八章 各执一词 同一时间,宁昭在偏殿里翻看新的口供。 她看得很快,却在一页纸上停住了。 那是一名负责夜巡的老内侍的供词。 上面只多了一句不起眼的话:“近来夜里,有人常借查井为名,在宫中走动。” 宁昭合上口供,看向陆沉。 “她要见人了。” 陆沉问:“太子妃?” “对,她要去找真正给她出主意的人。” 陆沉握紧刀柄:“那个人,会露面吗?” 宁昭看向窗外的夜色,语气很平。 “当然不会正面露。” “不过只要他一动,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她转过身,对陆沉说:“今晚,盯紧东宫。狐狸快要现身了。” 夜里,果然如宁昭所预料的,东宫有了动静。 不是灯火大开,也不是人来人往,而是那种刻意压低、却怎么都藏不住的忙乱。 陆沉的人早已分散在几条暗道口,只远远盯着,不靠近,也不惊动。 子时刚过,一顶不起眼的软轿从东宫侧门抬出。 没有仪仗,只有两个内侍跟着,走的也不是正路,而是绕过御花园,从西侧偏道出去。 “出来了。” 暗卫低声回报。 陆沉站在暗处,看着那顶轿子消失在拐角,抬手示意:“不跟轿,盯人。” 他很清楚,这种时候,轿子是幌子。 真正要见人的,不会坐在里面。 果然,轿子走出不到一炷香时间,东宫后墙的角门轻轻开了一条缝。 一个披着斗篷的人快步出来,低着头,身形瘦高。 陆沉眯眼仔细瞧了瞧。这身形,不像内侍。 那人动作很快,几乎不看路,却对宫里的偏道熟得很,一路避开巡夜的人,直奔冷宫后侧。 冷宫外,有一片荒废多年的旧苑。 那里原本是前朝嫔妃住过的地方,后来闹过事,被封了,平日几乎没人靠近。 陆沉没有立刻跟进去,而是换了条路,提前截在了旧苑另一侧。 他要看的,不是太子妃见谁。 而是谁,敢在这个时候来见太子妃。 旧苑里,杂草齐腰。 斗篷人停在一棵老槐树下,没有进屋,只站着。 没多久,另一道身影从暗影里走了出来。 同样低调,却比前者从容许多。 那人没有穿官服,只是一身普通的深色衣衫,连配饰都干净得过分。 太子妃的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冷意。 “现在这种时候,你还敢叫我出来?” 对方的声音却很稳。 “正因为是这种时候,你才更需要见我。” 太子妃冷笑:“需要你?你现在一句话都不肯担,倒把我推到前头去挡刀。” “我没让你用狐妖。” 那人语气平淡。 “是你自己选的这条路。” 太子妃一滞,随即咬牙。 “可现在事情闹大了!杜嬷嬷被抓,陛下起疑,宁昭盯得死死的,你让我怎么收场?” 那人沉默了一瞬,才道:“收不了,就断。” 太子妃猛地抬头:“你什么意思?” “意思是,该放弃的,就弃!” 此话一出,太子妃的呼吸明显乱了。 “你想让我背下这桩案子?” 那人没有正面回答,只说了一句。 “你还活着,就不算最坏的结果。” 这句话一出,太子妃彻底变了脸色。 “你敢!” 她声音发颤,却不是怕,是怒,满腔的愤怒。 “我若出事,你以为你能全身而退?” 那人轻声笑了一下。 “你不会说。” “因为你一开口,第一个死的,不是我,是你东宫里的人。” 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太子妃死死盯着他,半晌没说话。 良久,她才低声道:“你到底是谁的人?” 那人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一道冷静的声音,从暗处响起。 “这句话,我替她问。” 两人同时一惊。 陆沉从暗影里走出来,步子不急,却站得极稳。 刀还在鞘里,声音却已经压住了场面。 “你既然敢来,就别急着走。” 那人眯起眼,盯着陆沉。 “陆指挥使。” 陆沉点头:“是我。” 他往前一步,语气清晰。 “现在,可以好好说说了。” “你到底,是谁的人?” 那人停住脚步,却没有回头。 月色落在荒苑里,照得他肩背轮廓清清楚楚,却偏偏看不清脸。 太子妃的呼吸从刚刚开始就明显乱了。 她终于意识到,这不是一次安全的会面。 “陆沉,这是后宫,你擅自……” “娘娘。” 陆沉打断她,语气不重,却足够警示。 “今晚若不是后宫,这个人已经躺下了。” 那人这才慢慢转过身。 他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极为普通的脸。 不年轻,也不老,放在人群里,一转身就能消失的那种。 太子妃盯着他,眼底闪过一丝难以置信。 “是你?” 男人微微一笑,态度依旧从容。 “娘娘,好久不见。” 陆沉目光一沉。 “你是何人?” 男人看向他,没有回避。 “原礼部左司郎中,沈循。” 这个名字一出口,太子妃的脸色有些挂不住。 沈循。 三年前因“办事不力”被贬出京,外放南州,按理说,此生都不该再踏进京城一步。 陆沉立刻明白了。 “你没有真的离京。” “离了,只是绕了点路,又回来了。” 太子妃声音发紧:“狐妖的事,是你在背后推的?” 沈循没有否认。 “我只是提醒过你,陛下近来多疑,宫里需要一点‘理由’,让他停下手里的事。” 太子妃冷声道:“所以你就让我成了那个理由?” 沈循看着她,语气第一次冷了几分。 “是你自己选了最显眼的方式。” “我提醒过你,别碰井。” 太子妃一滞。 陆沉接过话:“春杏被关井里三个月,也是你的主意?” 沈循这次没有立刻回答。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她不该活着。” 这句话,说得极轻,却让人心里一沉。 太子妃后退了一步。 “你真是,疯了。” 沈循看向她,眼神平静得近乎冷漠。 “我若不疯,今日站在这里的,就不是我,而是你。” 陆沉已经不打算再听下去。 他抬手,暗处立刻有脚步声靠近。 “沈循,你私入宫禁,操纵妖案,牵连命案!跟我走一趟。” 第二百一十九章 该放弃就放弃 沈循却没有慌。 他只是看向太子妃,最后说了一句话。 “娘娘,棋局还远远未完。” “你现在说的每一句话,都会决定,东宫还能不能留。” 太子妃死死攥紧了手。 就在这时,荒苑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有人高声喊:“陆指挥使!御前急召!” 陆沉眉头一皱。 “说。” 来人喘着气:“陛下方才在御书房,又看见‘狐影’了。” 这一句话,让场中所有人同时变了脸色。 宁昭的声音,恰在这时,从苑外传来。 “不用去看了。” 她走进荒苑,夜色落在她肩头,神色清醒而冷静。 “那根本不是狐妖。是他们,开始清理尾巴了。” 宁昭走近几步,目光从沈循脸上掠过,又落在太子妃身上,没有停留。 “御书房的狐影,不是给陛下看的。是给你看的。” 太子妃一怔。 “给我?” 宁昭点头,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淡。 “你一露面,他们就知道你已经察觉到不对。” “再不动手,你就会反咬他们。” 沈循的眼神变了,不是慌,是被点破后的冷。 “昭贵人果然聪明,可你还是来晚了一步。” 陆沉立刻追问:“还有什么阴谋?说!” 宁昭已经转身,看向来报信的内侍。 “陛下现在身边,还有谁?” 内侍一愣,连忙回道:“只有刘公公,还有……新调来值夜的内侍,姓崔。” 宁昭闭了闭眼。 “不是狐妖的事……他是要灭口。” 陆沉当机立断:“来人。拿下沈循!” 暗卫立刻上前。 沈循却忽然笑了一声。 “你们以为,我今晚来见太子妃,是为了她?” 他抬眼,看向宁昭。 “我是来拖时间的。” 这句话落下的同时,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钟声。 不是警铃,是御前的急召钟。 内侍脸色惨白:“陛下……陛下晕倒了!” 太子妃身形一晃,几乎站不稳。 宁昭却已经动了。 “陆沉,押人,我去御书房。” 陆沉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力道很紧。 “我陪你。” 宁昭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御书房内,灯火通明,却乱得不像话。 皇帝靠在榻上,脸色发青,呼吸急促,额头全是冷汗。 太医跪了一地,却没人敢下针。 “怎么回事?” 宁昭一进门就急切地问道。 刘公公声音发抖:“陛下方才说看见白影贴在窗上,刚要起身,就……就这样了。” 宁昭走到窗前,一把推开。 夜风灌入,窗外空空荡荡。 她低头,看向窗台。 一层细灰,被人抹乱了。 “关键不在那白影,是香的味道。” 太医一惊:“香?” “安神香里,被人加了东西。” “不致命,但会让人心悸、眼花,再配上惊吓……足够把人吓晕。” 陆沉已经反应过来,转头厉声喝道:“那个姓崔的内侍呢?” 宫人面面相觑。 “刚、刚才还在……” 话没说完,外头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抓到了!人在偏殿后窗!” 陆沉立刻出去。 宁昭转回身,对太医道:“换香,开窗,针别乱下。” 她又看向皇帝,语气放低,却清晰。 “陛下,您看到的,不是妖。” “是有人,故意吓您龙体。” 皇帝的手,慢慢攥住了被角。 过了许久,他才哑声问:“是谁?” 宁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说了一句。 “陛下,这案子已经收网了,接下来狐狸要现原形了。” 皇帝被扶着喝下温药,呼吸渐渐稳住。 殿内却无人敢松气。 宁昭站在窗边,看着夜色一点点沉下去,语气冷静而清楚。 “这不是临时起意。” “从香料,到值夜内侍,再到御书房的‘白影’,每一步都算得很准。” 皇帝闭着眼,声音却清醒了许多。 “他们想做什么?” “逼您疑神,人一旦开始怕,就会乱。乱了,就会错。” 皇帝沉默。 太子妃站在一旁,指尖发白,终于忍不住开口:“可这和臣妾有什么关系?” 宁昭转头看她,目光很稳。 “他们要的不是您出手。是您乱了之后,别人替您出手。” 太子妃脸色骤变。 就在这时,外头脚步声急促。 陆沉押着人进来。 那内侍已被反绑,衣襟凌乱,嘴角带血,显然挣扎过。 “抓到的时候,正往宫外跑。” “鞋底藏了香粉,和御书房里的一样。” 皇帝睁眼,看清那张脸,眼神瞬间冷了。 “你是谁的人?” 内侍低着头,不说话。 陆沉一脚踹在他膝弯,那人直接跪倒在地。 “问你话。” 内侍抖了一下,终于开口,声音嘶哑。 “奴才……只是奉命行事。” “谁的命?” 他咬牙不答。 宁昭走近一步,语气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不说,我也知道。” “你不是给太子妃办事的。” 内侍猛地抬头。 这一瞬的反应,已经够了。 太子妃脸色彻底变的很难看。 “宁昭,你什么意思?” 宁昭没有看她,只对皇帝道:“若是太子妃的人,今晚不会让沈循露面。沈循一露,就会把她牵进来。” 皇帝的目光,慢慢落在太子妃身上。 “可偏偏,沈循出现了。” “说明背后那个人,并不在乎太子妃会不会被怀疑。” “甚至,希望您开始怀疑她。” 殿内一片死寂。 太子妃终于站不住,跪了下来。 “陛下,臣妾冤枉!” 皇帝看着她,许久没说话。 最后,他抬手。 “把人带下去,单独关押。” “今晚的事,一个字都不许传出去。” 陆沉抱拳领命。 内侍被拖走时,终于崩溃大喊:“我只是送香!送完就走!我什么都不知道!” 声音渐渐被拖远。 宁昭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些累。 她刚想退一步,手腕却被人轻轻扶住。 是陆沉。 他压低声音:“站一会儿,别急着走。” 宁昭侧头看他,轻轻呼出一口气。 “狐狸已经露尾巴了。” “但还没抓到。” 陆沉点头:“下一步?” 宁昭看向皇帝。 “他们既然敢在宫里动手,就说明外头已经准备好了。” “陛下,‘狐妖’的事,很快就会传到民间。” 第二百二十章 龙争虎斗 夜更深了,御书房外的宫灯一盏盏亮着,光却照不暖人心。 皇帝被送回寝殿歇下,太子妃也被请回东宫“静养”。表面风平浪静,暗里却已绷成一根线。 宁昭和陆沉并肩走出殿门,夜风一吹,宁昭才察觉后背已经湿了一层。 “今晚这一局,他们没赢,也没输,但已经把水搅浑了。” 陆沉点头:“宫里人多口杂,明日一早,狐影的事就会变样。” “不是明日,天一亮之前,就会有人先放风。” 陆沉看她一眼:“你有打算?” 宁昭停下脚步,转身看向远处的宫墙。 “他们想让陛下疑神疑鬼,我就让这‘狐妖’,变成一桩人人看得见、查得着的案子。” “越真,越好查。” 陆沉明白了。 “你要顺着他们的说法往下走。” “对。他们若是真的放狐妖,我就抓狐妖。” 她说这话时语气平常,却让人莫名生出一股寒意。 陆沉沉默了一瞬,低声道:“那你得小心。狐妖这种说法,一旦牵到民间,容易出人命。” 宁昭侧头看他,忽然笑了一下。 “所以才要你。” 陆沉一怔。 宁昭却已经收起笑意,语气认真起来:“宫里我能稳住,但宫外的线,我要你帮我盯死。” 陆沉应得干脆:“好。” 两人正说着,青禾快步从廊下过来,压着声音。 “贵人,外头已经有人在传,说御书房夜半见白狐,陛下受惊,是不祥之兆。” 宁昭神色不变。 “谁先传的?” “是内侍监那边。” “说是几个值夜的小太监,吓得不轻。” 宁昭冷笑一声。 “吓得不轻,还能一字不差地往外说。” 她转头看陆沉:“明日一早,你去一趟内侍监。” 陆沉点头:“查人,还是查事?” “都查,谁第一个紧张开口,谁背后就有人。” 青禾犹豫了一下,小声问:“那太子妃那边……” “先别动她,她现在动不得。” 青禾一愣。 宁昭解释得很直白:“她是明面上的靶子。真正放狐的人,还躲在她后头。” 陆沉接话:“她越干净,那个人越急。” 宁昭看了他一眼,眼底闪过一丝赞许。 “正是。” 夜色沉沉,宫墙之外隐约传来更声。 这一晚,看似平静。 可第二天一早,京城就炸开了锅。 天刚亮,坊市里已经有人在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宫里闹狐妖了。” “我也听说了,说是白毛红眼,在御书房外一闪就没了。” “怪不得最近不太平,怕不是要出大事……” 这些话,很快就被有心人添油加醋。 不到半日,版本已经变成了白狐夜哭,帝星不稳。 宁昭在偏殿里听着暗卫回禀,神色冷静。 “很好,他们这传播的速度比我想的快” 陆沉站在一旁:“是,已经有人开始请道士进城了。” 宁昭抬眼:“哪来的道士?” “青云山一带,和圣女说的地方,对得上。” 宁昭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狐狸,还没露面,就开始咬人了。” 她站起身,语气笃定。 “传话下去,本宫要亲自查这桩‘狐妖案’。” “查到为止。” 陆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一局,终于要落到明处了。 而那只藏在暗处的“狐”不管是真是假的,都跑不了了。 清晨的雾还没散尽。 宁昭换了常服,从侧门出了宫。 这一趟不是明着查案,而是要先看看外头的人,已经被“狐妖”这两个字吓成了什么样。 陆沉随行,只带了两名暗卫,刻意低调。 马车驶进西市时,街口已经围了一圈人。 “昨夜那白狐,真不是人装的?” “谁敢装?那可是御书房外!” “我听说啊,狐妖专挑帝王下手,是要夺气运的……” 声音杂乱,却有一个共同点……说的人都很笃定,像是亲眼见过。 宁昭隔着车帘听了一会儿,轻声开口道:“这些话,不是自然传开的。” 陆沉点头:“太整齐了。” 她掀帘下车。 市井喧闹顿时一静。 有人认出了她的身份,低声行礼,更多的人却只是偷偷打量,眼里有敬畏,也有惶恐。 宁昭没有摆架子,直接走到一名卖香烛的老汉面前。 “白狐的事,是你亲眼见的?” 老汉愣了愣,忙摇头:“小的哪有那个命,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 “城北茶棚,一个外地口音的道士。” 老汉想了想。 “他说那狐妖道行高,凡人管不了。” 宁昭点点头,没再追问。 她转身对陆沉道:“记下这个人,别打草惊蛇。” 陆沉低声应下。 再往里走,类似的说法一模一样。 外地道士、夜半白影、皇城不祥。 宁昭心里已经有了数。 回到马车上,她靠着车壁,闭了会儿眼。 “他们这是要把‘狐妖’坐实。”她睁开眼,“一旦百姓信了,陛下就不得不信。” 陆沉看着她:“你打算怎么破?” 宁昭语气很简单:“找证据。” “狐妖若是假的,一定有人在装。” “人做的事,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算是真的。” 陆沉微微挑眉。 宁昭看向他,眼神清亮:“那也得按案子来查。” 马车停下。 暗卫低声禀报:“贵人,内侍监那边有动静。昨夜值守的三个小太监,其中一个失踪了。” 宁昭立刻坐直:“什么时候发现的?” “天亮后点名时,人就不见了,铺盖还在。” 陆沉当即道:“不是逃,是被带走。” 宁昭点头:“走,去内侍监。” 内侍监偏院阴冷潮湿。 失踪的小太监住的屋子很小,一张床、一只箱子,整齐得过分。 宁昭站在门口,看了一圈。 “他不是临时被带走的,是早就知道今晚要走。” 陆沉走到箱子前,掀开一角,里面只有几件旧衣。 “东西都清走了。” 宁昭目光落在床底。 “把床抬起来。” 暗卫照做。 床板一抬,灰尘下露出几道细痕,像是被人反复拖动过重物。 陆沉蹲下细看:“是木箱,底部有铁角。” 宁昭接话:“宫里普通太监用不起。” 她直起身,语气冷静:“这个人,不是棋子,是线头。” “抓到他,就能顺藤摸瓜,摸到放狐的人。” 陆沉看着她:“那我们现在追?” “不,现在追,只会扑空。” 她抬头,看向窗外的天色。 “他还会出现。” “因为这桩‘狐妖案’,才刚刚开始。” 第二百二十一章 雾中的妖 午后,宫中忽然起了一阵不安分的风。 御书房外的侍卫换了两轮,气氛却越来越紧。 宁昭被宣入宫时,正听见殿内有人低声争执。 “陛下,此事不可再拖了。狐妖连夜现身,已惊动百姓,若不立刻设坛镇压,恐生更大动荡。” 说话的是钦天监的监正,语气笃定。 皇帝坐在御案后,脸色并不好看,手指在案面轻敲,却一直没接话。 宁昭行礼后,被示意站到一旁。 皇帝这才开口:“你们口口声声说是狐妖,可有实证?” 监正迟疑了一瞬:“陛下,天象异动,加之昨夜白影……” “朕问的是实证!” 皇帝打断他。 殿内一时无声。 宁昭这才出声,语气平稳:“陛下,臣妾以为,此事未必与妖有关。” 监正立刻转头看她,眉头紧锁:“昭贵人,此言何意?若非妖祟,何来白影惊驾?” 宁昭看向皇帝:“昨夜值守的小太监少了一人。” 皇帝目光一沉:“朕知道。” “他不是被狐妖带走的。是有人提前安排他离开。” 她没有多说一句玄乎的话,只把查到的细节一一说清。 谁在散布流言,流言从哪儿起,失踪的人住处有什么异常。 一句一句,全是人做的事。 监正听得脸色发白。 “这……也可能是妖祟假人行事。” 他还想辩解,宁昭转头看他:“那请问,大人觉得妖祟为什么要帮人收拾行李?” 这句话一出,殿内几位大臣都低下了头。 皇帝看向宁昭,目光渐渐冷静下来。 “你觉得,这是冲着谁来的?” 宁昭没有犹豫:“冲着陛下,也冲着朝局。” “狐妖只是壳。” “真正的目的大家早就知道,是让陛下心乱,让人心乱!” 皇帝沉默良久才道:“既然如此,宁贵人想怎么查?” 宁昭抬头,语气不急不缓:“臣妾觉得先不压。” “既然他们要演,我们就让他们演全。” “放话出去,说陛下准许设坛,请道士入宫镇狐。” 监正一惊:“陛下,这……” 皇帝却抬手制止,看向宁昭:“你是要钓人?” 宁昭点头:“真正布局的人,一定会盯着这场法事。” “只要他露面,就能顺着查到那名失踪的太监。” 皇帝沉声道:“此事交给你与陆沉,全权处置。” 宁昭行礼:“臣妾领命。” 出御书房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陆沉等在廊下,见她出来,立刻迎上前。 “怎么样?” 宁昭简短道:“陛下同意设坛。” 陆沉一愣,随即明白过来:“放线。” “对,而且是明线。” 她脚步一顿,回头看他:“这场戏,对方一定会来。” “但他们未必只想吓人。” 陆沉看着她:“你担心他们会动真格?” 宁昭点头:“狐妖若是假的,那人是真的。” “人心,可比妖难防多了。” 夜风吹过廊下灯笼,火焰晃了一下。 陆沉忽然伸手,替她挡住风口。 他声音压得很低:“昭儿,无论何时,你自己的安全摆在第一位。” 宁昭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逞强,只轻轻应了一声。 “好。” 法事定在三日后。 消息一放出去,宫里宫外都安静得有些反常。 宁昭回到偏殿时,天已经黑透。 青禾迎上来,小声道:“娘娘,太子妃那边下午派人来打听,说是关心您近日操劳,让您好好歇着。” 宁昭把披风解下,随手递给她:“她关心的不是我,是法事。” 青禾点头,又压低声音:“还有一件事,内侍省那名失踪的小太监,原本负责夜里换灯油。有人说,前一晚看见他去过太子妃的侧殿。” 宁昭脚步一停。 “谁说的?” “一个老内侍,胆子小,不敢露面,只托人传了句话。” 宁昭沉默片刻:“让陆沉知道。” “是。” 夜深后,陆沉果然来了。 他没绕弯子,一进门就道:“太子妃的人,今天动得有点频。” 宁昭倒了杯热茶推给他:“她怕。” 陆沉接过茶:“怕我们顺着狐妖,查到不该查的人。” 宁昭点头:“失踪的小太监,是线头。法事那天,谁最急着“镇妖”,谁就最可疑。” 陆沉看着她:“你打算亲自去法坛?” “去,我不露面,他们不敢动。” 陆沉皱眉:“太冒险了。” 宁昭抬眼看他:“我若不去,这场戏就不够真。”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放心,我不是送命,是钓一条大鱼。” 陆沉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道:“那我就在你身边。” 宁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陆沉,你现在说话,越来越不像个只听命的缉司指挥使了。” 陆沉也笑了,语气却认真:“你现在做的事,也不像个只会装疯的贵人。” 两人对视一眼,都没再说下去。 法事前夜,宫中忽然传出消息。 有人在御花园的湖边,看见白影掠过水面,还留下了一串湿脚印。 消息传得极快,像是有人刻意推了一把。 第二天一早,宫里人心浮动。 钦天监连夜请来两名道士,说是精通镇妖之术。 宁昭站在廊下,看着他们进宫的背影,低声道:“来得真快。” 陆沉在她身侧:“查过了,一个是太子妃母家供养的,一个三年前突然发迹。” 宁昭轻声道:“狐狸还没现身,尾巴倒先露了。” 她转头看向陆沉:“法事开始前,把湖边那片守死。” “谁要再看见狐妖,就把人扣下。” 陆沉点头:“明白。” 当夜,法坛设在御花园。 火盆、符纸、法铃一应俱全。 皇帝坐在高处,脸色冷淡,太子妃陪在一侧,神情看似镇定,指尖却紧紧攥着帕子。 宁昭站在人群后,披着厚斗篷,低着头,像是毫不起眼。 法铃一响,道士高声念咒。 火焰猛地蹿高。 就在这一刻,湖面忽然起雾。 雾中,隐约有白影晃动。 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低呼:“狐妖来了!” 宁昭却眯起眼,看向湖心。 那绝对不是妖。 她低声对身后的陆沉道:“那人动了。” 陆沉已经按住了刀柄。 宁昭轻声补了一句:“别急,等她自己走出来。” 风吹过法坛,火光摇曳。 雾气中,那道白影,终于朝岸边靠近了一步。 第二百二十二章 我才不是狐妖! 白影踏上岸的那一刻,周围忽然安静下来。 雾气贴着水面翻涌,火盆里的火被风压得低了一截,照得那人影忽明忽暗。 她穿着一身白衣,裙摆湿透,脚步却很稳。 有人已经吓得退后半步。 “真……真是狐妖!” 不知是谁抖着声音喊了一句。 宁昭站在人群后,没有动。 她盯着那道白影,语气很轻,却很笃定:“不是妖。” 陆沉侧头看她:“你确定?” “确定,她走路时,左脚比右脚慢半拍。” “装的。” 白影终于停在法坛前,慢慢抬起头。 是一张年轻女子的脸,苍白得过分,唇色几乎没有血色,眼眶却被画得极深,在火光下显得诡异。 道士立刻摇铃,大声喝道:“妖物现形,还不伏诛!” 那女子忽然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却让人心里发凉。 “伏诛?” “你们不是请我来的吗?” 这一句话出口,太子妃的脸色明显变了。 宁昭捕捉到这一瞬,低声道:“她在找人。” 陆沉点头:“找指令。” 女子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像是在确认什么,最后,视线不偏不倚,落在太子妃身上。 太子妃猛地攥紧了帕子。 皇帝已经察觉不对:“来人……” “陛下!” 那白衣女子忽然跪下,声音忽然拔高。 “民女冤枉!民女是被人逼着进宫装神弄鬼的!我不是狐妖!!” 场面一瞬间乱了。 道士愣住了,铃声停在半空。 宁昭掀开斗篷,往前走了一步。 “谁逼你的? 女子抬头,看见宁昭,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被这样直接问。 她咬了咬牙:“你们不是知道吗!是太子妃的人。” 这一句话,如同落进油锅。 太子妃霍然起身:“你胡说什么!和我有什么关系!” 女子被吓得一抖,却还是硬着头皮说完:“她们给我银子,说只要按吩咐在湖边现身,就能保我出宫。” “我不是什么狐妖,我只是个唱戏的。” 皇帝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宁昭没有乘胜追击,只是继续问:“失踪的小太监呢?” 女子怔住:“我不知道什么太监。” 宁昭点了点头,转而看向陆沉。 “带下去,分开问。” 陆沉立刻抬手,暗卫迅速上前,将那女子押走。 太子妃站在原地,脸色发白,却仍强撑着镇定。 “陛下,这分明是有人陷害臣妾。” “倘若是我说话手下的丫鬟,也必是背叛我的人!” 皇帝看着她,没有立刻说话。 良久,他才开口:“是不是陷害,查清楚再说。” “法事,到此为止。” 人群散去时,御花园里还残留着湿冷的雾气。 宁昭站在原地,轻轻吐出一口气。 陆沉走到她身侧:“这只是第一步。” “我知道,她不会只准备一个人。” 陆沉看着她,语气低沉却清晰:“接下来,她会更急。” 宁昭抬头,看向太子妃离开的方向,目光冷静。 “你知道的,人一急,就容易暴露错误。” 白衣女子被押走后,御花园很快清场。 夜色压下来,风一吹,地上未干的水迹泛着冷光,刚才的喧闹像从没发生过。 宁昭站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开。 偏殿里,灯火通明。 那名白衣女子被安置在内室,手脚未缚,却被两名暗卫守着。 她缩在椅子上,脸上的妆已经被洗掉,露出一张普通又惶恐的脸。 陆沉进来时,她立刻站了起来。 “大人,我真的只是个唱戏的。” “她们说只是装一回,没人会伤我。” 陆沉没接她的话,只问:“谁找的你?” 女子犹豫了一下。 陆沉看着她,语气不重,却让人心里发紧:“你现在说,最多是受人指使。再拖下去,就是共犯。” 女子脸色一白,立刻开口:“是太子妃身边的嬷嬷,姓周。她派人把我接进城,教我怎么走路,怎么现身,还让我记住,只在法坛前跪,不许乱看人。” “那失踪的小太监呢?” 女子摇头:“我没见过。但……那天晚上,我进宫前,看见那位嬷嬷在偏门外等人,像是在交代什么。” 陆沉记下这句话,起身离开。 隔壁小室里,宁昭正在翻看供词。 她看得很慢,每一行都没放过,恰逢陆沉走了进来。 “周嬷嬷,在宫里二十多年,从不出错。” “越是这样的人,越关键。” “她动了,说明太子妃已经坐不住了。” “得查周嬷嬷这几日进出记录,查她接触过谁。” “还有那名小太监。” “他不是死了,也不是被妖带走,是被藏起来了。” 陆沉沉声道:“我已经让人去查内侍省的旧账,少了一个人,不可能一点痕迹都没有。” 宁昭点头:“太子妃想把狐妖这条线坐实,是为了掩住别的事。” “狐妖是烟幕,真正的事,还在后面。” 与此同时,东宫。 太子妃坐在镜前,脸色难看。 周嬷嬷站在一旁,低声道:“娘娘,那女子已经被带走了。” 太子妃猛地转头:“不是让你盯紧吗?她怎么敢当众反水!” 周嬷嬷垂着头:“她胆子小,怕死。” “废物!宁昭这是故意等着我被戳穿。” 她站起身,在殿内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下。 “那个小太监,还关着?” 周嬷嬷一愣:“是,还在老地方。” 太子妃闭了闭眼:“不能再留了。” 周嬷嬷脸色一变:“娘娘,那可是……” “我说不能留了!” 太子妃声音压低,却不容置疑,“今晚处理干净。” “只要他死了,这条线,就断了。” 周嬷嬷应声退下,殿内只剩太子妃一人。 她坐回椅子上,手指慢慢收紧。 “宁昭……” “你以为这样就能逼我下去?” 夜更深时,宁昭忽然从案前抬头,看向窗外。 她低声对陆沉说:“我感觉太子妃,要灭口了。” 陆沉已经起身:“我会去。” 宁昭看着他,语气罕见地认真:“小心点。” 陆沉点头,没有多说,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第二百二十三章 金蝉脱壳? 夜色沉沉,陆沉带着两名暗卫,从偏门潜入内侍省旧库。 这里早已废弃,廊下灯盏稀稀拉拉,风一吹就晃,影子被拉得又长又怪。 “人在最里面。” 暗卫低声说,“有人刚进去不久。” 陆沉抬手示意噤声,脚步放轻。 库房深处,一扇小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 门内,周嬷嬷正站在桌前,手里端着一碗药。 那名失踪的小太监被绑在柱子上,嘴被堵住,脸色灰白,眼睛却睁得极大,拼命摇头。 周嬷嬷语气冷淡:“别怪我。你看见了不该看见的,就活不成。” 她把药碗凑近。 就在这时,门被猛地踹开。 “放下!” 周嬷嬷一惊,手一抖,药碗摔在地上,碎裂声在夜里格外刺耳。 她转头看见陆沉,脸色瞬间变了。 “陆大人……这是误会……” “误会?” 陆沉一步步走近,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深夜来废库,也是误会?” 周嬷嬷退后一步,强撑道:“我是奉太子妃之命,来审这个奴才!” 陆沉看了眼被绑的小太监:“审到要喂毒?” 周嬷嬷哑了一瞬,忽然厉声道:“陆沉,你不过是个缉司的!太子妃的事,也轮得到你管?” 话音刚落,暗卫已经上前,一把将她制住。 陆沉走到小太监面前,亲手取下他嘴里的布。 小太监一口气没缓过来,哭得声音都发颤。 “大人!奴才什么都说!那晚是周嬷嬷让我换班,说有人要见我……我看见她们把一个人抬进东宫侧殿,像是昏了!” 陆沉目光一沉:“谁?” 小太监摇头:“蒙着脸,但穿的是……内廷的衣服。” 这就够了。 陆沉转身:“带走。人、证、物,一个都别落下。” 天将亮未亮。 宁昭还坐在案前,灯油已添了两次。 青禾端着热茶进来,小心道:“娘娘,您要不要先歇会儿?” 宁昭摇头:“再等等。” 话音刚落,门外脚步声起。 陆沉进门,衣角带着夜露。 宁昭立刻站起身:“赶上了?” “赶上了,人救下了,周嬷嬷也暂时扣了。” 宁昭明显松了一口气:“那太监,能开口吗?” “能。” 陆沉语气笃定,“他说的,足够指到东宫。” 宁昭静了片刻,才缓缓坐回椅子上。 陆沉看着她:“你怀疑,她借狐妖,掩的是另一桩事?” 宁昭抬头,目光清醒:“是确定在掩盖。” “狐妖是幌子,灭口是真。她怕的不是我,是被翻出来的龌龊事。” “我这几日来有个猜想,我觉得假太子妃的那些旧事,都是现在真太子妃做的,目的就是为了金蝉脱壳,让我们所有人把矛头对向假的太子妃。” 陆沉沉声道:“先别瞎想,天亮后,我就把人送到陛下面前。” 宁昭点头,随后忽然笑了一下。 陆沉一愣:“怎么了?” “没什么。” 宁昭语气轻了些,“只是觉得,她输得不冤。”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天边已经泛白。 “太子妃的事,我们应该先搁置到一边。” “接下来……” 她回头看向陆沉,“才轮到真正的重要的事。” 陆沉顺着她的目光看向远处宫城,低声道:“你是说,太子妃背后,还有权利更大的人?” 宁昭点头。 “有人借她的手,把水搅浑。” “这宫里,从来不会只有一只狐狸。” 天色彻底亮开时,宫里反而安静得出奇。 巳时未到,皇帝便下了旨。 东宫暂闭,周嬷嬷押入慎刑司,那名失踪的小太监由御前亲自看押。 狐妖一案,改由缉司彻查,不再由钦天监插手。 旨意一出,宫中风向立刻变了。 原本议论纷纷的“妖祟”,一夜之间没人再敢提。 宁昭听完传旨,只淡淡应了一声,转头对陆沉道:“陛下这是在给太子妃留最后一层体面。” 陆沉点头:“但周嬷嬷一开口,体面就保不住了。” 宁昭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供词重新理了一遍。 那名小太监交代得很清楚。 他被叫去东宫偏殿,亲眼见到有人被抬进去,虽看不清脸,但衣饰、身形都不是宫人。 后来有人发现他撞见了不该看的事,便把他关了起来,等风头过去再处理。 如果不是狐妖闹得太大,他大概已经死了。 “太子妃真正想藏的,是那个人。狐妖只是用来转移视线的。” 陆沉皱眉:“可那人是谁?能让她宁愿冒这么大风险?” 宁昭站起身,走到窗前。 “一个本不该出现在宫里的人。” 她回头看向陆沉,语气很笃定:“而且,和合欢宗北根有关。” 陆沉一怔:“你是说……她不是主谋?” “对,她只是被人推到台前。” “有人需要宫里乱,需要陛下心疑鬼神,需要我们顾不上北边。” 陆沉沉默了片刻,才道:“那这个人,藏得可真够深的……” “所以狐妖案不能一下子收死。” “太子妃这条线要慢慢断,让她以为还有退路。” 陆沉看着她:“你想放她一段时间?” “我在等一个契机,一个他们自己露出马脚的机会。” 当天下午,慎刑司传来消息。 周嬷嬷咬死不认与狐妖有关,只说自己是奉命“安抚人心”,并未指使任何人装神弄鬼。 太子妃则称一切是下人擅作主张,与她无关。 典型的弃车保帅。 青禾听完,气得不轻:“娘娘,她们这是睁眼说瞎话!” 宁昭却很平静:“意料之中。” “周嬷嬷不敢全说,太子妃也不会现在倒。” “因为她们都在等一个人。” 青禾一愣:“等谁?” 宁昭没答复青禾,只转头吩咐她:“青禾,你让暗卫继续盯着东宫,尤其是夜里,记住一定要做到百密无疏,这很重要。” 青禾点头应下:“是,娘娘。” “还有,把那名唱戏的女子送出城,暗中护着。” 青禾点头应下,又忍不住问:“娘娘,您不担心她跑了?” 宁昭轻声道:“她不会,她已经知道,回头路没了。” 第二百二十四章 太子妃的真语 傍晚时分,陆沉再次进宫。 他脸色比白天更冷。 “北边来信了。” 宁昭立刻看向他:“边军?” “是,副将李宏病重,军中已经有人怀疑是中邪。钦天监的人,被请过去了。” 宁昭指尖一顿。 “狐妖的风,已经吹到北边了。” 陆沉沉声道:“如果再不拦,这个案子,就不只在宫里了。” 宁昭慢慢吐出一口气。 “那就不能再等了。” 她抬头,看着陆沉,语气清晰而坚定:“太子妃这边,可以收尾了。” “下一步……我们要顺着狐妖,进北边。” 陆沉看着她,没有犹豫:“你要去,我就陪你去。” 宁昭看了他一眼,忽然勾了勾唇。 “该并肩作战了。” 窗外天色渐暗,远处宫墙静默无声。 夜里起了风,东宫的灯一盏盏熄下去,只剩主殿还亮着。 太子妃坐在榻边,衣衫未换,眼下一片青黑。她已经一整夜没合眼了。 周嬷嬷被押走后,东宫像被人掏空了一角。 她不是不怕,只是不肯认。 “娘娘。” 贴身宫女小声道。 “慎刑司那边传话,说周嬷嬷……撑不了太久。” 太子妃指尖一紧,随即松开:“她不会乱说。” 宫女迟疑了一下:“可缉司那边,已经在查旧账了。” 太子妃冷笑一声:“旧账?他们查得到什么?” 她起身,慢慢走到窗前,看着外头沉沉夜色。 “无所谓,真正该怕的人,不是我。” 与此同时,偏殿内。 宁昭正在整理案卷。 狐妖、唱戏女子、失踪太监、周嬷嬷、北边副将中香……所有线索被她一条条拆开,又重新拼在一起。 看上去杂乱,其实指向很清楚。 有人在用同一套手法。 制造恐慌,嫁祸鬼神,掩护真正的行动。 陆沉坐在一旁,安静地看着她。 “你刚才说,要收太子妃这条线。怎么收?” 宁昭抬头望向他:“不急着定她的罪。” “她现在最怕的,不是被问罪,是被抛弃。” 陆沉明白了:“你要逼她去找那个人。” “对,只要她有动作,我们就能顺着她,找到真正的主使。” 陆沉沉吟片刻:“那今晚?” “今晚,她一定会见人。” 宁昭语气十分的肯定。 “东宫已经不安全,她会选一个我们想不到的地方。” 陆沉站起身:“我去布控。” 宁昭看着他:“记住,不要惊动她。” “我要她以为,自己还有路走。” 三更刚过,一道黑影从东宫偏门悄悄离开。 太子妃换了不起眼的衣裳,面纱遮面,在两名心腹的护送下,出了宫。 马车没有走官道,而是绕到城西旧街。 那里早已荒废,多是废宅和旧祠。 太子妃下车,推开一间不起眼的小院门。 屋里点着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男人。 他背对着门口,听见脚步声,也没有回头。 “你来晚了。” 太子妃脸色一沉:“是你把我推到这一步的。” 男人笑了一声:“若不是你贪心,又怎会被抓住尾巴?” 太子妃压低声音:“狐妖的事,已经压不住了。周嬷嬷被抓,北边也开始有人查。” 男人这才转过身。 他看起来并不显眼,穿着普通,却有一双极冷静的眼睛。 “所以呢?” 太子妃情绪激动:“你答应过我,会保东宫无事。” 男人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我答应的,是帮你稳住局面。” “可现在局面乱了。” “乱了,就该换人。” 太子妃心头一震:“你什么意思?” 男人低声道:“你已经暴露了。” “这盘棋,不能再由你走。” 院外屋顶上。 陆沉按住刀柄,低声对身后的暗卫道:“人都记住了?” 暗卫点头:“记住了。” 陆沉目光沉沉,看向屋内那道身影。 “昭儿猜得没错。” “狐狸,终于现身了。” 而此时,远在宫中的宁昭,正合上最后一页案卷。 她抬头,看向窗外的夜色,轻声道:“下一步,轮到你了。” 小院里,灯火被风吹得一晃。 太子妃的脸色在灯影下显得极冷。 她极力克制着情绪:“呵,换人?你想让我替你挡刀?” 男人没有立刻回答,只慢慢走回桌边,给自己倒了杯茶。 “你现在还能挡什么?” “东宫被盯死,周嬷嬷一旦开口,你连退路都没有。” 太子妃指甲掐进掌心:“所以你要我怎么办?” 男人抬眼看她,语气很平淡:“把该背的背了。” “狐妖、唱戏的女子、内侍失踪,这些事,全推到你头上。” “你是太子妃,陛下不会立刻动你。最多是幽禁,保住命。” 太子妃盯着他,像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人。 “那你呢?” 男人淡淡道:“我会继续往北。” “毕竟北边才是正局。” 太子妃忽然笑了,笑得发冷:“原来如此,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保我。” 男人没有否认。 “你不该把事情闹到宫里,那宁贵人太敏锐,你压不住她的。” 提到这个名字,太子妃眼底闪过一抹恨意。 “她不是装疯吗?” “一个疯子,凭什么坏我的事?” 男人语气冷了几分:“她从来就不疯,是你轻敌了。” 太子妃沉默了很久,忽然问道:“那你现在见我,是怕我供出你?” 男人看着她,目光平静:“你不会的。” “你说了,我立刻死;你不说,至少还能活。” 太子妃闭了闭眼。 她知道,他说的是实话。 良久,她才低声道:“最后一件事。” “说。” “北边的事,真的已经开始了?” 男人点头:“已经开始了。” “狐妖只是第一步。接下来,会有人“亲眼看见”妖祟作乱,会有人病死,会有人说这是天罚。” “等朝廷乱了,军心散了,才是收网的时候。” 太子妃呼吸一滞。 她终于明白,自己只是这盘棋里,被推到最前面的那颗子。 屋外。 陆沉将两人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记住他的脸。” 他低声对暗卫说。 “还有他说的话。” “今晚不动他。” 暗卫一愣。 陆沉语气很稳:“现在动,只能抓个替身。” “放他走,才好顺藤摸瓜。” 暗卫点头,悄然退开。 第二百二十五章 此案才正开始 天快亮时,太子妃从小院出来。 她的背影比来时更直,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疲惫。 马车离开后,男人也很快收拾东西,从后门走了。 陆沉一直等到确认他彻底离开,才带人撤走。 回宫的路上,天色泛白。 陆沉站在宫道尽头,看着高高的宫墙,心里却已经不在这里了。 偏殿里。 宁昭一夜未睡,却精神清醒。 陆沉进来时,她正把北边送来的军报摊在案上。 “见到了?” “见到了。” 陆沉点头,把夜里的事简要说完。 宁昭听完,没有惊讶,只是轻轻点头。 “果然。” 她指了指军报:“李宏病重只是开始,接下来,边军会陆续出事,但查不出原因。” 陆沉看着她:“那太子妃呢?” “她完了,不管她认不认,这口锅她都背定了。” “但她不是终点。” 陆沉接话:“是那个人。” 宁昭抬头看他,语气认真:“北边这条线,会很长。” “也会很危险。” 陆沉没有犹豫:“我知道。” “所以这一次,你别再一个人往前走。” 宁昭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露出一点很浅的笑。 “陆沉。” “嗯?” “等这桩狐妖案彻底查清,我们可能就回不来了。” 陆沉看着她,声音低却稳。 “那就不回。” 天亮后不久,宫里又起了一阵风。 不是传言的风,是人心的风。 太子妃被请去面圣,不是押,不是传讯,而是“请”。 这两个字,本身就透着分寸。 宁昭听到消息时,正在用早膳。 她筷子一顿,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吃。 青禾忍不住低声道:“娘娘,太子妃这次……还能出来吗?” 宁昭语气平淡:“出来不出来,不重要。” “重要的是,她出来以后,还能不能继续当棋手。” 青禾没完全听懂,但看宁昭神色镇定,也就没再多问。 御书房内,太子妃跪在殿中,背挺得很直。 皇帝看着她,目光冷静,却没有怒意。 “狐妖一事,你作何解释?” 太子妃垂首:“臣妾失察,被下人蒙蔽,惊扰圣驾,甘愿领罚。” 这话说得极稳。 不辩解,不喊冤,把所有责任都压在“失察”二字上。 皇帝沉默片刻:“周嬷嬷供出,是你授意她安抚人心。” 太子妃身子一僵,随即低声道:“臣妾只是怕宫中人心惶惶,才让她私下处理。未料她行事失当,酿成祸事。” 皇帝看了她很久。 “你可知道,擅自插手缉司案子,是何罪?” 太子妃叩首:“臣妾知罪。” 这一刻,她没有再试图推脱。 她很清楚,再多说一句,只会死得更快。 皇帝终于开口:“即日起,东宫闭宫反省。太子妃暂不理宫务。” 这已经是最轻的处置。 太子妃心里一松,却仍不敢抬头。 “谢陛下。” 消息很快传出。 宫中众人心里都有数,太子妃已经出局了。 只是还没被彻底清算。 偏殿里,陆沉把这道旨意转述给宁昭。 “她被保下来了。” “在意料之中,她现在活着,比死了有用。” 陆沉看着她:“那个人呢?” 宁昭指了指案上的地图。 “昨夜之后,他一定已经动身北上。” “而且,不会走官道。” 她在地图上点了几处:“青云山北麓、旧矿道、边军驻地,这几条线,会慢慢连起来。” 陆沉顺着她的手看过去,眉头越皱越紧。 “他这是要把北边彻底搅乱。” “嗯,而且他很清楚,一旦北边出事,朝廷第一时间顾不上查宫里的旧账。” 陆沉沉声道:“所以狐妖只是开头。” “后面还会有所为的“神迹”,“天罚”,“异象”。” 宁昭看着他,语气冷静而清晰:“我们必须比他快一步。” 陆沉没有迟疑:“什么时候走?” 宁昭想了想:“不急着走。” 陆沉一愣。 宁昭解释道:“现在走,他会察觉。” “我们要让他以为,宫里的事还没完。” 她抬头,看向陆沉:“所以接下来,我要疯一次。” 陆沉一怔:“你是说……” “装给所有人看,即便有人能看得出来我是装的。” 宁昭站起身,语气轻松得近乎随意。 “让他们以为,我还陷在狐妖案里,分不出心思。” 陆沉盯着她看了几息,忽然明白过来。 “你要当诱饵。” 宁昭笑了笑:“我本来就是。” 当天下午,消息再次传遍宫中。 昭贵人忽然在御花园发了疯。 她披头散发,赤脚踩在湖边泥水里,对着湖水喊“狐仙”,还非说湖里有人跟她说话。 几个宫女拦不住,只能远远看着。 有人小声议论:“这宁贵人,前阵子不是好好的?” “是啊,昨天还查案,今天就这样了……” “听说是狐妖的事,把她吓着了。” 这些话,很快被有心人传出了宫。 夜里,宁昭换了干净衣裳,坐在偏殿里,神色冷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青禾一边给她擦头发,一边小声道:“娘娘,您刚才……吓死奴婢了。” 宁昭轻声道:“记住了吗?我疯的时候,你要比我更慌。” 青禾连连点头,门外,陆沉悄然进来。 他看了宁昭一眼,语气复杂:“你这疯,装得太真了。” 宁昭抬眼看他,嘴角勾了一下:“不真,怎么骗狐狸?” 陆沉沉默了一下,才道:“城外的暗线回报,有人连夜往北走。” 宁昭目光一冷。 “很好。” 她站起身,声音很轻,却带着一丝淡淡的紧张感。 “这狐妖案预谋了这么久,此刻才真正开始。” 夜深,宫里静得出奇。 偏殿的灯只留了一盏,光线柔和,不会引人注意。 宁昭换了身素色寝衣,靠在榻边,手里却拿着北边的地图,神情冷静,与白日“疯态”判若两人。 陆沉站在案前,看着暗卫刚送来的线报。 “人已经出城,一共三路。” “一路往青云山北麓,一路绕行旧驿道,还有一路故意走官道。” 宁昭抬头:“官道那一路,是给我们看的。” “对,真正的主线,应该在青云山。” 第二百二十六章 给敌人一点破绽 宁昭把地图推到他面前,指着一处:“这里,旧矿洞。” “圣女供过,这里是北根藏身点之一,那个人既然现身过,必然要回这里收尾。” 陆沉沉声道:“如果我们现在追,他会察觉。” “所以不追。” 宁昭语气很干脆。 “至少,现在不追。” 她抬眼看陆沉:“我要再疯几天。” 陆沉皱眉:“你今天已经够惹眼了。” “还远远不够,我要让所有人都相信,我是真的被狐妖吓坏了。” “包括太子妃。” 陆沉一顿:“你怀疑她还会传消息出去?” “不是怀疑,是一定。” 宁昭说得很直白。 “她现在被关着,最怕的不是问罪,是被彻底抛弃。” “只要她觉得那个人还需要她,她就会想办法递消息。” 陆沉明白了:“你是要通过她,反向确认北边的动向。” “对,她是断线的风筝,但线还在别人手里。” 第二日一早,宫里果然又起了动静。 昭贵人夜里梦魇,惊醒后把殿内砸得一片狼藉,口中反复喊着“白影在窗外”。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 有人说她被狐妖缠上了。 也有人说,她本来就疯,只是这次疯得重了。 太医来过两次,只说是心神不宁,需静养。 宁昭全程配合。 该胡言乱语的时候,一句不少;该认不清人的时候,谁都不认。 青禾在一旁急得直掉眼泪,演得比谁都真。 东宫。 太子妃听到消息时,正坐在窗边发呆。 “昭贵人又疯了?” 她重复了一遍。 来报的宫女点头:“是,说是夜夜见狐影,连太医都束手无策。” 太子妃沉默了片刻,忽然笑了。 “原来如此。” 她低声自语:“我还当她多厉害,到底也只是个被吓坏的疯子。” 她抬眼,对贴身宫女道:“把这消息,想办法送出去。” 宫女一愣:“送给谁?” 太子妃没有直说,只淡淡道:“该知道的人,自然知道。” 当晚,消息果然从东宫流了出去。 暗卫第一时间送到陆沉手里。 陆沉看完,直接递给宁昭:“她或许是相信了。” 宁昭扫了一眼,嘴角微微一动:“很好,接下来,“狐狸”也会相信。” 陆沉看着她,语气低了几分:“你再装下去,自己也会很累。” 宁昭收起笑意,看向他:“陆沉,这一步要是走错,北边会死很多人。” “我累点,算不了什么。” 陆沉沉默了一瞬,忽然开口:“等这案子结束……” 宁昭抬眼。 陆沉没把话说完,只道:“你先活着回来。” 宁昭看着他,神色一缓,点了点头。 “你也是。” 窗外夜色沉沉。 而在更远的北方,有人已经在矿洞里点起了新的灯火。 狐妖的影子,正在往更大的地方蔓延。 第三日,昭贵人“疯得更厉害了”。 这是宫里传开的说法。 清晨,宁昭披着外袍,赤着脚坐在廊下,怀里抱着一只空木匣,嘴里念念有词,一会儿喊“别过来”,一会儿又笑,说“狐仙给我糖吃”。 来请安的嫔妃站在远处,谁也不敢靠近。 “昨天还好好的,今天就这样了……” “听说夜里又见白影了。” “她之前查案太狠,怕是遭了报应。” 议论声不高,却句句往外传。 青禾跪在一旁,眼眶通红,急得声音都发抖:“娘娘,地凉,您先起来好不好?” 宁昭低头看她,忽然伸手去摸她的脸,语气天真:“你是谁呀?你不是狐尾巴那个。” 青禾差点没忍住哭出来。 不远处,太医们站成一排,一个个低着头,只敢说“心神失守,需静养”。 消息很快送进东宫。 太子妃听完,沉默了很久。 “她是真的疯了?确定不是装的?” 贴身宫女小声道:“看着不像装的,这次连陆大人都不常去了。” 太子妃眼底闪过一丝犹豫,又很快压下。 “不是装的……那就好,终于可以松口气了。” 她顿了顿,语气低了些:“把这个消息,再送一次。” 宫女应声退下。 当天夜里,偏殿内灯火暗淡。 宁昭已经换回干净衣裳,靠在榻上,脸色有些白。 装疯比查案更累。 陆沉坐在一旁,把刚送来的密报摊开。 “消息已经传出城了,接头的人,今夜在城北旧茶寮出现。” 宁昭抬眼:“太子妃的人?” “是,她递话说你已经不中用了,让对方安心北行。” 宁昭轻轻呼出一口气:“好家伙,这次“狐狸”彻底信了。” 陆沉看着她,语气沉了几分:“你打算什么时候收网?” “再等等,要等他们把北根的东西全亮出来。” 她看向陆沉:“你记住,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抓人,是看清他们到底要做什么。” 陆沉点头:“我已经让人盯紧青云山那片矿洞。” “有动静了?” “有,矿洞里开始往外运东西,夜里走山路,像是怕被发现。” 宁昭目光一紧:“运的不是人,是东西。” “是,箱子不小,像是祭器,或者阵具。” 宁昭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道:“他们要做一场“真狐妖”。” 陆沉看着她:“你是说,他们要在北边,闹出一桩所有人都解释不了的事?” “对,等那一出成了,就算我们说是人祸,也没人信。” 陆沉握紧了手:“那不能再等太久。” “我知道,所以明天,我会“大病一场”。” 陆沉一怔。 宁昭看着他,语气很清晰:“疯了还不够,疯到要死,才会让所有人放松警惕,才认为对他们没有威胁。” 陆沉沉声道:“可这太危险了。” “这是最后一步。” “等这个消息传出去,他们一定会加快动作。” 她看着陆沉,眼神罕见地认真:“到时候,我们就能知道,他们真正的底牌在哪。” 陆沉沉默良久,才点头。 “我会守着你的。” 宁昭轻轻笑了一下:“我知道。” 窗外风声渐紧。 远在北方的矿洞里,火光映着岩壁,有人低声道: “她疯了?” “很好,那就开始。” 第二百二十七章 病重的消息 次日清晨,宫里传出消息,昭贵人病重。 不是“又疯了”,而是真真切切地病倒了。 偏殿内,药味浓得化不开。 宁昭躺在榻上,面色苍白,唇色发淡,呼吸浅得几乎听不见。 太医跪了一地,低声商量着方子,谁也不敢把话说死。 “心神崩溃,又连日不眠,已是强弩之末。” “若再受刺激,怕是撑不过几日。” 这话很快被有心人记住,又原封不动地传了出去。 青禾跪在榻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声音哽咽:“娘娘,您喝点药好不好?您睁眼看看奴婢……” 宁昭眼睫动了动,却没睁开,只含糊地吐出一句:“狐……别咬我……” 这句话一出,殿内的太医齐齐低头,谁也不敢再劝。 消息传进东宫时,太子妃正在用膳。 她听完,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 “病重?” “是,说是随时可能……” 宫女没敢把“咽气”两个字说出口。 太子妃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放下勺子。 “倒也干脆。” 她低声道:“一个疯子,撑到现在,也算命硬。” 随后,她抬眼:“把消息,送出去。” “就说,昭贵人快不行了。” 宫女应声退下。 太子妃坐在原地,目光空空的。 她不知道的是,这正是她递出的最后一封信。 当夜,城北旧茶寮。 接头的人比前两次来得更早。 斗笠压得很低,声音却透着急切:“她真的要死了?” 传话的人点头:“宫里都在准备后事了。” 那人沉默了一瞬,随即冷笑。 “那就不能再拖了。” “告诉上头,今晚就动。” “北边的阵,明日落。” 消息送到偏殿时,已经是子时。 陆沉站在榻前,压低声音:“他们要提前。” 宁昭缓缓睁开眼。 那一瞬,她眼底清明,没有半分病态。 “比我想的还急。” 她轻声道。 陆沉看着她,语气沉稳却紧绷:“青云山那边已经确认,今晚会点阵火。” 宁昭慢慢坐起身,青禾想扶,却被她抬手制止。 “到时候了。” 她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狐妖这出戏,他们要演真的。” 陆沉点头:“人已经在路上,随时可以收网。” 宁昭却摇了摇头。 “不够。” 陆沉一怔:“什么意思?” 宁昭抬眼看他:“他们既然敢动阵,就一定留了后手。” “我要亲眼看看,那场“狐妖”,到底准备吓谁。” 陆沉眉头一紧:“你现在这个状态,不能去北边。” 宁昭看着他,语气很平静:“我不去北边。” “我去御前。” 陆沉愣住。 宁昭继续道:“他们要的是天下乱。” “那我就让这只狐妖,直接出现在陛下面前。” 陆沉瞬间明白过来,呼吸都沉了一分。 “你要……” “以疯子的身份。” 宁昭接过他的话。 “把这出戏,掀到明面上。” 她掀开被子,下床站稳,虽然脸色仍白,却脊背笔直。 “陆沉,这一局,不能只抓人。” “要让所有人都看清楚……狐妖,是人造的。” 殿外风声骤紧。 北方矿洞的火光,已经点起。 而宫城之中,一个“本该将死的疯妃”,正缓缓走向最后的棋盘。 夜还没散尽,宫城却已经动了。 偏殿的门被轻轻推开。 陆沉已经换好官服,披风收紧,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刀。 宁昭站在镜前,由青禾替她束发。 她脸色依旧苍白,却刻意抹淡了唇色,眼底带着一点疲惫与空茫,看上去,正是一个“病中失神、神志不稳”的样子。 青禾手在抖,小声道:“娘娘,真的要这样去吗?” 宁昭看着镜中的自己:“只有这样,他们才会慌。” 她转身,看向陆沉:“人都准备好了?” “御前值守已经换过。” “陛下今晚未歇,在御书房。” 宁昭嗯了一声:“走。” 御书房外,灯火通明。 皇帝正翻看奏折,眉头微锁,显然心神不宁。 外头忽然传来一阵嘈杂。 “拦住!昭贵人不能进去!” “她病着……” 话还没说完,门已经被推开。 宁昭披着外袍,脚步有些虚浮,站在殿门口,目光直直看向皇帝。 “陛下……” 她声音轻得发飘,“狐妖来了。” 御书房内一静。 皇帝猛地抬头,看清是她,脸色立刻沉下来:“你怎么会来?谁准你出门的?” 宁昭没有回答。 她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像是看见了什么,猛地转头指向殿角。 “就在那儿,她在看我。” 皇帝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那里只有一盏灯,什么都没有。 “宁昭,你病了,先回去。” 宁昭却像是没听见,声音忽然急了几分:“她说要找你。” “她说,北边的火已经点了。” 这句话一出,皇帝脸色骤变。 陆沉立刻上前一步,沉声道:“陛下,昭贵人神志不清,但她这句话,与方才送来的急报……一致。” 皇帝目光一凝:“什么急报?” 陆沉抬手,暗卫立刻呈上一封密信。 皇帝快速扫过,手指骤然收紧。 北边青云山方向,夜起异火。 边军营外,有人散布“狐妖降世”的流言。 殿内一瞬间安静得可怕。 宁昭站在灯下,像是被那沉默压住了,忽然轻声笑了一下。 “你看,我就说,她不是只找我。” 皇帝盯着她,良久,才缓缓开口:“你不是疯。” 这不是疑问,是陈述。 宁昭抬眼看他,目光一瞬间清明。 “臣妾从来没疯过,只是他们需要我疯。” 皇帝深吸了一口气,目光转冷:“所以,这场狐妖,是冲着朕来的。” 宁昭点头:“也是冲着北边去的。” 她语气平静,把事情一条条说清楚。 矿洞、阵具、流言、边军、副将病重。 没有半句玄乎的话,全是人做的事。 皇帝听完,良久没有说话。 最后,他重重把奏折合上。 “好。” “既然他们想让朕信妖……” 他抬头,目光冷厉。 “那朕就让天下人看看,这妖是谁养出来的。” 他看向陆沉:“即刻传令北边,按兵不动,封锁青云山。” “再调禁军,随缉司一同北上。” 陆沉单膝跪地:“臣领命。” 第二百二十八章 疯贵人到底怎么了 皇帝又看向宁昭,语气缓了几分,却仍旧严肃:“你今晚,走了一步险棋。” 宁昭低头:“臣妾不敢不走。” 皇帝沉默了一瞬,才道:“从今日起,你不必再装了。” “但接下来,你要和陆沉一起,把这案子查到底。” 宁昭抬头,郑重应声:“是。” 走出御书房时,天边已经泛白。 冷风吹过廊道,宁昭脚步一晃。 陆沉立刻伸手扶住她。 “撑得住吗?” 远处宫门缓缓开启。 北上的路,已经铺开。 天色彻底亮起来时,宫城外的街道已经开始有了人声。 宁昭回到偏殿,刚进门,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肩背一松,几乎站不稳。 陆沉反手关上门,把她扶到榻边坐下。 “现在没人了,歇一会儿。” 宁昭靠着软枕,闭了闭眼,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来,声音带着点沙哑:“刚才在御前,差点真站不住。” 陆沉看着她,语气沉了几分:“下次这种事,提前告诉我。” 宁昭睁眼看他,笑了一下:“提前说了,你会让我去吗?” 陆沉一滞,没有反驳。 宁昭轻声道:“这一步非我不可。皇帝不怕刀兵,不怕叛乱,但他怕自己被当成“天命已失”的那一个。” “狐妖这种东西,不需要真,只要信的人多。” 陆沉点头:“所以你要在他面前,把“妖”变成“人祸”。” “一旦他认定这是人为,那后面的手段,他比我们狠。” 她话音一落,青禾端着药进来,眼睛还红着。 “娘娘,药热着。” 她把碗递过去,小声补了一句:“刚才宫里都在传,说您夜闯御书房,看见狐妖了。” 宁昭接过药,慢慢喝了一口:“让他们传,这种消息越多越好。” 青禾怔了怔,随即点头:“奴婢明白了。” 未到午时,北上的名单已经定下。 陆沉回缉司调人,宁昭则被皇帝留了一道口谕,暂不回后宫,随行查案,但身份仍是昭贵人。 这是信任,也是试探。 宁昭换下宫装,外袍简单利落,看起来少了几分贵气,多了几分冷意。 陆沉看见她这样,目光顿了顿:“路上会辛苦。” “我知道,但北边那一局,若真牵着边军,我不能不去。” 陆沉声音低了几分:“你一旦露面,太子妃那边不会坐视不理。” 宁昭抬眼:“她已经动了。” “狐妖流言,最先从谁的地界传出来的,你我心里都有数。” 陆沉沉声道:“她是想借这次,把你我都拖下水。” “那就看谁先沉。” 宁昭语气平静。 “她以为北根能救她,其实那是她最后一条退路。” 午后,队伍从城北出发。 缉司暗卫在前,禁军在后,表面是查案,实则是封山。 出了城没多久,青禾骑得慢,靠近宁昭,小声道:“娘娘,昨夜那个“狐妖”,宫里好多人信了。” 宁昭没回头:“信就对了。” “人只会害怕自己看不懂的东西。” 她思索片刻后又道:“等我们到了青云山,他们就会发现,妖不可怕,可怕的是……” “有人拿妖反复挡刀。” 青禾听得心里一紧。 傍晚时分,队伍在一处驿站落脚。 陆沉刚下马,暗卫便快步上前:“大人,北边又有消息。” 陆沉接过纸条,看完后脸色更沉。 他走到宁昭身边,把纸条递过去。 副将李宏,今晨突然暴毙。 死前疯言,说“狐尾遮天,山下有门”。 宁昭看完,手指微微收紧。 “他们在催我们。” “这么着急灭口?” 宁昭抬头,看向远处渐暗的天色:“那就不能慢了。” 她语气一顿,忽然轻声道:“陆沉。” “嗯?” “你信狐妖吗?” 陆沉没有犹豫:“不信。” “我只信人。” 宁昭笑了笑,眼底却没有笑意:“那就好。” “我们要面对的,是一个愿意用一整支军队当祭品的人。” 夜里,驿站外的旗子被吹得猎猎作响,风声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寒意。 宁昭睡得不沉。 她刚合眼没多久,就听见外头有人轻轻叩窗,一下,两下,节奏很稳。 她睁眼,没有出声。 下一刻,窗外传来陆沉压得极低的声音:“醒着吗?” “进来。” 窗被推开一条缝,陆沉翻身而入,落地无声。 烛火没点,屋里只有一点月光。 “怎么了?” 宁昭坐起身。 “矿洞那边有动静。” “暗卫在青云山北麓发现火光,有人连夜进山,不像普通山民。” 宁昭精神一提:“多少人?” “不下三十,,而且带着牲口。” 宁昭眉心微皱:“不是祭祀,就是转移。” “更像后者,他们在清路,像是要迎什么人进去。” 宁昭下了榻,披上外衣:“看来副将李宏一死,北根坐不住了。” 陆沉看着她动作利落,还是忍不住道:“你现在最好不要露面。” “我不露面,他们反而不怕。” 宁昭起身系好衣带。 “我要让他们知道,我已经盯上这里了。” 陆沉沉默了一瞬:“那就换个方式。” “明天白天,你不进山。” 宁昭看他。 “我们放出消息,说狐妖已伏,妖源在矿洞下,今晚子时封山搜查。” 宁昭明白过来:“你这是学我逼他们提前动?” 第二日一早,消息果然传了出去。 不到半个时辰,驿站外就多了几拨“路过”的人。 卖药的、挑柴的、赶驴的,一个个眼神飘忽,脚步却都往青云山方向偏。 青禾站在窗边,小声道:“娘娘,他们看着都不像好人。” “本来就不是。” 宁昭端着茶,语气平稳。 “这些人只是探路的。” 话音刚落,外头忽然一阵骚动。 一名暗卫快步进来,抱拳道:“大人,山下有百姓闹事,说昨夜看见狐影掠过村口,要封路,不许我们进山。” 陆沉冷笑了一声:“消息来得真快。” 宁昭起身:“我去看看。” 青禾一惊:“娘娘……” “放心。” 宁昭拍拍她的手。 “他们不敢动我。” 第二百二十九章 山上有狐仙! 山脚下已经围了一圈人。 几个村民模样的汉子站在最前头,情绪激动,说辞却出奇一致。 “官爷不能上山!山里有狐仙!” “昨夜红眼白尾,我们全看见了!” “这是要遭天谴的!” 宁昭走到人前,没有喝止,也没有反驳,只是静静看了他们一会儿。 那几个人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声音渐渐低了。 宁昭这才开口,语气不急不缓:“你们说的狐,是几只?” 几人一愣。 “是公是母?” 没人答。 “尾巴多长?走路像猫,还是像狗?” 人群里开始窃窃私语。 宁昭继续道:“你们昨夜看到的,是同一个,还是好几个?” 最前头那人咬牙道:“这重要吗?” “重要,因为你们说的,不像狐。” “倒像是……” 她微微一顿,语气忽然冷下来。 “提前背好的词。” 场面一下子静了。 陆沉往前一步,声音清晰:“缉司奉命查案,任何阻拦者,按同谋论处。” 人群瞬间乱了。 有人开始后退,有人转身就跑。 宁昭目光一转,落在角落里一个始终没出声的灰衣人身上。 “你,留下。” 那灰衣人脸色一变,转身就跑。 下一刻,暗卫已从林中掠出,将人按倒在地。 搜身时,从他怀里掉出一块木牌。 青禾捡起来,低声道:“娘娘,这牌子……和之前矿洞里的一样。” 宁昭接过来,指腹在刻痕上轻轻一抹。 “他们有点心急了。” 她抬头望向青云山深处,目光冷静。 “今晚子时,真正的狐妖会自己现身。” 风吹过山林,枝叶沙沙作响。 青云山一带被薄雾笼住,远远看去,山影像一整块沉默的黑。 子时将近。 宁昭换了一身寻常妇人的衣裳,发髻压低,只插了一根木簪,看上去毫不起眼。 她站在林边,看着前方那条被踩得凌乱的小路。 陆沉在她身侧,低声道:“暗卫已经分三路埋好,矿洞外有人守,但不多,像是在等信号。” “他们不怕我们来。” “怕的是我们不按他们的路来。” 陆沉点头:“所以今晚,不进洞。” 宁昭侧头看他:“你也觉得,真正的事不在洞里?” “经验告诉我,他们在洞外,洞是幌子,人是诱饵。” 宁昭轻轻笑了一下:“好,那就看看,谁先沉不住气。” 子时一到,山中忽然响起一声极细的铃音。 不是从矿洞方向传来的,而是从山腰另一侧。 铃声断断续续,像是有人一边走,一边故意摇响。 陆沉目光一沉:“来了。” 宁昭抬手,示意所有人按兵不动。 雾气中,一道白影慢慢显出来。 那人披着白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身形纤细,走路时脚步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在她身后,还拖着什么东西。 等人走近了些,暗卫才看清,似乎是一具尸体。 尸体被拖在地上,衣衫破烂,脖颈歪斜,明显已经死了有一阵子。 白衣人停在林中空地,抬起头。 帽檐下,是一张被画得极白的脸,眼尾拉长,用红色勾出奇怪的弧度。 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狐仙巡山,闲人退避。” 青禾倒吸一口气,下意识抓紧了宁昭的袖子。 “娘娘……” 宁昭拍了拍她的手,示意她别慌。 陆沉往前一步,语气冷静:“装神弄鬼,你拖着尸体是想吓谁?” 白衣人缓缓转头,看向他,笑了。 “吓的,自然是心里有鬼的人。” 她说完,把尸体往地上一推。 月光落下,照清那张脸。 宁昭目光一紧。 “李宏?” 副将李宏。 白日里刚确认“病重”的人,此刻已经成了一具冷尸。 陆沉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他们在逐步灭口。” 白衣人看向宁昭,语气忽然一转,变得轻柔:“昭贵人,您果然来了。” 宁昭走出林影,站到月光下。 “既然知道是我,那就别再演了,狐仙这套骗不了我!” 白衣人静了片刻,忽然低低笑起来。 “骗不了你,但骗得了别人。” “李宏一死,罪名全在狐妖。北边军中一乱,朝廷自顾不暇。” 她抬手,轻轻指了指山下的方向。 “而你们,只会忙着抓一个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宁昭神色不变:“那你呢?你存在。” 白衣人一怔。 陆沉已经抬手:“拿下。” 暗卫瞬间现身。 白衣人脸色一变,猛地将手中铃铛往地上一砸。 铃声炸开,林中四面同时响起脚步声。 埋伏的人,动了。 宁昭站在原地,没有后退半步。 她看着白衣人,语气清楚又冷静:“你们这一步,走得太急了。” “因为真正让你们慌的,从来不是狐妖。” “是我,已经走到这里。” 林中瞬间乱了。 脚步声从四面逼近,显然早就埋伏好,只等铃声为号。 陆沉反手抽刀,挡在宁昭身前,语气又快又稳:“青禾,退到我身后!暗卫收拢,不追散!” 命令一出,暗卫迅速靠拢成阵,没有一人乱跑。 那白衣人见没把阵脚搅乱,眼中闪过一丝急躁,转身就往山腰退。 “想跑?你跑不了。” 陆沉正要追,宁昭却抬手拦住了他。 “别追她。” 陆沉一愣,侧头看她:“昭儿?” 宁昭语气很肯定:“她是饵,动手的人,不在她身上。”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下一瞬,林外忽然传来一声惨叫。 不是他们这边的人。 而是埋伏在外围的暗卫。 陆沉脸色骤变:“还有一队?” 宁昭眼神沉了下来:“不是一队,应该是一个人。” 话音刚落,一道黑影从树上掠下,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 那人落地时,脚下没有半点声响,像影子一样贴着地面滑过,直逼宁昭而来。 陆沉几乎是本能反应,横刀挡在她身前。 “铛……” 刀刃相撞,火星乍起。 陆沉被震得后退半步,虎口一麻。 对方没再进攻,只是停在三步之外。 月光下,那是个身形修长的男人,穿着寻常黑衣,脸被布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极冷,冷得不像在看人。 他开口,声音平直,“陆指挥使,好久不见。” 陆沉稳住呼吸:“合欢宗北根的,大师兄?” 第二百三十章 如何稳定军心 男人没有否认,他把目光移向宁昭,停了一瞬。 “你比我想象的要快的多嘛。” 宁昭站在陆沉身后,语气平静:“你们杀李宏,是怕他撑不住审。” “他已经没用了,知道得多,命却不硬。” “那你呢?亲自现身,是觉得我们拦不住你?” 男人轻轻摇头:“不是。是因为,你必须死。” 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青禾吓得脸色发白,却死死咬着牙没出声。 陆沉握紧刀柄,声音低沉:“想动她,得先过我这关!” 男人看了他一眼,语气淡淡:“你拦不住。” 他话音落下,身形忽然一晃。 不是往前,而是往后。 林中再次响起铃声,比刚才更密。 “他们有准备,先撤退!” 宁昭忽然道。 陆沉毫不犹豫,护着她迅速后撤。 下一刻,地面猛地塌陷。 他们原本站的位置,泥土翻开,露出一个黑洞,下面隐约可见尖木与铁钉。 若是慢一步,后果不堪设想。 “他在拖时间。” 宁昭盯着那男人消失的方向:“他想确认,我是不是已经知道狐妖案只是他们真正计划的幌子。” 陆沉心头一紧:“那下一步?” 宁昭缓缓吐出一口气。 “下一步,他会把事情闹到皇帝面前。” “狐妖现形,边军暴毙,夜铃索命。” 她侧过头,看向陆沉,语气异常清醒:“这是冲着陛下去的。” 林中风声猎猎,雾气重新合拢,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所有人都知道,这一夜之后,京城再也不会太平了。 回程时,天已泛白。 青云山被晨雾吞没,昨夜的血迹被露水一压,很快淡得看不出来,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事已经压不住了。 马车在官道上疾行。 宁昭坐在车内,靠着软垫,闭着眼,却一直没睡。她指尖轻轻敲着膝头,一下一下,很稳。 陆沉掀帘进来,手里端着一盏温茶。 “喝点,你一夜没歇。” 宁昭睁眼,看了他一眼,接过茶,却只抿了一口。 “那个人不是冲我来的第一步。” “他昨夜现身,是想让我确认一件事。” 陆沉坐到她对面:“确认什么?” “确认我已经站到台前了。” “一旦我接手狐妖案,后面所有事,都会被推到我头上。” 陆沉皱眉:“所以他才没下死手?” “对,他要我活着,把戏接下去。” 马车外,青禾忍不住插话,声音发紧:“那……那我们是不是正中他们下怀?” 宁昭看向她,忽然笑了一下。 “是,也不是。” 青禾一愣。 宁昭语气变得很清楚:“他们想让我接,是因为他们觉得,我一定会查。” “可他们算错了一点。” 陆沉抬眼:“哪一点?” 宁昭看着他:“他们以为,我只会按他们给的线索走。” 陆沉瞬间明白了。 “你要反查。” 宁昭点头。 “狐妖、铃声、尸体,全是给皇帝看的戏,真正的根不在山里。” 她停了一下,语气慢慢压低: “在宫里。” 马车里安静了一瞬。 青禾下意识压低声音:“娘娘……太子妃?” 宁昭没立刻回答。 她伸手,把袖中那页残篇取出来,摊在掌心。 “合欢宗也好,狐妖也好,他们做这些,从来不是为了吓人。” “是为了换位。” “换谁的位置?” 陆沉问。 宁昭抬头,看着前方渐渐清晰的城门轮廓:“换一个,能名正言顺掌权的人。” 入城时,天已大亮。 京城却比往日安静得多。 街边的铺子开得迟,百姓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 “听说了吗?昨夜北边又死了个将军。” “说是狐妖索命,脖子上全是抓痕。” “宫里的人都在传,说陛下被惊着了。” 宁昭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又放下。 “消息传得很快。” 陆沉冷笑一声:“有人在推。” 马车刚到镇抚司门前,便有内侍等着。 “昭贵人。” 内侍行礼,语气客气却急。 “陛下召见,说是有关狐妖之事。” 宁昭神色未变:“知道了。” 她下车时,脚步稳当,衣角不乱。 只有陆沉看得出来,她肩背绷得很直。 入宫的路上,陆沉低声道:“进殿后,陛下若问,你别全说。” 宁昭侧头看他:“你怕我被推到最前?” “我怕你被当成挡箭牌。” 陆沉说得很直接。 宁昭看了他一会儿,忽然轻声道:“陆沉。” “嗯?” “要是真有人想拿我挡刀,那这刀我接。” 陆沉猛地停下脚步。 她转身看他,眼神很清楚,没有半点玩笑。 “因为不接,这刀也会砍到别人身上。” “到那时候,死的人更多。” 陆沉喉结动了一下,千言万语最终只说了一句:“我在。” 宁昭笑了笑,没再说话,转身入殿。 殿门随后缓缓合上。 殿内很安静。 皇帝坐在御案后,面色不算难看,却明显带着一夜未眠的疲色。 案上摊着几份折子,最上头那份,纸角被压得发皱。 宁昭行礼,规矩周全。 “臣妾见过陛下。” 皇帝抬眼,看了她一会儿,才道:“昭贵人免礼。昨夜的事,你听说了?” “听说了一些,北边副将李宏暴毙,民间传言与狐妖有关。” 皇帝轻轻敲了敲案面:“不只是民间,朕这里,也有人这么报。” 这句话落下,殿内气氛明显沉了几分。 陆沉站在侧后方,没有出声,却把皇帝的神色看得很清楚。 “这件事这么久了,难道陛下信狐妖?” 宁昭抬眼问得很直接。 皇帝一顿,随即冷笑:“朕若信这些,也坐不到今日。” 他把折子推到一旁,看向宁昭:“可百姓信,军中也开始乱。朕要的不是怪力乱神,是一个说得过去的解释。” 宁昭点头:“那陛下要的,是安民心。” “也是安军心。” “李宏一死,北营已经开始有人私下议论。再传下去,边防要出问题。” 宁昭沉默了一瞬,随后道:“臣妾以为,这不是狐妖案,是人祸。” 皇帝目光一凝:“你有证据?” 第二百三十一章 百密一疏 “暂时没有全证。” 宁昭如实回答道。 “但昨夜,臣妾与陆指挥使在青云山一带,遇到了一些人。” 她没有说得太细,只把“有人假借狐妖之名行事”“铃声、尸体皆是人为布置”说清楚。 说到最后,她才补充了一句:“李宏是被故意灭口的。”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殿外的风声都显得清晰起来。 “你觉得,是谁在背后动手?” 宁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抬头,看着皇帝,语气不急不缓:“臣妾现在只能确定一件事。” “这件事,若不查清楚,接下来死的人,不会只是一两个副将。” 皇帝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宁昭深吸一口气:“请陛下准臣妾继续查狐妖案。” 陆沉的眉心微不可察地一紧。 皇帝盯着她,像是在衡量什么。 “你一个后妃,插手军案,不合规矩。” “所以臣妾不查军,只查“妖”。” “妖从何来,人心生的,把这个说清楚,军心自然稳。” 皇帝看着她,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是会挑说法。” 他抬手,示意内侍退下,殿内只剩他们几人。 “朕给你这个机会,狐妖案,由你与陆沉一同查,朕只要一个能够安定军心的结果。” 宁昭行礼:“臣妾明白。” “不过……” 皇帝话锋一转:“此案一旦开始,就不能停。查不出真相,所有后果你担。” 宁昭没有犹豫:“臣妾愿担。” 皇帝点头:“去。” 殿门再次打开。 走出大殿的那一刻,阳光正好落下来,却一点不暖。 陆沉低声道:“宁贵人,您这是又把自己推到最前面了。” 宁昭侧头看他,语气却很轻松:“不推,我也在前面,还不如主动担下责任。” 她顿了顿,又道:“而且,他们已经开始急了。” 陆沉看着她:“你打算从哪儿查?” 宁昭抬头,看向宫墙深处。 “先查一个地方,昨夜铃声第一次响起之前,宫里有人,提前知道李宏会死。” “这个人,要么在宫里传话,要么……” 她停了一下,声音压低。 “本就在宫里。” 出了宫门,宁昭的脚步才慢下来。 她没有立刻回敬安苑,而是拐进了御花园偏僻的一条石径。 这里少有人来,宫墙高,风声被挡住,说话不易传远。 陆沉跟在她身侧,看了眼四周:“你刚才在殿上,其实已经想好从哪查了。” 宁昭点头:“李宏的死讯,比我们回京还快传到宫里,这说明一件事,宫中有人,比我们更早知道结果。” “不是猜,是确定。” 陆沉接话。 “对,而且这个人,身份不低,至少能接触到军报,还能把“狐妖”两个字,提前塞进陛下耳朵里。” 陆沉沉吟片刻:“太子妃那边,昨夜灯一直亮着。” 宁昭看向他:“你的人?” “镇抚司的眼线。她宫里昨夜出入频繁,有内侍来回跑了三趟。” 宁昭轻轻吐出一口气:“那就先不惊动她。” 陆沉一愣:“不查她?” “查,但不从她开始。” “太子妃若真在局中,她现在最不怕的,就是我们直接盯她。” “那你想从哪儿下手?” 宁昭抬手,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排偏殿。 “从死人开始。” 午后,内务府。 李宏的尸身已经按规矩入棺,暂放在偏殿,等朝廷定论再送回北地。 守殿的小太监见是宁昭和陆沉,不敢多问,连忙放行。 棺木打开的一瞬间,一股冷气扑面而来。 青禾下意识后退半步,脸色发白。 宁昭却走得很近,俯身仔细看尸身。 “脖子上没有抓痕。” “民间传的那些,全是假的。” 陆沉点头:“致命伤在后颈,一击毙命,用的是薄刃。” “军中常用。” 宁昭接得很快。 她又看向李宏的手。 “指甲干净,没有反抗痕迹。” “他不是被偷袭,是见过凶手的。” 陆沉明白了:“熟人。” “至少是他不设防的人。” “所以他才会在宫外被灭口,而不是在军营里。” 青禾忍不住问:“娘娘,那狐妖的传言……” “是故意放出来的。” “用来遮住“熟人下手”这件事。” 她转头看向陆沉:“查一查,昨夜谁最后见过李宏。” 陆沉点头:“我已经让人去查他进京后的行程。” “还有一件事……记得查太医院。” 陆沉挑眉:“太医院?” “李宏被传“病重”,这话一定是从太医院出来的。” 宁昭说得很肯定。 “有人替他盖了病案,才方便他“顺理成章”地死。” 陆沉没有再问,直接应下:“我亲自去。” 傍晚,敬安苑。 宁昭刚坐下没多久,青禾便急匆匆进来。 “娘娘,太子妃那边递了话,说想见您一面。” 宁昭抬眼:“理由呢?” “说是……关心您昨夜受惊,想请您过去坐坐。” 宁昭轻轻一笑。 “她坐不住了。” 青禾有些紧张:“那您去吗?” 宁昭站起身,语气平静:“去,不去反倒显得我心虚。”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青禾一眼。 “记住,一会儿不管听到什么,看见什么,你只当我疯了。” 青禾一愣,随即反应过来,用力点头。 “奴婢明白。” 太子妃的凤仪宫,灯火亮得过分。 宁昭一踏进殿门,便闻到一股淡淡的安神香,味道不重,却刻意。 太子妃坐在主位上,换了一身素色宫装,发髻端正,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疲惫。 “昭贵人来了。” 她起身相迎,语气温和:“昨夜的事,吓着你了?” 宁昭脚步一顿。 下一刻,她忽然歪了歪头,盯着殿中的烛台看了好一会儿,像是看见了什么新奇东西。 “火……好多火。” 她伸手指着烛焰,语气发飘。 “一根、两根……烧起来,噼啪响。” 殿中一静。 几名宫女下意识对视了一眼。 太子妃神情微不可察地一滞,很快又笑起来:“昭贵人这是又犯病了?” 宁昭忽然咯咯笑出声,转身去拉青禾的袖子:“你听,它们在说话。” 青禾立刻配合,低头急声道:“娘娘,别说了,火会听见的。” 第二百三十二章 送“狐妖”见人 太子妃看着这一幕,眼底那点警惕慢慢散开。 她叹了口气:“罢了,坐下说。” 宁昭被青禾扶着坐下,却坐得歪歪扭扭,像是根本没听懂她们在说什么,手指在桌面上敲来敲去。 太子妃这才开口,语气压低了几分:“昭贵人,狐妖的事,陛下让你查了?” 宁昭抬头,眼神忽然一空。 “狐狸?” 她认真想了想。 “红尾巴的?还是白尾巴的?” 太子妃笑容一僵。 青禾连忙道:“回太子妃,娘娘这两日受了惊,时好时坏。” “原来如此。” 太子妃点头,语气放缓。 “那就别勉强了。” 她顿了顿,又像是不经意地提起:“不过外头风言风语多,说什么狐妖进宫,陛下昨夜也确实没睡好。” “昭贵人若是撑不住,不如早些歇着,这案子交给镇抚司便是。” 这句话,终于落到了正题上。 宁昭却忽然“啪”地一声拍了下桌子。 “吵!” 她皱着眉,“狐狸晚上不吵的,人吵。” 太子妃一怔。 宁昭慢慢抬头,看向她,眼神还是散的,话却一字一句往外蹦:“人,吵!就要死!” 殿内空气猛地一紧。 青禾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太子妃脸色变了变,随即笑道:“昭贵人这话,说得可吓人。” 宁昭却忽然低头,开始掰自己的手指,嘴里念念有词:“一个、两个、三个……少了一个。” 她抬起头,冲太子妃笑了一下。 “那个不见了。” 太子妃指尖一紧,袖中的手攥住。 “昭贵人怕是累了。” 她语气冷了一分,多了一丝不耐烦。 “来人,送昭贵人回去。” 宁昭却已经站起身,转身就走,走到门口时,忽然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一眼极快,疯意全无,冷静得让人心底发寒。 太子妃心口猛地一跳。 回敬安苑的路上,夜风很凉。 走出凤仪宫很远,宁昭才慢慢直起背。 青禾小声道:“娘娘,刚才……奴婢都快吓死了。” 宁昭揉了揉眉心,语气恢复正常:“她信了。” “您的意思是太子妃信您真疯了?” 青禾想了想又说道:“可您三番两次在太子妃面前装疯,她难道不会怀疑吗?” 宁昭浅笑了一瞬:“她当然会怀疑,那可是太子妃,怎么单纯的像个宫女一般。” “只不过她觉得我这般模样是做不了任何事的,至少信我现在查不动事。” “她急着把我推开,说明她怕我继续查。” 她转头看向青禾:“不过,或许她也没我想的那么聪明。” 青禾点头,又忍不住问:“那“少了一个”,您是指李宏?” 宁昭看向夜色深处。 “不止,李宏只是第一个。” “她刚才那一瞬间的反应,说明她知道,下一个是谁。” 风吹过宫道,灯影晃动。 狐妖还没出现第二次。 但宫里,有人已经开始数人头了。 夜更深了,敬安苑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不亮,却安静。 宁昭刚换下外衣,陆沉便进了院子。他身上还带着夜风的凉意,显然是刚从外头回来。 青禾识趣地退到廊下守着。 陆沉站定,看向宁昭:“太子妃那边,试你了?” “试了。” 宁昭倒了杯温水递给他。 “而且心虚得很明显。” 陆沉接过水,低声道:“她今夜连镇抚司的人都避开了,只和贴身内侍说话。说明她知道,不能再多留痕迹。” 宁昭点头:“她想把狐妖案往“民间怪事”上推,让你们镇抚司背锅,我最好识趣退出。” “可她没想到,你会当着她的面装疯。” 宁昭笑了笑:“她一直觉得,我这疯不是装的。今晚我只是让她更放心一点。” 陆沉沉默了一下,语气低了几分:“昭儿,你这样,很危险。” “我知道。” 宁昭坐下,语气却很平静。 “但现在危险的,不只是我。” 她抬眼看他:“李宏死后,北边军中一定还会再死人。她不把事闹大,是收不了手的。” 陆沉眉心紧锁:“所以她一定会再推一个“狐妖显灵”出来。” “对,而且地点,不会再是山里。” “宫中?” “准确的来说是京城。人多嘴杂,才好传。” 她顿了顿,忽然问:“太医院那边,有消息了吗?” 陆沉放下茶杯:“有。” “李宏的病案,是三日前补的。开方的是一个不起眼的小御医,但那晚值守太医院的人,临时换过班。” 宁昭抬眼:“换成谁?” “太子妃的人,她借的是皇后旧名义。” 宁昭轻轻呼出一口气。 “果然。” 屋里静了一会儿。 青禾在外头听得心惊胆战,却不敢出声。 过了片刻,宁昭忽然站起身,在屋里慢慢踱了两步。 “陆沉,我们得抢一步。” 陆沉抬头:“怎么抢?” “让狐妖,提前现身。” “而且,出现在她控制不了的地方。” 陆沉一怔,随即明白过来:“你要反用她的手法?” “她用恐慌压人,我就用真相砸人。” “百姓信狐妖,是因为他们只看到“怪”,没看到“人”。” 陆沉思索片刻:“既然如此,我觉得城南有个地方,很合适。” “哪儿?” “白水观,前几年香火旺,现在却被传闹狐,百姓夜里不敢靠近。” 宁昭眼睛亮了一瞬:“那里离太子妃的私产很近。” 陆沉点头:“而且,她的人,一定在那附近动过手脚。” 宁昭转头看向他,语气笃定:“那就从白水观开始。” “我明日会“疯病加重”,主动请旨去城外散心。” 陆沉看着她:“你这是把自己往明处推,我很担心你……” “我必须这么做,她以为我疯,就一定会放松。” “而她一放松,就会露出马脚。” 陆沉沉声道:“我会提前布人。” 宁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这一次,不需要你保护我。” “是我们,一起下套。” 陆沉看了她许久,最终只说了一句:“好。” 夜风吹动窗纸,灯火轻晃。 而白水观那片夜色之下,有人正准备,把“狐妖”真正送上台面。 第二百三十三章 山谷来风 翌日清晨,京城的天阴沉得很低。 敬安苑里,青禾端着药碗进屋,刚推门,便被一阵“咣当”声吓了一跳。 宁昭正拿着一只铜镜,对着光一会儿笑、一会儿哭,动作极快,连丫鬟都看不出她是真的疯了还是在演。 “娘娘,您别摔镜子呀!” 青禾心急地上前。 “太医说您要静养……” 宁昭忽然抬头,眼里空茫一片。 “镜子里有狐狸。” 她语调怪异地说道。 “它还冲我笑!” 青禾立刻顺势跪下,紧张地拽她的袖子:“娘娘,那是光影,不是狐狸!” 宁昭的目光忽然清醒了几分,轻声问道:“外面有人吗?” 青禾微微点头:“昨晚您装疯回宫后,太子妃派了两个宫女来守门,说是照顾您起居。” “嗯。” 宁昭神情平静,声音极低。 “让她们听得见点热闹。” 青禾一愣。 宁昭已经伸手将铜镜重新端正,对着窗光自顾自笑出声:“小狐狸,小狐狸,你要不要吃糖?” 青禾赶紧配合,压低嗓子劝:“娘娘,别跟它说话,太可怕了……” 屋外的两个宫女对视一眼,脸上闪过惊恐神色,其中一个匆匆溜走。 宁昭看着那身影离开,嘴角勾起一丝几乎看不出的笑。 “走得够快。” 她低声道。 半个时辰后,消息果然传到了凤仪宫。 太子妃手里正翻着账册,内侍急匆匆进来:“娘娘,昭贵人又犯疯了,早上在镜子前和狐狸说话,被好几个人听见了。” 太子妃抬头,面色淡淡,却掩不住眼底的冷意。 “真是命大……偏偏不死。” 她合上账册,吩咐道:“传本宫的车驾,就说本宫去白水观进香,为陛下祈福。” “白水观?” 内侍愣了一下。 太子妃扫他一眼:“你以为本宫真是去礼佛?” “不……不敢。” 同一时辰,镇抚司。 陆沉穿着便装,腰佩短刀,正在给下属布置任务。 “白水观周边所有小路都查一遍,昨夜有没有陌生人进出。” “是!” 又一名暗卫上前呈上简报:“大人,昨夜白水观外确有马车停留,徽纹是凤仪宫的。” 陆沉收起简报,眼神冷了几分:“太子妃果然要动。” 他抬头,吩咐道:“通知昭贵人,我的人已经在观外布好。 她若真去“散心”,我们暗中护着,不可惊动。” “是!” 午后。 天阴得更厉害,云层压得低,连寺庙的铜铃声都显得闷。 宁昭换上淡粉的宫裙,披着一件单薄的披帛,整个人看上去恍惚又天真。 “娘娘,真要去啊?” 青禾小声问道 “白水观那地方,连太监都不敢多待。” 宁昭淡淡一笑:“那正好。” 马车驶出宫门时,她掀起车帘,望向远处的山影,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白水观位于京西郊外,原是香火极旺的古庙,后来传出“狐妖夜哭”,香客渐散,如今荒废一半。 车一停,风从山口吹来,带着潮湿的草腥。 青禾抖着嗓子问:“娘娘,您真要进去?” “进去看看狐狸。” 宁昭淡淡地笑。 “也许它会和我说话呢。” 她抬脚踏入破旧的山门,泥地上是新鲜的马蹄印,一看便知,刚有人来过。 “陆沉的判断没错。” 宁昭心中暗道。 殿门半掩,香灰散了一地,供桌上的佛像竟被人换成了一尊雕着兽尾的木偶。 青禾看得发抖:“娘娘……这像……不像人?” 宁昭盯着那木偶许久,神色平静。 “确实像。” 她缓缓抬手,从袖中取出一只铜铃,放在供桌上。 “但狐狸不会敲铃,人会。” 话音刚落,殿后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宁昭眼角一挑,笑意一闪。 “狐狸来了。” 殿门轻响,一个身着灰衣的道人缓步走出,眉目清冷,看不出年纪。 “贵人怎敢擅闯此地?” 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股阴寒气息。 宁昭歪头笑问:“你是谁?” “贫道守观多年,奉命镇妖。” 宁昭忽然“咯咯”一笑,伸手指他:“镇妖?那你告诉我,狐狸在哪儿?” 道人皱眉,刚要答,忽听背后“嘭”地一声。 陆沉带着几名暗卫破窗而入,冷声喝道:“你要镇的‘妖’,是人!” 道人神色一变,袖中银针飞出,被陆沉的刀气一一截落。 宁昭掀开披帛,神色骤冷:“看来,狐狸的尾巴露出来了。” 殿外风声大作,铃声忽起。 那道人退入暗影之中,低低一笑:“贵人当真要插手?那就一并埋了。” 地面微震,暗格打开,数十个黑影从地底窜出。 青禾惊呼:“娘娘!” 陆沉一声令下:“护主!” 兵刃交错,火光一闪,血腥味立刻弥漫开来。 宁昭站在供桌前,指尖一抖,将那只铜铃踢下桌。 铃声落地,叮当作响,声声入骨。 她眸光如电:“陆沉,他们的铃声,是信号,不是妖声!” 陆沉猛地回头,看见殿外的山林间,有几道更快的影子在移动。 那是……太子妃的侍卫! 殿外的厮杀声越来越近。 陆沉一眼扫过林间晃动的黑影,心里已经有数。 “小心,这群不是普通护卫,步伐整齐,出刀不乱,是凤仪宫暗里养的那批人。” 宁昭站在供桌前,没有动。 她看着地上那只还在轻响的铜铃,忽然抬脚,用力一踩。 铃声戛然而止。 几乎是同一瞬间,殿外的黑影动作明显慢了一拍,像是失了指引。 陆沉立刻抓住这个空当,沉声喝道:“收网!” 暗卫从殿梁、侧门同时扑出,刀光在昏暗中连成一线。 短促的惨叫声接连响起,又很快被压下去。 那灰衣道人见势不对,转身就要往后殿逃。 宁昭这时才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你现在走,只会死得更快。” 道人脚步一顿。 “你以为太子妃会救你?” 宁昭慢慢走下台阶。 “你不过是她丢出来的一层皮,用来证明‘狐妖’存在的。” 提到这里,道人脸色大变。 “她答应过我……” “答应你事成之后,送你出京,给你新身份?” 宁昭接过话。 “这种话,她对很多人说过,很多人也被骗过。” 第二百三十四章 收网展开帷幕 谈话间,陆沉已经一步步逼近,刀尖低垂,却封住了他所有退路。 “你现在只有一条活路。” 宁昭看着他。 “把你知道的,说清楚。” 道人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惨。 “你们以为稳操胜券?白水观不过是个开头。铃声一响,京城里还有三处地方,会‘见狐’。” 青禾脸色一白:“三处?” 宁昭目光一冷:“哪三处?” 道人却猛地抬头,看向殿外,像是在等什么。 下一刻,远处城方向,隐隐传来一声悠长的钟鸣。 不是寺钟,是宫钟。 陆沉脸色骤变:“不好!” 宁昭顺势转身朝着远处望去:“竟然有人抢在我们前面,把戏唱到宫里去了。” 她看向道人,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你不说,我也知道了。” “你们要的不是真的杀人对。” “是让陛下亲眼看到狐妖入宫的举动。” 道人瞳孔一缩。 这一次,他是真的慌了。 京城方向,钟声第二次响起。 夜色像是被撕开了一道口子。 宁昭拢紧衣袖,对陆沉道:“这里交给暗卫,你随我回宫。” 陆沉没有犹豫:“走。” 青禾咬着牙跟上,声音发颤:“娘娘……这次,会不会出大事?我心里总是乱糟糟的。” 宁昭脚步不停,语气却异常平稳。 “已经是大事了。” “只是现在,看谁有本事把这事儿收回来。” 马车疾驰而去,车轮碾过官道,声音急促。 白水观的风还在吹,可真正的风暴,已经转向了皇城。 马车一路疾行,几乎不减速。 夜色压在城头上,宫墙的轮廓越来越近。 第三声宫钟尚未响起,却已经有不安的气息在城中蔓延。 青禾攥着车帘,声音发紧:“娘娘,宫钟一响,宫里肯定乱了。” “别忘了,乱才好浑水摸鱼。” 陆沉骑马在车旁,低声道:“宫门那边我已让人先一步去看,只要不是封宫,还进得去。” 宁昭点头:“他们不敢封。狐妖进宫这种事,一旦封宫,就等于告诉所有人宫里出事了。” 话音未落,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暗卫从暗处现身,拦在马车前:“大人,昭贵人,出事了。” 陆沉勒马:“说。” “慈宁宫外,有人夜哭,说看见白影翻墙,守夜太监吓晕了两个。” 青禾脸色一白:“慈宁宫?那不是……” “太后住的地方。” 宁昭接过话,眼神冷了下来。 “他们这是一步比一步狠。” 陆沉立刻道:“改道,直接去慈宁宫。” 马车猛地转向。 慈宁宫外,灯火通明。 太监宫女跪了一地,哭声压得很低,却止不住地发抖。 几个年纪小的,已经吓得站都站不稳。 宁昭一下车,目光便落在宫墙下。 那里有一道明显的擦痕,像是有人攀爬过,故意留下的。 “太假了。” 陆沉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位置太显眼。” “对。这是给人看的,不是给人走的。” 一个老太监战战兢兢上前:“昭、昭贵人……刚才真有东西从墙上过去,白的,拖着尾巴,快得很……” 宁昭看了他一眼,忽然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样东西。 是一撮白毛。 她捏在指尖,轻轻一搓。 “羊毛。” 宁昭语气平静。 “刚剪不久,还带着油。” 老太监愣住。 周围一圈人也愣住了。 陆沉立刻反应过来:“有人穿着兽皮,从墙上翻过去,又故意在这里留下痕迹。” 宁昭抬头,看向慈宁宫紧闭的宫门。 “他们不是要吓太后,是要让陛下相信,连太后都被惊动了。” 青禾忍不住问:“那现在怎么办?” 宁昭直起身,语气清楚又干脆:“进宫。” “不抓狐妖,抓人。” 她转头看向陆沉:“那灰衣道人说,还有三处。” 陆沉立刻接口:“白水观一处,慈宁宫一处,还剩一处。” 两人几乎同时说出口。 “凤仪宫。” 宁昭眼神冷了半分。 “她要自己收网。” 陆沉已经拔刀:“走。” 凤仪宫前,灯火比往日更亮。 宫门半掩,里头却静得反常。 宁昭站在阶下,没有立刻进去。 “她在等。”她低声道。 陆沉看她:“等你?” “等我,也等陛下的旨意。”宁昭缓缓道,“只要宫里再传一次‘狐影’,她就能顺势请封宫禁,彻查妖患。” “到那时候,谁掌查案之权,谁就能决定,什么是真相。” 陆沉声音低了几分:“她想把你,变成那个‘引妖之人’。” 宁昭笑了一下,却没有半点温度。 “所以,我得先进去。” 她抬步上阶,青禾下意识要跟,却被陆沉拦住。 “你在外头。” 青禾咬唇点头。 殿门被推开的一瞬间,香味扑面而来。 太子妃坐在殿中,已经换了一身庄重宫装,神情镇定,像是早就料到她会来。 “昭贵人。”太子妃抬眼,语气温和,“这么晚,还在为狐妖的事奔波?” 宁昭站在殿中,没行礼。 她看着太子妃,一字一句,说得很清楚:“狐妖的戏,差不多了。” 太子妃的笑,终于僵在了脸上。 殿内一瞬间安静下来。 凤仪宫的灯火明亮,却照不进人心。 太子妃端坐在榻上,手指搭在扶手上,指节微微发白,却仍维持着端庄。 “昭贵人这话,说得太重了。” “本宫也是担心陛下安危。宫中闹出狐妖传言,若不严查,才是真正的祸事。” 宁昭看着她,没有立刻反驳。 她慢慢往前走了两步,停在殿中,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我直说了,那白水观的道人,是你的人。” 太子妃眼神一闪:“哦?昭贵人可要慎言。” “我当然会对我说的话负责,慈宁宫墙下的白毛,是你让人放的。” 宁昭继续说:“用的是羊毛,不是兽皮,剪得很新,是怕拖久了被人看出不对。” 太子妃唇角的笑淡了些。 宁昭没有停。 “李宏的病案,是你的人补的,狐妖的流言,是你让人先从北边军中传起,再进京。” 她抬眼,直视太子妃。 “所以你的目的不是要吓人,你是要换一套说法,对?” 第二百三十五章 利刃出鞘 殿内的宫女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太子妃沉默片刻,忽然笑了一声:“昭贵人果然聪明。可聪明,不等于有用。” “你说的这些,有证据吗?” “没有。” 宁昭答得很干脆。 太子妃眼中闪过一丝轻松:“既然没有……” “但你有。” 宁昭打断她。 太子妃一怔。 宁昭语气依旧平稳:“你今晚把戏唱得太满了。白水观、慈宁宫、凤仪宫,三处同时起事,只要有一处被戳破,另外两处就成了自证。” “是不是可以证明,你有些着急了?” 这句话落下,太子妃的脸色终于变了。 宁昭看这招奏效了,便继续火上浇油。 “不过,你为什么急呢?” 宁昭继续问道。 “是因为北根那边,已经压不住了?还是……” 太子妃猛地站起身。 “住口!简直是荒唐!” 她这一声喝,带着明显的慌乱。 殿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陆沉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清晰有力:“奉陛下口谕,狐妖案一切人等,原地候查。” 太子妃脸色瞬间白了。 宁昭缓缓转身,看向殿门方向。 皇帝的内侍已经到了,手中捧着明黄的旨意。 内侍低声道:“太子妃,陛下要您,暂时移步偏殿。” 太子妃站在原地,指尖发抖。 她看向宁昭,眼神复杂,恨意、惊惧、还有一丝不甘。 “宁贵人,你以为你算计的完美无缺了?你真的会赢吗?” 她低声冷笑道。 宁昭回头看她,语气很平静。 “没有人赢。” “只是狐妖这条路,不会再烦扰陛下了。” 太子妃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经恢复了表面的镇定。 “走。” 她转身离开,背影却不如来时挺直。 殿门合上。 凤仪宫外,夜风吹过,像是终于松了一口气。 陆沉走到宁昭身侧,低声道:“结束了?” 宁昭摇头。 “太子妃这里估计差不多了,但是北根那边,恐怕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解决的。” 她抬头望向夜空,云层厚重,星子全被遮住。 “真正的北伐,现在才算开始。” 夜色更深了。 凤仪宫外的宫灯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在地砖上拉出细长的影子,像一条条不安分的线。 太子妃被请走后,宫里并没有立刻乱起来,反而安静得异常。 越是这样,越说明有人在暗中收紧。 宁昭站在廊下,没急着走。 陆沉站在她身侧,压低声音:“陛下已经让人封了白水观,京中关于狐妖的流言,也在今夜全部按下去。” 宁昭点了点头:“表面上会很干净。” 她转头看他:“但干净,说明有人扫得太快。” 陆沉听懂了,眉心微微一紧:“你怀疑还有人在推?” “已经不是怀疑了。” 宁昭语气很肯定。 “是一定的。” 她抬脚往前走,青禾连忙跟上。 出了凤仪宫,夜路幽长,宫墙高得压人。 远处巡夜的灯影一盏一盏,隔得很远,却连成了一条线。 青禾小声说:“娘娘,太子妃这回算是完了?” “不会立刻完。” 宁昭回答得很直白。 “她只是不能再动了。” “狐妖这件事,她只是借题发挥,真正想做事的人,还在后面。” 陆沉侧头看她:“你说的,是北边?” “是,狐妖的传言,吓的是陛下,乱的是人心。但真正能要命的,是军心。” 她停下脚步,看向前方幽深的宫道。 “有人想让陛下不敢信边军,又不敢轻动。 只要犹豫,就会错过时机。” 陆沉沉声道:“所以狐妖,不一定是假的。” 宁昭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动了动:“至少,装神弄鬼的人是真的。” 回到偏殿时,夜已经很深。 宁昭刚坐下,连茶都没来得及喝,外头就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内侍低声禀报:“昭贵人,陛下召见。” 偏殿里瞬间静下来。 青禾下意识看向宁昭,神色紧张。 宁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走。” 御书房灯火通明。 皇帝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几份折子,眉心压得很低,显然已经看了许久。 宁昭行礼后,被示意起身。 皇帝没有寒暄,直接开口:“狐妖的事,你怎么看?” 宁昭没有绕弯子:“有人借狐妖,试陛下的胆,也试朝廷的底。” 皇帝抬眼:“你觉得,是真是假?” “传言是假的。” 宁昭回答得很稳。 “但借传言做事的人,是真的。” 皇帝沉默片刻,把一份折子推到她面前。 “这是今夜送来的。” “北边有军将夜惊,自称见到狐影,军中已有人不敢夜巡。” 宁昭扫了一眼,心里一沉。 她抬头:“陛下,这正是他们想要的。” “他们?” 皇帝盯着她。 “合欢宗未尽,北根未清。” 宁昭直言不讳。 “狐妖只是幌子,真正的手段,是让人疑神疑鬼。” 皇帝靠在椅背上,轻轻敲了敲扶手。 “你想怎么查?” 宁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想了一下,语气放缓,却更清楚:“不要大张旗鼓。” “狐妖这种东西,越查越像真。要查,就从人下手。” “查谁在传,谁得利,谁最怕被查。” 皇帝看了她许久,忽然笑了一声:“宁贵人,你怎么越来越像个审案的,那陆缉司倒像是辅助你的。” 宁昭垂眸:“臣妾只是,不信鬼神。” 皇帝点头:“好,此事朕交给你和陆沉。” “明面是狐妖,暗里,查人。” 宁昭应下:“臣妾明白。” 出了御书房,夜风比先前更冷。 陆沉已经在外头等着。 宁昭走到他身边,低声道:“陛下把狐妖案,正式全权交给我们了,也就是说我们有了执行权,可以方面执行。” 陆沉眉头一动:“难道这案有更大的阴影?” 宁昭点头:“没错,而且会很脏,脏到你我都未曾猜想过。” 陆沉看着她,语气低了几分:“你要小心。” 宁昭侧头看他,忽然笑了一下:“陆沉,你是不是忘了,我一向是被人逼着往前走的。” 陆沉没说话,只是伸手替她挡了一下夜风。 灯影下,两人的影子靠得很近。 远处宫墙阴影里,风吹过,仿佛有什么东西悄悄动了一下。 第二百三十六章 特别时期特别办法 夜更深了一层。 宁昭回到偏殿后,没有立刻歇下。 她让青禾把门关严,又亲自检查了一遍窗棂,确认没有人偷听,才在案前坐下。 陆沉随后进来。 他没披外袍,显然是一路赶来,眉眼间还带着夜风的寒意。 宁昭抬头看他:“都安排好了?” “嗯。” 陆沉点了一下头。 “白水观那边已经封死,对外说是修缮,京中关于狐妖的说书、流言,今夜之后都会停。” “但北边停不了。” 宁昭接过话,语气冷静。 陆沉沉默了一瞬:“已经有三封密报,除了副将李宏,还有两个偏将夜里惊惧失控,一个拔刀砍营帐,一个自称看见白影,昏死过去。” 青禾听得脸色发白:“这……这也太邪门了。” “邪不邪门,得先把人找出来。” 宁昭站起身。 “狐妖若真能隔千里作乱,早该称王了。” 陆沉看向她:“你打算从哪儿下手?” 宁昭没有犹豫:“从京城。” “狐妖吓到陛下之前,一定有人先把故事送进了宫里。传到陛下耳中的话,至少过了三道手。” 她伸出手指,一根一根数。 “第一,道听途说的源头。第二,刻意渲染的人。第三,选择在合适时机禀报的人。” 陆沉接得很快:“第三道,最关键。” “对,能决定“什么时候”说的人,才是想要结果的人。” 青禾小心翼翼地问:“那……从谁查起?” 宁昭看向陆沉:“最近三日,谁进过御前,提过“异象”“不祥”“夜惊”之类的词?” 陆沉想了想:“太史局的人来过一次,说星象不稳。” 宁昭冷笑了一下:“太史局最会看风向,还有吗?” “内廷有个老内侍,说陛下夜里梦魇,提了一句“白影”。” 宁昭眯了眯眼:“记下名字。” 她转身回到案前,铺开纸笔,写下几个人名。 “狐妖案,第一步,不抓妖。” 她语气平静。 “抓造妖的人。” 陆沉看着她写字,忽然道:“昭儿。” 宁昭笔尖一顿,抬头看他。 陆沉声音低了几分:“这案子一旦深挖,牵出来的,可能不止太子妃一条线。” 宁昭放下了笔:“我知道,但已经走到这一步,退不了了。” 她看着他,眼神很稳:“怎么,你怕了?” 陆沉摇头:“对啊,怕,我怕你被盯上。” 宁昭轻轻笑了一声:“陆大人,你不知道我早就被盯上了吗?” 短暂的安静后,她忽然话锋一转:“对了,明天我要装疯。” 青禾一愣:“娘娘?您又……” 陆沉也微微皱眉:“为什么?” “你们说狐妖案最怕什么?” 宁昭反问了一句。 陆沉思索了一下:“怕被当真。” “对,那我就给他们一个当真的。” 她语气轻描淡写,却让人背脊发凉。 “我若忽然疯癫,说自己夜里看见狐影,说话颠三倒四,宫里的人反而会放松。” “他们会觉得,我被吓住了。” 陆沉蹙眉道:“绝对不可以,那样太危险了。” 宁昭看着他,语气却很轻:“陆沉,你护得住我。” 不是疑问,是陈述。 陆沉喉结动了一下,最终只说了一句:“好。” “青禾,你还是和往常一样,配合我演。” “知道了,娘娘。” 第二日清晨。 昭贵人忽然“病了”。 她在偏殿里披头散发,抱着一只空匣子,坐在地上数数。 “一只、两只、三只……” 青禾跪在一旁,眼眶通红,声音发抖:“娘娘,别数了,地上什么都没有。” 宁昭歪着头看她,笑得天真:“你看不见吗?尾巴这么长。” 消息很快传开。 有人说昭贵人被狐妖冲了神志,也有人说她心虚遭了报应。 太子妃被幽禁的消息,反而被压了下去。 陆沉站在殿外,听着里面断断续续的笑声,拳头慢慢收紧。 暗卫低声回禀:“指挥使,太史局那边,有人开始急了。” 陆沉抬眼:“谁?” “太史丞林崇,今早连着递了两份折子,说狐妖非虚,需设坛镇压。” 陆沉冷笑了一声:“让他说。” “越急,越露尾巴。” 殿内,宁昭忽然停下数数,眼神在一瞬间清明下来。 她低声对青禾说:“记住,今天谁来看我,说了什么,一字不漏记下来。” 青禾点头,用力得几乎要哭出来。 宁昭重新抱紧匣子,又变回那个疯疯癫癫的样子。 “狐妖要来了。” 她笑着说。 “不过呀!这次,不会白来。” 午后,天色阴沉下来。 昭贵人“疯了”的消息,在宫里发酵得比预想还快。 偏殿外脚步声不断,却没人真敢靠近。 有人隔着老远张望,有人低声议论,说她抱着空匣子自言自语,说夜里喊“尾巴”,说狐妖已经盯上了她。 青禾一一记在心里。 傍晚时分,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来的是太史局的林崇。 他穿着官服,却没往里走,只站在门槛外,拱手行礼,语气客气得过分。 “昭贵人,臣奉命来看看您。” 宁昭正蹲在地上,用指尖在地上画圈,闻言抬头,眼神发直。 “你是谁?” 林崇心里一松。果然是疯了。 “回娘娘,臣是太史局的人。” 他温声道。 “听闻娘娘受了惊,特来看看。” 宁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你身上有味道。” 林崇一愣:“什么味道?” “香!很香!” 宁昭歪着头。 “不是宫里的香,是外头点的,夜里用的。” 青禾心里一紧。 林崇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娘娘多心了。” 宁昭忽然站起身,走近一步。 她靠得太近了,近到林崇能看清她眼底那层不正常的亮。 “你昨夜也看见了,对不对?白的,长的,贴着墙走。” 林崇下意识后退半步,后背起了一层冷汗。 “还请娘娘慎言。” 宁昭忽然咯咯笑起来,转身又蹲回地上。 “你怕了,你们都怕。” 林崇不敢再待,草草行礼,转身就走。 他一走,殿内立刻安静下来。 宁昭脸上的笑慢慢敛去。 她低声道:“记下了?” 青禾连连点头:“记下了,他进来前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手一直在抖。” “好。” 宁昭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凌乱的头发。 “第一条鱼,咬钩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你说她会信吗? 夜里,陆沉来了。 他没有从正门进,而是绕到偏殿侧窗。 宁昭早就把窗闩松了,他一推就开。 屋里没点灯。 宁昭坐在案前,正翻看白天青禾记下来的话。 “林崇回去后,连夜去了太史局后院。” 陆沉低声说道。 “后院有密室,他进了半个时辰。” 宁昭抬头:“见了谁?” “太史局前任主簿,已经告老三年,却还住在局里。” 宁昭笑了一下:“老狐狸。” 陆沉看着她:“你白天那几句话,说得太真了。” “因为有一半是真的。” 宁昭合上册子。 “狐妖不一定有,但“白影”一定被人造出来过。林崇昨夜,八成亲眼见过。” 陆沉皱眉:“那不是更危险?” “所以他们才急。” 宁昭语气平稳。 “他们怕我真疯,胡说八道,把不该说的抖出来。” 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明天,会有人想让我闭嘴。” 陆沉的声音沉了下来:“谁?” “试探的人很多,真正下手的,只会有一个。” 宁昭看着他。 “太子妃那条线快断了,有人不想再失一局。” 陆沉点头:“我会加派人手。” 宁昭却摇头:“不,明天你别在我身边。” 陆沉一愣。 “你在,他们不敢动。” 宁昭说得很直白。 “我要他们动。” 空气安静了片刻。 陆沉看着她,语气压得很低:“宁昭,这是拿命赌。” “我赌得起。” 她回答得很快。 陆沉沉默良久,终于道:“我会在暗处。” “好。” 第二天清晨。 昭贵人忽然闹着要去御花园。 她赤着脚,披着外衫,一路走一路笑,说要找尾巴。 宫人不敢拦,只能远远跟着。 御花园里雾气未散,假山叠影,水声潺潺。 宁昭站在湖边,忽然停下。 她低头看着水面,轻声道:“出来了。” 就在这一瞬间,湖对岸的假山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响。 不是风声。 是脚步踩断枯枝的声音。 宁昭的嘴角,慢慢勾了起来。 “终于来了。” 假山后的脚步声很轻,却不急。 来的人显然不想惊动太多宫人。 宁昭没回头,只是歪着脑袋看湖面,像在认真找什么。 “你躲在那里做什么?” 她忽然开口,语气天真。 “水里没有尾巴,石头后面才有。” 四周一静。 跟在远处的宫人互相看了一眼,有人低声道:“娘娘又犯病了。” 下一刻,假山后的人动了。 一道灰影闪出,动作极快,直奔宁昭而来,手中寒光一闪,显然是利器。 几乎是同时,一道黑影从树上落下。 陆沉的刀比对方更快。 刀锋横挡,只听“当”的一声脆响,火星四溅。 那人被逼退两步,露出半张脸,蒙着巾,却能看出年纪不小。 他见一击不中,立刻转身就跑。 “拦住他!” 有人惊呼。 陆沉没有追远,只一脚踹在他后膝。 那人失衡扑倒,被暗卫瞬间按住。 宁昭这才慢慢转过身。 她脸上的呆滞和迷茫像潮水一样退去,眼神清明冷静。 “摘了他的巾。” 暗卫照做。 那是一张在宫里不算陌生的脸。 内侍省副总管,魏长安。 围观的宫人倒吸一口凉气。 “魏总管?!” 魏长安脸色煞白,却还强撑着:“昭贵人疯言疯语,臣只是想扶一把,谁知被误会……” “扶我?” 宁昭打断他,语气戏谑。 “你袖子里藏着匕首,是怕我摔得不够快?” 魏长安一滞。 陆沉冷声道:“方才那一刀,冲的是心口。你是来扶人,还是来灭口?” 魏长安额头渗出汗,却咬死不松口:“陆指挥使慎言,奴才是奉命行事,担心贵人伤了自己。” 宁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你主子是不是跟你说,只要我继续疯下去,迟早会把不该说的说出来?” 魏长安瞳孔一缩。 宁昭继续道:“所以干脆让我死在御花园,既像意外,又省事。” 她走近一步,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回去告诉她,这种手段太急了,也太嫩了!” 魏长安再也撑不住,腿一软,被暗卫死死按住。 周围宫人已经彻底乱了,有人悄悄后退,有人低头不敢看。 陆沉抬手:“封园,清人。” 很快,御花园只剩下他们几人。 陆沉低头看宁昭:“你没事?” “没事,不过你再晚一步,我才算有事。” 宁昭语气轻松,抬手理了理散乱的头发。 “他出手这么黑,说明太子妃那边坐不住了。” 陆沉皱眉:“她这是破罐子破摔。” “魏长安知道的太多,她要一石二鸟。” 陆沉看了眼被押走的人:“那现在?” “现在,她以为我已经被吓住了。” 宁昭看向湖面,水波微荡。 “接下来,她会换一种方式反复刺激我。” 陆沉沉声道:“什么方式?” 宁昭转头看他,语气很确定。 “把那狐妖,真的请出来。” 风从湖面吹过,带着凉意。 陆沉握紧了刀柄,神情格外地严肃。 夜色渐深,御花园被封得严严实实。 魏长安被押走后,宫里表面恢复了安静,暗处却像绷紧的弦。 宁昭回到偏殿时,步子忽然一歪,整个人往前扑去。 青禾吓了一跳,赶紧扶住她:“娘娘!” 宁昭顺势靠在她肩上,眼神一下子散了,嘴角挂着一点傻笑:“水……水里有鱼……鱼在说话。” 青禾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立刻提高声音:“娘娘,地上凉,您别坐这儿!” 她一边说,一边冲陆沉使了个眼色。 陆沉会意,站在殿门口没进来,只淡声吩咐:“让太医来看看,别惊动旁人。” 很快,宫里就传开了。 “昭贵人又犯病了。” “刚才在御花园还好好的,回来就这样。” “听说被吓着了……” 偏殿里,宁昭抱着一只靠枕,低头数穗子,嘴里小声嘀咕:“一、二、三……少了一根,偷走了。” 青禾蹲在她身边,配合得极好:“娘娘,奴婢给您找,别急。” 殿外守着的宫人听得清清楚楚,神色明显放松下来。 等人都退远了,殿门一关,宁昭脸上的傻气瞬间散得干干净净。 她把靠枕一丢,声音很低:“她会信吗?” 第二百三十八章 莫非狐是真的? 陆沉这才进来,反手关门:“你刚才那一下,太真了。” “装傻装了这么多年,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宁昭活动了一下手腕。 “魏长安一露面,她就知道我没彻底疯,现在我再疯给她看,她反而会松口气。” 陆沉点头:“所以她会动狐妖那条线。” 宁昭坐直了:“对,她要把事闹大,把水搅浑。只要宫里人心惶惶,皇帝疑神疑鬼,她就能把很多脏东西塞进“妖祟作乱”里。” 陆沉皱眉:“陛下最忌讳这些。” “所以才好用。” 宁昭看着烛火。 “她不是要吓皇帝吗?那就一定会选一个,“看起来怎么查都查不清”的东西。” 陆沉沉吟片刻:“狐影,怪声,死人复活的传闻?” “还有女人。” 宁昭补了一句。 “像我娘,像沈莲的母亲,像那些“本该死了却又出现”的人。” 陆沉的目光沉了下来:“她是想把合欢宗的旧账,换一张皮继续用。” “没错。” 宁昭抬头看他。 “所以接下来,我得继续疯。” 陆沉一怔。 “而且要疯得更厉害一点。” 宁昭语气平静。 “最好让她觉得,我已经分不清人和妖了。” 陆沉立刻否决:“不行,太危险。” 宁昭看着他,声音放缓了些:“陆沉,这是最快的办法。”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道:“那我必须在你身边。” “当然。” 宁昭笑了笑。 “你不在,我哪敢疯得这么放心。” 陆沉被她这句话噎了一下,没再反驳。 烛火跳了一下。 宁昭继续道:“明天开始,宫里会有关于狐妖的流言,先是夜里哭声,再是宫人撞见白影,我们什么都别做,等。” “等她自己露头。” 陆沉看着她,忽然说:“昭儿,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这次真的有人死?” 宁昭的手指微微一顿,很快恢复如常。 “想过。” 她声音很轻,却很稳。 “所以这一次,我不会只抓线索。” 她抬眼,目光冷静而清醒。 “我要把“狐妖”和放出狐妖的人,一起拖出来。” 窗外风声渐起,吹得窗纸轻响。 宫里看似平静的夜,正一点点往更深的地方滑去。 第二日一早,宫里果然起了异样。 先是掖庭那边的洒扫宫女说,天没亮时听见女人哭,哭声细细的,从墙根里往外渗,找不到人。 接着又有人传,在西偏殿值夜的内侍,看见月下有白影掠过,身形像女人,却脚不沾地。 流言一出,很快就压不住了。 宫人们表面不敢多说,私下却越传越邪乎。 “说是狐妖,专挑有罪的人找。” “昨夜哭的地方,正是当年打死过宫女的旧院。” “那白影长着尾巴……” 青禾一边给宁昭梳头,一边压低声音把外头的传言说完,语气里带着不安:“娘娘,这事传得太快了,像是有人推着走。” 宁昭对着铜镜发呆,忽然咯咯笑起来,伸手去抓镜中的影子:“尾巴……我也有尾巴。” 青禾心里一紧,立刻配合:“娘娘,别照了,镜子里不干净。” 宁昭却忽然把铜镜往地上一丢。 “哐当”一声,镜子碎成两半。 她指着地上的碎影,神情认真:“它们在看我。” 这一下,外头守着的宫人全听见了。 很快,消息就传到该传的人耳朵里。 陆沉是在缉司那边听到消息的。 有人来报:“昭贵人今日砸了镜子,说看见尾巴。” 陆沉脸色不变,只问了一句:“她伤着没有?” “没有,人……不太清醒。” 陆沉点头,挥手让人退下。 他回到宫中时,宁昭正坐在殿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抓着一把花瓣,洒了一地。 她抬头看见他,眼睛亮了一下,又很快暗下去,小声嘀咕:“刀不咬人,刀不咬人。” 陆沉在她面前停下,半蹲下来,声音放得很低:“昭儿,是我。” 宁昭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凑近,小声问道:“你实话告诉我,你是不是狐狸?” 陆沉心口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不是。” “那你为什么不怕我?” 她歪着头,像是真的困惑。 “因为你是人,不是妖。” 宁昭盯着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忽然缩回去,抱住膝盖:“可他们都说,我招妖。” 陆沉伸手,却在半空停住,最终只是把披风解下来,轻轻搭在她肩上。 “他们说的,不算。” 这时,一个内侍匆匆进来,神色慌张:“陆指挥使,太子妃请您过去一趟,说是……昨夜她宫里也见了白影。” 陆沉站起身,目光冷了几分。 “我知道了。” 他临走前低声对宁昭说:“别怕,等我回来。” 宁昭没看他,只是低头数花瓣,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一只狐狸,两只狐狸……” 陆沉转身离开,袖中的手却慢慢收紧。 他知道,太子妃终于坐不住了。 而这场“狐妖”的戏,已经演到最关键的一幕。 太子妃的寝宫里,比往日多点了几盏灯。 白日里看着明亮,到了夜色将合未合的时候,反倒显得影影绰绰。 陆沉被引进殿中时,太子妃正坐在窗边,手里捻着一串佛珠,神色看上去很镇定。 “陆指挥使。” 她抬眼,语气温和,。 “本宫昨夜没睡好。” 陆沉拱手行礼:“不知太子妃传臣来,有何吩咐。” “不是吩咐,是求个安心。” 太子妃叹了口气。 “昨夜三更,我宫里的宫女听见哭声,还在窗下看见白影,你说,这宫里是不是……不太干净了?会不会真的有妖?” 陆沉语气平直:“宫中人多,夜深易惊,白影多半是人。” “人?” 太子妃微微一笑。 “可那影子没有脚步声。” “也可能是有人故意不出声,宫里最近不太平,有人趁乱吓人,也不奇怪。” 太子妃佛珠一顿,随即恢复如常。 “可昭贵人的状况,你也看见了。” “她疯疯癫癫的,若真被什么东西缠上,传出去,于皇家名声不利。” 陆沉抬眼:“太子妃的意思?” “请道士进宫看看。” 太子妃说得很自然。 “设坛驱邪,也好安人心,至于陛下那边,我去说。” 第二百三十九章 巧入连环计 陆沉沉默了一瞬,他知道这是一步棋。 他们必须装作中了太子妃计的样子,才能让道士入宫。 一旦道士入宫,狐妖是真是假,都能被“坐实”。 “陛下尚未下旨。” 陆沉语气谨慎。 “此事需谨慎。” 太子妃笑意淡了几分:“陆指挥使是在护着昭贵人?” 陆沉直视她:“臣只是在护宫中安稳。” 太子妃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换了语气:“那就更该请人来,若真有妖祟,早除早安;若是人装神弄鬼,也正好揪出来。” 她这话,说得滴水不漏。 陆沉拱手:“臣会如实禀报陛下。” “辛苦了。” 太子妃点头。 “对了,昭贵人如今这样,你多照看些,免得她半夜乱跑,再出什么事。” 陆沉心中冷笑,面上却应了:“是。” 从太子妃宫里出来,天色已经暗透。 陆沉没有立刻回去,而是绕了一圈,确认身后无人,才快步回到宁昭的偏殿。 殿内灯光昏黄。 宁昭蜷在榻上,抱着被角,小声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青禾守在一旁,见他进来,立刻起身:“陆大人。” 陆沉抬手示意她别出声。 他走到榻前,压低声音:“昭儿,是我。” 宁昭慢慢抬头,眼神有些涣散:“你回来了?” “回来了,太子妃要请道士进宫。” 宁昭眼睛一下子亮了,又很快黯下去,像是忽然想起什么。 “道士会抓狐狸,抓错了,会打人的。” 陆沉点头:“所以你要继续这样。” 宁昭盯着他,忽然伸手抓住他的袖子,力气不小。 “你别走,他们会说是我变的。” 陆沉心口一紧,反手握住她的手。 “我不走,我就在你身边。” 宁昭看了他很久,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真假。 然后,她慢慢松开手,缩回被子里,声音闷闷的。 “好……” 第二日一早,宫里便传出消息。 太子妃已向陛下请旨,请道士入宫“安宫镇邪”。 理由很简单,狐妖流言已扰乱宫人,昭贵人病情反复,若不安抚,恐生更大事端。 皇帝没有立刻应允,只说“再议”。 可这“再议”,本身就是一种松动。 偏殿里,宁昭正披着外衣坐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根断了穗的绸带,一会儿绕在手指上,一会儿又拆开。 青禾压着嗓子:“娘娘,太子妃那边动作很快,听说已经私下见过那位道长了。” “私下见的?” 宁昭抬头,眼神空了一瞬,又慢慢聚焦。 “那就不是安宫,是做戏。” 青禾点头:“那道长不是宫里常用的,说是从城外白水观请来的。” 宁昭笑了一下,笑意很浅:“绕了一圈,又绕回白水观。” 她把绸带一丢,忽然抬手抱住自己的头,语气突兀地变高:“吵……吵死了……它们在叫!” 青禾心里一紧,立刻配合:“娘娘别怕,奴婢在这儿。” 殿门外果然有人停了一下。 宁昭余光扫到那道影子,索性闹得更厉害,起身踉跄着往殿中走,撞翻了案几,茶盏碎了一地。 “走开!别跟着我!尾巴拖地了,脏!” 外头的脚步声匆匆退开。 青禾等人走远,才赶紧收拾碎瓷,低声道:“娘娘,他们信了。” “信不信不重要。” 宁昭坐回榻上,语气恢复平静。 “重要的是,他们以为我已经混乱了。” 她抬头看向窗外:“人一旦觉得你没威胁,就会露真心。” 午后,陆沉来了,他带来的消息不算好。 “陛下同意了。” 陆沉低声道。 “明日午时,道士入宫,在偏殿设坛。” 青禾脸色一白:“那岂不是要当着所有人的面……” “正合她意,人越多,她越安全。” 陆沉看着她:“那位道士,我查过。” “说。” “名叫陈问山,早年混迹各地庙观,擅长装神弄鬼。” 陆沉语气冷静。 “白水观出事前,他正好在附近落脚。” 宁昭点头:“那就对上了。” 她站起身,走到陆沉面前,声音压低:“他进宫,一定不是只为我。” “他要借我,把狐妖坐实。” 陆沉看着她,眉头紧锁:“设坛之时,人多眼杂,你必须控制住。” 宁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 “放心,我是疯,但我不傻。”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戏要唱足,才好收网。” 陆沉沉默片刻,点头:“我会把人手埋在外围,只要他露一点真东西,我就拿人。” 宁昭应了一声。 夜里,偏殿的灯一直亮到很晚。 青禾替宁昭梳头时,忍不住小声问:“娘娘,您不怕吗?” 宁昭望着镜中的自己,神情安静。 “怕,但我更怕他们继续装神弄鬼,把更多无辜的人拖进来。” 她抬手,轻轻按住镜面。 “明天这场荒谬的戏,必须让我来结束。” 次日午时,偏殿外已站满了人。 宫人、内侍被按着次序隔开,远远围成一圈。 香案摆在殿前,黄符、铜铃、桃木剑一应俱全,看着煞有其事。 陈问山道袍整洁,神情肃穆,站在香案前,像个真有本事的。 太子妃坐在侧席,面色平静,眼神却一刻不离殿门。 宁昭被人扶出来时,衣衫不整,头发散着,脚步虚浮。 她一出现,四周立刻低声起了骚动。 “她就是昭贵人?” “听说就是她招了狐妖。” “你看她那样子……” 宁昭像是没听见,走到香案前,忽然停住,盯着那串铜铃不动。 “它在响。” 她小声说道。 陈问山顺势摇铃,铃声清脆。 “贵人莫怕,贫道今日,便替你把不干净的东西请出来。” 宁昭抬头看他,眼神忽明忽暗:“请出来,关哪儿?” “自然是镇住。” 陈问山答得很快。 “妖祟一现,自有天罚。” “天罚?” 宁昭笑了一声,忽然伸手抓住香案边缘。 “那人罚不罚?” 这句话一出,场面一静。 陈问山神色一滞,很快接上:“人若与妖为伍,自然同罚。” 宁昭点了点头,像是听懂了。 她忽然转身,指向人群:“它就在那儿。” 第二百四十章 太子妃的原因 众人一惊,下意识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那里,正是太子妃身侧。 太子妃脸色一变,随即冷声道:“昭贵人疯言疯语,不可当真。” 宁昭却已经走了过去,步子摇晃,却目标明确。 她看着太子妃:“你身上有味道,跟白水观的一样。” 太子妃猛地站起:“来人,把她带下去!” 陈问山立刻举起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铃声骤急。 就在这时,陆沉的声音从人群外传来,清楚而冷静。 “住手!” 他带着镇抚司的人走出,手里拿着一只布包,往地上一抖。 几只染了白粉的兽皮滚了出来。 “狐影,是用这个做的。” “哭声,用的是暗哨。至于你……” 他看向陈问山。 “你用的符纸,墨里掺了迷香。人一闻就心慌,夜里自然做怪梦。” 人群一片哗然,陈问山脸色瞬间惨白。 宁昭站在一旁,忽然安静下来。 她看着太子妃,语气清楚又平直。 “狐妖是你们造的,疯是我装的。” “但你们做的事,都是真的。” 太子妃后退一步,强自镇定:“你们没有证据!” 陆沉抬手,又丢下一样东西。 那是一封未送出的密信,封口处盖着凤仪宫的私印。 “这封信,正要送去北边。” “信里要人继续放‘夜哭’,拖住军心。” 太子妃终于撑不住,脸色彻底白了。 宁昭看着她,没有得意,也没有怒意,只是平静。 “戏唱完了,该收场了。” 殿前一阵死寂,皇帝的内侍在此时快步而来,声音尖利而克制。 “陛下口谕!狐妖案即刻收押相关人等,凤仪宫,封!” 太子妃被人带走时,回头看了宁昭一眼。 那一眼里,有恨,也有悔。 香案上的符纸被风掀起,纷纷落地。 宁昭站在原地,忽然有些站不稳。 陆沉上前一步,低声道:“结束了。” 人群被迅速清空。 偏殿外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地上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符纸和香灰,被风一吹,贴着地面打转。 宁昭站了片刻,肩背的力气像被抽空了一样。 陆沉伸手扶住她:“先坐下。” 她没有逞强,顺着他的力道在石阶上坐下,呼出一口气:“比我想的,顺。” “顺,是因为她急了。” “急了就会把牌一次打完。” 宁昭点头:“狐妖这张牌,她本来是打算慢慢用的。可她怕我坏事,只能提前亮底。” 青禾这才敢上前,眼圈红红的:“娘娘,您刚才吓死我了。” “我也差点把自己吓着。” 宁昭扯了扯嘴角。 “下次不这么玩了。” 青禾吸了吸鼻子:“真的?” 宁昭看她一眼:“假的。” 陆沉轻轻咳了一声,把话拉回正事:“太子妃被封,陈问山和内侍省那条线也断了。陛下已经下旨,严查北边军中异动。” 宁昭抬头:“查到哪一步了?” “暂时还在外围,北边的人警觉得很。夜哭和白影的手法,一夜之间全停了。” 宁昭轻声道:“这说明一件事。” “他们知道,狐妖这条线暴露了。” “对。” 宁昭站起身,拍了拍衣角。 “所以接下来,不会再用这些低级手段。” 陆沉看着她:“你觉得他们会怎么做?” 宁昭想了想,语气很清楚:“要么换人死,要么换人疯。” “什么意思?” “死人最快,一旦死的是个分量够重的人,所有流言都会变成‘征兆’。” 陆沉神色一沉:“你是说……主将。” 宁昭没有否认:“副将已经出事,再来一个,军心就彻底乱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而且这一次,他们不会再装神弄鬼。” “会让所有人觉得,是天意。” 廊下风声渐大。 陆沉忽然问道:“昭儿,你累吗?” 宁昭一愣,随即笑了:“你这是在关心我,还是在劝我停?” “关心,但我也知道,你不会停。” 宁昭看着他,眼神很安静:“狐妖案结束了,但它只是一个门。” “门后面,是北边。” 她抬脚往殿外走,语气恢复了一贯的冷静。 “让人收尾,我回去睡一觉。” “醒来之后……” 她回头看向陆沉。 “我们换个地方,继续查。” 这一夜,京城终于安静下来。 夜深,偏殿内只剩一盏灯。 宁昭睡醒后没立刻起身,而是坐在榻上,手里翻着一份旧供词。 陆沉进来时,她正看到最后一页。 “你在看什么?” “真太子妃的旧案。” 宁昭合上纸页,声音不高。 “也是狐妖案真正的。” 陆沉在她对面坐下:“你已经想通她为什么会这么做了?” 宁昭点头。 “她不是一开始就想害人。” “她是被逼着,走到这一步的。” 陆沉没催她,宁昭慢慢说下去。 “当年她被假太子妃关进地牢,折磨了整整一年。没有光,没有人说话,她甚至不知道太子是不是还活着。” “我们把她救出来的时候,她已经不信任何人了。” 陆沉记得那一天。 那个女人被抬出地牢,瘦得几乎不成人形,却死死抓着宁昭的袖子,一遍遍问“我还是太子妃吗?” “她出来后,表面上温顺、感激,什么都不争。” “但她心里清楚一件事。” “皇帝从头到尾,没有真正追究过假太子妃。” 陆沉眉心一动:“因为牵扯太多。” “对,皇帝顾的是江山稳定,不是她受过的苦。” 她抬眼看陆沉,语气很清楚。 “她发现,只要不闹到‘不祥’‘动国本’的程度,她再怎么冤,也不会有人替她出头。” 陆沉沉声道:“所以她选了狐妖。” “是,狐妖不是要杀皇帝。” “是要让皇帝怕,也是抒发自己心里的悲愤。”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 “皇帝信不信鬼神不重要,但他怕不怕‘天意’,很重要。” “她要的不是皇帝的命,而是皇帝的动摇。” 陆沉接得很快:“只要皇帝开始怀疑,是不是自己做错了事,就会开始回头看旧账。” “没错,她在逼皇帝承认一件事……” “当年纵容假太子妃,是错的。” 第二百四十一章 北上查案!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陆沉忽然问:“那她为什么连你也算进去?” 宁昭沉默了一瞬。 “因为她恨,她恨所有还能清醒活着的人。” 她语气很平,却不替对方开脱。 “在地牢里的那一年,她每天想的不是报仇,是如果自己疯了,是不是就不用再记得这些事。” “可她没疯,因为她心中复仇和不甘的那股火一直在跳,一年内从未停歇。” “所以当她看到我能装疯、还能活下来,她心里是不平衡的。” 陆沉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觉得,这个世界不该有人比她更清醒。” 宁昭点头。 “狐妖案,对她来说,是一次试探。” “试皇帝、试朝局、也试我。” 她转身坐回榻边,语气落定。 “她输了,不是因为她不聪明。” “是因为她走到这一步的时候,已经分不清……自己是在讨回公道,还是在拉所有人陪她一起烂下去。” 陆沉看着她,低声问了一句:“如果你身处她的位置,你会变成她吗?” 宁昭抬头,目光清醒又冷静。 “不会,因为我不是在报复。” 夜过三更。 偏殿外的风终于小了些,灯影稳住,宫里像是刚从一场大病里缓过气来。 宁昭躺了一会儿,却没睡沉。 她翻身坐起时,陆沉正站在窗边,看着远处宫墙。 “睡不着?” “睡了一会儿,又醒了。” 宁昭披上外衣。 “脑子里一直有东西不让我睡觉,心不安。” 陆沉转身:“在想北边?” “在想她,太子妃。” 陆沉没有打断。 “她用狐妖来闹这场,她还想证明一件事。” “证明什么?” “证明这个世道,只信不祥,不信冤屈。” 宁昭眺望远方,语气淡淡。 “她被关在地牢里一年,没一个人替她说话。可一只不存在的狐妖,却能让满朝文武彻夜不眠。” 陆沉沉默了一下:“所以她选了最快的办法。” “对,快到不需要证据,只需要恐惧。” 她看向陆沉:“你觉得她后悔吗?” 陆沉想了想,回答得很慎重:“她可能后悔过,但走到那一步再后悔,也停不下来了。” 宁昭轻轻呼出一口气。 “所以这案子,不能只停在她身上。” “北边那条线,她只是借了力。” 陆沉点头:“陛下已经让人拟旨,明日派人去北地查军中夜惊一事。” “派谁?” “名义上是巡边,实则查案,你我都在名单里。” 宁昭一怔,随即笑了:“其实你有没有想过,这一切陛下都知道?” “陛下不放心别人,也不放心你一个人。” 宁昭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整理衣袖。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道:“陆沉,等到了北边,就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那里规矩少,一句话就可以决定生死。” 陆沉与她对视,语气笃定:“我知道。” 窗外,天色已经隐隐发白。 这一夜,京城的狐妖案算是彻底落幕了。 但它留下的东西,并没有消失。 第二日清晨,圣旨下达。 以“巡查军纪、安抚边军”为名,派昭贵人随行北上,镇抚司指挥使陆沉同行,暗查“夜惊”“怪影”“军中异动”。 消息一出,朝中一片哗然。 有人觉得这是小题大做,也有人觉得,真正的大事,终于要被翻出来了。 宁昭换上出行的衣裳时,青禾站在一旁,小声问:“娘娘,北边冷,您怕不怕?” “冷倒是不怕,怕的是看见该怕的东西,却没人敢说。” 她转头,看向正走进来的陆沉。 “走。” 出京那日,天色阴沉。 城门外风大,旌旗猎猎,北行的官道一眼望不到头。 宁昭坐在马车里,手里捧着一只暖炉,脸色看着安静,眼神却一直清醒。 青禾替她理好披风,小声说:“娘娘,外头的人比送嫁还多。” 宁昭掀帘看了一眼。 城门口站了不少人,有来送行的官员,也有看热闹的百姓。 狐妖案刚了,京中人心未定,所有人都在猜,这一趟北上是不是又要出事。 宁昭放下帘子:“他们是想看看,我还能不能活着回来。” 青禾心里一紧,不敢再接话。 马车前方,陆沉翻身上马。 他换了北行的劲装,刀未佩明处,却在触手可及的位置。 队伍动起来时,他策马靠近车侧,低声道:“出了城,先走官道两日,再改走偏路。” “避谁?” “避耳目,北边那条线,不想我们这么快到。” 宁昭点头:“有耳目,说明我们去对了。” 出了城没多久,京城的影子便被远远甩在身后。 路渐渐荒起来,第一夜歇在驿站。 驿站不大,却异常安静,连往日常见的商旅都少得很。 宁昭一进屋,便闻到一股淡淡的药味。 “这里有人受过重伤。” 陆沉点头:“三日前,确实有一名边军校尉在此歇过,夜里发疯,把桌椅全砸了,天没亮就被人带走。” “带走的人是谁?” “不知道,驿丞说,对方穿的是军服,但没留名。” 宁昭坐下,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又是夜里发作,又是被迅速处理,和李宏一样。” 她抬头:“他们在清理痕迹。” 夜深后,驿站外忽然起了风。 风里夹着很轻的声响,像是有人在低声说话,又像是哭。 青禾吓得贴到门边:“娘娘……外头是不是有人?” 宁昭没动,只侧耳听了听,青禾脸色一白。 “是风穿过破木,别自己吓自己。” 话虽这么说,她却已经起身,披衣走到窗边。 月光下,驿站后院空空荡荡,只有几口旧井,井口被木板盖着。 宁昭盯着其中一口井,看了片刻。 “陆沉。” 陆沉几乎同时出现在门口:“你也注意到了?” “井盖是新的。” 陆沉走过去,蹲下查看:“下面有回声。” 他站起身,语气沉了几分:“这里可能也是他们用过的地方。” 宁昭看着那口井:“狐妖案结束后,他们没有停。” “他们只是换了地方。” 第二百四十二章 营中的灯火 第二日清晨,队伍继续北行。 路边开始出现零散的军营,营外的士兵看见官车,多半低头不语,神情紧绷。 在一处临时驻营地,宁昭见到了一个被送回来的兵。 那兵不过二十出头,脸色灰败,眼神涣散,嘴里反复念着一句话。 “她在看我……夜里她在看我……” 军医摇头叹气:“没伤,却不认人了。” 宁昭站在一旁,忽然问道:“他昨夜,听见过什么声音?” 军医一愣:“你怎么知道?” “他嘴角有干裂,像是整夜没敢合眼。” “大概率是被吓着了。” 她蹲下身,看着那士兵,语气放得很轻。 “你看见的,是不是白影?” 士兵猛地抬头,死死盯着她,喉咙里挤出声音。 “不是影子……是人……” 这一句话,让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陆沉与宁昭对视一眼。 他们都明白了,北边的案子,从一开始,就不是妖。 而是有人在用“像妖一样的手段”,一点点把人逼疯。 宁昭蹲在那士兵面前没动,眼神却一下子收紧了。 那士兵喉咙像被砂纸磨过,硬挤出三个字后,整个人又开始发抖,手指抓着衣襟不放,像怕有人把他拖走。 军医赶紧上前:“贵人,他神志不清,别再问了,问急了容易抽过去。” 宁昭没理军医,她把声音放得更轻,像怕惊到他。 “你说的人,长什么样?你看见的是脸,还是衣服?” 士兵嘴唇哆嗦着,眼睛盯着宁昭,忽然猛地摇头。 “不是脸……是袖子……白袖子……” “白袖子?上面有没有味道?像香,还是像油?” 士兵愣了一下,像是在回想,喉咙里挤出一声难听的喘息。 “辣……像辣的烟……” 陆沉站在旁边,眼神一动。 宁昭抬头看他,两人不用多说,都听懂了。 “不是狐妖。” 宁昭站起身,拍了拍膝盖。 “是人用东西熏他,让他眼花、心慌,再配上白衣白袖子吓他。” 军医脸色变了:“贵人,这话可不能乱说!军营里怎么会……” 陆沉打断他,语气不重,却压得人不敢继续。 “他是你治的,你只管说实话。” 军医咽了口唾沫,声音低了下来。 “这两个月夜惊的越来越多,开始是一个两个,后来一夜能倒三四个。主将压着不让报,说怕军心散。可越压越邪。” 宁昭问得直接:“这两个月,军营里换过什么?” 军医被问住了,支支吾吾。 宁昭盯着他,语气仍旧平。 “别怕,今天你说出来算救人,你不说,之后出事头一个被推出去的就是你。” 军医脸色发白,终于撑不住。 “换过……换过灯油,前阵子军需说旧油不够,改用新送来的。那油味儿大,烧起来呛人,可军需说便宜耐烧,谁也没多想。” “谁送的?” “是军需官自己领的,说是京里拨下来的。” 陆沉抬眼看向营门方向:“军需官在哪?” 军医指了指远处营帐:“那边。” 宁昭没走,反而转头对青禾说道:“你留在这儿,盯着这个人,别让他再被人带走。” 青禾立刻点头:“娘娘放心。” 宁昭又对军医说:“你也别走,你走了,等下我找不到你,你更麻烦。” 军医连连点头,像抓到救命稻草。 陆沉抬手:“走。” 军需营帐里,灯火亮着。 军需官正趴在案上算账,听见外头脚步声,抬头时脸上还带着笑。 “陆大人?这么晚了,什么风把您吹……” 话没说完,他看见宁昭,笑立刻僵住。 “昭……昭贵人也来了?” 宁昭不绕弯子:“你营里最近换了灯油?” 军需官立刻点头:“是换了,京里拨的,省银子,军里也省事。” 宁昭走近两步,手指点了点他桌角那只油壶:“开盖。” 军需官一愣:“贵人,这……” 陆沉伸手把油壶拎起来,冷冷看他一眼:“开。” 军需官手一抖,还是把盖子拧开。 一股刺鼻的味道冲出来,像油,又像某种辛辣的草汁。 宁昭闻了一下,眉头立刻皱起:“这不是普通灯油。” 军需官急了:“贵人,您可别冤枉人!我也是照章办事,油是上头拨的!” 宁昭盯着他:“谁给你的单子?谁跟你说这是京里拨的?” 军需官张了张嘴,额头冒汗:“是……是押送的人说的,还盖了章。” 陆沉问得更硬:“押送的人在哪?” “早走了。” 军需官急得发慌。 “他们送完就走,我留不住。” 宁昭没再问押送的人,她反而问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 “你换油那天,营里有没有人反对?” 军需官愣了愣:“有,夜巡的校尉嫌呛,说这油一烧人眼睛疼。主将嫌他吵,把人骂回去了。” 陆沉立刻接话:“那个校尉叫什么?” “姓宋,宋成。” 军需官赶紧说。 “后来他就出事了,夜里说看见白影,第二天人就疯了。” 宁昭眼神冷了下来:“宋成现在在哪?” 军需官指向营地最西侧:“关在空帐里,怕他乱跑伤人。” 宁昭转身就走:“带路。” 空帐里很冷,门口还挂了锁。 锁一打开,里面立刻传来一阵怪笑,像哭又像笑。 宋成缩在角落,头发乱得像草。 见人进来,他忽然扑过来,嗓子嘶哑:“别进来!她就在你们后面!” 青禾不在这里,宁昭却没有退。 她往前走了一步,盯着宋成的眼睛:“你看清她的脸了吗?” 宋成猛地摇头:“白的!全是白的!袖子一甩,风跟刀一样刮过来!” 宁昭把声音压低,像哄孩子:“她靠近你时,你闻到什么味道?” 宋成愣住,像被这句话拽回了一点理智。 他喘着气,喉结滚动:“呛……呛得眼睛流泪……像辣烟……我一闻就头晕……” 宁昭回头看陆沉:“和刚才那个兵说的一样。” 陆沉点头,目光冷得像冰:“他们不是在吓人,是在制造见鬼的假象。” 宁昭又问宋成:“她出现之前,你在做什么?” 第二百四十三章 逼问 宋成眼珠乱转,忽然抓住头发。 “我夜巡……我去查井,我闻到井里有味道……我掀开盖子,然后她就来了……” 宁昭目光一紧:“哪口井?” 宋成喘着气:“驿站……驿站后院那口井……我跟军需说那井不对,他不听……” 军需官站在门口,脸都白了:“我没不听!我当时以为他乱说!他那时就已经不正常了!” 宁昭猛地回头:“你去过那驿站?” 军需官被她盯得腿软:“去过……我领油的时候,押送的人让我在那里签的字,说方便交接。” 陆沉的刀鞘轻轻磕了一下地面,声音不大,却把军需官吓得一抖。 “你把路带清楚。” “敢撒一句谎,我就让你跟这口井一起埋。” 军需官连连点头:“我带!我带!我真的不敢骗!” 宁昭转身往外走,脚步很稳。 出了帐,冷风扑面,她却像醒了神。 陆沉跟上来:“你想回那驿站查井?” “对,井不是重点,重点是他们为什么爱用井。” 陆沉看着她:“因为井隐蔽?” “不止,井口是入口,也是出口。最适合藏东西、换东西、拖人下去,没人看见。” 她停了一下,声音更冷:“而且井这种地方,最容易让人联想到不干净。” 陆沉听懂了:“他们在用环境,配合药味和白衣,把人吓疯。” “对,这才是北边真正的手法。不是狐妖,是一套能复制的造狐妖流程。” 陆沉沉默片刻:“这事如果坐实,军中就不是几个夜惊那么简单。” 宁昭看向远处连绵的营火,语气很轻,却很硬。 “所以我们得快。” “他们已经把人逼疯了几个,再拖下去,就会逼死一个主将。” 风声越刮越紧。 远处夜巡的号角响了一声,短促又压抑。 宁昭忽然停下脚步,回头对陆沉说:“今晚就走,回驿站。” 陆沉点头:“我去调人。” 宁昭看着他,像提醒,也像交代:“别带太多,带多了他们就不出来了。” 陆沉看了她一眼:“明白。” 这一夜,北地的风像刀。 而那口井,像一张张开的嘴,等着他们回去把它撬开。 夜里就动身。 陆沉没带大队,只带了六名暗卫,加上宁昭、青禾、军需官,一行人悄悄离营。 军需官骑在马上,冻得嘴唇发紫,仍不住回头。 “陆大人,咱们半夜回驿站……会不会太冒险?” 陆沉没搭理他。 宁昭却开口了,语气很平常。 “你要是真怕,就把话说干净点,你越不清楚,我们越危险。” 军需官连连点头:“我说,我全说。那晚押送的人让我在驿站后院签字,我就看见他们从井边搬了几个大木箱,我以为是油桶。” 宁昭问:“几个人?” “七八个。” 军需官咽了口唾沫。 “都穿军服,但我没见过他们的脸,帽檐压得很低。” 陆沉冷冷道:“北营的军服?” “不像。” 军需官赶紧说。 “更新,更干净,像刚领的。” 宁昭听到这里,眼神微动:“新军服,方便冒充,也方便走人。” 青禾抱紧披风,小声嘀咕:“这帮人真够狠的。” 宁昭没接话,只看着前方黑沉沉的路。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大概轮廓:驿站、井、新油、白影、夜惊,都是一套连着一套的钩子。 他们不是随便吓人,是在“选点布置”。 而驿站这种地方,恰好是最好的节点。 天快亮时,他们到了。 驿站比昨夜更冷,院子里连狗都不叫,像被掐住了喉咙。 驿丞听到动静出来迎人,一看陆沉的脸色,立刻缩起脖子:“陆大人……怎么又来了?” 陆沉没废话:“后院井,开。” 驿丞脸色一白:“那井……昨夜已经封了。” “谁封的?” 宁昭问得很快。 驿丞嘴唇抖了抖:“说是军中来的人,拿着文书说井里不干净怕出事,叫我封上。” 宁昭看向陆沉:“有人抢在我们前面补洞。” “封得越快,越说明里面有东西。” “带路。” 后院那口井果然换了新木板,还钉了两道铁条,像怕人掀开。 暗卫上前撬铁条。 铁条一掀开,一股刺鼻的味道瞬间冲出来,像辣烟,又像烂油。 青禾捂住口鼻,眼眶立刻被呛红:“好冲!” 宁昭没退,反而凑近闻了一下,眉头立刻皱紧。 “不是单纯的油味。” “像是灯油里掺了别的东西,烧起来会让人眼睛疼、心慌。” 陆沉侧头:“和宋成说的一样。” 宁昭点头:“这就是他们造见鬼的第一步。先让人身体不舒服,人一不舒服,脑子就容易乱。” 陆沉抬手,示意暗卫继续。 木板被彻底掀开。 井口黑洞洞的,冷气往上冒,像一张张开的嘴。 陆沉取出一条绳索,系在暗卫腰上:“下去两个人,摸清底,别乱碰东西,有味就退。” 暗卫应声,顺着井壁下去。 不多时,井底传来回声。 “下面是空的,但……有横洞。” 宁昭走到井边,低声问:“有风吗?” “有,像通着别的地方。” 陆沉立刻明白:“这井是入口,通暗道。” 宁昭的手指轻轻敲了敲井沿。 “他们用驿站做中转,木箱从这里下去,再从别处出来。灯油也在这里换。” 青禾声音发颤:“那……这里是不是还关过人?” 宁昭看向她:“你别自己吓自己,但你问得对。” 她对井下的暗卫说:“沿着横洞摸,看看有没有木屑、布条、血。” 井下沉默了一会儿。 很快,暗卫的声音再次传上来:“有布条,像军服撕下的,还有……干掉的血点。” 陆沉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军需官腿一软,差点跪下:“这……这跟我没关系……我真不知道他们还干这个!” 宁昭没看他,只看着井口,声音冷静:“你不知道,但你签了字。” 军需官哭丧着脸:“我也是被逼的!” 宁昭转头盯他:“逼你的人长什么样?” 军需官哆嗦着:“脸没看清,但他右手……戴着一枚玉扳指。” 第二百四十四章 那枚玉扳指 宁昭眼神一凝,陆沉也瞬间抬眼:“玉扳指?” 宁昭低声道:“白水观那晚,抓住白影的那只手,也是玉扳指。” 陆沉声音更沉:“同一个人。” 宁昭的眼神一下子冷下来:“那就不是太子妃的手了。” “太子妃只是借势。” “真正的北根,从一开始就在用同一只手,牵着两边走。”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只剩井里滴水声,一滴一滴,像在数命。 宁昭看着陆沉:“这条暗道,必须走一趟。” 陆沉点头:“我下。” 宁昭没跟他争,只补了一句:“你下去之前,把驿丞和军需官看死,我们一旦进洞,他们最容易被灭口。” 陆沉抬手:“暗卫,留两人守人,其余随我。” 他刚要系绳,井下的暗卫忽然急声喊。 “大人!横洞里……有脚步声!” 众人瞬间绷紧。 脚步声很轻,却越来越近,像有人正从暗处往井口来。 井下那声回报一落,院子里瞬间静得只剩风声。 陆沉抬手,示意所有人停住。 绳索在井口轻轻晃动,发出极轻的摩擦声。 宁昭站在井沿边,目光落在黑漆漆的井口,没有后退半步。 “有几个人?” 井下的暗卫停了一瞬,像是在分辨。 “听脚步,至少两人,不快,很稳。” 陆沉眼神一沉。 “不是慌着逃的。” 宁昭接过话。 “是来处理东西的,或者是来灭口的。” 军需官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声音发颤。 “他们是不是发现我带你们来了?” 没人理他,陆沉抽出刀,却没有立刻下井。 他转头看向宁昭。 “我下去,你在上面。” 宁昭看着他,没有立刻答应。 “你一个人不够。” 陆沉皱眉。 “暗道不宽,人多反而碍事。” 宁昭想了想,点头。 “那就你和一个暗卫。”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活口要一个。” 陆沉看了她一眼。 “我尽量。” 话落,他不再犹豫,翻身抓住绳索,顺着井壁下去。 一名暗卫紧随其后,井口重新陷入黑暗。 时间被拉得很长。 青禾站在宁昭身侧,手指不自觉攥紧披风,指节发白。 “娘娘,他们要是真从下面冲上来……” “冲不上来。” 宁昭语气很稳。 “他们既然走暗道,就不会选在井口动手,这里太亮,也太吵。” 青禾一怔。 “那他们想干什么?” 宁昭没立刻回答。 她盯着井口,忽然开口。 “他们想把事情做完,再从别的出口走。” “比如,把箱子挪走,把血迹处理掉。” “再顺手,把该死的人处理干净。” 军需官听到最后一句,腿一软,直接跌坐在地上。 “我……我什么都说了……” 宁昭这才低头看他一眼。 “所以我才让人看着你。” 她声音不重,却让人心里发寒。 “你现在活着,是因为你还有用。” 井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像是刀撞在石壁上的声音。 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痛哼。 青禾下意识往前一步,又被宁昭抬手拦住。 “小心,别靠近。” 她的目光始终没离开井口。 很快,井下传来压低的说话声,却听不清内容。 过了片刻,一具人影被绳索拖到井壁边缘。 暗卫先露头,脸上沾了血。 随后,陆沉翻身而出,把人重重按在地上。 那人被反剪着双手,嘴被捂住,身上穿着军服,却明显不是北营制式。 宁昭走过去,看了那人一眼。 “松开。” 暗卫照做。 那人刚能开口,就想咬舌,被陆沉一把掐住下颌。 “想死?” 陆沉语气很冷。 “在我这儿,没那么容易。” 那人被迫张着嘴,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喘声。 宁昭蹲下身,与他平视。 “你们在井下做什么?” 那人不说话,只死死盯着地面,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 不过宁昭也不急,她转头对暗卫说了一句。 “把他袖子翻开。” 暗卫照做,袖口翻起,一枚玉扳指露了出来,在微弱的灯火下泛着冷光。 军需官看到那枚扳指,猛地吸了一口气。 “就……就是这个!” 宁昭的视线落在扳指上,没有移开。 “你主子很喜欢这个东西。” 她语气平静。 “到哪儿都戴着,生怕别人认不出来。” 那人终于抬头,眼神里第一次出现慌乱。 宁昭盯着他。 “我问你最后一次,北边用这套手法,一共布了多少个点?” 那人喉结滚动,却还是闭紧了嘴。 宁昭站起身。 “没关系,你不说我也能猜。” 她转头看向陆沉。 “驿站是一个,军营是一个。” “剩下的,只会在更要命的地方。” 陆沉接得很快。 “主将营帐。” 宁昭点头。 “他们要的,从来不是吓几个兵。” “是让主将疯,或者死。” 那人听到这里,眼神彻底变了。 宁昭低头看他。 “现在,你再想想,要不要说。” 风从井口吹上来,带着刺鼻的味道。 那人终于撑不住,声音发哑。 “三个。” “已经布好的,有三个。” 这一句话落下,夜色像是骤然压低了一层。 宁昭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目光冷得清醒。 “第三个在哪?” 那人张了张嘴。 还没来得及出声,远处军营方向,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号角。 不是夜巡,是军中急变的号令。 号角声一响,驿站后院那点压着的冷气像被人一脚踹开。 军需官脸色刷地白了,嘴唇抖得厉害。 “是不是……营里出事了?” 没人回答他。 陆沉先看井口,又看远处营地方向,手指一抬。 “把人嘴堵上。” 暗卫立刻上前,重新按住那名军服男子。 那人还想挣,一扭头就要往地上磕,被暗卫一把拽住头发按回去。 陆沉走过去,盯着他。 “你刚才说第三个点。” “现在换你快点说。” 那人眼里闪过一丝狠意,嘴却被堵着,只能发出含糊的喘声。 宁昭走近一步,视线落在他袖口。 “你主子把你派来收尾。” “营里号角一响,你还不急,说明你知道那边会乱。” 第二百四十五章 有人要乱军心 宁昭抬眼看了一眼陆沉。 “别跟他耗,他撑着不说,是想拖我们回营救火。” 军需官听得头皮发麻,声音发颤。 “那我们怎么办?” 宁昭没看他。 “回营。” 她语气很干脆。 “他不说也没关系。” “第三个点,多半就在主将身边。” 陆沉点头,转身吩咐。 “留两个人守驿站。” “把驿丞和军需官看牢。” “井口重新盖上,但别钉死,等我回来再走一趟。” 暗卫应声,陆沉抬手一指那名军服男子。 “带上,他敢死就让他死得难看一点。” 宁昭上马前回头看了一眼井口。 井口黑得发亮,像一只盯人的眼。 她收回视线,抬手拢紧披风。 “走。” 队伍掉头,马蹄踏碎结霜的土,往营地方向疾驰。 风越刮越硬,吹得人脸生疼。 青禾被颠得差点咬到舌头,还是忍不住开口。 “娘娘,号角是急变号吗?” 陆沉回了一句。 “多半是。” 青禾更紧张了。 “那是不是有人……死了?” 宁昭没立刻回她。 她盯着前方黑沉沉的路,心里却在飞快地把线串起来。 驿站换油、白袖吓人、铃声引慌。 他们在挑“关键的人”下手。 宋成是夜巡校尉,副将李宏中香最深。 主将如果倒了,北边就不是夜惊,是军心崩坏。 马跑到营地外时,火光已经映红了半边天。 不是营帐全烧,是主帐附近燃起一团火,兵士来回奔跑,喊声杂乱。 有人大喊。 “主将吐血了!快去请军医!” 又有人喊。 “看见白影了!我真看见了!” “她从帐后窜过去了!” 青禾听得脸都白了。 宁昭勒马停下,声音很稳。 “别挤进去,越乱越容易被人带节奏。” 陆沉翻身下马,抬手拦住冲过来的亲兵。 “谁在管营?” 亲兵满头汗。 “副将李宏病着,主将刚吐血,营里现在是参将崔岳在压。” 陆沉盯着他。 “崔岳人在哪?” 亲兵指向主帐方向。 “就在那边。” 宁昭跟着下马,步子快却不乱。 主帐外围了一圈人,崔岳正在吼。 “都闭嘴!” “谁再喊狐妖,我就先把谁绑了!” 他吼完一转头,看见陆沉,像看到救命的。 “陆指挥使!你们可算来了!” 陆沉开门见山。 “主将怎么了?” 崔岳压着嗓子。 “半个时辰前,主将还好好的,忽然说帐里有股呛味。” “他说眼睛疼,喉咙也辣。” “接着就听见帐外有铃响。” “他掀帐出去看,一眼就看见一道人影闪过去。” “回身就吐血,人直接站不住。” 宁昭听到“呛味”“铃响”,眼神一下子冷了。 “铃声在哪响的?” 崔岳摇头。 “说不清,像近,也像远。” 宁昭抬手指了指主帐后侧。 “先别进帐。” “把火灭干净。” “再把主帐后面那条路清出来。” 崔岳愣了一下。 “为什么?” 宁昭看着他。 “你信狐妖吗?” “我不信。” “那就按我说的做,有人想让你们信。” 崔岳不再废话,立刻挥手。 “灭火!把人都赶开!” 兵士们忙成一团。 陆沉靠近宁昭,声音压得很低。 “昭儿,你要找什么?” 宁昭看着主帐外那盏还在冒烟的灯罩。 “找他们的手法。” “只要找到动手的东西,就能顺着找人。” 陆沉点头。 “我去看主将。” 宁昭抬眼看他。 “你进去前,先让人把帐里的灯油全倒出来。” “别闻,闻多了你也会头晕。” 陆沉顿了一下。 “那我就当做你这是关心我。” 宁昭瞥他一眼。 “你要是倒了,我找谁抓人?” 陆沉嘴角微动,没再说话,转身去安排。 宁昭绕到主帐后。 火已经压下去,地上留着一条被踩乱的灰痕。 她蹲下身,捻起一点灰,放到鼻下轻嗅。 刺辣味直冲鼻腔。 青禾在旁边紧张得不行。 “娘娘,这味儿跟驿站井口的一样。” 宁昭点头。 “对上了。” 她沿着灰痕往前走了两步,忽然停住。 地上有一枚很小的铜件,半埋在泥里,像个破掉的铃舌。 她伸手捡起,铜件还带着余温。 青禾倒吸一口气,一脸惊讶地看向宁昭。 “刚掉的?” 宁昭把铜件握紧。 “刚刚有人在这里动过。” 她抬头看向主帐旁边的木栅。 木栅后是一条窄道,通向军需库的方向。 她站起身,语气很轻。 “人没跑远。” 陆沉这时折返,脸色更沉。 “主将嘴唇发紫,像中了药。” “但军医不敢乱说,只说急火攻心。” 宁昭把那枚铜件递过去。 “别急火攻心了,这是有人在主帐外摇过铃。” 陆沉接过铜件,指腹一捻,眼神更冷。 “他们敢把手伸到主将帐边。” 宁昭盯着那条窄道。 “他们不怕,因为他们在营里有内应。” 崔岳带人跑来,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陆指挥使,昭贵人,火灭了,主帐后面也清了。” 宁昭抬手一指窄道。 “把这条道封住,两头都封。” “谁从里面出来,直接按住。” 崔岳一愣。 “封道会不会太……” 陆沉看了他一眼。 “照做。” 崔岳立刻转身去办。 宁昭看着陆沉。 “驿站那个人说三个点。” “现在驿站一个,军营一个,主帐这里一个。” 陆沉明白了。 “第三个点就在这儿。” 宁昭点头。 “而且已经动手了。” “主将吐血只是开始。” “他们要的是让他‘撑不住’,然后全营都觉得是狐妖找上门。” 陆沉握紧铜件。 “那就把人抓出来。” 宁昭看着那条被封住的窄道,忽然开口。 “陆沉。” 陆沉侧头,宁昭的声音很温柔。 “今晚别睡。” “他们既然敢动主将,就不会只动一次。” 风卷过营地,吹得帐布猎猎作响。 远处又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在喊。 “军需库那边有人!有人翻墙!” 陆沉抬眼。 “来得正好。” 他转身就走。 宁昭跟上去,脚步一点都不慢。 这一回,狐妖的皮已经被撕开一角。 剩下的,就看他们敢不敢露出整张脸。 第二百四十六章 瓶子里的猫腻 宁昭把铃串放回去,转头看向陆沉。 “铃声是他准备的,烟也是他放的。主将帐外那枚铜件,应该也是同一串上掉的。” 崔岳气得脸色发青。 “你一个库吏,哪来这些东西?你背后是谁?” 库吏抬头,眼神死死盯着宁昭,像是恨到骨子里。 宁昭没有跟他对骂,她只问一件事。 “你们布了几个点?” 库吏不说。 陆沉抬手,把他下颌一扣,逼他张口。 “你要是硬扛,我就把你带到主将帐前,当着全营人的面审。” 崔岳也压着火气开口。 “你别把我当傻子。你敢在军需库动手,就说明你压根没把军法当回事。你背后的人给你撑腰,可他撑不了你一辈子。” 库吏的眼神晃了一下。 宁昭盯住那一点晃动,声音放轻了些,却更逼人。 “你主子最怕的不是你被抓,是你把话说出来。” 库吏的喉结滚动,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三个。” 宁昭追问。 “第三个在哪?” 库吏咬紧牙,像在挣扎。 陆沉没有催,他只是把手指慢慢收紧。 库吏脸色涨红,最终挤出一句。 “医帐。” 这两个字一出,崔岳脸色骤变。 “医帐里现在全是伤病兵,主将也刚被抬过去!” 宁昭的眼神一下子冷到极点。 “他们要的不是吓人,是把救命的地方变成催命的地方。” 陆沉转身就走。 “暗卫,封医帐外的路,任何人不得进出,先把军医和药箱都控住!” 崔岳也跟着跑,边跑边喊。 “传令,医帐周围清空,谁敢靠近,先按下!” 青禾跟在宁昭身侧,呼吸都乱了。 “娘娘,他们怎么敢把手伸到医帐?” 宁昭没有停步。 “因为医帐最乱,最不容易查。药味和烟味混在一起,兵一旦出事,谁都以为是病。”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 “而且,最容易让人死得像自然。” 医帐的灯火在风里摇得厉害。 帐外已经围起人墙,陆沉亲自守在入口,暗卫把几名军医按到一旁,药箱也被打开,里面的瓶瓶罐罐一字排开。 一名军医急得脸都白了。 “陆大人,你这是做什么,主将还在里头!” 陆沉看他一眼。 “正因为他在里头,才要查清楚。” 宁昭走到药箱旁,目光扫过那些陶瓷药瓶。 她伸手拿起一只小瓷瓶,瓶口很干净,瓶身却有一道不该有的指印,像刚被人擦过。 她把瓷瓶递给暗卫。 “去找热水,把瓶口烫一遍,再闻。” 暗卫立刻照做。 不多时,瓷瓶口被热气一蒸,一股刺辣味慢慢冒出来。 青禾脸色一下子变了。 “又是这味!” 宁昭抬眼看向那几名军医。 “你们谁碰过这个瓶子?” 军医们面面相觑,其中一个年长的往前一步,声音发紧。 “这是止痛的,我刚才取过,可我取的时候没有这味。” 宁昭盯着他。 “你取药时,旁边有没有人挤过来,或者有人帮你递过东西?” 年长军医愣住,像是想起什么,脸色骤然发白。 “有,有一个库房的小吏,说主将要用药,让我快些,还帮我把药瓶拿到桌上。” 宁昭没有再问,她转头看向陆沉。 “库吏那条线不止一个人。” 陆沉的眼神更冷。 “先把医帐里的那个人找出来。” 宁昭点头。 “今晚要是让他走了,主将撑不撑得住都两说。” 风声卷着帐布,像有人在暗处拉扯。 医帐里传来一声压抑的咳嗽,带着血腥气。 宁昭站在入口,抬脚就要进。 陆沉伸手拦住她。 “你先别进,我让暗卫先查一圈。” 宁昭看了他一眼,语气寻常。 “你怕我闻多了难受?” 陆沉没有否认。 “这里的味道混得太杂,吸久了,人也会发晕。” 宁昭没有再争,她把披风往肩上一拢,站在入口外,目光盯住那道晃动的帐帘。 帐帘里的人如果还在,就一定会出手。 因为他已经把东西放进了药里。 他不会白忙一场。 医帐外的火把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照得帐帘像一张忽明忽暗的脸。 暗卫先一步进了帐。 帐里药味混着血腥味,闷得人胸口发堵。 年长军医被按在一旁,急得满头是汗。 “陆大人,主将刚止住血,这时候折腾,真会要命。” 陆沉看了他一眼。 “要命的不是折腾,是有人已经把手伸进药里。” 宁昭站在入口外,没有硬闯。 她把披风领口拢紧,抬手掩住口鼻,目光盯着帐内每一个人的影子。 她心里清楚,真正动手的人如果还在,就不会傻到站在灯下等抓。 这种人最爱躲在最合理的位置。 比如军医身后,比如药箱旁边,比如抬担架的亲兵里。 片刻后,暗卫在帐内压低声音。 “里面有三名军医,两名学徒,一个熬药的火夫,还有四名抬担架的兵。” 崔岳站在旁边,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就这些人,怎么藏得住?” 宁昭看向他。 “人要的不是藏不住,是你不敢怀疑。” 崔岳被她一句话顶得噎住,握紧拳头,却没再吭声。 帐内传来一声更重的咳嗽,像是从喉咙深处拽出来的,夹着血味。 年长军医急得声音都变了。 “主将又咳了!我得进去看!” 陆沉抬手拦住他。 “你可以看,但你先把手洗干净,别碰任何罐子。” 年长军医急得直点头。 “我洗,我洗,我现在就洗。” 他刚要动,一名学徒忽然往旁边挪了半步,像是想挡住什么。 宁昭眼神一下子落在那名学徒脚边。 地上有一小撮白粉,撒得很散,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宁昭没有立刻指人。 她先开口问了年长军医一句。 “你刚才说,有人帮你把药瓶拿到桌上。” 年长军医点头,声音发紧。 “是……是库房来的小吏,我只记得他个子不高,脸瘦,话说得快。” 宁昭转头看向崔岳。 “把库房那边的人都点一遍,今夜谁离过岗,先记下来。” 崔岳立刻吼了一声。 “去点人!一个都别漏!” 宁昭抬脚进帐。 陆沉伸手想拦,她抬眼看了他一眼。 “我不凑近闻,我只看人。” 第二百四十七章 熬药的火夫? 陆沉没再拦,只侧身让她过去,同时对暗卫使了个眼色。 暗卫会意,悄悄散开,把出口和帐后都看死。 宁昭走到药桌旁,目光扫过摆开的瓷瓶。 瓶身有新擦过的痕迹,像是有人怕留下指印。 她伸手拿起一只最不起眼的小瓶,放到灯下细看。 瓶口边缘有一圈极淡的油光。 不是药油,更像灯油。 宁昭把瓶子放回去,抬眼看向那名学徒。 那学徒低着头,肩膀却绷得很紧,像是在忍着什么。 宁昭没有逼近,只把声音放得平一点。 “你叫什么?” 学徒喉咙动了动。 “回贵人,小的叫阿顺。” 宁昭点了点头。 “阿顺,你刚才挪那一步,是怕我踩到什么?” 阿顺脸色一变,抬头就想否认。 陆沉往前一步,手掌按在刀柄上。 阿顺看见他,声音立刻发虚。 “我……我没有,我就是怕挡着路。” 宁昭看着他,没有发火。 “你怕挡路,却偏偏挡在我脚边的白粉上。” 阿顺的脸瞬间没了血色。 崔岳也看见了,怒气一下子顶上来。 “你往地上撒的?你想干什么!” 阿顺连连摇头,急得眼泪都出来了。 “不是我!我真的没有!我就是学徒,我哪敢害主将!” 宁昭没有跟他吵,她把那撮白粉用纸包起一点,递给暗卫。 “拿去靠火烤一下,闻味。” 暗卫立刻照做。 纸包靠近火盆没多久,刺辣味就慢慢冒出来。 青禾站在帐口,立刻捂住口鼻。 “就是这个味!” 年长军医脸都白了。 “这东西要是掺进药里,人的心口会跳得很快,喘不上气,越咳越急,最后就像急症一样倒下。” 崔岳气得发抖,指着阿顺。 “把他绑了!” 阿顺吓得腿一软,直接跪下。 “不是我!我真的不是!我只是、只是有人让我把药桌擦干净,说是陆大人要查,不能留指印!” 宁昭眼神一冷。 “谁让你说这句话?” 阿顺哭着抬头。 “是火夫!熬药的火夫,他说他见过大官查案,就这么查,叫我快点擦,免得挨骂!”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一下子转向角落。 熬药的火夫正蹲在火边添柴,听到这句,手明显抖了一下。 下一刻,他猛地把一把柴火往火盆里一推,火星炸起,呛人的烟立刻扑了半个帐。 他借着烟雾起身就往帐后冲。 陆沉早有防备,抬脚一踹,直接把人踹回火盆边。 火夫摔得满脸灰,爬起来还想跑,被暗卫一把按住肩膀。 火夫嘶声喊。 “放开我!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是个烧火的!” 宁昭走到他面前,盯着他袖口。 袖口里露出一点白线,细得很,像缝在里衬的丝线。 宁昭伸手一扯,扯出一小段白布。 白布上沾着油渍,味道刺得人发涩。 宁昭抬眼看陆沉。 “就是他。” 火夫还想装,声音喊得更大。 “你们凭什么说是我!我天天在这儿烧火,沾点油味怎么了!” 宁昭没被他带走节奏。 她只问一句。 “你把那种味放进药里,是想让主将死得像病,还是想让他疯得像见鬼?” 火夫的脸色变了又变,嘴硬得发抖。 “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陆沉抬手,把他下颌一扣。 火夫疼得眼泪都出来,嘴却还是不松。 宁昭侧过身,朝主将躺的方向看了一眼。 主将闭着眼,唇色发紫,胸口起伏很急,明显是被刺激到了。 宁昭回头,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里发紧。 “你现在不说,主将要是撑不过去,营里会乱成一锅粥。” “乱起来,第一个死的不是我们,是你这种最底层的替死鬼。” 火夫的眼神终于松了。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哑。 “我也不想干这个……我家人在他们手里。” 崔岳一愣。 “谁?” 火夫嘴唇抖得厉害。 “玉扳指那人。” “他找上我,说我不照做,明天就让我家里见不到太阳。” 宁昭盯着他。 “他们让你在医帐做什么?” 火夫眼圈发红,像是终于撑不住。 “把药桌擦干净,把那味撒到灯下,让人闻着心慌。” “再把一小撮混进止痛药里,主将一用药就会喘不过气,越咳越凶。” “然后他们会在帐外摇铃,让人以为主将是被白影缠上了。” 宁昭闭了闭眼,转头对年长军医开口。 “止痛药全换掉,今晚主将用过的,全部封起来,谁也别碰。” 年长军医连忙点头。 “好,我马上换,我亲自盯着。” 陆沉松开火夫的下颌,声音冷得像刀。 “你说玉扳指那人,他现在在哪?” 火夫摇头,急得都快哭出来。 “我不知道,他从来不露面只派人传话。他们说……今夜之后,主将一定会倒。” 宁昭看向陆沉。 “他们不会只来一次。” 陆沉点头。 “我明白。” 他转头对暗卫吩咐。 “把医帐外所有灯全部换掉,灯油也换。” “帐外巡守加两倍,谁靠近,先按下再问。” 崔岳也咬着牙开口。 “营里每一处灯油都查一遍,谁领的,谁发的,谁签的字,全给我翻出来!” 医帐里的火盆被人撤远了些,帐帘掀起一角,冷风灌进来,血腥味和药味被吹散了点,人也没那么憋闷。 年长军医带着学徒把止痛药一瓶瓶换过,旧药封进木匣里,贴了封条,手还在抖。 “昭贵人,这要真是有人下手,今晚能保住主将一口气,就算祖宗保佑。” 宁昭看了他一眼。 “祖宗不背锅,该谢谁你心里清楚。” 军医连连点头。 “明白,明白。” 崔岳站在帐外,嗓子都喊哑了,还在安排人手。 “灯全部换,灯油一滴不留!” “药帐、主帐、库房,三处轮换巡守,谁走错一步,先按下!” 兵士们提着新灯笼跑来跑去,火把一晃一晃,营地里却不再像刚才那样乱哄哄,反而透出一股压抑的紧绷。 陆沉站在医帐入口处,目光扫过人群,像在找一条最细的线。 宁昭靠近一步,声音压得很轻。 “他的人被抓了两个,还会不会再来?” 陆沉看她一眼。 “会。” 第二百四十八章 铃儿响叮当 宁昭没有再问,她抬手把披风领口拢紧,转头看向被押着的火夫。 火夫被捆在一旁,脸上灰一块白一块,嘴唇裂着,眼神慌乱。 他看见宁昭望过来,急忙开口。 “昭贵人,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不想害主将。” 宁昭不跟他纠缠真假。 “你家人在谁手里?” 火夫怔了怔。 “我媳妇和孩子。” 宁昭点了点头。 “你知道他们被藏在哪吗?” 火夫摇头,声音发哑。 “不知道,只知道那人说,离营不远,能看见火光。” 陆沉目光一沉。 “他用这个绑你,是怕你开口。” 火夫急得眼圈发红。 “我已经开口了,他会不会现在就动手?” 宁昭看着他。 “你现在才害怕,晚了点。” 火夫脸色更白,张口想求,话还没出口,远处忽然传来一阵细细的铃响。 叮……叮叮。 铃声不大,却特别清,像贴着耳朵晃出来的。 帐外几个巡守的兵瞬间停住脚步,有人喉咙发紧。 “听见没有?” “又来了……” 崔岳猛地回头,脸色刷地沉下去。 “谁敢乱喊?站住!” 兵士被他吼住,可铃声还在响,像故意吊着人心,一下接一下。 青禾站在宁昭身后,手心都湿了。 “娘娘,这声音跟主帐那边一样。” 宁昭没有说话,她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医帐外那片黑处。 铃声来自那里。 不是帐内,不是火盆。 是有人躲在暗处摇铃。 陆沉抬手,拦住正要冲出去的崔岳。 “你别带人乱追。” 崔岳急得眼都红了。 “那就让他在外头晃?” 陆沉语气很冷。 “他等的就是你乱。” 宁昭忽然往前走了一步。 青禾下意识去拉她披风。 “娘娘,别出去。” 宁昭抬手,轻轻拍了拍青禾的手背。 “我出去。” 陆沉皱眉,刚要拦。 宁昭已经抬头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清醒,却忽然换了个神色,像换了个人。 她把披风往肩上一甩,脚步一歪,竟像没站稳似的往前晃了一下。 青禾一愣。 陆沉也愣了一瞬,随即眼神更沉。 宁昭抬手指着黑处,声音忽然拔高,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尖。 “狐狸!” “别躲了,出来给我看!” 崔岳张着嘴,半天没反应过来。 “昭贵人这是……” 宁昭不理他,反而拍着手,像真看见了什么。 “你们听,它在响铃儿。” “狐狸戴铃儿,戴了就跑不掉!” 她说着说着,忽然冲着夜里笑。 “跑呀跑呀,跑到井里去。” “井里有水,有水就能洗干净你的尾巴。” 周围的兵士一下子安静下来。 有人眼神复杂,有人满脸发怔。 他们听过京里的传闻,说昭贵人有时候疯,有时候清醒。 可真正看见,还是第一次。 铃声在暗处停了半息,又响了两下。 像是被她这一出打乱了节奏,又像是有人被她的疯态吸引,忍不住想看她到底闹什么。 陆沉盯着黑处,手指微微一抬。 两名暗卫悄无声息贴着帐边绕出去,像影子一样没入夜色。 宁昭还在拍手。 她转了一圈,忽然蹲下,抓起一把土往空中一撒。 “给你撒点灰。” “撒了灰,你就不敢出来吓人了。” 青禾看得心口发紧。 她明白宁昭在做什么。 宁昭是在用自己的疯,把所有人的目光都拽过来。 兵士们盯着她,就不会再盯着黑处乱叫。 内应也会以为场面被搅散了,忍不住想换个法子。 铃声忽然停了。 夜里像被人掐住喉咙。 下一刻,医帐右侧的草堆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响动。 像鞋底蹭过干草。 宁昭的动作顿了一下,又立刻笑起来。 “我听见了,狐狸在那边。” 她抬手指过去,指尖晃得夸张。 崔岳下意识往那边看,兵士们也跟着转头。 就在这一瞬,两名暗卫从黑处扑出。 一道灰影被按倒在地,手里的铃串滚落,叮叮当当响了一地。 那人挣得凶,张口就要喊。 暗卫一把捂住他的嘴。 陆沉三步上前,抬脚踩住那人的腕骨。 那人疼得浑身一颤,铃串也彻底静了。 崔岳反应过来,怒气直冲头顶。 “抓到了?” 陆沉弯腰,一把扯开那人袖口。 袖里藏着一小包白粉,还有一截浸过油的布条。 宁昭收起方才那副疯态,走到近前,低头看了那包粉。 “同一味。” 崔岳气得牙都咬响。 “你们到底想把营里折腾成什么样?” 那人被捂着嘴,只能发出含糊的呜咽,眼神却死死盯着宁昭,像恨不得把她吞了。 宁昭蹲下身,和他平视。 “你盯着我没用。” “你主子叫你来,是想让大家觉得有狐妖。” “可你现在被按在地上,你自己想想,还像不像狐妖。” 那人眼神一闪。 陆沉抬手,把暗卫的手按开一点。 那人刚能喘口气,就急急喊。 “你们抓我没用!” “营里还有人!” 崔岳一把揪住他衣领。 “谁?” 那人咬牙,像是豁出去了。 “药帐里有一个。” “他不在医帐,他在煎药的小棚。” 宁昭眼神一冷。 煎药的小棚离医帐不远,火最旺,烟最多,也是最容易混进味道的地方。 陆沉抬眼看向那片火光。 火光旁确实有人影晃动。 有人正弯腰添柴。 动作很自然,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宁昭站起身,声音压得很低。 “他在等药熬好。” “药一送进帐,主将就又要遭一次。” 陆沉没再犹豫,抬手示意暗卫包抄。 崔岳也拔刀,带着亲兵冲过去。 宁昭没有跟着冲,她站在原地,看着那片火光,忽然觉得后背发凉。 煎药的小棚在医帐侧后,离得不远,火光把棚顶照得发红,烟一缕缕往上飘。 崔岳带人冲过去时,那添柴的人还弯着腰,像没听见动静。 亲兵的脚步声一近,他才慢慢直起身。 火光一照,露出一张被烟熏得发黑的脸,年纪不大,眉眼却很尖。 他抬头看见崔岳,竟还挤出一句笑。 “参将大人,这么多人来,是主将又要用药了?” 崔岳一听这话,火气更盛。 “少装,你是谁的人?” 那人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很快又挤回来。 “我是煎药的火夫,谁的人也不是。” 第二百四十九章 一锅药 陆沉没有立刻上前,他站在火光外看着那口药锅。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药味很重,带着一股辣嗓子的冲劲。 宁昭站在后面,视线越过人群,落在那人袖口。 烧火的人,袖口不该这么干净。 “药熬了多久?” 那人一愣,像没想到会被问这个,随口答。 “快一个时辰了。” 宁昭点了点头。 “那你往锅里加过什么?” 那人笑了一声。 “贵人说笑了,药就是药,哪能乱加东西。” 话音刚落,他的手指却往锅沿一搭,像要把锅抬起来。 陆沉眼神一冷,抬脚就要上前。 宁昭先一步出声。 “别抬,你一抬,我就让人把你手剁了。” 那人动作一僵,手却没松开。 他盯着宁昭,眼底闪过一丝狠。 “昭贵人好大的威风。” 宁昭走近两步,停在火光边缘,不往里踏。 火太旺,烟太重,她不凑近闻。 她抬手,指了指棚角的一个小木桶。 “那桶里是什么?” 那人顺着她的手看过去,脸色微变。 “水。” 宁昭笑了一下。 “那就舀一瓢给我看。” 那人不动。 崔岳忍不住骂:“叫你舀你就舀!” 那人仍不动,反而把手慢慢伸进袖子里。 青禾在后面看得心口一紧。 她刚要喊,宁昭已经抬手示意暗卫。 暗卫动作极快,像一条黑影扑上去,一把扣住那人的手腕。 那人猛地一挣,袖里掉出一个小纸包。 纸包落地,散开一角,露出白粉。 白粉一遇热气,味道立刻冲出来,辣得人眼睛发酸。 亲兵里有人没忍住,连着咳了几声。 那人趁乱抬脚就踢火盆。 火星炸起,烟一下子浓了半棚。 他借着烟雾往外扑,肩膀撞开两个亲兵。 崔岳怒吼一声:“拦住他!” 两名亲兵刚上前,那人袖口一抖,白粉往他们脸上一扬。 亲兵眼睛立刻刺痛,下意识抬手去揉。 那人趁着空当钻出棚子,朝营地里最乱的方向跑。 陆沉没有追着人群乱跑,只往旁边一绕,抄近路截过去。 宁昭站在原地没追。 她盯着那口药锅,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心里发紧。 “把锅盖上,谁也别碰。” 年长军医冲过来,脸色发白。 “这锅药要是送进帐,主将就要再遭一回。” 宁昭看他一眼。 “你知道就好。” “先找干净水,把锅口封起来,别让味散得更开。” 军医连连点头,带着学徒忙成一团。 青禾站在宁昭身侧,急得直跺脚。 “娘娘,陆大人追过去了,会不会有埋伏?” 宁昭没有立刻答,她看着那条被火把照亮的路。 那人跑得太急,像是知道自己一旦被按住就活不了。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真正的内应。 她抬手指了指棚外的地面。 “把火盆周围那一圈灰收起来。” “还有那包粉,别让人踩散。” 暗卫应声去做。 崔岳留了两个人守着药棚,自己咬着牙追出去。 营地里火把乱晃,喊声一阵接一阵。 不多时,远处传来一声短促的惨叫,紧跟着就是一片压着嗓子的喝骂。 宁昭心口一跳,抬脚往那边走。 她走得不快,却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绕过两排帐篷,便看见陆沉把人按在地上。 那人半张脸磕破了,嘴角全是血,还在拼命扭动。 他手里攥着一根细小的银针,正往自己脖子扎。 陆沉抬手一扣,银针当啷落地。 那人瞪着陆沉,眼里全是恨,喘着粗气骂。 “你们真当自己能查到底?查到底,你们也活不了!” 崔岳冲上来就要抽刀。 宁昭抬手拦住他。 “别砍,砍了他,药棚那口锅就白封了。” 崔岳气得发抖,刀却还是收了半寸。 “那你说怎么弄?” 宁昭看向地上那人。 她蹲下身,和他平视。 “你刚才往自己脖子扎针,是怕我们问?” 那人冷笑一声。 “你们问不出来。” 宁昭点头。 “问不出来也没关系。” “我只要你把一样东西吐出来。” 那人一怔。 “什么?” 宁昭伸手,指了指他牙关。 “你嘴里有东西。” 那人脸色瞬间变了。 陆沉眼神一沉,抬手扣住他的下颌。 那人死咬着牙不松,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呜声。 宁昭抬眼看暗卫。 暗卫会意,取来一截布条,往那人口中一塞,硬生生撬开一点缝。 一粒黑色的小丸子被吐出来,滚到泥地里。 丸子外层裹着蜡,沾着唾沫也不化。 崔岳看得头皮发麻。 “这是啥?” 宁昭没有碰,只看着。 “传话用的。” “咬开蜡,里面就是字。” 那人咬牙,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宁昭。 “你知道又怎样?” 宁昭抬头看他,语气很平。 “你主子怕你说。” “所以你嘴里藏这个,等你被抓,就咬碎吞下去。” 那人还想嘴硬。 “我没主子。” 宁昭没有和他吵,她转头对陆沉说。 “带回去,别让他死。” 陆沉点头,暗卫立刻把人捆紧,连手指都不留空。 崔岳喘着粗气,仍旧压不住火。 “我真想一刀把他剁了。” 宁昭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你剁了他,营里只会更乱。” “你要做的是,把人心拢住,让兵知道不是狐妖,是有人害他们。” 崔岳听得一滞,咬着牙点头。 “我明白。” 宁昭转身往医帐走。 一路上,火把照得人影长长短短,兵士看她的眼神也变了。 先前那一出疯态,还在他们脑子里转。 可现在,她又像个清醒的刀口,把营里的乱一层层割开。 医帐里,主将又咳了一阵。 年长军医守在床边,满头是汗。 “昭贵人,主将嘴唇还是发紫,我怕他撑不住。” 宁昭走到床前,没有伸手去摸脉,只盯着主将的眼睛和唇色。 主将眼皮很沉,像要睡过去。 宁昭对军医说:“别让他睡死。” “拿温水给他润喉,别再用那锅药,能压咳的方子换成清淡的,今晚先保命。” 军医连连点头。 “好,我这就换。” 陆沉这时也回到医帐外。 他脸上沾了点灰,衣袖却干净,显然没让自己吸太多烟。 宁昭看见他,心口松了一点。 她没有说多余的话,只问了一句:“人押好了?” 陆沉点头。 “押好了。” 第二百五十章 撕开那张网 宁昭看向帐外那片夜色。 今夜抓了一个库吏,又抓了一个煎药棚的内应。 可她心里反而更沉。 因为这种布置不是一个人能做出来的。 这是一张网,操控网的另一头,才是那只戴玉扳指的手。 崔岳进来,嗓子发哑。 “昭贵人,营里已经压住了。” 宁昭看他一眼。 “今夜别让人聚堆说闲话。” “你把话传下去,就说有人用迷药害人,已经抓到两名内应,军法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崔岳重重点头。 “我这就去办。” 帐内外忙成一片。 宁昭站在床边,听着主将的呼吸一点点挨回去,才慢慢转头看向陆沉。 她的声音很轻。 “他们今晚没得手,不会甘心。” 陆沉看着她。 “我守着。” 宁昭点头。 她心里清楚,下一步不在医帐,那只手不会一直躲在营里添柴摇铃。 他会换地方,会换人,会换法子。 可不管怎么换,都离不开一个东西。 灯油、白粉、还有那串铜铃。 只要找到这些东西从哪来,这张网就能被扯出一个口子。 医帐外的风更硬了些,吹得灯火忽明忽暗。 陆沉把巡守重新排了一遍,入口两侧各留暗卫,帐后也留了人,谁靠近,先按住再问。 崔岳去压营里闲话,亲兵一队队散开,火把不再乱跑,营地总算没再炸开锅。 宁昭站在医帐门口,听见主将的呼吸慢慢顺了些,才转身往临时审帐走。 被抓的火夫和那名内应都押在里面。 火夫还算老实,见到宁昭就喊冤,说自己只是被逼。 另一个内应被捆得严实,嘴角破了,眼神却硬,像咬死了不认。 陆沉把那颗蜡丸放在案上,没急着剥。 他先用刀尖挑开外层蜡,露出里面折得极细的一截纸条。 纸条被蜡包住,没沾湿,字迹还清。 宁昭看了一眼,就明白这不是随手写的。 字很细,规矩得像公门里出来的。 陆沉把纸条展开,压在灯下。 上面只有两行字:今夜子时,北岭驿后院换油。狐影照主帐,铃先响,粉后撒。 崔岳一看,脸色发青。 “这帮畜生,真是按着一步一步来。” 宁昭没理他,只盯着那两行字。 “换油。” 她伸手点了点第一行。 “他们的油不是随便弄来的,是有人专门送,专门换。” 陆沉抬眼看向暗卫。 “去把军需库里这几日领油的单子全拿来,连旧账也翻出来。” 暗卫应声出去。 崔岳恨的牙根痒:“我也去翻,营里谁敢藏,我就先把谁绑了。” 宁昭看他一眼。 “别吓得太过。” “你吓得越凶,真有问题的人越会急着逃。” 崔岳憋着火。 “那就让他逃?” 宁昭没和他争,转头看陆沉。 “北岭驿后院,他们还想去换油,说明那条暗道还没断。” 陆沉点头。 “驿站那边我留了人,井口也没封死,他们进得去。” 宁昭把纸条又看了一遍。 “狐影照主帐。” 她轻轻念了一句,眼神冷下来。 “他们要的不是让兵害怕,他们要的是让主将自己信。” 崔岳听得后背发凉。 “主将要是信了,营里谁还压得住。” 陆沉把纸条收起,抬手敲了敲案面。 “今夜他们没得手,按纸条写的,他们本来就要在子时动第二回。” “现在人被抓了,他们会换法子。” 宁昭接过话:“换法子,但不会换目的。” “主将不倒,他们就不甘心。” 帐内安静了一瞬。 火盆里的炭轻轻爆了一下,像有人在暗处磨牙。 宁昭转头看那名内应。 那人被按在地上,脖子上青筋绷着,眼神死死盯着陆沉手里的纸条,像恨不得把它吞回去。 宁昭蹲下身,声音不高。 “你嘴里藏蜡丸,说明你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你主子也不是第一次用你。” 那人不说话,喉结滚了一下。 宁昭盯着他。 “你以为你不说,你家里就能活?” “你主子要的是干净,他不会留你一条命。” 那人眼神一闪,还是咬着牙。 陆沉走近一步,手指扣住那人的后颈。 “你可以继续硬扛。” “我把你绑在营门口,让所有夜巡的兵都来认你。” “你背后的人要你死,会比我们更快。” 那人终于发出一声闷笑,笑得难听。 “你们认得我又怎样?” “你们抓得住我,抓不住他。” 宁昭没被他带着走。 “你口口声声说抓不住。” “那你告诉我,他怎么传话,怎么送油,怎么把粉和铃送进营里。” 那人眼神一僵。 宁昭看见了,心里更确定。 他不是不怕,他是怕说出口就没路。 宁昭伸手,把火夫拉到跟前。 火夫被捆着,哭腔压不住。 “贵人,我真说了,我真不敢再瞒。” 宁昭看着他。 “你家人在哪个方向?” 火夫哆嗦着抬手,指向营地东南角外的一片黑处。 “那边,有个小坡,坡下有荒棚,他们说能看见火光,我就信了。” 崔岳脸色一变。 “东南角外,那边就是草沟,夜里最乱,谁都能藏。” 宁昭点了点头。 “这不是随口说的。” “他让火夫以为家人在附近,就是为了让火夫不敢乱跑,只能听话。” 陆沉转头看向暗卫。 “带两个人去东南角外,先别惊动,摸清荒棚里有没有人。” 暗卫应声离帐。 宁昭站起身,轻轻拍了拍衣摆。 “你看。” 她看向崔岳。 “这就叫用“狐”。” “不是妖,是借你们心里那点怕,把你们往沟里赶。” 崔岳愤恨道:“他们要是敢动火夫家人,我就把他们碎了。” 宁昭看他一眼。 “你把火压住,你越急他们越得意。” 崔岳胸口起伏几下,到底忍住了。 陆沉把纸条收好,转头看宁昭。 “今夜你别出医帐。” 宁昭抬眼看他。 “你怕我闻到味。” 陆沉没有绕弯。 “我怕有人冲你来。” 宁昭没笑,反而认真看着他。 “你守医帐,守得住一夜。” “可他们要是换个地方下手呢?” 陆沉盯着她,宁昭却把话说得更直白:“他们今夜的纸条还写着北岭驿。” “驿站那口井,是他们的路。” “路不堵死,后面还会有人来。” 第二百五十一章 谁能耐我何? 陆沉沉默片刻。 “我带人去。” 宁昭点头。 “你去驿站,我留在营里。” “你一走,这边就会有人按耐不住。” 陆沉皱眉。 “你一个人留营里不行。” 宁昭看着他,声音很轻,却不容推。 “我不是一个人。” “崔岳在,暗卫在,军医也在。” 她停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眼神冷了些。 “还有,我该疯的时候会疯,谁能耐我何?” 陆沉看着她,喉结动了动。 他没再劝,只低声道:“不用时时刻刻都硬扛。” 宁昭点头。 “放心,我这是以身入局在钓鱼。” 崔岳听得一头雾水。 “钓什么鱼?” 宁昭看他一眼。 “钓那只手的人。” “他喜欢隔着人群动手,喜欢看别人乱。” “你给他一个机会,他就会伸手。” 崔岳咬牙点头。 “我明白了。” 帐外忽然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暗卫回来了,身上带着夜露。 “禀大人,东南角外的荒棚里有人。” 火夫浑身一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他们真在!” 暗卫继续说。 “棚里有两人守着,像是在看管。旁边还有一辆小车,车上盖着草席,底下闻着有油味。” 陆沉眼神一冷。 “人质,油车。” 他看向宁昭。 “我现在就去。” 宁昭点头。 “去的时候别惊动太大。” “把人救出来,把油车扣住,留活口。” 陆沉转头吩咐暗卫。 “带三人跟我走,其余留营里听昭贵人调度。” 崔岳下意识上前一步。 “我也去。” 宁昭抬手按住他。 “你别去,你一走,营里没人压着。” 崔岳憋得脸色发红,到底忍下。 陆沉出帐前回头看了宁昭一眼。 宁昭没有躲,迎着他的目光。 “去,这边我看着。” 陆沉转身消失在夜色里。 帐内火光一晃,像被风吹得低了一截。 宁昭走到医帐外,抬眼看那盏新换的灯笼。 灯笼烧得干净,烟轻,味也淡。 可她知道,这种干净只是表面。 真正脏的东西在暗处。 青禾跟上来,声音发紧。 “娘娘,您真要留在营里等?” 宁昭把披风一拢,回头看她。 “我不等,我去医帐。” 青禾吓了一跳。 “可陆大人让您别出医帐。” 宁昭看着她,忽然换了个神色,眼神飘了一下,像突然被什么吸走。 她抬手指着夜空,轻轻笑起来。 “你看,那边有狐狸灯。” 青禾一怔,背上汗毛都竖起来。 宁昭的声音变得轻快,像小孩子在追风筝。 “狐狸会跳,会笑,还会来找我玩。” 她转身就往医帐走,脚步不快,却带着一种不讲理的执拗。 青禾赶紧追上去,心里发慌,却又不敢大声喊。 医帐里的军医看见宁昭进来,忙起身行礼。 宁昭像没看见,绕着床边走了一圈,忽然伸手去摸主将的被角。 年长军医急得往前一步。 “昭贵人,小心,这里都是药味。” 宁昭抬头看他,眼神忽然清醒了一瞬。 “你们把药桌搬到帐门边。” “灯放低,别照床。” 年长军医愣住。 “为何?” 宁昭没解释,只把话说得很简单。 “照床就容易让人看清主将脸色。” “他们想看的就是这个。” 年长军医心里一凛,立刻招呼学徒照做。 宁昭坐在床边的小凳上,像在守着一个病人,又像在守着一场要来的祸事。 帐外巡守换班,此时夜更深,风更冷。 有人在远处轻轻敲了两下梆子。 子时快到了,宁昭抬眼看向帐帘。 帐帘晃了一下,像有人从外面掠过。 青禾捂着嘴,几乎不敢呼吸。 宁昭却忽然笑了,声音轻轻的。 “狐狸来了!” 她站起身,抬手去掀帐帘。 年长军医吓得差点扑过去拦。 宁昭回头看他一眼,眼神又清醒了一瞬。 “别动。” “你动他就不进来了。” 帐帘被宁昭掀起一角,冷风灌进来,火盆里的火苗一跳,光影立刻乱了。 帘外站着一个人。 那人披着普通的灰布斗篷,帽檐压得很低,像是夜里巡帐的亲兵。 可他站得太近了。 近到能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辣烟味。 宁昭的眼神飘忽了一瞬,像没认出来人。 她伸手去抓帘子,嘴里轻轻哼着不成调的童谣。 “狐狸灯,狐狸灯。” “灯一晃,尾巴长。” 年长军医站在床边,喉咙发紧。 他想开口,又想起宁昭刚才那句“别动”,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帘外那人没有进来,他像是在听,也像是在等。 宁昭忽然抬起头,冲他笑。 “你来找我玩吗?” 那人终于迈进半步,声音压得很低。 “昭贵人,主将醒了吗?” 宁昭眨眨眼。 “醒了呀。” 她指了指床上。 “他刚才还骂我,说我吵。” 主将闭着眼,唇色发紫,胸口起伏很急,哪里像醒过。 帘外那人停了一下,像在分辨宁昭是真疯还是装疯。 宁昭歪着头,看他不说话,忽然往前凑了凑。 “你是谁呀?” “你手上有没有铃儿?铃儿给我,我就不咬你。” 那人喉结动了一下,像被她说得心里发毛。 他视线越过宁昭,扫了一眼药桌。 药桌被搬到帐门边,灯也被压低,照不到床上。 他显然不喜欢这个摆法,他抬手想去挪灯。 宁昭忽然伸手,啪地一下按住他的手背。 她脸上的笑没变,声音却冷了一丝。 “别碰。” 那人一怔。 宁昭下一刻又笑起来,像刚才那一下只是孩子气。 “灯会咬人。” “你碰灯,狐狸就从灯里钻出来,把你耳朵咬掉!” 那人盯着她,像是想把她看穿。 他慢慢把手收回去,换了个话头。 “昭贵人,药都换了吗?” 宁昭点头,点得很用力。 “换了换了。” 她拍着手。 “我把坏药扔井里了,井里有鱼,鱼会吃掉坏药。” 年长军医听得背上发凉。 他知道宁昭胡说,可他也知道,那人听见“井”字,眼神明显动了一下。 那人又问:“主将今晚还咳吗?” 宁昭走到床边,伸手去掀被角,像要看主将的脚。 年长军医眼皮一跳,硬忍住没拦。 宁昭摸到主将的脚踝,手指停了一下。 主将脚踝处,有一道极淡的红印。 像是刚被什么细线勒过。 第二百五十二章 是一晚宁夜 宁昭心里一沉,脸上却没露出来。 她忽然抬头,冲那人露出一个很傻的笑。 “咳!” “他咳得像老驴,咳一声,吐一口。” 那人听见“吐一口”,眼底那点急躁压不住了。 他往里迈了一步。 “我替军医看看。” 年长军医心口一跳,刚要开口,宁昭忽然转身,猛地抱住那人的胳膊。 她抱得很紧,像小孩抱住糖罐。 “你别走,你陪我玩。” 那人被抱得动作一僵。 他想甩开,又怕动静太大。 他压着火气,声音更低。 “昭贵人,松手。” 宁昭不松,反而往他袖口嗅了嗅。 “你身上有辣辣的味道,你是不是偷了我的狐狸粉?” 那人眼神一变。 宁昭像没看见,忽然拍着他胳膊笑起来。 “我抓到你了,狐狸要关起来,关到井里才对!” 她抬手一指帐门。 “井在那边。” 那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帐门口站着两名暗卫。 暗卫站得很散,像是守帐的普通亲兵,可那眼神太冷了。 那人立刻意识到不对,他抬脚就想冲。 宁昭的手忽然一松,身子往旁边一歪,像被他带倒似的。 就在那一瞬,她袖中滑出一根细细的绳索,绳索一抖,正好缠住那人的脚踝。 那人脚下一绊,身形一滞。 暗卫已经扑上来,一左一右扣住他的肩。 那人反应极快,肘子往后一顶,正中一名暗卫的肋下,另一只手猛地往怀里摸。 宁昭眼疾手快,抬手一扣,直接按住他的手腕。 她声音不大,却冷得发硬。 “你怀里是粉,还是针?” 那人咬牙,眼里闪着狠。 “你装疯?” 宁昭笑了一下。 “我不装,你今晚进不来。” 那人猛地一甩,想把手腕抽走。 暗卫借势一压,把他按在地上。 年长军医这才敢喘气,声音发颤。 “真是他?” 宁昭没有回军医。 她蹲下身,摸了摸那人的袖口和腰带。 袖口里有一小包白粉,腰带里藏着一截细竹管,竹管一端塞着棉,里面是油。 宁昭抬眼看向年长军医。 “你看清楚,这不是妖,是人。” 军医的脸白得像纸,连连点头。 那人被按着,嘴里还想喊。 暗卫用布条堵住他嘴,只留他喘气。 宁昭站起身,走到床边,目光再次落在主将脚踝那道红印上。 她伸手掀开被角,看得更仔细。 红印旁边,还有一点极细的黑灰,像是蜡屑。 宁昭心里更沉,她转头看向暗卫。 “把他看紧。” “另外,去把主帐里那盏灯的灯油也拿来,医帐这边的灯油也一并拿来。” 暗卫应声出帐。 青禾这才敢走近,声音压得发紧。 “娘娘,您刚才吓死我了。” 宁昭抬手,把青禾的手背轻轻按住。 “别怕。” “今夜不管谁说看见白影,都别跟着喊,你只需要相信我说的话。” “人越喊越像真有狐妖。” 青禾抿着唇,点头点得更快。 帐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暗卫掀帘进来,身上带着夜露,眼神很亮。 “禀大人,陆大人那边得手了。” 宁昭心口一松,面上却没露喜。 “人救出来了?” 暗卫点头。 “火夫的妻儿救出来了。” “荒棚旁的小车也扣住了,车底果然藏着油桶,还有一只木箱,里面是新军服和几串铜铃。” 宁昭闭了闭眼。 她最怕的不是抓不到人。 她最怕的是,这套东西已经备得太齐。 备得齐,就说明不是临时害人,是早就想把北边搅乱。 年长军医忍不住问。 “昭贵人,这事会不会牵到军中更大的人?” 宁昭看向他。 “会,但你今晚先把嘴管住。” “你说得越多,活得越短。” 军医打了个寒战,立刻闭紧嘴。 宁昭走到那名被按住的内应面前,蹲下身,抬手把他嘴上的布条稍稍松开一点。 那人喘着气,眼神恨得发红。 宁昭盯着他。 “你们用油、用粉、用铃。” “这些东西从哪来?” 那人咬牙不说。 宁昭也不急,她伸手把那截细竹管举到灯下。 “你们往灯油里掺东西,味道刺人,兵会心慌。” “可你别忘了,掺过的油,不是看不出来。” 她把竹管放回去,声音很平。 “我只要找到送油的人,就能找到你主子。” 那人眼神一闪,像被戳到痛处。 宁昭看见了,她抬眼看向帐外的夜色。 子时已过,营里这一回没乱起来。 那只戴玉扳指的手,今晚又落空了。 宁昭心里很清楚,落空的人不会甘心。 他会换地方,换人,换招。 可只要油车和铃箱在他们手里,这张网就被攥住了一角。 她站起身,对暗卫说。 “把人都押好,分开关。” “明日天亮,先查送油的路,再查那批新军服从哪来。” 暗卫点头。 宁昭走到医帐门口,停了一下。 她忽然回头,看向青禾。 “去把热水备好。” 青禾一愣。 “娘娘要洗手?” 宁昭点头。 “今晚摸了粉和油。” “手不洗干净,睡不踏实。” 青禾赶紧去办。 宁昭站在帐门口,望着营地里一盏盏新换的灯笼。 灯火干净了,人心却还没干净。 她知道,真正的麻烦在后头。 因为那只手既然敢把网撒到军营里,就不止盯着这一个营。 天快亮时,营地里那股呛人的味终于淡了些。 换过的灯笼一盏盏挂上去,火光比昨夜干净,照在人脸上不再发灰。 可人心没那么容易干净。 不少兵一夜没合眼,眼里全是红丝,见到宁昭从医帐出来,目光都追着她,像在等一句准话。 到底有没有狐妖。 昨夜的白影到底是什么。 宁昭没急着说,她先把手洗了三遍。 热水一过,油味和粉味才算散。 青禾捧着巾子,眼圈还红着。 “娘娘,您昨夜那一下,真把人都镇住了。” 宁昭擦着指尖,语气随意。 “他们怕的不是狐妖,是怕自己脑子乱。” “我闹一闹,他们反而能把眼睛放回人身上。” 青禾点头,又忍不住问。 “那主将呢?” 宁昭往医帐里看了一眼。 “撑住了。” “军医也算有本事,没把那锅药端进去。” 她说完,转身往审帐走。 第二百五十三章 敬安 天色发白,审帐外的风冷得刺骨,火盆里炭红着,照得地上影子一截一截的。 陆沉已经在里面,他换了件干净外袍,眉间仍压着一夜的冷意。 案上摆着三样东西。 一是昨夜从内应身上搜出的竹管。 二是油车里扣下来的油桶。 三是那只装新军服的木箱,箱角还沾着草屑。 崔岳也在,眼睛发肿,却不敢打哈欠。 他看见宁昭进来,先抱拳行礼。 “昭贵人。” 宁昭点头,直接问:“人都分开了?” 陆沉应了一声。 “分开关了。” “库吏、药棚那人、医帐这人,还有看荒棚的两人,都单独押着。” 宁昭走到案前,先看那桶油。 油色偏深,闻着却不该这么冲。 她没把鼻子凑上去,只用手指在桶沿抹了一点,指腹搓开,再递给年长军医。 军医小心接过,闻了一下,脸立刻变了。 “这里头掺了辛辣草汁,还掺了蒙汗一类的东西。” 崔岳一听就急了。 “蒙汗?那不是匪寇才用的?” 军医抹着汗。 “掺得不多,不会把人一下子放倒。” “可人在帐里闻久了,会心口乱跳,夜里更容易惊醒,一惊醒就乱想。” 宁昭看向陆沉。 “这就是他们要的。” “先把身子弄得不舒服,再用铃声和白影推一把,谁都得怕。” 陆沉把那截纸条放到案边,手指点了点上面的“换油”二字。 “北岭驿是关键。” 宁昭抬眼。 “账册呢?” 陆沉把一摞薄册推过来。 “昨夜翻出来的,军需库领油,驿站交接,都在这里。” 宁昭没急着翻,她先看封皮。 封皮上盖着一个红印,像官印,又像私章。 她指尖停了一下。 “这印不对。” 崔岳凑过来,皱眉。 “我看着像兵部的行印。” 宁昭抬眼看他。 “你见过兵部行印吗?” 崔岳一滞,脸红了半截。 “我……我只在文书上见过几次。” 宁昭把话说得更直白。 “真正的行印,不会压在这么小的册子封皮上。” “这是给你们看的,叫你们信这是上头拨下来的。” 崔岳皱眉:“那就是假印。” 宁昭点头。 “是假印,也说明他们胆子更大。” 她翻开账册,一页页扫过去,越看越快。 其中几页的字迹很像一个人写的,工整,像在学官样。 而交接人名那一栏,反复出现一个姓。 “尹。” 宁昭指着那行字。 “尹押送。” “尹经手。” “尹签收。” 崔岳立刻说道。 “营里没有姓尹的军需。” 陆沉接过话。 “也不在我带来的名单里。” 宁昭合上账册,抬头看军医。 “北地这边,谁最常和驿站打交道?” 军医想了想。 “驿站归驿丞管,军中调拨走军需。” “若要快,多半是差个跑腿的军卒,带着文书去交接。” 宁昭点头。 “跑腿的人最不扎眼。” “尹这个人,要么就是跑腿的名头,要么就是驿站里的人。” 陆沉看向暗卫。 “去北岭驿,把驿丞、驿卒、杂役的名册拿来。” 暗卫领命出帐。 崔岳忍不住问:“贵人,那批新军服怎么说?” 宁昭走到木箱旁,掀开草席。 里面叠得整齐,布料新,线脚密,一看就不是军中缝补出来的。 她随手拎起一件,往袖口摸了摸。 袖里果然缝着细细的白线,像是做记号用的。 宁昭抬眼看崔岳。 “你们军中发军服,有没有这种线?” 崔岳摇头。 “没有。” 宁昭把军服放回去。 “那就不是军中发的,是外头做的。” 崔岳脸色发青。 “外头做军服,没人敢。” 宁昭看着他。 “所以做的人不是普通裁缝。” “要么背后有人撑腰,要么就是早就备着这一批,专门用来冒充。” 帐内安静下来。 风吹得帐布轻轻响,像有人在外头走动。 陆沉忽然开口:“昨夜救出来的火夫妻儿,先安置在我帐中。” 宁昭抬眼看他。 “你亲自看着?” 陆沉点头。 “我不想再让人钻空子。” 宁昭没再追问,只说了一句:“你做得对。” 这句简简单单的话落下,陆沉的目光停在她脸上片刻。 他像想说什么,最后只把话压回去。 “你一夜没睡,吃点东西。” 宁昭抬了抬下巴。 “你也一样。” 青禾在旁边听得心口一热,赶紧低头去倒茶,假装没听见。 崔岳咳了一声,像是给自己找个话头。 “昭贵人,那内应嘴硬得很,怎么开口?” 宁昭看向帐外,天色已经亮开。 她的声音不紧不慢。 “嘴硬的人,不怕打,他怕的是被丢出去。” “你把他绑在营门口,让昨夜受惊的兵一个个看过去。” “他会明白,他已经没有主子要了。” 崔岳心里一紧。 “真这么做,他会不会被人灭口?” 宁昭看他一眼。 “所以你要把灭口的人也抓住。” “他们昨夜敢伸手,说明他们还在。” 崔岳脸色变了变,终于点头。 “嗯,我去办。” 他刚转身,帐外有人快步进来,是守荒棚的暗卫。 暗卫抱拳:“禀大人,荒棚里搜出一块木牌。” 他把木牌放到案上,木牌不大,边角磨得圆滑,像常年被人摸。 牌面刻着两个字:“敬安。” 青禾倒吸一口气,宁昭的指尖也停了一下。 敬安这两个字,她已经听过。 昨夜黎恭的遗书里,也提过。 陆沉的眼神瞬间沉下去。 “不是巧合。” 宁昭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刻得很浅,却很清。 “借狐成事。” 宁昭盯着那四个字,忽然笑了一下。 笑意很淡,却让人心里发凉。 “他们真把自己当写戏文的。” “用狐做幌子,用油和粉做手段,再用敬安二字做钩子。” 陆沉看着她。 “敬安到底代表什么?” 宁昭把木牌按在案上,声音更直白:“是人名,还是地方名,今日就能查出来。” “北岭驿有名册,驿站交接有记录,军需库也有账。” 她抬眼看陆沉。 “先查尹,再查敬安。” 陆沉点头。 “我亲自走一趟北岭驿。” 宁昭没有拦。 “去的时候别只盯驿丞。” “驿站里最容易藏人的,是杂役和马夫。” 第二百五十四章 一直是人装神弄鬼 陆沉应下,转身要走,宁昭忽然叫住他。 “陆沉。” 陆沉回头望向她。 宁昭把话说得很清楚。 “驿站那口井,昨夜我们走过一次。” “他们敢用井,就说明井里有路。” “你下去前,先让人把绳索、火把、湿布都备足。” 陆沉看着她,眼神很深。 “我知道。” 他走出审帐。 宁昭站在案前,看着那块“敬安”木牌,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青禾小声问。 “娘娘,您在想什么?” 宁昭没把话说得玄。 她只说了一句很实在的。 “我在想,做这一切的人,费这么大劲,不可能只为吓一支营。” 青禾愣住。 宁昭抬眼看向营地外的远山,天光照在雪线边缘,冷得像刀。 “他要的是北边乱。” “北边一乱,京里就得跟着乱。” 她把木牌收进袖中,转身往医帐走。 “走,先把主将保住。” “人活着,线才断不了。” 医帐里天光透进来,帐内的灯火便显得淡了。 主将靠在软枕上,眼睛半睁,唇色仍旧发紫,但呼吸已经不再像昨夜那样急促。 年长军医守在旁边,见宁昭进来,立刻行礼。 “昭贵人,主将醒了一回,喝了两口温水,咳也轻了些。” 宁昭点头,走到床边。 主将看见她,眼神里带着一丝警惕,又带着压不住的疲惫。 “昨夜营里闹成那样,是不是……真有东西?” 宁昭没绕弯子。 “没有狐妖。” “是有人在灯油里掺了东西,又在暗处摇铃,专挑夜里吓人。” 主将怔了怔,像是不敢信。 “那我这些日子,夜里总觉得有人盯着我……” 宁昭看着他。 “人闻久了那股味,心口发慌,睡不踏实,半夜惊醒就容易胡思乱想。” “再听见铃声,看见白衣角,谁都以为自己撞上了不干净。” 主将咬紧牙,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他们想害我。” 宁昭把话说得更直白。 “他们想让你倒下,让营里乱。” 主将闭了闭眼,胸口起伏,像是把怒气硬压住。 宁昭没有趁他虚弱逼他立刻下令,只轻声交代。 “你今日先别逞强。” “军医给你换了方子,清淡些,能让你缓一口气。” 主将睁眼看她,声音沙哑。 “你们抓到人了?” “抓到两个,还有几个人在押着。” 宁昭停了一下,又补得很清楚。 “这事你别自己扛着。” “你把营里将领都叫来,把话说在明处,让他们知道不是妖,是人害人。” 主将看着她,眼神里多了点清醒。 “我明白。” 宁昭从医帐出来,崔岳就迎上来,脸色仍旧紧。 “昭贵人,营里不少人都在问。” “昨夜那白影到底是什么,今夜还会不会来。” 宁昭抬眼看他。 “让他们别乱猜。” “你把人集合一次,就在营门口,把话说明白。” 崔岳迟疑了一下。 “直接说有人下手,会不会更吓人?” 宁昭看着他。 “比起狐妖,人更好对付。” “你把刀往人身上落,兵心里就踏实。” 崔岳咬了咬牙,立刻去办。 不多时,营门口聚了几队兵,冷风刮得旗子猎猎响。 宁昭站在一旁不抢崔岳的脸面,只让他先说。 崔岳嗓子哑着,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昨夜没有狐妖!” “有人在灯油里做了手脚,又在暗处摇铃,想把你们吓疯!” “人已经抓住两名,其余的也在查,军法不会放过!” 底下兵士一阵骚动,有人松了口气,也有人仍旧不安。 “真不是妖?” “那白影呢?” 崔岳正要继续喝止,宁昭往前走了一步。 她声音不大,却能让人听清。 “白影也是人。” “穿白衣,戴铜铃,趁你们夜里眼花心乱,才显得像鬼。” “今日起,营里灯油全换,药也换,你们把心放回肚子里。” 这几句话落下,兵士们的眼神终于不再飘。 有人低声骂。 “原来是人装神弄鬼。” “抓到就剁了!” 崔岳趁机把话收住。 “都散开,各守各的!” 人群散去后,陆沉从帐后走来,衣袍被风吹得紧贴在身,神色冷得像一把未入鞘的刀。 宁昭看见他,先问了一句。 “你准备动身去北岭驿了?” 陆沉点头。 “名册要拿,井要再查一遍。” 宁昭把袖中的“敬安”木牌递给他。 “带上这个。” “驿站里若有人见过,就不难撬开口。” 陆沉接过,指腹在木牌边缘一抹,眼神更沉。 “字刻得浅,像怕被人发现,又舍不得丢。” 宁昭看着他。 “舍不得丢,说明这两个字对他们很要紧。” 陆沉没有多说,只低声道。 “你留营里,小心。” 这会儿四下无人,宁昭抬眼看他,语气反倒更直白。 “你也小心。” “驿站那边要是真有路,不会只放一条空道给你走。” 陆沉看着她,停了一瞬。 “宁昭,别硬撑。” 宁昭心口一动,却没在脸上露。 “我知道分寸。” 陆沉带人动身后,宁昭回到审帐。 昨夜抓的内应被单独押着,手脚都束得严实,嘴里塞了布条,只留他喘气。 崔岳在旁边压着火,见宁昭进来,立刻问。 “昭贵人,要不要现在就审?” 宁昭点头。 “把布条松一点,让他能说话。” 暗卫照做。 那人一能开口,第一句话就是嘲笑。 “你们查这些没用。” “油换了,铃收了,照样会乱。” 宁昭没被他带着走。 “你昨夜进医帐,不是为了吓人。” “你是要让主将用错药,喘不上气,死得像急症。” 那人脸色微变,仍旧咬死不认。 “我听不懂。” 宁昭把话说得更实在。 “你听不懂也没关系。” “我只问你一件事,那个姓尹的人是谁。” 那人眼神闪了一下。 宁昭立刻抓住这一点。 “账册上交接的人都写尹。” “你们做事不怕乱,怕的是没章法。” “尹不是随便写的。” 那人嘴角抽了一下,像是想咬住话不放。 宁昭没再逼问,而是转头对崔岳说。 “把昨夜受惊最重的那几个兵叫来。” “让他们站在帐外。” 第二百五十五章 亲兵内疑似有内奸 崔岳一愣。 “叫他们来做什么?” 宁昭看他一眼。 “让他听听兵的声音。” “他昨夜最得意的就是看人乱,今日我让他知道,他做的事已经压住了。” 崔岳立刻去办。 没多久,帐外来了几名兵,脸色难看,眼里还带着一夜未睡的疲惫。 宁昭隔着帐布,让他们把昨夜发生的事,一句句说出来。 兵士说得很实在。 “我闻着那股味,心口一直跳,睡不着。” “铃一响,我就以为有人在我枕边站着。” “我越想越怕,手脚发冷,差点拔刀砍了自己人。” 这些话像钉子,一颗颗钉在帐里。 那名内应的脸色越来越白,嘴唇也开始发干。 宁昭这才开口。 “你听见了吗。” “你要的就是这个。” “可你现在被抓了,你主子会怎么对你,你自己也明白。” 那人咬紧牙,喉结滚动,终于挤出一句。 “尹不是人名。” 宁昭眼神一凝。 “不是人名,那是什么?” 那人喘了口气,像豁出去一样。 “是印。” “油桶上都有个暗印,像个尹字。” 崔岳猛地回头看向那桶油。 “暗印?” 宁昭立刻走到油桶旁,抬手摸桶底。 桶底果然有一处浅浅的压痕,不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压痕像个变形的字,确实像“尹”。 宁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说明什么? 说明送油的人根本不靠名字交接。 靠的是记号。 记号在桶上,桶走到哪,谁接谁用,都是一条线。 那名内应继续说,声音发哑。 “北岭驿只是中转。” “油从那边来,换上这记号,再送进营。” 宁昭盯着他。 “那边是什么意思。” 那人眼神躲了一下,像是怕说出口。 崔岳忍不住骂。 “少装!” 宁昭抬手止住崔岳,自己把话说得更平。 “你不说,我们一样能查。” “你说了,你还有一线生路。” 那人闭了闭眼,终于吐出两个字。 “敬安。” 宁昭没有追问得太急,只接着问。 “敬安是地名,还是人?” 那人苦笑一声,笑得很难看。 “是个地方。” “北岭驿往西,三里外有座破庙,牌匾上写敬安。” “油桶先运到那破庙,再分出去。” 崔岳听得心里发寒。 “破庙也敢当库房?” 那人低声道。 “越破越没人去。” “夜里一盏灯都不点,谁会想到里面藏油藏粉。” 宁昭盯着他。 “那只戴玉扳指的手,也在那儿?” 那人沉默了。 宁昭看见他沉默,反而更确定。 “你不说,就是在。” 她转头对暗卫吩咐。 “去北岭驿,把陆沉叫回来不必。” 她顿了顿,改了口,话说得更利落。 “去北岭驿,把消息送给陆沉。” “告诉他,尹不是人名,是记号,敬安是破庙,油桶先进庙再分。” 暗卫立刻领命。 崔岳急得上火。 “昭贵人,我们要不要也派人去?” 宁昭看着他。 “你带人去,只会打草惊蛇。” “陆沉已经在那边,他去最合适。” 崔岳咬牙。 “那营里怎么办?” 宁昭把话说得很清楚。 “营里今天就做两件事。” “第一,把所有灯油封存,不许私领私用。” “第二,把昨夜抓到的人看紧,别给他们自尽的机会。” 崔岳重重点头,转身就去安排。 宁昭留在审帐,重新把那块“敬安”木牌取出来,指腹摩挲着牌面。 她越想越觉得,这不是临时拼出来的局。 破庙、记号、油桶、新军服、铜铃,全是一套备齐的东西。 这种备齐,背后一定有人筹了很久。 她正想着,帐外忽然传来急脚步。 青禾掀帘进来,脸色发白。 “娘娘,医帐那边有人来报,说主将又咳了,咳得厉害。” 宁昭心口一紧。 她没慌,先问清楚。 “换过的方子用了吗?” 青禾连忙点头。 “用了,军医说没敢用昨夜那锅药,可主将还是咳,像喘不过气。” 宁昭立刻抬脚往医帐走。 她一边走一边在心里过了一遍。 药换了,灯油换了,医帐里也抓了人。 主将怎么还会突然加重? 除非还有一个地方没查到。 她进医帐时,年长军医正急得满头是汗。 主将咳得脸色发青,手抓着被角,像在抓一口气。 宁昭一眼就看见了床边那只温水碗。 碗沿上有一圈很淡的油光,不该有。 她的声音一下子冷下来。 “谁喂的水?” 年长军医一愣,立刻回头看学徒。 学徒慌忙摇头。 “不是我!” 另一名学徒急得发抖。 “刚才有个亲兵说主将口干,帮着端进来的。” 宁昭的眼神沉得发狠。 原来他们还有后手。 不靠灯,不靠药,靠水。 她转身就往帐外走。 “把那亲兵给我找出来。” “立刻。” 年长军医在身后喊。 “昭贵人,主将怎么办?” 宁昭停了一下,回头把话说得很明白。 “用清水漱口,把他唇边的油都擦干净。” “他要是喘得更急,就把帐门掀开,让风进来。” 她话音一落,人已经出了医帐。 营地里天光大亮。 可宁昭心里比夜里更冷。 这说明那只手离营地并不远,甚至还有人混在亲兵里。 他们不是只想吓人,他们是铁了心要把主将按下去。 医帐外头人来人往,太阳刚露头,冷风却还像刀子一样刮。 宁昭一出帐,就看见两名亲兵抬着水桶往里送,桶沿还挂着水珠。 她脚步一停,抬手拦住。 “先别送。” 抬桶的亲兵愣住。 “昭贵人,医帐里要用水,军医催得紧。” 宁昭盯着水桶,声音不重,却让人不敢再往前。 “医帐要用水,从现在起只能用你们这桶。” “别的水,不准进。” 亲兵面面相觑,正想问为什么,崔岳已经赶到。 他一见宁昭脸色不对,立刻把话接过去。 “听昭贵人的。” “水桶先放这儿,谁都别碰。” 宁昭走到桶边,伸手在桶沿抹了一下,指腹搓开,闻了一下。 没有那股辣烟味。 她心里稍松,却更确定一点。 昨夜那人不是随手下手。 他会挑最容易混进去的东西。 比如医帐里那碗温水。 第二百五十六章 顶不住的压力 宁昭转头看崔岳。 “把营里所有水源先封起来。” 崔岳一愣。 “封水?兵要喝水。” 宁昭看着他。 “不是断水,是换规矩。” “从现在起,营里只留两处取水点,一处在主帐旁,一处在军需库旁,取水的人换成你的人,登记取水的桶和人,谁都别乱端。” 崔岳反应过来,立刻点头。 “明白,我马上安排。” 宁昭又补了一句话,但说得很平实。 “再把昨夜进过医帐的人,全叫到医帐前。” “一个都别漏。” 崔岳皱眉。 “昨夜进医帐的人多,军医、学徒、抬担架的、巡守的,叫齐了怕惹人心慌。” 宁昭看向医帐的方向,声音很清楚。 “人心已经慌过一回了,再遮遮掩掩只会更乱。” “我今天就让他们知道,害人的不是狐妖,是混进来的内鬼。” 崔岳咬牙。 “行。” 他转身就去办。 宁昭回到医帐,主将还在咳,咳得胸口发颤,额头都是汗。 年长军医正在给他擦口角,见宁昭进来,像见了救星。 “昭贵人,那碗水我已经倒了,碗也洗了三遍,可主将这口气还是上不来。” 宁昭走到床边,看了主将一眼。 主将的眼神还有神,只是喘得厉害,像有人把胸口压住了。 宁昭不跟军医争方子,她只问得很实在。 “刚才是谁端水进来的?你们看清了吗?” 学徒吓得脸发白。 “没看清,他戴着兜帽,进来说一句“主将口干”,我以为是巡守的亲兵,就没拦。” 宁昭点头。 “你没拦是你的错,但我不急着骂你。” “我只要你想清楚一件事。” 学徒抬头。 宁昭把话说得很明白。 “医帐里现在谁都紧张,真是巡守的亲兵,反而会把帽子摘下来,免得被误会。” “他戴着兜帽,说明他怕你认出他。” 年长军医倒吸一口气。 “那他是营里的人?” 宁昭看着主将,声音更冷。 “多半是营里的人,至少穿得像营里的人。” 主将喘了两口气,硬挤出一句。 “抓……抓到他。” 宁昭点头。 “抓。” “你先把气养回来,别再想狐妖不狐妖的事。” 主将眼里闪过一丝羞怒,却还是点了点头。 宁昭从医帐出来时,医帐外已经站了一排人。 军医、学徒、抬担架的、巡守亲兵、送水的杂役,全都被崔岳叫来了。 他们站在冷风里,有人紧张得手抖,有人眼神躲闪,还有人脸色发白,像怕被冤枉。 崔岳站在一旁,压着嗓子吼。 “都把脸抬起来。” “谁昨夜进过医帐,自己站前头。” 人群挪动,稀稀拉拉站出十来个。 宁昭没先问话,她先扫了一圈。 巡守的亲兵里少了一个。 她昨夜在医帐门口见过的那张脸,今天没在。 宁昭的目光停在崔岳脸上。 “你的人点过名了吗?” 崔岳一愣,立刻回头骂。 “点过!” 他又抬手指着巡守那列人。 “你们昨夜谁当值,报出来!” 几名巡守你一句我一句报上来。 宁昭听到第三个名字时,忽然开口。 “少一个。” 巡守们脸色一变,有人小声说。 “还有个叫周四的,昨夜也是巡守。” 崔岳怒火一下子顶上来。 “周四呢?” 巡守们互相看了看,一个人硬着头皮说。 “他说肚子疼,天快亮时去茅棚了。” 崔岳骂了一句脏话。 “去,把周四给我拖出来!” 亲兵立刻跑去找。 宁昭没有闲着,她走到那排人前,语气不急不缓。 “我不冤枉人,也不跟你们绕。” “昨夜医帐里的温水,被人动了手脚。” “主将差点被害死。” 这一句落下,队伍里立刻骚动,脸色齐刷刷变了。 宁昭抬手压了压。 “你们先别吵。” “我问三句,谁答不上来,谁就留下。” 她看向送水的杂役。 “第一句,医帐的温水谁烧的?用的什么壶?” 杂役哆嗦着答。 “是小的烧的,用的是铜壶,平日就放在火盆旁。” 宁昭点头,又问学徒。 “第二句,温水端进帐时,你看见碗是干净的,还是刚洗过的?” 学徒赶紧说。 “干净的,是刚洗过的。” 宁昭看向巡守那列人。 “第三句,端水进帐的人说了什么?谁听见了?” 一个巡守犹豫了一下。 “他说主将口干,让我们别拦。” 宁昭盯着他。 “你怎么知道是“我们”?” 巡守脸色一白,像意识到自己说漏了,急忙补救。 “我……我昨夜就站在门口……” 宁昭没有再逼他。 她只是把话说清楚。 “我现在要找的不是你。” “我找的是那个戴兜帽、端水、还故意不露脸的人。” 就在这时,外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去找周四的亲兵回来了,脸色很难看。 “参将,人不在茅棚。” 崔岳心里一沉。 “去哪了?” 亲兵咽了口唾沫。 “他铺盖也不在,像是天亮前就溜了。” 队伍里顿时炸开锅。 “真有内鬼!” “是他干的?” 崔岳抬手就要吼,宁昭先一步开口,声音不大,却把场子压住了。 “别乱喊。” “他跑得越急,越说明他心里有鬼。” 宁昭转头看崔岳。 “周四平日跟谁走得近?住哪一排帐?谁和他换过值?你都查得出来。” 崔岳咬着牙点头。 “我这就查。” 宁昭抬脚就往巡守帐那边走。 青禾赶紧跟上,脸色发白。 “娘娘,那人都跑了,咱们还追得上吗?” 宁昭没回头,只把话说得很直。 “他跑不远。” “他能混进亲兵里,说明他不是外头新来的。” “这种人最怕两件事,一是被认出来,二是被堵在营门口。” 两人走到巡守帐时,帐里已经被翻过一遍。 铺盖卷没了,衣袍也少了。 可宁昭还是走进去,蹲在地上摸了摸草垫。 草垫下有一小撮蜡屑。 蜡屑旁边,是一点点黑灰。 青禾看得头皮发麻。 “娘娘,这像昨夜那蜡丸的蜡。” 宁昭点头。 “他怕被搜出来,天亮前把东西处理了。” 她抬手指了指帐角。 “把那只破陶罐拿来。” 亲兵照做。 陶罐里装着冷掉的灰,灰里夹着半截烧焦的纸。 纸烧得只剩边角,但还能看见一个字。 “庙。” 第二百五十七章 百试不爽的计谋 宁昭的眼神一下子沉下去。 敬安破庙,这并非巧合,而是同一条线。 崔岳也赶来了,看到那半截纸,脸色更难看。 “他在给人递消息?” 宁昭把那半截纸放回灰里,站起身。 “递了。” “可他递得再快,也比不上我们抓得快。” 她转头看向营门方向。 “封营门。” 崔岳一愣。 “封营门会不会惊动太大?” 宁昭看着他,语气很平。 “你不封,他就能混出去。” “你封了,他就只能在营里躲。” “营里这么大,他躲得了一时,躲不了一整天。” 崔岳立刻点头,转身去下令。 不多时,营门那边号角响了一声,短促又压抑,像是把一口锅盖扣死。 宁昭站在巡守帐外,抬眼扫过一排排帐篷。 她脑子里已经把周四能去的地方过了一遍。 最可能的不是茅棚,不是库房。 是水。 他敢在温水上动手,就说明他很熟医帐的水路。 而现在水源被宁昭换了规矩,他要想再动手,就得去取水点附近。 宁昭转头对暗卫交代。 “取水点两处,各放两个人。” “别站得太显眼,就像挑水的杂役一样。” “谁来取水,谁来打听,就记下。” 暗卫应下。 青禾听得紧张,手攥着披风边。 “娘娘,您要亲自去守水点吗?” 宁昭看了她一眼,眼神忽然一飘,像又要疯起来。 她抬手指了指远处的水桶,声音轻快。 “狐狸要喝水。” 青禾心口一紧。 下一刻,宁昭的眼神又清醒回来,她把话说得很实在。 “我去。” “他看到我在,他会更着急。” 青禾咽了口唾沫。 “那您要是再闹一回……” 宁昭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 “我闹是给人看的。” “你别怕,你只要记住,看到谁拿水拿得不对,就喊崔岳。” 两人到了主帐旁的取水点。 这里已经换成崔岳的人看着,水桶旁还摆着一张小案,登记的木牌和炭笔都在。 宁昭站在水桶边,像随便看看。 太阳升高了一点,营里开始忙,来取水的人络绎不绝。 宁昭盯着每一个人看。 她不看脸,只看手。 昨夜那碗水碗沿有油光,说明那人指腹沾过油,端碗时就会留下。 这种油洗不干净,短时间里一定还在。 约莫一炷香后,一个巡守打扮的兵走了过来。 他帽檐压得低,声音也压得低。 “给我一桶水,送去医帐。” 看水的人愣了一下。 “医帐的水今日有专人送,不用你。” 那人手指一紧,立刻改口。 “那就给我一壶,我自己喝。” 宁昭的目光落在他手上。 他的指腹有一层很浅的油光,像抹过油桶口。 宁昭没立刻动,她忽然笑起来,往前一步,故意把声音放得轻快。 “狐狸来喝水啦。” 那人猛地抬头,眼神一瞬间变得很凶。 他转身就想走。 宁昭开口,语气却很清醒。 “周四。” 那人脚下一僵,宁昭丝毫没给他思考的空当。 “你想拿水去医帐,是不是还想再动一次手?” 周四脸色刷地白了。 他抬脚就跑,撞开两名取水的兵,直往营后冲。 暗卫早就贴着人群跟着。 周四跑出十几步,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 他翻身想爬起来,暗卫已经按住他的肩,手腕一扣,他疼得闷哼一声。 崔岳带人赶来,眼里冒火。 “果然是你!” 周四咬牙不认,嘴唇发抖。 “我什么都没干!” 宁昭走到他面前,蹲下身。 “你干没干,搜一搜就知道。” 暗卫搜他怀里,摸出一截细竹管,和昨夜那名内应身上的一样。 竹管里塞着一小团布,布上有油味。 崔岳看得眼前发黑。 “你还敢说没干?” 周四终于撑不住,眼神乱了。 他死死盯着宁昭,像抓最后一根稻草。 “我说了,他们会杀我全家。” 宁昭盯着他,声音不急,却很硬。 “你不说,他们也会杀。” “你说了,我还能把你家里找出来。” 周四的喉结滚动,眼圈一下子红了。 “在……在敬安破庙后头。” “破庙后头有个菜窖,窖门用草盖着,里面关着人。” 宁昭的眼神一沉。 这一下,线总算真正连上了。 崔岳急得发抖。 “陆大人还在驿站那边,消息送过去了吗?” 宁昭站起身。 “送。” 她转头对暗卫说得很清楚。 “立刻派快马去北岭驿,告诉陆沉,敬安破庙后头有菜窖,里面关人,周四落网。” 暗卫领命飞奔而去。 宁昭看着被按在地上的周四,声音很平。 “你再说一件事。” “那只戴玉扳指的手,昨夜在营里吗?” 周四脸色更白,嘴唇哆嗦着。 “在,他没进营,他在营外看。” “他让我们动手,他只看结果。” 宁昭的指尖微微收紧。 她终于明白,为什么这案子像一张网。 因为那个人从不把自己放进网里。 他站在网外,挑线、收线,看你们怎么挣扎。 宁昭抬眼看向远处的雪线,天光明亮,却照不暖人。 她只说了一句很实在的话。 “今天这张网,我要撕开一个口子。” 崔岳咬牙。 “昭贵人,您吩咐。” 宁昭看向他。 “你守住营。” “主将不能再出事,水、药、灯油三样都给我看死。” 崔岳重重点头。 宁昭转身往医帐走,脚步不快,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冷意。 “我去守主将。” “等陆沉那边一掀开敬安破庙,这案子才算真正开始。” 医帐里又添了一盆炭,火光照着主将的脸,总算没像先前那样发青。 年长军医把主将嘴角擦净,又让学徒端来清水,一口一口喂他漱过,才敢长出一口气。 主将喘着,眼神却比刚才清明。 “那碗水里……掺了什么?” 宁昭没有绕弯子。 “油味很淡,但足够让你胸口发闷。” “他们不求一下把你放倒,只求你越来越喘不上气,最后像急病一样死在帐里。” 主将的手攥紧被角,指节发白。 “我若死了,这营就散了。” 宁昭点头。 “他们要的就是散。” 主将咬着牙,声音沙哑。 “把人押来,我亲自问。” 第二百五十八章 有预谋的阴谋 宁昭看着主将,语气很直。 “你现在问不出东西,你一动气,就又喘不上来。” “人我会问,话我也会递到你面前,你只要撑住,别给他们机会。” 主将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好。” 宁昭走出医帐时,崔岳已经把周四押到了审帐。 周四被绑在柱上,脸色灰白,嘴唇干裂,一看就一夜没合眼。 崔岳站在一旁,压着嗓子骂。 “你真敢。” “主将差点被你害死,你还想跑出营门?” 周四眼神闪躲,硬撑着。 “我没想害他,我只是照吩咐做事。” 宁昭进帐,没急着骂,也没急着打。 她把一只粗瓷碗放到案上,碗里是清水。 “你渴了就喝。” 周四愣住,像不敢信。 宁昭看着他。 “你先把话说清楚。” “敬安破庙后头那处菜窖里,关了多少人?” 周四喉结滚动,半天才挤出一句。 “不止我家。” 崔岳听得火直往上窜。 “你还敢说不止你家?” 宁昭抬手把崔岳压住,自己把话问得更明白。 “关了几家?男的女的,老的少的。” 周四低下头,声音发颤。 “两家。” “我家,还有昨夜那个烧火的……他家也在。” 宁昭眼神一沉。 “你们抓人,是为了逼人做事。” “那你告诉我,抓人的人是谁?” 周四眼神躲开,嘴唇抖得更厉害。 “我没见全脸。” 崔岳冷笑。 “你们一个个都说没见全脸,你们是闭着眼干活的?” 宁昭没让崔岳继续骂。 她把话换了个方向。 “你不说脸,那就说手。” “他右手有没有戴东西?” 周四的肩膀明显一紧。 “有。” “玉扳指。” 宁昭和崔岳对视一眼。 崔岳骂声都卡住了。 宁昭继续问,语气仍旧平静。 “那个人常来吗?” 周四摇头。 “不常来。” “他只在外头看,真正进营的是我们这些小的。” 宁昭点了点头。 “他既然只在外头看,你们怎么接到吩咐?” 周四舔了舔干裂的唇。 “有时候是蜡丸。” “有时候是油桶上的记号,桶一到,意思就到了。” 宁昭问得更实在。 “昨夜你端水进医帐,是谁吩咐你的?” 周四眼神一乱,像被逼到墙角。 “是药棚那个人传的。” “他说主将撑过一夜,得补一下,叫我端水进去,水里要抹一点东西。” 崔岳一脚踢翻脚边的矮凳。 “你们这帮狗东西!” 宁昭看着周四。 “你知道那碗水要是送进去,主将会怎样吗?” 周四眼圈红了,声音哑得厉害。 “我知道。” “可我不做,他们就杀我家人。” 宁昭没有立刻接话。 她盯着周四许久,才开口。 “你现在说了,至少还有机会把人救出来。” 周四抬头看她,像抓住最后一根绳。 “我都说。” “敬安破庙后头的菜窖,门口有一棵歪槐树,树根旁边有块松土,掀开就是窖门。” “窖里很冷,有两个人守着,一个瘸腿,一个脸上有疤。” 宁昭把这些记在心里,又问了一句。 “那破庙里还有什么?” 周四张了张嘴,明显犹豫。 崔岳上前一步,手按在刀柄上。 “说!” 周四闭眼,像豁出去。 “破庙里有油桶,有粉包,还有新军服。” “木箱里除了铃,还有白布袖子。” 宁昭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案面。 到这一步,东西齐了。 油、粉、白袖、铃,全在敬安破庙。 这不是临时起意,这是早就备好的一套。 崔岳忍不住问。 “你说那戴玉扳指的人在外头看,他看什么?” 周四声音更低。 “看我们做得像不像。” “看营里乱不乱。” “他说,只要主将倒下,北边就会出大事,到时候京里也顾不上我们这些小人死活。” 宁昭听到这里,眼神更冷。 她走到周四面前,声音压得很清楚。 “你再想想。” “那人说起京里的时候,用的是什么口气?” 周四一愣,皱着眉回想。 “像是……像是很熟。” “他说话不像北边人,字也咬得准,听着像在京里待过。” 宁昭没有再问。 她转身对暗卫吩咐。 “把周四看紧,嘴里别再塞东西,手脚也别给他留空。” “还有,昨夜抓的几个人,全都换地方关,别让他们挨得太近。” 暗卫应下,立刻去办。 崔岳仍旧气得发抖。 “昭贵人,要不要我带人去破庙,把菜窖掀了?” 宁昭摇头。 “陆沉在那边。” “你现在带人过去,动静一大,破庙里的人先把菜窖里的人掐死。” 崔岳咬牙。 “那就只能等陆大人?” 宁昭看着他。 “等不等是两回事。” “你能做的,是把营里守死,别再让他们有第二次摸到医帐的机会。” 崔岳重重点头,转身就去安排巡守换班。 宁昭刚走出审帐,暗卫就牵来一匹快马。 “昭贵人,陆大人那边的回信到了。” 宁昭接过纸条,展开看了一眼。 字很短,却写得清楚。 “已到北岭驿。敬安破庙我去。你看好主将,别让水进错帐。昭儿,别逞。” 宁昭指尖顿了一下。 最后那两个字像是随手写上去的,可她看得出来,陆沉写得很急。 她把纸条收进袖里,转头对青禾交代。 “你去医帐盯着学徒。” “水从哪来,碗谁端的,谁靠近床边,你都记住。” 青禾立刻点头。 “娘娘放心,我眼睛不眨。” 宁昭看她一眼。 “你别硬扛,真有不对,先喊暗卫。” 青禾应下,快步去医帐。 宁昭没有回帐歇着。 她站在主帐旁的取水点,看着一桶桶水被登记、被送走,心里却始终悬着一根线。 那只戴玉扳指的手,昨夜没进营。 可他的人能进,说明营里还有漏口。 她正想着,崔岳从远处快步过来,脸色很难看。 “昭贵人,主将的副将李宏来了。” 宁昭眉头一动。 “他不是中香最深那个?” 崔岳点头。 “是他。” “人看着还清醒,可脸色不对,眼神飘,像一夜没睡。” 宁昭心里一紧。 如果圣女说的李宏是真的,那李宏就是这条线的另一头。 有人在军中动手,不会只盯主将。 主将倒下要乱,副将倒下也要乱。 宁昭抬脚往会客帐走。 第二百五十九章 荒芜的敬安破庙 帐里李宏坐着,肩膀很宽,身板却像被抽走了两成力气,眼眶深陷,手指不停搓着杯沿。 他看见宁昭进来,起身行礼,动作却慢了半拍。 “昭贵人。” 宁昭让他坐下,开门见山。 “你昨夜听见铃声了?” 李宏的手指一顿,嘴唇发干。 “听见了。” “我还看见白影从营外掠过。” 宁昭盯着他。 “你确定自己看见的是白影,不是眼花?” 李宏抬头,眼里有火,却压不住恐惧。 “我没眼花。” “我看见那人站在营外的坡上,白袖子一甩,铃一响,我脑子就跟被人拧了一下。” 宁昭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这不是单纯的吓。 这更像是有人提前给他下了东西,再用铃声引发。 宁昭问得更直接。 “你这几天,吃过谁送的东西?” 李宏脸色变了变。 “没人敢给我送东西。” 宁昭看着他。 “那你自己想。” “酒、药、汤、甚至熏衣的香,都算。” 李宏的手指越搓越快,额头冒出一层冷汗。 过了好一会儿,他像突然想起什么,猛地抬头。 “前日夜里,军需送来一罐热酒,说天冷,给我们驱寒。” 宁昭眼神一凝。 “谁送的?” 李宏咽了口唾沫。 “说是驿站那边转来的。” 宁昭站起身,声音很清楚。 “那就对上了。” “他们用油吓兵,用水害主将,用酒拖你。” 李宏脸色刷地白了。 “昭贵人,我若真中了招,会不会……会不会也像宋成那样疯?” 宁昭看着他,没有说空话。 “你如果再被他们牵着走,就会。” “但你现在坐在这儿,说明你还能抓住自己。” 她指了指他手里的杯子。 “从现在起,你的入口只走军医的手。” “你身边的人也要换,别让外人靠近。” 李宏点头,点得很重。 “我听你的。” 宁昭走出会客帐,风吹得披风猎猎响。 她望向北岭驿的方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敬安破庙那边,一定有东西能把这条线钉死。 而那只戴玉扳指的手,若真在破庙附近露面,陆沉就会和他正面撞上。 这一次,不是吓人那么简单了。 北岭驿的天亮得早。 陆沉到时,驿站外的旗杆还挂着夜露,驿丞披着外衣迎出来,脸色比天还灰。 “陆大人,您又来了。” 陆沉没有寒暄,只把木牌往他面前一亮。 “见过这个吗?” 驿丞瞳孔缩了一下,嘴唇立刻发干。 “没……没见过。” 陆沉盯着他。 “你再看一眼。” 驿丞硬撑着不松口,刚想把视线挪开,暗卫已经把一份交接册放到他手边。 册子翻开,“尹”字一页页跳出来,像一把把钩子。 驿丞的额头渗出汗。 “陆大人,我真不知道尹是谁。” 陆沉把话说得很明白。 “尹不是人名,是记号。” “油桶先到敬安,再分到你这里,你只负责盖章签字,对不对?” 驿丞的肩膀一抖,眼神一下乱了。 暗卫上前一步,把一只油桶扣在地上,桶底那处浅浅的压痕正对着驿丞。 驿丞看见那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陆大人,我是小官,我不敢掺和这些。” 陆沉的声音压得很低,但句句都落在要害。 “你不敢掺和,却敢盖章。” “你不敢掺和,却让人进后院封井。” 驿丞嘴唇发抖,终于撑不住,膝盖一软就跪下去。 “我也是被逼的。” “他们夜里来,带着文书,带着人,谁敢拦。” 陆沉没让他哭完。 “敬安破庙,怎么走?” 驿丞抬起头,声音发颤。 “驿站往西,走到槐树林,过一条干沟,再往北拐就是。” “庙很破,白天没人去,夜里却有人守。” 陆沉盯着他。 “守的人什么样?” 驿丞想了想。 “一个瘸腿,一个脸上有疤。” 暗卫对视一眼,和宁昭审出来的一样。 陆沉不再多问,转身就走。 驿丞急得爬了两步,拉住他的衣角。 “陆大人,我都说了,您能不能……” 陆沉低头看他一眼。 “你把驿站后院看死。” “有人来,就锁门,别开。” 驿丞连连点头,像捡回半条命。 敬安破庙比想象中更荒。 槐树林里风吹得沙沙响,枯枝像骨头,刮在脸上生疼。 破庙的牌匾歪斜挂着,“敬安”两个字斑驳得快看不清。 陆沉停在庙外,没有急着进。 暗卫伏在两侧,像两片影子贴在枯草里。 庙里没有灯,安静得过分。 可空气里有一股味道。 油味混着辛辣草汁,闻久了嗓子发紧。 陆沉抬手示意,暗卫把湿布递来,他按在口鼻处,才抬脚进门。 庙里供桌塌了一半,香炉空着,地上却有新脚印。 脚印从供桌后绕过去,直通庙后。 陆沉没有跟着脚印走,他先走到庙角,掀开草席。 草席下果然压着两只木箱。 箱盖一开,里面是叠得整齐的新军服,还有一串串铜铃,铃面擦得发亮。 暗卫压着嗓子骂了一句。 “真在这儿。” 陆沉把箱盖合上,眼神更冷。 这些东西不值钱,可能把人逼疯。 越是这种东西,越说明背后那人心狠。 他往庙后走。 庙后有一棵歪槐树,树根旁的土果然松。 暗卫扒开松土,露出一块木板。 木板边缘被磨得发亮,明显经常开合。 陆沉蹲下身,手指摸到木板缝隙,先闻到一股潮冷的气。 他低声交代。 “开的时候别太猛。” “里面要是有人,一下惊着会喊。” 暗卫点头,慢慢把木板掀开一条缝。 窖里黑得像一口井。 里面却传来很轻的喘气声,还有小孩子压着嗓子的抽泣。 陆沉的手指紧了一下。 他把火折子点亮,火光往里一照,窖里挤着几个人,缩在角落,眼睛全是惊恐。 其中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衣裳破了,嘴角干裂,见到火光就抖得更厉害。 陆沉把声音放轻。 “别怕,我来救你们。” 女人愣住,像不敢信。 孩子也抬起头,小脸冻得发青,眼睛却盯着陆沉腰间的刀。 “你们是官吗?” 陆沉点头。 “是。” 第二百六十章 陆沉的审问 陆沉示意暗卫先下去,两名暗卫顺着绳索下窖,先把最虚弱的两个人托住。 就在这时,窖口旁的草丛动了一下。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靠近,踩碎枯枝,声音很短。 暗卫立刻贴到庙墙边,手按在刀柄上。 瘸腿的男人从草后探出头,手里拎着一只水壶,嘴里骂骂咧咧。 “哭什么哭,哭死也没人来救你们。” 他刚抬脚往窖口走,刀疤脸也跟着出来,手里拎着一根粗棍。 “快点喂完,喂完把板盖好。” 两人走近,才看见窖口旁多了一双靴子。 瘸腿的男人脸色一变,水壶差点掉地上。 他转身就想跑,刀疤脸反应更快,棍子抡起就砸向暗卫。 暗卫一侧身避开,刀背狠狠一压,棍子立刻脱手。 瘸腿的男人想喊,嘴刚张开,另一名暗卫已经扑上去,用布团塞住他嘴,把他按在地上。 刀疤脸还想拼,陆沉一步逼近,刀鞘顶住他喉间。 “别动。” 刀疤脸僵在原地,眼里全是惊恐。 陆沉盯着他。 “谁让你们看窖?” 刀疤脸硬撑着。 “我不知道。” 陆沉把木牌掏出来,放到他眼前。 “这字,你认不认得?” 刀疤脸的眼神闪了一下。 陆沉不紧不慢。 “你不说也行。” “你们把人关在这里,按军法,你们活不了。” “你说了,或许还能活久一点。” 刀疤脸嘴唇发抖,终于挤出一句。 “是……是上头的人。” 陆沉问得更直。 “谁。” 刀疤脸摇头,像真不敢说。 “我们只听口令,他从不露全脸。” 陆沉盯着他。 “右手戴玉扳指,是不是他?” 刀疤脸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这一瞬,答案已经够了。 陆沉把他按倒在地,交给暗卫捆紧。 “先救人。” 窖里的人一个个被扶上来,腿软得站不住,只能靠着墙喘。 孩子看到天光,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像把憋了一夜的怕全吐出来。 女人抱着孩子,眼泪直掉,却不敢大声哭,只不停点头。 “谢谢大人,谢谢大人。” 陆沉没有多说,他让暗卫把人带到庙里避风,先给他们裹上披风,再喂一口温水。 瘸腿的男人在地上挣扎,眼神发狠,像想撞墙。 暗卫按住他的头,把他的脸压在泥里,叫他动不了。 陆沉回到庙中,目光扫过供桌后那堆杂物。 他用刀尖拨开灰布,里面果然藏着几摞纸。 一摞是账,记着油桶去向,记着铃和白袖子的数量。 另一摞是手写的名单。 陆沉翻开名单,眉头越压越紧。 上面不是普通兵名。 有军需,有驿站杂役,还有几名巡守的名字。 最后一行写着两个字,墨迹最重。 “李宏。” 陆沉的手指停住,心里一沉。 宁昭刚提醒过李宏。 这人果然被盯上了。 暗卫压着嗓子问。 “陆大人,要不要把庙搜到底?” 陆沉点头。 “搜,地窖、暗格、柴堆后头,全翻。” 暗卫分散去搜。 不多时,一名暗卫从庙角拖出一个小木匣。 木匣上锁,锁却不是官制,像是私匠打的。 陆沉用刀鞘一震,锁扣弹开。 匣里没有金银,只有一封信和一枚印。 信封上写着两个字。 “京中。” 陆沉的眼神一下冷得发硬。 他没有当场拆信,只把信先收进怀里,连同那枚印一并收好。 这时,庙外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像守窖那两个的脚步,也不像暗卫。 更像一个走惯了路的人,脚步不急,却不乱。 暗卫立刻贴到门边,陆沉抬手示意所有人噤声。 庙门外,一道影子从门缝掠过。 那人停了一下,像在听庙里的动静。 紧接着,一只手伸到门边,指节修长,右手拇指上,一枚玉扳指在晨光里泛着冷光。 陆沉的目光死死钉住那只手。 下一刻,那只手收回,外头的人像察觉到了什么,转身便走。 陆沉一步追出门。 枯草被踩得乱响,槐树林里人影一闪,便没入林中。 暗卫追了几步,又立刻收住。 林子太密,追进去容易中埋伏。 陆沉站在林边,胸口起伏了一下,强压住追下去的冲动。 他低头看了看袖口,袖口边缘被枯枝划出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不深,却刺眼。 暗卫走到他身侧。 “陆大人,要追吗?” 陆沉把刀收回鞘,声音很冷,却很清楚。 “不追。” “他既然敢露手给我看,就说明他早备了路。” 他回头看向庙里那些被救出来的人,又看向地上捆着的两个守窖。 “人先送走,押犯先带走。” “这地方一会儿就会有人来烧干净。” 暗卫点头,立刻行动。 陆沉站在庙门口,望着槐树林的方向,手指握紧又松开。 那只手他看见了。 可那人没留下。 这不是结束。 只是对方在告诉他一句话。 你能抓到小的,但抓不到我。 陆沉转身回庙,取出笔墨,写了一张短笺,交给暗卫。 “快马送营里,交给昭儿。” 暗卫接过就走。 短笺上只有几句,字写得很急,却句句清楚。 “敬安破庙后窖里关着两家人,已救出。守窖两人已押。庙中有油粉铃与新军服,还有名单,写到李宏。玉扳指那人露了手,已走。你盯紧李宏与主将,水和入口仍要看死。” 暗卫快马回营时,日头已经升上来,营地里却像被一层冷雾罩着。 宁昭接过陆沉的短笺,一字一字看完,指尖在“李宏”两个字上停了很久。 青禾站在一旁,紧张得不敢催。 宁昭把短笺折好,收进袖中。 “去把李宏请来。” 青禾一愣。 “娘娘,是请,还是押?” 宁昭看她一眼。 “先请。” “人被盯上,不等于人就是内鬼。” 青禾点头,快步去传。 宁昭没有回医帐,她先去了主帐。 主将被人扶着坐起,脸色仍旧不好看,但眼神已经能聚住。 崔岳守在旁边,见宁昭进来,先压低声音。 “昭贵人,营门封着,水也按规矩走了,周四被押着,没人敢乱动。” 宁昭点头,走到主将面前,把话说得很明白。 “陆沉查到敬安破庙,那边关着人,也藏着油、粉、铃和新军服。” “人已经救出来,东西也扣了。” 主将的眼神一沉。 “那说明不是传言。” 宁昭点头。 “不是传言,是有人在布局。” 第二百六十一章 玉扳指敢露面 主将攥紧拳头,胸口起伏了一下,像又要咳。 宁昭立刻压住他的火。 “你先别急。” “你只要做两件事。” 主将盯着她。 宁昭把话说得清楚。 “第一,今日起把军需、驿站交接、巡守换班全交给崔岳复核。” “第二,把你的亲兵换一半。” 主将脸色一变。 “换亲兵?” 宁昭直视他。 “昨夜能把水端到你床边,说明你身边有人漏口。” “你不换,下一次他们就不往水里抹油,直接抹毒。” 主将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好,我换。” 宁昭转头看崔岳。 “你挑亲兵时,别只挑听话的。” “要挑嘴紧、心硬、做事细的人。” 崔岳重重点头。 “我亲自挑。” 宁昭刚要转身出去,外头传来脚步声。 李宏到了。 他仍旧穿着副将服,肩膀宽,腰背直,可脸色明显比早些时候更灰,眼里也更深,像整夜被什么缠住。 他一进帐,先行礼。 “主将,昭贵人。” 主将看见他,眼神复杂,一时间没开口。 宁昭接了话。 “李将军,坐。” 李宏坐下时,手指下意识去摸袖口,像在找什么。 宁昭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 那动作太像一个人焦躁时的习惯。 她没有立刻点破,只问得很实在。 “你昨夜睡了吗?” 李宏喉结滚动。 “没睡。” “闭上眼就听见铃,像在耳边响。” 主将的眉头皱得更深。 “你也听见铃?” 李宏点头,眼底压着火。 “我知道不是妖。” “可我就是止不住心慌,像有人用东西熏我。” 宁昭看着他。 “你前日喝过军需送来的热酒,对?” 李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贵人怎么知道?” 宁昭把话说得更直白。 “因为他们在敬安破庙留了名单,上面写了你的名字。” 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李宏的脸色刷地白了,手指僵在膝上。 主将也愣住,眼神一下沉到谷底。 “名单?” 宁昭点头。 “陆沉在破庙搜出来的。” “他们盯着你,说明你是他们下一步要动的人。” 李宏喉咙发干,声音发哑。 “我没通外头。” 主将盯着他,沉声问。 “你敢对着军旗发誓?” 李宏抬头,眼圈发红。 “我敢。” “我在边关拼命这些年,若我真通外头,天打雷劈。” 宁昭看着他,语气仍旧冷静。 “我信你现在这句。” “可我也得防你被他们牵着走。” 李宏的肩膀微微发抖。 “贵人要怎么防?” 宁昭把话说得清清楚楚。 “从今日起,你的入口只走军医。” “你住的帐外加两名暗卫,不是防你,是防别人接近你。” 李宏抬起头,眼里有屈辱,也有一丝松动。 他沉默很久,最终点头。 “好。” 主将看着这一幕,像是终于明白宁昭为何要留在营里。 他压着火问宁昭。 “那名单上除了李宏,还有谁?” 宁昭没有隐瞒。 “有军需、驿站杂役、巡守。” “他们把线撒得很开。” 主将咬紧牙。 “这帮人到底想做什么?” 宁昭看向他。 “想让北边乱。” “北边一乱,京里就得腾手来救火。” 主将的眼神一闪。 “他们要京里救火,是为了趁乱干别的?” 宁昭点头。 “很可能。” “所以这案子不是只在军营里收尾。” “得把那只戴玉扳指的手揪出来。” 主将沉声。 “陆沉追不上?” 宁昭把话说得很实在。 “那人露了手就走,说明他很谨慎。” “可他谨慎,也会留下东西。” 主将盯着她。 “什么东西?” 宁昭抬眼。 “钱。” “油、粉、新军服、铜铃,哪样不花钱。” “敬安破庙那边能长期运转,必定有银子在走。” 崔岳听懂了。 “查银子从哪来?” 宁昭点头。 “查银子。” “还有,查印。” 她停了一下,把“尹印”两个字说得更清楚。 “尹不是人名,是桶底的暗印。” “能压这种印的,不是随便谁。” 主将眼神变得更冷。 “你要我怎么配合?” 宁昭看着他,话说得很明白。 “你出一份军令。” “以清查军需和驿站交接为由,把最近两月经手灯油、酒水、药材的单子全部收上来。” “收上来后,交给崔岳和我一起核。” 主将点头。 “我现在就写。” 李宏在旁边忽然开口,声音发哑。 “贵人,若他们真想逼我疯,我该怎么撑?” 宁昭看向他,语气不软也不硬。 “你别一个人扛。” “夜里有人说听见铃、看见白影,你就让他来找崔岳,找军医,别自己憋着。” “你越憋,越上他们的套。” 李宏用力点头,像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 帐外忽然传来快马的蹄声。 紧接着是暗卫的通禀。 “昭贵人,陆大人回营了。” 宁昭的心口一松,面上却不显。 她转身往帐外走,青禾立刻跟上。 营道尽头,陆沉下马,披风上还沾着槐树枝叶,袖口那道划破的口子也没来得及换。 他一眼看见宁昭,脚步停了一瞬。 宁昭没有多余的话,只走到他面前。 “人救出来了?” 陆沉点头。 “救出来了,已经送到安全处。” 宁昭又问。 “守窖的人呢?” “押着。” 陆沉看了她一眼,把声音压低。 “那人露手了。” 宁昭的眼神一沉。 “我知道。” “他露手,就是在挑衅。” 陆沉的喉结动了动,像是压着火。 “他没留下,但庙里留下了账和名单,还有一封信。” 宁昭盯着他。 “信写什么?” 陆沉摇头。 “我没拆。” “我怕里面有套话,拆了就被人抓住把柄。” 宁昭点头。 “做得对。” 她停了一下,语气更直接。 “信交给我,我来想法子。” 陆沉把信从怀里取出,信封还完好,封蜡上压着一个小印。 宁昭盯着那个小印,眉头一点点皱起。 这印不是兵部,也不像地方官署。 更像某个私人的信印。 她把信收好,抬眼看陆沉。 “你回医帐先处理伤口。” 陆沉皱眉。 “伤口不急。” 宁昭看着他,话说得很明白。 “你要是倒下,我这边就少一只手。” 陆沉沉默了一瞬,终于点头。 “好。” 宁昭看着他转身去医帐,心里却没有真正放松。 敬安破庙被他们掀了,内鬼周四也落网,名单和信也到手。 按理说,这一局该收口了。 可她更清楚一件事。 那只戴玉扳指的手既然敢露面,就说明他还有后招。 第二百六十二章 京中急报 医帐里药味更重了些。 陆沉坐在矮榻边,外袍褪到肩头,袖口那道破口被剪开,伤口不深,却被槐枝刮得皮肉翻起一线,渗着血。 军医拿针线时手都发紧。 “陆大人,忍一忍。” 陆沉没吭声,只把手掌按在膝上,指节一寸寸收紧。 宁昭站在帐门口看了一会儿,才走进去。 她没盯伤口看,先把手里的信放到案上,像怕自己多看一眼就心烦。 军医一抬头,见她进来,忙要行礼。 宁昭抬手止住。 “你先忙你的。” 军医应了声,低头继续缝。 针扎下去,陆沉眉头皱了一下,还是没出声。 宁昭忍了忍,还是开口。 “你也真是会挑时候。” “这点伤要是放在别人身上,早就嚷得全营都知道了。” 陆沉偏头看她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想笑,又压回去。 “你不是怕我倒下吗?” 宁昭没接这话,只看着军医的手。 “缝快点,别磨。” 军医额头冒汗。 “快了,快了。” 帐内一时只剩针线穿过皮肉的细响,听得人心里发紧。 青禾在门口站着,手里抱着热水盆,眼睛一眨不眨。 宁昭忽然转头看她。 “你别在这儿瞪着。” “去外头守着,谁靠近就问清楚。” 青禾立刻点头。 “娘娘放心。” 她把水盆放下,转身出去,帐帘一落,帐内反倒安静了些。 军医打了最后一个结,长出一口气。 “好了。” 陆沉把外袍拉回肩头,动作很慢。 宁昭把热水盆推过去。 “洗手。” 陆沉低头看她,眼神里有点无奈。 “我不是孩子。” 宁昭抬眼。 “我也没把你当孩子。” “可你刚才摸过血,又要去翻那堆脏东西,你手不洗干净,伤口就别想好。” 陆沉沉默了一下,还是伸手把手掌按进热水里。 热气一腾,他掌心的血丝散开。 宁昭盯着那水面,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堵。 她把话换得更轻一点。 “你从破庙回来,怎么不先换衣裳?” 陆沉把手抬起来,水顺着指缝滴落。 “我怕来迟一步,你这边出事。” 宁昭的指尖一紧,转头去拿干巾。 她把巾子塞到他手里,声音硬邦邦的。 “你怕我出事,我也怕你出事。” 陆沉擦手的动作停住,抬眼看她。 帐内火盆烧得正旺,光落在她眉眼上,把她那点强硬照得更清楚。 他忽然叫她。 “宁昭。” 宁昭没应,像没听见。 陆沉又叫了一遍。 “宁昭。” 宁昭这才抬头。 “什么?” 陆沉看着她,像想把话说得轻一点,可出口还是直。 “你刚才让军医缝快点。” “你心里急。” 宁昭一下被他说中,脸色僵了半拍。 她把那点不自在压下去,转身去拿案上的信。 “少胡扯。” “信在这儿,你说你没拆,我也觉得你做得对。” 陆沉的目光落在信封封蜡上。 “你要怎么拆?” 宁昭把信举起来,封蜡那枚小印在火光里很清楚。 她的语气不再硬,反倒像在跟他商量。 “不能在我手里拆。” 陆沉皱眉。 “为什么?” 宁昭看着他。 “这封上写着京中,封蜡还有印。” “我一拆,信里写的哪怕只是几句废话,都能被人拿去做文章,说我私拆京里来信,说我截了上头的意思。” 陆沉的眼神沉下去。 “你怕有人借题发挥。” “不是怕。” 宁昭把话说得更明白。 “是一定会有人借题发挥。” 陆沉站起身,嗓音压得很低。 “那就我来拆。” 宁昭抬眼看他。 “你拆了,他们也能把锅扣你头上。” 陆沉眉间那股火压不住了。 “扣就扣。” 宁昭盯着他,忽然笑了一声。 “你倒是痛快。” 陆沉看着她。 “我不怕锅。” 宁昭的笑意淡下去,声音更直。 “我怕的是你被扣住后,连动都动不了。” “你要是被他们拽住,这案子就只能烂在北边,敬安破庙的东西也会跟着消失。” 陆沉沉默了。 他看着宁昭,像终于听懂她这句“不能拆”背后的意思。 他喉结动了一下,语气低了些。 “那你打算怎么做?” 宁昭把信放回案上。 “叫主将来,叫崔岳来,再叫军医作证。” “人齐了,我当着他们的面拆。” 陆沉点头。 “我去叫。” 宁昭伸手拦了他一下。 “你先坐下。” “你这身还没热起来就往外走,伤口又得裂。” 陆沉盯着她的手,停了停,还是听了。 宁昭掀帘叫了青禾。 青禾立刻钻进来,声音压得很小。 “娘娘。” 宁昭吩咐得很快。 “去请主将和崔岳过来。” “告诉他们,是关于京中来信,得当面拆。” 青禾点头就走。 她刚出去,宁昭忽然听见帐外有一阵细碎的脚步声,停在医帐旁边,像有人站着不走。 宁昭的目光立刻钉向帐帘。 陆沉也抬起眼,手掌按在膝上,没动。 帐外传来一个年轻人的声音,刻意压得恭敬。 “昭贵人,外头有急报。” 宁昭没急着掀帘。 “谁的急报?” 那声音顿了顿。 “京里来的。” 宁昭的眼神一点点冷下去。 京里来的? 京里的人若真到营门口,崔岳不会不报。 她没拆穿,只把声音放得轻快,甚至带了点傻气。 “京里?京里有狐狸吗?” 帐外的人明显噎了一下,急忙说。 “贵人别说笑,确是京里来信,得立刻交给您。” 宁昭抬眼看陆沉。 陆沉没说话,只朝她轻轻摇了下头。 宁昭把信往怀里一收,起身去掀帘。 她一掀帘,外头站着个穿亲兵衣裳的人,帽檐压得低,手里托着一只小木匣。 那木匣看着普通,匣口却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像刚被人撬过又硬合上。 宁昭的眼神落在他手背上。 手背干净,可指腹有一层油亮。 跟周四那会儿一样。 宁昭笑了笑。 “你叫什么?” 那人低着头。 “卑职……卑职姓许。” 宁昭歪头。 “姓许呀。” 她伸手去接木匣。 那人手指一紧,像要把匣子往她手里塞,又像怕她接得太慢。 就在木匣离宁昭手掌只有半寸时,陆沉忽然站起身。 他没有冲出来,也没有喝骂,只把一只手搭在宁昭身后,像把她往旁边带了一步。 宁昭脚下一偏,木匣落了空。 那人眼底一狠,匣子猛地一翻,像要把什么东西扣出来。 第二百六十三章 紧绷的气息 宁昭脸上的傻笑瞬间收起,抬手就扣住他手腕。 她的声音不高,却一下把人钉在原地。 “木匣里装的不是信。” “你想装什么?” 那人咬牙,另一只手往袖里摸。 陆沉一步上前,刀鞘顶在他肘弯处,那人手臂一麻,袖里那截细竹管滚落到地上。 竹管里不是油,是一团白粉,粉一落地就扬起一层细雾。 宁昭立刻抬袖遮住口鼻,拽着陆沉往旁边避开。 她喊了一声。 “青禾!” 青禾在外头应得很快。 “娘娘!” 宁昭压着嗓子。 “湿布!” 青禾冲过来,把早备好的湿布塞进宁昭手里。 宁昭一把按住口鼻,又把另一块塞给陆沉。 陆沉反手一扣,把那人按到地上。 暗卫已经从两侧扑上来,直接把人压住。 那人被摁得动不了,还在挣扎,嘴里挤出一句。 “信不能拆!” 宁昭蹲下身,隔着湿布看他。 “你怕我拆信。” “你更怕我当着人拆信。” 那人眼里闪着狠意。 “你拆了就回不了京。” 宁昭听见这话,反倒笑了一下。 “我本来也没打算现在回京。” 她抬头看向青禾。 “把他嘴堵上,别让他咬舌。” 青禾脸色发白,却动作一点不慢,照做了。 宁昭站起身,目光扫过医帐周围。 粉雾还没散尽,有两个学徒在远处吓得腿软。 宁昭把湿布拿开一点,声音放得温和些。 “别站风口。” “去打两盆热水,把地上这些粉冲干净。” 学徒连忙应声跑去。 陆沉把人交给暗卫,转头看宁昭,眉头皱着。 “你没事?” 宁昭摇头。 “我没事。” 她看向地上的木匣。 木匣被摔开一条缝,里面塞着一小包纸,纸包里也是粉。 宁昭盯着那粉,心里一阵发凉。 他们不是只想偷信。 他们是想让医帐的人全倒一片,让主将再喘不上来,让陆沉也被牵住。 宁昭抬眼看陆沉。 她的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他们开始急了。” 陆沉的眼神沉得像夜色。 “急了,就会露更多。” 宁昭点头。 “所以这封信更得拆。” 话音刚落,外头传来脚步声,主将被人扶着进来,崔岳跟在后面,脸色一看就不好。 崔岳一进帐就看见地上的人和粉,火气直冲上来。 “又来一条狗?” 主将也盯住那人,声音沙哑却带着压不住的怒。 “谁的人?” 宁昭把信从怀里取出,放到案上。 她看着主将和崔岳,把话说得很平实。 “陆沉从敬安破庙带回一封写着京中的信。” “我本想请你们来作证,当着人拆。” “人还没到齐,就有人急着送木匣进来,想用粉把医帐搅乱。” 主将的胸口起伏了一下,眼神发狠。 “拆,就在这里拆。” 崔岳也点头。 “我作证。” 宁昭没再拖。 她取来一根细针,先挑封蜡边缘,封蜡不碎,印痕还在。 那枚封蜡举到火光下,让主将和崔岳都看清。 “印记你们记住。” “等回头有人拿别的信来对,说不清就有鬼。” 主将点头,崔岳也盯得很紧。 宁昭这才把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纸。 纸只有一张,字不多,却写得很规矩。 宁昭扫了一眼,指尖一点点收紧。 崔岳急得发毛。 “写了什么?” 宁昭抬起头,看向主将。 她没有用玄乎的话,只把纸上的意思说得明明白白。 “信里说,北边这阵乱象不必再拖。” “三日内要见血,最好是主将病亡,副将顶不上,军心自己散。” 主将脸色一下铁青,手指捏得发响。 宁昭继续说下去,声音更冷。 “北边一乱,京中自会有人忙着救火,到那时,狐影入宫,谁也顾不上查敬安。” 医帐里静得可怕。 火盆噼啪响了一声,像把这句话敲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崔岳愣了好一会儿,才把话找回来。 “狐影入宫?” “他们还要去吓陛下?” 宁昭看着他。 “他们不是去吓陛下。” “他们是要让陛下信。” “陛下一信,京里就会乱成一团,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狐妖,谁还会盯敬安破庙,谁还会盯这批油桶和新军服。” 主将喘着气,怒得眼里发红。 “这封信是谁写的?” 宁昭把纸递给他。 “纸上没有署名,但封蜡有印。” “印不是官印,更像私印。” 主将把纸攥得皱成一团,抬头看陆沉。 “陆大人,这事已经不是军营里的小案子。” 陆沉点头。 “是。” 宁昭把纸重新展平,压在案上。 她看向主将,语气不急不躁,却句句落地。 “这信不能放在营里。” “营里内鬼还没清干净,放一夜就可能没了。” 崔岳立刻说。 “我派人护送回京。” 宁昭摇头。 “你派谁,他们都能想法子摸到。” 她看向陆沉。 陆沉也看向她。 两人目光一撞,像都想到一个法子。 宁昭先开口。 “让暗卫分两路。” “一路带假信,走官道,大张旗鼓。” “一路带真信,走小路,直入京,交到陛下手里。” 崔岳皱眉。 “交到陛下手里?昭贵人,你能保证见到陛下?” 宁昭看着他,语气很直白。 “我不能保证。” “可我能保证,这封信不进陛下的眼,三日后京里就会先被狐妖闹翻。” 主将咬牙。 “好。” “我给你军令,放行暗卫。” 宁昭点头,转头看陆沉。 她的声音轻了些。 “你的人最熟小路,你安排。” 陆沉看着她,停了停,忽然问。 “你留在营里,还是跟信走?” 宁昭没立刻回答。 她看了一眼医帐外的天光,又看了一眼床榻上的主将。 她心里明白,营里这局还没收口,李宏还在被盯,内鬼也没全抓尽。 她如果走了,主将撑不住一次再来,整营就会乱。 她抬起头,语气很平。 “我留营里。” 陆沉的眼神沉了一下。 宁昭看见了,却没有软。 她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 “他们想要的就是我走。” “我一走,主将就更容易出事。” 陆沉盯着她,像想把她按回身边。 “我会把信送到。” 宁昭点头。 “我等你回。” 这句落下,帐内的人都没说话。 可那种紧绷的气息,反倒更重了。 第二六十四章 我会平安而归 医帐外的风越刮越冷,像有人拿冰水往脖子里灌。 主将把军令写完,手背的青筋都绷起来了,字却还压得住,一笔一划都带着火。 崔岳接过军令,抬头看宁昭。 “我这就去挑人,假信走官道,动静闹大些,让他们都盯着那边。” 宁昭点头。 “别只闹大,还得闹得像真的。” 崔岳一愣。 宁昭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 “该盖的章盖上,该封的蜡封上,护送的人穿得体面点,沿途见到驿站就按规矩打点。” “越像真的,他们越舍不得放过。” 崔岳咬牙笑了一下。 “我懂了。” 他转身要走,主将忽然叫住他,嗓音沙得厉害。 “崔岳。” 崔岳回头。 主将盯着他,眼里全是硬气。 “这三日,你把营门看死。” “我的命不值钱,但这营不能乱。” 崔岳胸口一震,重重一抱拳。 “属下明白。” 崔岳一走,帐里就只剩宁昭、陆沉和主将。 火盆里炭火噼啪响着,像在替“三日”两个字数时辰。 主将喘了两口气,勉强压住胸口那股闷。 “陆大人。” 陆沉抬眼。 主将把那封信往案上一点。 “真信交给你的人走小路。” “但我还要一件事。” 陆沉没催,只等他把话说完。 主将咬着牙。 “若真有“狐影入宫”,你们要给我一个消息。” “我得知道京里到底乱到什么地步,别到时候北边拼命撑着,京里却被人牵着鼻子走。” 宁昭接了话,语气很实在。 “你放心,我会让暗卫隔一日送一次回信,哪怕只有两句话,也会让你知道局势。” 主将看着她,像是终于把心放下一点。 他点了点头。 “好。” 宁昭把信封收好,又把封蜡印的样子让军医也看了一遍。 军医一边点头一边擦汗。 “我记住了,印边缘缺一角,像月牙。” 宁昭“嗯”了一声。 “等下你写一行字,写你亲眼看见封蜡完好,再写你亲眼看见我当众拆封。” “这不是为我,是为主将。” 军医立刻明白,忙不迭点头。 “是,是。” 主将挥了挥手,示意他们出去。 宁昭和陆沉一起走出医帐,风一吹,宁昭的发丝贴在脸上,冷得发紧。 陆沉看了她一眼。 “我现在就走。” 宁昭没立刻接话。 她伸手把他肩头的披风拉了拉,像嫌他系得松。 陆沉低头看着她的手,声音也低了些。 “你别站风口,回主帐。” 宁昭抬眼,眼底却压着一股不服。 “我不站这儿,他们就更敢伸手。” 陆沉皱眉。 “你要守营,别把自己也搭进去。” 宁昭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笑意不大,却有点像自嘲。 “这话说的,我哪有那么容易被搭进去。” 陆沉不说话了。 宁昭却往前半步,压低声音。 “你走小路,别急着赶路。” “真有人盯着你,你越快越容易中套。” 陆沉看着她,眼神沉了沉。 “你还在教我做事?” 宁昭瞪他一眼。 “我是在提醒你。”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我不想你带着一身伤回不来。” 陆沉喉结动了一下,像把什么话咽了回去。 他最后只说了一句。 “我会平安回来。” 宁昭点头。 “我等你。” 陆沉转身去调人。 宁昭站在原地看了片刻,风把披风吹得猎猎作响,她忽然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像把那点软压回去。 下一刻,她的眼神变了。 她抬手指着远处的营门,声音忽然拔高,带着点疯气。 “狐狸来啦。” 青禾正好从旁边经过,被她吓了一跳,赶紧凑上来,小声劝。 “娘娘,您别闹,外头人多。” 宁昭扭头看她,眼睛睁得很大,像真认不出人。 “你是谁?” 青禾心口一紧,立刻顺着她的戏往下接。 “奴婢是青禾。” 宁昭伸手去摸她的脸,摸得青禾一阵发毛。 “青禾呀。” “你去告诉他们,狐狸要进京了,先从营门钻出去,再从井里爬出来。” 青禾听得头皮发麻,余光却看见不远处有两个巡守的眼神在飘,明显在偷听。 青禾立刻把头低得更下,声音带着点急。 “娘娘别乱说,井里只有水,哪来的狐狸。” 宁昭忽然一拍手,笑得又傻又亮。 “水里也能养狐狸,狐狸最会装了。” 她说着,还朝营门方向挥手。 “走呀,走呀,都走。” 青禾扶着她,一边“哄”一边把人往主帐带。 她嘴上劝得很软。 “娘娘先回帐里暖一暖,外头风大,狐狸也怕冷。” 宁昭却越走越闹。 “狐狸不怕冷,狐狸怕的是刀。” 她忽然停住脚,转头冲着那两个偷听的巡守咧嘴笑。 “你们有刀吗?” 巡守被她盯得后背发凉,忙低头装没听见。 青禾把宁昭半扶半拽进主帐,一进帐帘,宁昭脸上的疯笑就收了,眼神瞬间清醒。 青禾也松了口气,手心都是汗。 “娘娘,外头那两个人一直在听。” 宁昭点头。 “让他们听。” “我越像疯,他们越容易把心放到别处。” 青禾压着嗓子。 “娘娘刚才说井,说狐狸,会不会被人抓住话柄?” 宁昭看着她,语气反倒很温和。 “抓住也无妨。” “他们要的就是我们乱猜。” “可我说得再离谱,也比他们那封信里写得清楚。” 青禾一怔。 宁昭抬眼看向帐外,声音冷下来。 “他们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了。” “三日见血,狐影入宫。” 她转身对青禾交代。 “你现在去做两件事。” 青禾立刻点头。 宁昭把话说得很清楚。 “第一,盯住医帐,谁端水、谁送药、谁进出,你都记住。” “第二,盯住李宏,别让他一个人待着,尤其是晚上。” 青禾咽了口唾沫。 “娘娘怕他们今晚就动李将军?” 宁昭点头。 “名单上写了他,他们不会耐心等到第三日。” 青禾转身要走,宁昭忽然叫住她。 “青禾。” 青禾回头。 宁昭看了她一眼,像把话说得轻,却压得住人心。 “你别怕。” “你怕了,就容易露。” 青禾用力点头,快步出去。 宁昭坐回案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几行字…… 第二百六十五章 坏事传千里 巡守换班的、医帐学徒的、军需经手的、驿站来往的。 她一边写一边把人分成两类。 一类是“能被逼”。 一类是“能拿钱”。 逼的人会慌,会乱,会留下破绽。 拿钱的人反而更冷,会把事做得干净。 那只戴玉扳指的手,多半属于后一类。 帐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崔岳进帐,脸上带着急。 “昭贵人,假信那一路我已经备好了。” “护送的人选的是两名老校尉,走官道,沿途都会报驿。” 宁昭抬眼。 “好。” 崔岳压着嗓子。 “可我总觉得不踏实。” 宁昭看着他。 “你不踏实,是对的。” 崔岳一愣。 宁昭把话说得更明白。 “他们既然敢写‘三日见血’,就不会只押在一条线上。” “假信那一路他们会盯。” “营里他们也会动。” 崔岳咬牙。 “我这就加人守主将。” 宁昭点头,却又提醒一句。 “别把人全堆在医帐门口。” “人太多,内鬼混进去更容易。” 崔岳皱眉。 “那怎么守?” 宁昭把笔一放,站起身。 “守人不如守入口。” “医帐、药棚、取水点、军需库,这四处你都派你最信的人看着。” “谁要进,就要说清楚来做什么,手里拿了什么。” 崔岳点头,正要走,外头忽然一阵骚动。 紧接着有人大声喊。 “副将出事了!” 宁昭和崔岳同时变色。 宁昭先一步冲出去,披风被风掀起一角,像一面黑旗。 李宏的帐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两个亲兵扶着李宏,他脸色灰得像土,眼神发直,嘴唇哆嗦着,像看见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宁昭挤进去,盯着李宏的眼睛。 “李宏。” 李宏的视线落到她脸上,像认了很久才认出来,喉咙里挤出一声。 “她来了。” 崔岳怒得发狠。 “谁来了!” 李宏抬手指着帐内,手指抖得厉害。 “白袖子。” “铃响了,就在我耳边。” 宁昭眼神一沉。 她没问“是不是妖”,也没问“看见了没有”。 她直接抬脚进帐。 帐内火盆还烧着,桌上放着一只酒壶,壶口湿润,像刚倒过酒。 宁昭走到酒壶边,指腹在壶口一抹,闻了一下。 一股淡淡的辛辣味钻上来,和灯油那股味很像,但更轻,更阴。 宁昭抬头看向李宏的亲兵。 “这酒谁送来的?” 亲兵脸色一白,立刻摇头。 “不是我。” 另一个亲兵急忙说。 “刚才有巡守送来的,说是主将那边赏的,让副将压压惊。” 崔岳当场就炸了。 “放屁!” “主将喘成那样,还赏酒?” 宁昭抬手压住崔岳,眼神却冷得吓人。 “那巡守人呢?” 亲兵急得发抖。 “送完就走了,我们没拦。” 宁昭转身出帐,抬眼扫过人群。 人群里有个巡守的帽檐压得很低,像要往后缩。 宁昭的声音不大,却一下把那人钉住。 “你别动。” 那巡守脚下一僵,转身就跑。 崔岳怒吼一声,带人追出去。 宁昭没有追。 她回头看李宏,语气很实在。 “你不是看见白袖子。” “你是喝了东西,脑子开始乱。” 李宏眼圈发红,像被这句话救回来一点神。 “那我……我会不会真疯?” 宁昭盯着他。 “你要是再喝这种东西,就会。” 她转头对亲兵说。 “把这壶酒封起来,交给军医。” “再去把李宏的帐给我翻一遍,尤其是香囊、熏衣、茶叶。” 亲兵立刻照做。 宁昭扶着李宏坐下,把声音放缓了些。 “你现在听我说。” “你耳边响的铃,不是真的铃,是你脑子里在响。” “你要是再跟着那声音走,你就输了。” 李宏喘着气,用力点头,像抓住一根绳子。 宁昭站起身,走到帐口,看着远处追人的方向。 她心里很清楚。 他们已经开始按信里说的做了。 先把副将弄乱,再把主将弄倒。 最后把狐影送进京。 宁昭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忽然把嘴角往上一扯,露出一个又傻又亮的笑。 她对着帐外的人群喊。 “狐狸咬人啦。” 兵士们一愣,随即低声议论起来。 “昭贵人又疯了。”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又……” 宁昭笑得更大,手指指向风里。 “狐狸最爱喝酒。” “喝完就咬副将,咬完就去咬皇上。” 她笑着,眼底却冷得发硬。 让他们传,传得越乱越好。 她要让真正的内鬼听见一句话。 狐影入宫的局,她也知道了。 而且她会提前等着…… “昭贵人又疯了。”“狐狸爱喝酒。”“副将被咬了。” 这些碎句子一传十、十传百,没半个时辰就绕了一圈。 宁昭站在李宏帐外,像没看见旁人眼神,笑得又傻又亮,甚至伸手去抓风里的尘土。 “看,狐狸毛。” 青禾在旁边扶着她,心里发紧,嘴上却照着演。 “娘娘,哪有狐狸毛,风里都是沙。” 宁昭把沙往手心一搓,忽然抬头盯着远处。 她的目光像穿过人群,直直落在某个角落。 那里有人站得很不起眼,帽檐压得低,肩膀却绷得很紧。 宁昭笑着朝那边挥手。 “狐狸别跑呀。” 那人明显一僵,转身就挤进人群里。 青禾心里一跳,低声问。 “娘娘,是不是他?” 宁昭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把声音放得又软又傻。 “狐狸好多只。” 她说完,忽然身子一歪,像脚底一软,整个人往青禾身上靠。 青禾赶紧扶稳,顺势把她往主帐方向带。 外人看着,只会以为宁昭又犯疯病,被丫鬟哄走了。 可帐帘一落,宁昭脸上的笑就像被刀削掉,眼神立刻沉下去。 青禾压着嗓子。 “娘娘,刚才那人跑了。” 宁昭点头。 “跑了才对。” “他要是不跑,我反而得怀疑他是不是故意留下来给我看的。” 青禾的背脊发凉。 “那现在怎么办?崔将军还在追。” 宁昭把披风解开,随手搭在椅背上,语气很平,却听得出一点火气。 “追得上最好,追不上也不亏。” “我真正要的,不是那一个送酒的巡守。” 青禾愣了愣。 “那娘娘要什么?” 第二百六十六章 不能明着来 宁昭抬眼看她。 “我要知道他是从哪里拿到酒的,谁给的壶,谁给的说辞。” “巡守只是手,他背后还有一张嘴。” 青禾咽了口唾沫。 “那我们去查酒?” 宁昭点头,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敲。 “查三样。” “酒从哪来,壶从哪来,文书从哪来。” 青禾听得发懵。 “酒还有文书?” 宁昭看着她,语气耐心了一点。 “他敢说‘主将赏的’,说明他手里一定有个像样的凭据,哪怕是一张小条子,或者一句暗语。” “否则亲兵不会那么快信。” 青禾立刻懂了。 “奴婢去问那两个亲兵。” 宁昭点头。 “问的时候别吓他们。” “你就说,娘娘担心副将再被人害,想把细节记清楚,免得下次拦不住。” 青禾应下,快步出去。 宁昭独自坐在帐内,取出刚才从李宏帐里封来的酒壶。 酒壶已经被军医暂时封住,她没开,只盯着壶口那圈湿痕。 湿痕很新,说明送酒的人不是随口说说,他真的让李宏喝了。 宁昭的眼神冷下去,他们不是吓吓就算。 他们是要李宏立刻乱,最好当场疯,疯到喊“狐妖来了”,疯到军心彻底散。 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今早发生的事。 送酒的人出现得太巧。 像是算准了她会守李宏,也算准了她会把营里入口管死,于是换了一个最难防的办法,“赏”。 主将赏的,谁敢拦? 宁昭正想着,帐外脚步声急促。 青禾回来了,脸色发白。 “娘娘,亲兵说送酒那巡守手里真有东西。” 宁昭抬眼。 “什么东西?” 青禾把一截小竹片递上来。 竹片不大,像从某个木牌上折下来的,边缘还带着新断的毛刺。 竹片上刻着两个字:“压惊。” 青禾声音发抖。 “亲兵说,那巡守把竹片递过去,说主将口谕,‘压惊’二字就是凭据。” 宁昭接过竹片,指腹在刻痕上摸了摸。 刻得很浅,却很规整,像是专门做的。 宁昭抬眼看青禾。 “那巡守从哪里掏出来的?” 青禾赶紧说:“从袖里。” “亲兵说,那巡守袖口里还有一圈黑线,像绑着什么东西。” 宁昭的眼神一沉。 黑线绑竹片,这不是临时起意,是早就备好的一套口谕凭据。 她把竹片收进袖子,起身。 “去找军需官。” 青禾一愣。 “军需官不是被看死了吗?” 宁昭边走边说,语气很实在。 “看死了,不代表他不会被人借手。” “这种竹片、这种刻字,营里最熟的是谁?不是巡守,是做牌子的木匠。” “而木匠归谁管?归军需。” 青禾心头一跳。 “娘娘是说,军需那边还有漏?” 宁昭没直接说有漏,只说得很明白。 “去问就知道。” 两人走到军需库旁,崔岳的人正守着,见宁昭来,立刻行礼。 宁昭抬手。 “木匠在哪?” 守卫愣了下,缓缓说道:“在库后的小棚里。” 宁昭抬脚过去,棚里果然坐着个中年木匠,手里拿着刻刀,正刻一块木牌。 木匠抬头看到宁昭,吓得手一抖,刻刀差点掉。 “贵……贵人。” 宁昭把竹片放到他面前。 “这个,谁刻的?” 木匠一看那刻痕,脸色当场就变了,嘴唇发白。 “这……这不是我刻的。” 宁昭没急着压他,只问得很实在。 “你不刻,那是谁刻?” 木匠咽了口唾沫,眼神乱转。 “我棚里只有我一个木匠。” 宁昭看着他。 “你棚里只有你一个,但你这把刻刀,昨夜谁摸过?” 木匠猛地抬头,额头冒汗。 “没……没人摸过。” 宁昭抬手,指了指他案上那碗水。 “你这水是新倒的。” “你刚才刻牌,手上没沾木屑,却沾了点油。” “你今天早上见过谁?” 木匠被问得腿软,终于撑不住,声音发颤。 “有个巡守来过,说军需官叫我刻两块小竹片,写‘压惊’和‘驱寒’,说是给主将那边用。” 宁昭的眼神一下冷下来。 “军需官叫你刻?” 木匠急忙点头。 “他说有急用,还让我别多问。” 青禾气得手都抖。 “军需官真是狗胆包天!” 宁昭没有跟着骂,她转身就走。 “带我去见军需官。” 守卫把军需官押出来时,军需官脸都白了,嘴唇不停哆嗦。 “昭贵人,我真什么都不知道啊!” 宁昭把竹片举到他眼前。 “你叫木匠刻的?” 军需官眼泪都快出来了。 “我没有!我昨夜被看死,连门都没出,我怎么叫木匠刻?” 宁昭盯着他,忽然问了一句。 “你印章呢?” 军需官一愣。 “在我腰牌囊里。” 宁昭示意守卫搜。 守卫一摸,摸出来的却不是印章,而是一只空囊。 军需官脸色刷地惨白,像被雷劈。 “我的印……不见了?” 宁昭看着他,声音很冷,却很清楚。 “你昨夜被看死,但你的印没被看死。” 军需官腿一软,直接跪下,哭得声音都变了。 “贵人,我真的冤!” 宁昭没有扶他,也没有踹他。 她只盯着他的眼睛,把话说得很明白。 “你冤不冤,之后再说。” “你现在要做一件事。” 军需官抬头,像抓住救命绳。 “您说,您说。” 宁昭的声音压得很低。 “你把所有能盖你印的文书样式都写出来。” “从军需领物、驿站交接,到口谕小牌,你写得越全,你活得越久。” 军需官连连点头,哭着应。 宁昭转身走出军需棚,风一吹,她眼神更冷。 内鬼不是只在巡守里。 有人能偷军需印,有人能用军需印下口谕竹片,有人能把“赏酒”做得像真的。 这已经不是一个人,是一伙人。 青禾跟在她身后,声音发紧。 “娘娘,那我们是不是要把军需库全封了?” 宁昭停住脚步,回头看她,语气却出奇地平静。 “封,但别明着封。” “明着封,他们就知道我们摸到印了。” 青禾愣住。 宁昭看向远处医帐的方向,声音很轻。 “我们要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让他们以为‘赏酒’这一下还有效。” “等他们再出手,我们才能抓到更大的那条线。” 第二百六十七章 不得不以身入局 青禾背脊发凉。 “可这样主将和副将不是很危险?” 宁昭看着她,眼神稳得吓人。 “所以我会把危险换到我身上。” 青禾一惊。 宁昭抬起手指了指自己。 “他们想要的是见血。” “那我就给他们一个他们以为能见血的机会。” 风从营门吹进来,旗帜猎猎作响。 宁昭把披风一拢,转身往主将帐走去。 她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办法。 既然他们爱用“口谕”“赏”“印章”,那她就用同样的法子,反手把那只手引出来。 主将帐里火盆烧得旺,可宁昭一进来,帐内的人还是觉得凉了一截。 她把那截刻着“压惊”的竹片放到案上,又把军需官印章失踪的事说了一遍。 主将听完,脸色沉得像铁。 “我身边的人,竟能把军需印偷走。” 宁昭看着他。 “偷印的人不一定就在你帐里,但能把印用到‘口谕竹片’上,说明他知道你们的习惯。” “他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赏,知道你赏什么话最像真的。” 主将的拳头捏得发响。 崔岳在旁边急得牙根都咬紧。 “要不直接把巡守全换了?” 宁昭摇头。 “全换太大,人一换,内鬼就缩回去,下一步你连影子都摸不到。” 崔岳瞪着眼。 “那就这么放着?” 宁昭把话说得更明白。 “放着,但不是不管。” “我们要做的是把‘他们以为能下手’的口子留出来。” 主将抬眼看她,眉头皱紧。 “你想把口子留给谁?” 宁昭指了指自己。 “留给我自己。” 帐里一下安静。 崔岳先反应过来,脸色都变了。 “昭贵人,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宁昭看着他,语气很平。 “我知道不是闹着玩的。” “可我不站到口子上,你们就只能被动挨打。” 主将盯着她,声音哑得厉害。 “你是贵人,你要是出事,朝廷会把我北营当成锅底。” 宁昭点头。 “所以我不会真出事。” 她把话说得很细。 “我只做一件事,让他们相信我会出事。” 崔岳还是不放心。 “怎么让他们信?” 宁昭抬眼,眼底那点冷光很硬。 “他们爱用口谕竹片。” “那我就给他们一块竹片。” “竹片上刻四个字:送药入帐。” 崔岳一怔。 “送药?送给谁?” 宁昭看向主将。 “送给我。” 主将的脸色一变。 “你要装病?” 宁昭点头。 “没错,而且要装得像一点。” “我在营里疯疯傻傻,他们不好下手。” “可我若忽然‘清醒得过分’,又查出他们的印被偷,他们就会想把我摁死。” 崔岳听懂了,还是皱眉。 “可你装病,他们就会送毒。” 宁昭看着他。 “他们若真要我死,毒只是最简单的。” “更狠的是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中了邪,疯得更厉害。” “到时候我说什么都没人信,他们就能把案子推成‘妖祟作乱’,顺势把狐影那条线扯进京里。” 主将沉声。 “要怎么防?” 宁昭把目光落到案上火盆。 “防毒我略懂一二。” “防他们用粉、用油、用香把人熏乱,我也懂。” “我要的就是他们用这些手段。” 崔岳忍不住说道:“你这是拿命钓鱼,着风险是否太大?” 宁昭看向他,语气不重,却压得他闭嘴。 “鱼已经咬到营里了,再不钓上来,我们就只能被咬死。” 主将沉默很久,终于吐出一句。 “那昭贵人您,需要我怎么配合?” 宁昭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你得当众训我。” “说我疯病发作,冲撞军营规矩,让我禁足三日,不许随意出帐。” 崔岳一惊。 “训你?禁你?” 宁昭点头。 “对,他们一直在找机会说我插手军务不合规矩,你当众训我,就是给他们一条路。” “他们会以为你们内部起了嫌隙,以为我被你压住了。” 主将咬牙。 “这话说出来,你名声要被人嚼一阵子。” 宁昭笑了一下。 “我名声早被嚼烂了。” “我装疯这么久,别人早就拿我当笑话。” 主将没再说话,点了点头。 宁昭继续说第二条。 “第二,你要赏我一碗‘安神汤’。” “当着所有人的面赏,叫军医亲手端来。” 崔岳听得更紧张。 “你要喝?” 宁昭摇头。 “不喝,我当众接,回帐就摔。” “摔得越响越好,让人都知道我又犯病。” “可摔完,我会偷偷留下汤渣。” “他们若想动手,会从汤上动。” 主将皱眉。 “你摔了,他们怎么从汤上动?” 宁昭看着他,语气很明白。 “他们不是只会下毒。” “他们也会换汤。” “你赏的汤是军医熬的,他们会想办法在路上换成他们的。” “我摔的是他们换过的那碗。” 崔岳终于听明白了。 “你要借这个,看谁在路上动过手。” 宁昭点头。 “我还要第三条。” 主将抬眼。 宁昭的声音压得很低。 “陆沉送真信走小路,他们会盯假信。” “可真信未必能一路顺。” “我要你写一份第二封信,内容不一样。” “说北营已抓到内鬼,封了军需库,三日内要上报兵部。” 崔岳一愣。 “这不是把他们逼急?” 宁昭看着他。 “就是要逼急。” “逼急了,他们才会露出更大的手。” 主将盯着宁昭,胸口起伏了一下,最后点头。 “好,我配合你。” 宁昭站起身,抬手拢了拢发髻,像把所有情绪都拢进发丝里。 “那就从现在开始。” 她走到帐门口,回头看主将。 “你训我时别客气,骂得难听点。” 主将的嘴角抽了一下。 “我骂你,怕你心里记恨。” 宁昭笑了一下,笑意很淡。 “我若连这点都受不了,也走不到今天。” 她掀帘出去,帐外正好有一队巡守经过。 宁昭脚步故意一乱,像被风吹得站不住,手一抬就要去扯那巡守的腰刀。 巡守吓得一退。 宁昭眨着眼,笑得傻。 “给我刀,我去砍狐狸。” 巡守脸色发白,忙后退。 “贵人别闹!” 宁昭不依不饶,声音越喊越大。 “狐狸在井里。” “井里有门,门里有白袖子。” 第二百六十八章 贵人您别闹了 宁昭这几句话喊得半营都听见。 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笑,有人躲。 而在人群最外圈,有一道影子停住脚步,帽檐压得更低。 宁昭余光扫到那影子,鱼闻到饵了。 接下来就看,这条鱼,敢不敢咬住她。 主将训人的动静,很快就在营里炸开。 他把人叫到空地,当着巡守、亲兵、军医一圈人的面,脸色沉得像要下雪。 宁昭站在风口,披风被吹得乱飘,头发也散了两缕,看上去确实像又犯病。 她抬着下巴,一副不服管的样子。 主将咳了两声,声音沙哑,却压得住场子。 “昭贵人,你在营里几次三番闹事,拉刀、喊妖、扰乱军心。” “你是贵人,我敬你身份,但军营有军营的规矩。” 宁昭歪头看他,像听不懂似的。 “规矩是什么?能吃吗?” 周围有人憋笑,有人不敢笑,只能低头咳两声掩过去。 主将脸色更沉。 “规矩就是你再胡闹,我就把你关在帐里,三日不得出门!” 宁昭眼睛一下瞪大,像被踩了尾巴。 “你关我?你凭什么关我?” 她往前冲了半步,青禾赶紧上去拦,结果被宁昭一把甩开。 青禾踉跄两步,眼眶都红了,却不敢喊疼,只能低声哄。 “娘娘,别闹了。” 宁昭回头瞪她,声音一下拔高。 “你也管我?你是不是也想帮狐狸关我?” 这话一出,周围的笑声立刻收了。 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主将盯着宁昭,眼神像刀,语气更硬:“你别把什么事都往狐狸身上扣。” “我再说一遍。” “从今日起,你禁足三日,任何人不得私自放你出帐。” 宁昭咬着唇,眼圈红了一圈,像又气又委屈。 她没再冲,只站在那儿,抖着肩膀,像在憋一口气。 主将看了军医一眼。 军医立刻端上来一只碗,碗里热气腾腾,药香浓,带着一点甘草味。 主将把话说得像真情实意。 “这是安神汤,你喝了,压压惊。” 宁昭盯着那碗汤,像盯着一条蛇。 她突然伸手,一把夺过来。 所有人都以为她会喝,军医都下意识往前凑了半步。 结果宁昭抬手就把碗摔在地上。 “啪”一声脆响,碎片飞溅,汤汁洒了一地。 她瞪着主将,眼里全是火。 “你拿药骗我,你跟狐狸是一伙的!” 青禾立刻扑上去,抱住她的胳膊,声音带着哭腔。 “娘娘别这样,别让人看笑话。” 宁昭像真的急了,甩不开青禾,就干脆低头一口咬在青禾肩头。 青禾疼得脸色发白,还是咬牙不出声,眼泪直打转。 这一下,周围的人彻底安静。 有几个新兵吓得后背发凉。 “她真疯……” “昨天还好好的……” 主将皱眉,像也被她这一口咬得心烦又心疼,但仍旧硬着脸,抬手一挥。 “带回去,看紧。” 宁昭被青禾扶着走,走到一半还回头,冲着人群喊。 “你们都别睡。” “狐狸晚上会来摸你们的脸。” 她喊得像胡话,可偏偏让人背脊发凉。 越是这种疯言疯语,越容易在夜里发酵。 她被带回帐里时,外头的议论声还没停。 帐帘一落,宁昭立刻松开青禾的肩,伸手去看她被咬的地方。 青禾疼得吸气,却赶紧把声音压住。 “娘娘别看了,奴婢没事。” 宁昭的眉头皱紧,语气里有真火。 “你傻吗?我让你演,没让你真挨咬。” 青禾眼圈红红的,反倒笑了一下。 “娘娘咬得狠一点,外头的人才信。” 宁昭看着她,心口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她把语气放轻。 “回头给你抹药。” 青禾赶紧点头。 宁昭蹲下身,把地上碎碗旁那摊汤渣用帕子悄悄沾起一小块,收进袖里。 她动作很快,却没漏掉任何细节。 汤里有很淡的辛辣味。 不是军医那锅里该有的味道。 宁昭的眼神冷了。 有人在路上换过。 她抬头问青禾,语气很像平常人说话,不急也不装。 “你刚才看清了吗?” 青禾点头,声音压得更小。 “军医端出来时还好。” “可走到空地边,巡守里有个人撞了军医一下,说是脚滑。” “碗在那一瞬间被遮了一下。” 宁昭的手指收紧。 “你记得那个人长什么样吗?” 青禾想了想,皱眉。 “帽檐压得低,看不太清。” “可他左耳后有一道小疤,像被烫过。” 宁昭点头。 “够了。” 她站起身,走到帐门口,把帘子掀开一条缝,往外看。 帐外果然多了两名守卫,站得很直,可眼神飘,像怕她突然冲出来。 宁昭忽然换回那副疯样,冲外头喊:“你们两个站门口干什么?” “你们是不是狐狸变的?” 守卫被她喊得脸色一僵,忙低头。 “贵人您别闹了。” 宁昭哼了一声,故意把声音拖得又尖又怪。 “我不闹,我要睡觉。” 她啪地把帘子放下。 一转身,眼神又恢复清醒。 她把袖里的帕子掏出一点,递给青禾。 “你拿着这汤渣,去找军医。” “就说我发疯摔了碗,你偷偷捡到一点,想让军医看看是不是有人动过手脚。” 青禾一愣。 “奴婢出去会被拦。” 宁昭想了想,走到火盆边,抓起一把灰,抹在自己脸上,又把头发抓得更乱。 青禾吓了一跳。 “娘娘您这是……” 宁昭抬眼,声音里带着一点冷笑。 “我禁足三日,他们守着我。” “可他们守不住我的嘴。” 她掀开帐帘就冲出去,声音一下大起来。 “我要喝水!我要喝井里的水!井里的水甜!” 守卫慌得上前拦。 “贵人,您不能出帐。” 宁昭一把拍开他的手,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别碰我,你手上有狐狸毛。” 她闹得动静极大,周围不少人都探头来看。 守卫没办法,只能去叫军医。 军医匆匆赶来,急得满头汗。 “贵人,您别闹,您要喝水我叫人端来。” 宁昭扯着嗓子喊。 “我不要你们端的,你们端的有狐狸。” 军医被她喊得脸都白了,只能低声哄。 “好,好,贵人别急,我亲自去取。” 第二百六十九章 昭贵人被狐狸吓傻了 宁昭趁他转身的一瞬,朝青禾飞快使了个眼色。 青禾立刻懂了,跟着军医往药棚走,混进了人堆里。 宁昭站在帐门口继续闹,闹得越疯越像。 她把手指指向空地边。 “刚才撞人的那个,是狐狸。” “狐狸左耳后有疤。” 守卫听得头皮发麻,赶紧说:“贵人别乱指。” 宁昭笑得很傻。 “我不是乱指的,我看得见!” 她说完,忽然靠近守卫,像要贴到他脸上闻。 守卫吓得连连后退,这一退,正好让出一条缝。 宁昭的目光越过那条缝,看见不远处人群里,有个人停了一下,又很快转身走远。 帽檐压得低,走得很快。 左耳后那道烫疤,在日光里一闪而过。 宁昭的嘴角仍旧挂着疯笑,心里却像有一根线猛地绷紧。 鱼咬钩了。 接下来,就看他要把钩往哪儿拖。 青禾出去后,宁昭没急着收戏。 她在帐门口闹了小半个时辰,像个孩子一样非要去喝井水,守卫拦得满头汗,周围看热闹的兵士越聚越多。 有人小声嘀咕。 “她疯得更厉害了。” “主将一训,她就咬人,真是六亲不认。” 宁昭听见了,偏偏还朝那边笑,笑得人心里发毛。 “别怕,狐狸只咬睡觉的人。” 那几个兵士脸色一白,立刻散开,像躲瘟神。 守卫见人散了,心里反倒更紧。 宁昭闹得越大,越像是故意的。 可他们又不敢多问,只能硬撑着守。 宁昭忽然打了个哈欠,眼皮一耷拉,像闹累了。 她抱着胳膊蹲在帐门口,嘴里还嘟囔。 “狐狸坏!!我不闹了,我要睡觉!” 守卫松了口气。 宁昭却在这一瞬抬眼,目光像刀子一样扫了他一眼,守卫背脊一僵。 下一刻,宁昭又恢复那副懵懂样,摇摇晃晃进了帐。 帐帘一落,她脸上的傻气立刻消失。 她走到案前坐下,耳朵贴着帐布,听外头动静。 守卫仍在帐外站着,脚步来回挪,明显不踏实。 宁昭把袖中的那截“压惊”竹片取出来,放在灯下看。 刻痕浅,刀口细,力道轻,像是怕把木片刻裂。 这是熟手的刻法。 也只有熟手,才会在短时间里刻出这么像“军中凭据”的东西。 她心里有一个答案,却还差一锤定音。 过了约莫一炷香,帐外脚步声再次响起。 青禾回来了。 她进帐时先把帘子放得很轻,像怕惊动外头守卫。 宁昭立刻起身。 “怎么样?” 青禾压着嗓子,眼里亮着一点急。 “军医看了汤渣,脸都白了。” 宁昭盯着她。 “他说什么?” 青禾把话学得很像。 “他说,这安神汤里被人加了东西,不是毒,但能让人心慌、发热、眼花,越喝越乱。” 宁昭的指尖收紧。 “能查出来是什么吗?” 青禾点头,又摇头。 “他说像是灯油里掺的那种辛辣草粉,但更细,像是磨成末再泡过酒。” 宁昭抬眼。 “酒。” 青禾赶紧补。 “军医还说,这东西加得不多,刚好够让人发作,又不至于当场倒下。” “他问我一句,说这碗汤从谁手里过。” 宁昭点头。 “你怎么回的?” 青禾咬了咬唇。 “我说军医端出来后,有巡守撞过他。” 宁昭问。 “他信吗?” 青禾低声。 “他信,也不敢全信。” “他说军医里也可能有鬼,让我回去提醒娘娘,小心入口。” 宁昭沉默片刻,忽然轻轻吐出一口气。 她看着青禾被咬红的肩头,声音放缓。 “疼吗?” 青禾一怔,随即摇头,眼眶却一下热了。 “不疼。” 宁昭伸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动作很轻。 “回头我给你上药。” 青禾用力点头,赶紧把眼泪憋回去。 宁昭转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一条缝。 外头守卫还在。 宁昭忽然换回那副疯样,哼哼唧唧地喊。 “我要尿尿……” 守卫脸色一僵。 “贵人,您……您在帐里。” 宁昭立刻大声。 “帐里有狐狸,狐狸盯着我尿不出来。” 守卫被她喊得耳根子发烫,周围又有人探头。 他没办法,只能低声劝:“贵人,您快进来,别让人看笑话。” 宁昭偏不进,硬往外挤。 “我要去草后面,草后面没有狐狸。” 守卫急得上前挡。 宁昭一把拍开他的手,像被气着了,声音尖起来。 “你别摸我,你手上也有那种辣烟味。” 守卫脸色骤变,下意识抬手闻了闻。 就这一瞬,宁昭看清了他的袖口。 袖口内侧有一圈细细的黑线,像绑过东西,线痕还新。 宁昭心里一沉。 这不是偶然,这类人太多了。 她立刻换了个闹法,突然扯着嗓子喊。 “我要找陆大人!” 守卫更慌。 “陆大人不在营里。” 宁昭像听不懂,继续喊。 “我要找陆大人给我抓狐狸!” 她越喊越大,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 这时,崔岳赶回来了。 他一身风尘,脸色难看,一进来就压着火。 “昭贵人,你又闹什么?” 宁昭看见他,立刻扑过去,抓着他的袖子摇。 “狐狸咬我,狐狸抢了印。” 这句话说得又疯又真,崔岳心口猛地一跳,脸色差点绷不住。 他强行把表情压回去,抬手一挥。 “行了行了,别嚷了,回帐!” 宁昭不走,抬头盯着他。 “你信不信我?” 崔岳被她盯得心里发紧,嘴上却只能硬。 “我信你疯了。” 周围几个兵士忍不住笑了两声,又赶紧憋住。 宁昭像被这句话刺激到了,忽然抬手就要打崔岳。 崔岳下意识抬臂挡了一下,结果宁昭的手指在他袖口一抹,顺势把他袖口里一截细线勾了出来。 那线很短,很细,颜色发黑,像是绑过竹片的黑线。 崔岳的眼神瞬间变了。 宁昭却像没发现似的,继续发疯。 “你也有狐狸毛!你也是狐狸!” 崔岳被她闹得满脸尴尬,只能把声音压低,快速靠近她。 “进帐,我有话跟你说。” 宁昭像终于听懂,哼哼唧唧跟着他走。 一进帐,帘子一落,崔岳立刻变脸,声音压得很低。 “你刚才故意的?” 宁昭抬眼看他,眼神清醒得吓人。 “我不故意,你能发现你袖口也有线痕?” 第二百七十章 要护娘娘您一辈子 崔岳脸色一僵,立刻去摸自己的袖口。 他摸到那一圈线痕时,后背瞬间起了一层冷汗。 “我没绑过竹片。” 宁昭点头。 “我知道,所以这痕不是你自己弄的。” 崔岳眉头紧蹙:“有人在我身上做记号?” 宁昭看着他,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地。 “他们不光在李宏帐里动手。” “他们在看谁靠近我,谁靠近主将,谁就会被他们盯上。” 崔岳心里发寒。 “那我们现在抓谁?” 宁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那截黑线放在灯下,指尖一点点捻。 线里有一股很淡的辛辣味,跟汤渣里的味道一样。 宁昭抬起眼,看向崔岳。 “你追巡守追到哪里了?” 崔岳回想了一下:“跑进了槐树林,人就没影了。” 宁昭点头。 “槐树林。” “敬安破庙那边也是槐树。” 崔岳皱眉。 “你怀疑他们还有落脚点在那一带?” 宁昭看着他,语气更直接。 “我怀疑那片槐树林里,有人专门负责‘递东西’。” “酒、粉、竹片、印章,都是从那边流进营里的。” 崔岳吸了一口凉气。 “那我们今晚去搜槐树林?” 宁昭摇头。 “今晚搜,他们只会把东西藏得更深。” 她抬眼,眼底冷光一闪。 “今晚我还得再闹一场。” 崔岳一愣。 “还闹?” 宁昭点头。 “闹得更狠,让他们以为我被汤熏得更乱,以为我开始‘真中邪’。” 崔岳皱眉。 “你这是在逼他们再出手。” 宁昭看着他,声音轻,却带着一种让人发寒的肯定。 “他们已经出手一次了。” “可他们想要的是见血。” “我不让他们看到‘快要见血’,他们不会把更大的手伸出来。” 崔岳沉默片刻,低声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宁昭看着他,语气终于带了点温度,像把人拉到同一条船上。 “你别怕我闹丢脸,你只要记住一件事。” “今晚不管我怎么闹,帐外那两个守卫,你帮我换掉。” 崔岳皱眉。 “换成谁?” 宁昭抬眼。 “换成你最信的人。” “让他们守得像真的,但别拦我闹。” “我要让内鬼以为守卫还是他们的人,以为我还在他们眼皮底下。” 崔岳听懂了,点头。 “我明白。” 宁昭把那封“压惊”竹片和黑线一起收好,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忽然想起陆沉临走前那句“我会回来”。 可她现在只能把那点念头压回去。 她得先把北营这口锅稳住。 否则陆沉把信送到京里,也会被狐影的烟遮住。 帐外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风更大了。 宁昭站起身,拢好披风,冲青禾笑了笑,笑得又傻又亮。 “青禾,狐狸晚上要来。” 青禾心里发紧,还是顺着她演,声音带着一点哄。 “娘娘别怕,奴婢陪着您。” 宁昭点头,眼底却冷。 她从不怕“狐狸”。 她怕的是那只戴玉扳指的手,已经把“狐影入宫”的线,悄悄牵到了北营的帐外。 天一擦黑,北营就像被人捂住了口。 白日里那些议论还在,可一到夜里,谁都不敢大声说话。 风吹过旗杆,旗布拍得噼啪响,听着像有人在暗处磨刀。 宁昭坐在帐里,灯芯剪得短,光不亮不暗,刚好照见她指尖上的那点灰。 青禾端着药膏进来,一进门先回头看了一眼,确定外头守卫还在,才压着嗓子说。 “娘娘,崔将军把帐外那两个换了。” 宁昭“嗯”了一声,没抬头。 青禾把药膏放到案边,伸手去解自己的衣领,动作很轻,像怕弄出声。 宁昭这才抬眼,看见她肩头那圈齿印已经泛紫。 她眼神一下沉了。 “坐下。” 青禾乖乖坐到榻边,想笑着糊弄过去。 “娘娘别皱眉,奴婢皮糙,不碍事。” 宁昭没接她的玩笑,拿了药膏,用指腹一点点抹上去。 药膏凉,青禾还是疼得吸了口气,赶紧把声音吞回去。 宁昭抬眼看她。 “疼就说疼,别硬撑。” 青禾眼圈微红,嘴上还想逞强。 “奴婢真没事。” 宁昭手下动作停了停,声音软了一点。 “你跟着我这一路,挨骂挨吓挨咬,回京后我给你挑个好去处。” 青禾一听这话,眼泪差点掉下来,急忙摇头。 “娘娘别这样说。” “奴婢不去处,奴婢就跟着您。” “当年奴婢见您的第一眼,便要护娘娘您一辈子。” 宁昭看着她,半晌才轻声说:“我不喜欢欠人。” 青禾抬手抹了把眼角,声音发颤,却倔得很。 “那奴婢就让娘娘欠着。” 宁昭被她这句话顶得一顿,嘴角轻轻动了动。 “你……嘴是越来越硬了。” 青禾吸了吸鼻子,认真起来。 “娘娘,今晚您真要闹得更狠吗?” 宁昭把药膏盖好,抬头看向帐外那团黑。 “我不闹,他们只会换个地方闹。” “我闹,是把他们的手拽到我眼前来。” 青禾咬着唇,小声问:“要是他们真下狠手呢?” 宁昭回头看她,语气很平常,像在说一件家常事。 “那就看谁更狠。” 青禾心里一紧。 宁昭却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动作很短,像安抚,也像交代。 “你今晚别跟着我闹。” “你就记住三件事。” 青禾立刻点头。 宁昭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第一,听见我喊‘狐狸咬人’,你就去找崔岳,不许自己往前冲。” “第二,看到左耳后有烫疤的人,别喊,先记住他往哪边走。” “第三,无论发生什么,你都别让军医靠近我。” 青禾愣住。 “军医也不信?” 宁昭摇头。 “军医不一定是鬼,但他太容易被人借手。” “我不想再看见一碗汤在路上被人换掉。” 青禾用力点头,眼神也硬了几分。 帐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咳嗽声,是崔岳在帘子外低声提醒。 “昭贵人,人手都到位了。” 宁昭走到帘前,把帘子掀开一条缝。 崔岳站在阴影里,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神很紧,显然一直在撑着。 宁昭看着他,声音不大,却让人听着踏实。 “守卫换了之后,那两个旧守卫去哪了?” 崔岳压着嗓子。 “我让人把他们调去巡夜,名义上是加岗。” “他们心里不舒服,一定会去找人说。” 第二百七十一章 钓到了一条大鱼 帐外很快安静下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 宁昭把披风往肩上一裹,转头对青禾说。 “把灯灭一半。” 青禾照做。 帐里只留一盏小灯,光影晃动,刚好够让人看见她的脸,却看不清她手里藏着什么。 宁昭走到榻边坐下,忽然把头往后一仰,像是头晕得厉害。 她的声音开始变得飘。 “青禾……我眼睛疼。” 青禾立刻配合,声音带着哭腔。 “娘娘,您别吓奴婢,您喝口水压一压。” 宁昭伸手去抓水碗,手一抖,碗沿磕在案角,发出一声脆响。 她像被吓到一样,猛地缩回手,眼睛睁得很大。 “不是水,是狐狸尿。” 青禾强忍着发抖,哄得很轻。 “娘娘别乱想,是水,是温水。” 宁昭忽然笑起来,笑得像小孩子见了有趣的东西。 “嘘!狐狸在外头听呢。” “我一喝,它就进来。” 青禾心里一紧,按住宁昭的手。 “娘娘别说了,外头人会笑话您。” 宁昭忽然猛地甩开她,声音一下拔高。 “谁笑我?谁笑我,我就咬谁!” 她这一声喊得帐外守卫都惊了一下,脚步挪动的声音很轻,却真切。 宁昭像是听见了,立刻扑到帘子前,用力拍帘。 “我听见你们了!你们站门口干什么?你们是不是来抓我的?” 守卫在外头装得镇定。 “贵人,夜里冷,您回去歇着。” 宁昭把脸贴到帘子上,声音又尖又委屈。 “我不歇!我怕狐狸钻帐。” 守卫被她喊得进退两难,只能继续哄。 “贵人别怕,有我们守着。” 宁昭忽然安静了一瞬,像是听进去了一点。 紧接着,她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点孩子气的认真。 “你们守得住狐狸吗?” 外头守卫愣了愣,硬着头皮答。 “守得住。” 宁昭轻轻笑。 “那你把门开一点。” 守卫一惊。 “这……” 宁昭的语气突然变得凶。 “你不开就是狐狸!” 帐外脚步一下乱了。 宁昭回头看青禾,眼神清醒了一瞬,像在提醒。 青禾立刻按住胸口,把自己那点害怕吞回去,继续演得更像。 “娘娘别吓人,夜里不能开门的。” 宁昭一把抓住青禾的手腕,力道很重,青禾疼得眼泪直打转。 宁昭盯着她,像盯着一只陌生的东西。 “你也不让我开?你是不是也跟他们一伙?” 青禾被她看得发毛,却还是咬着牙,把戏撑住。 “奴婢跟娘娘一伙,奴婢只怕娘娘受伤。” 宁昭的手慢慢松了,像终于听懂了一点“怕”。 她把头埋进臂弯里,声音忽然变小,像是委屈得想哭。 “他们都欺负我。” 青禾心里一酸,伸手想抱她,却又不敢抱太紧。 “娘娘不怕,奴婢在。”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很轻的脚步声。 不是守卫的来回挪动,而是有人踩着土,停在帐侧,很近。 宁昭的眼睛在黑暗里缓缓睁开。 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出声,只是把指尖轻轻扣在榻沿,敲了两下。 这是她和崔岳约好的暗号。 有人到了。 帐侧那人停了停,像在听帐里的动静。 很快,帐帘外传来一个压得很低的声音,听起来恭恭敬敬。 “昭贵人,军医叫小的送一包驱寒的药。” 青禾心头一跳,第一反应就是去看宁昭。 宁昭仍旧趴着,像睡着了,也像晕着了。 可青禾看见她的指尖轻轻动了一下,那是提醒她别慌。 青禾深吸一口气,把声音放得带点哭腔。 “我家娘娘不喝药。” 外头那人似乎叹了口气,语气更温和。 “娘娘白日里受了惊,夜里又闹,喝一点能安神。” 青禾咬牙。 “你放门口就行。” 外头那人停了停。 “放门口怕冷了药性,还是让我进去放在炉边。” 青禾刚要拒绝,宁昭忽然抬起头,眼神迷迷糊糊,像刚醒。 她盯着帘子,声音飘飘的。 “药?是不是狐狸的药?” 外头那人立刻接话,语气很快,像早就练过。 “不是狐狸的,是军医熬的,专给贵人压惊。” 宁昭笑了,笑得傻。 “压惊好,我不想再看见白袖子。” 青禾心里发紧。 宁昭却忽然对她说,语气像孩子求抱。 “青禾,我头晕,你扶我。” 青禾赶紧扶住她。 宁昭靠着她,脚步虚浮地往帘子边挪,像真要去开门。 青禾急得快哭出来。 “娘娘,外头冷。” 宁昭回头瞪她一眼,那股六亲不认的劲又出来了。 “冷就冷,狐狸也冷。” 她说着,猛地把帘子掀开一条缝。 冷风灌进来,灯火晃得厉害。 帘外站着一个小厮模样的人,帽檐压得很低,手里捧着一包药,动作规规矩矩。 可宁昭一眼就看见了他的左耳后。 那道烫疤在风里露出半截,像一道丑陋的烙印。 宁昭的心里一沉,脸上却立刻堆起笑。 “你进来。” 那人明显松了口气,刚要抬脚。 宁昭忽然伸手去抓他捧药的手,像要凑近闻。 “让我闻闻,要是辣的,就是狐狸的。” 那人下意识往后缩了一下,药包差点掉。 就这一缩,宁昭看见他袖口里露出一段黑线,还缠着一枚小小的铜铃。 铃不响,是被布裹住了。 可那东西一露,青禾的心都凉了。 宁昭却像没看见似的,笑得更开心。 “你袖子里藏了什么?” 那人脸色一僵,立刻把袖口往里收,嘴上还在装。 “贵人说笑,小的哪敢藏东西。” 宁昭忽然靠近他,声音软软的,像在哄。 “你别怕,我不咬你。” 那人咽了口唾沫,眼神闪了一下。 宁昭就在这一瞬,猛地抬手扣住他的手腕,力道狠得像铁钳。 她脸上的傻笑还在,可声音已经变得冷。 “看来,你不是送药的。” “你是送命的!” 那人瞳孔骤缩,另一只手立刻往袖里摸。 青禾尖叫了一声,声音都变了。 “娘娘小心!” 帐外几乎同时响起脚步,崔岳的人从两侧扑上来。 那人还想挣,膝盖一软,被人按倒在地。 药包摔开,里面不是草药,是一撮细得像粉的东西,闻着就刺鼻。 第二百七十二章 把话说清楚 崔岳掀帘冲进来,脸色铁青。 “你胆子真不小,敢把东西送到昭贵人帐里。” 那人被按着,嘴还硬,死死盯着宁昭。 “你们抓不到大鱼。” 宁昭蹲下身,和他对视,语气很平。 “你说得对,你只是条线。” 她伸手把那枚被布裹住的铜铃扯出来,放到他眼前晃了晃。 “可你这条线,能把大鱼拽出水。” 那人眼神一闪,像要咬死什么。 宁昭忽然笑了一下,笑意不大,却有点像叹气。 “你别急着咬舌。” “你要真死在这儿,主将帐外那把刀就会落在你家人头上。” 这句话很直,很俗,却最管用。 那人脸色一下变了,喉咙滚动,咽下去的不是唾沫,是一口恐惧。 崔岳看着宁昭,压着火问。 “现在把他押去审?” 宁昭站起身,把披风拢好,声音很清楚。 “押,别在镇审堂审。” 崔岳一愣。 宁昭看着他,眼神冷静得让人踏实。 “就在医帐后面那间空棚审。” “他敢来送药,说明他以为医帐最安全。” “我们就让他在他觉得安全的地方开口。” 崔岳点头,抬手示意把人拖走。 那人被拖到帐外时还回头看宁昭,眼神里带着恨,也带着怕。 宁昭站在帐门口,冷风吹得她发丝乱飘。 她没有追出去,只看着那人的背影消失在黑里,心里清楚得很。 这一钩下去,鱼已经咬住了。 可真正的大鱼还没露头。 它一定会想办法把这条线剪断,或者把线拽回水里。 宁昭把帘子放下,转头对青禾说。 “今晚别睡。” 青禾脸色发白,却用力点头。 “奴婢听娘娘的,不睡。” 宁昭看着她,声音放轻了些。 “害怕就握着我的袖子。” 青禾的眼泪一下涌出来,又立刻抹掉。 “娘娘,奴婢不怕。” 宁昭没揭穿她,只点点头。 帐外风声更紧,火盆里炭火爆了一下。 宁昭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铜铃,指腹在铃身上慢慢摩挲。 她在等,等那只戴玉扳指的手发现这条线断了之后,会不会亲自伸出来补上一截。 医帐后那间空棚原本是堆旧药渣的,门一关,腥甜的草味就压得人喘不过气。 棚里点着一盏小灯,灯芯被风吹得乱晃,火光忽明忽暗,把人脸照得像鬼影。 那小厮被按在长凳上,手脚都绑住,嘴里塞了布条,眼睛却死死盯着宁昭,像恨到骨头里。 崔岳站在门口,脸色难看。 “人抓住了,东西也在。” 他把药包往案上一摔,粉末散出一点刺鼻味,棚里立刻更呛。 宁昭没先看药包,她先把那枚铜铃拿出来,放在灯下。 铃身被布裹得严实,里头还垫了棉絮,难怪一路不响。 宁昭用指腹轻轻捻了捻布角,忽然开口:“这铃不是拿来吓我的。” 崔岳皱眉。 “不是吓你,那是干什么?” 宁昭抬眼看他。 “是拿来叫人的,他要是进我帐顺手得了手,就把铃一抖,外头就有人接应。” 崔岳听得后背一凉,骂了一句。 “真够阴的。” 宁昭没接他的火气,她把铃放回案上,转头看那小厮。 她走近两步,语气很平。 “布条拿掉。” 崔岳抬手示意暗卫。 布条一抽,那小厮猛地张口就要咬舌,暗卫眼疾手快,一把捏住他下颌,硬生生把他那股狠劲按回去。 那小厮喘得脸都涨红,眼里却满是疯恨,像恨不得当场把人撕了。 崔岳压着火。 “你要死也得把话留下。” 宁昭没吓他,也没急着问,她反而转身把门掀开一条缝,冲外头说了一句:“军医,进来。” 军医本来就在外头候着,一听叫,脸色更白,缩着肩进来。 宁昭把药包推到军医面前。 “你别怕,闻一闻。” 军医凑近一点,闻完立刻皱眉,喉咙滚动,像被那味道呛得发紧。 “这不是药。” 宁昭看着他。 “你说清楚。” 军医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说。 “是辛辣草粉,里头还掺了少量的酒浸渣,能让人心跳乱、睡不安、眼前发白影。” “用在兵身上,人会以为自己看见鬼,用在贵人身上,就会以为贵人中邪。” 宁昭点头。 “够了,你出去。” 军医像被放过一样,连忙退到门外,连门帘都没敢碰太响。 棚里再次只剩宁昭、崔岳、暗卫和那小厮。 宁昭坐到案边,没急着看他,反倒伸手拿起一个空碗,给自己倒了一口温水。 她喝得很慢,像在给人时间喘息。 那小厮看着她,眼里那股恨慢慢掺进了慌。 宁昭放下碗,抬眼与他对视。 “你刚才说我们抓不到大鱼。” “那你告诉我,大鱼是谁?” 小厮冷笑一声。 “我说了也没用,你们找不到。” 崔岳上前一步,拳头捏得发响。 “你嘴硬,我就让你知道疼。” 宁昭抬手,拦住崔岳:“别动手。” 崔岳愣住,像不敢信。 “你不动手,他怎么开口?” 宁昭看着那小厮,声音不高,却很清楚。 “他不是不怕疼。” “他是怕说出口之后,疼会落到别人身上。” 那小厮的眼神猛地一缩,像被人戳到了心口。 宁昭没给他喘过去的机会,把话说得更直。 “你家里还有人,他们拿你家里的人拴着你,让你来送粉,来送铃,来送命。” 那小厮的嘴唇发抖,却硬撑着不吭。 崔岳的火气更大了。 “你还装?你以为你不说,他们就会放过你家里人?” 小厮忽然抬头,声音嘶哑。 “他们说了,只要我做完这一次,就给我娘药,给我弟一口饭。” 宁昭盯着他。 “他们是谁?” 小厮咬牙。 “我没见过脸,我不认得。” 崔岳气得想骂。 宁昭却问得更细。 “没见过脸,你总见过手。” 小厮一愣,眼神乱了一下。 宁昭把那句猜测落成事实。 “戴玉扳指的人,对不对?” 小厮的喉结滚动,嘴唇发白。 他没承认,可那反应已经够了。 崔岳的脸色一下变了。 “真有这号人?” 宁昭看着那小厮,语气依旧平稳。 “你别怕我问得细。” “我问得越细,你家里人活下来的机会越大。” 第二百七十三章 你还在禁足 小厮的眼眶慢慢红了。 “你凭什么保证?” 宁昭没有说漂亮话,她只说最实用的。 “凭你现在在我手里,凭他们还想用你这条线。” “你要是死在这里,他们会把你家里人当成废物处理掉。” “你要是活着开口,我就能用你换你家里人。” 小厮的呼吸乱了,像被逼到墙角。 崔岳盯着宁昭,忽然明白她为什么不动手。 动手只能逼出骂,逼不出真话。 宁昭等了片刻,声音放轻一点。 “你叫什么?” “阿九。” 宁昭点头。 “阿九,你别跟我绕弯子。” “你进我帐,是谁让你来的?” 阿九闭了闭眼,像在做决定。 “是槐树林里的人。” 崔岳立刻追问。 “谁?长什么样?” 阿九摇头:“我只见过一个女人。” 宁昭的眼神微动。 “女人?” 阿九的声音更低了些。 “她戴面纱,手很白,说话不重,可我一听她的声音就发冷。” “说我只要把药送进去,就能换回我娘的药。” 崔岳冷笑。 “你信她?” 阿九的眼里泛出一点绝望。 “我不信也得信。” “我娘咳得喘不上来,我弟饿得站不住,我拿什么跟他们硬?” 宁昭看着他,没急着问更多,反而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 “那女人身上有没有香?” 阿九愣了愣,像认真回想。 “有,不是脂粉香,是草木香,像……像晒干的艾叶混着酒味。” 宁昭的指尖轻轻敲了敲案沿。 艾叶酒味,辛辣草粉,灯油,白袖子,铜铃。 一条线串得更紧了。 崔岳忍不住问:“她让你怎么进营?” 阿九抬眼看他,眼底那点狠意被逼得只剩疲惫。 “有人早就把我塞进驿站的杂役里。” “我跟着军需的车队进来,到了营外再换成跑腿的。” 宁昭立刻抓住关键。 “谁把你塞进驿站?” 阿九摇头。 “我只知道是驿站后院那口井边,有人给我换的衣服,换完就让我往北营走,说有人会接我。” 崔岳脸色一沉。 “又是井。” 宁昭点头。 “他们喜欢井,因为井口一盖,什么都能藏。” 她看向阿九,问得更直白。 “你今晚送药,是打算让我喝,还是打算把粉撒在帐里?” 阿九的嘴唇哆嗦了一下。 “撒,我只要把药包打开,往火盆边一抖,你们闻一会儿就会头晕。” 崔岳气得咬牙。 “你还真敢。” 阿九的眼神猛地红了,像终于忍不住。 “我敢不敢有什么用?” “你们是贵人是将军,我是什么?我就是一条命。” 宁昭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让人心里发酸的实在。 “你不是一条命,你是证据。” 阿九怔住。 宁昭把话说得更清楚。 “你把槐树林那条线交出来,我就把你娘和你弟从那张网里捞出来。” “我做不到让你们一家富贵。” “但我能做到让你们一家活着。” 阿九的喉咙滚动,眼泪竟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盯着宁昭,像在确认她是不是骗他。 宁昭没有催,她把那枚铜铃推到他面前。 “你说这铃是做什么用的。” 阿九看了一眼铜铃,声音发哑。 “是信号,我进去之前,那女人说,如果我得了手,就在回来的路上把铃抖三下。” “抖完,他们就会在槐树林边把我接走。” 崔岳眼神一亮。 “接走你的人在哪等?” 阿九摇头。 “我不知道,只说槐树下有一块石头,石头旁边有个旧坑,坑里放着一只木匣。” “我把铃抖三下,木匣里就会多出一张纸条,告诉我往哪走。” 宁昭抬眼看崔岳。 崔岳也看她,眼神里那股火终于变成了狠。 “这是引路的钩子。” 宁昭点头。 “对。” 崔岳压着嗓子。 “那今晚就去槐树林,把那块石头和木匣挖出来。” 宁昭没有立刻点头,她先看向阿九。 “你抖铃的法子,教我。” 阿九一愣。 “你要亲自去?” 宁昭看着他,语气很平。 “我不去也行。” “可你觉得他们会信崔岳的人会抖铃吗?” 阿九嘴唇发白。 “他们很警觉。” “所以得你带路。” 阿九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恐惧。 “我出去就会死。” 宁昭的声音软了一点,却不松口。 “你不出去,你家里人就一定死。” “你出去,我能护住你一段路。” “我护不住你一辈子,但我能护住你把话说完。” 阿九的肩膀慢慢垮下去,像终于被现实压住。 他点了点头,声音像从喉咙里磨出来。 “我教你。” 宁昭把铜铃拿起来,递到他眼前。 阿九盯着铃,深吸一口气。 “抖的时候别急。” “先轻一下,再重两下。” “轻一下是告诉他们我还活着,重两下是告诉他们得手了。” 崔岳听得眼神发亮。 “你们还真有一套暗记。” 阿九苦笑了一下。 “他们说这是规矩。” 宁昭把铃收回袖里,转身对崔岳说。 “槐树林那边,你挑最靠得住的人。” “不要多,少而精。” 崔岳点头。 “我亲自去。” 宁昭看着他,语气带着提醒。 “你去可以,但你别露面。” “你一露面,他们就知道是圈套。” 崔岳皱眉。 “那谁去抖铃?” 宁昭看了阿九一眼,又看向崔岳。 “我去抖铃。” 崔岳的眉头一下拧紧。 “你别忘了,你还被禁足中。” 宁昭看着他,眼神里没有犟,只有清醒。 “禁足是演给他们看的。” “我今晚若不出帐,这条线就会断在这里。” 崔岳压着火,声音很低。 “你要是出事,陆沉回来会把我生吞了。” 宁昭听到“陆沉”两个字,眼神微微一晃,很快又压回去。 她把话说得很直。 “所以你得护好我。” 崔岳盯着她半晌,最后狠狠吐出一口气。 “行,我护你。” 宁昭转身走到阿九面前,语气放缓了些。 “你今晚跟着我们走。” “你若敢耍花样,我不动你,我也会让你家里人跟着遭殃。” 阿九的脸色更白,连忙摇头。 “我不敢。” 宁昭点头。 “你不敢最好。” 她停了一下,又补上一句更像人说的话。 “你要是肯把路带清楚,我也不会让你白干。” 第二百七十四章 夜里方便做事 阿九的眼眶忽然红得更厉害,像是终于看到一点活路。 崔岳把门帘掀开,外头风立刻灌进来,冷得人牙根发紧。 宁昭把披风裹紧,转头对青禾说。 “你留在帐里。” 青禾脸色一变,急得想说话。 宁昭看了她一眼,语气柔了些,但不容商量。 “你在帐里帮我守住‘我还在禁足’这出戏。” “你要做得像,我出去他们才不会起疑。” 青禾咬着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后用力点头。 “奴婢明白。” 宁昭转身踏进夜色里,风像刀一样刮在脸上,她却没有停。 槐树林那边,有一只木匣在等铃声。 而那只戴玉扳指的手,也许就在木匣后面,等着把人拖进更深的黑里。 夜色像一张湿冷的网,罩在槐树林上。 树影密密匝匝,风一吹,枝叶摩擦出细碎的响,像有人贴着地爬。 宁昭把披风的兜帽压低,只露出半张脸。她不说话时,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块石头,和白日里那个疯疯傻傻的样子判若两人。 崔岳跟在她左后方,两名暗卫散在两侧,脚步轻得几乎听不见。 阿九被押在中间,手腕仍绑着,但绳子松了半寸,方便他走路。每走一步,他都忍不住回头,像怕身后突然伸出一只手把他拖走。 宁昭侧头看了他一眼。 “别总回头。” “你越慌,他们越确定你带着人来。” 阿九咽了口唾沫,点头点得很急。 “我知道……我就是怕。” 宁昭没有笑他,只把话说得更实在。 “怕很正常。” “你要是连怕都不会,我才不敢带你来。” 阿九愣了一下,像没想到她会这么说,胸口那口气反倒顺了一点。 槐树林深处果然有一块石头,石头表面潮湿发黑,像常年被人踩过。 阿九停住脚,声音发紧。 “就是这块。” 崔岳抬手让人散开,自己蹲下去摸。 石头旁边的土被压得更实,像被反复掀过又盖回去。 暗卫用刀鞘轻轻刮开薄土,果然露出一个旧坑,坑口盖着一块腐木板。 木板一掀,一只木匣露出来。 木匣不大,锁扣却很新,像刚换过。 崔岳盯着木匣,声音压得很低。 “里面有机关吗?” 阿九摇头,嘴唇发白。 “我不敢碰,那女人说木匣只有听见铃声才会给东西。” 宁昭看向他。 “你说铃要怎么抖?” 阿九看着她袖口,声音发紧。 “先轻一下,再重两下。” 宁昭点头,伸手把铜铃掏出来。 铃外面的布还裹着,她没拆,只用指尖捏着铃身,让它在布里轻轻一动。 第一下很轻,几乎听不见。 紧接着,她手腕一沉,抖了两下更重的。 布里传出闷闷的“咚、咚”两声,像心跳敲在木板上。 槐树林一下更安静,连风都像停了。 阿九的眼睛瞪得很大,喉咙滚动,像等着什么突然发生。 过了片刻,木匣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哒”。 像有人在里面按了一下簧。 崔岳眼神一变,抬手让暗卫退后半步。 宁昭没动,她蹲下身,伸手去掀木匣盖。 崔岳下意识伸手拦她,压着嗓子。 “我来。” 宁昭看了他一眼。 “你别碰,你手粗,他们不认。” 崔岳被她这句噎住,脸色一黑,却还是把手收回去。 宁昭轻轻掀开匣盖。 匣里没有毒针,也没有暗器,只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条,纸条上压着一粒小小的石子,防风。 宁昭捻起纸条,展开。 纸上只有一句话:“明日卯时,驿站后院井口见。” 崔岳盯着那几个字,压着火。 “还敢约我们去井口。” 宁昭把纸条折回去,放进袖里,语气很平。 “他们敢约,说明他们不怕。” 阿九看着纸条,脸色更白。 “他们要我去。” 宁昭看向他。 “是,他们要你去。” 阿九的声音发颤。 “那我去了就完了。” 宁昭没说宽心话,她只把事情说得明明白白。 “你不去,明天他们也会想别的法子找你。” “你去,反而是唯一能活的机会。” 阿九眼里全是绝望,崔岳忍不住骂道:“你们这些人,真是把穷命往死里逼。” 阿九咬着唇,像被骂得抬不起头,又像被戳得更恨。 宁昭站起身,把铜铃重新裹好,收回袖里。 她抬头看槐树上那团黑影,像在听什么。 崔岳低声问:“你听见什么了?” 宁昭摇头。 “我没听见,可我知道有人在看。” 阿九的肩膀一下发紧,声音都哑了。 “在哪?” 宁昭没有指,她把话说得很轻,像怕惊到藏着的人。 “别找,你一找他就跑了。” 崔岳咬牙,还是忍住没动。 宁昭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脚。 她回头看阿九。 “明天卯时之前,你得把那女人的声音学给我听。” 阿九愣住。 “学声音?” 宁昭点头。 “她说话时,是慢还是快?” “尾音是往上还是往下?” “她爱用哪些词?她哄你时怎么哄?吓你时怎么吓?” 阿九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她说话很轻,像怕惊到人。” “可她每句话都像在提醒我,我要是说错一句,我娘就没药。” 宁昭点头。 “就要这个。” 崔岳皱眉。 “你学她说话做什么?” 宁昭看了他一眼,语气很直。 “她用声音控人,那我也用声音骗她。” 崔岳听明白了,心里却更沉。 “你这是打算明天亲自去驿站井口?” 宁昭没有回避。 “当然要去,而且要去得像。” 崔岳压着火。 “你禁足三日,明天一早你要怎么离营?” 宁昭抬眼看他,嘴角轻轻一扯。 “我明天一早会在帐里继续疯。” “外头的人会一直看着我。” 崔岳一愣。 “那你怎么去?” 宁昭把话说得很清楚。 “去的人不是‘昭贵人’。” “是一个跑腿的小厮,带着阿九去交差。” 崔岳心口一震。 “你要易容?” 宁昭摇头。 “不易容,是换衣。” “夜里换衣,天还黑,谁能看清?” 崔岳无奈地摇了摇头:“你这胆子真是……” 第二百七十五章 陆沉的差事 宁昭没有接他的话,她只是抬头看了眼天。 “我不这样做,明天井口那边就会死更多人。” 她想起驿站后院那口井,想起井里那条横洞,想起那些干掉的血点。 那些不是故事,那些是人命。 崔岳沉默片刻,终于说:“放心,明天我保护你。” 宁昭点头,转身继续往回走。 槐树林的风又起了,枝叶擦出一阵细碎声,像有人在暗处笑。 阿九被押着跟上,脚步越来越沉。 他忽然低声问了一句:“你们……真能把我娘和我弟救出来吗?” 宁昭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了几步,才回头看他,语气很实在,带着一点温度。 “我不敢跟你说一定。” “但我敢跟你说,我会尽力。” 阿九的眼里一下湿了。 他咬着牙,把那点哭意硬生生吞回去。 “好,我听你的。” 夜色更深,营火在远处一跳一跳,像在给明天的卯时点灯。 而驿站后院那口井,已经在黑里张着嘴,等他们去掀开它。 傍晚时分,宫里刚点灯,御书房里便传出一道口谕。 皇帝只说一句话:“别在宫里闹,去外头把源头掐了。” 陆沉领命后没走正门。 他换了便服,带了四个暗卫,从西侧的偏门悄悄出宫。 那条门平日只走内廷杂役车,没人会盯一个“出城办差”的小队。 出宫后,马不敢跑快,沿着城根绕了半圈,天彻底黑下来时,才到了西郊。 西郊的风比宫里冷,吹在脸上像刀片。 远处一座破祠堂黑沉沉地趴在荒草里,门板塌了半边,灯光从缝里透出来一线,忽明忽暗。 陆沉伏在土坡后,没急着动。 他先看人。 祠堂外来来回回的都是生面孔,穿得像跑腿的、像挑担的,可走路不拖沓,停步时会先左右扫一眼,这是常年提防的人才有的习惯。 很快,一个戴斗笠的瘦高男人从林子里钻出来,背着一捆东西,走到祠堂门口停住,轻轻敲门。 敲法很怪:三轻一重。 门里开了一条缝,露出半张脸。 “带来了?” 里面的人问。 “带来了。” 瘦高男人把背上的东西往里递。 “白毛、香粉、绳子,都是新的。今晚用得上。” 门里那人压着火气:“你们动作慢得要命。宫里催得紧,昨夜陛下已经动怒了。” 瘦高男人压低声音:“宫里真急到这个地步?” “少废话。” 门里那人把东西拽进去。 “照旧,今晚三更,西宫墙下。先放影再留毛。别再出岔子,出一次咱们都得死。” 门缝“啪”地合上。 陆沉眼神一点点沉下去。 三更,西宫墙下。 这不是随便吓唬人,这是要把皇帝逼到不得不表态,要么信“妖”,要么大动刀兵。 他抬手,暗卫立刻散开:两人盯祠堂,一人盯外路,一人绕后墙,看看还有没有别的出口。 瘦高男人转身要走,脚下踩断一根枯枝,发出轻响。 他猛地回头,刚想跑,一只手已经从黑暗里扣住他的喉咙,把他拖进草丛。 他想喊,声音卡在喉间,只剩喘气。 陆沉蹲在他面前,没有多话,声音压得很低,却很硬。 “谁让你送东西的?” 瘦高男人拼命摇头。 陆沉不跟他耗,直接从他腰间摸出一张纸条。 纸条很短,两行字:今晚三更,照旧。宫里有人等结果。 没署名,但够用了。 陆沉把纸条收好,盯住对方:“我问三个问题,你点头或摇头就行。” 瘦高男人眼里全是恐惧,还是点了点头。 “第一,你们和东宫有没有关系?” 他僵了一下,缓慢点头。 “第二,祠堂里有人专门配香?” 他点头点得更快。 “第三,那配香的人,是不是官署里出来的?” 瘦高男人脸色一下子白了,犹豫一瞬,还是点头。 陆沉心里有数了。 他抬手示意暗卫把人捆好堵嘴,拖远看守。 “别弄死,他还有用。” 陆沉交代得清楚。 说完,他目光重新落回祠堂。 祠堂侧门处,一道灰布短褂的中年男人提着小木箱出来,走路稳,眼神冷,明显是管事的。 陆沉不动声色跟上。 那人绕到祠堂后的小树林,那里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驴车,车上盖着草席。 他把木箱塞进草席底下,回头警惕地扫了一圈,正要上车。 陆沉从暗处走出来,声音不高,却让人心里一寒。 “箱子里装的什么?” 中年男人猛地一震,反手去摸刀。 刀还没出鞘,陆沉的刀已经压上他的手腕,轻轻一挑,刀“当”地落地。 “别试。” 陆沉看着他。 “你打不过我。” 中年男人咬牙:“你是谁?” 陆沉亮了一下腰牌,收得很快,却够对方看清。 “东缉司,箱子打开。” 对方脸色变了,嘴硬:“我只是做买卖……” “做买卖的更好,账最要命。” 暗卫上前,直接撬开木箱。 里面不是金银,是白纱、兽毛、香粉。 最底下压着一本小册子,封皮油亮,显然常被翻。 陆沉翻开第一页,眼神瞬间冷了。 上面写着香的配比、点香时辰、落毛地点,甚至还有一页写着宫墙巡防换岗的空档。 这不是闹鬼,这是有人把皇宫当成了自己家的后院。 陆沉合上册子,盯着中年男人。 “你负责这些?” 中年男人咬紧牙,不说话。 陆沉也不急,指了指册子里那行字:“这字练得很规整,像官署里抄写出来的。谁写的?” 中年男人额角冒汗,终于撑不住,压着嗓子挤出一句:“钦天监……范司录。” 陆沉眼神一沉。 钦天监的人,掺进来就不是小事了。 他把册子收进怀里,语气干脆:“今晚三更,西宫墙下放影,对不对?” 中年男人下意识摇头。 陆沉不理他的狡辩,直接问到要害:“你们今晚想要的结果是什么?” 中年男人嘴唇发白,半晌才说:“让陛下……下令设坛。” “设坛之后呢?” “设坛要清人。” 中年男人声音更低。 “要换巡防,换近侍,要封一些地方。只要一封,很多人就出不来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 那团狐影的窝 陆沉听懂了,所谓“驱妖”,其实是借口。真正要做的是一场清洗。 他盯着那人:“名单是谁给的?” 中年男人闭嘴不说。 陆沉不再逼,抬手:“押走。单独关。今晚之前,我要他开口。” 暗卫应声。 陆沉抬头看天,云压得低,像要下雪。 今晚三更,宫里必有一场硬仗。 而宁昭此刻还在众人眼里“疯着”。 他必须赶在那只“狐”伸爪之前,把它的窝先掀了。 陆沉没有在西郊多停。 他让暗卫把瘦高男人和那名管事分开押走,一人走暗路回镇审,一人由两名暗卫贴身看着,嘴堵住、手绑紧,连换气都不敢让他太顺。 小册子和那几包香粉被他亲手收好,封进油布,贴身藏在怀里。 这种东西,谁先递到御前,谁就先握住刀柄。 他抬眼看了看天色,云压得低,风里带着潮意,像是要下雪。 西郊的夜更冷,人一出汗就黏在背上,风一吹,寒意直接钻进骨头缝里。 暗卫低声问:“大人,祠堂里的人要不要现在就拿?” “先不动。” 陆沉盯着祠堂那点忽明忽暗的灯光。 “他们还要进宫放影。放影的人不抓住,证据不够硬。” 暗卫点头。 陆沉又吩咐:“盯紧祠堂,盯紧驴车。谁出来,记清楚脸,别惊。” 交代完,他带着两名暗卫先回城。 回宫的路他绕得很远,避开热闹处,也避开常走的门。 快到宫墙时,远远能看见西侧的灯火比往常暗了些,说明今夜巡防要么被调走,要么被换了。 这就更像“设好的场”。 陆沉从侧门入宫,脚步压得很轻,衣摆却被风吹得贴在腿上,走得越快越显得冷硬。 他没回东缉司,先去了一趟御书房外的偏殿。 皇帝还没睡。 近侍拦了一下,见陆沉袖口带着夜露,眼神立刻变了:“陆指挥使?” 陆沉只说一句:“有实证。” 近侍不敢再拦,立刻通报。 御书房里灯火亮得刺眼。 皇帝坐在案后,脸色不算好,看见陆沉进来,开口就问:“外头查到什么了?” 陆沉把油布包放在案上,拆开,册子、香粉、兽毛、薄纱一件件摆开。 东西不多,却每一样都扎眼。 皇帝扫了一眼,目光落在那本小册子上:“这是什么?” “放影的规矩。” 陆沉翻开册子,把写着时辰和地点的那一页摊给皇帝看。 “今晚三更,西宫墙下,先放影,再留毛。留毛的位置也写了,连巡防换岗的空档都记着。” 皇帝的指尖在纸上停了一下,按得很重。 “谁写的?” 陆沉声音很稳:“钦天监的范司录。” 皇帝抬眼,眸色发冷:“你亲耳听到的?” “抓到的人吐的。” “我已经让人分开押,避免串供。另一个送去镇审,今夜会有人把口供送回。” 皇帝没有马上说话。 他把册子翻了几页,越翻脸越沉。 看到“设坛要清人、封路、换近侍”的那行字时,他把册子往案上一扣。 “好,好得很。” 近侍站在一旁,背后汗都出来了。 皇帝抬手指了指案上的香粉:“这味道,你闻过?” 陆沉点头:“昨夜宁昭说,白影身上有味道,不像宫里的香。我去西郊一闻,就对上了。” 皇帝眼神一动:“她现在在哪?” “偏殿,太子妃今日去试她,她装得很像,太子妃信了几分,才敢把人往冷宫赶。” 皇帝沉默片刻,声音压得更低:“她现在,靠得住吗?” 陆沉没有犹豫:“靠得住。” 皇帝盯着他看了一眼,没有再追问,只把手往案上一压。 “今夜收网。” 他叫来近侍,连下数道口谕。 西宫墙下的巡防不许换人,原本要调走的禁军全部留在原位,内廷的灯不许暗,御书房外廊加两道暗哨。 钦天监先不动,等人赃俱在时再拿,免得惊蛇。 最后,皇帝抬眼看陆沉。 “你负责咬住那只狐的尾巴,朕负责关门。” 陆沉应声:“臣明白。” 从御书房出来,风更冷了。 陆沉没有回东缉司,先转去偏殿。 他要在三更之前,把宁昭这条线也稳住。 她要装疯做饵可以,他得确保这饵不会被人一口吞下。 偏殿里帘子放得低,灯只留一盏,光晕小小的,像被人捂住了喉咙。 青禾守在门口,一见陆沉就快步迎上来,声音压得很低:“陆大人,娘娘刚醒一阵,又说听见井里敲墙。” 陆沉脚步一顿:“她人呢?” “在里头。” 陆沉掀帘进去。 宁昭坐在榻边,头发散着,手里捏着一小截纸,正折来折去,折得歪歪扭扭。 她抬头看见陆沉,先是愣了一下,随后皱眉。 “你身上有味道。” 陆沉心里一沉,面上不动。 “什么味道?” “腥的。” 宁昭盯着他,像在认真分辨。 “跟那只狐一样。” 青禾吓了一跳,想上前解释,又不敢。 陆沉走近两步停下。 “我去了西郊,抓到放影的人,身上沾了点香粉。你闻出来了说明你不是乱说。” 宁昭的眼神晃了晃,那点混乱慢慢退下去。 她把纸团捏紧,声音低了几分:“你去西郊,怎么不提前跟我说?” 这句话不是责怪,更像是后怕。 陆沉心口紧了一下,回得很直:“我怕你担心。” 宁昭看着他,半晌没说话。她把纸团丢到案上,语气恢复了平静:“抓到什么了?” 陆沉把册子的要点讲了一遍,尽量说得清楚,避开绕弯子。 宁昭越听眉头越紧,听到“三更西宫墙下”时,她抬头。 “他们今晚要在宫里再放一次影?” “对,陛下准备收网。” 宁昭沉默了片刻,忽然问:“太子妃知道吗?” “她不一定知道具体时辰。” “但她知道这件事能逼陛下,她赌陛下会怕,怕了就会让钦天监设坛,设坛就要换人,换人就能塞自己的人进去。” 宁昭轻轻点头,眼神冷下来:“她想要的,是一把能进御前的钥匙。” 陆沉看着她:“你今晚别出门。” 宁昭笑了一下:“我不出门,狐影怎么信我在怕?” 第二百七十七章 我偏不露怯 宁昭把笑收了,语气很清楚:“我不去西宫墙下。我留在偏殿,照你说的装疯。外头的人只要听见我闹,就会以为我乱了。太子妃的人也会以为我顾不上别的。” 她抬眼看陆沉,眼神很稳:“你去抓狐尾,我在这儿把饵摆好。” 陆沉没有马上答应。 宁昭又说:“你放心,我不会往外跑。我就把该听见的,让他们听见。” 陆沉这才点头:“好。青禾,今夜你只做一件事,守住她,谁来都不放进来。” 青禾连忙应下。 陆沉转身要走时,宁昭忽然叫住他:“陆沉。” 陆沉回头。 宁昭看着他,声音很轻,却听得清:“你别逞强,你要是出事,陛下不会护我到最后。” 陆沉喉间发紧,回得很稳:“我不会出事。” 他走出偏殿,风里夹着冷意,打在脸上像硬硬的碎雪。 陆沉把披风拢紧,脚步没停。 今夜三更,要收的不止一只狐。 还有一群借狐咬人的手。 三更前,宫里安静得不像话。 西宫墙下的灯按规矩亮着,却比往常更稳,火芯修得整齐,连风都吹不歪。 巡防的禁军看起来照旧,可每一个人都比平日更沉默,手握得更紧,眼神不停往暗处扫。 陆沉站在屋脊阴影里,俯视那段宫墙。 他身后有两名暗卫,一左一右,像两颗钉子,稳稳钉住退路。 更漏声一响,三更到。 宫墙外侧的暗巷里,果然传来极轻的摩擦声。 不是脚步,是拖拽。 陆沉的眼神一沉。 片刻后,一道白影从墙外掠过。 白影很大,像披着兽皮的人趴在地上拖行,借着巷子里的黑,远远看去确实像一只白狐在贴地跑。 紧接着,墙根处飞来一撮白毛,落在灯光边缘,格外醒目。 巷子里又响起一声短促的口哨,像在提醒同伴撤。 陆沉没有立刻动。 他等的不是影子,是放影的人。 第二道黑影从巷子口闪出,动作极快,手里捏着一小包香粉,正要往墙根撒。 陆沉抬手。 暗卫瞬间落下,像夜里掉下来的两块铁,把那人按进阴影里,嘴一堵,手一反,骨头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那人疼得浑身一抖,却叫不出声。 第三个黑影想跑,刚转身就撞上了禁军。 禁军早就埋在巷口,刀一亮,那人立刻跪了。 他抬头想求饶,嘴里却还想喊“狐妖”,下一刻被人一拳打在腹上,话全咽回去。 陆沉从屋脊落下,脚落地几乎没声。 他走到那包香粉旁边,伸手捻了一点,闻了闻,脸色冷得很实在。 “就是这个。” 他转身看向被按住的黑影,语气干脆:“谁让你来的?” 黑影摇头,挣扎得厉害。 陆沉不跟他耗,直接从他怀里摸出一块小牌子。 牌子上刻着一个极小的字,像是官署里用的记号。 陆沉盯了一眼,心里更沉。是钦天监的用牌。 就在这时,巷子更深处传来马蹄声。 不是禁军的马,是内廷快马。 近侍带着口谕赶到,声音压得很紧:“陛下命令,现场封死,一个人不准放走。” 陆沉点头:“请回禀陛下,人赃俱在。” 近侍走时,忍不住看了一眼地上的白影兽皮,脸色发白。 “这要是传出去,宫里要乱。” 陆沉回得很直:“乱不乱,看陛下今晚愿不愿意把刀亮出来。” 同一时刻,偏殿里传出一阵闹声。 宁昭把茶盏推倒在地,瓷片碎了一地。 她披着外衫,赤脚踩在地上,像是完全不知道疼,眼神发直地盯着门口。 “它来了,我闻到了。” 青禾急得快哭出来,按着她的肩膀:“娘娘,您回榻上去,外头没人。” 宁昭抬手指着门缝:“它就在那儿,它在笑。” 青禾咬着牙,硬着头皮提高声音:“来人,快来人,娘娘又犯病了!” 廊下的内侍果然被惊动,脚步乱成一团。 有人要进门,被青禾直接挡住:“不许进,陆大人交代过,谁也不能刺激娘娘。” 那人急得跳脚:“太子妃那边……” 青禾眼睛一瞪:“太子妃也不行。陛下昨夜下过旨,谁敢动娘娘,你担得起?” 这句话压住了人。 门外的人退了两步,却仍不走,显然要等“结果”。 宁昭听着门外的呼吸声,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很轻。 她靠回榻边,眼神在灯影里慢慢清明。 她知道外头有人听着,也知道太子妃的人一定在等她露怯。 她偏不露怯,把自己重新放回那个“疯”的位置上,像把一把刀收进鞘里,等着下一次出鞘的机会。 天快亮时,西宫墙下的人都被押走。 白影兽皮、香粉、用牌、小册子上的时辰表,全部送进御书房。 皇帝没有再拖。 天刚泛白,宫里就传出一道口谕。 钦天监范司录拿下,押入镇审。 东宫詹事府涉事人员一并拘押,逐一审问。太子妃禁足加严,任何人不得出入东宫私见。 口谕传到后宫时,风向一夜之间变了。 之前还在低声说“狐妖”的人,立刻闭了嘴。 谁都明白了,这不是妖乱,是有人借妖乱做事。 太子妃宫里,宋姑姑跪在地上,声音发颤:“娘娘,范司录被拿了。” 太子妃脸色惨白,指尖掐进掌心。 “他怎么会被拿?” 宋姑姑咽了口唾沫:“西宫墙下当场抓人,人赃俱在,陛下怒得很。” 太子妃闭上眼,胸口起伏了几下。 她终于明白,自己这一步输在哪里。 不是输在狐影不够真。 输在宁昭没有按她想的方式害怕。 宁昭不怕妖,她怕的是人。 而宁昭一旦盯住“人”,这局就收不回来。 太子妃睁开眼,声音冷得发硬:“去,把所有能动的嘴都堵住。该烧的烧,该丢的丢。” 宋姑姑抖着应下,刚要起身,门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很沉很齐,不像宫人,更像禁军。 一声通传响起,像铁锤敲在门上。 “奉旨,东宫封门,内廷搜查。任何人不得阻拦。” 太子妃的脸色,一瞬间没了血色。 第二百七十八章 关门找人 东宫的门被封上时,天刚泛白。 禁军在门口列成两排,盔甲上还带着夜里的寒气,刀鞘一齐朝外,谁也不准进,谁也不准出。 门内的宫人站在廊下,不敢大声喘气,连眼睛都不敢乱瞟。 太子妃站在正殿台阶上,披着素色外衫,脸色很白,背却挺得很直。 宋姑姑跪在她脚边,声音发抖:“娘娘,外头说要搜宫,连库房都不放过。” 太子妃没看她,只盯着那道朱门。 “谁带队?” “禁军副统领,还有内廷的赵公公。” 宋姑姑咽了口唾沫。 “说是陛下口谕,谁拦谁死。” 太子妃的指尖微微收紧,掌心被掐出一道红印。 她闭了闭眼,压住胸口那股乱气,声音却很稳。 “把能收的先收起来,别乱烧。” 宋姑姑一愣:“不烧?” “烧了才像心虚。” 太子妃冷冷看她一眼。 “把东西分开藏,藏到他们以为找不到的地方,真被翻出来就咬死是别人栽赃。” 宋姑姑连忙点头,爬起来就要走。 太子妃又叫住她:“桂嬷嬷呢?” “在后殿伺候太子殿下。” 宋姑姑低声说。 “殿下这两日一直说胸闷,太医不敢离人。” 太子妃的眼底闪过一丝冷意。 “让桂嬷嬷把嘴管好,太子今天一句多话都不能说。” 宋姑姑应声退下。 下一刻,朱门外传来通传,声音不高,却压得整个东宫都发紧。 “奉旨,东宫封门,内廷搜查,任何人不得阻拦。” 门开了。 禁军副统领带着人踏进来,后头跟着赵公公,手里捧着口谕文书,脸色严肃。 赵公公一进门就先行礼,话却说得硬。 “太子妃娘娘,陛下口谕。东宫自今日起暂封,所有人原地候着。内廷要查一桩大案,谁敢挡路,按同党论。” 太子妃看着他,语气平平:“赵公公,陛下查案我不拦。但东宫是太子的地方,搜查也该有规矩。” 赵公公把口谕递上:“规矩就是陛下的口谕。” 太子妃接过,扫了一眼,笑意很淡。 “好。你们搜。” 她往旁边让了一步,像是给足了体面。 禁军副统领挥手,搜查立刻展开。 前殿、偏殿、库房、祈福堂,连香案后头都没放过。 宫人被一一分开看守,谁都不许离开视线。 太子妃站在廊下,看他们翻箱倒柜,脸上始终没太大变化。 直到祈福堂里传来一声叫喊:“找到了!” 宋姑姑的腿一软,差点跪下。 禁军从香案底下拖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摆着几包香粉、几撮白毛,还有一只小木盒。木盒打开,里头是一枚用牌,边角磨得发亮,一看就是常用之物。 赵公公的脸色当场就沉了。 “这东西,怎么解释?” 太子妃的目光落在那只木盒上,停了两息,语气依旧稳。 “我不知道。” 赵公公冷笑:“太子妃娘娘,您不知道自己祈福堂里藏了什么?” “祈福堂每天进出的人多。” 太子妃回得很快。 “太子病着,我还要管后宫琐事。有人趁乱塞东西进来,也不稀奇。” 赵公公盯着她:“谁塞的?为了什么?” 太子妃淡淡道:“你问我,我也想问你。东宫被人栽赃,陛下查清楚,自然会还我清白。” 话说得漂亮。 可赵公公不是来听漂亮话的,他转头吩咐:“继续搜,库房也翻,账册一页页查。” 太子妃眼底终于闪过一丝急,却很快压下去。 她忽然开口:“赵公公,陛下若真要查案,我愿意配合。但太子殿下病着,经不起惊扰。能不能让太医先守好他?” 赵公公没有立刻答,目光扫向后殿。 片刻后,他才说:“太子是国本,陛下自有安排。请太子妃娘娘先回殿等着。” 这句话听着客气,意思却很清楚:你别到处走动。 太子妃抿了抿唇,转身回殿。 她走得很稳,背影却像被人压了一块石头。 同一时间,偏殿里。 宁昭坐在榻上,怀里抱着个软枕,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眼神发直,像是还在“怕狐”。 外头有人守着,是内廷安排的看护,也是监视。 青禾端着药碗进来,声音特意放大:“娘娘,该喝药了。” 宁昭皱眉,推开碗:“苦,不喝。” 青禾把碗放下,又拿起帕子给她擦手,擦着擦着,指尖在宁昭掌心轻轻点了两下。 这是暗卫教过的记号,意思是:外头有消息。 宁昭的眼神没变,仍像个没魂的人,嘴上却忽然冒出一句:“西边有猫,猫会偷东西。” 青禾立刻接上:“娘娘别怕,奴婢把门关紧。” 她转身去关门,顺势把一张极薄的纸塞进宁昭袖口。 宁昭回到榻上,还是抱着枕头,像什么都没发生。等外头脚步声走远,她才低头扫了一眼纸条。 纸上只有两行字:东宫已搜出香粉用牌,库房账册还没翻到 宁昭心里一沉。 东宫若只搜出这些小东西,太子妃完全可以推给“栽赃”。 要一锤定音,必须拿到她真正动手的证据,银钱往来、指使记录、放影的时辰表,甚至是那条冷宫暗井的钥匙。 她把纸条揉碎,抬头对青禾露出一个傻笑:“我饿了,要吃糖。” 青禾会意,立刻去取糖。 糖罐的底部藏着一小枚铜扣,这是宁昭早就备下的暗号物。 宁昭捏起铜扣,在掌心一压,铜扣边缘刻着一个小点。 她把铜扣交给青禾,声音软软的:“拿去给陆沉,叫他帮我找猫。” 青禾点头,抱着糖罐就出门。 外头的人只当她去取东西,没起疑。 宁昭靠回榻上,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太子妃的底子藏得深,今天不把她的账翻出来,后面还会有人继续放影,继续吓,继续借“妖”做事。 她轻声说了一句,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提醒自己。 “别急,刀要插在骨头上。” 傍晚,陆沉收到铜扣时,人正在东缉司镇审。 瘦高男人和管事被分开关押,陆沉亲自盯着审,没给他们串口供的机会。 管事一开始死咬着“做买卖”,直到陆沉把那本配香册子丢到他面前。 “你要是做买卖,就把每一笔钱说清楚。银子从哪儿来,交给谁,买了什么,按什么价。你说不清,我就按同谋办。” 第二百七十九章 那么谁在撒谎? 管事脸色发白,嘴还硬:“我真是卖香的。” 陆沉没有跟他吵,直接让人把他袖口翻出来。 袖内缝着一段红线,红线上串着一枚小小的银坠子,坠子背面刻着一个极浅的“东”字。 这是东宫内库的制式记号。 管事看见那坠子,眼睛一下子乱了。 陆沉把银坠子放到他眼前:“你说说,这是谁给你的?你一个卖香的,怎么会有东宫内库的东西?” 管事嘴唇发抖,终于撑不住,低声道:“是桂嬷嬷的人给的。” “桂嬷嬷?” 陆沉盯住他。 “太子妃身边那个?” 管事点头,声音更低:“每次交钱都不一样,有时是银锭,有时是银票。有一次给了这个坠子,说是做个记号,日后好对账。” 陆沉不动声色:“对什么账?” 管事咽了口唾沫:“放影、买毛、买香粉,还有雇人……每一趟都有账。” “账册在哪?” 管事抿紧嘴,不说。 陆沉看着他,语气很平静:“你不说也行。东宫正在搜,你藏得再深,总有人翻到。那时候你就没用了。” 管事的脸色一点点灰下去。 他很清楚,自己现在是唯一能换命的筹码。 终于他开口:“东宫库房西侧,有个旧柜,柜脚是空的,账册塞在柜脚里,上面压着一层旧绸布,不拆柜子看不见。” 陆沉眼神一沉,宁昭的铜扣来得正是时候。 她要的就是这句话。 “写下来,按手印。” 陆沉把供纸推过去。 “一个字错了,你就等死。” 管事颤着手写完,按了手印。 陆沉把供纸收好,转身就走。 他没浪费一句话,直接去御书房递证。 皇帝看完供纸,脸色阴得能滴水:“东宫库房西侧旧柜?” 陆沉点头:“臣请陛下继续搜,账册一到手,太子妃再想推栽赃就推不动了。” 皇帝抬手:“去。” 口谕一下,禁军立刻回东宫搜柜。 半个时辰后,赵公公亲自捧着一本薄账册进御书房。 账册封皮旧,边角却磨得很亮,显然常被翻。 翻开第一页,写的不是正账,是暗账。 上面清清楚楚记着日期、银两、交付人、用途。 其中一行写得尤其刺眼: 三更,西宫墙下,影一,毛三撮,香粉两包 交付人:桂 受银人:范 皇帝的手指按在那一行字上,按得发白。 “好。” 他只说了一个字,声音却冷得像刀出鞘。 “拿桂嬷嬷,拿宋姑姑。东宫所有能出入的人,一并扣住。” 陆沉抬眼:“太子妃呢?” 皇帝停了两息,才开口:“先留着。” 他看向陆沉,语气很清楚:“朕要她亲眼看着,自己一笔一笔写下的东西,怎么把她的路封死。” 消息传回偏殿时,宁昭正在榻上“发呆”。 青禾匆匆进门,眼里发亮,却还记得压着声音。 “娘娘,东宫搜到账册了。” 宁昭的手指在枕头上轻轻一顿,随即又恢复那副没精神的样子。 “账册是什么?能吃吗?” 青禾差点笑出来,赶紧憋住:“娘娘说的是,不能吃。” 她低头给宁昭掖被角,低声补了一句:“陆大人说,今夜太子妃会急。” 宁昭的眼神终于清明了一瞬。 她轻轻点头,声音低得只有青禾听得见。 “她会狗急跳墙。” 青禾心里一紧:“那娘娘怎么办?” 宁昭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却很稳。 “让她跳,跳得越高,摔得越狠。” 东宫的搜查还没停,新的口谕就到了。 赵公公拿着文书站在廊下,声音不大,却字字砸在地上 “奉旨,拿桂嬷嬷,拿宋姑姑。东宫所有能出入库房、祈福堂的人,一并扣下,逐一审问。” 禁军立刻分开两路,一路直奔后殿,一路守住偏门和小道,连宫人打水的井口都派人看着。 宋姑姑刚从库房那边回到殿里,脸上还挂着强撑的镇定,见禁军来,腿一下就软了,硬是扶着柱子才没跪下去。 “你们凭什么拿我?我可是太子妃身边的人。” 副统领一句废话都没有,手一挥:“奉旨办差,带走。” 宋姑姑还想喊,嘴就被布塞住,胳膊一扭,直接押下去。 太子妃站在正殿台阶上,全程没出声。 她眼睁睁看着宋姑姑被拖走,脸色比刚才更白,却仍旧没有失态,只是慢慢攥紧了袖口。 “娘娘。” 一个小内侍跑进来,声音发抖 “桂嬷嬷那边出事了。” 太子妃眼神一沉:“说。” “桂嬷嬷想咬毒,禁军把她的牙撬开了,毒没咽下去。” 太子妃的呼吸停了一瞬,随即抬脚往后殿走。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像是在告诉所有人,她还是东宫的主。 后殿里,桂嬷嬷被按在地上,嘴角渗着血,眼神却还硬。 她一见太子妃,先是挣扎着要爬起来,被禁军一脚按回去。 太子妃看着她,声音冷得发直:“你想死?” 桂嬷嬷张口想说话,嘴里塞着布,只能发出含混的声音。 禁军把布一扯,她立刻喘着粗气,眼里全是恨和急。 “娘娘,不能让他们问下去。” 她声音嘶哑 “账册都翻出来了,再问下去,咱们就完了。” 太子妃没接她这句话,只问道:“你跟谁交过银子?” 桂嬷嬷一滞,嘴唇抖了抖,硬撑着:“奴婢不知道。” 副统领冷笑:“不知道?账册上写得清清楚楚,桂字一笔一画都在,想赖也赖不掉。” 桂嬷嬷猛地抬头:“那账册不是我写的,是有人栽我!” 副统领不吃这一套:“栽你?谁栽你?你说。” 桂嬷嬷咬紧牙,半天不说。 太子妃站在一旁,忽然开口:“她一个老嬷嬷,识得几个字?账册真要追,也该追写账的人。” 副统领抬眼看她:“太子妃娘娘,写账的人范司录已经拿下。范司录供认,是按东宫的吩咐记的。您觉得这还算栽赃?” 太子妃眼皮一跳,脸上那层镇定终于裂了一道缝。 她盯着副统领:“范司录说了什么?” 副统领把文书往前一递:“供词在此,若太子妃娘娘觉得有冤,陛下会亲自问。” 太子妃接过文书,指尖冰凉。 她没看完,只扫了几行,目光就停在那句“按桂嬷嬷传话行事”上。 她的手微微一紧,纸被捏出一道皱。 桂嬷嬷看见她的神色,终于慌了,急急叫道:“娘娘,奴婢只是传话,奴婢是替您办事啊!” 第二百八十章 我只想护你周全 这一句,像把刀直接递到副统领手里。 副统领眼神一亮:“替娘娘办事?办什么事?谁让你传话?” 桂嬷嬷猛地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脸色煞白,嘴张了张,却再也吐不出一个字。 太子妃的眼神冷得像冰。 她没有骂桂嬷嬷,也没有救她,只是慢慢抬手,把那张供词折好,交给赵公公。 “我会去见陛下。” 赵公公接过供词,语气不软不硬:“太子妃娘娘,陛下口谕,您暂时不得出东宫。要问话,陛下会派人来。” 太子妃的手指一颤,终于压不住了。 “陛下这是把我当犯人看着?” 赵公公回得很直:“陛下只看证据。” 太子妃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几下,终究没再争。 她知道争也没用,这道门一封,她的路就窄了。 窄到只能往狠处走。 偏殿里,宁昭还是那副“没魂”的样子。 她抱着软枕坐在榻上,嘴里哼着小曲,时不时伸手去抓空气,像是抓一只看不见的东西。 外头的宫人看得发怵,议论声也压得更低。 青禾端着热水进来,手心全是汗,却还记得把声音放得自然。 “娘娘,擦擦脸。” 宁昭抬头看她,忽然皱眉:“你是不是换人了?” 青禾心里一紧,立刻笑着哄:“娘娘,奴婢还是青禾。您昨夜没睡好,眼花了。” 宁昭盯了她一会儿,忽然又笑了:“那就好,青禾不换,换了我就找不到路了。” 青禾把帕子递过去,借着擦手的动作,在宁昭掌心轻轻按了一下。 宁昭会意,眼神还是飘着,嘴上却说了句不相干的话:“猫被抓了,猫会咬人。” 青禾轻声应:“猫咬人,就把它关起来。” 宁昭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关起来不够,猫急了会放火。” 青禾背后一寒,她听懂了。 太子妃现在被逼到墙角,最可能做的事不是喊冤,而是把水搅得更浑,把人拖下去一起死。 而且之前太子妃被逼到绝境,如今却像个没事人一样自在。 宁昭知道只有陛下能有此般权力。 陛下所做之事必有他的缘由,所以宁昭压根不会过问。 宁昭把枕头抱紧,像个孩子一样蜷着,实际上脑子转得飞快。 桂嬷嬷和宋姑姑被拿,账册落到御前,太子妃想翻盘只剩两条路。 一条是把所有罪推到下人身上,自己装无辜。 这条路她走不通了,桂嬷嬷那句“替您办事”已经露了底,范司录的供词也在。 另一条,是让更大的事发生。 大到让皇帝顾不上后宫,大到让这桩案子被迫停下。 宁昭越想越冷静。 她抬头看向窗外,像是在发呆,其实是在听动静。 廊下脚步声忽然乱了一阵,有人跑得很急,鞋底擦过地砖,带起细碎的响。 不一会儿,陆沉来了。 他没从正门进,是从侧廊绕过来的,衣摆上还带着风雪味。 他一进来,没先说东宫,先问宁昭:“你这边有没有人来试探?” 宁昭眨了眨眼,像是在想他是谁,过了两息才慢慢点头:“有人送香,我没要。” 陆沉点头:“做得对,东宫现在乱了,太子妃手里还能动的牌不多,她会盯你。” 宁昭抬眼,眼神忽然清醒了一瞬:“她会做更大的事,对不对?” 陆沉没有绕弯子:“对。” 他把声音压低,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楚:“东宫的账翻出来了,她很可能会把“狐妖”再抬起来,让宫里再乱一次。乱起来,才有机会毁口供、毁证据,甚至杀人灭口。” 青禾听得脸色发白,手里的帕子都捏皱了。 宁昭却很稳:“她要杀谁?” 陆沉看着她:“最可能是你,也可能是皇帝身边的人。她只要让陛下再受一次惊,朝里就会有人逼着设坛清人。那时候,她就能把话说圆。” 宁昭点了点头,忽然笑了一下:“她想用狐妖当刀,我就让她的刀先崩口。” 陆沉盯着她:“宁昭,你别逞能。” 宁昭抬手指了指自己乱糟糟的头发:“我现在这样谁会把我当对手?越是这样,越能让她放松。” 陆沉没被她糊弄,他语气很硬:“你可以装疯,但今晚你不准出偏殿,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好好活着。” 宁昭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你今晚在哪?” 陆沉回得很直:“守御书房外廊,守你这边的路也会安排人。她要乱就让她乱在我手里。” 宁昭没再争,她知道陆沉这次是动真格的。 他不是听她安排着走的那种“配合”,而是把她护在一张更大的网里。 她不知道陆沉是否知道陛下的意思,还是觉得陛下也和太子妃是一路人。 宁昭把枕头重新抱紧,声音闷闷的:“那你也别出事。” 陆沉看着她,停了停:“我不会。” 他转身要走,宁昭忽然叫住他:“陆沉。” 陆沉回头。 宁昭的眼神很复杂,像清醒,又像疲惫:“太子妃最怕的不是账册,是她做过的事被人说出来。你盯紧东宫那几个活口,别让她把嘴封了。” 陆沉点头:“已经安排了,桂嬷嬷和宋姑姑分开看守,谁也见不到谁。” 宁昭思索了一会,还是决定开口:“太子妃如今像个没事人一样被放出来,肯定是陛下的意思,陛下定是要放长线钓大鱼,所以……” 陆沉打断了她:“我不管这是谁的意思,我只想护你周全。” 宁昭这才慢慢松了一口气。 陆沉离开后,偏殿里又恢复安静。 宁昭靠在榻上,忽然把手伸进袖子,摸出一小片薄薄的纸。 那是青禾早先塞给她的,纸上写着东宫查到的几条人名,都是太子妃近身的人。 宁昭盯着那几个名字看了一会儿,轻轻把纸折好,塞回枕下。 然后,她抬头对青禾露出一个傻气的笑:“我想吃糖。” 青禾立刻会意,声音放大:“好,娘娘,奴婢去拿。” 门一开,廊下那两道盯梢的目光立刻跟上。 青禾端着糖罐回来时,宁昭已经把被子扯得乱七八糟,坐在地上玩碎瓷片,嘴里念念叨叨,说自己要给狐妖做牙。 第二百八十一章 火起三更 夜风吹得宫灯一盏盏发颤,像随时要灭。 偏殿里只留一盏小灯,光落在宁昭脸上,把她的神情照得忽明忽暗。 她坐在地上,指尖捏着一块碎瓷片,认真得像在做手工,嘴里还哼着一段不成调的小曲。 青禾站在一旁,心里七上八下,却强迫自己把声音放得平稳。 “娘娘,别玩了,割到手要疼。” 宁昭抬头看她,眼神发直:“狐妖要牙,它没牙会咬不动人。” 青禾背后发凉,还是硬着头皮把碎瓷片一块块收进帕子里,连碎渣都不敢留下。 廊下那两道盯梢的脚步声一直在,时远时近,像猫趴在门口听动静。 宁昭忽然停了曲子,歪着头贴着门板听了听,像是突然来了兴趣。 “外面的人,饿不饿?” 青禾一愣,赶紧接话:“娘娘别管外头,您先把糖吃了。” 宁昭捏起一块糖,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她嚼着嚼着,忽然笑了,笑得没心没肺。 “他们怕我,怕我一张嘴就把他们的事说出来。” 青禾心口一紧,压低声:“娘娘,您小声点,外头听得见。” 宁昭却像没听见,撑着地面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额头贴在窗棂上。 “今天晚上,会起火。” 她说得很平淡,像在说天要下雨。 青禾手一抖,差点把糖罐摔了:“娘娘您别吓我。” 宁昭慢慢转过头,眼神里那点混沌又回来了,像水面漂着雾。 “火会跑。” 她伸手在空中抓了抓。 “跑得很快,像狐火。” 青禾听得心里发紧,却明白这是宁昭在“演”。 她不敢再多问,只把门栓又检查了一遍。 更漏声一点点往前走,屋里安静得只剩风声。 直到三更前,宫里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 那脚步从远处一路冲过来,停在偏殿外,紧接着有人喊了一声。 “走水了!东缉司那边走水了!” 青禾浑身一僵。 宁昭却像被吓到一样,猛地后退两步,抱住枕头,声音一下拔高。 “火来了!火来咬人了!” 她喊得又急又尖,像真的犯病。 廊下瞬间乱了。 盯梢的内侍冲到门口想开门,青禾一把按住门栓,声音硬得发抖。 “不许进!娘娘受惊更重,你们进来只会刺激她!” 外头的人急得跳脚:“东缉司走水了,宫里要乱,太子妃那边传话,让昭贵人立刻换地方!” 青禾心里一冷,立刻听出味道。 换地方?这不是救人,这是挪人。 只要宁昭一出偏殿,路上随便来一刀,死了也能说是乱中出事。 青禾挺直背,咬着牙回:“陛下有旨,谁也不准擅动娘娘。你要带人走,你去御前领口谕。” 外头沉默了一瞬,随即传来一声冷笑。 “你一个小宫女,懂什么口谕?开门!” 话音刚落,门板被人重重撞了一下。 青禾脚下一晃,差点撑不住。她回头看宁昭,宁昭还抱着枕头缩在榻边,眼神乱得厉害,嘴里反复念:“火来了,火来了。” 可青禾看得出来,那乱里藏着清醒。 宁昭在用自己的闹,把人拖在门口。 她闹得越大,外头越不好硬闯。 宫里最怕的就是“昭贵人发疯”惹出更大的麻烦,一旦闹到御前,谁都担不起。 门外又撞了一下,门栓发出刺耳的响。 青禾眼眶发红,突然抬手把屋里那只铜盆狠狠一推。 铜盆滚到门边,发出“哐当”巨响,像是砸在人心口。 她大声喊:“来人!有人要闯殿!娘娘又犯病了!” 这一嗓子喊出去,附近巡夜的侍卫果然被惊动,脚步声立刻靠近。 外头那人显然不想把事情闹大,低声骂了一句,脚步很快退远。 青禾腿一软,险些跪下。 宁昭却在此时忽然停住了喊声,像是被抽走了力气。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颤。 “青禾,灯别灭。” 青禾赶紧应:“不灭,奴婢守着。” 宁昭没有再说话,可她的手指在枕头边缘轻轻掐着,一下一下,很稳。 她在数时间,她知道东缉司起火不会是意外。 这是太子妃的手段:烧证据,逼乱局,顺便试一试能不能把宁昭从偏殿挪出去。 如果挪不出去,那就换一种办法。 比如封口。 东缉司那边的火起得又凶又快。 火舌从后库房窜出来,先舔上了存放香粉和兽毛的证物架,紧接着烧到一排文书柜。 纸遇火最怕风,风一吹,火就跟着跑,像有人故意开了风口。 陆沉赶到时,半边屋檐已经红了。 他没有往火里冲,先抓住一个满脸黑灰的看守,声音冷硬。 “火怎么起的?” 看守吓得嘴唇发白:“不……不知道。刚才有人送水,说是御前要急用。我开了后门让他进去,他……他进去一会儿就起火了。” 陆沉眼神一沉:“人呢?” 看守摇头:“跑了,没看清脸。” 陆沉松开他,转头吩咐暗卫:“封住后门,沿着水道追。送水的人一定走暗路,不会走大街。” 暗卫立刻散开。 陆沉又看一眼火势,心里已经有数。 烧证物是一层,真正要烧的,是供词和账册的副本。 他冲进正堂,果然看见文书房那边也冒烟,有人正抱着一摞卷宗往外跑。 那人声音发颤“陆大人!文书房也烧了!” 陆沉脸色冷得发青:“桂嬷嬷和宋姑姑在哪?” 那人一愣:“在后院牢房,分开关的。” 陆沉拔腿就往后院走。 他比谁都清楚,证据烧了还能补,账册在御前,最要紧的是活口。 活口一死,太子妃就能把所有罪推到死人身上,剩下的全变成猜。 后院牢房门口,两个守卫站得笔直,可眼神明显发虚。 陆沉一眼就看出不对。 “你们刚才见过谁?” 守卫支支吾吾:“没,没见谁。” 陆沉不再问,抬脚踹开牢门。 牢里一股浓重的药味扑出来,甜得发腻。 桂嬷嬷蜷在角落里,嘴唇发紫,眼睛睁得很大,胸口起伏越来越弱。 她的手腕被绑着,可指尖却沾着一点黑色粉末。 是毒。 第二百八十二章 笔墨夹冷意 陆沉瞬间怒火上涌,转身抓住守卫的领子:“谁给她送过东西?” 守卫吓得腿软:“是……是内廷的人,说是赵公公吩咐,给她送水……” 陆沉一把甩开他,冲进去按住桂嬷嬷的下颌,强行让她吐出嘴里的残渣。 桂嬷嬷眼神涣散,喉咙里挤出一声嘶哑的气音。 “娘娘……娘娘救我……” 陆沉的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清楚。 “想活就说,谁让你喝的?谁递的?” 桂嬷嬷眼里闪过一丝挣扎,像是害怕,又像是恨。她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吐出两个字。 “宋……姑……” 话没说完,她的头一歪,气息断了。 陆沉的指节捏得发白。 宋姑姑。 太子妃这是要让她们互相咬死,死后也好把线拧成一团。 陆沉转身就往另一间牢房冲。 宋姑姑那边更惨,水碗还在地上,打翻了一半。 她被塞着嘴,眼睛瞪得发红,像是挣扎过。 她的喉咙肿起,显然也是中毒,可她还没断气。 陆沉抬手扯掉她嘴里的布,宋姑姑立刻拼命喘气,声音像破风箱。 “陆……大人……我,我没喝……他们灌我……” 陆沉按住她肩膀:“谁?” 宋姑姑的眼泪一下就涌出来,声音发颤:“桂嬷嬷那边出事后,他们就来找我,说要我改口,说都是桂嬷嬷擅自做主。我不肯,他们就灌我药。” “谁灌的?” 宋姑姑嘴唇抖得厉害,终于吐出一个名字:“东宫……祈福堂的小内侍,叫阿顺。是太子妃贴身用的人。” 陆沉眼神一沉,立刻吩咐暗卫:“去抓阿顺,活的。今晚的送水人也要抓住,一并带回来。” 暗卫应声而去。 宋姑姑喘着气,眼神里全是恐惧:“大人,我,我说了能活吗?” 陆沉看着她:“你要活,就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你说得越清楚,你活的机会越大。” 宋姑姑喉咙肿得厉害,说话断断续续,却努力把话说清。 “狐影那套,是太子妃先提的,她说陛下最近多疑,要让他信一半。” “钦天监的人负责做样子,东宫出钱,外头的人动手。她还说等陛下下令设坛清人,就能换近侍,换巡防,把碍事的人都换掉。” 陆沉听得心里发寒,脸上却不露。 他要这份供词,要太子妃再无退路。 偏殿这边的风声终于传到了御前。 皇帝听闻东缉司走水,第一反应不是问火,而是问一句:“人呢?” 近侍跪着回:“桂嬷嬷死了,宋姑姑还活着,陆指挥使已把人看住。” 皇帝眼神冷得吓人:“谁敢在朕的眼皮底下杀人灭口。” 他抬手一挥:“传旨,今夜东宫再加两道禁军。太子妃所有近身人,一律押走。凡借口送水送药的,先扣再问。” 口谕一出,宫里更乱。 乱得像有人在锅里撒了一把盐,沸得停不下来。 而这乱,正是太子妃想要的。 她想借乱局把证据烧掉,把活口堵死,把所有线剪断。 可她没想到,皇帝这次没有退。 皇帝不信妖,但他比谁都清楚,借妖做局的人比妖可怕。 偏殿里,宁昭还在“闹”。 她把枕头丢到地上,又把茶盏推翻,脚步乱,呼吸也乱,像真的被火和狐吓坏了。 可青禾看见她的眼神时,心里反而稳了一点。 那眼神没有散,只有硬。 宁昭忽然停下来,转身抓住青禾的手腕,力气不小。 “青禾,你听。” 青禾屏住呼吸。 廊下有脚步声,很多,很杂。有人跑,有人停,有人压着嗓子吩咐。 这些人不是来救火的,是来挪人的。 青禾的背瞬间凉透。 门外有人敲门,声音急:“开门!奉命转移昭贵人,快!” 青禾刚想回话,宁昭忽然把她往后一推,自己猛地扑到门边,贴着门板大喊。 “别开!他们要把我丢进井里!井里有牙!” 她喊得又尖又乱,像真的疯到极致。 门外的人明显一滞。 偏殿这种地方,闹起来很容易传到御前。 谁敢担“逼疯昭贵人”的罪名,谁就得替太子妃背锅。 外头那人咬牙骂了一句,脚步声又退了退。 宁昭却没有停,反而更大声:“我看见了!我看见了!你们身上有香味,你们骗我!” 青禾趁着门外慌乱,迅速把门栓又顶死一层,还把桌案拖过来抵住。 她声音发抖,却咬着牙:“娘娘,顶住了。” 宁昭靠着门板,喘了两口气,忽然抬手捂住耳朵,像是突然被什么声音刺到。 她的眼神有一瞬间完全失焦,整个人像被拖进黑水里,肩膀微微发抖。 青禾心里一紧,赶紧上前扶住她:“娘娘?娘娘您怎么了?” 宁昭没有立刻回应,过了好一会儿她才慢慢抬头。 “我听见井里敲墙。” 这一次,不像演。 青禾心口猛地一缩。 宁昭也意识到自己失控了一瞬,猛地吸了口气,像把自己硬生生拉回来的。 她抓住青禾的手,声音很轻,却很稳。 “别怕,只要门不打开,他们进不来。” 青禾红着眼点头。 门外脚步声又近了一次,像是在试探。 可宁昭立刻又开始闹,闹得更凶,把自己逼回“疯”的壳里。 外头的人终究不敢硬闯,脚步声渐渐远了。 青禾瘫坐在地上,才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宁昭也坐下,背靠门板,呼吸渐渐平稳。 她低声说:“他们这次没得手,下次会更狠。” 青禾声音发哑:“娘娘,我们怎么办?” 宁昭抬眼看她,语气清楚得很。 “等陆沉把人押到御前,太子妃就再也没借口了。”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今晚死了桂嬷嬷,说明她急了。急了的人,最容易露出破绽。” 天将明时,东缉司的火终于被压下去。 证物架烧了一半,文书柜黑了一片,可最要命的那本暗账册在御前,没被烧到。 宋姑姑的供词也被陆沉亲手封好,连夜送进御书房。 皇帝看完供词,脸色沉得像铁。 他没有摔东西,只抬手写下一道新旨。 “太子妃,明日辰时,御前问话。” “东宫所有人,逐一核查。敢隐瞒者,按同党论。” 纸落笔时,墨迹都带着冷意。 第二百八十三章 宫起心惊乱群舞 天刚亮,偏殿外就换了人。 昨夜那批盯梢的内侍不见了,门口站着的是禁军。 两个在明,两道暗哨藏在廊角,脚步不乱,眼神也不飘,一看就是皇帝亲自调来的。 青禾端着热水回来,压着嗓子说:“娘娘,外头的人不一样了。” 宁昭坐在榻边,手里捏着一块糖,慢慢嚼着,眼神却清亮。 “陛下动真格了,太子妃想再伸手,就得先问问刀答不答应。” 青禾松了口气,随即又紧张:“那娘娘今日还要装吗?” 宁昭把糖咽下去,抬眼看门口:“在外人面前装,进了御前就不用装到发疯,但也别太清醒。” 她顿了顿,补一句:“太子妃最怕的不是我聪明,她最怕我嘴硬。” 青禾用力点头。 话音刚落,外头有人通传。 “陆大人到。” 帘子一掀,陆沉进来,身上还带着晨风的冷意。 他眼下有一点青,显然一夜没怎么合眼,但脚步很稳,进门先看宁昭的脸色。 “昨夜没事?” 宁昭把糖罐推远一点,免得外头闻到甜味,淡淡道:“门没开,就没事。” 陆沉点头,视线落在她手腕上:“手没伤到?” “没有,东缉司的火压下去了?” “压下去了。” “证物烧了一半,但最关键的账册在御前。宋姑姑还活着,供词也送进去了。阿顺抓到了,送水那个人也抓到一个。” 宁昭眼神一动:“送水的人是什么身份?” “外头雇来的,嘴硬。” “但他身上有东宫内库的碎银坠子,和管事那枚一模一样。钱从哪儿来,他赖不掉。” 宁昭点头,心里那根弦松了一点点。 “今天辰时问话,太子妃会怎么做?” 陆沉看得很透:“她会先装无辜,把所有事推给桂嬷嬷、宋姑姑,再说有人借她名头做事。她还会提你。” 宁昭抬眼:“提我什么?” “提你疯,说你昨夜闹得厉害,说你听风就是雨,说你口中“狐妖”“井里有人”,全是胡话。” “她也知道陛下是拿她当诱饵钓鱼,所以她趁着能动的时候,把水搅浑,让陛下觉得后宫乱,乱到谁都不干净。” 宁昭笑了一下,笑意很浅:“终于要把锅往我头上扣了。” 陆沉看着她,语气很硬:“你别怕。” 宁昭反问:“我怕什么?” “怕陛下不信你。” 这句话说得很实在。 宁昭微微一怔,盯了陆沉一会儿,忽然问:“你会不相信我吗?” “我站的是证据,谁拿得出证据,我就站谁那边。你要是干净,我自然护你。” 宁昭听完,没生气,反而点了点头。 “这话我信,因为你这人不爱说好听的。” 陆沉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他把声音压低:“等会儿若被叫去御前,你按我说的来。太子妃问你什么,你别急着顶她,先装糊涂。陛下问你,你再把要紧的说清楚。” 宁昭看着他:“要紧的是什么?” 陆沉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 “冷宫旧井、兽脂香、放影时辰、送水灭口。这四样,你能说出来就够了,别扯太远。” 宁昭点头:“明白。” 陆沉转身要走,宁昭忽然叫住他。 “陆沉。” 陆沉回头。 宁昭看着他,语气不重,却很认真:“宋姑姑是活口,你得让她活到御前。” 陆沉点头:“已经安排了,押在我眼皮底下。她要是死了,我先拿人头赔。” 宁昭这才彻底放下心。 辰时将近,宫里钟声一响,像是把所有人都推到一条线上。 御书房外殿,文武几位重臣都被召来旁听,太史局也到了人,钦天监的几名官员站在一旁,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太子妃被带进来时,妆容整齐,衣衫也不乱。 她行礼行得规矩,声音稳。 “臣妾拜见陛下。” 皇帝坐在上首,没叫她起,只淡淡问:“昨夜东缉司走水,你可知?” 太子妃抬头,眼里带着委屈:“臣妾不知,臣妾被禁足在东宫,连门都出不了,如何知晓外头发生什么?” 皇帝的目光冷冷扫过她。 “你不知道。” “那桂嬷嬷要死、宋姑姑被灌毒,你也不知道?” 太子妃脸色一白,仍旧咬住:“臣妾昨夜一直在殿内,宫人来回传话,也只说陛下查案。桂嬷嬷和宋姑姑的事,臣妾直到今早才听说。” 皇帝没接她的话,抬手一挥。 “带人。” 宋姑姑被押上来,喉咙肿得厉害,走路都发虚,但眼神还清醒。 她一看见太子妃,整个人明显抖了一下。 太子妃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冷得像冰。 宋姑姑咽了口唾沫,开口时声音破碎,却努力说清楚。 “奴婢……参见陛下。” 皇帝问得很直:“昨夜谁给你灌的毒?” 宋姑姑喘了两口气:“东宫祈福堂的小内侍阿顺。他说是奉命,叫奴婢改口,说所有事都是桂嬷嬷一人做主。奴婢不肯,他就带人灌奴婢。” 太子妃立刻开口,声音提高了些:“宋姑姑,你胡说什么?阿顺只是东宫打杂的,哪来的胆子灌你毒?” 宋姑姑眼里涌出泪,声音发颤:“娘娘,奴婢跟了您十三年。奴婢不敢冤您,可奴婢也不想死得不明不白。” 皇帝冷声道:“阿顺在哪?” 陆沉上前一步:“回陛下,阿顺已押到外殿。” 皇帝抬手:“带进来。” 阿顺被押进来时,脸色灰白,裤脚还沾着泥,一看就是连夜抓回来的。 他一见太子妃,腿就软了,嘴里喊着冤枉。 皇帝没给他喊的机会。 “你昨夜去哪?” 阿顺摇头:“奴才没出东宫,奴才冤枉。” 陆沉把一只破水囊丢到他脚边:“这是谁的?” 阿顺脸色一变。 陆沉说得清楚:“昨夜东缉司起火,守卫说有人送水进后门。” “我们在后门水道口捡到这只水囊,上面绣的是东宫祈福堂的记号。” 阿顺嘴唇发抖,还想狡辩。 陆沉补充了一句:“水囊里残留的药粉,和宋姑姑喉咙里的毒粉对得上。” “你要是还说没去,那你解释解释,毒怎么从你水囊里跑到她嘴里?” 阿顺一下子说不出话,头往下埋,浑身发抖。 太子妃冷笑:“一个小内侍能做成这些?陆指挥使,你这话我不信。” 第二百八十四章 你觉得她疯了? 皇帝这时才慢慢开口。 “你不信?” 他看向太子妃。 “那你信不信这本账册。” 赵公公捧着账册上前,翻到那一页,摊开。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三更,西宫墙下,影一,毛三撮,香粉两包。 交付人:桂。 受银人:范。 皇帝问太子妃:“桂是谁的人?” 太子妃喉咙一紧:“桂嬷嬷是臣妾身边的嬷嬷。” “范是谁?” 太子妃硬着头皮:“范司录是钦天监的人。” 皇帝点点头:“你认得这两个字那就好。桂嬷嬷已死,范司录已押。宋姑姑和阿顺都在。你还要说你什么都不知道?” 太子妃的脸色终于撑不住了,白得像纸,但她仍旧抬头,眼里带着一股狠意。 “陛下,臣妾冤。” 她声音发紧,却咬得很死:“桂嬷嬷忠心,却也可能被人利用。范司录在外头办事,谁知道他收了谁的钱?宋姑姑为了活命,也可能攀咬。至于阿顺,一个小内侍,被人吓一吓就能做事。” 皇帝听完,只问了一句:“那你觉得是谁在利用他们?” 太子妃目光一转,落在殿角。 “昭贵人。” 殿内一静。 她看向皇帝,语气很稳,却字字带刺:“昭贵人近日犯病,口口声声说狐妖、说井里有人。她在冷宫闹出动静,偏偏就翻出暗道。” “她在御前说我身上有味道,弄得后宫人心不安。她若真只是个疯子,怎么每次都恰好说中要害?” 她说到这里,语气更硬。 “陛下,臣妾斗胆。此案查到今日,最得利的人是谁?是昭贵人。她借狐影得陛下保护,又借此打击东宫。臣妾不敢说她主使,但她一定知道更多。” 皇帝没有立刻回应。 他只是抬眼,看向殿外。 “把昭贵人带来。” 宁昭被带进外殿时,脚步很慢,像没睡醒。 她穿得素,发也只用一根簪子挽着,看起来比往日更弱。 她行礼不算利索,起身时还踉跄了一下,被青禾扶住。 太子妃盯着她,眼神像刀。 宁昭抬眼看回去,眼神却是散的,像根本没把人看清。 皇帝问得很直:“昨夜东缉司起火,你可知?” 宁昭想了想,点头:“听见了。外头喊走水。” “你怕不怕?” 宁昭抱紧了袖子,像真害怕:“怕火,因为火会烫。” 皇帝又问:“你说太子妃身上有味道,是什么味道?” 宁昭皱眉,像是在认真回忆:“腥的。像油,像皮。” 太子妃立刻接话:“陛下,她就是胡说。后宫用香多,混在一起,哪来的什么腥味?” 宁昭转头看她,忽然笑了,笑得很傻。 “你闻不到,你天天闻,鼻子就不灵了。” 这句话说得直白,殿里有人忍不住低了低头。 皇帝没有笑,他看着宁昭:“冷宫井里的暗道,是你挖的?” 宁昭立刻摇头,摇得很快:“不是我,我不挖井,我向来怕黑。” “那你怎么知道井里有人走动?” 宁昭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听见的。” “什么时候听见?” “夜里,他们敲墙,咚咚咚,像敲门一样。” 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像是想起什么,眼神突然乱了一下,抓着青禾的手更紧。 青禾心里一紧,赶紧轻声哄:“娘娘,没事,陛下在问话。” 宁昭缓了两息,才把那点失控压下去,低声说:“他们还说,今晚三更,去西宫墙下。” 太子妃脸色骤变:“你胡说!你一个疯子,怎么可能听见这种话?” 宁昭看向她,语气很平淡:“我听见了。” 皇帝看向陆沉:“西宫墙下,昨夜抓到人了吗?” 陆沉上前:“抓到两人,香粉、兽毛俱在,口供已录。” 皇帝点头,又看向宁昭:“你还听见什么?” 宁昭像是被问烦了,皱着眉说:“他们说要送水。送水能救火,也能毒死人。” 这句话一出,宋姑姑当场就哭了。 太子妃的脸色彻底变了。 宁昭却像什么都不懂似的,抬手捂住鼻子。 “味道好臭。” 皇帝盯着太子妃,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说她是疯子。” “可她说的每一句,都落在证据上。” 太子妃嘴唇发白,想辩,却发现每条路都被堵死。 皇帝抬手一挥。 “太子妃禁足东宫,移交内廷与东缉司共同审查。东宫内外所有涉事人员,一律押入镇审。凡试图灭口者,按谋逆论。” 太子妃猛地抬头:“陛下!” 皇帝看着她,眼神冰冷:“你还想说冤?那就把冤说到证据上。” 话落,禁军上前,直接把太子妃带走。 太子妃被押出殿门时,回头死死盯了宁昭一眼,眼神里全是恨。 宁昭却没有回瞪。 她只是垂下眼,指尖在袖口轻轻掐了一下,像是在提醒自己别松。 太子妃这一关,算是过了。 可宁昭心里很清楚,放影的人能抓,出钱的人能查,钦天监能拔。 但真正把“狐妖”搬进宫里的人,未必只有太子妃一个。 太子妃被押出殿门那一刻,御书房外殿像是被人抽走了一口气。 有人不敢抬头,有人装作没看见,连太史局那几位也把视线往地砖上压,生怕多看一眼就惹祸上身。 宁昭站在殿中,袖口攥得很紧,却没有追着太子妃的背影看。 她心里清楚,这一眼要是看得太重,别人就会说她得意,太子妃的人就会说她挑衅。 她要的是证据落地,不是逞口舌。 皇帝看了她一眼,语气不重,却带着分量。 “昭贵人先回去。” 宁昭行礼,动作比进来时稳了一点点,像是被折腾累了。 “臣妾告退。” 青禾扶着她往外走,刚出殿门,廊下的风就扑上来。 宁昭脚下一晃,像是被冷风呛了一口,抬手捂住鼻子,声音发虚。 “味道又来了。” 青禾立刻接住她,顺着她的戏往下演,声音放大了些:“娘娘别怕,咱们回去关门,关门就没味道了。” 廊下守着的禁军目光一闪,却没有上前,显然得了皇帝的吩咐,只看不动。 第二百八十五章 后宫的风,朝堂的刀 宁昭一路“晕晕乎乎”回偏殿,刚进门,腿就软了半截。 青禾把门栓一落,宁昭的背靠上门板,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她的手心全是汗。 青禾眼眶发红,声音压得很低:“娘娘,刚才在御前,奴婢都怕您撑不住。” 宁昭把鬓边散下来的发别回去,语气很轻,却很稳。 “我撑得住。太子妃那种人,最怕的是别人稳。” 青禾点头,又想起什么,急急问道:“那她会不会报复?” 宁昭看了眼门外,确定没人贴近,才回了一句很直白的话。 “她现在想报复,也得先保命。她手里那些人被扣住,怕的不是挨打,是有人先开口。”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下,眉头微皱。 “我担心另一件事。” 青禾一愣:“什么事?” 宁昭抬眼,眼神清清楚楚。 “太子妃只是明面上的一只手。要让钦天监的人配合,要让外头的人进宫放影,要让东缉司起火灭口,这种事靠一个后宫女人做不成。” 青禾听得背后发凉:“那……还有谁?” 宁昭没急着答,只说:“等陆沉。” 她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脚步声。 不是跑,不是乱,是很稳的两步停一下,明显在避人耳目。 青禾过去开门,看见陆沉时,眼睛一下就亮了,又立刻压下去,侧身让他进来。 陆沉进门先把斗篷一解,挂到屏风后,目光落到宁昭脸上。 “你没事?” 宁昭看着他,嘴上还带着一点“犯病后的疲惫”,却没装得太过。 “你也看见了,我还站得住。” 陆沉没接她这句,走近两步,抬手想摸她额头,临到半空又停住,像是想起外头可能有人盯。 他把手收回去,语气更硬了些:“太子妃被押走,这一关你过了。可后面更麻烦,你别松。” 宁昭听出他话里的紧,反倒笑了一下。 “你这人怎么每次说话都像在训人。” 陆沉看着她,眼底有一点疲色,但声音很清楚。 “我不是训你。我是怕你把命押上去。” 宁昭的笑意收了收,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问:“陛下刚才问你什么了?” 陆沉眉头一动:“你听见了?” “我站得不远。” 宁昭回得很直。 “他问你私下怎么叫我。” 陆沉沉默了一瞬才说:“我照实说了。” 宁昭的指尖轻轻蜷了一下,语气平平:“照实说什么?” “私下叫你宁昭,在外头叫贵人。” 宁昭点了点头,像是没多在意,可青禾能看出来,她的眼神一瞬间紧了。 陆沉也看出来了,他没有绕弯子。 “你担心什么?” 宁昭抬眼:“我担心你被我拖下水。陛下问这种话,说明他在看你站哪边。” 陆沉听完,反倒松了一点气。 “他看得不是我站哪边。他在看你值不值得保。” 宁昭一怔。 陆沉继续说,语气很实在:“你今天在御前没乱咬人,也没说废话。你说的每一句都能落到证据上。陛下喜欢这种人。” 宁昭没有立刻说话,只把桌上的糖罐往旁边推了推,像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 陆沉把声音压低:“还有一件事,陛下让我转告你。” 宁昭抬眼:“什么?” “从今天起,你身边的禁军是陛下的人。有人来挪你,不用理。” “但你也别想着借这股护着你的劲去冒险,狐影的事没完。” 宁昭点头:“我也觉得没完。” 陆沉从怀里取出一张折得很小的纸,压在桌角。 “这是从范司录那边翻出的杂记。不是账册,是他自己写的。上面有个名字,反复出现。” 宁昭展开看了一眼,纸上写着两个字:白尾。 她眉头慢慢皱起:“人名?” “不像。” 陆沉回得干脆。 “像是外号,范司录的供词里没提这个名字,说明他把关键的藏着。” 宁昭把纸折回去,语气冷静。 “他怕的不是太子妃,他怕的是这位白尾。” 陆沉点头:“所以陛下没急着处置范司录,先押着。他想把这条线钓出来。” 宁昭抬眼看陆沉:“你觉得钓得出来吗?” 陆沉没有保证,但说得很清楚。 “钓得出来的前提是,范司录得活着。” 宁昭心里一沉。 她刚要开口,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停在偏殿外。 禁军的声音传进来,短促有力:“奉旨,御前急召陆指挥使。” 陆沉眼神一沉,转身去取斗篷。 宁昭看着他:“出事了?” 陆沉只回一句:“多半是范司录那边动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宁昭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你别乱动。今天谁来都不许开门。有人真要闯,你就把疯闹起来,闹到御前的人都听见。” 宁昭点头:“我知道。” 陆沉刚走,青禾就把门重新扣死,手心还在发抖。 宁昭靠回榻边,眼神却一点点冷下来。 她不怕太子妃喊冤,她怕的是那种人,宁愿把棋子全砸碎,也不让别人摸到棋盘。 下 陆沉赶到镇审时,天色已经阴了。 东缉司的火灭了,可空气里还残着焦味,墙角的木头黑了一片。 那股味道让人心里发闷,像提醒所有人,昨夜不是意外,是警告。 牢房外多了两道禁军,守得比平时严。 陆沉刚踏进廊道,就看见赵公公站在门口,脸色难看。 “陆指挥使,陛下让你来看看。” 陆沉没多问,直接进牢。 范司录被单独关着,手脚都绑着,人还活着,但脸色青白,嘴角有一层干涸的黑痕,明显是被人下了东西。 太医正给他扎针,额头全是汗。 “人能救回来吗?” 陆沉开口就问。 太医摇头又点头,语气很实在:“命能保住,但嗓子怕是毁了。毒是慢的,专冲喉咙去的。” 陆沉转身走到门口,压着嗓子吩咐禁军:“今晚偏殿外再加两道暗哨,任何人靠近,先扣再问。” 禁军领命。 陆沉回头看宁昭,声音不大,却很实在。 “宁昭,今晚别逞强。你要做的事只有一件,安心睡到天亮。” 宁昭抱着枕头,抬眼看他,轻轻应了一声。 “好。” 第二百八十六章 睡个安稳觉吧 陆沉的眼神一下就冷了。 这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让他再也说不出话。 赵公公在旁边骂了一句:“胆子真大,陛下的旨意刚下,他们就敢在镇审里动手。” 陆沉盯着范司录的脸,忽然伸手掰开他的手指。 范司录的掌心里有一小片纸,被汗浸得发软。 纸上只剩半个字,像是被人撕掉过,勉强能看出一个“尾”的下半截。 赵公公倒吸一口气:“他想写什么?” 陆沉把那纸片收进袖里,语气很稳:“他想留下线索,又怕被搜出来。” 赵公公咬牙:“那现在怎么办?人说不了话了。” 陆沉没有急着答,转身出了牢房,走到廊下站定,抬眼看天。 风更冷了,像有雪要落。 他脑子转得很快。 范司录嗓子被毁,说明幕后的人不怕范司录死,怕的是范司录开口。 也说明对方的人能伸到镇审里来,至少有内应。 内应可能在禁军,也可能在内廷。 赵公公压着火气:“陛下的意思是,继续查。你这边能不能把内应揪出来?” 陆沉回得干脆:“能,先从昨夜送水那条线查起,再查今天能靠近牢房的所有人。谁脚步不对、谁说话躲、谁突然消失,就先扣。” 赵公公点头:“陛下还说,昭贵人那边要盯紧。” 陆沉的眉头微皱:“她那边现在是陛下的人在守。” “守得住明的,守不住暗的。” 赵公公看他一眼。 “陛下担心对方会换招。” 陆沉没再多说,转身往外走。 他心里清楚,宁昭是这盘棋里最显眼的一颗子。 她在御前把话说准了,太子妃倒了,幕后那只手要么收,要么更狠。 更狠的办法,往往不冲着皇帝去,冲着宁昭来。 因为宁昭一旦死了,这案子还能查,可会变得更慢、更难。 幕后那只手就能趁这段空,把痕迹擦干净。 陆沉回偏殿时,天已经黑透。 偏殿外的禁军见他来,立刻行礼,却把门守得更紧,显然得了新口谕。 青禾开门的瞬间,眼圈还是红的。 “陆大人,娘娘刚才又闹了一阵,说看见狐在窗外蹲着,外头的人吓得不敢靠近。” 陆沉抬脚进屋,看见宁昭抱着枕头坐在榻上,头发散着,像刚哭过。 他刚要开口,宁昭先抬头看他,眼神却是清的。 “范司录被封口了?” 陆沉脚步一停:“你怎么知道?” 宁昭指了指门外:“你一回来,禁军换了站位。那种站位是出事后的样子。” 陆沉看着她,半晌才点头。 “嗓子毁了,人说不了话。掌心留了半个字,像是‘尾’。” 宁昭沉默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笑意不大,却很冷。 “白尾。” 陆沉盯着她:“你也觉得是这个?” 宁昭把枕头抱紧,语气很直白:“能让范司录宁愿毁嗓子也不敢说的人,不会是太子妃。太子妃只是拿钱办事的人。” 陆沉没反驳。 宁昭抬眼看他:“那你现在准备怎么走?” 陆沉看着她,声音放轻了点,但话很硬。 “从两头走,一头抓内应,一头把白尾钓出来。钓的办法,陛下已经想好了。” 宁昭皱眉:“什么办法?” 陆沉停了一下,才说:“陛下想让狐影再现一次。” 宁昭的眼神瞬间冷下来。 “再现一次,就得有人再放一次影。放影的人会来找指令,也会来找香粉和兽毛。白尾要收尾,也会露面。” 陆沉说得很清楚,“可这样做,最危险的人是你。因为他们一旦觉得你还在盯,就会先对你下手。” 宁昭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道:“陛下是不是要我继续装疯,把他们引来?” 陆沉没有否认:“是。” 宁昭没有马上答应。 屋里很静,只有灯芯轻轻噼啪一声。 过了片刻,宁昭开口,语气平静得让人心里发紧。 “我可以当饵,但我要你答应我两件事。” 陆沉看着她:“说。” “第一,青禾要一直在我身边,不许被支开。” “他们要动我,最先会动青禾。” 陆沉点头:“我答应。” “第二。” 宁昭抬眼,眼神很稳。 “你不许瞒我。你去哪儿、抓到什么、谁在撒网,你要告诉我。你越瞒,我越容易踩坑。” 陆沉沉默了一瞬,点头:“我答应。” 宁昭这才松了一口气,像是把一根绷紧的弦放松了一点。 她忽然又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傻,像是把疯壳子重新套回去。 “那我今晚就开始怕狐。” 她抱着枕头,往床角缩了缩。 “我怕得睡不着,怕得满宫都知道。” 青禾在旁边看得心口发酸,却又觉得踏实。 陆沉站在灯影里,看着宁昭那副“怕得发抖”的样子,手指在袖中轻轻捏紧。 他知道她在演,可他也知道,她不是不怕。 她只是把怕压下去,换成了能往前走的那股硬劲。 而这股硬劲,最招人恨,也最招人杀。 夜更深了,偏殿外的风像刀子,刮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响。 宁昭抱着枕头缩在榻角,肩膀一抽一抽,嘴里嘟囔着“狐来了”“别咬我”,听起来像真吓坏了。 青禾坐在榻边,手里攥着一条帕子,脸色发白,却把呼吸压得很稳,尽量不让外头听出她也慌。 门外的禁军站位比白天更密,脚步却更轻。廊角的暗哨换了两次,换得悄无声息。 宁昭忽然停住哆嗦,抬起脸,眼神一瞬间清醒得很。 “他们会来。” 青禾喉咙发紧,小声问:“娘娘是说……白尾的人?” 宁昭点了点头,又把脸埋回枕头里,下一刻就换回那副傻兮兮的样子,嘟嘟囔囔:“青禾,灯别灭,灯灭了狐就钻进来。” 青禾立刻配合,把声音放大一点:“娘娘别怕,灯不灭,奴婢守着您。” 话音刚落,廊下忽然传来一阵很轻的脚步声,不像禁军,倒像内廷的小跑。 脚步停在门外,有人压着嗓子敲门。 “开门。奉旨送东西。” 青禾心口一缩,立刻去看宁昭。 宁昭把枕头抱得更紧,嘴里开始乱喊:“别开门!狐在外头!” 青禾立刻抬高声音回:“哪来的旨意?报名号!” 第二百八十七章 心中的恐惧再现 门外那人明显顿了一下,随即道:“司礼房的,奉陛下口谕,送安神汤和新香。” “陛下口谕?” 青禾没有松口。 “口谕也要有凭证。你把牌子递进来。” 门外的人不耐烦了,语气硬了几分:“你一个小丫鬟,胆子不小。” 青禾咬紧牙:“我胆子不大,我是怕娘娘出事。娘娘要是出事,你担得起?” 外头沉默片刻,像在衡量。 很快,一块薄薄的木牌从门缝里塞进来。 青禾捡起一看,牌子上确实有内廷的印记,印泥还新,像刚盖上去的。 可她心里反而更不安,这种东西太好伪造了。 她不敢自己做决定,转身想去看宁昭,结果宁昭已经从榻角挪到门边,贴着门板听,忽然“咯咯”笑了两声。 “牌子会咬人。” 青禾差点没绷住,赶紧顺着哄:“娘娘别乱摸,奴婢先看清楚。” 宁昭又开始闹:“我不喝汤!汤里有毛!狐毛!” 门外的人被她这一嗓子吓得更烦,压着火气:“快开门!再拖就耽误事!” 就在这时,廊下传来禁军的一声喝止。 “谁在偏殿门口喧哗?” 门外那人立刻换了语气,变得规矩起来:“奉旨送安神汤,给昭贵人。” 禁军没进门,站在廊下回:“陛下的旨意已经另派人看护昭贵人。送汤送香,先交给我验。” 门外那人明显急了:“这是内廷的东西,你们禁军凭什么验?” 禁军回得很硬:“奉旨看护,偏殿内外一切物件都得验。你不交,就带去问话。” 空气一僵。 青禾隔着门板都能听出来,外头那人呼吸乱了,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强闯。 可禁军一旦抓人,事情就闹到御前,背后的人未必愿意冒这个险。 片刻后,那人咬牙道:“验就验。” 他把托盘递给禁军,退后两步。 青禾从门缝里看见禁军掀开汤盅盖子,凑近闻了闻,又拿银针试了一下。 银针没有变色。 禁军却没把东西放行,转身叫来另一名侍卫:“把这汤送去太医院再验,香也拆开看。人先扣下。” 门外那人脸色瞬间变了,转身就想走。 禁军一步上前按住他肩膀:“说了扣下。” 那人猛地挣了一下,袖口里滑出一小包粉末,落在地上。粉末一散,甜腥味立刻冲出来。 青禾隔着门都闻到了,胃里一阵翻。 宁昭也闻到了,她刚才那副疯癫的样子一下子停住,眼神冷了两分,随即又立刻把自己“拉回去”,抱着枕头往后退,喊得更大声。 “狐毛!狐毛!咬人了!” 禁军当场拔刀,压住那人。 那人被按倒在地还在挣扎,嘴里喊:“我只是送东西的!我什么都不知道!” 禁军一脚踩住他的手腕,语气冷:“送东西的,袖子里藏毒粉?你当我们瞎?” 那人咬紧牙,死活不认。 青禾腿软得快站不住,回头看宁昭,见宁昭背靠门板,手指在袖口里轻轻掐了一下,像是在提醒自己别露出清醒太久。 青禾强迫自己稳住,压着嗓子问:“娘娘,汤里真有东西吗?” 宁昭把枕头抱得更紧,嘴里还在闹,声音却故意放得含混。 “有毛,有牙,有味道。” 她说完,忽然抬手指着门:“把他关起来,别放狐进来。” 青禾立刻会意,提高声音:“听见没?娘娘都吓成这样了,还敢往偏殿送东西!你们把人带走!” 门外响起拖拽声,那人被押着走远了。 廊下恢复安静,只剩风声。 青禾这才瘫坐在地上,额头全是冷汗。 “娘娘……刚才要不是禁军拦得住,他要是闯进来……” 宁昭没有立刻回话。 她盯着门缝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像是确认自己还活着。 然后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很低。 “送汤是幌子。” 青禾心里一紧:“那他真正想干什么?” 宁昭抬眼,神情很清楚:“想让我开门,门一开偏殿就乱。乱起来他们就能说我是疯到失控,想挪我去哪都行。” 青禾咬牙:“这群人真狠。” 宁昭把枕头放下,转身去把窗边的小灯往里挪了挪,让光不要透得太明显。 “更狠的还在后头。” “刚才那人不是白尾本人,是试探。试探陛下给我的护卫到底有多硬,试探我会不会露馅。” 青禾声音发哑:“那娘娘刚才……露了吗?” 宁昭摇头:“没露,露了就死。” 她说完又立刻把脸一偏,换回那副没心没肺的傻样,伸手去抓空气:“狐跑了,狐跑了。” 青禾看着她,心里一阵酸,又一阵怕。 她忽然明白,宁昭每一次“疯”,都不是为了好玩,是为了活命。 同一时刻,御书房外廊。 陆沉守在暗处,听完暗卫的回报,眉头一点点压下去。 “送汤的人袖里藏毒粉?” 他问得很直。 暗卫点头:“是,被扣下了,太医院正在验汤和香。” “人先关死,不许任何人接触。” 陆沉回得干脆。 “嘴要是被封了,谁看守谁负责。” 暗卫应下,转身就走。 陆沉没有立刻进御书房,他站在廊下抬头看天。 云很厚,月光被压得发白,像一张潮湿的纸。 他心里有数。 白尾的人动了,但还没露真脸。 对方知道陛下在钓,也知道自己一露面就可能被收网,所以只敢用“送汤”这种小招试路。 可这招既然用了,说明他们也急。 急的人,最容易下一步走错。 陆沉转身进御书房,皇帝正在翻卷宗,听完回报,脸色没有太大变化,只问一句:“昭贵人没开门?” “没开,她装得很像,外头的人不敢硬闯。” 皇帝点点头:“她比你想的稳的多。” 陆沉没接这句话:“陛下,白尾开始试探偏殿,说明他怕昭贵人继续开口。” 皇帝合上卷宗,抬眼看他:“那就让她继续开口。” 陆沉的眼神一沉:“陛下的意思是……” 皇帝说得很平:“让狐影再现一次。但这次不是让他们演,是让他们以为自己在演,其实我们在收。” 陆沉懂了:“他们会再来。” 皇帝点头:“会,今晚不成,明晚也会。他们只要敢再伸手,就会留下一截尾巴。” 第二百八十八章 这难道是巧合? 陆沉沉默片刻,还是把话说得很直:“陛下,昭贵人很危险。” 皇帝看着他,眼神不冷不热:“你怕她死?” 陆沉没躲:“是。” 皇帝轻轻敲了敲案:“那就护住她,护不住你也别回来。” 这句话听着像命令,也像警告。 陆沉应声:“臣明白。” 偏殿这边一直熬到后半夜,风声才慢慢小下去。 青禾守着宁昭,眼皮直打架,又不敢真睡。 宁昭靠在榻边,时不时就哼两句乱七八糟的童谣,像真疯得厉害。 天快亮时,禁军换岗。 换岗的人脚步很稳,没有多话,只在廊下轻声问了一句:“昭贵人还闹吗?” 青禾立刻回:“闹了一夜,刚歇一会儿。” 那人点头,没再问。 可宁昭却在这一瞬间睁开眼,盯着门口的影子看了两息。 那人的鞋底沾着一点细泥,泥里混着碎草籽,不像宫里路面能带出来的,更像西郊那种荒地。 宁昭的指尖轻轻蜷了蜷,心里起了一点疑。 这人,是新调来的,还是混进来的? 她没有立刻出声,反而把眼睛一闭,继续装睡。 青禾也没发现,仍旧守着。 直到晨光微亮,那人忽然在廊下咳了一声。 咳得很轻,却像是在对谁打暗号。 宁昭心里一紧。 下一刻,廊下传来极轻的摩擦声,像有人把什么东西塞进门缝。 青禾还没反应过来,宁昭已经猛地坐起身,抓起枕头就往门上砸,砸得“砰砰”作响,嘴里大喊。 “狐来了!狐钻门缝了!” 青禾吓得一激灵,立刻冲过去把门缝堵住。 “娘娘别怕!奴婢在!” 廊下那人明显慌了一下,脚步往后退了半步。 宁昭却不放过,喊得更凶:“我看见尾巴了!白的!长的!还在甩!” 这一嗓子一出,隔壁廊口的禁军都被惊动,脚步声立刻靠近。 “怎么回事?” 青禾提高声音:“有人往门缝塞东西!娘娘吓疯了!” 禁军立刻拔刀,廊下瞬间乱成一团。 刚才那个咳嗽的“新岗”转身就想走,被人一把按住肩膀。 “站住!” 那人猛地甩开手,袖里滑出一截细绳,绳尾系着一撮白毛,落地时像一条小尾巴。 禁军眼神一沉:“果然有鬼。” 那人脸色瞬间变了,转身就跑。 他跑得很快,显然身手不弱,几步就窜到廊角想翻墙。 可暗哨早埋在那里,直接扑上去把他按倒,膝盖压住脊背,刀背一敲,骨头闷响一声,人当场软下去。 宁昭隔着门听见动静,手心全是汗,却还装着疯。 她抱着枕头缩在榻角,嘴里念叨:“狐被抓了,狐被抓了……” 青禾这才反应过来,手脚发软,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从门缝里把那张被塞进来的纸抽出来,纸很薄,上面只有一句话,写得极规整: “别再查,查下去,你和陆沉都活不久。” 青禾看得手发抖,回头看宁昭:“娘娘……” 宁昭接过纸,看了一眼,眼神冷了两分,随即把纸一揉,丢进火盆里烧掉。 “狐会写字。” 她故意说得傻气。 “狐写字骂人。” 青禾差点哭出来,,她终于明白,这不是吓唬,这是明确的威胁。 对方已经把刀架到宁昭和陆沉的脖子上了。 门外,禁军把那名“新岗”押走,脚步声远去。 很快,陆沉也赶到了偏殿门口。 他没进门,只隔着门问了一句:“你们没事?” 青禾立刻回:“娘娘没开门,人被抓了,还塞了威胁信。” 门外安静了一瞬。 陆沉的声音再响起时,压得很低,却听得清清楚楚。 “宁昭,你听着,从现在开始,你不是饵了。” 宁昭贴着门板,眼神清醒,嘴上却故意含糊。 “我不是鱼,我是人。” 陆沉停了停,像是在压火。 “从现在开始,你是诱饵之后的刀。你只要活着,他们就不敢放心收尾。剩下的事,我来做。” 宁昭没立刻回话。 她把枕头抱紧,忽然问了一句很轻的话,轻到像怕被风吹走。 “那你也要活着。” 门外沉默片刻,陆沉回得很直。 “我会。” 风又起了,吹得廊下的灯微微一晃。 狐影没有再现,却留下了一截“白尾”。 而这一截尾巴,终于让所有人都确定,幕后那只手已经按捺不住,要亲自下场了。 “新岗”被押走后,偏殿外明显更紧了。 禁军加了人,暗哨也换成了东缉司的熟脸。 廊下走动的人少了,连端水送炭的都要两人同行,东西必须先过一遍检查。 青禾缓过劲来,才发现自己后背全湿了。 她给宁昭换了一盏新灯,手还在抖。 “娘娘,那张纸……我看着就害怕。” 宁昭靠在榻边,抱着枕头,嘴里还哼着乱七八糟的小曲,像没事人。 可她的眼神很清,落在门缝、窗棂、火盆上,一处都不放过。 “怕就对了。” 宁昭说得很直白。 “不怕的人,要么没脑子,要么早就准备死。” 青禾眼圈一红,咬着唇不说话。 宁昭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力道不大:“别慌,今天开始,我们不用主动去找他们了。” 青禾一愣:“那怎么办?” 宁昭抬下巴点了点门外:“他们已经自己来了,既然敢把人塞进禁军换岗里,就说明他们的手伸得很深。手伸得越深,越容易被砍。” 青禾听懂了,心里稍稳一点。 午后,陆沉来了一次。 他没进屋,只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确认宁昭安稳,才压着嗓子吩咐禁军:“偏殿这条廊,从现在起不许任何内廷人单独靠近。送东西一律停在廊口,查完再送。” 禁军应声。 青禾隔着门听见,心里踏实不少。 宁昭却没有因此松懈。她知道越是“护得严”,越会逼对方换招。 对方既然敢塞人,就敢下更狠的手。 果然,傍晚时,宫里传来一个消息。 太子在东宫忽然咳血,太医说病势急,需用一味“温阳护心”的方子。 偏偏那味药只在内廷库房里存着,库房要开,必须有皇帝的手谕。 第二百八十九章 抓“尾”行动 消息传得很快,像故意传给每个人听。 青禾端着饭菜回来,脸色发白:“娘娘,东宫那边说太子咳血了。外头都在议论,说陛下查案查得太狠,把东宫逼急了。” 宁昭夹了一筷子菜,没吃,先把筷子放下。 “太子咳血?”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 “这话谁传的?” 青禾摇头:“奴婢不敢乱问,只听见外头内侍说得有鼻子有眼,还说太子妃在东宫哭了一天。” 宁昭眼神冷了一点:“太子妃被押着,哭一天也没人给她递帕子。她要哭给谁看?” 青禾一怔。 宁昭继续说,话很直:“这是把太子搬出来当盾牌。只要太子真出事,朝臣就会逼陛下收手。狐影案就能拖。” 青禾咬牙:“那……太子真的病了吗?” 宁昭没急着下结论,只说:“病可能是真的,急未必是真的。太子本就体弱,这几年药没停过。可偏偏挑今天咳血,挑在范司录被封口、白尾露尾之后,这就太巧了。” 她把筷子重新拿起,吃了一口,慢慢咽下去。 “他们想让陛下分心。” 青禾紧张得声音发颤:“那陛下会不会……” 宁昭抬眼:“陛下不会退。但他会更快。” 夜里,陆沉果然被召去御前。 皇帝没提太子,只问了一句:“那名新岗招了吗?” 陆沉回得干脆:“没招,他嘴硬,咬死自己是临时调来的。” 皇帝抬眼:“临时调来的,怎么知道昭贵人的门缝在哪?” 陆沉没说话。 皇帝把手里一支笔往案上一放:“查他身上的泥。” 陆沉一愣。 皇帝道:“你不是说他鞋底带草籽?宫里没有草籽。那草籽从哪来,就从哪抓人。” 陆沉立刻明白:“陛下是说……西郊?” “不是西郊那么远。” 皇帝语气平淡。 “宫里也有荒地。后苑、旧圃、弃井旁的草坡……这些地方,既有草籽,也容易藏人。” 陆沉点头:“臣立刻去查。” 皇帝补了一句:“还有太子那边的‘咳血’,你也盯着。” 陆沉抬眼:“陛下怀疑有人借太子做局?” 皇帝没有直接答他的问题:“有人急了,就会拿最重的东西压朕。朕不怕压,但朕要知道那东西是真的,还是假的。” 陆沉领命退下。 他心里清楚,今晚要抓的,不是一个换岗的小卒,而是背后递消息的那只手。 那只手既然敢塞纸进偏殿,就一定在宫里有落脚点。 而落脚点,多半在荒处。 下半夜,后苑。 后苑原本是皇家赏花的地方,这几年不常走动,靠北那片旧圃杂草长得齐腰,月光一照,像一片黑海。 陆沉带了四名暗卫,绕过巡防,停在旧圃外。 暗卫低声道:“大人,这片地一直没人来,只有给花木浇水的杂役偶尔经过。” 陆沉没急着进,他蹲下身,捻起一撮泥,放在指腹搓了搓。 泥里有细草籽,和宁昭说的那名“新岗”鞋底的草籽很像。 他抬手示意:“分开进。别踩断草,别惊。” 暗卫散开,像四条影子钻进草里。 陆沉自己走最边缘,贴着围墙慢慢挪。 草很高,刮在脸上刺得发疼,但他没有停。 他闻到了味道,不是花草味,是淡淡的腥甜香。 这种味道他在西郊闻过,在送汤人的袖子里闻过。 “有人在这。” 他刚要往前,草丛里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咳。 不是病咳,是压着嗓子做暗号的那种。 陆沉脚步一停,抬手。 暗卫立刻收拢,四面围住。 前方草丛里亮起一点微光,像有人掀开火折子看了一眼。 紧接着,一个黑影从草里蹿出来,身法很快,直奔围墙。 他显然对后苑很熟,知道哪里有缺口。 陆沉没有追着喊,直接拔刀,刀光一闪,先封他去路。 黑影猛地一折,反手抛出一把粉末,粉末在月光下像细雪。 暗卫立刻退开,避免吸入。 陆沉却没退,他用袖子掩住口鼻,踏前一步,刀背猛敲黑影手腕。 “当”的一声,黑影手里的短刀掉地。 黑影还想跑,陆沉抬脚一踹,直接把他踹进草里。 暗卫一拥而上,把人按住,反绑双手。 黑影挣扎得厉害,嘴里咬着东西,像要自尽。 陆沉一把扣住他的下颌,硬生生把他嘴里的东西抠出来。 是一粒黑色药丸,甜腥味冲鼻。 陆沉脸色沉下去:“又是毒。” 黑影被按住,眼神狠得像狼。 陆沉盯着他,语气很直:“你是谁的人?” 黑影不说,咬紧牙。 陆沉不急,伸手摸他的袖口。 袖口里竟缝着一小段白毛,白毛下面压着一张薄纸,纸上只有一个字:“尾”。 陆沉眼神一冷。 这人不是随便跑腿的,他是专门负责“收尾”的。 陆沉抬手:“把人带走,先别让他死。活着比死有用。” 暗卫应声,把黑影拖走。 陆沉站在草丛里,抬头看了一眼偏殿方向。 白尾已经开始亲自收尾,说明他们离真正的源头更近了。 这时候,最怕的不是对方再来一次狐影。 最怕的是对方突然换目标,比如,直接对宁昭下手。 陆沉把刀收回鞘里,转身往偏殿赶。 他得更快,得在那只狐彻底露爪前,把它的尾巴连根拔掉。 陆沉赶回偏殿时,天还没亮透。 廊下的灯被风吹得一晃一晃,禁军站得很直,看见他来立刻行礼,却没有多问一句。 这里的规矩已经换了,谁都明白:今夜之后,偏殿不是后宫小院,是皇帝亲手护着的一处“案场”。 陆沉走到门前,抬手轻叩两下。 门内很快响起青禾压低的声音:“是谁?” “我。” 陆沉回得很短。 门栓一响,青禾开门,脸色还白着:“陆大人,娘娘一直没睡,刚才还说窗纸后有尾巴。” 陆沉踏进来,先扫了一圈屋内,火盆、窗棂、门缝,都看过一遍,才把目光落在宁昭身上。 宁昭抱着枕头坐在榻角,头发散着,眼神半迷半醒,像是闹了一夜没缓过来。 她抬头看陆沉,嘴里先冒出一句傻话。 “你身上有草味。” 第二百九十章 尾巴进笼 陆沉一顿。 宁昭盯着他衣摆,又补一句:“还沾泥。” 青禾在旁边差点没稳住,赶紧接话:“娘娘别乱说,陆大人是办差。” 宁昭没理青禾,仍盯着陆沉,忽然又笑了笑,像小孩抓到秘密:“你去抓尾巴了。” 陆沉走近两步,压着嗓子:“你别盯我衣服看。” 宁昭抱着枕头不动,语气却清楚得很:“抓到了?” 陆沉没绕弯子:“抓到一个,后苑旧圃里蹲着的人,袖口缝白毛,还带毒丸。” 宁昭眼神一沉,随即又把那点沉压回去,换回一副傻样:“毒丸不能吃,吃了就睡死。” 陆沉看着她,心里那口气才落下一点。 他一路赶回来,就是怕对方换目标,怕偏殿这边出事。 现在宁昭还能装疯说话,说明门没开,人没进来,这就够了。 陆沉把斗篷解下,挂到屏风后,声音更低了些:“那人已经押到镇审,先不让他死,可他不是白尾,他是跑腿收尾的。” 宁昭捏着枕头边缘,慢慢点头:“跑腿的敢来偏殿门缝塞纸,就说明他背后有人撑。” 陆沉看她:“你还记得那张威胁信写的什么?” “记得。” 宁昭回得很干脆。 “说我和你都活不久。” 青禾听得又紧张,嗓子发干:“陆大人,他们真会下死手吗?” 陆沉没吓她,也没安慰得太虚:“已经在下了,送汤、混岗、封口、递毒丸,都是一步步试底线。底线试到头,就会用刀。” 宁昭忽然抬眼,问得很直:“太子那边咳血,你查了吗?” 陆沉点头:“陛下让我盯,我已经让人去太医院查药方,查是谁递的药材,谁经手煎的。太子若真被人动了药,那就不止狐影案,是要拿太子做筹码。” 宁昭眼神冷下来:“他们想让陛下收手,最好是乱到顾不上查案。” 陆沉“嗯”了一声:“所以陛下不会收手,只会更快。” 宁昭沉默两息,忽然把枕头往怀里一抱,声音发软,像又要犯病:“我不想快,快了狐就追我。” 青禾立刻顺着哄:“娘娘不怕,狐追不过禁军。” 宁昭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说:“狐会换皮,会变人,会穿靴子。” 青禾听得背后发凉。 陆沉却听懂了,她是在提醒,对方已经能混岗,能冒充内廷送汤,说明“狐”真在变人。 他看着宁昭,语气很硬:“你今天别出门,有人来请你去东宫、去太医院、去任何地方,都不去。” 宁昭抬眼看他,像是被训得不高兴:“陛下要我去呢?” “陛下不会用这种方式叫你。” 陆沉回得很肯定。 “真要见你,会先叫我。” 宁昭没再顶,轻轻“哦”了一声,又缩回枕头后头,像是困了。 陆沉转身要走,宁昭忽然从枕头边探出半张脸,问了一句很轻的话。 “你一夜没睡?” 陆沉脚步一停:“睡不了。” 宁昭看着他,眼神清明了一瞬,声音也更轻:“那你回去喝口热的。” 陆沉喉间发紧,压着火气似的回了一句:“你先顾好自己。” 他说完就走,步子快,却没把门摔响。 青禾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小声说:“陆大人其实很在意娘娘。” 宁昭把脸埋进枕头里,像没听见,可耳尖却红了一点点。 “别乱说,他在意的是案子。” 青禾不敢顶,只能点头。 可宁昭自己心里清楚,案子只是刀口,他是把刀的人。 把刀的人若真不在意,昨夜那种火局,他不会亲自去后苑抓尾巴,更不会天不亮就跑回来确认她是否还活着。 她把枕头抱紧了一点,声音很低:“青禾,你去问禁军要一碗热水。” 青禾赶紧去。 宁昭坐在榻角,盯着火盆里一点点跳动的火光,心里慢慢算着局。 对方已经露了尾,接下来要么缩回去,要么咬得更狠。 可缩回去意味着失去主动,白尾这种人多半不会甘心。 那就只剩一种,把局做大,大到皇帝不得不分神,大到所有证据都被淹没在“更大的事”里。 而后宫里能压过狐影案的“更大事”,只有太子。 辰时过后,镇审里传来消息:后苑抓到的黑影开口了。 不是供词写得多漂亮,是他撑不住了。 陆沉没用花里胡哨的手段,他只做了两件事。 第一,把毒丸放在黑影眼前,让太医当场验给他看,告诉他,这粒东西不是“自尽”的,是“封口”的。 也就是说,他今天死不死,不由他决定。 第二,把那张威胁信拿出来,让他看清楚字迹,然后问一句:写这张纸的人,是不是也能写你的死状? 黑影的眼神当场就乱了。 他嘴硬了一阵,最终还是开口,说得断断续续,却把关键点吐出来了。 他不叫白尾,他只是“送信的”。 他见过白尾两次,都在宫里见,地方在后苑旧圃的石亭边。 白尾每次都戴着兜帽,露出来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得很干净,像是常年不沾粗活的人。 最要紧的是,白尾给他下过一句死规矩。 “昭贵人不死,案子不停。案子不停,东宫就只是第一步。” 陆沉听完这句话,眉头压得更低。 这说明白尾盯的不是太子妃,盯的是皇帝。 太子妃倒台,只是损一只手。 只要宁昭还活着、还会说、还会把证据落地,这条线就会越挖越深。 白尾要的是止血。 止血最快的办法,就是让宁昭闭嘴,最好是永远闭嘴。 陆沉从镇审出来,立刻去御书房回禀。 皇帝听完,只问一句:“白尾两次在后苑见人,你的人怎么现在才抓到?” 陆沉没有辩解:“对方谨慎,换点换人。昨夜混岗失败,他才急着露面收尾。” 皇帝点头:“急了好,急了就会犯错。” 陆沉把话说得很直:“陛下,白尾已经把刀口对准昭贵人。偏殿再怎么护,也只能挡明刀。暗刀躲在药里、躲在太医、躲在膳房,防不胜防。” 皇帝抬眼,眸色冷:“你想怎么护?” 陆沉顿了顿,回得清楚:“把她从“单独的目标”变成“动不得的目标”。让任何人动她,都等于自曝。” 皇帝听懂了:“你要给她更硬的名头?” 第二百九十一章 宫里的议论 陆沉不敢越线,只道:“臣只求一件事,偏殿所有入口,从今天起由禁军和东缉司共同看守。” “任何内廷人要进,必须有陛下手令。太医院送药,先由臣的人验。” 皇帝抬手:“准。” 他又补了一句:“太子那边,你继续盯着。若太子真被人动药,朝堂那边会有大风。” 陆沉应声退下。 出御书房时,天色阴得更厉害,像有雪要落。 他站在廊下,忽然想起宁昭今早那句“狐会换皮,会变人,会穿靴子”。 她说得像疯话,可句句是实话。 陆沉回偏殿时,宁昭正在“犯病”。 她把热水倒在地上,指着水渍说水里有尾巴,还嚷着要把尾巴拎出来晒太阳。 青禾一边哄一边收拾,脸都快急红了。 门外禁军看得头皮发麻,却不敢进。 陆沉隔着门听了两句,心里反倒稳了一点,她闹得越像,外头越不敢靠近。 他敲门,青禾开门,一看见他像见了救星。 “陆大人,娘娘一直说水里有东西,奴婢怎么哄都哄不住。” 宁昭抬头看他,眼神先是散的,随后忽然亮了一下,像认出来了,下一刻又故意装傻。 “你是抓尾巴的人。” 陆沉走近,把她手里那只空碗拿走,放到一旁,语气很硬:“别玩水。” 宁昭不高兴,皱着眉:“你凶我。” 陆沉看她一眼,压低声音:“我不凶你,你就真要出事。” 宁昭的眼神一下清了。 青禾识趣,赶紧退到屏风后去收拾,不再凑近。 宁昭看着陆沉,问得很直:“抓到的人说什么了?” 陆沉没有瞒她:“白尾在后苑接头两次,那人说,白尾放话,你不死,案子不停。” 宁昭听完,脸色没变,只轻轻“哦”了一声,像早就猜到。 她抬手把散发别到耳后,声音很轻:“所以他会想尽办法让我死。” 陆沉点头:“是。” 宁昭忽然笑了一下,笑得有点冷:“那就让他来呗。” 陆沉眉头一拧:“别说这种话。” 宁昭抬眼看他:“我不是逞强,我是在告诉你,他急了,急了就会靠近。只要他靠近,你就能抓到他。” 陆沉看着她,半晌才开口:“你今天在这里,哪里也别去。药我让人验,饭我让人验,连炭火都验。你别嫌麻烦。” 宁昭看着他,忽然问:“你也会验?” 陆沉一顿:“我不会,我让人验。” 宁昭却像突然来了兴致,往前凑了一点:“那你会不会觉得我烦?” 陆沉看着她靠近的那一瞬,喉结动了动,声音更硬了:“你少说两句这种话。” 宁昭眨了眨眼,像没听懂,又像故意的:“我说哪种话?” 陆沉盯着她,终于压不住情绪,低声叫了一声:“昭儿。” 这两个字出口,屋里短暂静了一下。 宁昭也怔了怔,随后把那点怔压下去,装作没事,抱着枕头往后缩了缩,嘴硬得很:“你叫错了。” 陆沉没再解释,只把声音放得更稳:“今天起,你不是饵,你是线。你活着白尾就得继续动,你一死,线就断了。” 宁昭盯着他,过了片刻,轻轻点头:“我懂。” 她顿了顿,又补一句,语气很直白:“那你也别把自己赔进去。你要是出事,我就算活着,也走不远。” 陆沉看着她,没说好听话,只回一句很实在的。 “我不会让你一个人扛。” 傍晚时,东宫又传来消息:太子咳血加重,太医说若再拖,恐伤根本。 消息一出,宫里议论更凶。 宁昭坐在偏殿里听着远远的风声,忽然把枕头抱紧,轻声说:“他们开始用太子压陛下了。” 陆沉站在窗边,目光冷:“我已经让人查药,太子那边若真被人动过手脚,这案子就不止后宫了。” 宁昭抬眼:“你担心朝里有人下场?” 陆沉点头:“白尾这种人,不可能只靠后宫。能把钦天监、内廷、禁军都搅进去,背后一定有人撑着。” 宁昭沉默片刻,忽然开口:“那只狐,开始往御前走了。” 陆沉看着她:“你怕吗?” 宁昭想了想,回得很直:“怕,但怕也得走。” 她说完,又把脸埋进枕头里,像突然变回那个傻子,小声嘟囔:“狐别咬我,我不好吃。” 陆沉没有笑。 他听得出来,她是在逼自己把害怕压下去。 夜色一点点落下来。 外头的风越来越紧,像在催着下一场更大的戏开场。 而这一场戏,不会只在偏殿门缝里塞纸,也不会只在后苑草丛里抓尾巴。 它会烧到东宫,会烧到太医院,最后很可能烧到皇帝的眼前。 太子“咳血加重”的消息传到御书房时,皇帝连眉都没动。 他只问了两个字:“谁报?” 近侍回得很快:“太医院李院判亲自来报,说太子夜里又咳了两回,血里带黑丝,像是久热攻心。李院判说若再拖,恐伤根本。” 皇帝合上手里的折子,语气很平:“叫李院判进来。” 李院判进殿时额头全是汗,行礼行得规矩,却明显急。 “陛下,太子殿下的病不能拖。昨夜咳血,今日又咳,血色发黑,不是寻常虚咳。臣请陛下准许开内廷库房,取“赤参”与“温阳散”,以护心脉。” 皇帝盯着他:“你怎么确定非用这两味不可?” 李院判一愣,立刻道:“太子素体虚寒,心脉弱,遇惊则咳。此番咳血带黑丝,像是血瘀不散,须温阳活血。宫中药材里,赤参最稳。” 皇帝点点头,没说准,也没说不准,只问了一句:“谁给太子煎药?” “东宫太医房的张太医。” 李院判回道。 “臣也会去盯。” 皇帝抬手:“陆沉。” 陆沉上前。 皇帝淡淡道:“你去太医院,李院判说的方子、药材、经手的人,一样一样查清。朕要知道这病是真的急,还是有人借病做局。” 李院判脸色一变:“陛下,臣怎敢……” 皇帝看他一眼,语气不重,却压得人喘不过气:“朕没说你敢不敢,朕只是要清楚。” 李院判硬着头皮应下。 第二百九十二章 拖至太子病重 陆沉领命退下,转身就走。 他心里已经很清楚,白尾这条线现在不再绕着偏殿转,而是把手伸进了太医院。 太子咳血,无论真假,都会让朝里的人逼皇帝收手。 这一招比狐影更狠,因为它打的是“国本”。 太医院一到,药味就扑鼻而来。 药香混着炭火味,里头还夹着一股淡淡的甜腥,闻久了让人头晕。 院里人来回奔走,脚步急,却不敢大声,显然都听说太子病势急。 陆沉没摆架子,只亮了腰牌,语气干脆:“把昨夜太子用过的方子拿来,药渣也要,煎药的炉子别动,水桶别换。” 太医院的小吏脸色发白:“陆大人,这……太子殿下那边催得紧。” 陆沉回得更硬:“陛下催得更紧。” 小吏不敢耽搁,立刻去取。 不一会儿,一张方子、一包药渣、还有两只药碗都被送来。 陆沉没自己闻,他叫来太医院里最老的药师,让他当场验。 药师把药渣摊开,一味一味捻过去,眉头越捻越紧。 陆沉盯着他的神色:“有问题?” 药师犹豫了一下,小声道:“方子上写的药味是对的,可这药渣里……多了一味。” “多了什么?” 药师压低声音:“朱砂。” 陆沉眼神一沉:“朱砂不是安神用的?” 药师摇头:“少量安神无妨,可太子虚寒,朱砂性沉,久服伤心脉。更要紧的是,这朱砂不是正品朱砂,色暗,像混了别的东西。” 陆沉看向李院判:“李院判,这味朱砂是谁加的?” 李院判脸色瞬间白了:“臣……臣不知。方子里没有朱砂。” 陆沉盯住他:“那煎药的人是谁?” 小吏立刻回:“张太医,还有两名东宫内侍帮忙扇火添水。” 陆沉点头:“把张太医叫来,另外那两名内侍也押来。” 李院判急了:“陆指挥使,太子殿下还等着药,这会儿扣人,药……” 陆沉没跟他争:“药可以重新煎,人不查清,药就能要命。” 他说完,转头吩咐暗卫:“把昨夜那炉药的经手人全部扣住,分开问。” 暗卫立刻去办。 不到一炷香,张太医被带来。 张太医年纪不大,脸色很苍白,一见陆沉就跪下:“陆大人,臣冤枉。太子殿下咳血,臣按方子煎药,不敢多加一味。” 陆沉把药渣摊到他面前:“朱砂从哪来?” 张太医瞳孔一缩,立刻摇头:“臣没加!臣连朱砂柜都没开过!” 陆沉看着他:“那你告诉我,昨夜你煎药时,谁碰过药包?” 张太医喘着气,努力回忆:“药包是太医院配好送去东宫的。臣拿到时,封口是扎着的。煎药时,内侍在旁边扇火添水,臣一直盯着。” 陆沉问得更直:“你有没有离开过炉子?” 张太医咬牙:“臣……臣去取过一次参片,离开了片刻。” 陆沉盯着他:“片刻多久?” 张太医声音发抖:“一盏茶……不到。” 陆沉抬手:“够了。” 他转头看李院判:“配药的是谁?” 李院判张口要说,又硬生生咽回去,最后吐出两个字:“刘药官。” 陆沉:“把刘药官带来。” 太医院里一时间乱了,人人脸色发白。 配药的、煎药的、添水的,全被扣住。 这不是小事。 这是有人敢在太子药里做手脚的大事! 偏殿里,宁昭也听到了风声。 青禾把一碗粥端进来,小声说:“娘娘,外头说陆大人把太医院扣住了,说太子药里多了朱砂。” 宁昭手里的勺子停住。 “朱砂?” 她重复了一遍,眼神冷下来。 “这不是要治,是要拖。” 青禾不懂:“拖什么?” 宁昭看着她,神色特别的凝重:“拖到太子更重,拖到朝臣逼陛下收手。太子越病,越有人拿“国本”压陛下。” 青禾脸色白得厉害:“啊?娘娘,那太子会不会……” 宁昭没有安慰得太虚:“会不会,看下毒的人敢不敢真下死手。可就算不下死手,药里掺东西,也够太子难受。难受就咳血,咳血就传得更凶。” 她把勺子放下,抬眼看向门外。 “白尾不只想杀我,他想让陛下在两条路里选一条。” 青禾声音发哑:“哪两条?” “要么保我查案,太子病得更重,朝堂风大。” 宁昭说得很清楚。 “要么先稳太子,狐影案暂缓,白尾就能趁机把尾巴收干净。” 青禾皱紧眉头:“这也太狠了。” 宁昭却没有骂,她只是很冷静地说:“狠,才像他。” 她想了想,忽然开口:“青禾,你替我去问禁军一件事。” 青禾一愣:“问什么?” “问今夜是谁值守偏殿的换岗,我要知道每一个人的名字。” 青禾心里一紧:“娘娘怀疑又有人混岗?” 宁昭点头:“太医院都敢动手,偏殿就更不会放过。我们不能等他们再塞一次纸,得先把门口的“人”认清。” 青禾立刻去办。 宁昭坐在榻边,手指轻轻敲着桌沿,一下一下,节奏很稳。她脑子里把整个局重新摆了一遍。 太子这条线一露,后宫就不再只是后宫。 只要太子真的被拖得更重,朝堂一定有人站出来说话。 说“东宫被冤”,说“查案伤国本”,说“陛下偏听昭贵人”。 到那时候,宁昭就是最容易被推出去挡刀的人。 她不能只靠装疯躲着,她得让这把刀先砍回去。 正想着,门外传来脚步声。 不是急跑,是很稳的步子,像陆沉那种走法。 青禾开门,果然是陆沉。 他脸色比平时更冷,眼底压着火。 宁昭看他一眼,就知道太医院那边查出了东西。 “谁动的手?” 陆沉没有绕弯子:“刘药官。” 宁昭眉头一紧:“抓到了?” “抓到了。” 陆沉声音很严肃。 “他一开始不认,后来在他药柜底下翻出一小包暗朱砂,和药渣里的一样。他说是别人塞的,可他解释不清为什么柜底还有第二包。” 宁昭眼神一沉:“他背后的人呢?” 第二百九十三章 东宫药盏 陆沉停了一瞬,才说:“他说有人给他递过话,只说两个字,白尾。” 宁昭的手指一顿。 “他见过白尾吗?” “没见过,只在后苑石亭边拿过一次包裹,包裹里是朱砂和一张纸。纸上写着:“太子咳血,不必杀。拖住即可。”” 宁昭听完,胸口发冷。 “拖住即可。” 她重复了一遍,语气很平,却更冷。 “他真是……把人命当筹码。” 陆沉看着她:“陛下也明白,所以他让我来问你一句。” 宁昭抬眼:“什么?” 陆沉说得很清楚:“你愿不愿意去东宫一趟。” 青禾在旁边差点叫出声:“娘娘不能去!太危险了!” 宁昭却没有立刻否。 她看着陆沉,问得很直:“陛下要我去做什么?” 陆沉压低声音:“太子药被动了,东宫现在谁都不信。太医怕背锅,内侍怕被扣。陛下需要一个人进去,把东宫的嘴撬开,把药线查到最后一手。” 宁昭沉默片刻。 她明白皇帝为什么会想到她。 她装疯,但她在御前已经证明,她能把胡话落到证据上。 她进东宫,能用“疯”做护身,也能用“疯”逼人露怯。 可东宫是太子妃的地盘,就算现在封着,里面也一定有白尾的眼线。 宁昭抬眼看陆沉:“你也会去?” 陆沉回得很直:“我会跟着,但我不能一直贴着你,东宫里人多眼多,太子那边也有规矩。” 宁昭点头,没再犹豫太久。 “我去,但我有条件。” 陆沉看着她:“说。” 宁昭一字一句说得清楚:“第一,我去东宫必须是御前明旨,走正门,所有人都看见。让他们知道,这是陛下叫我去,不是我自己去闯。” 陆沉点头:“可行。” “第二。” 宁昭看了青禾一眼,意味深长。 “青禾随我进去,谁拦谁死。” 陆沉点头:“可行。” “第三。” 宁昭看回陆沉,语气很直。 “你把刘药官那张纸给我看。我进东宫,要知道他们要我查什么,也要知道他们怕我查到什么。” 陆沉没推,立刻从袖里取出那张纸,递给她。 宁昭看完,指尖捏得发白。 她把纸折好,还给陆沉,抬头时眼神很稳。 “行。让他们想拖,我就把拖的那只手揪出来。” 青禾急得眼泪直打转:“娘娘,您别逞强……” 宁昭看了她一眼,声音不重,却很硬:“我不是逞强。太子这条线要是断在他们手里,我们所有人都得死得更快。” 陆沉看着宁昭,眼神很深,最后只说一句。 “我会护住你。” 宁昭听见这句话,心里那点紧绷忽然松了一点点。 御前明旨很快就下来了。 旨意不长,意思却很重。 昭贵人奉召入东宫,协查太子病案。 东缉司陆指挥使随行。 东宫内外所有人,听昭贵人与陆指挥使问询,不得阻拦,不得隐瞒。 消息一出,宫里立刻炸开一层低声议论。 有人说皇帝偏护昭贵人,有人说皇帝这是拿昭贵人当刀,也有人说昭贵人一个疯子进东宫,只会添乱。 宁昭听见这些话,面上不动,心里只冷笑。 他们越议论,越说明这一步走对了。 东宫怕的不是她会查,是怕她进了东宫,皇帝的手就伸进来了。 出发前,宁昭在偏殿把头发梳得乱一点,衣襟也刻意松了半寸。青禾给她系带子,手指发抖。 “娘娘,真要这样去?” 宁昭瞥她一眼,语气很直:“不这样去,他们才怕。疯子进东宫,别人只会嫌烦,嫌烦就放松。放松了,才会露口子。” 青禾咬着唇点头,眼里全是担心。 陆沉在门外等着,见宁昭出来,目光先扫她衣襟,眉头微皱,又很快收住,只低声提醒一句:“外人面前,叫你贵人。” 宁昭“哦”了一声,像没睡醒,下一句却说得很清楚:“私下叫宁昭。” 陆沉喉结动了一下,没应也没否,转身带路。 东宫正门开着,禁军列在两侧,刀鞘一齐朝外。 宁昭踏进门槛时,心里一瞬间有点凉。 这里太安静了。 安静到不像住着一个重病的太子,更像一座被封死的宅子,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信号,等谁先露出破绽。 太子妃不在,她的近身人被扣得差不多,剩下的宫人都低着头,走路像踩在薄冰上。 陆沉亮出明旨,声音不高却很硬:“奉旨办差。太子殿下在何处?” 东宫总管太监跪下回话:“殿下在后殿暖阁,太医正在守着。” 陆沉点头:“带路,途中任何人不得离开廊下视线。” 总管连连称是。 走到暖阁外,药味更浓了。 炭火烧得旺,屋里闷得发热,宁昭一踏进去就皱眉,抬手捂住鼻子。 “一股腥味。……” 她这一句说得不大,却足够让屋里的人心里一跳。 张太医站在榻边,见陆沉和宁昭进来,连忙行礼:“参见昭贵人,参见陆指挥使。” 陆沉没和他客套:“昨夜的药谁煎?谁送?谁喂?” 张太医立刻道:“药由臣煎,送药的内侍是东宫的福安,喂药的是殿下贴身的桂喜。” 宁昭一听“桂喜”两个字,眼神微微一动。 桂……又是桂。 太子妃那边死的桂嬷嬷,这里又一个桂喜。 东宫的“桂”怕不是随便取的。 她没急着问人,先去看太子。 太子躺在榻上,脸色灰白,唇边还有一点干涸的血痕,胸口起伏很浅。 眼睛半睁半闭,像是醒着,又像是昏着。 宁昭靠近两步,忽然抬手在他鼻前晃了晃,像小孩试探风。 张太医吓得脸都白了:“贵人,殿下虚弱,受不得惊……” 宁昭偏头看他,眼神散散的,语气却很直:“我不吓他,我看他还活着没。” 屋里一静。 这话直白到让人难堪,可偏偏谁也反驳不了。 太子微微动了动眼皮,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喘息。 宁昭点点头,像松了口气:“活着。” 陆沉看了她一眼,没说什么,转头问张太医:“方子给我看。” 第二百九十四章 李院判的人 张太医把新开的方子递上。 陆沉扫一眼,眉头更紧:“这方子里还是用了朱砂?” 张太医急忙解释:“不是朱砂,是“辰砂”,用量极少,安神定惊。太子夜里惊悸,若不用,咳血更重。” 宁昭插了一句,语气像随口:“朱砂和辰砂,不都是红石头。” 张太医被噎住,脸涨红:“贵人,这……” 陆沉抬手打断:“少说废话。药材从哪领?谁经手?送来时封口如何?” 张太医一一答了。 宁昭却没有听他那些流程,她盯着榻边的小桌,看见一只空药盏放着,盏底残着一点暗红色的渣。 那渣不像药渣,更像细粉。 宁昭忽然伸手,指尖沾了一点,放到鼻前闻了闻。 甜腥味立刻冲上来。 她眼神一冷,下一刻却又故意把手指往嘴边送,像要尝。 青禾吓得扑上去抓住她:“娘娘别吃!脏!” 宁昭被抓住,立刻开始闹:“我就尝一口!我尝一口!” 陆沉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别演过头。” 宁昭看着他,眼神一瞬间清明,下一刻又散开,嘟囔:“苦的。” 陆沉没再让她闹下去,转头对张太医:“这药盏谁洗的?” 张太医一愣:“都是小内侍洗,按规矩……” “我问谁洗的。” 陆沉语气更硬。 “说名字。” 张太医额头冒汗:“是福安洗的。” 陆沉立刻吩咐暗卫:“把福安、桂喜带来。分开问。” 总管太监脸色发白:“陆指挥使,福安在外头候着,桂喜在殿内伺候殿下。” 陆沉冷声:“现在起,太子由太医守,桂喜先出来。” 总管不敢违,连忙去叫。 宁昭站在一旁,抱着枕头似的抱着自己,嘴里嘟囔:“药盏里有尾巴。尾巴泡在药里,喝了就跑进心里。” 张太医听得脸色更白,像怕她胡说害自己背锅。 陆沉却知道宁昭在做什么,她在用疯话逼人慌,慌了的人最容易露口供。 果然,桂喜被叫出来时,脚步明显乱,眼神也飘。 他跪下行礼,声音发抖:“奴才参见贵人,参见陆指挥使。” 陆沉问得很直:“昨夜太子咳血前,你做了什么?” 桂喜立刻摇头:“奴才只伺候殿下睡下,夜里殿下咳,奴才就去叫太医。” 陆沉盯着他:“你去叫太医之前,离开过榻边吗?” 桂喜嘴唇发白:“离……离开过。奴才去取水。” “取水去哪里?” “去后殿的小灶。” 桂喜急急道:“殿下咳血,口干,奴才怕殿下呛着。” 宁昭忽然歪头看他,像想起什么:“小灶里有锅,锅里有汤,汤里有毛。” 桂喜脸色瞬间白到发青。 陆沉眼神一沉,立刻抓住这一点:“你去了小灶,谁在小灶?” 桂喜张口想说,却卡住,喉咙滚了两下。 宁昭忽然笑:“你不说,我就说,你见了狐。” 桂喜猛地抬头,眼里全是慌。 陆沉往前一步,声音不高,却带着压迫:“说,你见了谁。” 桂喜的肩膀开始发抖,终于吐出一句:“见了……见了李院判的人。” 屋里一静。 李院判的人。 太医院院判亲自来报太子病急,转头他的人却出现在东宫小灶。 这条线,一下就连上了。 福安被押进来时,脸色也不对。 他一见陆沉就跪,嘴里喊冤:“奴才只洗药盏,奴才什么都不知道。” 陆沉把那只空药盏放到他面前:“你洗的?” 福安点头如捣蒜:“是奴才洗的。” “洗之前,盏里是什么?” 福安咽了口唾沫:“药渣……还有一点红粉。” “红粉从哪来?” 福安摇头:“奴才不知道,盏送来就是这样,奴才只敢洗干净。” 陆沉盯着他:“盏是谁递给你的?” 福安愣了愣:“是……桂喜递的。” 桂喜立刻喊:“我没有!我递的是空盏,哪来的红粉!” 两人当场互咬。 宁昭站在一旁,忽然抬手捂住耳朵,像被吵烦了,嘴里念叨:“吵死了,狐在笑。” 她念着念着,突然朝张太医走过去,伸手就去抓张太医的袖子。 张太医吓得后退:“贵人您做什么?” 宁昭盯着他袖口,像在找东西:“你袖子里有药味。你也泡过尾巴。” 张太医脸色发白:“贵人,臣冤枉……” 陆沉却在这一瞬间捕到一个细节,张太医袖口的线头有被扯过的痕迹,像是曾经缝过什么,又被匆忙拆掉。 陆沉不动声色,忽然开口:“张太医,昨夜你离炉子那一盏茶时间,你去取参片。参片在哪取的?” 张太医一愣:“在……在太医院药房。” “谁陪你去取?” 张太医张口:“没人,臣自己……” 陆沉冷声打断:“你自己?东宫封门,太医院到东宫的药材都是封包送来,你去哪里取参片?你离开炉子,是去哪里?” 张太医脸色瞬间惨白。 他下意识看了一眼李院判。 李院判此刻也在暖阁外间,听见这句,脚步一顿,脸色难看。 皇帝明旨派昭贵人与陆沉来查,他本该配合,可他的人却被点名出现在小灶,这已经很危险。 张太医嘴唇发抖,终于改口:“臣……臣是去找李院判请示。太子夜里惊悸,臣怕方子不稳。” 陆沉看着他:“请示在哪里请示?” 张太医低声:“在后殿廊下。” 陆沉没再问,直接吩咐暗卫:“把张太医也扣下,查他袖口线头,查他昨夜去过哪里。” 张太医当场跪软。 李院判终于忍不住出声:“陆指挥使,这样扣太医,会耽误太子诊治。太子殿下……” 宁昭忽然转头看他,眼神散散的,却说了一句很直的话。 “太子殿下咳血,你不守着他,跑来跟我们吵什么?” 李院判被这句话堵得脸色发青。 宁昭又补一句:“你要是怕耽误,就别让你的人去小灶。小灶不是看病的地方。” 李院判张口无言。 陆沉把话接过去,语气干脆:“李院判,你的人出现在东宫小灶,这是事实。你若解释不清,就跟我们去镇审说。” 李院判脸色一下变了:“你敢!” 陆沉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听得清楚:“我奉旨办差。” 第二百九十五章 你们永远抓不到 气氛瞬间绷到极点。 就在这时,榻上的太子忽然又咳了一声,咳得很急,胸口起伏加重,唇边又溢出一丝暗红。 张太医吓得冲过去:“殿下!” 宁昭也被这动静吓到似的,往后退了一步,下一刻却突然蹲下,伸手去抓地上的影子,嘴里喊:“狐在地上跑!” 她这一闹,反倒把所有人的注意从争执里拉开。 陆沉趁机对暗卫使了个眼色:先把李院判的人扣住,不要在太子跟前硬闹。 暗卫立刻出去办。 宁昭蹲在地上,手指抓着空气,像疯得厉害,可她的余光一直盯着李院判。 她看见李院判的手在袖子里轻轻动了一下,像捏碎了什么。 一瞬间,宁昭心里猛地一沉。 他在毁东西。 她立刻抬头,声音尖了一点:“他手里有尾巴!” 所有人都愣住。 李院判脸色骤变,猛地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掌心空空。 可袖口边缘,落下一点细细的白粉,像被捏碎的纸灰。 陆沉眼神一冷,瞬间上前,扣住李院判的手腕:“袖子给我看。” 李院判挣扎:“放肆!” 陆沉不废话,直接扯开他的袖口…… 里面缝着一小段白毛,白毛下还压着半截纸角,纸角上隐约能看见一个字:尾。 宁昭的心往下一沉。 果然,太医院这只手,不是被白尾利用,是白尾亲自伸进来的。 而李院判,就是那只手。 袖口被扯开的那一刻,暖阁里安静得可怕。 李院判的脸一瞬间失了血色,眼神却没慌到崩溃,反而像被逼到墙角的兽,开始算下一步怎么咬人。 陆沉扣着他手腕,声音冷硬:“你解释。” 李院判咬牙:“这是栽赃!你们扯我袖子,谁知道是谁塞进去的!” 宁昭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膝盖,嘴里还在念叨“尾巴跑了尾巴跑了”,听上去疯得厉害。 可她的眼神很稳,盯着李院判的表情变化,一点都不放过。 她知道陆沉现在不能把李院判立刻拖走。 太子正在咳血,东宫里到处是眼睛。 只要李院判大喊一句“陆沉逼死太子”,朝堂的刀就能立刻落下来。 所以这一局,得快,也得稳。 陆沉没有跟李院判在嘴上纠缠,他抬手示意暗卫。 “搜身,搜他的药箱、文书、腰牌。现在就搜。” 李院判怒吼:“你敢!” 陆沉一句废话都没有:“奉旨。” 暗卫立刻上前,按住李院判的肩膀。 李院判猛挣了一下,袖里又滑出一点粉末,细得像灰。 宁昭忽然尖声喊:“别让他抖!他抖尾巴!” 这一嗓子听着像疯话,却正好提醒暗卫:别给他任何毁证据的机会。 暗卫把李院判的手腕反扣得更紧,另两人直接把他的药箱夺过来,拆开一层一层翻。 药箱里看着规整:银针、药勺、药包、脉枕一样不少。 可最底层有一格暗夹,夹里放着一小片油纸。油纸包得很紧,外头还抹了一层蜡,像是怕受潮。 暗卫把油纸拆开,里面是一撮白毛,和一包暗红粉末。 药师一闻,脸色立刻变了:“这不是辰砂,这是暗朱砂,里头混了别的。” 李院判眼神一闪,突然提高声音:“太子殿下危在旦夕,你们还在这里搜我的药箱!耽误了诊治,你们担得起吗?” 这句话一出,暖阁里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张太医也急:“陆大人,殿下又咳了……” 太子榻边的宫人也开始慌,像是被李院判的话带了节奏,眼神里全是“出了事谁背锅”的恐惧。 陆沉的眼神沉到极点。 宁昭却在这时候突然“发疯”一样冲到榻边,抬手去抓太子的袖口。 “别咳!别咳!咳出来尾巴就跑了!” 张太医吓得去拦:“贵人,别碰殿下!” 宁昭猛地回头瞪他,眼神像小兽:“你别拦我!你们都想让他咳死,好把我关井里!” 她这一闹,屋里反而更乱。 但乱里有一个好处,所有人的注意力被她拖开,陆沉就能不动声色地把李院判按住,把证据先收走。 陆沉对暗卫低声吩咐:“把药箱、白毛、暗朱砂封好,立刻送御前,李院判带走,先关镇审。东宫谁拦,按抗旨论。” 暗卫领命,动作极快。 李院判听见“带走”两字,眼神终于裂开一道慌。 他猛地往前挣,像要扑到太子榻边。 “殿下!臣冤!有人要害臣,也要害殿下!” 陆沉一步上前,直接把他肩膀按下去,声音冷得像铁:“你要见殿下,去御前解释。” 李院判还想喊,暗卫立刻塞布封口。 宁昭站在榻边,像被吓到一样,捂着耳朵叫:“别吵!狐在叫!” 她的闹声盖住了李院判被拖走的动静,也给了陆沉一个台阶:他不是“强押院判”,他是在“安抚昭贵人,稳定东宫”。 李院判被押出暖阁的一刻,宁昭忽然停了一下。 她看见李院判回头的眼神,阴得像淤泥。 那眼神里没有求生,只有一句话……你们抓我,也不过抓到一截尾。 真正的狐,你们永远抓不到。 宁昭背脊发凉,下一刻立刻把疯壳子套回去,抱着枕头缩到角落里,嘴里嘟囔:“尾巴被抓了,尾巴要咬人。” 陆沉走近她,低声:“你做得好。” 宁昭抬眼看他,眼神一瞬清醒:“太子药盏里那红粉,是暗朱砂对不对?” 陆沉点头:“对,李院判的人把粉送进小灶,再借桂喜递盏,福安洗盏。每个人只经手一段,出了事就互咬,最后全推给下面的人。” 宁昭咬紧牙:“那太子现在怎么办?朱砂停了,他会不会更糟?” 陆沉看向张太医:“张太医,换方。立刻换。” 张太医连忙点头,额头全是汗:“臣这就换,用清心护脉的方子,不用辰砂。” 陆沉回头看宁昭:“你跟我出去。东宫现在要乱。” 宁昭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出了暖阁,廊下风一吹,宁昭才发现自己后背也湿了。 青禾跟在后头,声音发抖:“娘娘,我们抓到李院判了,是不是就……” 第二百九十六章 有人会趁乱来 宁昭没把话说满:“抓到他,说明白尾的手伸进太医院。可白尾不会只押一个院判。” 她抬眼看陆沉:“李院判背后是谁?朝里有人撑他吗?” 陆沉声音很低:“陛下会查。可我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宁昭皱眉:“什么?” 陆沉停了一瞬,才说:“白尾敢把李院判推出来,就说明他准备断一条手,保更大的线。他会很快换人,换药,换法子。” 宁昭眼神一沉:“他会再对太子动手?” 陆沉点头:“也会再对你动手。你今天进东宫,他更不可能放过你。” 宁昭没有否认,她看着东宫长廊尽头那盏昏黄的灯,忽然低声说:“他离我们更近了。” 陆沉看着她,语气更硬:“所以你更要按我说的做。回偏殿,不许再出门。” 宁昭没顶嘴,只点头。 可她心里却清楚,白尾既然敢在东宫露尾,说明他不怕被抓到一只院判。 说明真正要动的牌,还没翻出来。 而那张牌,很可能就在今夜。 回偏殿的路上,宫里下起了细雪。 雪落在灯光里,像一层薄薄的灰,铺在宫墙和瓦檐上,让一切都显得更冷、更静。 宁昭走得慢,青禾扶着她,忽然发现她的手指冰得吓人。 “娘娘,您冷吗?” 宁昭摇头:“我不是冷,是心里紧。” 青禾忍着哭:“娘娘别吓奴婢。” 宁昭没再说。 她知道自己紧不是因为李院判,而是因为那种感觉。 她抓到了一条线,却像摸到一张更大的网。 回到偏殿,禁军已经换了新一轮站位,显然陆沉离开前又加了防。 陆沉把宁昭送到门口,没立刻走。 他看着宁昭,声音放低了一点点:“你今天没露馅。辛苦了。” 宁昭抬眼,嘴硬:“我没辛苦,我是疯子。” 陆沉看着她,忍了一下,还是伸手把她散开的衣襟往里拢了拢,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宁昭一愣,耳尖一下红了。 陆沉把手收回去,语气又硬起来:“进去。锁门。” 宁昭“嗯”了一声,转身进屋。 门栓落下的一刻,宁昭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青禾给她倒热水,声音仍发抖:“娘娘,李院判被抓,太子会不会好些?” 宁昭捧着热水,没把希望说得太满:“至少那种暗朱砂停了。太子能不能好,还得看他之前被拖了多久。” 青禾点头,又问:“那白尾会不会……” 宁昭把热水放下,抬眼看门外的影子,声音很轻,却很清楚。 “会。”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他今天丢了一只手,今晚就会换一把刀。” 话音刚落,门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不是偏殿廊下的禁军脚步,而是从远处一路跑来的那种慌乱。 紧接着,一声尖利的通报划破夜雪。 “陛下遇袭!御书房外廊有人放影!” 偏殿里,宁昭的手一抖,热水洒了一半。 她抬头,和青禾对视。 青禾脸色惨白:“娘娘……狐影又来了?” 宁昭慢慢站起身,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不是狐影。”她说得很直,“是白尾在告诉陛下,他想咬谁,就能咬到谁。” 而这一次,他咬的不是她,不是太子妃,也不是太子。 他咬到了御书房。 “陛下遇袭”四个字,像一把刀劈开了整个后宫的安静。 偏殿外的禁军瞬间动了起来,有人往御书房方向奔,有人反而原地不动,死守门口。 青禾吓得脸色惨白,抓住宁昭的袖子:“娘娘,我们怎么办?” 宁昭站在原地,只用了两息,就把心里的慌压下去。 “我们不动,现在乱跑,就是给人机会。” 青禾点头,却忍不住问:“陆大人会不会……” 宁昭没有接那句。 她走到门边,贴着门板听。 远处确实有动静,刀鞘撞地的声音、急促的脚步、还有人高喊“护驾”。 但那声音不像真刀真枪的混战,更像是故意闹出来的动静。 宁昭心里一沉。 白尾不是冲着皇帝的命去,他是冲着“乱”去的。 只要御书房外一乱,宫里所有人的注意都会被拖过去。偏殿这边的防线就会出现缝隙。 “青禾。” 宁昭突然开口。 “奴婢在。” “灯灭一盏,不要全灭,留一盏小的。” 青禾不明白,但照做。 屋里光线暗下去一半,影子拉长。 宁昭又走到窗边,把窗纸轻轻按了按。 “有人会趁乱来,不是从正门,是从偏门。” 青禾心脏一跳:“娘娘是说……” 话没说完,后窗那边突然传来极轻的一声“咔”。 像木闩被人挑了一下。 宁昭的眼神瞬间冷下来。 她没有尖叫,也没有跑,只是往后退了一步,故意让裙摆拖地,发出一点响动。 “狐来了。” 她声音不大,却够清楚。 窗外的人明显停了一瞬。 下一刻,窗纸被利器划开一道细口,一只戴着黑手套的手伸进来,手里握着一把短刃。 青禾吓得差点叫出声,被宁昭一把按住。 宁昭反而往前一步,抓起桌上的铜灯,朝那只手狠狠砸过去。 “狐咬人了!” 铜灯砸在手腕上,短刃“当”地一声落地。 窗外的人闷哼一声,想抽手。 就在这一瞬间,门外的禁军已经听见动静,破门而入。 “护贵人!” 窗外黑影见势不妙,转身就要跳走。 可陆沉比禁军更快。 他从廊角冲过来,几乎是贴着墙掠过去,一把扣住那人肩膀。 黑影身手不弱,反手一刀横扫。 陆沉侧身避开,反肘重重撞在他肋下。 两人几乎贴身打了两招,雪地里脚印凌乱。 黑影忽然从袖中抛出一团粉末,粉末在夜色里像灰一样散开。 陆沉闭气,脚步却没退。 他一把抓住对方的衣襟,用力往下一拽…… “刺啦”一声,黑影的斗篷被撕开一半。 月光下,那人露出半张脸。 很白。 白得不像常年在外跑动的人,更像常年在室内的人。 陆沉瞳孔一缩。 那人也看见陆沉的眼睛,嘴角忽然扯出一个很轻的笑。 “陆指挥使,真快。” 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陆沉冷声:“白尾?” 第二百九十七章 御书房的影 那人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反手在自己腰间一按。 下一刻,他整个人往后仰去,直接从廊下翻落,消失在偏殿后墙的暗影里。 禁军追出去,却只追到一片空雪。 宁昭站在门口,看着那一地凌乱的脚印,心里发冷。 刚才那人没有来杀她。 他是来试,试她的反应,试陆沉的速度,试偏殿的守备。 他甚至敢在陆沉面前说话,这是挑衅。 陆沉站在雪地里,拳头收紧。 他很清楚刚才那人,就是白尾。 不是跑腿,不是收尾,是本人。 而白尾已经走到偏殿窗下,几乎伸手就能碰到宁昭。 “你没事?” 陆沉转身进屋,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 宁昭摇头:“没事。” 她顿了顿,又说了一句:“他不是来杀我。” 陆沉点头:“我知道。” 宁昭看着他:“他是来告诉你,他可以。” 陆沉的眼神冷得像雪:“他也在告诉我,他离我们很近。” 宁昭走到窗边,看着被划开的那道口子,声音很轻。 “他身上没有草味。” 陆沉一怔。 “后苑那人有草味,小灶那边有药味。” “他没有,他像是从御书房那边绕过来的。” 陆沉沉默了一瞬。 刚才御书房外放影,吸引了大半人过去。 白尾趁乱绕过来,几乎没有阻碍。 这不是运气,这是对宫里路线熟到骨子里。 “御书房那边怎么样?” 陆沉压着火气:“只是放影,有人在廊下投了狐形灯影,又撒了点粉,让人以为有兽影掠过。陛下没伤。” 宁昭点头。 “他不是要伤陛下,他是要让你离开偏殿。” 陆沉没反驳。 刚才御书房那边一乱,他确实第一时间赶过去。 如果不是心里那根弦还绷着,回头绕了一圈,他可能真的会晚一步。 宁昭看着陆沉,忽然问:“你刚才看清他脸了吗?” 陆沉点头:“看清了半张。” “认得吗?” 陆沉沉默了。 因为他认得,可他不敢现在说。 那半张脸,他在朝堂上见过,而且见过不止一次。 夜深后,偏殿重新封严。 御书房那边也加了人。 白尾没有再出现,像一只真的狐,露了个影子就消失。 陆沉留在偏殿外,没有离开。 宁昭坐在榻边,灯光落在她脸上,显得比平时更白。 青禾早已吓得睡不着,守在门边。 宁昭低声问:“你认出他了,对吗?” 门外安静了两息,陆沉的声音才传进来。 “我有猜测。” 宁昭没有逼问,她知道陆沉现在不说,是因为那人身份太重。 重到不能凭“半张脸”就指认。 “朝里的人?” 她还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陆沉没有直接答:“他,不只是宫里的人。” 宁昭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宫里的人能混岗、能动太医院。 朝里的人能压太子、能左右舆论。 如果这两条线合在一起……那不是一只狐,是一张狐为中心的网。 宁昭忽然笑了一下。 青禾被吓一跳:“娘娘?” 宁昭摇头:“没事,我只是想明白一件事。” “什么?” “白尾,或许是要逼陛下选。” 这句话青禾听不懂,陆沉却明白。 白尾一次次试探,一次次挑衅,不是真的想靠狐影赢。 他在逼皇帝在“昭贵人”和“太子”、在“查案”和“稳朝”之间做选择。 只要皇帝有一瞬间动摇,这张网就会收紧。 “那陛下会选哪边?” 青禾小声问。 宁昭沉默了一会儿。 “陛下不会选,他会把网撕开。” 她抬头看向门外,声音不大:“但在他撕开之前,白尾会再来。” 陆沉在门外握紧了拳。 “他再来,我会抓住他。” 宁昭轻声回了一句:“这次,他不是来试窗。” 她看着被划开的窗纸,眼神冷下来。 “他会来见我的。” 雪没有停。 第二天一早,宫墙、廊檐、石阶上都覆了一层薄白,像被人刻意铺好的一张纸。 宁昭起得很早,她没再“疯”一整夜,反而安静得过分。 青禾替她梳头时,手还是发抖。 “娘娘,昨夜那人……真是白尾?” 宁昭看着铜镜里的自己,语气很淡。 “是。” “他都敢到窗下了,我们要不要……” “躲?躲没用的。他来不是为了杀我,是为了见我。” 青禾一愣:“见您?” 宁昭点头:“他昨夜可以出手。他没出手,只说一句话就走,说明他要的不是血,是话。” 青禾更听不懂了。 宁昭没再解释,只是伸手把发簪插好,动作很稳。 门外,陆沉已经守着。 他一夜未离,见宁昭出来,他先看她眼睛。 “睡了吗?” “睡了一点,你呢?” 陆沉没回答:“今天别单独走动。” 宁昭轻轻“嗯”了一声,却忽然问:“昨夜御书房外放影的人抓到了吗?” “抓到两个跑腿的,都是外宫杂役,拿钱办事,根本不知道背后是谁。” 宁昭点头:“白尾很干净。” 陆沉没有否认,宁昭又开口问了昨天没问的话:“昨夜那张脸,你是不是认出来了?” 陆沉看着她,过了几息,他才低声说:“像一个人。” “谁?” “礼部侍郎,顾谦。” 宁昭心里一震。 顾谦,朝中清流,素来言辞锋利,几次在朝堂上提“后宫不宜干政”。 她抬眼看陆沉:“你确定?” “不确定,只有半张脸。可那人说话的语气、站姿、还有手指的形状,都很像。” 宁昭沉默了。 顾谦如果是白尾,那事情就不是后宫内斗,而是朝堂有人借狐影撬皇权。 “陛下知道你的猜测吗?” “我还没跟陛下那边说,因为没有实证,说了就是空口指人,而且也会落下栽赃的嫌疑。” 宁昭点头。 “那就让他自己来。” 陆沉皱眉:“什么意思?” 宁昭看向院外的雪,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昨夜他来,是在挑衅你,今天他会再来,是在试探我。” 青禾脸色发白:“娘娘您别说这种话……” 宁昭转头看她,语气很平:“青禾,不是我想说,是他会这么做。” 第二百九十八章 东宫的私印 午后,偏殿外多了一封信。 不是从门缝塞进来,是光明正大地放在廊下石阶上。 禁军发现时,信封上只写四个字……昭贵人收。 陆沉亲自拆开。 信里只有一行字:“今夜三更,后苑石亭,,你若想救太子,也想活命,独来。” 没有署名、没有威胁,却比任何威胁都狠。 青禾看完,脸都白了:“娘娘不能去!” 陆沉把信折好,声音冷得很。 “当然不去。” 宁昭却开口了:“我得去。” 青禾当场哭出来:“娘娘!” 陆沉也看向她,眉头压得很深。 “你知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知道。” 宁昭回得很平淡。 “他在等我怕。” 陆沉盯着她:“你不可能不知道,这是明摆着的陷阱。” “是,可不去,他会换地方、换方式、换刀子。每次都我们追他,他永远在暗。” 她看着陆沉,声音低了一点:“这次,我想让他走到光里,走到我们能看到他的地方。” 陆沉沉默很久,他知道她说的不是赌气。 白尾既然约在后苑石亭,那就是他曾经接头的地方。 他以为自己熟,可这一次,他们也熟。 “你不会独去。” 陆沉终于开口。 宁昭看着他:“他写的是“独来”。” 陆沉冷声:“他写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活着离不开石亭。” 宁昭眼神一闪。 “你要布网?” “是,他既然敢约,就说明他自信能全身而退。那我们就让他退不了。” 宁昭点头:“我去,但我不会乱说话。” 陆沉看着她,忽然低声道:“宁昭。” “今夜,你若察觉不对,立刻退。我不需要你撑场面。” 宁昭却轻轻笑了一下。 “你不是说我现在不是饵,是线吗?” 陆沉喉间一紧。 “线也能断。” 宁昭看着他,声音很轻。 “可有些线,断了才知道网有多大。” 两人对视一瞬,谁都没有再说软话。 三更,后苑。 雪落在石亭上,四周静得只剩风声。 宁昭穿着一身浅色披风,头发散得半松,看起来像个不守规矩的贵人。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青禾被留在偏殿,哭着不肯放,最后还是被宁昭哄住。 陆沉不在她身边,至少表面不在。 石亭里,一个人影已经坐着。 披着深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 宁昭走进亭子,停在两步外。 “你约我。” 人影抬头,月光落在他脸上,就是顾谦! 礼部侍郎顾谦。 他没有否认。 “昭贵人胆子不小。” 宁昭看着他,心里却冷得很。 昨夜那半张脸,她现在看清了。 就是他。 “顾侍郎。” 宁昭语气平静。 “你放影、下药、混岗、递信,还约我见面,是想说什么?” 顾谦轻笑。 “你很聪明。聪明到让我有点可惜。” 宁昭没有被激怒。 “可惜什么?” “可惜你站错了位置。” “后宫女人,本该安分。你却偏要查案,偏要进东宫,偏要让陛下为你背朝臣的刀。” 宁昭看着他:“你是为朝臣?” 顾谦目光一冷。 “我是为朝局。” “狐影案查下去,太子被拖垮,朝堂必乱,你一个人能担?” 宁昭淡淡回:“太子药里掺暗朱砂,是你为朝局?” 顾谦沉默一瞬,随即道:“拖,不等于杀。太子活着比你活着重要。” 宁昭心里一寒。 “所以我该死?” 顾谦没有直接说“是”,却说了更冷的一句。 “你若闭嘴,狐影自止。你若不闭嘴,太子就会一直病。” 风吹过石亭,宁昭忽然笑了一下。 “你在威胁我?” 顾谦摇头道:“不,我在给你选。” 宁昭看着他。 “选什么?” “选活,还是选赢。”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石亭外雪地里传来轻微的动静。 顾谦眼神一变,陆沉的声音在暗处响起。 “顾侍郎,你,选错了。” 下一刻,四面暗影浮动。 东缉司的人从雪地里现身。 顾谦猛地后退一步,却没有慌乱。 他看着宁昭,眼神反而平静下来。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宁昭看着他。 “你不是来杀我,是来劝我。劝人,就一定会来见人。” 顾谦轻轻笑了一声。 “可惜。” 陆沉已经走进石亭,刀未出鞘。 “顾侍郎,随我去御前。” 顾谦却抬手,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刀,是一枚玉牌。 他把玉牌举在月光下。 “你们抓我之前,最好看看这个。” 陆沉的目光落在玉牌上。 那是,东宫的私印。 玉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陆沉的目光一沉,那确实是东宫私印。 不是官印,是太子贴身掌用的印记,用来盖私函、调小额银两、传内令。 这种东西,不该在顾谦手里。 宁昭的心也往下一沉。 顾谦把玉牌往前递了一寸,语气反而从容。 “陆指挥使,抓我可以。可这东西若送到御前,事情就不是狐影这么简单了。” 陆沉没有伸手去接,只问一句:“你从哪得的?” 顾谦淡淡道:“东宫给的。” 宁昭盯着他问:“你是说太子给你的?” 顾谦没有正面回答:“我手里的,不只是这块玉牌。还有东宫近三年的私账。” 陆沉眼神一冷:“你在威胁陛下?” 顾谦笑了一下:“我不威胁陛下。我只是提醒,狐影案若再查,东宫也不会干净。” 宁昭看着他,心里迅速转动。 顾谦敢来石亭,不是来拼命。 他是来亮牌,他知道东宫有问题。 甚至,他手里的东宫私印,很可能不是偷来的。 “你想说什么?” 宁昭开口问道。 顾谦看她一眼。 “你查狐影,查到太医院,查到内廷。再查下去,你会查到东宫账目,查到东宫调银,查到东宫曾经给钦天监拨过银子。” 宁昭心里一震。 钦天监,是最早放狐影的地方。 陆沉目光更冷:“你是说,东宫和钦天监有往来?” 顾谦淡淡道:“不是往来,是借名。” 他稍微停顿了几秒钟,随后继续说道:“狐影第一次出现在宫里,是在太子生辰后第三日。那日东宫宴席,钦天监送了一盏狐灯。” 第二百九十八章 东宫的私印 午后,偏殿外多了一封信。 不是从门缝塞进来,是光明正大地放在廊下石阶上。 禁军发现时,信封上只写四个字……昭贵人收。 陆沉亲自拆开。 信里只有一行字:“今夜三更,后苑石亭,,你若想救太子,也想活命,独来。” 没有署名、没有威胁,却比任何威胁都狠。 青禾看完,脸都白了:“娘娘不能去!” 陆沉把信折好,声音冷得很。 “当然不去。” 宁昭却开口了:“我得去。” 青禾当场哭出来:“娘娘!” 陆沉也看向她,眉头压得很深。 “你知不知道他在等什么?” “知道。” 宁昭回得很平淡。 “他在等我怕。” 陆沉盯着她:“你不可能不知道,这是明摆着的陷阱。” “是,可不去,他会换地方、换方式、换刀子。每次都我们追他,他永远在暗。” 她看着陆沉,声音低了一点:“这次,我想让他走到光里,走到我们能看到他的地方。” 陆沉沉默很久,他知道她说的不是赌气。 白尾既然约在后苑石亭,那就是他曾经接头的地方。 他以为自己熟,可这一次,他们也熟。 “你不会独去。” 陆沉终于开口。 宁昭看着他:“他写的是“独来”。” 陆沉冷声:“他写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他活着离不开石亭。” 宁昭眼神一闪。 “你要布网?” “是,他既然敢约,就说明他自信能全身而退。那我们就让他退不了。” 宁昭点头:“我去,但我不会乱说话。” 陆沉看着她,忽然低声道:“宁昭。” “今夜,你若察觉不对,立刻退。我不需要你撑场面。” 宁昭却轻轻笑了一下。 “你不是说我现在不是饵,是线吗?” 陆沉喉间一紧。 “线也能断。” 宁昭看着他,声音很轻。 “可有些线,断了才知道网有多大。” 两人对视一瞬,谁都没有再说软话。 三更,后苑。 雪落在石亭上,四周静得只剩风声。 宁昭穿着一身浅色披风,头发散得半松,看起来像个不守规矩的贵人。 她一步一步走过去,青禾被留在偏殿,哭着不肯放,最后还是被宁昭哄住。 陆沉不在她身边,至少表面不在。 石亭里,一个人影已经坐着。 披着深色斗篷,兜帽压得很低。 宁昭走进亭子,停在两步外。 “你约我。” 人影抬头,月光落在他脸上,就是顾谦! 礼部侍郎顾谦。 他没有否认。 “昭贵人胆子不小。” 宁昭看着他,心里却冷得很。 昨夜那半张脸,她现在看清了。 就是他。 “顾侍郎。” 宁昭语气平静。 “你放影、下药、混岗、递信,还约我见面,是想说什么?” 顾谦轻笑。 “你很聪明。聪明到让我有点可惜。” 宁昭没有被激怒。 “可惜什么?” “可惜你站错了位置。” “后宫女人,本该安分。你却偏要查案,偏要进东宫,偏要让陛下为你背朝臣的刀。” 宁昭看着他:“你是为朝臣?” 顾谦目光一冷。 “我是为朝局。” “狐影案查下去,太子被拖垮,朝堂必乱,你一个人能担?” 宁昭淡淡回:“太子药里掺暗朱砂,是你为朝局?” 顾谦沉默一瞬,随即道:“拖,不等于杀。太子活着比你活着重要。” 宁昭心里一寒。 “所以我该死?” 顾谦没有直接说“是”,却说了更冷的一句。 “你若闭嘴,狐影自止。你若不闭嘴,太子就会一直病。” 风吹过石亭,宁昭忽然笑了一下。 “你在威胁我?” 顾谦摇头道:“不,我在给你选。” 宁昭看着他。 “选什么?” “选活,还是选赢。” 话音落下的一瞬间,石亭外雪地里传来轻微的动静。 顾谦眼神一变,陆沉的声音在暗处响起。 “顾侍郎,你,选错了。” 下一刻,四面暗影浮动。 东缉司的人从雪地里现身。 顾谦猛地后退一步,却没有慌乱。 他看着宁昭,眼神反而平静下来。 “你早就知道我会来?” 宁昭看着他。 “你不是来杀我,是来劝我。劝人,就一定会来见人。” 顾谦轻轻笑了一声。 “可惜。” 陆沉已经走进石亭,刀未出鞘。 “顾侍郎,随我去御前。” 顾谦却抬手,从袖中掏出一样东西。 不是刀,是一枚玉牌。 他把玉牌举在月光下。 “你们抓我之前,最好看看这个。” 陆沉的目光落在玉牌上。 那是,东宫的私印。 玉牌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陆沉的目光一沉,那确实是东宫私印。 不是官印,是太子贴身掌用的印记,用来盖私函、调小额银两、传内令。 这种东西,不该在顾谦手里。 宁昭的心也往下一沉。 顾谦把玉牌往前递了一寸,语气反而从容。 “陆指挥使,抓我可以。可这东西若送到御前,事情就不是狐影这么简单了。” 陆沉没有伸手去接,只问一句:“你从哪得的?” 顾谦淡淡道:“东宫给的。” 宁昭盯着他问:“你是说太子给你的?” 顾谦没有正面回答:“我手里的,不只是这块玉牌。还有东宫近三年的私账。” 陆沉眼神一冷:“你在威胁陛下?” 顾谦笑了一下:“我不威胁陛下。我只是提醒,狐影案若再查,东宫也不会干净。” 宁昭看着他,心里迅速转动。 顾谦敢来石亭,不是来拼命。 他是来亮牌,他知道东宫有问题。 甚至,他手里的东宫私印,很可能不是偷来的。 “你想说什么?” 宁昭开口问道。 顾谦看她一眼。 “你查狐影,查到太医院,查到内廷。再查下去,你会查到东宫账目,查到东宫调银,查到东宫曾经给钦天监拨过银子。” 宁昭心里一震。 钦天监,是最早放狐影的地方。 陆沉目光更冷:“你是说,东宫和钦天监有往来?” 顾谦淡淡道:“不是往来,是借名。” 他稍微停顿了几秒钟,随后继续说道:“狐影第一次出现在宫里,是在太子生辰后第三日。那日东宫宴席,钦天监送了一盏狐灯。” 第二百九十九章 你们已经见过白尾 宁昭呼吸一滞,她记得那盏狐灯,当时被当成祥瑞,说是“狐为灵兽”。 可后来,狐影就开始在宫里游走。 “你是说,狐影不是太子妃一手布的?” 顾谦看着她。 “太子妃不过是顺势。真正开这个头的,是东宫。” 陆沉声音冷硬:“你有证据?” 顾谦把玉牌握紧。 “我有账册副本。钦天监那笔银子,是东宫私账出。” 宁昭看着他,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白尾不是单纯要护太子妃,他要护东宫。 太子药里掺朱砂,不是要杀太子,是要拖。 拖住皇帝,让狐影线停在太子妃。 只要不往东宫深处挖,账目就不会被翻出来。 宁昭忽然问:“那你现在为什么自己跳出来?” 顾谦看着她,笑意浅浅。 “因为你太快。” “你进东宫,抓李院判,下一步就会查账,再查下去太子脸上就不好看。” 陆沉一步上前。 “顾谦,你在替谁保?” 顾谦没有回答。 他看向宁昭。 “昭贵人,我给你一个机会。今晚你回去,告诉陛下,狐影案查到太子妃为止。太医院那条线,止在李院判。东宫账目,不翻。” “那你呢?” 顾谦淡淡道:“我自然会消失。” 陆沉冷笑:“你当这是市井讨价还价?” 顾谦看着他。 “陆指挥使,你抓我,账册会在明日早朝出现在朝臣手里。你不抓我,我把账册交给陛下,陛下自己看。” 宁昭听懂了。 顾谦不是威胁皇帝,他是在逼皇帝做选择。 公开账册,朝堂炸锅。 压下账册,皇帝就默认东宫有污。 两条路,都伤。 陆沉盯着顾谦,声音很低:“你手里的账册,是谁给你的?” 顾谦轻轻笑了一下,夹杂着一丝戏谑:“你猜?” 宁昭心里一沉。 如果账册不是顾谦自己拿的,那就是东宫内部有人在动。 东宫有人想借狐影清理太子妃,有人想借账册清理太子。 这已经不是狐影案,这是储位之争。 “顾侍郎。” 宁昭忽然开口,顾谦也看向她。 “你说我站错位置。那你站对了吗?” 顾谦一怔。 宁昭继续道:“你护东宫,是护太子,还是护自己?” 顾谦的目光冷下来:“我与您不同,我护的是大局。” 宁昭淡淡道:“大局是太子坐稳,还是你在朝堂上不被清算?” 石亭里一瞬间安静,顾谦的眼神第一次露出裂缝。 陆沉看准时机,忽然开口:“你若真护东宫,就不该让太子药里掺暗朱砂。” 顾谦脸色一变:“那不是我下的!” 宁昭盯着他。 “你承认狐影是你布的,却不认朱砂?” 顾谦沉默了一瞬。 “狐影是警告。朱砂不是我的命令。” 陆沉眼神一冷。 “那是谁?” 顾谦没有回答,他看向雪地:“你们以为我是白尾?错了,大错特错。” 宁昭心口一震:“那你是谁?” 顾谦轻轻一笑。 “我是拿尾巴的人,无足轻重的人而已。” 陆沉心里猛地一沉。 顾谦不是白尾,他是利用狐影的人。 真正的白尾,可能还在暗处。 “直接说,谁是白尾?” 顾谦摇头:“我不会说的,但,你们已经见过。” 风吹过石亭,陆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昨夜偏殿窗下那人,说话的语气,和顾谦不同。 顾谦的声音偏冷,昨夜那人偏缓,不是一个人。 “你在替他挡刀?” 顾谦笑:“我在替我自己挡刀。” 宁昭心里越发清晰。 顾谦参与狐影,但未必是主谋。 他想借狐影压皇帝,让皇帝不查东宫账。 真正操盘的人,可能藏在更高处。 “顾侍郎。” 宁昭忽然平静下来。 “你若真为大局,就该把账册交给陛下,而不是用它威胁。” 顾谦看着她:“你信陛下会公正?” 宁昭没有犹豫:“我信。” 顾谦笑了一声:“你太天真。” 陆沉冷冷道:“天真不天真,不由你说。账册交出来,你还有活路。” 顾谦看着他们,良久,他忽然把玉牌收回袖中。 “账册不在我身上。” 陆沉目光一沉。 “在哪?” 顾谦淡淡道:“明日辰时,城南旧书铺。” 宁昭心里一震。 城南旧书铺,那是沈芝常去的地方。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却没有说出口。 顾谦后退一步。 “今夜到此为止。” 陆沉冷声:“你走不了。” 顾谦却看向宁昭。 “昭贵人,你真想知道白尾是谁,就去书铺。” 话音未落,他忽然往后一跃。 雪地里突然响起几声弩响,东缉司的人立刻散开。 顾谦借着弩箭掩护,翻出石亭,身影很快消失在夜雪里。 陆沉追了两步,却停住。 他知道追不到,今晚顾谦来,不是送死,是递话。 宁昭站在石亭中,雪落在她肩头。 “他故意放我们去书铺。” 陆沉点头:“没错,那是陷阱。” 宁昭看着远处黑暗。 “也是线索。” 陆沉看向她。 “你想去?” “你不想?” 两人对视,风雪中石亭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雪越下越密,石亭外已经只剩脚印。 陆沉没有追太远,他知道顾谦有备而来,再追只会落入他第二层布置。 宁昭站在亭子里没说话,她在想一件事。 顾谦刚才的神情,不像一个已经走投无路的人。 他太稳了,稳到不像被围。 “他没一丝的怕。” 陆沉看她一眼。 “因为他不是来逃的,是来谈的。” 宁昭点头。 “他故意让你看到玉牌,故意提账册,故意把城南书铺丢出来。” 陆沉声音很低:“书铺是套。” 宁昭轻轻笑了一下。 “他当然希望我们去。” 陆沉看着她。 “所以呢,你会去吗?” 宁昭没有马上回答,她转身走出石亭踩在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去不去是一回事,去之前,我们得知道一件事。” “什么?” “顾谦到底怕谁。” 陆沉看着她。 宁昭继续往前走,声音很轻微:“他敢承认狐影,却不敢认朱砂。说明朱砂那条线不在他手里。” 陆沉点头。 “李院判也只是下手。” 宁昭停下。 “那真正动太子药的人,不是顾谦。” 陆沉的眼神更冷。 “而且顾谦刚才说了一句,你们已经见过白尾。” 第二百九十九章 你们已经见过白尾 宁昭呼吸一滞,她记得那盏狐灯,当时被当成祥瑞,说是“狐为灵兽”。 可后来,狐影就开始在宫里游走。 “你是说,狐影不是太子妃一手布的?” 顾谦看着她。 “太子妃不过是顺势。真正开这个头的,是东宫。” 陆沉声音冷硬:“你有证据?” 顾谦把玉牌握紧。 “我有账册副本。钦天监那笔银子,是东宫私账出。” 宁昭看着他,心里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白尾不是单纯要护太子妃,他要护东宫。 太子药里掺朱砂,不是要杀太子,是要拖。 拖住皇帝,让狐影线停在太子妃。 只要不往东宫深处挖,账目就不会被翻出来。 宁昭忽然问:“那你现在为什么自己跳出来?” 顾谦看着她,笑意浅浅。 “因为你太快。” “你进东宫,抓李院判,下一步就会查账,再查下去太子脸上就不好看。” 陆沉一步上前。 “顾谦,你在替谁保?” 顾谦没有回答。 他看向宁昭。 “昭贵人,我给你一个机会。今晚你回去,告诉陛下,狐影案查到太子妃为止。太医院那条线,止在李院判。东宫账目,不翻。” “那你呢?” 顾谦淡淡道:“我自然会消失。” 陆沉冷笑:“你当这是市井讨价还价?” 顾谦看着他。 “陆指挥使,你抓我,账册会在明日早朝出现在朝臣手里。你不抓我,我把账册交给陛下,陛下自己看。” 宁昭听懂了。 顾谦不是威胁皇帝,他是在逼皇帝做选择。 公开账册,朝堂炸锅。 压下账册,皇帝就默认东宫有污。 两条路,都伤。 陆沉盯着顾谦,声音很低:“你手里的账册,是谁给你的?” 顾谦轻轻笑了一下,夹杂着一丝戏谑:“你猜?” 宁昭心里一沉。 如果账册不是顾谦自己拿的,那就是东宫内部有人在动。 东宫有人想借狐影清理太子妃,有人想借账册清理太子。 这已经不是狐影案,这是储位之争。 “顾侍郎。” 宁昭忽然开口,顾谦也看向她。 “你说我站错位置。那你站对了吗?” 顾谦一怔。 宁昭继续道:“你护东宫,是护太子,还是护自己?” 顾谦的目光冷下来:“我与您不同,我护的是大局。” 宁昭淡淡道:“大局是太子坐稳,还是你在朝堂上不被清算?” 石亭里一瞬间安静,顾谦的眼神第一次露出裂缝。 陆沉看准时机,忽然开口:“你若真护东宫,就不该让太子药里掺暗朱砂。” 顾谦脸色一变:“那不是我下的!” 宁昭盯着他。 “你承认狐影是你布的,却不认朱砂?” 顾谦沉默了一瞬。 “狐影是警告。朱砂不是我的命令。” 陆沉眼神一冷。 “那是谁?” 顾谦没有回答,他看向雪地:“你们以为我是白尾?错了,大错特错。” 宁昭心口一震:“那你是谁?” 顾谦轻轻一笑。 “我是拿尾巴的人,无足轻重的人而已。” 陆沉心里猛地一沉。 顾谦不是白尾,他是利用狐影的人。 真正的白尾,可能还在暗处。 “直接说,谁是白尾?” 顾谦摇头:“我不会说的,但,你们已经见过。” 风吹过石亭,陆沉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昨夜偏殿窗下那人,说话的语气,和顾谦不同。 顾谦的声音偏冷,昨夜那人偏缓,不是一个人。 “你在替他挡刀?” 顾谦笑:“我在替我自己挡刀。” 宁昭心里越发清晰。 顾谦参与狐影,但未必是主谋。 他想借狐影压皇帝,让皇帝不查东宫账。 真正操盘的人,可能藏在更高处。 “顾侍郎。” 宁昭忽然平静下来。 “你若真为大局,就该把账册交给陛下,而不是用它威胁。” 顾谦看着她:“你信陛下会公正?” 宁昭没有犹豫:“我信。” 顾谦笑了一声:“你太天真。” 陆沉冷冷道:“天真不天真,不由你说。账册交出来,你还有活路。” 顾谦看着他们,良久,他忽然把玉牌收回袖中。 “账册不在我身上。” 陆沉目光一沉。 “在哪?” 顾谦淡淡道:“明日辰时,城南旧书铺。” 宁昭心里一震。 城南旧书铺,那是沈芝常去的地方。 她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却没有说出口。 顾谦后退一步。 “今夜到此为止。” 陆沉冷声:“你走不了。” 顾谦却看向宁昭。 “昭贵人,你真想知道白尾是谁,就去书铺。” 话音未落,他忽然往后一跃。 雪地里突然响起几声弩响,东缉司的人立刻散开。 顾谦借着弩箭掩护,翻出石亭,身影很快消失在夜雪里。 陆沉追了两步,却停住。 他知道追不到,今晚顾谦来,不是送死,是递话。 宁昭站在石亭中,雪落在她肩头。 “他故意放我们去书铺。” 陆沉点头:“没错,那是陷阱。” 宁昭看着远处黑暗。 “也是线索。” 陆沉看向她。 “你想去?” “你不想?” 两人对视,风雪中石亭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雪越下越密,石亭外已经只剩脚印。 陆沉没有追太远,他知道顾谦有备而来,再追只会落入他第二层布置。 宁昭站在亭子里没说话,她在想一件事。 顾谦刚才的神情,不像一个已经走投无路的人。 他太稳了,稳到不像被围。 “他没一丝的怕。” 陆沉看她一眼。 “因为他不是来逃的,是来谈的。” 宁昭点头。 “他故意让你看到玉牌,故意提账册,故意把城南书铺丢出来。” 陆沉声音很低:“书铺是套。” 宁昭轻轻笑了一下。 “他当然希望我们去。” 陆沉看着她。 “所以呢,你会去吗?” 宁昭没有马上回答,她转身走出石亭踩在雪上,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去不去是一回事,去之前,我们得知道一件事。” “什么?” “顾谦到底怕谁。” 陆沉看着她。 宁昭继续往前走,声音很轻微:“他敢承认狐影,却不敢认朱砂。说明朱砂那条线不在他手里。” 陆沉点头。 “李院判也只是下手。” 宁昭停下。 “那真正动太子药的人,不是顾谦。” 陆沉的眼神更冷。 “而且顾谦刚才说了一句,你们已经见过白尾。” 第三百章 雪落无人晓 宁昭抬起头,雪恰好落在她睫毛上。 “昨夜窗下那人。” 陆沉沉声回应:“是。” 宁昭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昨夜那人说话慢,语气平,不像顾谦,也不像李院判。 那人更冷静,更像……习惯被听的人。 宁昭忽然问:“顾谦是几品?” “三品。” “他见御书房需要通传吗?” “需要。” 宁昭点点头。 “那昨夜御书房外放影,谁能第一时间知道守卫空档?” 陆沉沉默了一瞬。 “御前近侍。” 宁昭看向他:“昨夜那人从御书房方向绕来。” 风更紧了,陆沉的手缓缓握紧。 “你在怀疑……” 宁昭没有把名字说出口。 “我在怀疑,我们盯错了层级。” 偏殿内,青禾一直守在门口,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去。 “娘娘,您没事?” “没事。” 宁昭脱下披风,走到炭盆旁坐下。 屋里很安静,陆沉没有走,他站在窗边,看着被划开的那道口子。 宁昭忽然说:“顾谦不会死。” 陆沉看她。 “为什么?” “因为他还有用,账册是真的。他敢拿账册做筹码,说明他知道那东西比命值钱。” 陆沉沉声道:“他明日会等我们。” 宁昭摇头“我觉得不会。” 陆沉微微皱眉。 宁昭轻声继续说道:“明日辰时,书铺会出事。但顾谦不会在那里。” 陆沉疑惑地眯起眼:“你怎么确定?” 宁昭看着他。 “他不蠢,他知道我们会带人去。” “他只是想把我们引出去。” 陆沉继续问询:“引开谁?” 宁昭没有说话,她看向门外。 “今夜御书房放影,是为了引你走。” “书铺,是为了引我们都走。” 陆沉瞬间明白。 “是,偏殿。” 宁昭点头。 “或者,御书房。” 屋里一瞬间沉下来,陆沉看着宁昭:“让你说的话,你觉得真正的目标是谁?” 宁昭抬头。 “不是我,也不是太子,而是……陛下。” 青禾脸色煞白。 “娘娘您别乱说……” 宁昭没有理她。 “狐影一开始是后宫。后来是太子。现在是御书房。” “每一步,都更靠近皇位。” 陆沉喉结动了一下。 “你是说,白尾要动陛下?” 宁昭缓缓点头。 “不是直接杀,是在一步步的逼。” “逼陛下退,退狐影案、退东宫账、退……某个人。” 陆沉沉默,屋外雪声更重。 宁昭忽然抬眼看向他:“明天我们去书铺。” 青禾急了,急忙阻止:“娘娘!您……” 宁昭语气平静:“你留在偏殿,如果我猜错,书铺只是陷阱,那边会乱。” 她看向陆沉。 “如果我猜对……” 陆沉接话。 “那么,,御书房会动。” 两人对视,嘴角升起一抹笑意。 宁昭的声音很轻:“那我们就反着来。” 陆沉缓缓点头。 “好,书铺我去。” 宁昭摇头。 “我们都去。” 陆沉皱眉道:“那御书房……” “御书房,我们早就该去查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 “白尾既然说我们见过他。” “那我们明天就去见一见御前的人。” 屋里一片静。 青禾听不懂全部,但她能感觉到,局势已经翻了,并且掌握在宁昭的手中。 现实也是会如此,不再是追狐影,而是要撕御前。 陆沉看着宁昭。 “你确定?” 宁昭没有犹豫:“是的,我从来没这么确定过。” 雪还在下。 可这一次,他们不再追尾巴,他们要先追到影子。 雪一夜未停,到天亮时,宫墙像被一层白纱覆住,原本锋利的棱角都变得柔软起来,只有寒气是实打实地往骨头里钻。 偏殿里比昨夜安静许多。 宁昭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茶水没喝几口,只是借着那点温度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没有再装疯,也没有刻意收敛,只是比平时更沉默。 陆沉站在她对面,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纸上。 那是顾谦留下的信。 “今夜三更,后苑石亭,你若想救太子也想活命,独来。” 这几句话看似直白,却处处是心思。 宁昭轻声说:“他写“想救太子”,说明他知道我会心软。写“想活命”,说明他觉得我怕。” 陆沉没有反驳。 “他两边都押,既给你台阶,也给你威胁。” 宁昭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理一条线。 “可他昨夜没动手,如果他真想杀我,窗下那一刀是最干净的时机。御书房在乱你被引走,偏殿守卫也有空隙,他却只试,不杀。” 陆沉看着她,声音低沉:“因为他要的是局势,不是命。” 宁昭抬眼。 “对。他要我活着继续查,然后在最要紧的时候,把线拧断。” 屋里静了一瞬。 陆沉忽然问:“你昨夜为什么说,我们见过白尾?” 宁昭沉默了一下。 她在脑子里回放昨夜那张脸,那双眼睛没有慌,也没有急,像是在看棋局,而不是在看人。 “那种眼神,不像跑腿的。” 她慢慢道。 “也不像顾谦。顾谦是锋利的,他说话有压迫感,像刀。昨夜那人更平,平得像在等我们自己走进圈。” 陆沉听着,没有插话。 宁昭继续道:“而且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我,他只看了你一眼。” 陆沉的目光微微一沉。 “看我?” “对,那种看法,不是对敌人,是对熟人的确认。” 空气微微发冷。 陆沉想起昨夜那一瞬间的对视,忽然意识到一个细节,那人说“陆指挥使真快”。 语气里没有敌意,也没有讥讽,更像是某种早有预料的评价。 “你怀疑御前的人。” 陆沉低声说。 宁昭没有立刻承认。 “我怀疑他在御前走得很近。” “近到知道御书房的守卫换岗时间,近到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被引开。” 陆沉缓缓吐出一口气。 “御前近侍、内阁值守、甚至……军机处的人,都有这个可能。” 宁昭抬头看他。 “你昨夜说,顾谦是三品,进御书房要通传。那昨夜御书房外放影,谁是第一批到场的人?” 陆沉沉默片刻。 “赵公公……” 第三百章 雪落无人晓 宁昭抬起头,雪恰好落在她睫毛上。 “昨夜窗下那人。” 陆沉沉声回应:“是。” 宁昭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 昨夜那人说话慢,语气平,不像顾谦,也不像李院判。 那人更冷静,更像……习惯被听的人。 宁昭忽然问:“顾谦是几品?” “三品。” “他见御书房需要通传吗?” “需要。” 宁昭点点头。 “那昨夜御书房外放影,谁能第一时间知道守卫空档?” 陆沉沉默了一瞬。 “御前近侍。” 宁昭看向他:“昨夜那人从御书房方向绕来。” 风更紧了,陆沉的手缓缓握紧。 “你在怀疑……” 宁昭没有把名字说出口。 “我在怀疑,我们盯错了层级。” 偏殿内,青禾一直守在门口,见他们回来赶紧迎上去。 “娘娘,您没事?” “没事。” 宁昭脱下披风,走到炭盆旁坐下。 屋里很安静,陆沉没有走,他站在窗边,看着被划开的那道口子。 宁昭忽然说:“顾谦不会死。” 陆沉看她。 “为什么?” “因为他还有用,账册是真的。他敢拿账册做筹码,说明他知道那东西比命值钱。” 陆沉沉声道:“他明日会等我们。” 宁昭摇头“我觉得不会。” 陆沉微微皱眉。 宁昭轻声继续说道:“明日辰时,书铺会出事。但顾谦不会在那里。” 陆沉疑惑地眯起眼:“你怎么确定?” 宁昭看着他。 “他不蠢,他知道我们会带人去。” “他只是想把我们引出去。” 陆沉继续问询:“引开谁?” 宁昭没有说话,她看向门外。 “今夜御书房放影,是为了引你走。” “书铺,是为了引我们都走。” 陆沉瞬间明白。 “是,偏殿。” 宁昭点头。 “或者,御书房。” 屋里一瞬间沉下来,陆沉看着宁昭:“让你说的话,你觉得真正的目标是谁?” 宁昭抬头。 “不是我,也不是太子,而是……陛下。” 青禾脸色煞白。 “娘娘您别乱说……” 宁昭没有理她。 “狐影一开始是后宫。后来是太子。现在是御书房。” “每一步,都更靠近皇位。” 陆沉喉结动了一下。 “你是说,白尾要动陛下?” 宁昭缓缓点头。 “不是直接杀,是在一步步的逼。” “逼陛下退,退狐影案、退东宫账、退……某个人。” 陆沉沉默,屋外雪声更重。 宁昭忽然抬眼看向他:“明天我们去书铺。” 青禾急了,急忙阻止:“娘娘!您……” 宁昭语气平静:“你留在偏殿,如果我猜错,书铺只是陷阱,那边会乱。” 她看向陆沉。 “如果我猜对……” 陆沉接话。 “那么,,御书房会动。” 两人对视,嘴角升起一抹笑意。 宁昭的声音很轻:“那我们就反着来。” 陆沉缓缓点头。 “好,书铺我去。” 宁昭摇头。 “我们都去。” 陆沉皱眉道:“那御书房……” “御书房,我们早就该去查了。” 她忽然笑了一下。 “白尾既然说我们见过他。” “那我们明天就去见一见御前的人。” 屋里一片静。 青禾听不懂全部,但她能感觉到,局势已经翻了,并且掌握在宁昭的手中。 现实也是会如此,不再是追狐影,而是要撕御前。 陆沉看着宁昭。 “你确定?” 宁昭没有犹豫:“是的,我从来没这么确定过。” 雪还在下。 可这一次,他们不再追尾巴,他们要先追到影子。 雪一夜未停,到天亮时,宫墙像被一层白纱覆住,原本锋利的棱角都变得柔软起来,只有寒气是实打实地往骨头里钻。 偏殿里比昨夜安静许多。 宁昭坐在窗边,手里捧着一盏热茶,茶水没喝几口,只是借着那点温度让自己冷静下来。她没有再装疯,也没有刻意收敛,只是比平时更沉默。 陆沉站在她对面,目光落在那张摊开的纸上。 那是顾谦留下的信。 “今夜三更,后苑石亭,你若想救太子也想活命,独来。” 这几句话看似直白,却处处是心思。 宁昭轻声说:“他写“想救太子”,说明他知道我会心软。写“想活命”,说明他觉得我怕。” 陆沉没有反驳。 “他两边都押,既给你台阶,也给你威胁。” 宁昭把茶盏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像是在理一条线。 “可他昨夜没动手,如果他真想杀我,窗下那一刀是最干净的时机。御书房在乱你被引走,偏殿守卫也有空隙,他却只试,不杀。” 陆沉看着她,声音低沉:“因为他要的是局势,不是命。” 宁昭抬眼。 “对。他要我活着继续查,然后在最要紧的时候,把线拧断。” 屋里静了一瞬。 陆沉忽然问:“你昨夜为什么说,我们见过白尾?” 宁昭沉默了一下。 她在脑子里回放昨夜那张脸,那双眼睛没有慌,也没有急,像是在看棋局,而不是在看人。 “那种眼神,不像跑腿的。” 她慢慢道。 “也不像顾谦。顾谦是锋利的,他说话有压迫感,像刀。昨夜那人更平,平得像在等我们自己走进圈。” 陆沉听着,没有插话。 宁昭继续道:“而且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我,他只看了你一眼。” 陆沉的目光微微一沉。 “看我?” “对,那种看法,不是对敌人,是对熟人的确认。” 空气微微发冷。 陆沉想起昨夜那一瞬间的对视,忽然意识到一个细节,那人说“陆指挥使真快”。 语气里没有敌意,也没有讥讽,更像是某种早有预料的评价。 “你怀疑御前的人。” 陆沉低声说。 宁昭没有立刻承认。 “我怀疑他在御前走得很近。” “近到知道御书房的守卫换岗时间,近到知道你什么时候会被引开。” 陆沉缓缓吐出一口气。 “御前近侍、内阁值守、甚至……军机处的人,都有这个可能。” 宁昭抬头看他。 “你昨夜说,顾谦是三品,进御书房要通传。那昨夜御书房外放影,谁是第一批到场的人?” 陆沉沉默片刻。 “赵公公……” 第三百零一章 细思极恐 听到这个人的时候,宁昭的手指停住。 赵公公。 御前近侍,陪皇帝十多年,几乎寸步不离。 “你怀疑他?” 宁昭摇头。 “我不敢怀疑他,我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被人利用。” 陆沉目光深了一些。 “利用?” “放影、撒粉、制造乱象,需要有人第一时间通报,也需要有人把守卫往某个方向引。” “如果御前有人无意中帮了忙,那个人未必是白尾,但白尾一定借了他的手。” 屋里气氛一点点沉下去。 辰时将近,城南旧书铺。 陆沉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四名暗卫,分散在周围的茶摊、墙角和对街屋檐下。 宁昭也来了,她没有坐马车,而是换了一身素衣,披着浅灰斗篷,像寻常人家的姑娘。 书铺的门半掩着,里面灯光昏黄。 陆沉低声说:“你在外面等。” 宁昭看他。 “他说账册在这里。” “他说的话不可信。” 陆沉声音压低。 “如果他真想给账册,不会选这种地方。” 宁昭却轻轻笑了一下。 “正因为不可信,我们才要进。” 她说完,自己先推开门。 书铺里安静得很,只有纸张的气味和旧墨的味道。 掌柜不在,柜台上放着一封信。 宁昭走过去,没有急着拆,而是先看了四周。 书架高高叠着,墙角有灰,窗子紧闭,地面干净得过分。 “太干净了。” 陆沉走到她身边。 “什么意思?” “有人提前清过场,书铺常年开门,不可能一点脚印都没有。” 陆沉眼神一沉,示意暗卫检查后门。 宁昭这才拆开信,,信里只有一句话:“御书房的灯,不是每盏都为陛下而亮。” 宁昭的心猛地一沉。 陆沉也看见了那句话。 两人对视一瞬,宁昭慢慢道:“他没打算在这里交账册。” 陆沉低声:“他在提醒我们。” 宁昭轻轻点头:“或者在引我们。” 话音刚落,书铺后门传来一声轻响。 暗卫立刻冲过去,却只看到一扇晃动的木门,外面是一条窄巷,雪地上留着一串新脚印。 陆沉没有追,他转身看向宁昭。 “他知道我们会来。” 宁昭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他想让我们去御书房。” 陆沉眉头紧锁。 “现在?” 宁昭看向窗外,雪已经停了,天色发白。 “对,现在。” “如果御书房真的有问题,他不会等到夜里。他会选我们不在宫里的时候动手。” 陆沉心里一震,他们出来查书铺,御书房那边的守卫必然调动。 如果有人早就算好这一步…… 陆沉没有再犹豫:“走,回宫。” 回宫的路比来时更急。 马蹄踏在未化的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宁昭却没有再往外看,她把那张字条重新摊开,一遍一遍地读。 “御书房的灯,不是每盏都为陛下而亮。” 这句话并不复杂,却让人心里发寒。 陆沉坐在她对面,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沉沉。 “他说的是灯。” 陆沉低声道。 “御书房夜里常点长明灯,但白日里只有值守的两盏。” 宁昭抬头:“你昨夜进去时,灯数正常吗?” 陆沉回忆了一下。 “昨夜乱的时候,外廊多点了一盏,说是御前吩咐。” 宁昭的手指一顿。 “谁吩咐?” “赵公公。” 宁昭沉默下来,她并不急着怀疑赵公公,但她知道一件事,在御书房那样的地方,多一盏灯,不是随便的事。 那意味着有人需要更多光,或者需要更多影。 “灯多了,影子也多。” 宁昭轻声说。 陆沉看着她。 “你怀疑有人借灯影传信?” 宁昭摇头。 “更简单,灯芯可以藏东西。” 陆沉目光一凝。 御书房的灯,是由御前近侍亲自换芯、添油。 如果有人把字条、符号,甚至是细小的信物藏在灯芯里,只要换灯的人知道,就能悄无声息地递出去。 马车停下。 宫门外的守卫见是陆沉,立刻让道。 两人没有回偏殿,直接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比平日更静。 皇帝正在案前批奏,赵公公立在一旁。 见陆沉与宁昭同时进来,赵公公明显愣了一瞬。 “陆大人?昭贵人?” 皇帝抬头,目光扫过两人。 “书铺如何?” 陆沉行礼。 “回陛下,书铺空无一人,只留一封信。” 皇帝皱眉:“什么信?” 宁昭上前一步,把字条呈上。 皇帝看完,脸色没有立刻变化,只是轻轻把纸放在案上。 “你们怀疑什么?” 宁昭没有绕弯子。 “臣妾怀疑御书房的灯。” 赵公公脸色一变。 “贵人这话……” 宁昭抬眼看他,语气平静。 “昨夜御书房外放影,守卫调动,灯多了一盏。臣妾想看看灯芯。” 御书房内的空气一下子紧绷起来。 皇帝看向赵公公。 “灯谁换的?” 赵公公躬身。 “回陛下,是奴才亲自换的。” 宁昭没有立即接话,她走到那几盏灯前,仔细看。 灯油清亮,灯芯修剪整齐,看不出异常。 “可以拆开看看吗?” 皇帝沉默片刻,点头准。 赵公公亲自上前,把其中一盏灯的灯罩取下,小心地把灯芯抽出。 灯芯外表看着普通。 陆沉接过来,用刀尖轻轻挑开。 下一刻,一小截极细的油纸,从灯芯里露出来。 赵公公脸色瞬间白了,皇帝的目光也沉了下去。 陆沉把油纸取出,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辰时动。” 空气仿佛凝固。 辰时,正是他们在书铺的时候。 宁昭心里一寒。 如果他们没有及时回宫,辰时御书房会出什么事? 皇帝缓缓抬头,看向赵公公。 “解释。” 赵公公脸色苍白,跪了下来。 “陛下,奴才不知,奴才昨夜换灯时并未发现异常。” 陆沉声音冷下来。 “灯芯是你亲手换的?” “是。” “油从哪来?” “御用油库。” 陆沉看向皇帝。 “陛下,灯芯可能在油库时就被做了手脚。” 宁昭却轻声说:“不。”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她。 宁昭慢慢道:“灯芯如果在油库就被做手脚,那御书房每日换灯,早该出事。” “可字条写的是“辰时动”,说明传信的人知道我们会去书铺,知道辰时御书房会空出防线。” 第三百零一章 细思极恐 听到这个人的时候,宁昭的手指停住。 赵公公。 御前近侍,陪皇帝十多年,几乎寸步不离。 “你怀疑他?” 宁昭摇头。 “我不敢怀疑他,我只是想知道,他是不是被人利用。” 陆沉目光深了一些。 “利用?” “放影、撒粉、制造乱象,需要有人第一时间通报,也需要有人把守卫往某个方向引。” “如果御前有人无意中帮了忙,那个人未必是白尾,但白尾一定借了他的手。” 屋里气氛一点点沉下去。 辰时将近,城南旧书铺。 陆沉没有带太多人,只带了四名暗卫,分散在周围的茶摊、墙角和对街屋檐下。 宁昭也来了,她没有坐马车,而是换了一身素衣,披着浅灰斗篷,像寻常人家的姑娘。 书铺的门半掩着,里面灯光昏黄。 陆沉低声说:“你在外面等。” 宁昭看他。 “他说账册在这里。” “他说的话不可信。” 陆沉声音压低。 “如果他真想给账册,不会选这种地方。” 宁昭却轻轻笑了一下。 “正因为不可信,我们才要进。” 她说完,自己先推开门。 书铺里安静得很,只有纸张的气味和旧墨的味道。 掌柜不在,柜台上放着一封信。 宁昭走过去,没有急着拆,而是先看了四周。 书架高高叠着,墙角有灰,窗子紧闭,地面干净得过分。 “太干净了。” 陆沉走到她身边。 “什么意思?” “有人提前清过场,书铺常年开门,不可能一点脚印都没有。” 陆沉眼神一沉,示意暗卫检查后门。 宁昭这才拆开信,,信里只有一句话:“御书房的灯,不是每盏都为陛下而亮。” 宁昭的心猛地一沉。 陆沉也看见了那句话。 两人对视一瞬,宁昭慢慢道:“他没打算在这里交账册。” 陆沉低声:“他在提醒我们。” 宁昭轻轻点头:“或者在引我们。” 话音刚落,书铺后门传来一声轻响。 暗卫立刻冲过去,却只看到一扇晃动的木门,外面是一条窄巷,雪地上留着一串新脚印。 陆沉没有追,他转身看向宁昭。 “他知道我们会来。” 宁昭把信折好,收入袖中。 “他想让我们去御书房。” 陆沉眉头紧锁。 “现在?” 宁昭看向窗外,雪已经停了,天色发白。 “对,现在。” “如果御书房真的有问题,他不会等到夜里。他会选我们不在宫里的时候动手。” 陆沉心里一震,他们出来查书铺,御书房那边的守卫必然调动。 如果有人早就算好这一步…… 陆沉没有再犹豫:“走,回宫。” 回宫的路比来时更急。 马蹄踏在未化的雪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车帘被风掀起一角,宁昭却没有再往外看,她把那张字条重新摊开,一遍一遍地读。 “御书房的灯,不是每盏都为陛下而亮。” 这句话并不复杂,却让人心里发寒。 陆沉坐在她对面,手按在刀柄上,目光沉沉。 “他说的是灯。” 陆沉低声道。 “御书房夜里常点长明灯,但白日里只有值守的两盏。” 宁昭抬头:“你昨夜进去时,灯数正常吗?” 陆沉回忆了一下。 “昨夜乱的时候,外廊多点了一盏,说是御前吩咐。” 宁昭的手指一顿。 “谁吩咐?” “赵公公。” 宁昭沉默下来,她并不急着怀疑赵公公,但她知道一件事,在御书房那样的地方,多一盏灯,不是随便的事。 那意味着有人需要更多光,或者需要更多影。 “灯多了,影子也多。” 宁昭轻声说。 陆沉看着她。 “你怀疑有人借灯影传信?” 宁昭摇头。 “更简单,灯芯可以藏东西。” 陆沉目光一凝。 御书房的灯,是由御前近侍亲自换芯、添油。 如果有人把字条、符号,甚至是细小的信物藏在灯芯里,只要换灯的人知道,就能悄无声息地递出去。 马车停下。 宫门外的守卫见是陆沉,立刻让道。 两人没有回偏殿,直接去了御书房。 御书房内比平日更静。 皇帝正在案前批奏,赵公公立在一旁。 见陆沉与宁昭同时进来,赵公公明显愣了一瞬。 “陆大人?昭贵人?” 皇帝抬头,目光扫过两人。 “书铺如何?” 陆沉行礼。 “回陛下,书铺空无一人,只留一封信。” 皇帝皱眉:“什么信?” 宁昭上前一步,把字条呈上。 皇帝看完,脸色没有立刻变化,只是轻轻把纸放在案上。 “你们怀疑什么?” 宁昭没有绕弯子。 “臣妾怀疑御书房的灯。” 赵公公脸色一变。 “贵人这话……” 宁昭抬眼看他,语气平静。 “昨夜御书房外放影,守卫调动,灯多了一盏。臣妾想看看灯芯。” 御书房内的空气一下子紧绷起来。 皇帝看向赵公公。 “灯谁换的?” 赵公公躬身。 “回陛下,是奴才亲自换的。” 宁昭没有立即接话,她走到那几盏灯前,仔细看。 灯油清亮,灯芯修剪整齐,看不出异常。 “可以拆开看看吗?” 皇帝沉默片刻,点头准。 赵公公亲自上前,把其中一盏灯的灯罩取下,小心地把灯芯抽出。 灯芯外表看着普通。 陆沉接过来,用刀尖轻轻挑开。 下一刻,一小截极细的油纸,从灯芯里露出来。 赵公公脸色瞬间白了,皇帝的目光也沉了下去。 陆沉把油纸取出,展开。 纸上只有一行小字:“辰时动。” 空气仿佛凝固。 辰时,正是他们在书铺的时候。 宁昭心里一寒。 如果他们没有及时回宫,辰时御书房会出什么事? 皇帝缓缓抬头,看向赵公公。 “解释。” 赵公公脸色苍白,跪了下来。 “陛下,奴才不知,奴才昨夜换灯时并未发现异常。” 陆沉声音冷下来。 “灯芯是你亲手换的?” “是。” “油从哪来?” “御用油库。” 陆沉看向皇帝。 “陛下,灯芯可能在油库时就被做了手脚。” 宁昭却轻声说:“不。”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看向她。 宁昭慢慢道:“灯芯如果在油库就被做手脚,那御书房每日换灯,早该出事。” “可字条写的是“辰时动”,说明传信的人知道我们会去书铺,知道辰时御书房会空出防线。” 第三百零二章 那灯下的人 皇帝的眼神变得更冷。 “你是说……” 宁昭看向赵公公。 “有人知道陆沉会离宫。” 赵公公浑身一颤,陆沉的目光也变了。 昨夜御书房外放影,正是为了引他走。 今日书铺,是第二次引。 两次都绕开御书房的核心守卫,这明显不是巧合。 宁昭语气不高,却带给人一种压迫:“赵公公,昨夜放影后,是谁最先劝陆大人去御书房?” 赵公公张了张口:“奴才……奴才只是传话。” “谁让你传的?” 陆沉追问了一句,这句话让赵公公的手开始发抖。 “是……是陈值守。” 陆沉的眼神一冷。 陈值守,是御前值守官,负责夜间记录动静。 昨夜窗下那张脸,平静、从容。 陈值守平日寡言,常年在御书房外走动。 宁昭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陛下,白尾不在后宫,也不在朝堂,而是,在御前。”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皇帝盯着灯芯里的字条,眼神深得看不见底。 “传陈值守。” 皇上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不住的怒。 陆沉转身就走,而宁昭站在原地,心脏仍在剧烈跳动。 她知道,这一局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地方。 狐影不是为了太子,也不是为了东宫账,是为了撬开御前。 陈值守很快被带来,他面色如常,行礼恭敬。 “臣参见陛下。” 皇帝看着他,没有废话。 “灯芯里的字,是你写的?” 陈值守抬头,眼里一闪而过的情绪太快,几乎没人看见。 “臣不知陛下所言。” 陆沉把字条摊在他面前。 “昨夜御书房外放影,是你提议调守卫,今早辰时我们离宫去书铺,你值守。灯芯里出现“辰时动”,解释。” 陈值守看着字条,脸色慢慢白了。 “臣……冤,恳请陛下明查!” 宁昭盯着他,他没有昨夜那种平静。 昨夜窗下那人,眼神冷静到近乎从容。 陈值守现在的慌乱,更像是真的。 宁昭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陈值守是白尾,他不会这么快被逼到灯芯。 灯芯是给他们看的,是有人要把怀疑引到御前。 宁昭忽然开口:“陛下……” 皇帝看向她。 “灯芯里只有“辰时动”三个字。可御书房辰时并无异动。” 皇帝目光一沉:“你想说什么?” 宁昭抬头。 “如果这是白尾写的,他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线。他更像是在告诉我们,有人要在辰时动手。” 陆沉眼神一变。 “你是说……” 宁昭深吸一口气。 “我们去书铺,是被人安排好的。灯芯里的字,是为了让我们误以为御书房有变,从而更乱。” 皇帝缓缓道:“你的意思是,真正的动,在别处?” 宁昭点头:“回陛下,是在东宫。” 屋里空气骤冷。 陆沉已经反应过来。 他们把目光盯在御前,东宫那边的防线就会松。 而太子,还在病中。 陆沉作揖请示:“陛下,臣请即刻去东宫。” 皇帝没有丝毫的犹豫:“准。” 东宫那边的消息先一步到了御书房。 不是太子咳血加重,也不是太医求药,而是一名值夜内侍被人从小灶后井里捞了出来。 喉咙割得很干净,身上没多少血,像是被人拖着泡过水,又刻意把血洗干净才丢下去。 陆沉刚走到半途就折返,脸色比雪还冷。 “陛下,东宫死人了。” 皇帝没有起身,只把笔放下,抬眼看他。 “谁?” “福安,昨夜洗药盏的那个。” 宁昭的指尖一紧。 福安死了。 死得太“合适”,合适到像有人在替他把嘴封住,也在替某个方向“证实”,东宫确实有问题,快去查东宫。 皇帝问得很平:“怎么死的?” 陆沉压着火:“喉断,泡井。身上没搜出东西,连腰牌都被取走。” 宁昭低声道:“腰牌取走,是为了让人一时认不出来,从而拖时间。等认出来,事就已经传开了。” 皇帝看向她:“你觉得是谁做的?” 宁昭没有直接答,只说:“做得太干净,像东缉司的手法,也像……专门给东缉司看的手法。” 陆沉听见这句话,眼神一沉。 “你怀疑有人在学我们?” 宁昭点头。 “学你们的人,不会真学到骨子里,但他能学到最容易让人信的那一层。比如泡井,比如割喉,比如取走腰牌。”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在压住心口那点凉。 “他在摆一个很像的现场,让所有人都顺着他想的方向走。” 皇帝抬眼看向灯,御书房里有两盏灯。 一盏在案上,亮得稳。 另一盏在角落,光更暗,照不透墙角的阴影。 皇帝忽然问:“陈值守呢?” 侍卫回:“还跪着。” 皇帝没叫他起来,反而问:“灯芯里的字,谁最先看见?” 陆沉道:“臣。” 皇帝目光落在赵公公身上。 赵公公还跪着,脸色白得发灰:“陛下,奴才真不知。” 皇帝没有骂,也没有急。 他只是用一种很冷的语气说:“有人把“辰时动”塞进灯芯里,等着朕的人去发现。这个人很懂御书房的规矩,懂灯怎么换,懂谁会拆灯芯。” 宁昭的背后起了一层细汗。 懂规矩的人,要么在御前当差,要么常年出入御前。 可福安被灭口,又把目光拉回东宫。 两条线像两盏灯,一盏往御前照,一盏往东宫照。 谁也不肯让你盯住他。 宁昭忽然开口:“陛下,我想再看一眼那盏多出来的灯。” 皇帝看她:“哪盏?” “昨夜外廊多点的那盏。” “不是案上的灯,是外廊。” 赵公公的眼神动了一下,很轻,像被针扎一样。 宁昭捕到了。 她没有立刻点破,只把声音放得更缓:“昨夜外廊多点一盏灯,是谁去取的灯?是谁拿来的油?是谁点的火?” 赵公公喉结滚动:“奴才……奴才吩咐小徒去取的。” “你的小徒叫什么?” 陆沉问得很直截了当。 赵公公咬牙:“叫……小安子。” 宁昭心里一沉,又一个“安”。 第三百零二章 那灯下的人 皇帝的眼神变得更冷。 “你是说……” 宁昭看向赵公公。 “有人知道陆沉会离宫。” 赵公公浑身一颤,陆沉的目光也变了。 昨夜御书房外放影,正是为了引他走。 今日书铺,是第二次引。 两次都绕开御书房的核心守卫,这明显不是巧合。 宁昭语气不高,却带给人一种压迫:“赵公公,昨夜放影后,是谁最先劝陆大人去御书房?” 赵公公张了张口:“奴才……奴才只是传话。” “谁让你传的?” 陆沉追问了一句,这句话让赵公公的手开始发抖。 “是……是陈值守。” 陆沉的眼神一冷。 陈值守,是御前值守官,负责夜间记录动静。 昨夜窗下那张脸,平静、从容。 陈值守平日寡言,常年在御书房外走动。 宁昭忽然明白了一个道理。 “陛下,白尾不在后宫,也不在朝堂,而是,在御前。” 御书房里一片死寂,皇帝盯着灯芯里的字条,眼神深得看不见底。 “传陈值守。” 皇上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不住的怒。 陆沉转身就走,而宁昭站在原地,心脏仍在剧烈跳动。 她知道,这一局已经到了最危险的地方。 狐影不是为了太子,也不是为了东宫账,是为了撬开御前。 陈值守很快被带来,他面色如常,行礼恭敬。 “臣参见陛下。” 皇帝看着他,没有废话。 “灯芯里的字,是你写的?” 陈值守抬头,眼里一闪而过的情绪太快,几乎没人看见。 “臣不知陛下所言。” 陆沉把字条摊在他面前。 “昨夜御书房外放影,是你提议调守卫,今早辰时我们离宫去书铺,你值守。灯芯里出现“辰时动”,解释。” 陈值守看着字条,脸色慢慢白了。 “臣……冤,恳请陛下明查!” 宁昭盯着他,他没有昨夜那种平静。 昨夜窗下那人,眼神冷静到近乎从容。 陈值守现在的慌乱,更像是真的。 宁昭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如果陈值守是白尾,他不会这么快被逼到灯芯。 灯芯是给他们看的,是有人要把怀疑引到御前。 宁昭忽然开口:“陛下……” 皇帝看向她。 “灯芯里只有“辰时动”三个字。可御书房辰时并无异动。” 皇帝目光一沉:“你想说什么?” 宁昭抬头。 “如果这是白尾写的,他不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线。他更像是在告诉我们,有人要在辰时动手。” 陆沉眼神一变。 “你是说……” 宁昭深吸一口气。 “我们去书铺,是被人安排好的。灯芯里的字,是为了让我们误以为御书房有变,从而更乱。” 皇帝缓缓道:“你的意思是,真正的动,在别处?” 宁昭点头:“回陛下,是在东宫。” 屋里空气骤冷。 陆沉已经反应过来。 他们把目光盯在御前,东宫那边的防线就会松。 而太子,还在病中。 陆沉作揖请示:“陛下,臣请即刻去东宫。” 皇帝没有丝毫的犹豫:“准。” 东宫那边的消息先一步到了御书房。 不是太子咳血加重,也不是太医求药,而是一名值夜内侍被人从小灶后井里捞了出来。 喉咙割得很干净,身上没多少血,像是被人拖着泡过水,又刻意把血洗干净才丢下去。 陆沉刚走到半途就折返,脸色比雪还冷。 “陛下,东宫死人了。” 皇帝没有起身,只把笔放下,抬眼看他。 “谁?” “福安,昨夜洗药盏的那个。” 宁昭的指尖一紧。 福安死了。 死得太“合适”,合适到像有人在替他把嘴封住,也在替某个方向“证实”,东宫确实有问题,快去查东宫。 皇帝问得很平:“怎么死的?” 陆沉压着火:“喉断,泡井。身上没搜出东西,连腰牌都被取走。” 宁昭低声道:“腰牌取走,是为了让人一时认不出来,从而拖时间。等认出来,事就已经传开了。” 皇帝看向她:“你觉得是谁做的?” 宁昭没有直接答,只说:“做得太干净,像东缉司的手法,也像……专门给东缉司看的手法。” 陆沉听见这句话,眼神一沉。 “你怀疑有人在学我们?” 宁昭点头。 “学你们的人,不会真学到骨子里,但他能学到最容易让人信的那一层。比如泡井,比如割喉,比如取走腰牌。”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在压住心口那点凉。 “他在摆一个很像的现场,让所有人都顺着他想的方向走。” 皇帝抬眼看向灯,御书房里有两盏灯。 一盏在案上,亮得稳。 另一盏在角落,光更暗,照不透墙角的阴影。 皇帝忽然问:“陈值守呢?” 侍卫回:“还跪着。” 皇帝没叫他起来,反而问:“灯芯里的字,谁最先看见?” 陆沉道:“臣。” 皇帝目光落在赵公公身上。 赵公公还跪着,脸色白得发灰:“陛下,奴才真不知。” 皇帝没有骂,也没有急。 他只是用一种很冷的语气说:“有人把“辰时动”塞进灯芯里,等着朕的人去发现。这个人很懂御书房的规矩,懂灯怎么换,懂谁会拆灯芯。” 宁昭的背后起了一层细汗。 懂规矩的人,要么在御前当差,要么常年出入御前。 可福安被灭口,又把目光拉回东宫。 两条线像两盏灯,一盏往御前照,一盏往东宫照。 谁也不肯让你盯住他。 宁昭忽然开口:“陛下,我想再看一眼那盏多出来的灯。” 皇帝看她:“哪盏?” “昨夜外廊多点的那盏。” “不是案上的灯,是外廊。” 赵公公的眼神动了一下,很轻,像被针扎一样。 宁昭捕到了。 她没有立刻点破,只把声音放得更缓:“昨夜外廊多点一盏灯,是谁去取的灯?是谁拿来的油?是谁点的火?” 赵公公喉结滚动:“奴才……奴才吩咐小徒去取的。” “你的小徒叫什么?” 陆沉问得很直截了当。 赵公公咬牙:“叫……小安子。” 宁昭心里一沉,又一个“安”。 第三百零三章 两盏灯 秋寿、福安、小安子……名字像被人故意串起来一样,像一条线,给你看,也给你踩。 宁昭抬眼:“小安子现在在哪?” 赵公公声音发抖:“奴才不知。他昨夜点完灯就回去歇了,今早……今早就没见人。”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把他找出来。”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屋都不敢喘,“今日不见,就按畏罪潜逃查。若死了,就按灭口查。若活着……” 他没说完,可所有人都懂。 若活着,就是最大的疑点。 东宫那边一时封了。 陆沉没有立刻冲进去,他先让暗卫绕东宫四角,把小灶、井口、药房、暖阁的来往路线都画出来,又把昨夜换岗的名单调出来,挨个对。 宁昭没有去东宫。 皇帝让她留在御书房里。 表面上是“昭贵人不宜涉险”,实际上,是把她当一枚针,扎在御前这块布上,看看谁会疼。 宁昭坐在御书房侧间,听着外头一阵阵脚步声,心里越来越清楚……他们在被引。 有人故意放出线索,让他们往东宫跑。 又故意在御书房留下灯芯,让他们往御前查。 两边都像真相,可真相不可能同时这么“顺”。 太顺的路,往往是人铺的。 赵公公被暂时扣在御书房外间,陈值守也被扣着。 宁昭忽然问皇帝:“陛下,您信赵公公吗?” 皇帝没有立刻答,他抬头看着那盏案灯:“朕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想让朕不信。” 宁昭心里一震。 这句话听着像平静,实则很冷。 有人在挑拨御前。 只要皇帝开始怀疑赵公公,御书房就会乱。 只要御书房一乱,东宫那边就能趁机把账、把人、把线清干净。 这才是白尾真正想要的,让皇帝自己砍掉自己的手。 宁昭轻声道:“陛下,灯芯里那张纸太小了。能塞进去的人一定很熟练,可熟练的人不会只塞三个字。” 皇帝看她:“你想说还有别的纸?” 宁昭点头:“要么还有别的灯,要么还有别的地方。那三个字像是抛饵。” 皇帝的眼神更深:“饵想钓谁?” 宁昭抬眼:“钓陆沉跑东宫,钓您怀疑御前。” 皇帝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很淡,听不出温度。 “他想得美。” 宁昭还没来得及接话,外头忽然传来急报。 “陛下!小安子找到了!” 赵公公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变得更白。 皇帝淡淡道:“带进来。” 小安子被押进来时,衣裳湿透,脚下还带着泥,像是从宫外沟渠里捞出来的。 他一见赵公公就哭,扑通跪下。 “师父救我!师父,奴才冤枉!” 赵公公嗓子发哑:“你去哪了?” 小安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昨夜点完灯,有人说陛下赏我热酒,让我去后巷取。奴才去了,酒没见着,人被敲晕,醒来就被丢在沟里。奴才爬了一夜才爬回来。” 宁昭盯着他,眼神一寸寸冷下来。 “谁叫你去取酒?” 她问得很轻。 小安子抬头,泪眼里全是恐惧:“一个穿灰袍的值守,说是陈值守的人。” 陈值守猛地抬头:“胡说!” 小安子被吓得一抖,立刻改口:“不……不一定是陈值守,是他说“陈大人吩咐”,奴才就信了。” 宁昭心里更冷,这就是她最怕的那种“疑点重重”。 每个人都像真,每个人又都像被人推着说。 陈值守像被嫁祸,小安子像被利用,赵公公像被挑拨。 而真正的那个人,从头到尾不露面,只让你们互相咬。 皇帝看着小安子,语气平静:“你说你点完灯就被引走。那盏灯,是谁递给你的?” 小安子愣住:“是……是油库的小掌事递的。” 皇帝问:“叫什么?” 小安子张口,却像忽然想不起来,脸色发白。 “奴才……奴才只记得他姓白……叫白……白什么来着……” 屋里一瞬间静得可怕。 宁昭的背脊一凉。 她知道姓白,白尾。 皇帝的声音落下来,像刀锋贴着木头划。 “姓白的人,油库里有几个?” 赵公公跪在地上,喉咙发紧:“回陛下,油库小掌事里……只有一个姓白的,叫白原。” 宁昭心里猛地一震。 白原,这名字太普通,普通得像随手取的。 可越普通,越像藏身。 陆沉不在御书房,正被引去东宫。 而此刻,御书房里出现一个“姓白”的人名。 像是有人故意在这时候,把答案塞到他们眼前。 宁昭抬眼看皇帝,皇帝也看着她。 两人都明白,这很像真相,也很像陷阱。 陆沉转身离开御书房时,步子很快。 雪还未化,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宁昭没有跟上,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陈值守脸上。 那张脸此刻苍白,却不慌乱,像是在用力稳住自己。 “陈大人。” 她忽然开口。 陈值守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贵人有何指教?” 宁昭看着他,语气平静。 “昨夜外廊多点一盏灯,是你提议的。” 陈值守微微一顿。 “是,夜色太暗,御书房外人影晃动,臣担心有刺客。” “那盏灯,是你亲自去取的?” “不是。臣让小安子去油库取的。” “油库是谁值守?” 陈值守想了一瞬。 “白原。” 宁昭的心微微一沉。 “白原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值守皱眉,像在回忆。 “沉默寡言,不爱出头,做事还算稳。” 宁昭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慢慢走到那盏拆开的灯旁,伸手把灯芯重新放回去。 灯火轻轻一晃,御书房里的人都在等她说话。 可她没有立刻说,她在想一个细节。 如果灯芯里的字,是为了让他们误判,那写字的人必然知道陆沉会亲自拆灯。 而知道这一点的人,并不多。 皇帝忽然问了一句:“昭儿,你在想什么?” 宁昭回头,声音放得很轻:“臣妾在想,昨夜窗下那个人。” 皇帝目光一沉。 “你见过?” “没有正面见到,只见半张脸。” “那人说话很慢,很稳,不像一个急于脱身的人。” 第三百零三章 两盏灯 秋寿、福安、小安子……名字像被人故意串起来一样,像一条线,给你看,也给你踩。 宁昭抬眼:“小安子现在在哪?” 赵公公声音发抖:“奴才不知。他昨夜点完灯就回去歇了,今早……今早就没见人。” 皇帝的手指在案上轻轻敲了一下。 “把他找出来。”他声音不高,却压得满屋都不敢喘,“今日不见,就按畏罪潜逃查。若死了,就按灭口查。若活着……” 他没说完,可所有人都懂。 若活着,就是最大的疑点。 东宫那边一时封了。 陆沉没有立刻冲进去,他先让暗卫绕东宫四角,把小灶、井口、药房、暖阁的来往路线都画出来,又把昨夜换岗的名单调出来,挨个对。 宁昭没有去东宫。 皇帝让她留在御书房里。 表面上是“昭贵人不宜涉险”,实际上,是把她当一枚针,扎在御前这块布上,看看谁会疼。 宁昭坐在御书房侧间,听着外头一阵阵脚步声,心里越来越清楚……他们在被引。 有人故意放出线索,让他们往东宫跑。 又故意在御书房留下灯芯,让他们往御前查。 两边都像真相,可真相不可能同时这么“顺”。 太顺的路,往往是人铺的。 赵公公被暂时扣在御书房外间,陈值守也被扣着。 宁昭忽然问皇帝:“陛下,您信赵公公吗?” 皇帝没有立刻答,他抬头看着那盏案灯:“朕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谁想让朕不信。” 宁昭心里一震。 这句话听着像平静,实则很冷。 有人在挑拨御前。 只要皇帝开始怀疑赵公公,御书房就会乱。 只要御书房一乱,东宫那边就能趁机把账、把人、把线清干净。 这才是白尾真正想要的,让皇帝自己砍掉自己的手。 宁昭轻声道:“陛下,灯芯里那张纸太小了。能塞进去的人一定很熟练,可熟练的人不会只塞三个字。” 皇帝看她:“你想说还有别的纸?” 宁昭点头:“要么还有别的灯,要么还有别的地方。那三个字像是抛饵。” 皇帝的眼神更深:“饵想钓谁?” 宁昭抬眼:“钓陆沉跑东宫,钓您怀疑御前。” 皇帝忽然笑了一声,笑意很淡,听不出温度。 “他想得美。” 宁昭还没来得及接话,外头忽然传来急报。 “陛下!小安子找到了!” 赵公公猛地抬头,脸色瞬间变得更白。 皇帝淡淡道:“带进来。” 小安子被押进来时,衣裳湿透,脚下还带着泥,像是从宫外沟渠里捞出来的。 他一见赵公公就哭,扑通跪下。 “师父救我!师父,奴才冤枉!” 赵公公嗓子发哑:“你去哪了?” 小安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昨夜点完灯,有人说陛下赏我热酒,让我去后巷取。奴才去了,酒没见着,人被敲晕,醒来就被丢在沟里。奴才爬了一夜才爬回来。” 宁昭盯着他,眼神一寸寸冷下来。 “谁叫你去取酒?” 她问得很轻。 小安子抬头,泪眼里全是恐惧:“一个穿灰袍的值守,说是陈值守的人。” 陈值守猛地抬头:“胡说!” 小安子被吓得一抖,立刻改口:“不……不一定是陈值守,是他说“陈大人吩咐”,奴才就信了。” 宁昭心里更冷,这就是她最怕的那种“疑点重重”。 每个人都像真,每个人又都像被人推着说。 陈值守像被嫁祸,小安子像被利用,赵公公像被挑拨。 而真正的那个人,从头到尾不露面,只让你们互相咬。 皇帝看着小安子,语气平静:“你说你点完灯就被引走。那盏灯,是谁递给你的?” 小安子愣住:“是……是油库的小掌事递的。” 皇帝问:“叫什么?” 小安子张口,却像忽然想不起来,脸色发白。 “奴才……奴才只记得他姓白……叫白……白什么来着……” 屋里一瞬间静得可怕。 宁昭的背脊一凉。 她知道姓白,白尾。 皇帝的声音落下来,像刀锋贴着木头划。 “姓白的人,油库里有几个?” 赵公公跪在地上,喉咙发紧:“回陛下,油库小掌事里……只有一个姓白的,叫白原。” 宁昭心里猛地一震。 白原,这名字太普通,普通得像随手取的。 可越普通,越像藏身。 陆沉不在御书房,正被引去东宫。 而此刻,御书房里出现一个“姓白”的人名。 像是有人故意在这时候,把答案塞到他们眼前。 宁昭抬眼看皇帝,皇帝也看着她。 两人都明白,这很像真相,也很像陷阱。 陆沉转身离开御书房时,步子很快。 雪还未化,靴底踩在石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宁昭没有跟上,她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陈值守脸上。 那张脸此刻苍白,却不慌乱,像是在用力稳住自己。 “陈大人。” 她忽然开口。 陈值守抬头,目光落在她身上。 “贵人有何指教?” 宁昭看着他,语气平静。 “昨夜外廊多点一盏灯,是你提议的。” 陈值守微微一顿。 “是,夜色太暗,御书房外人影晃动,臣担心有刺客。” “那盏灯,是你亲自去取的?” “不是。臣让小安子去油库取的。” “油库是谁值守?” 陈值守想了一瞬。 “白原。” 宁昭的心微微一沉。 “白原是个什么样的人?” 陈值守皱眉,像在回忆。 “沉默寡言,不爱出头,做事还算稳。” 宁昭没有再追问。 她只是慢慢走到那盏拆开的灯旁,伸手把灯芯重新放回去。 灯火轻轻一晃,御书房里的人都在等她说话。 可她没有立刻说,她在想一个细节。 如果灯芯里的字,是为了让他们误判,那写字的人必然知道陆沉会亲自拆灯。 而知道这一点的人,并不多。 皇帝忽然问了一句:“昭儿,你在想什么?” 宁昭回头,声音放得很轻:“臣妾在想,昨夜窗下那个人。” 皇帝目光一沉。 “你见过?” “没有正面见到,只见半张脸。” “那人说话很慢,很稳,不像一个急于脱身的人。” 第三百零四章 十七年载 陈值守的喉结轻轻滚动,宁昭的视线没有离开他。 “而陈大人刚才的慌,是急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皇帝缓缓问:“你是说,他不是?” 宁昭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臣妾只是觉得,如果他是白尾,不会把自己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 陈值守猛地抬头。 “臣确实不是!” 赵公公却忽然开口。 “陛下,昨夜御书房外放影时,陈值守确实在臣身侧,一直未离开。” 这句话落下,屋里的人都静了一下。 如果陈值守一直在御书房外,那窗下那人是谁? 宁昭心里忽然更冷。 有人在用御前的人当挡箭牌。 她转向皇帝。 “陛下,臣妾请求一件事。” “说。” “把御书房所有昨夜值守的人名单,全部调来。” 皇帝没有犹豫。 “传。” 片刻后,名单送到。 宁昭一行行看下去。 陈值守、小安子、赵公公、还有……顾谦。 她的手指停住。 “顾侍郎昨夜在御书房?” 赵公公答:“回贵人,顾侍郎昨夜奉旨进宫,议礼部折子,子时才离开。” 宁昭缓缓抬头。 “子时?” 昨夜窗下那人出现的时辰,正是子时之后不久。 顾谦有足够的时间从御书房离开,再绕到偏殿。 可昨夜窗下那人语气从容,而顾谦刚才在石亭,语气锋利。 两种气质,像是一个人,又像不是。 宁昭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危险的可能。 或许,他们一直在假设白尾只有一个人。 可如果不是呢? 她缓缓开口:“陛下,也许我们错了一点。” 皇帝看向她。 “白尾,不一定是一个人。” 空气一下子冷下来。 赵公公倒吸了一口气。 陈值守脸色发白。 宁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有人放影,有人递灯,有人下药,有人灭口。” “每一件事,都像是同一个人在操盘,可每一件事,又都需要不同位置的人。” 她抬头看着皇帝。 “如果这是一个人,他必须无处不在。” “可如果是两个人,甚至三个人,互相配合,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皇帝沉默许久,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沉回来了,他的脸色,比离开时更沉。 “陛下。” 皇帝抬眼。 “说。” 陆沉作揖禀报:“东宫小灶后井里,除了福安,还有一样东西。” 宁昭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 陆沉抬头,看向她。 “白原的,尸体。” 宁昭的指尖一紧,皱眉问道:“什么,白原死了?” 陆沉点头,回忆起刚刚的事情。 “死了有一会儿了,衣裳上结了冰,应该昨夜就被人处理掉,只是今早才被人“顺便”捞出来。” 皇帝的眼神沉得像要结霜。 “你确定是白原?” 陆沉回道:“油库的管事认得他的脸,错不了。” 宁昭心里却更冷。 白原刚被点名,转眼就死。 这不是巧合,是一记回手。 有人在告诉他们,别追这条线,追了就断。 宁昭抬头看向皇帝。 “陛下,白原是油库小掌事,是昨夜外廊那盏灯的源头,他一死,灯线就没法往下查了。”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案上的那截灯芯,指节缓缓收紧。 “福安死,白原也死。” 陆沉压着火。 “两个都跟“经手”有关,一个经手药盏,一个经手灯油。对方把口全封了。” 赵公公的声音发哑:“陛下,奴才真的不知灯芯里藏了东西,昨夜取灯的小安子也说他被人引走了……” 宁昭忽然开口:“小安子。” 小安子被押在外间,此刻听见叫,立刻被带进来,跪得很快,脑门磕在地上。 “奴才在!奴才什么都说!” 宁昭看着他,语气平静。 “你昨夜被引走前,油库里除了白原,还有谁?” 小安子一愣,像是被问住了。 他抬头想了想,声音发抖。 “还有……还有一个挑灯的老内侍,背有点驼,说话很轻。白原叫他“师傅”。” 陆沉眼神一冷。 “老内侍叫什么?” 小安子脸色更白,像是怕说错。 “奴才不认得,只知道他袖口有一条黑线,像是缝补过。” 宁昭的心猛地一跳。 袖口黑线。 昨夜窗下那人的手套边缘,也有一圈黑线。 她没说出口,只把视线移到赵公公身上。 赵公公的袖口,正是黑线。 屋里一下子静了。 赵公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小安子还在磕头。 “奴才说的是真的!奴才没敢撒谎!那老内侍把灯递给奴才时,还说一句……说一句……” “说什么?” 小安子眼泪直掉。 “他说,灯亮了,人就该走了。别问多,问多就没命。” 宁昭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句话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威胁,更像是一个人常年说惯的口气。 皇帝终于开口:“赵全福!” 赵公公猛地一颤。 “奴才在……” 皇帝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赵公公喉咙发紧。 “回陛下,十七年。” “十七年。” 皇帝重复了一遍。 “你说你不知?” 赵公公眼眶瞬间红了。 “陛下,奴才真的不知。奴才若真有二心,奴才今日就不会跪在这里。” 宁昭盯着赵公公。 她不敢说他是白尾,也不敢说他无辜。 因为现在所有的疑点,都恰好落在他身上。 偏偏这种“恰好”,最像陷阱。 宁昭忽然转头看向陆沉。 “白原尸体在哪里?” 陆沉回道:“东宫那口井旁,已经封了。” 宁昭点头。 “带我去看看。” 陆沉皱眉:“你别去。” 宁昭看向皇帝。 “陛下,白原是灯线的口,他死得太快,我想亲眼看一眼。” 皇帝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陆沉,护着她去。” 陆沉只得应下,他看了宁昭一眼,眼神很沉,却没再拦。 宁昭转身离开前,忽然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公公。 赵公公跪在地上,背脊挺得很直,像在撑住最后一点体面。 宁昭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那眼神记在心里。 第三百零四章 十七年载 陈值守的喉结轻轻滚动,宁昭的视线没有离开他。 “而陈大人刚才的慌,是急的。” 屋里安静了一瞬。 皇帝缓缓问:“你是说,他不是?” 宁昭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臣妾只是觉得,如果他是白尾,不会把自己放在这么显眼的位置。” 陈值守猛地抬头。 “臣确实不是!” 赵公公却忽然开口。 “陛下,昨夜御书房外放影时,陈值守确实在臣身侧,一直未离开。” 这句话落下,屋里的人都静了一下。 如果陈值守一直在御书房外,那窗下那人是谁? 宁昭心里忽然更冷。 有人在用御前的人当挡箭牌。 她转向皇帝。 “陛下,臣妾请求一件事。” “说。” “把御书房所有昨夜值守的人名单,全部调来。” 皇帝没有犹豫。 “传。” 片刻后,名单送到。 宁昭一行行看下去。 陈值守、小安子、赵公公、还有……顾谦。 她的手指停住。 “顾侍郎昨夜在御书房?” 赵公公答:“回贵人,顾侍郎昨夜奉旨进宫,议礼部折子,子时才离开。” 宁昭缓缓抬头。 “子时?” 昨夜窗下那人出现的时辰,正是子时之后不久。 顾谦有足够的时间从御书房离开,再绕到偏殿。 可昨夜窗下那人语气从容,而顾谦刚才在石亭,语气锋利。 两种气质,像是一个人,又像不是。 宁昭忽然意识到一个更危险的可能。 或许,他们一直在假设白尾只有一个人。 可如果不是呢? 她缓缓开口:“陛下,也许我们错了一点。” 皇帝看向她。 “白尾,不一定是一个人。” 空气一下子冷下来。 赵公公倒吸了一口气。 陈值守脸色发白。 宁昭的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有人放影,有人递灯,有人下药,有人灭口。” “每一件事,都像是同一个人在操盘,可每一件事,又都需要不同位置的人。” 她抬头看着皇帝。 “如果这是一个人,他必须无处不在。” “可如果是两个人,甚至三个人,互相配合,那一切就说得通了。” 皇帝沉默许久,灯火轻轻晃了一下。 就在这时,外头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陆沉回来了,他的脸色,比离开时更沉。 “陛下。” 皇帝抬眼。 “说。” 陆沉作揖禀报:“东宫小灶后井里,除了福安,还有一样东西。” 宁昭的心猛地一紧。 “什么?” 陆沉抬头,看向她。 “白原的,尸体。” 宁昭的指尖一紧,皱眉问道:“什么,白原死了?” 陆沉点头,回忆起刚刚的事情。 “死了有一会儿了,衣裳上结了冰,应该昨夜就被人处理掉,只是今早才被人“顺便”捞出来。” 皇帝的眼神沉得像要结霜。 “你确定是白原?” 陆沉回道:“油库的管事认得他的脸,错不了。” 宁昭心里却更冷。 白原刚被点名,转眼就死。 这不是巧合,是一记回手。 有人在告诉他们,别追这条线,追了就断。 宁昭抬头看向皇帝。 “陛下,白原是油库小掌事,是昨夜外廊那盏灯的源头,他一死,灯线就没法往下查了。” 皇帝没有立刻说话。 他看着案上的那截灯芯,指节缓缓收紧。 “福安死,白原也死。” 陆沉压着火。 “两个都跟“经手”有关,一个经手药盏,一个经手灯油。对方把口全封了。” 赵公公的声音发哑:“陛下,奴才真的不知灯芯里藏了东西,昨夜取灯的小安子也说他被人引走了……” 宁昭忽然开口:“小安子。” 小安子被押在外间,此刻听见叫,立刻被带进来,跪得很快,脑门磕在地上。 “奴才在!奴才什么都说!” 宁昭看着他,语气平静。 “你昨夜被引走前,油库里除了白原,还有谁?” 小安子一愣,像是被问住了。 他抬头想了想,声音发抖。 “还有……还有一个挑灯的老内侍,背有点驼,说话很轻。白原叫他“师傅”。” 陆沉眼神一冷。 “老内侍叫什么?” 小安子脸色更白,像是怕说错。 “奴才不认得,只知道他袖口有一条黑线,像是缝补过。” 宁昭的心猛地一跳。 袖口黑线。 昨夜窗下那人的手套边缘,也有一圈黑线。 她没说出口,只把视线移到赵公公身上。 赵公公的袖口,正是黑线。 屋里一下子静了。 赵公公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小安子还在磕头。 “奴才说的是真的!奴才没敢撒谎!那老内侍把灯递给奴才时,还说一句……说一句……” “说什么?” 小安子眼泪直掉。 “他说,灯亮了,人就该走了。别问多,问多就没命。” 宁昭的手指慢慢收紧。 这句话像是在提醒,也像是在威胁,更像是一个人常年说惯的口气。 皇帝终于开口:“赵全福!” 赵公公猛地一颤。 “奴才在……” 皇帝看着他,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你在朕身边多少年了?” 赵公公喉咙发紧。 “回陛下,十七年。” “十七年。” 皇帝重复了一遍。 “你说你不知?” 赵公公眼眶瞬间红了。 “陛下,奴才真的不知。奴才若真有二心,奴才今日就不会跪在这里。” 宁昭盯着赵公公。 她不敢说他是白尾,也不敢说他无辜。 因为现在所有的疑点,都恰好落在他身上。 偏偏这种“恰好”,最像陷阱。 宁昭忽然转头看向陆沉。 “白原尸体在哪里?” 陆沉回道:“东宫那口井旁,已经封了。” 宁昭点头。 “带我去看看。” 陆沉皱眉:“你别去。” 宁昭看向皇帝。 “陛下,白原是灯线的口,他死得太快,我想亲眼看一眼。” 皇帝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陆沉,护着她去。” 陆沉只得应下,他看了宁昭一眼,眼神很沉,却没再拦。 宁昭转身离开前,忽然停了一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赵公公。 赵公公跪在地上,背脊挺得很直,像在撑住最后一点体面。 宁昭没有说话,她只是把那眼神记在心里。 第三百零五章 雪停寒意升 东宫小灶后井旁,雪被人踩得乱。 井口盖着木板,木板上压着重石,四周站着东缉司暗卫。 陆沉掀开木板,一股冷腥味立刻扑出来。 宁昭皱眉,却没有后退。 白原的尸体被拖出来时,脸色青白,嘴角有一点黑紫,像是中毒。 陆沉蹲下身,抬手掰开他的嘴。 “舌根发黑。” 宁昭低声道:“毒?” “像。” 陆沉的声音很冷。 “而且是快毒,发作很急。人死之后再泡井是为了遮味,也为了毁痕。” 宁昭蹲下,目光落在白原的手指。 他的指甲缝里有一点灰。 不是泥灰,更像纸灰。 宁昭伸手,用指尖轻轻捻了一点。 “他捏过东西。” 陆沉看她:“什么东西?” 宁昭抬眼,声音很轻:“像是他临死前被塞了一张纸,他想捏碎。” 陆沉眼神一沉。 “你确定?” 宁昭没有直接答,只伸手去摸白原的袖口。 袖口内侧有一道细线,缝得很新,像是最近才拆过什么。 宁昭的心猛地一沉,她抬头看向陆沉。 “灯芯里那张纸,不一定是藏进去的,也可能是从这里“转过去”的。” 陆沉皱眉:“什么意思?” 宁昭缓缓道:“白原经手灯油、灯芯,他要是被人逼着送东西,他一定会留一点痕。可他死前捏了灰,说明他想毁。” 她思索了一瞬:“他想毁的,不是灯芯那张字条。” “是另一张。” 陆沉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另一张在哪?” 宁昭抬头,看向井口。 “在井里。” 陆沉的脸色瞬间沉到极点。 如果真有另一张纸被丢进井里,那说明这口井不仅是灭口处,还是传递处。 福安死在这里,白原也死在这里。 这口井,像一个口子,吞掉了两个人的命,也吞掉了关键的线索。 陆沉抬手。 “下去捞。” 暗卫立刻应声,系绳下井。 宁昭站在井边,寒气顺着衣襟往里钻,她却像没感觉到,只盯着那黑洞洞的井口。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井里真的捞出一张纸,那纸上写的东西,很可能会把御书房、东宫、甚至赵公公,全都串成一条线。 可也可能……那张纸会把他们引向更深的陷阱。 过了一会儿,绳子猛地一紧。 暗卫在井下喊:“捞到了!” 下一刻,一个湿透的油纸包被提了上来。 陆沉接过,手指一掐,油纸立刻裂开。 里面是一小段灯芯,还有半张被泡烂的纸。 纸上的字迹模糊,却还能看清几个字。 “赵……” 宁昭的心猛地一沉。 陆沉的眼神也变了。 他盯着那半张纸,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赵……什么?” 宁昭没有回答。 她抬头望向宫墙外灰白的天。 雪停了,可风更冷了。 有人把刀,递到了赵公公的喉咙边。 这把刀,还是从井里捞出来的。 陆沉把那半张纸捏在指间,湿冷的水顺着纸边往下滴,落在雪上,很快就被染出一小点灰黑。 宁昭盯着那一个“赵”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太巧了。 巧到像有人早就算准,她会盯赵公公,算准陆沉会拆灯芯,也算准他们会来这口井里捞东西,最后再把这半张纸递到他们眼前。 “别急着下结论。” 宁昭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稳,却能听出紧绷。 “半张纸,写一个赵字,谁都能写。” 陆沉没立刻接话。 他把纸递给暗卫,让暗卫拿去烘干,再去比对御书房灯芯里那张字条的墨迹和纸质,动作一丝不乱,但眼底那股冷意压得更深。 “回御书房,这东西不该只落在我们手里。” 宁昭点头。 她临走前又看了一眼白原的尸体,视线停在那双僵硬的手上,手指关节略微弯着,像死前还在用力捏住什么东西不肯松。 “他不是临时起意要毁。” 宁昭轻声说。 “他像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所以才一直把那张纸藏在最顺手的位置,死前才有机会捏碎一角。” 陆沉侧头看她。 “你觉得他想留下线索?” “或者说。” 宁昭顿了顿,声音更轻。 “他想把线索交给一个他信得过的人,可没交出去,就被人逼死了。” 陆沉没有再问,抬手压了压她的披风领口,防止寒风灌进去,动作很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 宁昭抬眼看他一瞬,没说什么,只把那点情绪压下去,跟着他往回走。 御书房里灯火不变,可气氛明显更沉。 皇帝听完陆沉回禀,没有立刻看那半张纸,只让赵公公和陈值守仍旧跪着,连姿势都不许换。 宁昭把“赵”字那半张纸呈上去时,皇帝的目光只是落了一眼,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按了按,像在感受纸纤维的粗细。 “纸是油纸,油库常用。” 宁昭心里一沉。 油库常用的油纸,意味着这纸不是临时从外头带进来的,多半在宫里就能取。 皇帝抬眼看向赵公公。 “赵全福,你说你不知,那这张纸是谁写的?” 赵公公嘴唇发白,声音却稳得出奇。 “陛下,奴才不识字,写不了。” 这句话一落,屋里的人都静了一下。 宁昭这才意识到,赵公公确实不识字,他平日里传话靠记、靠背,从不经手字条。 那这一张写着“赵”的纸,究竟想指向谁? 宁昭忽然抬眼看向陈值守。 陈值守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也意识到不对,他立刻叩首。 “陛下,臣更不可能写赵公公的名字。臣若真要栽赃,也不会只写半个字。” 宁昭的指尖慢慢收紧。 陈值守这句话说得没错。 真要栽赃,不会这么粗糙。 除非……粗糙本身,就是为了让人觉得“像真像假”。 让皇帝和陆沉互相猜疑,让赵公公和陈值守互相咬,最后御书房自己先乱。 宁昭缓缓吸了一口气,忽然开口。 “陛下,臣妾斗胆问一句,御书房里除了赵公公,还有谁姓赵?” 皇帝看向赵公公。 赵公公愣了一瞬,随即回道:“回贵人,御前近侍里,还有一个赵德海,平日负责外廊巡灯,昨夜也在。” 第三百零五章 雪停寒意升 东宫小灶后井旁,雪被人踩得乱。 井口盖着木板,木板上压着重石,四周站着东缉司暗卫。 陆沉掀开木板,一股冷腥味立刻扑出来。 宁昭皱眉,却没有后退。 白原的尸体被拖出来时,脸色青白,嘴角有一点黑紫,像是中毒。 陆沉蹲下身,抬手掰开他的嘴。 “舌根发黑。” 宁昭低声道:“毒?” “像。” 陆沉的声音很冷。 “而且是快毒,发作很急。人死之后再泡井是为了遮味,也为了毁痕。” 宁昭蹲下,目光落在白原的手指。 他的指甲缝里有一点灰。 不是泥灰,更像纸灰。 宁昭伸手,用指尖轻轻捻了一点。 “他捏过东西。” 陆沉看她:“什么东西?” 宁昭抬眼,声音很轻:“像是他临死前被塞了一张纸,他想捏碎。” 陆沉眼神一沉。 “你确定?” 宁昭没有直接答,只伸手去摸白原的袖口。 袖口内侧有一道细线,缝得很新,像是最近才拆过什么。 宁昭的心猛地一沉,她抬头看向陆沉。 “灯芯里那张纸,不一定是藏进去的,也可能是从这里“转过去”的。” 陆沉皱眉:“什么意思?” 宁昭缓缓道:“白原经手灯油、灯芯,他要是被人逼着送东西,他一定会留一点痕。可他死前捏了灰,说明他想毁。” 她思索了一瞬:“他想毁的,不是灯芯那张字条。” “是另一张。” 陆沉的眼神一点点冷下来。 “另一张在哪?” 宁昭抬头,看向井口。 “在井里。” 陆沉的脸色瞬间沉到极点。 如果真有另一张纸被丢进井里,那说明这口井不仅是灭口处,还是传递处。 福安死在这里,白原也死在这里。 这口井,像一个口子,吞掉了两个人的命,也吞掉了关键的线索。 陆沉抬手。 “下去捞。” 暗卫立刻应声,系绳下井。 宁昭站在井边,寒气顺着衣襟往里钻,她却像没感觉到,只盯着那黑洞洞的井口。 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如果井里真的捞出一张纸,那纸上写的东西,很可能会把御书房、东宫、甚至赵公公,全都串成一条线。 可也可能……那张纸会把他们引向更深的陷阱。 过了一会儿,绳子猛地一紧。 暗卫在井下喊:“捞到了!” 下一刻,一个湿透的油纸包被提了上来。 陆沉接过,手指一掐,油纸立刻裂开。 里面是一小段灯芯,还有半张被泡烂的纸。 纸上的字迹模糊,却还能看清几个字。 “赵……” 宁昭的心猛地一沉。 陆沉的眼神也变了。 他盯着那半张纸,声音低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赵……什么?” 宁昭没有回答。 她抬头望向宫墙外灰白的天。 雪停了,可风更冷了。 有人把刀,递到了赵公公的喉咙边。 这把刀,还是从井里捞出来的。 陆沉把那半张纸捏在指间,湿冷的水顺着纸边往下滴,落在雪上,很快就被染出一小点灰黑。 宁昭盯着那一个“赵”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太巧了。 巧到像有人早就算准,她会盯赵公公,算准陆沉会拆灯芯,也算准他们会来这口井里捞东西,最后再把这半张纸递到他们眼前。 “别急着下结论。” 宁昭低声开口,声音压得很稳,却能听出紧绷。 “半张纸,写一个赵字,谁都能写。” 陆沉没立刻接话。 他把纸递给暗卫,让暗卫拿去烘干,再去比对御书房灯芯里那张字条的墨迹和纸质,动作一丝不乱,但眼底那股冷意压得更深。 “回御书房,这东西不该只落在我们手里。” 宁昭点头。 她临走前又看了一眼白原的尸体,视线停在那双僵硬的手上,手指关节略微弯着,像死前还在用力捏住什么东西不肯松。 “他不是临时起意要毁。” 宁昭轻声说。 “他像早就知道自己会死,所以才一直把那张纸藏在最顺手的位置,死前才有机会捏碎一角。” 陆沉侧头看她。 “你觉得他想留下线索?” “或者说。” 宁昭顿了顿,声音更轻。 “他想把线索交给一个他信得过的人,可没交出去,就被人逼死了。” 陆沉没有再问,抬手压了压她的披风领口,防止寒风灌进去,动作很快,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强硬。 宁昭抬眼看他一瞬,没说什么,只把那点情绪压下去,跟着他往回走。 御书房里灯火不变,可气氛明显更沉。 皇帝听完陆沉回禀,没有立刻看那半张纸,只让赵公公和陈值守仍旧跪着,连姿势都不许换。 宁昭把“赵”字那半张纸呈上去时,皇帝的目光只是落了一眼,指尖在纸面上轻轻按了按,像在感受纸纤维的粗细。 “纸是油纸,油库常用。” 宁昭心里一沉。 油库常用的油纸,意味着这纸不是临时从外头带进来的,多半在宫里就能取。 皇帝抬眼看向赵公公。 “赵全福,你说你不知,那这张纸是谁写的?” 赵公公嘴唇发白,声音却稳得出奇。 “陛下,奴才不识字,写不了。” 这句话一落,屋里的人都静了一下。 宁昭这才意识到,赵公公确实不识字,他平日里传话靠记、靠背,从不经手字条。 那这一张写着“赵”的纸,究竟想指向谁? 宁昭忽然抬眼看向陈值守。 陈值守喉结滚动了一下,似乎也意识到不对,他立刻叩首。 “陛下,臣更不可能写赵公公的名字。臣若真要栽赃,也不会只写半个字。” 宁昭的指尖慢慢收紧。 陈值守这句话说得没错。 真要栽赃,不会这么粗糙。 除非……粗糙本身,就是为了让人觉得“像真像假”。 让皇帝和陆沉互相猜疑,让赵公公和陈值守互相咬,最后御书房自己先乱。 宁昭缓缓吸了一口气,忽然开口。 “陛下,臣妾斗胆问一句,御书房里除了赵公公,还有谁姓赵?” 皇帝看向赵公公。 赵公公愣了一瞬,随即回道:“回贵人,御前近侍里,还有一个赵德海,平日负责外廊巡灯,昨夜也在。” 第三百零六章 刀刃不存于纸 宁昭的心往下一沉。 赵德海。 一个同姓的人,就能把“赵”字的指向搅得更乱。 皇帝眼神微冷。 “把赵德海也带来。” 赵公公脸色更白,像被人当面抽了一巴掌,却仍然叩首。 “遵旨。” 宁昭却忽然觉得不对。 赵德海若真是白尾的人,按白尾的手段,此刻他应该已经死了,或者已经跑了。 可若他还在,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不重要,要么他就是被推出来的。 宁昭抬眼看皇帝。 两人的眼神在灯火下短暂相接,谁都没有把猜测说出口,却都明白这张半纸,是一把刀,刀刃不在纸上,在人心上。 赵德海被带进来时,脸色比陈值守还白,额头上全是汗,像是一路被吓着跑来的。 他跪下行礼,声音发颤。 “奴才参见陛下。” 皇帝不废话,直接把那半张纸递给他看。 “认识这字吗?” 赵德海抬头看了一眼,眼神立刻变了,像是被针扎到一样。 “奴才……奴才不敢认。” 陆沉的声音冷下来。 “不敢认,还是不敢说?” 赵德海嘴唇发抖,手指死死抠着地砖。 “奴才昨夜巡灯时,确实见过一张小纸条,可那纸条不是在灯芯里,是……是夹在灯罩边缘的铜扣里。” 宁昭心里一震。 灯罩边缘的铜扣,比灯芯更容易塞,也更容易取。 “纸条写了什么?”皇帝问。 赵德海咽了口唾沫,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 “写……写的是“赵”,后面还有一个字,奴才没看清,就被人夺走了。” 宁昭的背脊一点点发凉。 有人在灯里藏字条,却不止藏一处。 一处灯芯,一处铜扣。 灯芯那张是“辰时动”,铜扣这张是“赵……” 两张字条互相矛盾,却能把所有人都搅进疑云里。 陆沉盯着赵德海。 “谁夺走的?” 赵德海的声音更抖。 “一个老内侍,背驼,袖口有黑线。他说这是御前的规矩,让奴才别乱看,不然会掉脑袋。” 宁昭的指尖猛地一紧。 背驼黑线,小安子也说过同样的人。 这人像一根针,从油库到外廊,再到灯下,一直在。 皇帝的声音终于沉下来。 “那老内侍,叫什么?” 赵德海摇头,几乎要哭出来。 “奴才不认得,只知道大家都叫他……” 他停了一下,像是怕说出口。 宁昭盯着他,心里却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果然,赵德海咬牙吐出两个字:“海公。” “海公”两个字落下,御书房里像被人按住了喉咙,连呼吸声都轻了。 宁昭的心沉得发紧。 御前内侍里,能被叫“公”的不多,能被叫到人人默认、却又说不清来历的,更少。 赵公公的脸色一瞬间失了血色。 他张了张口,像是想反驳,却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把头磕在地上。 “陛下,海公……不该在油库,也不该碰灯。” 皇帝的眼神更冷。 “你认识他?” 赵公公喉咙发紧,声音发哑。 “认识,海公原是先帝那边的人,后来留在宫里,做些不起眼的杂差。” “奴才一直以为他年纪大了,只管看火添油,不会再掺和别的事。” 宁昭听到“先帝”两个字,背后起了一层细汗。 先帝留下的人,很多都在暗处活着,活得久,活得稳,也最懂宫里那些看不见的缝。 陆沉却只抓住一个重点。 “海公现在人在哪?” 赵德海抬头,眼里全是慌。 “奴才不知,昨夜他夺走纸条后就不见了。今早奴才去外廊找,也找不到他。” 宁昭缓缓开口,语气不高,却带着压迫。 “他如果真是白尾的人,今早就该死,或者就该逃。” 陆沉看她一眼。 宁昭继续道:“可现在,死的是白原,死的是福安,海公却像蒸发一样。” “这说明两件事。” 皇帝抬眼:“说。” 宁昭把话放得更慢,像在一寸寸掀开布。 “第一,海公很重要,重要到白尾不会让他轻易暴露,更不会让他像白原那样被灭口。” “第二,海公不怕被我们查到名字。因为就算我们知道“海公”,也未必抓得到他。” 陆沉的目光一亮:“你觉得他还在宫里。” 宁昭点头。 “他若出了宫,要过关卡,要过人眼,太麻烦。留在宫里最安全,越靠近御前越安全。” 陈值守忽然开口,声音发紧。 “陛下,臣昨夜值守时,确实见过海公一次。他端着灯油说赵公公吩咐外廊添灯,臣当时没起疑。” 赵公公猛地抬头。 “我没吩咐他!” 陈值守脸色更白。 “可他手里拿着御书房的油牌,臣以为……” 两人一句一句,像要当场咬起来。 宁昭看着这一幕,心里更冷。 这就是白尾最喜欢的场面。 让御前的人互相猜,让每个人都像有罪,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栽赃。 皇帝抬手,声音不高,却一下压住了所有人。 “够了。” 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皇帝看向陆沉。 “海公既然能在御书房灯里动手脚,就说明他能自由出入御前的外廊。” 陆沉低声应:“是。” 皇帝的眼神更深。 “那他现在,多半就在御前最不容易搜的地方。” 宁昭听懂了。 越不容易搜,越是盲区。 而御前最大的盲区,不是御书房,而是…… 宁昭忽然开口,一针见血:“内库。” 赵公公浑身一颤。 皇帝看向宁昭,目光沉静。 “说下去。” 宁昭把话说得更清楚些,尽量不让它变成“总结”,而是把逻辑一层层摆出来。 “陛下,海公能拿到油牌,说明有人给他路。可御书房的路太显眼,一旦出事,人人都盯御书房。” “他要藏,就得藏到一个没人敢随便翻的地方。” “内库钥匙在御前,来往的人少,东西多,角落更深。最要紧的是谁也不会把一个老内侍往内库里想。” 陆沉的目光一沉。 “可内库是御前重地,东缉司要搜,得有陛下手令。” 皇帝没有犹豫。 “朕给你手令。” 他思考一瞬,又说了一句:“你亲自去。” 陆沉作揖:“臣领旨。” 第三百零六章 刀刃不存于纸 宁昭的心往下一沉。 赵德海。 一个同姓的人,就能把“赵”字的指向搅得更乱。 皇帝眼神微冷。 “把赵德海也带来。” 赵公公脸色更白,像被人当面抽了一巴掌,却仍然叩首。 “遵旨。” 宁昭却忽然觉得不对。 赵德海若真是白尾的人,按白尾的手段,此刻他应该已经死了,或者已经跑了。 可若他还在,那就只有两种可能……要么他不重要,要么他就是被推出来的。 宁昭抬眼看皇帝。 两人的眼神在灯火下短暂相接,谁都没有把猜测说出口,却都明白这张半纸,是一把刀,刀刃不在纸上,在人心上。 赵德海被带进来时,脸色比陈值守还白,额头上全是汗,像是一路被吓着跑来的。 他跪下行礼,声音发颤。 “奴才参见陛下。” 皇帝不废话,直接把那半张纸递给他看。 “认识这字吗?” 赵德海抬头看了一眼,眼神立刻变了,像是被针扎到一样。 “奴才……奴才不敢认。” 陆沉的声音冷下来。 “不敢认,还是不敢说?” 赵德海嘴唇发抖,手指死死抠着地砖。 “奴才昨夜巡灯时,确实见过一张小纸条,可那纸条不是在灯芯里,是……是夹在灯罩边缘的铜扣里。” 宁昭心里一震。 灯罩边缘的铜扣,比灯芯更容易塞,也更容易取。 “纸条写了什么?”皇帝问。 赵德海咽了口唾沫,声音低到几乎听不清。 “写……写的是“赵”,后面还有一个字,奴才没看清,就被人夺走了。” 宁昭的背脊一点点发凉。 有人在灯里藏字条,却不止藏一处。 一处灯芯,一处铜扣。 灯芯那张是“辰时动”,铜扣这张是“赵……” 两张字条互相矛盾,却能把所有人都搅进疑云里。 陆沉盯着赵德海。 “谁夺走的?” 赵德海的声音更抖。 “一个老内侍,背驼,袖口有黑线。他说这是御前的规矩,让奴才别乱看,不然会掉脑袋。” 宁昭的指尖猛地一紧。 背驼黑线,小安子也说过同样的人。 这人像一根针,从油库到外廊,再到灯下,一直在。 皇帝的声音终于沉下来。 “那老内侍,叫什么?” 赵德海摇头,几乎要哭出来。 “奴才不认得,只知道大家都叫他……” 他停了一下,像是怕说出口。 宁昭盯着他,心里却已经有了一个答案。 果然,赵德海咬牙吐出两个字:“海公。” “海公”两个字落下,御书房里像被人按住了喉咙,连呼吸声都轻了。 宁昭的心沉得发紧。 御前内侍里,能被叫“公”的不多,能被叫到人人默认、却又说不清来历的,更少。 赵公公的脸色一瞬间失了血色。 他张了张口,像是想反驳,却又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把头磕在地上。 “陛下,海公……不该在油库,也不该碰灯。” 皇帝的眼神更冷。 “你认识他?” 赵公公喉咙发紧,声音发哑。 “认识,海公原是先帝那边的人,后来留在宫里,做些不起眼的杂差。” “奴才一直以为他年纪大了,只管看火添油,不会再掺和别的事。” 宁昭听到“先帝”两个字,背后起了一层细汗。 先帝留下的人,很多都在暗处活着,活得久,活得稳,也最懂宫里那些看不见的缝。 陆沉却只抓住一个重点。 “海公现在人在哪?” 赵德海抬头,眼里全是慌。 “奴才不知,昨夜他夺走纸条后就不见了。今早奴才去外廊找,也找不到他。” 宁昭缓缓开口,语气不高,却带着压迫。 “他如果真是白尾的人,今早就该死,或者就该逃。” 陆沉看她一眼。 宁昭继续道:“可现在,死的是白原,死的是福安,海公却像蒸发一样。” “这说明两件事。” 皇帝抬眼:“说。” 宁昭把话放得更慢,像在一寸寸掀开布。 “第一,海公很重要,重要到白尾不会让他轻易暴露,更不会让他像白原那样被灭口。” “第二,海公不怕被我们查到名字。因为就算我们知道“海公”,也未必抓得到他。” 陆沉的目光一亮:“你觉得他还在宫里。” 宁昭点头。 “他若出了宫,要过关卡,要过人眼,太麻烦。留在宫里最安全,越靠近御前越安全。” 陈值守忽然开口,声音发紧。 “陛下,臣昨夜值守时,确实见过海公一次。他端着灯油说赵公公吩咐外廊添灯,臣当时没起疑。” 赵公公猛地抬头。 “我没吩咐他!” 陈值守脸色更白。 “可他手里拿着御书房的油牌,臣以为……” 两人一句一句,像要当场咬起来。 宁昭看着这一幕,心里更冷。 这就是白尾最喜欢的场面。 让御前的人互相猜,让每个人都像有罪,让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被栽赃。 皇帝抬手,声音不高,却一下压住了所有人。 “够了。” 御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皇帝看向陆沉。 “海公既然能在御书房灯里动手脚,就说明他能自由出入御前的外廊。” 陆沉低声应:“是。” 皇帝的眼神更深。 “那他现在,多半就在御前最不容易搜的地方。” 宁昭听懂了。 越不容易搜,越是盲区。 而御前最大的盲区,不是御书房,而是…… 宁昭忽然开口,一针见血:“内库。” 赵公公浑身一颤。 皇帝看向宁昭,目光沉静。 “说下去。” 宁昭把话说得更清楚些,尽量不让它变成“总结”,而是把逻辑一层层摆出来。 “陛下,海公能拿到油牌,说明有人给他路。可御书房的路太显眼,一旦出事,人人都盯御书房。” “他要藏,就得藏到一个没人敢随便翻的地方。” “内库钥匙在御前,来往的人少,东西多,角落更深。最要紧的是谁也不会把一个老内侍往内库里想。” 陆沉的目光一沉。 “可内库是御前重地,东缉司要搜,得有陛下手令。” 皇帝没有犹豫。 “朕给你手令。” 他思考一瞬,又说了一句:“你亲自去。” 陆沉作揖:“臣领旨。” 第三百零七章 这药盏是证据 宁昭却忽然抬头,看向皇帝。 “陛下,臣妾也想去。” 陆沉眉头一拧:“贵人,你不能去。” 宁昭没有看陆沉,只看皇帝。 “海公敢递纸条给赵德海,也敢在灯芯里塞字,他不怕人查。他怕的是查的人看不懂。” “臣妾装疯多年,最懂这种人。他把字条拆成两处,一处引东宫,一处引御前,这不是随便写的,他在试陛下心里最怕什么。” 皇帝盯着宁昭,许久没有说话。 赵公公和陈值守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风从门缝里吹进来,灯火轻轻晃动,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 皇帝终于开口:“想去,便去。” 陆沉眼神一变,想说什么,却被皇帝抬手压下。 “你护着她。” 陆沉只得应下,宁昭起身披风一摆,袖口里的手却攥得很紧。 她知道这一趟去内库,不一定能抓到海公。 可一定会有人怕,因为内库里不止灯油。 还藏着很多人不想被翻出来的旧账、旧物、旧秘密。 他们刚走到御书房门口,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通报。 “陛下!东宫来报,太子殿下……殿下忽然昏厥,口鼻溢血!” 那句“口鼻溢血”像一块冰,砸进御书房里。 赵公公猛地抬头,陈值守也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连赵德海都忘了害怕,愣愣看向门口,像是终于等到一件更大的事来把这场疑云冲散。 陆沉的眼神瞬间冷下来。 他第一反应不是慌,而是警惕。 “谁来报的?” 来报的内侍喘得厉害,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东宫总管亲自派人来报,说殿下刚喝完药不久就昏厥,血从鼻子里涌出来,张太医已经在里头守着,东宫乱成一团,请陛下速派人。” 宁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没有立刻去想太子会不会死,她先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他们刚要动内库,东宫就出大事。 时机太准,准得像有人在暗处掐着他们的脉搏,一旦他们要往御前深处走,就立刻抛出一个更急、更重、更让人不得不回头的火点。 皇帝的脸色没有明显变化,可那双眼睛里压着的冷意更深了。 “陆沉。” 陆沉上前一步。 “臣在。” 皇帝看着他,声音很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 “你立刻去东宫,太子若真是中毒,给朕把人、把药、把经手的手,全部扣住,一只手也不许漏。” 陆沉应下。 宁昭却忽然开口:“太子刚出事,最容易有人趁乱换药渣、换药碗、换人证。” “陆大人是要扣人,可东宫里的人比他想的更会演。” “臣妾进去,装疯也好,撒泼也好,能把他们的手脚逼乱。” 皇帝看了宁昭一眼,眼神里没有犹豫。 “嗯。” 陆沉只得压下话头,转身就走。 宁昭跟在他身侧,走出御书房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盏灯。 一盏亮着,光稳。 一盏在角落里,光暗,照不透墙根。 她忽然生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他们每次追到快要摸到影子时,就会有人把灯挪开,让影子换个地方躲。 东宫的门比平日更紧。 禁军守在外头,脸色绷得发白,见陆沉亮了腰牌,才匆匆让路。 可那眼神里仍旧有一种说不出的躲闪,像是怕他们进去,又像是希望他们快点进去,把这场乱收拾掉。 暖阁里热得发闷,炭火烧得旺,药味混着血腥味,令人胸口发紧。 太子躺在榻上,脸色灰败得像纸,鼻下与唇边全是血迹,胸口起伏很浅,每喘一次都像勉强撑着。 张太医跪在榻边,手上全是血,正用帕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东宫总管太监跪在一旁,见陆沉进来,像抓到救命绳。 “陆大人!殿下忽然就这样了,刚喝完药,人就软下去,鼻血止不住,嘴里也冒血,奴才们都吓坏了!” 陆沉的声音冷得像铁。 “药呢?” 总管连忙指向小案。 案上放着药盏,盏沿还有温热的潮气,可那颜色不对,暗得发黑,像是掺了什么。 宁昭站在门口,忽然抬手捂住鼻子,像被味道冲得难受,下一刻又像疯劲上来,冲到案前就要去抓药盏。 青禾不在这儿,没人拉她。 陆沉反而一把扣住她手腕,低声警告。 “别碰。” 宁昭却抬头看他,眼神一瞬清明,嘴里却开始闹。 “我闻闻!我闻闻是不是狐狸尿!狐狸尿臭!” 她这句闹得难听,屋里人脸色都变了,几个宫人下意识后退一步,像怕她把药盏打翻,怕她把现场弄乱。 宁昭就是要这一步,她要看谁最怕现场乱。 果然,总管太监脸色骤白,第一时间扑向案几,手掌几乎要护住药盏,嘴里急急喊。 “贵人别闹!这药盏是证据!证据!” 宁昭停住。 她盯着总管太监那只护盏的手,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傻子。 “你怕我碰?你怕我碰什么?你怕我碰出一只尾巴来?” 总管太监被她一句话逼得僵住,眼神闪了一瞬,很快又硬着头皮解释。 “奴才是怕贵人失手,坏了殿下救命的药。” 陆沉没让他们继续绕。 他走到案前,目光落在药盏上,声音沉沉。 “谁煎的?” 张太医抬头,嗓子发哑。 “臣煎的。” 陆沉盯着他。 “谁守的炉?” 张太医的眼神明显闪了一下。 “桂喜守的,福安……福安昨夜不见了,今早才听说出了事。” 宁昭听到“桂喜”,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桂喜昨夜提过小灶,福安昨夜洗盏,福安死了,桂喜还活着。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活口。 陆沉把话问得更直:“药送到殿下手里,中间过了几个人?” 总管太监急忙回:“就两人,桂喜端进来,臣等看着殿下喝下去。” 宁昭忽然插了一句,语气像随口,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们看着他喝,那你们看着他吐血了吗?” 总管太监一噎,额头汗瞬间出来。 “看、看着的,殿下一喝完就……” 宁昭继续追问:“那你们看清楚了吗?是喝完药就吐血,还是吐血了才说他喝完药?” 第三百零七章 这药盏是证据 宁昭却忽然抬头,看向皇帝。 “陛下,臣妾也想去。” 陆沉眉头一拧:“贵人,你不能去。” 宁昭没有看陆沉,只看皇帝。 “海公敢递纸条给赵德海,也敢在灯芯里塞字,他不怕人查。他怕的是查的人看不懂。” “臣妾装疯多年,最懂这种人。他把字条拆成两处,一处引东宫,一处引御前,这不是随便写的,他在试陛下心里最怕什么。” 皇帝盯着宁昭,许久没有说话。 赵公公和陈值守跪在地上,连头都不敢抬。 风从门缝里吹进来,灯火轻轻晃动,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 皇帝终于开口:“想去,便去。” 陆沉眼神一变,想说什么,却被皇帝抬手压下。 “你护着她。” 陆沉只得应下,宁昭起身披风一摆,袖口里的手却攥得很紧。 她知道这一趟去内库,不一定能抓到海公。 可一定会有人怕,因为内库里不止灯油。 还藏着很多人不想被翻出来的旧账、旧物、旧秘密。 他们刚走到御书房门口,外头忽然传来一声急促的通报。 “陛下!东宫来报,太子殿下……殿下忽然昏厥,口鼻溢血!” 那句“口鼻溢血”像一块冰,砸进御书房里。 赵公公猛地抬头,陈值守也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连赵德海都忘了害怕,愣愣看向门口,像是终于等到一件更大的事来把这场疑云冲散。 陆沉的眼神瞬间冷下来。 他第一反应不是慌,而是警惕。 “谁来报的?” 来报的内侍喘得厉害,跪在地上,声音发颤。 “东宫总管亲自派人来报,说殿下刚喝完药不久就昏厥,血从鼻子里涌出来,张太医已经在里头守着,东宫乱成一团,请陛下速派人。” 宁昭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她没有立刻去想太子会不会死,她先想到的是另一件事。 他们刚要动内库,东宫就出大事。 时机太准,准得像有人在暗处掐着他们的脉搏,一旦他们要往御前深处走,就立刻抛出一个更急、更重、更让人不得不回头的火点。 皇帝的脸色没有明显变化,可那双眼睛里压着的冷意更深了。 “陆沉。” 陆沉上前一步。 “臣在。” 皇帝看着他,声音很稳,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压迫。 “你立刻去东宫,太子若真是中毒,给朕把人、把药、把经手的手,全部扣住,一只手也不许漏。” 陆沉应下。 宁昭却忽然开口:“太子刚出事,最容易有人趁乱换药渣、换药碗、换人证。” “陆大人是要扣人,可东宫里的人比他想的更会演。” “臣妾进去,装疯也好,撒泼也好,能把他们的手脚逼乱。” 皇帝看了宁昭一眼,眼神里没有犹豫。 “嗯。” 陆沉只得压下话头,转身就走。 宁昭跟在他身侧,走出御书房时,回头看了一眼那两盏灯。 一盏亮着,光稳。 一盏在角落里,光暗,照不透墙根。 她忽然生出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他们每次追到快要摸到影子时,就会有人把灯挪开,让影子换个地方躲。 东宫的门比平日更紧。 禁军守在外头,脸色绷得发白,见陆沉亮了腰牌,才匆匆让路。 可那眼神里仍旧有一种说不出的躲闪,像是怕他们进去,又像是希望他们快点进去,把这场乱收拾掉。 暖阁里热得发闷,炭火烧得旺,药味混着血腥味,令人胸口发紧。 太子躺在榻上,脸色灰败得像纸,鼻下与唇边全是血迹,胸口起伏很浅,每喘一次都像勉强撑着。 张太医跪在榻边,手上全是血,正用帕子去擦,却越擦越多。 东宫总管太监跪在一旁,见陆沉进来,像抓到救命绳。 “陆大人!殿下忽然就这样了,刚喝完药,人就软下去,鼻血止不住,嘴里也冒血,奴才们都吓坏了!” 陆沉的声音冷得像铁。 “药呢?” 总管连忙指向小案。 案上放着药盏,盏沿还有温热的潮气,可那颜色不对,暗得发黑,像是掺了什么。 宁昭站在门口,忽然抬手捂住鼻子,像被味道冲得难受,下一刻又像疯劲上来,冲到案前就要去抓药盏。 青禾不在这儿,没人拉她。 陆沉反而一把扣住她手腕,低声警告。 “别碰。” 宁昭却抬头看他,眼神一瞬清明,嘴里却开始闹。 “我闻闻!我闻闻是不是狐狸尿!狐狸尿臭!” 她这句闹得难听,屋里人脸色都变了,几个宫人下意识后退一步,像怕她把药盏打翻,怕她把现场弄乱。 宁昭就是要这一步,她要看谁最怕现场乱。 果然,总管太监脸色骤白,第一时间扑向案几,手掌几乎要护住药盏,嘴里急急喊。 “贵人别闹!这药盏是证据!证据!” 宁昭停住。 她盯着总管太监那只护盏的手,忽然笑了一下,笑得像个没心没肺的傻子。 “你怕我碰?你怕我碰什么?你怕我碰出一只尾巴来?” 总管太监被她一句话逼得僵住,眼神闪了一瞬,很快又硬着头皮解释。 “奴才是怕贵人失手,坏了殿下救命的药。” 陆沉没让他们继续绕。 他走到案前,目光落在药盏上,声音沉沉。 “谁煎的?” 张太医抬头,嗓子发哑。 “臣煎的。” 陆沉盯着他。 “谁守的炉?” 张太医的眼神明显闪了一下。 “桂喜守的,福安……福安昨夜不见了,今早才听说出了事。” 宁昭听到“桂喜”,心里那根弦又紧了一分。 桂喜昨夜提过小灶,福安昨夜洗盏,福安死了,桂喜还活着。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活口。 陆沉把话问得更直:“药送到殿下手里,中间过了几个人?” 总管太监急忙回:“就两人,桂喜端进来,臣等看着殿下喝下去。” 宁昭忽然插了一句,语气像随口,可每个字都很清楚。 “你们看着他喝,那你们看着他吐血了吗?” 总管太监一噎,额头汗瞬间出来。 “看、看着的,殿下一喝完就……” 宁昭继续追问:“那你们看清楚了吗?是喝完药就吐血,还是吐血了才说他喝完药?” 第三百零八章 点到谁,谁狡辩 屋里一下子静了。 这句话很刺耳,却刺得正中要害。 如果太子是喝药后吐血,那药是凶。 如果太子是先吐血,再有人把“喝药”这件事扣上去,那就是有人在借太子吐血,把锅扣到药上,把线往太医院、往桂喜、往陆沉刚扣过的人身上引。 总管太监嘴唇发抖,眼神乱了。 “贵人这话……奴才不敢乱说,殿下当时确实是……” 他越解释越乱,反而像心虚。 陆沉的目光更冷。 “桂喜人呢?” 总管太监一哆嗦。 “桂喜……桂喜刚才还在,后来殿下一出事,他就去叫人了……” 陆沉抬手。 “封东宫,所有门口加人,桂喜没找到之前,谁也不许出东宫一步。” 禁军立刻应声,屋里宫人一片脸色煞白。 宁昭却在这时候慢慢走到榻边。 她看着太子那张灰白的脸,忽然伸手去摸太子的手背,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温度。 张太医连忙道:“贵人别碰,殿下……” 宁昭没理他,她的指腹贴上太子的皮肤,停了两息,眼神微微一动。 太子的手心是冷的,可指尖却发热,像是体内的热在乱窜,窜到末梢,反而把血逼出来。 宁昭缓缓抬头,看向张太医。 “你们给他用过什么止血的方子?” 张太医怔住。 “臣……臣没有用止血方,只是按陛下吩咐,换了清心护脉的方子。” 宁昭的眼神更冷。 “你没用止血方,那他鼻血怎么止?靠你擦吗?” 张太医脸色瞬间白了。 这句话逼得太狠,逼得他不得不说真话。 张太医咬牙,声音发抖。 “臣……臣让人取过一小瓶止血粉,是东宫库里备着的,桂喜说是太子妃留下的旧药。” 宁昭心里猛地一沉。 旧药,太子妃留下的旧药。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把一扇更阴的门推开了一条缝。 陆沉的眼神也沉到极点。 “止血粉在哪?” 张太医指向榻侧的小案。 案上放着一只小瓷瓶,瓶口还沾着一点暗红。 宁昭没有立刻去拿,她盯着瓷瓶,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们刚要搜内库,太子就溢血。 太子一溢血,就冒出一瓶“太子妃留下的旧药”。 旧药一出现,所有人的怀疑就会自动往太子妃身上靠,往后宫争斗靠,往他们熟悉的战场靠。 而御前那盏灯,那口井,那半张“赵……”的纸,就会被顺势压下去,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宁昭慢慢抬眼,看向陆沉,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寒意。 “你不觉得,这一切太顺了吗?” 陆沉没有回答,他只是一步上前,把那只瓷瓶拿起,放到鼻下轻轻一闻,眉头瞬间压得更深。 “不是止血粉的味。” 宁昭心里一紧。 “像什么?” 陆沉抬眼,声音压得更低:“像引血的。” 屋里瞬间死寂。 张太医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像听见了要命的话。 “引血的”三个字落下,暖阁里的人都像被冻住了。 张太医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要跪不稳,他张口想解释,却发现越解释越像心虚,只能用力磕头。 “陆大人,臣不敢!臣真的不知这粉会是引血的!” 陆沉没有理他。 他把瓷瓶递给暗卫,声音冷硬。 “封起来,别让任何人再碰。去查东宫库房,查这瓶东西是谁取的,谁交给张太医,谁说是旧药。” 暗卫应声,立刻退下。 宁昭的目光却一直落在那只瓷瓶上。 她不是看瓶子,是看瓶口那一点暗红。 暗红里夹着一丝细细的黑,像是粉末还没化开。 她忽然想起白原指甲缝里的纸灰,想起灯罩铜扣里的纸条,又想起“辰时动”三个字。 每一处线索都不完整,但每一处都能把人往某个方向推。 现在这瓶粉,也是一样。 太子妃旧药这四个字一出,东宫的人就会顺势把锅往太子妃身上扣,朝里的人也会顺势说“后宫乱”,皇帝若稍有一丝犹豫,御前那条线就会被彻底压下去。 宁昭缓缓抬眼,看向东宫总管太监。 总管太监还跪着,额头冒汗,眼神不敢乱瞟,却藏不住那一点紧张。 宁昭语气淡淡:“你说这瓶粉是库里备着的,是谁去取的?” 总管太监喉结滚动:“是……是桂喜去取的。殿下一出事,他急得不行,跑去库里翻,说太子妃以前留过止血粉。” 宁昭点点头,像听懂了。 “那桂喜取粉回来后,交给谁?” 总管太监赶紧回:“交给张太医。张太医当场就用了。” 宁昭又问:“你亲眼看见桂喜从库里拿出来的?” 总管太监一僵,声音更小:“奴才……奴才当时在暖阁外守着,没跟进去。” 宁昭笑了一下,那笑意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没跟进去,你怎么确定他拿的是库里的旧药,不是他自己带的?” 总管太监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发抖,像被逼到墙角。 “贵人,这话奴才不敢接。桂喜是殿下贴身,他怎么敢……” 陆沉在旁边开口,声音很低,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敢不敢,不由你说。人呢?桂喜现在在哪?” 总管太监急得要哭。 “奴才真不知道,他说去叫人,转眼就不见了。门口也说没见他出去,东宫一乱,人来人往……” 宁昭听到这里,反而更确定了一件事。 桂喜不是乱中走丢。 桂喜是乱中被放走,或者,桂喜就是放乱的人。 她忽然转头看向陆沉,声音压得很轻。 “东宫门口的人,换过吗?” 陆沉一顿,随即抬眼看向禁军。 禁军统领被盯得头皮发麻,连忙跪下。 “回陆大人,卯时换过一轮,按规矩换的,名册都有。” 宁昭盯着他。 “卯时换岗,是谁下的令?” 禁军统领脸色一变。 “按规矩是……是陈值守那边传的御前口令,说东宫需加防,换岗照旧。” 宁昭心里猛地一沉。 又是陈值守。 可她更不信“又是陈值守”这种顺。 太顺的线索,就是钩子。 陆沉冷声道:“立刻把换岗名册给我,所有人就地扣住,没我令,不准走动!” 第三百零八章 点到谁,谁狡辩 屋里一下子静了。 这句话很刺耳,却刺得正中要害。 如果太子是喝药后吐血,那药是凶。 如果太子是先吐血,再有人把“喝药”这件事扣上去,那就是有人在借太子吐血,把锅扣到药上,把线往太医院、往桂喜、往陆沉刚扣过的人身上引。 总管太监嘴唇发抖,眼神乱了。 “贵人这话……奴才不敢乱说,殿下当时确实是……” 他越解释越乱,反而像心虚。 陆沉的目光更冷。 “桂喜人呢?” 总管太监一哆嗦。 “桂喜……桂喜刚才还在,后来殿下一出事,他就去叫人了……” 陆沉抬手。 “封东宫,所有门口加人,桂喜没找到之前,谁也不许出东宫一步。” 禁军立刻应声,屋里宫人一片脸色煞白。 宁昭却在这时候慢慢走到榻边。 她看着太子那张灰白的脸,忽然伸手去摸太子的手背,动作很轻,像是在试温度。 张太医连忙道:“贵人别碰,殿下……” 宁昭没理他,她的指腹贴上太子的皮肤,停了两息,眼神微微一动。 太子的手心是冷的,可指尖却发热,像是体内的热在乱窜,窜到末梢,反而把血逼出来。 宁昭缓缓抬头,看向张太医。 “你们给他用过什么止血的方子?” 张太医怔住。 “臣……臣没有用止血方,只是按陛下吩咐,换了清心护脉的方子。” 宁昭的眼神更冷。 “你没用止血方,那他鼻血怎么止?靠你擦吗?” 张太医脸色瞬间白了。 这句话逼得太狠,逼得他不得不说真话。 张太医咬牙,声音发抖。 “臣……臣让人取过一小瓶止血粉,是东宫库里备着的,桂喜说是太子妃留下的旧药。” 宁昭心里猛地一沉。 旧药,太子妃留下的旧药。 这三个字像一把钥匙,把一扇更阴的门推开了一条缝。 陆沉的眼神也沉到极点。 “止血粉在哪?” 张太医指向榻侧的小案。 案上放着一只小瓷瓶,瓶口还沾着一点暗红。 宁昭没有立刻去拿,她盯着瓷瓶,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们刚要搜内库,太子就溢血。 太子一溢血,就冒出一瓶“太子妃留下的旧药”。 旧药一出现,所有人的怀疑就会自动往太子妃身上靠,往后宫争斗靠,往他们熟悉的战场靠。 而御前那盏灯,那口井,那半张“赵……”的纸,就会被顺势压下去,像从来没出现过一样。 宁昭慢慢抬眼,看向陆沉,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寒意。 “你不觉得,这一切太顺了吗?” 陆沉没有回答,他只是一步上前,把那只瓷瓶拿起,放到鼻下轻轻一闻,眉头瞬间压得更深。 “不是止血粉的味。” 宁昭心里一紧。 “像什么?” 陆沉抬眼,声音压得更低:“像引血的。” 屋里瞬间死寂。 张太医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像听见了要命的话。 “引血的”三个字落下,暖阁里的人都像被冻住了。 张太医的手抖得厉害,几乎要跪不稳,他张口想解释,却发现越解释越像心虚,只能用力磕头。 “陆大人,臣不敢!臣真的不知这粉会是引血的!” 陆沉没有理他。 他把瓷瓶递给暗卫,声音冷硬。 “封起来,别让任何人再碰。去查东宫库房,查这瓶东西是谁取的,谁交给张太医,谁说是旧药。” 暗卫应声,立刻退下。 宁昭的目光却一直落在那只瓷瓶上。 她不是看瓶子,是看瓶口那一点暗红。 暗红里夹着一丝细细的黑,像是粉末还没化开。 她忽然想起白原指甲缝里的纸灰,想起灯罩铜扣里的纸条,又想起“辰时动”三个字。 每一处线索都不完整,但每一处都能把人往某个方向推。 现在这瓶粉,也是一样。 太子妃旧药这四个字一出,东宫的人就会顺势把锅往太子妃身上扣,朝里的人也会顺势说“后宫乱”,皇帝若稍有一丝犹豫,御前那条线就会被彻底压下去。 宁昭缓缓抬眼,看向东宫总管太监。 总管太监还跪着,额头冒汗,眼神不敢乱瞟,却藏不住那一点紧张。 宁昭语气淡淡:“你说这瓶粉是库里备着的,是谁去取的?” 总管太监喉结滚动:“是……是桂喜去取的。殿下一出事,他急得不行,跑去库里翻,说太子妃以前留过止血粉。” 宁昭点点头,像听懂了。 “那桂喜取粉回来后,交给谁?” 总管太监赶紧回:“交给张太医。张太医当场就用了。” 宁昭又问:“你亲眼看见桂喜从库里拿出来的?” 总管太监一僵,声音更小:“奴才……奴才当时在暖阁外守着,没跟进去。” 宁昭笑了一下,那笑意却一点温度都没有。 “你没跟进去,你怎么确定他拿的是库里的旧药,不是他自己带的?” 总管太监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发抖,像被逼到墙角。 “贵人,这话奴才不敢接。桂喜是殿下贴身,他怎么敢……” 陆沉在旁边开口,声音很低,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敢不敢,不由你说。人呢?桂喜现在在哪?” 总管太监急得要哭。 “奴才真不知道,他说去叫人,转眼就不见了。门口也说没见他出去,东宫一乱,人来人往……” 宁昭听到这里,反而更确定了一件事。 桂喜不是乱中走丢。 桂喜是乱中被放走,或者,桂喜就是放乱的人。 她忽然转头看向陆沉,声音压得很轻。 “东宫门口的人,换过吗?” 陆沉一顿,随即抬眼看向禁军。 禁军统领被盯得头皮发麻,连忙跪下。 “回陆大人,卯时换过一轮,按规矩换的,名册都有。” 宁昭盯着他。 “卯时换岗,是谁下的令?” 禁军统领脸色一变。 “按规矩是……是陈值守那边传的御前口令,说东宫需加防,换岗照旧。” 宁昭心里猛地一沉。 又是陈值守。 可她更不信“又是陈值守”这种顺。 太顺的线索,就是钩子。 陆沉冷声道:“立刻把换岗名册给我,所有人就地扣住,没我令,不准走动!”